《镜像拼图》 第 1 章 今日老天依旧不给面子。 近半月来,南宜市阴雨连绵,秋雨一场凉过一场。这两日难得不下雨,空气中飘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被阵阵萧瑟西风裹挟着扑到脸上,钻入鼻中清凉无比。 秋高气爽,抓人正好。出任务之前,队里的丁驹是这么说的。等到下午四点,乌云黑压压在天边翻滚,头顶苍穹不知又被谁戳个窟窿,银河倒泻,沧海盆倾,雨幕细密壮观。一队人被浇个透心凉,抵达潜伏点后躲进废弃的农舍中避雨,丁驹又开始骂娘。 “这他妈什么鬼天气,不是六点之后才有雨吗?”他拨开简陋的窗帘看一眼屋外,“出都出不去,还怎么行动?” 李长生靠着泥土墙,一脚踩着破木凳,把裤腿拧干:“天气预报哪能信,丁狗你也是天真。” “哎哎哎,怎么说话的?叫‘狗爷’!”丁驹佯怒,装模作样捏捏拳头,“小心狗爷的狼犬之怒!” “哟,招式升级了,上回还是藏獒狂拳。”队里的前辈邵时卿低头摆弄着配枪。 “狗爷牛逼,我看过他的修炼秘籍,带究极进化的。” 小破屋里冒出几声轻笑,调戏丁驹算是他们刑侦一队解压的必备节目。这小子年纪轻爱耍宝,进刑侦队第一天自爆外号,半年下来局里连扫地大妈都知道“一队狼犬”的名号。 在这短暂放松的氛围中,唯有一人临窗而坐,侧着头一丝不苟紧盯着屋外相隔数米的瓦房。他神情严肃,薄唇抿成一道直线,炯炯目光集中在雨幕中那点模糊的暖黄之上,对屋子里的谈笑声充耳不闻。 “……易时,易时!” 一只手拍上肩头,易时似刚刚回神,眉眼松松抬了抬:“有事?” “你换个位置?这儿就在破缝下面。”丁驹的视线落在青年瘦削的右肩头,一滴一滴雨水从正上方的瓦缝里急促落下,不偏不倚打在湿透的蓝色制服上,高含涤面料早已无法吸收过多的水分,一颗颗浑圆水珠不停顺着肩线坠落。 “没事。”易时连看都懒得,身子像是长在窗框上,动也不动。 丁驹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见他不愿理睬,撇撇嘴不再自讨没趣。李长生悄悄招手把小狼犬唤回来,让他别往心里去。易时就这性子,安静得有些古怪孤僻,他在市局待了7年,一直独来独往,就没见过身边有哪个“朋友”。 易时的双眼依旧黏在那座相隔十米的小瓦房上,平平无奇的农家村舍,却即将迎来一名残忍暴戾的犯罪嫌疑人——“1030特大爆炸案”的主犯庞刀子,原名庞能水,43岁,南宜本地人。 他因持械抢劫被判八年有期徒刑,去年六月刑满出狱,重新回归社会之后,短短一年时间便招兵买马组建一个犯罪团伙,策划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案。那场大型爆炸造成死伤数人,庞刀子犯罪团伙挟持人质潜逃,期间不断杀害无辜人质,还抛尸到闹市街头示威,一时间山清水秀、底蕴深厚的江南水乡被这群悍匪搅得人心惶惶。 南宜警方成立专案组,集中警力追捕排查,在本地布下天罗地网,特别是犯罪嫌疑人亲属的居住地,每天都被便衣警察蹲点盯梢。两天前,警方收到线报,庞刀子最近又回到南宜,准备回家见病重的母亲最后一面。 那间易时目不转睛牢牢凝视的小瓦房正是庞刀子的家,他们一队和二队分别埋伏在两边,打算等人出现之后就来个包抄。 “都这个点了,还下这么大的雨,今晚不会不来了吧?” “他舅舅说老太太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不抓紧时间回来都赶不上最后一面。” “肯定见不着了呗,老太太都不在屋子里。” 在收到线报之后,刑侦队队长喻樰让庞刀子的舅舅把人接走,防止抓捕行动中会伤到老人家。为了不让庞刀子起疑心,还让他舅舅每天过来,一待几个小时,手里拎着做好的饭菜,当真像是天天过来照料油尽灯枯的老人。 墨色天空划过一道闪电,仿佛被一双大手撕开一道口子,苍茫天地被照得透亮。易时猛然抬起头,只见那一片雨幕之中,一道虎背熊腰的身影从田里钻出来,黑色带帽的雨衣兜住脸,往小瓦房的方向走去。 只见他在瓦房门口站定,扭头观望一下四周,用力拍起门:“妈!妈!” “行动了!” 不等易时开口,邵时卿已经跳起来,李长生抓起对讲机,通知二队:“注意注意!蛇出洞了!” 众人立刻进入紧绷的行动状态,冲入瓢泼大雨之中。男人还在喊母亲开门,忽然从田梗两侧冲出来两队人马,他见形势不对,拔腿就往田里跑,胶鞋在泥泞田野中留下深重的脚印。 一道道手电发出的光随着跑动跳跃飞舞着,一队里跑得最快的就是狼犬丁驹,他冲在最前面,边跑边叫着,让嫌疑人赶紧老实投降,否则就要开抢了。 易时在最后面,冲出农舍之后,急促雨点便劈头盖脸往身上打,同时也掩盖住周围的声响。他一只脚刚踏进地里,灵敏的听力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吱呀声响,立即回头,看向身后那间小瓦房。 门开了。 易时掉头回去,还没到门口,便听见屋子里传来清晰的打斗声,噼里啪啦似是桌椅齐齐遭了殃。他走进去,只见五大三粗的北方汉子被压制着,双手扭在背后,腿弯被一只脚碾住,整个人被压在断了一条腿的木桌上,动弹不得。 而将他制服的那个男人,黑色短发干净清爽,五官刚硬锋利,眸色是极浓郁的黑,深沉似潭又暗含锐利,仿佛透过那双眼便可轻易看穿一切。 “你他妈是谁?!不声不响玩阴的,快放开老子!”北方汉子咬牙切齿地叫骂。 男人面对粗鄙的骂声充耳不闻,目光直视着易时,抿成一条线的唇微微上扬。 “好久不见。” ——— 瓢泼大雨仍未停歇,瓦房的屋顶年久失修,屋外下大雨,屋内滴小雨。滴答滴答,一声声敲着桌子上的那只蓝边破碗。 易时打量着他,视线从他的运动鞋顺着休闲服一路向上,最后停在脸上,记忆走过一轮,确定没有任何印象。 他从未见过他。 易时从后腰摸出手铐,走过去拽起北方汉子乱成稻草的头发,眉头皱起——不是庞刀子,而是赵成虎。 赵成虎也是本案的重要嫌犯,他是庞刀子的拜把子兄弟,两人都有案底,同一个监狱蹲过班坐过牢,算是过命的交情。赵成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算是为了保险起见,派一人把警察引开,也该是赵成虎当那个饵,让庞刀子来和母亲见最后一面才对。 对讲机里传来丁驹愤怒的声音:“人抓到了,不是庞刀子!是个收了钱办事的村民!” “知道了。”易时用手铐铐住赵成虎的双手,不急不慢地回,“一起回来,人在这里,是赵成虎。” 双手拷牢之后,他将赵成虎从桌子上掀下去,赵成虎跪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一双三角眼狠狠瞪着易时:“老子早晚扒了你们这些臭警察的皮!” 易时目光冷然,一脚踢过去,赵成虎痛苦呜咽一声,不得不闭上了嘴。 男人目睹这一切,缓缓道:“你还是没变。” 易时偏头,四目相对,定定凝视着对方一言不发。他天生一双细长的柳叶眼,眼尾微微上吊,目光斜睨过去本该是半含秋水,却因眼瞳太过幽深,让这一瞥硬生生变得清冷肃杀。 “我们认识?”易时问。 男人笑了笑:“你会记起我的。” 莫名其妙的回答。 密集的脚步声接踵而来,两队人冲进小瓦房,丁驹又是头一个,喘着粗气:“人、人……” 易时指指墙角,赵成虎歪着身子蜷缩在那里。 “还真是花样多,让一个无辜村民来假扮庞刀子,最后潜进来的还不是他。怎么,过命的兄弟连孝子都能替了?” “可不嘛,一看就是没良心,不过抓到个赵成虎暂时也好向上头交代了。”邵时卿对易时打趣道,“小易,你这次立功了啊,赵成虎肚子里可有不少货。” 他的目光斜到另一边:“这位是……?” 易时摇摇头,不认识,但人是他抓的,一起带回局里吧。 李长生走来,只草草扫一眼便断言:“这位兄弟是好人,瞧瞧,一身正气!” 做现勘的同事全部到场,在小瓦房里采集证据,领头的小张叫一声“易师兄”,易时的手在不大的屋子里划一圈,示意他们活要做仔细,不要遗漏重要线索,能采集到的全部带回去。 执法记录仪全程开启,将赵成虎如何被押到山下,全部清晰记录下来。他们一行人迎着风上山,再顶着雨下山,泥泞狭窄的山路只够一人通行,走得小心翼翼又颇为艰难,充分体验了一把艰苦岁月。 李长生在前面押着赵成虎,偶然回头张望,问道:“哎?英勇擒贼的良好市民呢?你们看见没?” 易时闻言,又拽着树干从土坡上去,发现那个本该跟在队伍后面的男人居然不见了。 “嘿,跑哪儿去了?抓到嫌犯可是有奖励的,连奖金都不要了?” “觉悟真高,做好事不留名,当代活雷锋。” “别不是一伙人内讧,把赵成虎丢出来献祭?” “回去连夜审赵成虎,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易时的眉头拧成一道川,邵时卿注意到了:“小易,怎么了?” “他们不是一伙的,赵成虎被抓住时我在场,并不认识那个男人。” 但他似乎认识我。 易时回头,那间瓦房还亮着昏黄小灯,远远看去好似暗夜山头长出一只明亮眼睛,在风雨中忽明忽暗,闪烁几下之后熄灭,像是山神闭上了眼。 第 2 章 深更半夜,倾倒了六个小时的大雨终于停歇。 审讯室里,赵成虎坐在审讯桌后面,双手被铐在桌面,身子骨歪歪斜斜,吊儿郎当没个正型。面对预审员咄咄逼人的提问,那双三角眼里还敢露出轻蔑神色,浑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赵成虎,我再提醒一遍,注意你的态度!”预审员声音低沉,刻意压着怒火,瞄一眼虎背熊腰、半个身子快歪出桌子的男人,“坐正了!这儿是警局,你当是在茶餐厅?!” 赵成虎人如其名,胆大似虎,大嗓门扯起来:“我态度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陪着你们两位爷唠嗑,还要我咋滴?!” “你!”预审员猛然站起,指着他,“我告诉你,坦白从宽,态度良好,还有可能争取国家宽大处理。你不配合我们的工作,就等着上刑场吃枪子吧!” “你当我不懂法?炸死那么多人,就算现在认错有什么用,还不是会判死刑?”赵成虎冷冷一笑,“反正老子也活不了,倒不如让庞哥多杀几个,让他们给老子一起陪葬!” 预审员握着茶杯,气得手指轻轻颤抖,恨不得把滚烫的茶水全泼到这个无赖头上。 距离赵成虎押回看守所,已经过去一个小时,这家伙油盐不进,嘴严得像蚌壳,愣是没问出一句有用的话。 李长生和邵时卿在审讯室外盯着,易时不声不响靠在门后,藏在一片阴影里。丁驹换了一身备用制服,擦着头发进来,头一个瞧见他。只见这人浑身湿答答,脚下早已攒出一块水洼,冷白肤色被昏暗光线衬托得透亮如寒玉,乍一看像是从墙里生出的一道鬼魅。 丁驹心头一跳,堪堪退后一步,莫名有些害怕易时。 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喻樰,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藏蓝色制服外套挂在胳膊上,进来便问:“还没松口?”又一偏头,视线挂在落汤鸡似的易时身上,说:“去把衣服换了,现在任务紧,队里要用人,不批病假。” 他语气淡漠轻缓,咬字也格外清晰,其中所包含的命令感不容忽视。 易时沉默半晌,终于转身离开审讯室。 李长生等人的双眼齐齐黏在那道阴沉尖锐的背影上,眼看着他转身去往更衣室的方向,那抹吸饱雨水的衣角彻底消失,纷纷松一口气。 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大家就劝过易时回家,今晚他逮到重要犯罪嫌疑人立了大功,特意安排他休息,预审的事就不用过问了。谁料易时打定主意就是不肯离开,跟尊佛似的守在审讯室,那双冒着冷光的眼睛似是要把单面玻璃给盯穿。 他们没辙,易时不好相处是出了名的,这人性子太沉太冷,过于精致的眉眼冷淡似霜,哪怕他生得一副公子如玉的长相,周身散发的那股凛冽气息也把想要亲近的人逼退。 整个队里,就属他们喻队说话是最管用的。易时那执拗的性子,也只有喻樰能治得了。他们以前是同一个学校的师兄弟,易时和一个警校同学闹矛盾,大打出手,多亏喻樰拦下来才没酿成大祸。 “时间不能拖太久,庞刀子知道赵成虎被抓了,说不定狗急跳墙,犯起病来把人质全杀光。”喻樰抽出眼镜布,擦拭着眼镜,“他不交代别的不要紧,零口供都能定他的罪,关键是先把人质的下落问出来。” “喻队,赵成虎破罐子破摔,里面两个预审员都快架不住了。”李长生指了指单面玻璃。 “他家里的资料用上了吗?不是听说还有个儿子?” “早就用上了,他一听自己儿子,哈哈大笑,还说巴不得被枪毙,免得儿子长大之后也要恨他。” “那女人也不会让自己儿子认这种爹,都在盘算找下家了。” 这种亡命之徒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对他们来说家人给予的或许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拖累。赵成虎和他“老婆”没领证,只是情人关系,赵成虎犯了这样的事,她巴不得赶紧撇清关系,心惊胆战害怕自己也会受牵连被抓进去。 面对这种情形,众人暂时没什么好主意。如果是把人关个十天半个月,他们总有办法挖出点什么,但上头逼得紧,人质也等不了那么久。先前听闻赵成虎被抓回来,立即安排连夜审讯,让他们12个小时之内一定要把人质的下落给问出来。 喻樰食指抵着下巴,在思考对策。邵时卿走来,拍拍他的肩:“要不换换人?” 李长生撇嘴:“能换谁?铁嘴老闫刚动过手术,还把他老人家从病房里抬出来?” 铁嘴老闫是局里资历最老的预审组组长,在他手下的案子从没有零口供定罪,多么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到了他手里都能老老实实全交代了。可惜上个月老闫查出胃癌,开刀做胃切除,请了长病假在静养。 审讯室里的预审员是老闫的弟子,算是预审组里最有出息的两个,可惜和老闫相比还是经验不够稍显稚嫩。预审是一种和犯罪分子的博弈,谁越沉得住气,谁越能笑到最后。 “咱们不是还有个编外预审员吗?”邵时卿笑道。 丁驹好奇问:“谁?预审组还有编外的?” “我来。” 门口传来一道清冷声线,众人回头,只见易时已经重新换上一身挺括的警服,头发也吹干了,窄肩细腰站得笔直,乍一眼看过去芝兰玉树风采无双。李长生轻声说:“这就是那个编外的,不按套路出牌,狠起来连老闫都发怵。” 易时走进来,将袖口挽到胳膊肘,一道狰狞伤疤从右手小臂蜿蜒而上,没入卷起的袖口,仿佛一只丑陋的蜈蚣攀爬在汉白玉上。 喻樰拿着鹅颈麦克,和预审员通话:“你们出来,去休息。” 两名预审员一前一后出来,垮着脸和喻樰道歉,这么长时间过去也没审出什么名堂。喻樰脾气极好,摆摆手:“别往心里去,这种难啃的骨头,别说你们了,就是你们师父过来都要费一番工夫。” 预审员们谢过喻队,出门去买杯咖啡提提神。审讯室里只剩下刑侦一队的骨干,李长生关了监控,邵时卿更自觉,带上门站在外面放风。 喻樰拿起放在桌上的资料和记录册,手搭在易时肩头,不轻不重捏一下:“一整夜都是我们的,别太极端。”他顿了顿,“当然了,越快人质获救的概率越大,你心里有数。” 易时淡淡回答:“我明白,闹出事处分算我的,你们不知情。” 丁驹浑身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易时的情绪越是平淡无波,越是令人畏惧。某次行动他也是这副表情,在小巷子里拿着枪,弹巢打开卸下子弹,只留下一颗,装回去之后枪口抵着抢劫犯的太阳穴,让他猜数字,猜哪个数字就扣动几次扳机。 这种游戏带来的心理施压极大,不知道真正的子弹在哪里,摸不清哪个数字就会一命呜呼,随时命悬一线。那人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一个一个猜,猜到第三次就吃不消了,求易时把枪拿开,迫不及待贡献出同伙的逃跑路线。 丁驹站在巷子口看呆了,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刑讯逼供,法律规定上的条例易时都没有犯,但这种手段又切切实实凶狠。等到他揪着腿软的抢劫犯从巷子里出来,淡淡扫一眼丁驹:“出事了处分算我的,你不知情。” 丁驹结结巴巴问:“你、你这样要是真杀了人怎么办?” 易时打开右手,一颗铜黄子弹躺在手心里。丁驹目瞪口呆,明明双眼一眨不眨看着他把子弹装进去,到底是什么时候卸下来的?亦或是他只是虚晃一枪,那把枪里压根就没有子弹? 从那一刻起,丁驹就知道易时不简单,这个男人不能招惹,真狠起来的话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喻樰倒杯茶,胳膊夹着文件夹率先进去。易时修长漂亮的手从桌上摸了一根圆珠笔,不紧不慢踏入审讯室内间。 赵成虎还有心情哼歌,铁门打开,走进来两个男人,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文俊秀;另一个瘦削白净,五官太过精致,眼眸冒出阴森森的冷光,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这不是那个抓到他的臭警察吗?看着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那一脚下去他的胸口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喻樰坐下,微笑着打开资料夹:“赵成虎是吧?” 赵成虎声沉如雷:“是你爷爷。” 喻樰半点不恼,易时手里拿着一根圆珠笔,按着后面的弹簧开关,咔哒咔哒,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分外响亮。 “明明是庞刀子的老妈不行了,你怎么上赶着来当孝子了?” “大娘以前待我不错,我来给她磕个头不行啊?!” “可惜了,这一头就磕到局里来了。” “还不是你们这些条子耍诈!” “兵不厌诈不懂吗?看你们这帮土匪反侦察能力还不错,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懂你大爷!别浪费时间,老子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喻樰拧开水杯,慢悠悠吹着茶末:“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赵成虎摸不着头脑,这个警察进来光说废话,气定神闲看着真可恨;旁边那个一言不发,一直按着圆珠笔,那有节奏的声音像是背景音,吵得他烦躁不堪。 易时忽然走过去,揪住他的头发一把拽起来,强迫他昂头,脖子几乎扭成90度。 他抬起手,按下弹簧开关,圆珠笔的尖头冒出来,渐渐靠近赵成虎的眼睛。赵成虎睁大了三角眼,咽一下口水:“臭警察!有本事你来啊!戳瞎老子的眼睛,老子马上就告你刑讯逼供!” 笔尖在距离赵成虎的眼睛还有十公分的距离停下,易时居高临下盯着他,目光凛冽似剑。 “从现在开始,只要你敢说一个字,会发生什么你自己清楚。” 第 3 章 丁驹和李长生坐在一起,隔着单向玻璃观看内间的场景,监控和录音一起关了,他们不知道喻樰和赵成虎聊了什么,就见易时一声不吭地过去,拽起赵成虎的头发,拿着圆珠笔随时要扎下去。 丁驹心脏砰砰跳,李长生原本翘着腿,也把凳子拖到前面:“你猜猜,这小子打算干嘛?” “呃……他肯定不会真的扎了赵成虎的眼睛。”丁驹回答。 “那必须的,而且赵成虎也不怕死,上刑对他起不了作用。” 丁驹带着请教的态度:“那您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吓唬赵成虎?” “你不是已经猜着了吗?”李长生食指屈起,敲了敲桌面,“就是吓唬他。” 喻樰翘着腿,慢悠悠翻着资料:“12岁辍学,15岁因抢劫进的少管所,18岁成年了,嘿,故意伤人被判五年。狱中表现良好,22岁释放,24岁又因强/奸罪进去了,30岁再回归社会。你这履历够精彩啊,监狱是你家呀?动不动常回来看看?” 赵成虎那句“操”刚做个嘴型,易时拿着圆珠笔的那只手立刻往下滑了一公分,表情依旧不变,黑色眼眸里没有警告没有威胁,只有漠视,似乎扎穿赵成虎的眼睛只是他接到的一项日常任务而已。 赵成虎狠狠瞪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下去。 喻樰又翻过一页,语气轻松闲适,若只是听见他的声音,脑中出现的场景应该是夏日绿油油的树荫下,他睡在躺椅上摇着扇子和老朋友唠嗑。 “离异家庭,母亲改嫁,父亲再婚,把你踢皮球似的来回推,谁也不想管,靠你奶奶把你拉扯大。难怪呢,环境造就人,你儿子就没这烦恼,反正没领证,他妈妈嫁谁不是嫁。” 听这个臭警察提起自己儿子,赵成虎又想喷一顿,刚一张嘴,易时的手直接滑下来五公分,圆珠笔透点蓝色笔油的尖端近在眼前。 他的手极稳,像是常年拿手术刀的医生,胳膊悬在半空中数分钟也没有移动分毫。也像是一架精密的仪器,百分百遵从指令,那双眼睛是扫描仪,检测到赵成虎的嘴部动作,立即进入攻击状态。 再配上那张惊艳到极致的脸,盯着看久了,莫名生出一种妖异感。赵成虎的胳膊渐渐冒出鸡皮疙瘩,感觉易时不像个人,从他的身体、他的双眼、他的表情体会不到任何温暖和情感,这张脸更像是水墨画上去的,揭下这张面皮,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芯片和电线。 他做什么也不会恐惧。 李长生从饮水机里倒杯热水,又坐回来,丁驹还是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喻队一直在说话,赵成虎到现在都没张嘴?他不是嘴跟机关枪似的,挺能骂的吗?” 之前的一个小时里,赵成虎可是气势汹汹,把两位预审员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一遍了。 “是说不了话吧?”李长生昂昂下巴,“易时那儿圆珠笔等着呢,他怕开口眼珠子就没了。” “怕?”丁驹更加茫然,“不是你说上刑对他没用吗?” “对,真的上刑了,赵成虎这种血性汉子能扛得下来,大不了就是一死,还拖累一个警察,他算是赚了。”李长生忽然换了话题,“哎,你有没有看过一个日本伪纪录片形式的恐怖片,叫《死画像》?” “啊?”丁驹愣愣摇头,“没有。” “那你应该去看看,其中一个故事《邦子》,最后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蓝屏铺垫,是播放一段新闻。每次信号不好重新刷新之后,那段新闻里女孩的表情都会变。” “然后?” “哎我这么说没感觉,你现在就把手机拿出来看,没事儿,反正这会儿用不着咱们。” 丁驹拿出手机,找到那部恐怖片,看完《邦子》之后,猛然明白李长生想表达的是什么了。 说实话,真正吓人的只有那一张在模糊信号里的鬼脸 ,但切实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是影片对于恐怖氛围的营造。信号的滋滋声响,长时间的蓝屏,画质粗糙乱晃的画面,真正进入情景之后,心随时提着,屏住呼吸保持紧张的提防状态,周围的空气一点点变得毛骨悚然。 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在鬼脸闪过之后依旧是长时间的蓝屏,让人不敢放松,谨防着那段恐怖新闻又会随时冒出来。 他抬起头,发现赵成虎目眦欲裂,三角眼从未睁得那么大,视线聚焦在圆珠笔的笔尖。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肉眼可见呼吸变得粗重缓慢,双手紧捏成拳,在提防那支圆珠笔刺下来。 丁驹眼珠转了转:“那他一直不说话,不就行了吗?” “他那种急脾气,性格火爆,进审讯室之后你听他歇过吗?喻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肯定是让他憋得够呛,又急又怒,还得把注意力分给易时,现在恐怕脑子该乱了。” 赵成虎的确是在胡思乱想,喻樰东拉西扯,不谈案件,盯着他的生活、他的家庭絮絮叨叨。他从小缺少家庭的温暖,最烦别人提这些,想破口大骂,偏偏嗓子眼像是被堵住,张张嘴都做不到——因为他的嘴只要动一下,易时的手就会动,一寸寸靠近,留给眼珠子的距离不多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钝刀子磨人,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保持在高度紧绷,脑子里冒出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会义气冲天,答应庞刀子冒险来帮他给老娘送终。 庞刀子手里还有六个人质,他在筹划绑架那些有钱人的儿子,找他们要跑路费。等他筹到钱跑路了,去东南亚逍遥快活,自己却要在这里被这两个该死的条子折磨! 还有儿子,那个孩子他只在出生的时候见过一面,听说已经十多岁了,该长得虎头虎脑了吧?那个婊/子竟然要改嫁,老子还没死呢她就要改嫁! 早知道当初就该掐死她,儿子自己带着,反正都杀了那么多人,再杀一个也不嫌多…… “赵成虎!”喻樰猛然站起来,把资料夹甩到桌上,“啪!”一声脆响,“庞刀子在哪儿?!” 赵成虎被惊了一跳,心脏砰砰跳着,下意识回答:“成安……” 易时的手快速落下,赵成虎浑身一抖下意识闭上眼,一阵风声从耳边划过,圆珠笔擦着他的耳畔划过去。 没有意料中的剧痛,什么也没发生。赵成虎慢慢掀开眼皮,只见易时扔掉圆珠笔,慢条斯理把袖口放下来。 喻樰立刻拉开门叫人:“查一下成安在哪儿,快点!” 李长生一跃而起,丁驹打开内部网络,片刻抬头:“在海靖附近!和邓昌交界有一座成安山!” 赵成虎愣愣杵着,表情逐渐扭曲惊慌。他刚刚说什么了?把庞刀子出卖了? “你们这些条子,敢阴老子,害老子出卖兄弟!老子有机会一定炸了公安局,让你们不得好死!他妈的……” 易时缓缓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支笔。 赵成虎瞄一眼,声音渐渐低下去,只见易时把圆珠笔夹在指间,双眼冷然,嘴唇动了动。 孬种。 ——— 赵成虎给押回去,喻樰早已和海靖那边沟通过,人质极大可能在成安山,赶紧去搜,他们会连夜赶过去。 此时已经半夜三点,一辆面包车从南宜出发去海靖,开车的是今晚没出任务的队员,刑侦一队的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车一颠一晃,摇得人昏昏欲睡。 易时看着窗外,路灯一片片掠过,他苍白毫无表情的脸倒映在玻璃上,像日本传统戏剧使用的能面。 一只手伸过来,掌心里放着一颗糖。 “吃了,你低血糖熬这么久,快吃不消了吧?”喻樰问。 易时抓过那颗糖,拆开铝箔包装纸扔进嘴里,过了会儿才开口:“比以前好多了。” 喻樰笑了笑:“别以为体检报告我没看,体重也快不合标了,你每天到底吃什么?” 易时愣了愣,搜肠刮肚竟想不起来平时吃什么最多。他对饮食没什么欲望,只要填饱肚子就行,找不到爱吃的,也找不到特别讨厌的。 “饭、鸡蛋、肉、蔬菜……”易时认真数着,忽然听见喻樰扑哧笑出声,对着他摆摆手:“算了算了,这种问题太为难你。看你天天去食堂从不点外卖,食堂比林婶做的菜好吃?” 易时老实摇头,林婶是他的养母,上个星期还打电话喊他回去吃饭,可惜爆炸案之后队里就开始加班加点,他有大半个月没尝到林婶做的饭了。 喻樰在他的肩头拍两下:“敬业没错,但也要顾及家人的感受。偶尔主动打个电话回去也没什么,是吧?” 易时愣愣点头,喻樰比他大三岁,说话却像个长辈,不止在队里关照他,生活方面也经常叮嘱,仿佛是怕他长不大似的。 车程将近三个小时,车里的人几乎都已经阖上眼,珍惜短暂的睡眠补充体力。易时没什么睡意,头靠着车窗玻璃,闭目养神。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猛然放松下来之后,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是在山上失踪的那个男人。 易时偏头,轻声说:“喻队,在山上的那个……” 他的声音低下去,渐渐消散。喻樰抱着臂,头搭在椅背闭着眼,金丝边眼镜也摘了下来。 易时又把头转回去看向窗外,明亮星子一颗颗探出头,月光皎洁透亮,没有一片云彩。 终于迎来一个好天。 第 4 章 天蒙蒙亮,面包车抵达海靖和邓昌交界的国道,刑侦一队的人员依次下山,在薄雾散布的黎明之中观察绵延山脉。 成安山是省内最大的一座山,山脉狭长,总面积达452平方公里,横跨两座城市,分为南北两座峰,海靖的是南成安、邓昌的是北成安。山上有寺庙、林场、风景区、村户等等诸多区域和设施,还有一片未开发的原始地界,在两峰交界,一条江水穿过的葱郁山林。 李长生手搭在额头,由左至右眺望,感叹:“这警戒线得拉多长啊!” “这还拉什么警戒线,你看看山下,到处都是四岔路口,封路都得忙活几天。” “跑这儿来也是缺了大德了,现在还是旅游旺季,游客一拨一拨的,上哪儿找去。” 易时没说话,他安静惯了,眼睛一直盯着公交站台橱窗里的成安山地图。喻樰抬手,让叽叽喳喳的几个安静下来,海靖的人来了。 海靖市局在收到南宜传来的消息便整合了两支队伍,制订搜索计划,还一个电话打去邓昌,请邓昌市局那边协同办案,分头行动,一个搜索南成安,一个搜索北成安。 那要命的风景区就在南成安,海靖市局刑侦队队长原康捏着眉心:“头疼啊,这么大一座山,上头定的时间太短,干什么都是争分夺秒。” “那是,省厅每次开会,大手一挥死线砍一半,我可求求领导们少聚在一起做文章了。”张锐犀利吐槽道。 刘晨毅瞪他一眼:“怎么说话的?背后怎么能议论领导?” 唯一的女队员宋苹推了一把他的肩,语气揶揄:“就是,我该给你录下来,下次领导来视察的时候放一遍。” 张锐撇撇嘴,没敢回刘晨毅。除了原队之外,他们海靖刑侦队里就属老刘资历最老、觉悟最高,今后前线混不下去了还能去走仕途。 他们看见南宜市局的面包车停在路口,一行人走过去,挨个握手问候,同志们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等把庞刀子这孙子逮住,跟上头打个申请,在海靖公费旅游好好玩玩。 南宜市局的同事态度都挺不错,从脸上的疲色能看得出来跟他们一样,连轴转没歇过。唯独有一个,站在后面不声不响,长着一张去台上唱歌跳舞的脸,又有一双在刑场快刀杀人的眼。 喻樰侧身,把易时拽过来:“他是易时,也是我们一队的。多亏他才抓到赵成虎,问线索他也功不可没。” 宋苹眨眨眼,乖乖,这绝对是南宜市局的门面了吧?小哥哥冷淡又貌美,看着就想给他组个cp。 咳咳,任务重要,要保持严肃。 两队人聚在一起,按着地图划分区域行动。两边的市局里人手常年不足,这种大型的搜查任务都是从基层借调人员,任务安排下去,将整个南成安山切割成数块,就像是学校里打扫卫生,各自的包干区各自认领。 和原队达成共识之后,喻樰把队员们叫到一旁开小会,水笔在划出的区域写上名字:“每人带好地图,这里我们人生地不熟,跟着派出所的同志一起搜查,千万别自作主张。” 这个“自作主张”意有所指,队里唯一会不听从指令的只有易时。果真,任务刚分发下去,易时就开始自作主张了:“我去这里。” 他的手指的是位于南成安山脉尾端的南成安公墓,喻樰推推眼镜:“有什么说法?” 易时捻了捻手指:“我抓住赵成虎的头发时,在里面摸到一些粉状物,像是骨灰。” 四周的空气骤冷,丁驹磕磕巴巴:“这、这么厉害?” 这到底什么人?随手一摸就断言是骨灰? “会不会是弄错了,骨灰的质感和草木灰很像,我们就是在村里抓到赵成虎的,可能是烧秸秆留下的。”李长生说。 易时摇头:“南宜一直在下雨,没人会在雨天烧秸秆。” 邵时卿说:“那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啊,水泥、石灰……” “我去看看。”易时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 沟通无果之后,众人把目光齐齐投向喻樰。喻樰笑了笑:“那你去,要带人吗?” “不用。” 说完这两个字,易时已经抬脚走开,去路边拦出租车。 另一头海靖市局的人也注意到易时脱离队伍单独行动,原康走来问道:“喻队,你队里的人干什么去?” “我安排他去办点事,结束之后他自己会过来。”喻樰淡淡一笑,“放心,不会耽误搜查进度。” 原康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反正这次大行动也不是一两天能结束。他是觉得这个易时有点怪,看着他的脸,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仿佛曾经见过似的。 ——— 易时打到出租车,报上地名,坐在后座低着头思考。 车辆在宽敞马路匀速行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三角形碎纸片,是记事簿的碎页,边缘有火烧的焦熏痕迹,能辨认出一个缺了一角的“南”,还有碎片上模糊的图像,青山掩映,一座座矮碑整齐林立。 背面一片空白,有几个手写的数字——15/10。并不是普通的手写体,而是将数字写成lcdd字体,就像是计算器上会显示出的方方正正的数字。 这是在赵成虎脏兮兮的帽兜里发现的,易时眼尖,拽住他的头发便注意到那张揉成团的碎纸屑。 所以说哪有那么玄幻,一手就能摸出骨灰。他的确摸到黏糊糊的发丝里有细微粉末,颗粒粗糙很像是草木灰,当时拿不定主意,做出的推测和李长生等人差不多。后来摸出这张纸片之后才确定那就是骨灰,赵成虎去过墓地。 他没有把纸片的事告诉喻樰,独来独往惯了,发现什么东西也习惯自己去寻找答案。一方面是自己行动做什么都方便,另一方面是清楚自身的性格,有时候下手阴狠,不想拖累队友跟着一起受处分。 易时盯着数字沉思,它的格式很像是日期,一般前面是月份,后面是天数,但这样的推断并不成立,或者是应该反过来,后面是月份,前面是天数? 10月15……易时闭上眼揉了揉额角,仔细回想。脑中检索着留意到的新闻,并没有要事发生。那天爆炸案还没开始,他像平常一样上下班,然后路过一家刚刚开业的咖啡馆…… 易时猛然睁眼。 他有进去吗?进去之后点了什么?停留了多久才离开? 毫无印象,记忆在这里中断了,努力回想也只能记起那家咖啡馆的名字而已。 易时的眉头拧起,他的记忆力一向卓越,一个多月之前发生的事断断不会忘记。连九月份随手给一个拾荒老太太饮料瓶的小事都记得,老太太破旧的花衬衫掉了几颗纽扣还历历在目,怎么可能记不起有没有喝过一杯咖啡? “小伙子,到了。打表18块。” 易时的思绪被出租车师傅拉回来,付钱之后开门下车,正前方一座高大的石雕门楼,写着“南成安公墓”五个大字。 他没急着上山,而是找到管理处,证件晃了晃,在摞成堆的一沓本子里翻找。 终于找到一本简易记录册,封皮是南成安的航拍画面,多年使用早已泛黄掉色,边缘沾染各种污渍,泛黄泛黑倒人胃口。 易时拿出碎纸片,成功比对出结果,纸片和封皮右上角的图案相同。他拿起记录册翻了翻:“这本册子有新的吗?” 管理员推着老花镜,看清之后摇摇头:“早就停产咯,这本子都用了二十多年了。” 易时拿起纸片,色彩鲜艳成色崭新,他又捏着封皮摩擦几下,手感相似,应该是同一批出产的。 翻开墓地登记薄,易时一目十行,在寻找和纸片上数字相投的墓碑区号。南成安公墓按档次高低分了四个大区,每个区都有15排10号和10排15号,其中已经下葬的有6个,全部跑完要翻过半个山头。 “这个男人最近见过吗?”易时抽出赵成虎的通缉照片。 管理员眯着眼看了半天,肯定回答:“没有。” “嗯,谢谢。” 离开管理处,易时走进墓地,按着区号去找对应的墓碑,从东区走到西区,没什么发现,再进入北区15排,他站在10号墓碑前面,抱着臂低头。 和其他正儿八经的墓碑相比,这一块刻字太过简单。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家人亲属的名字,更没有照片,整块黑色的碑只有用朱砂涂色的一个姓——林。 易时想了想,刚刚在记录册里,北区的这块地购买时间距今已有二十多年,除此之外后面的购买信息一片空白。 这是谁的墓地?字是红色的,人还没死,谁会提前二十年就把身后事给打理好了? 忽然,同一排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左右两边都有人过来。左边是一对母子,女人年近四十,孩子约莫初中的个头,拎着菊花冥镪,在2号碑前停下,开始点火烧纸。右边一行人要热闹得多,四个大人带了两个七八岁的年幼孩子,一行人拿着元宝和黄纸,还有供菜和酒水,停在20号的碑前,把东西全部放下。 “书伍,你死得冤,咱们还没找到那个肇事司机。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今后就剩我们娘俩相依为命了……” “爸爸,今后我会照顾好妈妈,您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母子那对边烧纸边絮絮叨叨,距离不算远,易时听得清清楚楚。那边一行人隔得远,众人的交谈声加上孩子跑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分外嘈杂。 “淼淼,这里是墓地,必须尊重死者,要安静!你看看你,就不能学学小石头,安静站一会儿?!” 男人揪着孩子呵斥,孩子看一眼旁边低着头,站得笔直像棵小白杨的小石头,吐吐舌头:“他是石头,他不会说话;我是淼淼,又姓吕,两张嘴六个水,要好好使用!” 另一个男人打圆场:“好了好了,小孩子都这样,注意点就行了。” 那一行人中的女人对着台阶招招手:“哎!林壑予!你别走过了,在这里!” 易时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顿时瞪大双眼。 是他。 林壑予穿着黑色休闲外套,手中拿着几捧菊花,一人分一捧。接着蹲下来把菜摆上,再倒一杯酒。 两边的火焰熊熊烈烈烧起来,黄纸元宝肉眼可见化为灰烬,风流卷动,打着圈升到空中。 “爸!来拿钱了!” “张叔!拿钱打麻将了!” 两边的孩子都在呼唤亲人,易时站在中间,隔着抖动的空气,林壑予那张板正的脸微微走形,变得有些不真实。 烧过一叠黄纸,林壑予牵起杵在一旁的小石头,顺着台阶下去。易时赶紧挪动脚步,想追上去,被一个孩子撞到了腿。 “哎哟!” 易时赶紧扶住他,撞到他的是刚刚就在上蹿下跳的淼淼。 “诶?你是谁?”淼淼扭头,左右张望,忽然站起来大叫,“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儿了!” “就在前面……”易时话未说完,淼淼撒丫子跑开,从另一边的台阶跑下去,焦急寻找自己的父母,清脆童音回荡在墓地里。 身后的母子纸钱已经烧完,磕了三个响头离开。他们和淼淼擦肩而过,彼此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对方,夹在中间的薄弱的空气肉眼可见弯出一个微妙弧度。 怎么会这样。 易时愣了愣,扭头盯着淼淼的家人。他们依旧在谈笑风生,没人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叫声,地上投映出淡淡光影,墓前火光跃动,风势渐小。 太阳? 易时抬头,只见天空也像是一张画布被割据成两块,他们的头顶上白淡的太阳从云彩里悄悄露头,自己这片苍穹越发阴沉,乌云在风声中不断汇集。 太过诡异的场景让易时不得不往前走去,想要一探究竟。脚下踩到一颗糖,是水果软糖,hello kitty的包装,估计是从淼淼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可爱的经典kitty猫抬起左手,头上的粉色蝴蝶结在左边。 第 5 章 还未到清明时节,南成安公墓人烟清冷,一辆七座商务车在公墓大门前停下,一行人依次下车。 “哎,天气预报报的多云,怎么连个太阳都没有。”原茂秋手里拿着一袋锡箔元宝,后面是邹斌,拎着供品酒菜,说:“原哥,你们这儿规矩好多,上山都要带这么多祭品。” “头一年的祭拜肯定得隆重些,后面就简单了。”吕看山回答,顺便把儿子吕淼淼从车里抱下来,“都多大了,还要爸爸抱。” 吕看山的妻子滕小娟说:“他就是黏你,故意的呗,谁让你经常给他买玩具。” 原茂秋拍拍吕看山的肩:“老吕是个好父亲啊。” “那是,我可不像你,一直不成家,还尽出生活作风问题。” 原茂秋冤枉,不成家是因为没有结婚的想法,对象多谈了几个,就扯上作风问题了? 邹斌默默补刀:“估计是因为局里警花都和原哥有过一段情吧。” “……”原茂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砸过去,“要你小子多嘴。” 大家都是海靖市局的,原茂秋那些八卦早就成为局里的情圣宝典了,耳熟能详。邹斌和原茂秋还是同一个队的,刚进队就被科普过刑侦队两位响当当的人物——“花匠”和“厨子”。 花匠,顾名思义,与各类名花做伴。原茂秋29岁,若是从学生时代算起,前任数量和他的年纪并驾齐驱。待过的每一个机构都有他的前任,给他一个“花匠”的称号绝对不过分。 厨子,顾名思义,和锅灶打交道。林壑予在刑侦队里是出了名的背锅王,反正只要有任务出差错,上头追究起来,必然是“林队长指挥造成的失误”,和什么局长、政委、指导员绝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最后下车的正是“厨子”林壑予,他身材高挑结实,五官刚硬凌厉,肤色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和旁边唇红齿白长得像奶油小生的原茂秋产生强烈对比,一个能打原茂秋五个。 林壑予一贯面无表情,平时话不多,只有办案时才会打开话匣子。他牵着一个身材瘦削、个头矮小的孩子一同下车,那个孩子和淼淼差不多年纪,一直低着头,小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石头!你真的是石头变的呀?怎么一个字也不说。”淼淼跑过来逗他说话,他恍若未闻,依旧低着头,和同龄孩子相比,少了那股阳光和朝气。 吕看山等人聚在一起,原茂秋低声问:“还是老样子啊?有没有去医院查过?” “查了,医生说是心理方面的问题,有心理创伤。”滕小娟说。 “也是,成年人遇到那种事都会产生心理阴影,更别提一个孩子了。” 一直沉默的林壑予开口:“他会说话,只是找不到能说的人罢了。” 众人将目光再次聚焦在小石头身上,眼中流露出怜悯之意。 在1月下旬,海靖发生一起性质恶劣的绑架杀人案。穷凶极恶的匪徒把魔爪伸向一个私立贵族幼儿园,绑架一辆校车,里面有20多个无辜孩子和两名老师,一起随着校车成为绑匪手中的筹码。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钱。能上得起贵族幼儿园的家庭非富即贵,为了孩子倾家荡产也再所不惜,绑匪狮子大开口,索要的赎金金额巨大,还威胁他们不许报警,否则就会撕票。 20多个家庭,总归会有人来投靠警方。结果第二天,幼儿园学校门口出现一个行李箱,打开一看,是一具儿童的尸体。 死去的孩子白色的校服上的血书鲜艳狰狞——“找死!”,富豪们吓得赶紧六神无主,为了防止自家孩子会被装在行李箱里,焦头烂额卯足了劲地筹钱。 然而悲剧还没有结束,连续三天,又死了三个孩子,绑匪把交赎金的日期提前了,到时间再不交钱就会继续撕票。 面对这种性质恶劣的大型案件,海靖市局早就行动起来,走访调查、做行为分析和心理侧写、搜集资料,最后确定这是一个4~8人的犯罪团伙,领头的是个癞痢头,具体姓名不详,只知道外号叫“秃老鬼”。 经过对四具尸体的尸检,身上的泥土样本分析结果显示,他们的藏身之处就在南成安山。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搜山行动也是背地里秘密进行,大家都是便衣行动,连警犬队都是伪装成家里养的德牧牵上山遛弯。 终于,搜查行动进行到第五天有了进展,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山洞里,找到六个孩子,被用铁链扣在一起。根据他们的描述,绑架之后一直被关在这里,隔一天有人来送一次食物,起初不止他们,还有另外几个,但他们不听话,乱哭乱叫,被带走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看来绑匪还研究过经济学,知道人数众多,鸡蛋不适合放在一个篮子里,干脆把他们分开扣在几个地方,这样就算警方能救出一批,他们手里还有存货。 这批成功获救的孩子里,其中一个就是小石头。 别的孩子都按照学校的登记信息找到父母,平安回家。唯独小石头,没有任何信息,指纹库里也比对不上,这个孩子没有上户口,父母不知道是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带回局里几天一言不发,能保持一个坐姿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干脆就有了个小名叫“小石头”。 按照正常流程,这种孤儿应该送去福利机构,但他强烈抗拒去那种地方,小手拽着林壑予的衣摆不松手。林壑予平时太忙,根本没时间照顾一个孩子,还是预审组的吕看山主动要求把小石头带回他家里住。他家也有个儿子,闹腾得很,和同龄孩子相处久了说不定小石头的情况能有所好转。 ——— “老张那个地在哪儿啊?”原茂秋爬了两座山头,累得气快匀不过来了。 “北区15排20号。”吕看山指着前面,他年纪大了,也累得不行,“就快到了。” 滕小娟回头看一眼山下:“林壑予知道老张的位置吧?” 上山之前林壑予发现东西都带齐了,唯独花忘了买,便去前面的摊子买菊花,让小石头跟着他们先上去。 “你看你,一孕傻七年,老张的墓地就是小林去买的啊。” 滕小娟怒骂老公:“什么一孕傻七年?别人都三年,到我这儿就七年了?!” 淼淼举手:“我知道!因为我七岁了!” 邹斌看着这热闹的场面,低声感叹:“这一家子真热闹。” 再看看小石头,他果真就像是一块石头,站在吕看山身边,仿佛自带结界,完美隔绝了包围他的欢声笑语。 北区的墓地几乎没什么人,别说整个15排,往前往后数三排都没人来祭拜。墓碑上的男人名叫张锐,是刑侦队里的老前辈,林壑予和原茂秋就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老张的能力不是最突出的,但他是个好师父,说话风趣幽默,心态年轻,有事没事还和队里的小年轻聚在一起吐槽上头的领导。 可惜去年张锐因病去世,50岁都不到,交了那么多年养老保险,一分钱退休金还没捞到,实在可惜。今天是他去世一周年纪念日,他的家人是安排在清明祭奠,吕看山等人商量过后,决定提前去,错开清明节的人潮。 邹斌把供品酒菜放下,原茂秋点火烧纸,淼淼上蹿下跳像个猴子,被吕看山呵斥一顿,不仅没有反省还做个鬼脸。 滕小娟回头,看见台阶由远及近上来一人,她挥挥手:“哎!林壑予!你别走过了!在这里!” 林壑予走来,把花分一分,一人一捧。接着蹲下来,把菜摆上,又拿出一次性塑料杯,倒一杯酒。 “师父,我和壑予来看您了,带的好酒好菜,您在下面慢慢吃,别醉了。”原茂秋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抖一根出来,打火机点上摆在墓碑前,“还有烟,下次再烧副麻将,您自个儿去找几个牌腿子啊。” 滕小娟笑道:“老张本来打麻将就总是输,你还烧给他,小心他在梦里削你。” “我倒是希望他来削啊,一年了都没梦见师父……诶,苹姐今天怎么没来?” “苹姐清明和老张家人一起过来,她和老张虽然离婚十年了,但老张父母还是把她当儿媳妇看的。” 林壑予烧了几张纸,忽然注意到碑上的字没描好,便站起来:“我去管理处要个漆桶。” 小石头原先杵在那儿,听闻他要走,赶紧跟过去拽住他的袖子。林壑予牵着小石头:“我带他一起下去,等会儿上来。” 邹斌看着两人远走的背影,低声和原茂秋讨论:“原哥,你看小石头像不像林队的儿子啊?” “可拉倒吧,林壑予母胎solo到现在,还儿子,对象都没有!”原茂秋蹲在地上继续烧纸钱,“而且那孩子白净得很,除了和老林一样是半个哑巴,其他没一点相似的。” 林壑予牵着小石头一起从台阶下山,问道:“为什么要跟我下来?在山上等着不好吗?” 小石头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不喜欢住在吕叔叔家里?” 小石头摇摇头。不知道是想表达“不喜欢”还是“不是的”。 林壑予牵着他冰凉的小手,既然小石头不想说,他就不会多问。这孩子自主意识很强,他不想回答谁也强迫不了。 “山上好像有鬼。” 细细弱弱的童音响起,林壑予偏头,看着小石头:“为什么这么说?” 小石头停住脚步,唇抿成一条线:“淼淼不见了,我亲眼看见的。” 第 6 章 易时拿着那颗糖果,对面的男人发现孩子不见了,左右张望,有些焦急地询问妻子:“淼淼呢?!” 她的妻子正在烧元宝,闻言也站起来,对着石碑林立的墓丛喊了几声:“淼淼!淼淼!你在哪儿啊!” 另一个长相好似花美男的男人说:“老吕你怎么没牵着淼淼,这里阴气重,小孩子容易冲撞到。” “我没留神啊!刚刚还站在这儿呢,一转身就跑没影了!” 他们的对话全部落入耳中,易时看着在前排墓区乱蹿的孩子,也在锲而不舍地寻找爸爸妈妈。南成安山腰两种呼唤声交叠着,他们却看不见、听不见对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时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怪事,难道真的是公墓阴气太重,所以产生这种类似于“鬼打墙”的现象? 淼淼的父亲向着易时跑来,易时刚想开口,他和自己擦肩而过,眼神直视前方,瞳孔里完全没有他的倒影。 “孩子就在下面!”易时喊出声,男人充耳不闻,依然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寻找,根本没有看见他。 易时的视线在墓地上下扫一圈,向着淼淼的方向跑过去。 ——— 小石头刚刚宣扬封建迷信,说山上有鬼,淼淼消失不见,紧接着吕看山夫妻的呼唤声传来:“淼淼!淼淼!” “淼淼!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淼淼!你在哪儿?爸爸妈妈在这里!” 小石头抿着唇,林壑予看他一眼,拉着他掉头往台阶上走。 吕看山前前后后几排墓区都找过了,公墓人烟稀少,前来祭拜的笼统就那么两三家,一眼便能望到底。这么短的时间内,淼淼一个小孩子不可能跑下山,他到底上哪儿去了? 滕小娟急得额头冒汗,看见林壑予回来了,赶紧问:“林壑予,你在下面有看见淼淼吗?” 林壑予不着痕迹瞄一眼低头沉默的小石头,摇摇头。 原茂秋也没心思给师父烧纸了,鞠三个躬拧开矿泉水灭了火星。这种做法是对死者的不敬,按照老人家的说法,纸钱完全燃尽之前下面的人都是收不到的,中途熄灭更是忌讳,下面的人要上来讨债。但现在活人的事要紧,滕小娟给老张赔罪,要先去找儿子,清明再来一趟,多烧点元宝冥镪。 “淼淼!” “淼淼!你听见了吗?!” “淼淼快出来呀!别吓唬妈妈了!” 他们在四个墓区来回走动,小石头一直跟着林壑予,他并不焦急,反而有些害怕去寻找淼淼,因为他是看着淼淼在眼前消失的。 就像是忽然走进了一扇透明的门,小孩子活泼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 易时追在淼淼后面,小孩子身形灵活,能从每个墓碑旁边种植的矮树下面穿过去,而且淼淼心慌意乱到处乱蹿,跑的路线毫无规则,让易时好几次预测错误。 他们现在已经从北区跑到南区,淼淼边跑边哭,爸爸妈妈喊得撕心裂肺,又想从一棵小树下面钻过去。易时眼尖发现了,踩着一块未刻名字的石碑跳过去,拽住孩子的后领。 淼淼吓了一跳:“怎么又是你?!你、你是谁,我爸爸妈妈都是警察!” 易时面无表情,他不擅长哄小孩子,直接拿出证件在他眼前晃了晃,就像是出外勤做排查的动作。 淼淼愣了愣,眉头竖竖的:“你一定是假警察!拍电视的!” 易时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淼淼,看得他遍体身寒,打个寒颤,才轻声问:“为什么?” 淼淼双手手指绞在一起,有些害怕易时:“因为、因为你长得像电视上的明星。” “……”易时懒得解释,从提着后颈改为拉住手臂,“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淼淼抬头观察这个年轻叔叔,他不是来抓自己的?还要带他去找爸爸妈妈,叔叔真的是警察? 一点都不像,警察叔叔可都是像爸爸那样面带微笑,还胖乎乎像个白面馒头才对。 易时牵着淼淼,走最捷径的路,从南区回到北区。一路上淼淼像个小话唠,见易时从人家墓碑上跨过去,还纠正他的错误:“你这样不对!原叔叔说踩到墓碑是会倒霉的,墓主人会来报仇!!” “之前你也没少踩,安静。” 易时的语气并不严肃,可声线太过清冷,听起来就像是命令。淼淼果真安静如鸡,一路上再也没有废话。 他带着淼淼回到北区15排20号,刚刚这一行人祭拜的位置。可这里干干净净,没有纸钱灰烬也没有放过供品的痕迹。易时正在奇怪是不是被管理人员扫走了,淼淼指着墓碑:“不是这里!上面的照片不是张叔!” 易时低头,碑上的名字姓王,照片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淼淼大哭起来:“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见了!” 小孩子的嗓门随随便便高八度,轻易便哭出世界男高音。易时皱眉,手在他的头顶按了下:“别吵。” 他的手像是按下开关,淼淼张着嘴,哭声止住,眼泪挂在眼角莫名有些滑稽。 易时捏着眉心,仔细回想那本记录册上的信息。15排20号登记的是一位85岁的老人,名叫王桂兰,和碑上的信息相符 ,他们没找错。可这个孩子却说亡者是“张叔”,这里也没有祭拜的痕迹,很显然他们的确可能跑错了地方。 但整个墓地只有一个北区,前面母子祭拜的灰烬还留着余温,10号也是那个只有姓氏的古怪墓碑,地点又没有出错。 易时拿出手机,点开网页搜索。淼淼垫着脚去看屏幕,小孩子好奇心重,问:“你在看什么呀?” “学习。” “手机是玩游戏的,可以玩好多好多游戏。”淼淼侃侃而谈,“我会打开心消消乐,玩到324关了,妈妈都没有我厉害!我还会玩王者荣耀,和原叔叔一起打过,他是菜鸡,还要我带他……” 小孩子的情绪果真来的快去的也快,之前还害怕得要命,现在注意力都在游戏上了。易时完全没有被干扰,一目十行看着网页搜索,在知乎中类似的问题下面,有人回答是鬼打墙,有人回答是穿越时空,还有人回答是进入平行世界了,看起来都不太靠谱的样子。 “还有还有,我还会玩植物大战僵尸!像这样,‘我要吃掉你的脑子’~~~~~” 淼淼又开始扮起僵尸,易时嫌他吵,从口袋里把先前捡到的糖递给他,希望能堵住他的嘴。 淼淼拿着软糖研究几秒,拉了拉他的衣袖:“你的糖是假的。” 易时瞄一眼,淼淼很认真地说:“hello kitty印反了。” “是你掉的。” “不可能!”淼淼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软糖,“我的hello kitty蝴蝶结都在右边……诶?” 易时看向他手里的糖,脸色变得凝重。 所有的糖都和他捡到的一样,hello kitty的图案方向不对,翻到背面,那些外国文字也是相反的,就像是进行了画面的镜像翻转。小孩子的表情不像在说谎,有问题的可能不是他的糖,而是这个墓地。 林壑予和小石头从东区回到北区,还是没找到淼淼。不仅如此,大家四散寻找孩子,南成安公墓范围太广,连大人都失联了。 小石头一直低着头,这似乎是他的习惯,林壑予也沉默不语,两个闷葫芦凑在一起,就差用脑电波交流了。 忽然,小石头停下脚步,他抬头瞪大双眼,躲到林壑予身后,声音细微颤抖:“……淼淼,淼淼在上面。” 林壑予抬头,果真看见淼淼站在张锐的墓碑前,身旁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林壑予却能描绘出他的长相:细长的眉眼,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极其标致的五官,精美又冷然,去做演员的话靠着颜值能圈一大波粉。 脑中出现许多画面,有暖阳遍洒的咖啡馆,有火光冲天的机械厂,有波光粼粼的小湖边……他原本还能记起来更多,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忘性也更大,连这个男人的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 他叫什么? 林壑予盯着那道人影,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卷在舌尖,轻轻弹出去。 “……易时。”他轻声低语。 易时像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忽然转身,看向山下的台阶,和林壑予四目相对。 又见面了。 易时拍了下淼淼的肩,指指下方。淼淼的眼睛亮起来,对着林壑予挥手:“林叔叔!林叔叔!” 他像只欢快的小鸟快步顺着台阶跑下去,就差插上一对扑扇的翅膀。易时跟在后面一起走下去,一步一步,身形沉稳步伐矫健。 淼淼抱住林壑予的腰,注意到他身后的小石头,正脸色苍白盯着自己,便冲着他做个鬼脸。 易时站在眼前,白净脸颊精致隽秀得不食人间烟火,他盯着林壑予,试探问道:“林壑予?” 林壑予点点头,易时也点点头:“怎么写?” 林壑予随手从树丛里折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胸有丘壑,取予有节,是个好名字。易时想。 知道名字的话事情就好办很多,易时问:“我们认识?” “……你觉得呢?” “不认识。” 易时语气淡漠,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开始办公:“现在不方便回局里,就在这里做笔录,请如实回答。你为什么会埋伏在赵成虎出现的地点?是收到线报还是碰巧偶遇?你和赵成虎之前有没有过节……” 林壑予皱眉,思索许久才问:“赵成虎是谁?” 易时表情狐疑:“你抓到的那个。” “我没有抓过一个叫赵成虎的嫌犯。”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没有。” “山上。” “昨晚我在单位。” 淼淼抬头,好奇看着林叔叔和这个陌生叔叔一来一回对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这两个大人好像记忆力都不太好的样子。 第 7 章 易时看着林壑予,他对抓捕的事竟然没有印象,这可能吗?才一天时间过去,又不是金鱼脑。 不过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和微表情,能判断出他的反应是真实的。如果不是真的完全不知情,那么林壑予演技绝佳,心理素质卓越,测谎仪在他面前都是一堆废铁。 易时难得感到郁闷,收起小本子,剩下的就是私事了。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易时问道。 林壑予语塞,他也记不起来是如何认识易时的,只知道这个年轻男人在自己的海马体里有一段记忆存储,但这段记忆的根源在哪里,却完全想不起来。 每一段关系都是从相遇相识开始,否则也不会有歌词写到“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恰恰是这第一次见面,林壑予没有印象,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会不认识我?” 这下轮到易时呆了呆,似乎没遇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不认识还需要理由了?之前没见过当然不会认识。 “你先回答我。”易时冷冷道,“我很确定不认识你,也无法排除你和一宗重要案件的嫌犯毫无关系,不配合的话我只能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重要案件?林壑予刚想仔细询问,淼淼叫起来:“林叔叔也是警察!” 易时皱眉,海靖的同行? 他直直望着林壑予的眼眸,不退不缩,不躲不让,林壑予点头:“海靖市局刑侦队。你不用拿证件,我知道你是南宜市局的。” “……”易时刚摸到口袋的手又了放下来 ,“你在休假?” “有事调休。” 绑架案闹得那么凶,他们连轴转都没停过,林壑予是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今天是师父祭日,才会调休半天,下午还要回局里。 易时垂着眼眸,海靖市局里有叫林壑予的?喻樰拿的名单里并没有这个名字,难道是编外的? 他思索问题时会下意识眉头轻轻蹙着,两片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精致的鼻梁两侧投下阴影,随着瞳孔的细微转动轻轻抖动。林壑予看着看着,鬼使神差伸出手,拇指从易时的眉心之间擦过。 易时猛然打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眉头由微蹙变为紧皱,眼中充满警惕,浑身释放出防备的利刺。 林壑予尴尬,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拇指上还残留着肌肤的余温。他轻咳一声:“不好看。” 易时冰冷的眼眸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淼淼昂着小脑袋,一会儿看看易时,一会儿看看林壑予。大人聊天的方式好奇怪,刚刚林叔叔的动作,是偶像剧里出现的“动手动脚”吗? 手机响起,易时拿起一瞧,是喻樰的。他抬手示意林壑予稍等,转身走远几步接电话。 淼淼踮着脚尖,对林壑予招手,让他蹲下来。林壑予弯腰,听他在耳边说:“林叔叔,动手动脚要对女孩子,同性相斥的!” “……”林壑予无语,有种冲动想了解一下吕看山夫妻的教育方式。 小石头瞪大双眼,一瞬间揪住林壑予的裤腿。 他又看见了,那个漂亮叔叔走远几步,像是跨入透明的任意门,和淼淼一样,凭空消失了! 等到林壑予再抬头,也发现易时不见踪影。他往前走几步,左右张望,整片墓区空荡荡,易时就像从未出现过。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漫天飘雪的冬夜,雪花被路灯染成飞扬的金色礼花,易时白皙隽秀的脸颊带着血污,眉眼比平时温软许多,对着自己微笑:“原来是你呀,抱歉,我现在才发现。” 他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那只手出奇漂亮,五指如削葱根,又似寒冰玉。他垂着眸,眉头轻蹙,低声说:“你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也不会记得我,就像我从未出现过。” ——— 易时一个电话三言两句结束,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再回头时人没了。 一个大人连同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他捏着眉心,今天遇到的怪事太多,子不语怪力乱神,连他都想去找个算命大师答疑解惑,求签问卦。 现在天眼遍地散布,唯独墓地却鲜少设有监控。也许众人都对这里存着一种敬畏心理,网络上也时常会放出一些墓地附近拍到的“灵异视频”,让人对这片死者的安息之地更加敬而远之。 “监控要了也没用的,这里都是死人住的地方,一没钱二没人,还晦气,跑进来的人能偷什么?供品和纸钱?”管理员戴着老花镜,拿着手机在看京剧,“我原来是村里的坟亲家,后来守公墓,几十年过去,就没遇见过几个没事往坟地里钻的。特别是犯了案的,更怕怨鬼缠身,咋可能敢过来哩?” 易时沉默片刻,问:“那有出过什么怪事吗?比如人忽然失踪之类的。” “这倒没听说,正在失踪的都不会来咱们这儿。失踪后找到的有可能会埋进来。” 面对老人家笑嘻嘻的表情,易时用眼神表达,大爷您真幽默。 确定南成安公墓的确没有监控,易时捏紧手里的纸片,线索暂时中断,那就过两天再来一趟吧,看看能不能找到新思路。 还有林壑予,刚刚竟然忘记问他要联系方式。就算人没带回去,要到号码也方便找他吧? 不知为何,易时总觉得能见到林壑予的机会很少,并且这人也不是他想找随时就能找到的。他刚刚已经托喻樰去查,海靖市局内部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心里总感觉希望渺茫,不抱有什么指望。 同组的同事发来定位,易时打一辆出粗车,往排查的区域赶去。 路上,喻樰回消息了。 【没有。不止是海靖市局,整个海靖都没有林壑予。】 ——— 吕看山已经准备打电话找警犬队帮忙,林壑予牵着两个孩子从北区过来,滕小娟跳起来:“淼淼!” 淼淼对着妈妈用力挥手:“妈妈!爸爸!我在这里!” 滕小娟向他张开双臂跑来,淼淼撒开林壑予的手奔过去,母子两人激动抱在一起,还未喜极而泣,滕小娟掐着淼淼肉嘟嘟的脸,化身母夜叉:“你跑哪儿去了?!这里能乱跑吗?!爸爸妈妈都急死了!你原叔叔找你都找岔气了!” “……”在后面扶着小腹的原茂秋很尴尬,林壑予的眼神仿佛在diss:就你这体能是怎么过的测试? 淼淼很委屈,但刚刚的走失经历也让他吓得不轻,一个劲地道歉:“妈妈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吕看山悬着的心放进肚子里,走来问道:“壑予,你在哪儿找到淼淼的?” “北区,师父的墓那里。” 滕小娟连忙双手合十,对天拜了拜:“老张啊,多谢你保佑,清明我和老吕一定给你多烧点纸钱……” “那不是张叔叔的墓!”淼淼脆生生开口,“是一个老奶奶的!年纪很大!” 吕看山拍一下他的后脑勺:“别瞎说,你张叔听到要不高兴了。” “真的不是嘛!”淼淼底气很足,拽着吕看山的手往北区拖,“不信你跟我来!” 吕看山了解自家儿子,无情拒绝。滕小娟不用考虑,没揍他就不错了。柿子要捡软的捏,淼淼拖着岔气刚刚好转的原茂秋,一蹦一跳上了山。 滕小娟抽出纸巾,找小兔崽子出了一身汗,见林壑予在发呆,胳膊肘推推他:“怎么了?遇上烦心事了?” 林壑予想到易时眉头皱起的模样,自己的眉头也下意识蹙了蹙。他说:“我最近……状态不对劲,朋友的事忘了很多。” “就这事啊?你这不是状态不对劲,你这是老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指望和二十岁小伙子一样?我也老是丢三落四的,前几年还没像现在这样忘性那么大呢,五分钟前放的东西转头就忘了摆哪儿了……” 林壑予沉默,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是忘记了认识很久的人,每天一点一点剥夺和他相关的记忆。 现在是记不起来如何相识的,过几天呢?是不是最后连他的名字也会彻底忘记? 原茂秋和淼淼一起回来,原茂秋皮笑肉不笑,把淼淼塞给滕小娟:“你要揍他,害我白跑一趟,又岔气了。” 淼淼直呼冤枉,不可能的!他亲眼看见的!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一行人终于打道回府,走出公墓大门。前方的桃树抽枝散叶,滕小娟去折了几根尖端的桃枝,每人分一根,让大家拿好,带回去辟邪的。 这又是邹斌的知识盲区,拿起桃枝好奇摆弄。原茂秋哭笑不得:“滕姐,我觉得你是在折了我的桃花运。” 老吕大手一挥:“对!就是要把你小子折了,一肚子花花肠子,尽嚯嚯小姑娘。” 回到车里,淼淼小朋友得到一瓶饮料压压惊。他从口袋里把软糖掏出来,献宝似的递过去:“妈妈!妈妈!这个糖是假的!” 滕小娟莫名其妙:“怎么会是假的?” “上面的图案,hello kitty印反了!” 滕小娟拿起一颗糖,扫过一眼之后掐着儿子肉嘟嘟的脸颊:“当初是你吵着闹着要吃这个糖,现在不想吃了又开始找借口了是吧?吕淼淼,你再这样的话以后妈妈什么零食都不给你买!” 淼淼异常委屈:“我没有,真的是假……诶?” 他瞪大双眼,把软糖抓起来,包装纸对着窗外的自然光左右翻看,感到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明明之前是相反的,下山之后怎么又变了回来?还有那个墓碑也是…… 猛然间,易时那张眉眼漂亮又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在脑海里,淼淼“哇”大叫一声,扑到滕小娟怀里:“妈妈!山上有鬼!山上真的有鬼!长得好看还会冒充警察叔叔的鬼!” 滕小娟给这小子弄得头疼,怒火快压不住了:“淼淼!别天天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石头和林叔叔都看见的!” 小石头一言不发,林壑予漆黑眼珠悠悠转过来:“别乱说。” 嗷呜!淼淼在车里打滚,不被理解的孩子再也不相信世间的温暖了。 第 8 章 林壑予和原茂秋一起回的市局,刚踏进大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副局长原康背着手,正在注视办公室里最显眼的一面白墙。 这是一面白板墙,上面贴的是重大案件的人物资料和线索关联,各种千奇百怪的思路和联想,极有可能其中某一个不着边际的点就是破案的关键。 曾经原康也时常对着这面墙沉思,为了案件的进展挑灯夜战。升职离开刑侦队后,不必为了案件天南海北的奔波,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一个电话指挥大局。身体清闲下来的同时,心灵也日渐空虚,仿佛再也找不到为了一个纸条彻夜去翻垃圾厂的激情了。 “原局。”林壑予站在身后,沉沉叫一声。 原康回头:“来关心一下进度,秃老鬼一天不落网,那些孩子一天没回家,我就一天在办公室里坐不安。” “那和您相比,刘局绝对安逸得很。我们有幸能见到他老人家,不是开大会就是电视采访。”原茂秋竖起大拇指。 原康瞪他一眼,这小兔崽子是他儿子,都快30岁的人了嘴里还没个把门的。被刘晨毅知道他在背后阴阳怪气,肯定得认为是自己授意的,上下级之间免不了又要产生摩擦。 队里有人笑道:“花匠,你小心隔墙有耳,把你贬去当泥瓦匠!” 原茂秋捡个小钢夹扔过去:“要你多嘴!” 原康不和这些小辈插科打诨,而是去问最沉稳的林壑予:“壑予,你来说。” 林壑予将桌上那一沓侦查资料推过去,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没什么好说的,他想说的都在这里。 大办公室里悄悄冒出一两声轻笑。文桦北和邹斌压着声吐槽:“咱们林队这是背锅背怕了,惜字如金,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开口就会留下‘罪证’。” “可不嘛,上次开大会,林队不过说了句‘应以确保人质安全为首要任务’,结果搜救途中同事受重伤,就被拿来做文章了。” 邹斌抱拳:“我也是佩服这些搞思想指导的,想法真绝。” 原康脸色有些难看,看看桌上的那叠纸质资料,再看看林壑予:“壑予,私人情绪不要带到工作里来。我也是从你这一步走过来的,比你更清楚受过的那些委屈!” 林壑予很淡定,表情还有些纳闷:“真的没有新进展,我估计有可能离开海靖了。毕竟我们救了一批人质回来,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等着被抓。” 年纪最大的宋苹站起来:“小林说的对,成安山这么大,出入口众多,根本防不住。他们顺着南成安爬到北成安,再从邓昌离开的话,咱们上哪儿查啊?” “宋姐的话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原茂秋说。 “那就多派些人,把能封的路口都封了,高速国道每辆车子都查,他们带着那么多孩子,跟流动大军似的,还能飞了不成?”原康深吸一口气,顿了顿,“你们压力大,我们头上也顶着雷,上头盯得紧,都辛苦一点,抓到人了放你们休假!” 众人一听,不用等结案,抓到人就休了?还是副局您敞亮,有人性啊! 林壑予坐下,打开那沓厚重的资料,闷头研究起来。 原茂秋送原康出门,被他一个眼神给叫到外面。原茂秋眼皮跳了跳,完蛋,一般这种不在办公室里、当着广大群众的面进行的对话,都不是什么好事! 原康仍然背着手,轻咳一声:“小秋,你最近忙,咱们父子俩见不到面,都没时间好好聊一回。” 原茂秋警惕看着他,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爸,您有什么圣旨都等不到我回家宣读了?” “别废话。我问你,你对象,那个教小提琴的老师,是不是又黄了?” 原茂秋干巴巴点头:“……您消息真灵通。” 他这朋友圈才一个星期没更新,亲爹立刻就破案了。 原康一巴掌挥到他的后脑勺:“都没个正形!你妈让我告诉你,上班好好上,搞对象就好好处,成天四六不着调的,顶着个‘花匠’的外号好听?我老脸都给你丢尽了!” “……”原茂秋冤得不行,“那每次也不是我提的分手啊,这次我更冤好不,一直加班对象都加没了。” “我没加过班?你妈怎么就好好的呢!”原康气急,想拿皮鞋底抽他,“不奔着结婚去就别谈!能不能学学人家林壑予,安安稳稳做点正事像个男人?!” 原茂秋沉默,好半天才说:“我真不能学他,会出事。” 淼淼在车上可悄悄告诉他了,林壑予对一个长得特好看的叔叔“动手动脚”,完全没把俩孩子当电灯泡。 改天得去问问,你悄悄变弯,到底是想惊吓谁。 ——— 出租车在白丹路停下,易时拿着地图,下车便看见一名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警花站在路口,看制服像是海靖基层派出所的同事。 她东张西望,注意到易时之后眼睛一亮,走过来:“你好,请问你是南宜市局的同事吗?” 易时点头,女警花伸出手:“我叫滕小娟,这次局里安排我和你一起排查白丹路到林家村的片区,请多关照。” “易时。”易时自报家门之后,手虚虚晃了下,都没碰到警花纤细柔软的手指就垂下去,当作握过了。 滕小娟盯着自己的右手愣愣发呆,她的手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其实和滕小娟完全无关,易时是因为自身原因,不习惯和陌生人有正常的肢体接触——他在这方面很抵触,但也不是临床上的“肢体接触恐惧症”,因为他能在公众场合里自由行动,不会对社交产生恐惧,甚至对亲手抓捕犯人积极的过了头。 说白了只是因为他单纯不愿意和别人多接触罢了,任何客套的规矩到了他这儿能省则省,因此某些外貌协会想要亲近易时,在初识这一步欲望的火苗就被无情浇灭了。 滕小娟跟在易时后面,时不时抬头望着他瘦削高挑的背影,心里悄悄打鼓。她今年刚毕业,这是第一次分到出外勤的任务,要不是这次行动需要的人手太多,所里也不会让她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女孩子顶上来。听说是和南宜的同事一起行动,她还给自己加油鼓气,要好好表现,展现出海靖人民警察的风采,这才刚一碰面,就被人家嫌弃了? 这个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脸长得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网上形容的看着能吃三碗饭就是这种。可惜有点太冷了,仿佛他的身体方圆三米之内自带冷气机,滕小娟跟在他的身后,为了防止冻伤,下意识和他的距离越拉越远、越拉越远…… “不走吗?” 清冷声线乍然响起,滕小娟一惊,才发觉易时已经走到马路中央而自己还在路岛,站着不动像个傻妞。她赶紧追上去,靠近易时之后,搓了搓胳膊,这还没到冬天怎么冷空气就来了呢。 “累的话我自己去。”易时头也没回。 滕小娟怔了怔,摇摇头:“我不累呀,才刚出来没多久。” 易时没说话,头轻轻点了下,当作听见了。 滕小娟微歪着头思考,易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以为自己站着不动是因为累了,所以才会提出独自去排查,让女孩子留下来休息? 这么一想,滕小娟心中一暖,和易时的距离拉近了些,初见造成的那股失落和压抑渐渐消散。 走访排查的进程异常顺利,在海靖这里,本该是作为本地人的滕小娟引路,但易时拿着地图,走街串巷比自己还熟,滕小娟只能跟在后面,一家一家敲门。 不过易时也不是万能的,他那张脸像是面部肌肉坏死,一直保持同一个表情,遇到不好说话的还得滕小娟笑容满面地去应付。因此到后来就变成:易时引路,滕小娟问话;易时找线索,滕小娟做笔记,配合逐渐默契。 天空始终灰沉沉,一副即将大雨倾盆又落下不来的样子,十足吊人胃口。易时和滕小娟在小公园的花坛边坐下休息片刻,滕小娟去买了两瓶水,递给易时一瓶。 “你还真是话少得可怜啊。” 滕小娟是个活泼的姑娘,一旦打开话匣子之后便脱去拘束的外衣,哪怕对着易时这样的闷葫芦她都能自言自语,乐此不疲。 她拧着矿泉水瓶盖,手心转出一道红晕也没能打开。不是力气不够,而是写了太多字,右手发酸,索性把矿泉水摆在一边。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矿泉水瓶,轻轻松松拧开,又放回原位。 滕小娟微笑,经过她的留神观察,易时虽然冷淡,但并不讨厌,相反对女孩子还挺照顾,有点外冷内热的味道。 “原来我以为你挺可怕的,刚刚又感觉好像不是那样。”滕小娟喝一口矿泉水,说,“你表情别这么冷,多笑一笑就更好了。” 易时低着头在看地图,完全没有搭理的意思。 滕小娟耸耸肩,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眼镜摘下来擦拭镜片。不经意偏头,猛然发现易时那双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着自己。 那里幽深似海,眼底又有一层波光在轻晃,仿佛黑海里卷起的小漩涡。滕小娟和他对视几秒,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捏着眼镜腿紧张不已,心口咚咚跳着,有只小鹿在乱撞。 而易时则是在仔细观察她的五官之后,眉头闪电般蹙了下——没错,是她,是那个孩子的妈妈。 虽然发型有改变,但五官和脸型极其相似,两张脸就像是年轻女性到中年女性的过渡,衔接相当自然。滕小娟刚刚毕业,才二十多岁,而淼淼的妈妈看起来将近四十,不排除是不是姐妹或者别的亲属关系,但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更大。 滕小娟紧张得呼吸都变得急促,喂喂喂,能不能别一直这样盯着我?我是颜狗啊,对帅哥的抵抗力为0!尤其是这么受(?)又这么冷淡的帅哥! 终于,易时说话了:“你是独生子女?” 滕小娟点头。 “有堂表姐妹吗?” “姐妹没有,有堂表兄弟,我家里就我一个女孩子。” “你妈妈年龄多大?” “唔,53。”滕小娟的脸“腾”一下烧红,“你、你问这么多干嘛?查户口啊。” 易时完全没注意到女孩子染着红晕的娇羞脸颊,想了想,谨慎开口:“你认识……林壑予吗?” 滕小娟愣了愣:“那是谁?你男朋友?” 说出口之后滕小娟感觉要社会性死亡,腐女子属性暴露无遗。 没料到易时点头了。 “嗯。朋友,男的。认识吗?” 第 9 章 滕小娟并不认识林壑予,这个名字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易时早已猜到会是这种结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本着办案严谨,排除所有可能性的原则,又问道:“你有孩子吗?” 滕小娟捧着涨得像苹果似的脸颊,推了一把易时:“哎呀你真讨厌,我才21诶!都没男朋友哪来的孩子啊!” 易时:“……” 滕小娟看看自己的手,尴尬笑了笑,向易时道歉,一时手快没忍住。她对易时询问的这个“男(性)朋友”来了兴趣,别怪她会这么好奇,见到易时第一眼起,就感觉这种精致貌美的小哥哥应该冷到没朋友,天生绝缘体才符合他的人设。 “你朋友多大?” 易时沉默。 “籍贯在哪儿?本地人?” 易时无言。 “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吗?毕业学校,工作单位之类的。” “……不知道。” “……”滕小娟小小的脑袋装满大大的疑惑,“你们真是朋友?哪怕我们认识才几个小时,我都知道你叫易时,28岁,南宜本地人这些基本信息了诶。” 易时没说话,两条形状姣好的眉紧紧蹙着,本就面无表情的俊脸更加冷若寒霜。 “还有,你为什么会问我认不认识?按照你的性格不像是随便抓个人就会问问题的。” 易时的眼眸抬了下,滕小娟看似单纯活泼大大咧咧,遇到问题还挺会抓重点。他依旧没回答,唇牢牢抿着像蚌壳。总不能说“因为你和林壑予很熟络,你还有个儿子,和你一样是个话唠”这种匪夷所思的话吧?搞不好就要被当成神经病。 滕小娟已经习惯他这种动不动把天聊死的毛病,眼珠一转,换个方向:“那你现在是在到处找他?他不见了?” “算是吧。” “诶?为什么不见了?你们闹矛盾啦?” 等了三分钟也没等到答案。易时的眼眸低垂,两片浓黑茂密的睫毛很长很翘,滕小娟愣愣盯着,脑中冒出“睫毛精”三个字。 “他认识我,但我不记得他。”易时终于出声,“听他的语气,我们认识很久了,是我忘了他。” 滕小娟脑补出一串车祸惨遭失忆、竹马不敌天降、追夫漫漫长路的狗血原耽合集,她甩了甩头,按捺住那颗八卦狂热之心,故作镇定:“哦?你真的确定是你忘了他,而不是他的一面之词?” “不是,他对我很熟悉。” “万一是跟踪狂呢?你们办案也遇到过这种人吧?” “……他不像。” 滕小娟打个响指:“也许是一种套路!” 易时直勾勾盯着她,仿佛在等她振聋发聩的高见。 “就是搭讪你的套路啊!你看你,这么高冷,别人问你要个号码加个微信,你看都不会看一眼吧?”滕小娟语重心长,仿佛自己是过来人,“所以必须另辟蹊径,引起你的注意,这都是套路啊套路!” 易时看她的眼神高深莫测,这女人的思路果真让人不敢恭维,甘拜下风。听君一席话,白读十年书。 他懒得再和滕小娟扯下去,看了看天色,折起地图站起来。滕小娟休息够了,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到后一页,眼睛一亮:“前面是林家村啊!你要找的那人不就是姓林吗?咱们去看看。” 林家村沿着南成安的山脚分布,在户籍系统里登记的住户共有529户,常驻人口1136人。村子里经济发展良好,青年劳动力都愿意留在村子里建设家园,这里的村民大多数都姓林,鲜少有外来户。沿着清水河走到上游,山林掩映间有一栋青瓦白墙、古朴气派的牌楼,正是林家村的宗族祠堂。 “林壑予?”已过耄耋之年的老族长用食指沾着口水,一页一页翻阅记载数百年历史的族谱,“这名字我没什么印象,辈分排字从古至今也没有‘壑’字。若是人在林家村的话,应当是千禧年后的小辈……” 滕小娟眨眨眼,问道:“林族长,那海靖这里林姓的是不是都是从林家村出去的?” “老朽说不准,南成安和北成安周边的都是咱们林家村出去的,城里的外来户太多,林家村也不止咱们海靖这一处。” 老族长干瘪枯槁的手将族谱合起来,喃喃道:“壑字不好,欲壑难填、溪壑无厌。这人呐,心胸不易似沟壑,欲望却远比这沟壑深咯……” 易时愣了愣,这名字怎么会不好?在他看来,这名字寓意极好,又不容易重名,父母是有心思的人。 不过一道灵光闪过,老者的声音和脑海里乍现的声音渐渐重合,还有淙淙清泉在清脆鸟鸣中拍打着光滑的溪石作背景音。 “大宗族规矩多,嫌我妈取的名字不好,欲壑难填,容易贪得无厌,非要我改字才肯纳进族谱里。”林壑予笑声低沉,“好像的确没错,我是有点贪心,这种情况下还想带你回去。” “你往东边方向走,路过稻田画,有个很滑稽掉了漆的大木头圆盘,那里就是我家。那面大圆盘是钟,我小时候跟着村里木匠做的,看不出来吧?” “你自己过去,他们要是问起我,什么都别说……” 易时瞳孔骤缩,转身大步跨出祠堂。滕小娟追出去,只见他动作利索三两下爬上一棵柿子树,拨开挂着枯黄树叶的枝干,从高处眺望,整个山清水秀的林家村尽收眼底。 东边方向没有稻田画,也没有木头圆盘,只有一排排归置整齐的屋房和一个甲鱼塘。 “喂!易时!你爬上去干什么啊?” 易时倚着树干,心中疑云密布。林壑予像个解不开的谜团,他究竟是根本不在这里,还是他还没来到这里? ——— 林壑予拎着盒饭来到市第一医院的监护病房,二队的简孺坐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他已经守了两夜,正抱着臂昏昏欲睡,头点得像鸡啄米。 走道里静悄悄,哪怕林壑予动作再小心,脚步声都足以惊醒一个训练有素的刑警。简孺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抬起头:“谁?” “我,”林壑予把盒饭递给他,“吃过回家去睡觉。” “林队。”简孺站起来,接过盒饭,袋子还没打开,又收回手,“算了,我没胃口,罗蜚还没醒呢。” 林壑予让他别废话赶紧吃,这边躺着一个还没醒呢,别那边又倒一个下去。队里正在用人的时候,一个个往医院里钻多给人笑话? 简孺打开盒饭,五脏庙开始叫唤,食欲瞬间被红烧鸡块的香气勾起,大口大口埋头苦吃。他从中午去过一趟主治医生的办公室之后一直没闷闷不乐,一整个下午连口水都不想喝,这会儿温热的饭菜下了肚,才算是活过来。 等他吃得差不多,林壑予才问:“医生怎么说?” 简孺放下一次性木筷,表情变得沮丧:“不太乐观,让做好准备,今晚过去还醒不了的话,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林壑予沉默,简孺透过玻璃看着躺在床上安稳沉睡的青年,再次叹气:“林队,你说罗蜚怎么就那么倒霉呢?他也不是冲在最前头的,还能给子弹打中。命是救回来了,可躺在这里动弹不得,看着真不是滋味。” 罗蜚是十天前营救人质的行动中受重伤的那名同事,当时他们正在把孩子们从山洞里带出去,刚巧和前来送饭的两个蒙面匪徒撞个正着,端起枪便开始突突突。危机时刻,罗蜚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硬生生挡了两枪,一枪在胸口一枪在小腹,救护车送到医院时人快不行了,中途心脏停过一次,情况十分危急。 经过数个小时的手术,人终于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可一直没有清醒。医生说他们已经尽力,能不能渡过危险期得看天看命。罗蜚父母早亡,从小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林壑予担心老人家受刺激,没有通知他们过来,最近都是队里安排人在轮流照看。 “大家都尽力了,凡事做好思想准备,到了这一步,大喜大悲也用不上,耐心守着就好。”林壑予坐在简孺身边,淡淡道,“白天我们去给师父烧过香了,希望他在天之灵能保佑小罗度过难关。” 简孺一听,立刻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边拜边念叨:“张前辈,麻烦您老多看看咱们罗蜚,青年才俊不可多得,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呀。他要能醒过来,我清明去给您供灯积功德!” 林壑予推推外卖盒,赶紧吃,吃完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直接回局里。 “啊?我回局里,明天换谁来?” “原茂秋。” “哦,花匠。也对,他分手了,有的是时间陪夜,我看行。” “……”林壑予轻咳一声,难得好奇一回,“你怎么知道?” 应该是为什么队里除了他之外都知道原茂秋和小提琴老师黄了。这家伙成天和他混在一起,有关分手的事可是一个字都没提,他还云里雾里呢,外面都柳暗花明了。 “这还需要问?”简孺睁大双眼,“就花匠平时那个作风,吃个饭看场电影必发朋友圈,哪怕和对象见不到面,也要整点心灵鸡汤恶心人。这人呐,作多了必然会死,这都一个星期没动静了,那不是分手还能是什么?” “……我不看朋友圈。”林壑予深刻感受到被时代抛弃的滋味。 简孺走后,林壑予守在医院里,坐姿一板一眼,像是在放哨。路过的小护士悄悄看一眼,换人了,好像比之前几个都靠谱,就是长得有点凶。 清晨六点,天蒙蒙亮,林壑予冲到护士站:“医生在吗?14床的罗蜚有反应了!” 值班医生连忙赶过去,对着罗蜚进行一番检查,告诉林壑予人还未完全清醒,但这是好现象,不出意外的话今晚能睁眼。 林壑予也松一口气,靠在墙上时手心里腻着一把汗。一缕微弱的晨光从窗户缝爬进走廊,他抬头看着窗外,云彩虽多,但隐约可见朝阳,经历了初春数日的绵绵阴雨之后,终于放晴了。 第 10 章 一连五天的排查走访,数名警务人员走街串巷,整体排查进度也只进行到1/3。南成安范围太广,他们先从周边的城镇村落入手,逐步向山上紧缩包围,细致的搜山行动是一个更加浩大的工程。 这是海靖市局和南宜市局的刑侦队第一次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开会,主持会议的是队长原康,前来坐镇的领导有政委白啸缘、副局长穆建英,由海靖刑侦队开始,做走访排查的工作汇报。 “……在和邓昌交接的国道和高速设卡,共检查车辆1289辆,扣查4辆私人用车携带违禁物品、3辆大巴违规超载、3辆企业用车非法营运,并未发现‘1030’爆炸案相关涉案嫌疑人。” 张锐坐下,宋苹站起来,拿起小本子,黑亮的长马尾甩过肩头,开始汇报工作。 “天安村、小西镇两地登记户籍1564户,常驻人口3378人,其中本地人口1657人,外来务工人口尚未完全登记在册……” 领导抱着臂,专心聆听汇报流程,原先脸上还挂着淡淡笑容,随着汇报工作的展开,每坐下一个,脸色便阴沉一分——全部都是“未发现异常”、“未找到相关嫌疑人”,几天过去居然什么名堂都没查出来。 那几个悍匪又不是躲进石头缝里去了,还带着那么多人质,有老有少,从南宜一路逃到海靖,搞得像两万五千里长征。人多必然容易露出马脚,排查行动如此兴师动众,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让人不禁怀疑,庞刀子等人真的藏身在成安山? 李长生坐下,终于轮到南宜刑侦队的最后一名队员,易时。 易时是最不擅长汇报工作的,他没有提前写好报告的习惯,本子上都是一把一把详细记录的数据。别人都是能动口绝不动手,他偏偏不一样,把会议室里的小白板拉过来,在上面刷刷刷写字。 他的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干脆利落,下笔有神笔锋凌厉,和他本人尖锐强势的气质相符,当真是字如其人。身后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全然不受影响,只顾着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宋苹和张锐低声交流:“诶,这个小哥哥真有个性。” 张锐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他太了解宋苹,这事儿放在易时身上,那是“有个性”;放在一个歪瓜裂枣身上,那就会变成“有毛病”。 易时写到数字“5”时,动作顿了顿,故意写成lcdd字体。他看了看,和纸片上的字迹根本不像,拿起抹布毫不犹豫擦掉重写。 写完之后合上本子,马克笔还没放回去,便听原康说:“易警官,请稍等,我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 易时递去一个请问的眼神,原康笑了笑:“听说抓捕赵成虎和撬开他的嘴都有你的功劳,据我们所知,赵成虎这人义薄云天,没那么容易出卖交情过命的兄弟。” 易时敏锐地从他的话中辨别出两层含义:1,你是如何从赵成虎嘴里问出庞刀子和人质的下落;2,这个消息的可靠性究竟是多少,他们还有没有必要继续花费时间跟进下去。 白啸缘给原康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问的好,这也是他和穆建英困惑的地方,两人甚至交换过意见,怀疑这小子会不会急于邀功,随便从赵成虎那儿听来一个地名便来献策,害他们大方向出错,浪费时间做无用功,耽误宝贵的搜救时间。 “易时不太会表达,我来回答吧。”喻樰双手叠成塔,闲适搭在大腿上,“我们俩一起进的审讯室,没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方法,心理施压而已,各位都了解原理和方法,我就不展开了。赵成虎在那种状态下不可能说谎,庞刀子肯定在成安山,不论是南成安还是北成安,掘地三尺总能把人找出来。” 办公室里回荡着咬字清晰,不疾不徐的声音,仿佛是一双大手,将他们心中刚刚冒头的疑虑一下一下抹平。白啸缘打量着这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颇为斯文俊秀的年轻警官。他不过而立之年,可比原康要小将近十岁,论资历和建树都不在一个层面,却能平起平坐,想来也不是个好拿捏的角色。 “有时间讨论我的做法,不如赶紧找人。”易时把马克笔轻轻放在白板底部的凹槽里,“第一个人质死亡是3号,第二个是9号,第三个是15号,第四个是19号。” 刘晨毅抬头:“对,间隔时间几乎都在一个星期之内,赵成虎是20号被抓的,今天是26号,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下一个人质遇害了。” 众人神色一凛,翻开手中资料,匆匆浏览之后又合上。人命关天,穆建英大手一挥,散会,让原康加派人手搜查,把能借调的基层同志都给用上,务必尽快找到庞刀子,安全解救人质。 紧张的氛围终于被打破,原康在收拾资料,对着喻樰笑道:“喻队,别介意,咱们都是公事公办,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包涵。” “原队言重了,你有疑问我能理解,问细致点也好,免得心里有芥蒂,力也使不到一块儿。”喻樰推了推眼镜,笑容还是那么淡那么浅,“不过我想说,易时不太一样,别用普通的思维去衡量他,什么争功抢劳,他看不上。” 原康怔住,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维护易时,打趣道:“你怎么护他像护儿子。” “有吗?你好像很了解。” “嗯,我有个儿子,上小学三年级了,在学校总是撩小姑娘。我老婆担心他小小年纪就早恋,我就跟她说,‘别用普通孩子的思维去衡量他,小学的小姑娘他看不上’。果真,他前两天说喜欢成熟的小姐姐,最起码得初中。” “哈哈,你儿子不得了,长大之后是个人才。” 两位队长谈笑风生,李长生给邵时卿递眼色,拽到一旁咬耳朵:“嘿,我还以为得掐起来呢,这个原队看来也不是那么咄咄逼人,能处得下去。” 邵时卿是个人精,见海靖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说:“人家领导在,样子得做出来吧?他们上面从来不问过程,要的就是结果。一直不出结果,还不就开始找源头问题了?小易真是惨,做最多的事说最少的话,还得被抓出来献祭。” “我觉得吧,就是因为他话太少了,所以才会成为重点关心的对象。你别这眼神,不止我这么觉得,丁狗也是这么想的。”李长生回头,“诶?咱们狼犬呢?溜了?” 宋苹指指趴在会议桌上已经睡着的年轻男人,你们狼犬已经在打呼噜了。 几人围过去,只见丁驹这小子趴在桌上两眼一闭,这才散会多长时间,口水都流到桌子上了。 “哎,藏獒、狼犬、醒醒。”邵时卿晃了几下丁驹的胳膊,丁驹睡得香甜,嘴里还说梦话:“证件拿出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嘿,这小子够敬业啊,梦里都在为人民服务。” “拿张纸给他擦擦口水,这是人海靖的桌子,被腐蚀了咱们还得赔。” “怕什么,要钱没有,要命就把狼犬拴这儿看大门。” 宋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我们可不要!还得管饭,他人高马大吃得肯定多,牵回去牵回去。” 稀稀疏疏的笑声传来,易时还是那个格格不入的,独自站在窗户边,眺望着窗外的风景。他脑子里面堆了很多事情,赵成虎、庞刀子、人质……还有林壑予。 易时揉揉额角,太阳穴突突跳得疼,快给挤炸了。喻樰送走原康之后,把他叫出去,问道:“你那天去公墓,有什么收获吗?” 易时眼眸暗了暗:“没。” 喻樰摸着下巴,目光悠远眺望远方。这个回答他不满意,在等易时给出更详尽细致的答案。 会上喻樰一直在帮自己说话,易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从口袋里把那张观阅了数百遍的纸片拿出来,递过去:“赵成虎身上找到的。” 喻樰看着他的手心,脸上一副“我就猜到你小子藏私货”的表情。他拿起纸片看了看,对后面的数字也感到不解,易时说怀疑是墓碑号,都去看过了,没有对的上号的,因此暂时他也没什么头绪。 “真难得,你也有一筹莫展的时候,能欣赏你郁闷的机会可不多。”喻樰把纸片还给他,易时没料到他还会把证据还给自己,黑眸像是覆了一层磨砂,难得瞧着呆呆的:“你不怪我?” “我要是因为这种事跟你计较,得少活几十年。” “……谢谢。”易时唇角弯了弯,他只要露出真心微笑,阴沉的眉眼立刻软下来,不过天地还没来得及变色,三秒不到,唇角又绷了回去。 喻樰欣慰:“这样才像个人嘛,你总是太过精明,冷漠又不合群,很容易被人误会。这种情况下,你身边的人不会崇拜你的英勇智谋,只会觉得你深不可测,距离越拉越远。就该像刚刚那样多笑笑,朋友才会多。” “我不需要朋友。”易时顿了顿,“还要维系关系,麻烦。” 喻樰苦口婆心地继续灌鸡汤。最后颇为感慨,易时真像青春期固执又叛逆的小朋友,他可真像操碎心的老父亲。 两天之后,28号,海靖市局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和收件人,拆开发现是一枚u盘,贴着一个便利贴——“第五个人质”。 第 11 章 罗蜚恢复意识的当天,山上牵着警犬遛弯的同事,在南成安山北面阴暗陡峭的山缝里,拖出一具死亡多日的尸体。 那道山缝是在北面一对情人峰的夹角里,那两座山峰靠得极近,因为有十几米的高低落差,高的雄壮巍峨、矮的圆润平缓,远看像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侣,情人峰的名字不胫而走。 不过近看的话,就会发现这对情人“貌合神离”,看似甜蜜依偎,中间却隔着一道宽约3米的“一线天”。它阴暗狭长,从矮峰往高峰登,轻易便可看见;但从高峰往矮峰去,却因视线问题很容易踩空,发生安全事故。早些年情人峰还被规划成景点,后来出事的登山客越来越多,旅游局决定取消这个容易“惹事生非”的景点,只留着上方的缆车路线,把情人峰变成游览路上的一道风景。 在如此幽深逼仄的深谷里,不仅暗无天日还接收不到手机信号,掉个人下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等到枯成一堆白骨都不一定能被人发现。这次是因为赶巧,住在附近的村民背着竹篓去情人峰下面采草药,拋了条钢索往下爬,还没到谷底,手电一扫,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伏在石头上,从上往下看像是一块浓到泛黑的青苔覆在大石上。 村民的脚伸下去,踩到青苔上,诶?怎么触感不对,不仅软软的还有弹性。再仔细一瞧,这堆“青苔”有手有脚是个人,顿时吓得化身人猿泰山,用爆发出的洪荒之力徒手攀岩,回到山顶立刻报警叫人。 由于是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现场保存完好,辖区分局的现勘和法医赶过去,初步尸检发现腹部有枪伤,立即把案子转到市局去。邹斌和文桦北一见死者那身肮脏破烂的军大袄、油渍斑驳的黑布裤,巧了么这不是,打伤罗蜚的匪徒正是穿的这一身衣服。 经过指纹比对,此人名叫林二德,比康熙爷身边的三德子缺了一德,缺德人难怪会做缺德事。他是海靖市南城安山脚下的林家村人,秃老鬼的一名手下,那天营救人质行动中,首先放了一枪和警方正式宣战的就是他。 当时匪徒有两名,林二德不管不顾开了枪,旁边那人比这莽夫精明多了,立刻抓住枪管,示意他赶紧撤。警方可不是吃素的,“嗖嗖嗖”数道子弹争先恐后飞过来,两人在森林里顿时成为训练的活靶。 林二德有点缺心眼,寡不敌众还要逞匹夫之勇,不仅自己受伤了还连累同伙给打伤胳膊。不过他们占据地理优势,尤其是林二德,从小就是跑山的孩子,成安山熟得跟他家似的,受伤后钻进林子里转头就没了影。 林壑予顾不上搜人,先得把孩子和受伤的同事处理好,让二队的同事去把人抓回来。结果血迹中断在情人峰的一座小湖边,周边能藏身的山洞、地洞全部找过,一线天也去看过,很确定山崖下面绝对没有尸体。 “你们不该撤那么早,就该派俩人守在下面,人掉下来还能接个正着。”法医顾焱说道。 他身边的年轻小助手戚闻渔说:“南成安山那么大,这一处没找到肯定就抓紧时间去搜别处了,等人掉下来不太现实。” “顾三火你听听,人实习生都比你说话靠谱。”原茂秋无情吐槽。 “怎么了,我这说的就是大实话。”顾焱戴好口罩手套,刀子在半空中扬了下,“我开动了,你们随意。” 林壑予点头,原茂秋无语,顾焱是个人才,每次解剖都能说得像吃饭。 尸体正面体表检查结束,顾焱和戚闻渔搭把手,把人给翻过来。他扒开林二德乱糟糟的头发,表情变得古怪疑惑,招招手:“哎,厨子,你过来。” 林壑予走过去,顾焱努努嘴:“认识吗?这什么品种的图腾?” 只见在林二德脖颈正后方,有一块圆形图案,像是用油性笔画上去的,边缘并不清晰,已经被晕染。林壑予一低头,那股潮湿腐败的尸臭味道直往鼻子里钻,熏得眼睛辣得慌。 “……表?”林壑予不确定开口。 听他这么一说,顾焱低头又仔细辫认,片刻后感叹:“厉害,这都能看出来。你比后面那个侍花弄草的靠谱多了。” 林壑予找戚闻渔借纸笔,把林二德脖子后面的图案描下来。这块表像是匆匆画上去的,形状不规则,表盘潦草,数字只有最下方一个数字“6”能辨别方向。 是谁给他画的?为什么会画这种东西? 他把图案收起,退后一步站回去。一刻钟过去,解剖室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顾焱专心致志工作,认真严肃的神情里含着一丝变态的兴奋;戚闻渔一丝不苟做记录,还帮忙打下手;后面两尊佛杵着,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部扭曲。 “花匠,你要吐的话去小屋,别在这儿逞能,打扰我这个老运动员的情绪。”顾焱带血的刀子指指后门。 “……那是我想逞能吗?!”原茂秋捂住嘴,五官快皱在一起了。 他从锋利刀子划开头皮的时候就已经遭不住,平时几乎没怎么来过解剖室,做过最恶心的事也就是拼一拼手脚部分的断肢,用于采集指纹去库里比对。今天完全是被林壑予坑惨了,明明是来拿样本送检,他老人家往这儿一站不肯走,还不给他回去,戚闻渔非常贴心,给他们一人一件防护服近距离欣赏大体解剖! 林壑予表情板正,一丝不苟直视着解剖台,原茂秋拱拱手:“老林,你这真是坑兄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还送样本,送你妹的样本啊!” “取出来才有样本,”林壑予语气冷淡正经,“换句骂人的话,铁拳警告。” 原茂秋愣了愣,都没留意到脱口而出的口头禅拐到林知芝身上去了。林知芝是林壑予的妹妹,刚刚研究生毕业,人如其名,知书达礼、麟凤芝兰,林壑予从小就把妹妹捧在手心里,有点像妹控,别人说一个字都不行。 “腹部那一枪不是致命伤,高坠伤才是死亡的主要原因,他是不想给谁机会了?从那么高的地方被推下去。”顾焱还有心思开玩笑,“花匠,你嗓子好,来给他唱首小白船。” 原茂秋白眼快翻上天了,口罩又往上拉了些,想挡住眼睛。 林壑予左臂横在胸前,右手食指抵着下巴:“林二德和他的同伙一起逃走,不久后就遇害了,三火,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是被推下去的吗?” 顾焱举起林二德肿胀泛黑的手:“指甲里的东西刚刚挑出来了,虽然大部分都是泥土,但我用显微镜看了下,有皮肤组织,可能是推他的人留下的。” “这么说来像是内讧啊,难道是秃老鬼嫌他受伤了多张嘴多口饭?”原茂秋感觉挺有道理,“毕竟是在逃命嘛,节约成本,现在又不是五胡乱华的时候,带着个伤员又不能当两脚羊,是吧。” 林壑予看他一眼:“少谈点对象。” “啊?”原茂秋懵了,顾焱说:“厨子这是在羡慕嫉妒恨,花匠你下次有名花记得分点给他。” “不是,林壑予,你有什么高见就快说啊,跟我们还藏着掖着?” 林壑予懒得解释,回他一个淡漠的眼神,让他自己品。戚闻渔刷刷刷做记录,头也没抬:“诶?他们不是绑架犯吗?拿了那么多赎金,还缺跑路费?” “……”原茂秋顿时尴尬,终于明白林壑予那鄙视的眼神所谓何意。 顾焱没忍住笑出声:“果真恋爱使人降智,这对象再谈下去你得被刑侦队开除了。” 林壑予在沉思,内讧的可能性很大,本来这些歹徒都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一个个说起来称兄道弟,可在现实的利益问题面前哪顾得了兄弟情分,六亲不认都有可能。胳膊受伤的那个伤势较轻,把林二德推下去完全有可能。 但绝不是像原茂秋推测的怕被拖累而灭口,肯定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时解剖室的门被敲响,咚咚咚、咚咚咚,急促如擂鼓急捶,一声快过一声。 “来了来了,没聋!”顾焱打开门,文桦北本想踏进去,一眼看见解剖上的那双脚,立刻缩回来,站在门口汇报:“林队!您快去一趟,绑匪给蒋栋梁家里打电话,谈交赎金的事了!” 蒋栋梁是被绑架的其中一个孩子,他爸妈是最早和警方合作的一批家长,但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报警那对父母被看到进出警局,而后受到报复,自家孩子死在行李箱,还抛尸在幼儿园门口。悲剧发生之后一家人都疯了,离的离散的散,世间又多一桩人间惨剧。 蒋栋梁的父母更加谨慎小心,他们料到歹徒会想办法监视他们,于是采用电话报警的方式,还不敢用自己的卡,怕通信信号被监控,都是用新买的电话卡和警队联系。 今天早晨蒋父接到电话:“给你两天时间,五百万现金,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不要连号,还有,敢报警的话老子炸了你全家!” 蒋父战战兢兢,妻子泪流满面,咬着唇让他快点答应下来。按照绑匪的意思,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做的好,儿子就没事;做的不好,就等着给儿子收尸吧。 他心里乱糟糟的,孩子是全家的掌中宝,之前听说有想办法交赎金的家庭,孩子平安回来了,但也有被无情撕票只找到尸体的,父母们惶恐不安,似乎钱也无法买到平安,只能买到一个存活的可能罢了。 蒋父咬咬牙,决定赌一回,悄悄用新号码联系警方,请求他们的帮助。 第 12 章 u盘是保安室的警卫发现的,包裹塞在防盗窗的栅栏里,巴掌大的盒子,轻飘飘的,上面没有任何快递面单,只用红色的马克笔写着“刑侦队”,一看就不是正规途径送来的。 监控调出来,一个身穿风衣外套和长裙的高个子女人鬼鬼祟祟,趁着警卫不注意,快速将盒子塞进栅栏的空隙,接着迅速离开。她戴着口罩,自始至终没有看向摄像头,在监控里出现的时间不过短短20秒,大大增加了对比寻找的难度。 “庞刀子那里有女人?”李长生低头翻着手中的卷宗。 “人质里有,不过没这么高。可能又是收钱办事的。” 南宜刑侦队的众人想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在田里追了半天,踩了两脚烂乎乎的黄泥,最后扑倒的只是一个无业游民。为了一包烟钱,那人稀里糊涂帮赵成虎当幌子,现在还在看守所里没出来呢。 送东西来的女人暂时先放在一边,众人把注意力放到送来的小盒子上。经过一系列外部检查,确定盒子里没有危险装置,x光只扫出一堆填充用的防爆泡沫和一个椭圆形物体,长而扁,大约7公分,带着一根小细绳,上面还贴着一张像是便利贴的方形纸片。 两队人思路开阔,猜测多种多样,打火机、激光笔、钥匙扣、挂件等等,什么都有。甚至有位思路清奇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猜测是某种情趣小玩具,被调笑鄙视一顿,赶去墙角自我反省。 盒子由张锐拆开,众人怀着好奇忐忑的心情撕掉防爆泡沫,露出来一个淡紫色壳体的……u盘。便签纸写着“第五个人质”,让他们刚刚失落的心又重新活跃起来,再度进入你猜我猜大家一起猜猜猜的环节。 “我靠,根据我办案多年的经验,里面可能是人质被害的完整记录啊!” “我举双手赞同,很多变态杀人狂都喜欢把自己的犯罪经历录下来自我欣赏,时不时来个温故而知新,满足心理扭曲的欲望。” “还有那些不敢亲自动手只想看的,或者对血腥刺激的东西有猎奇心理的人,也会主动去搜罗这些玩意儿,不然鼻烟胶卷哪来的市场。” “别说了,我现在就感到压抑,人质里面有孩子吧?万一是个孩子……” “那真是千刀万剐都不过分,对小孩子下手,还能是个人吗?” 易时站在人群的边缘,七嘴八舌的谈论声如同立体环绕,但丝毫没有对他的思绪产生影响。他压根就没有这种担心和忧虑,不论u盘打开是什么都不会有心理负担。或许是因为天生冷感,他鲜少会出现恐惧的情绪,哪怕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同行的队友吓得腿软,他还是异常淡定,戴上手套之后上前检查一番,再打电话给队里。 以及第一次开枪,承受能力差的可能会被拉去做心理辅导,易时从来不需要,反而开枪之后出去练打靶还觉得意犹未尽。 张锐打开电脑,准备把u盘连接上,不管多么抗拒,事关第五个人质,他们都必须打开确认内容。整个大办公室里异常安静,数双眼睛紧盯着屏幕,安全扫描过后,张锐的一呼一吸也变得缓慢悠长,将光标移动到u盘文件夹,点击开启。 窗口弹出,里面果真是一段mp4格式的视频,宋苹偏头,闭上眼表情痛苦,似乎已经看到人质如何惨死的画面了。 张锐也同样如此,心理压力极大,迟迟没有点开。大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能听得见的呼吸声都是沉重黏浊的,一股悲伤的死气逐渐铺开,迷茫笼罩整支队伍。 忽然,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从后面伸出来,拨开张锐的手,握着还留有余温的鼠标,把光标移到视频,干脆利落地点开。 张锐有些错愕,回头瞄一眼,易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身后,他瞬间释怀了:是他啊,那不奇怪,听说这个男人是个冷血动物,同情心少得可怜,共情能力也一定很差。 只见电脑屏幕上,色彩靓丽的卡通动画忽然蹦出来,一阵儿童节目的特殊音效中,奶声奶气的童音在报幕:“下面请欣赏经典英文儿歌,《humpty dumpty》。” “humpty dumpty sat on the wall,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 ; all the kings horses and all the kings men ,couldnt put humpty together again …” 屏幕里的动画主角是一颗长着手脚身穿绅士礼服的鸡蛋,这颗蛋或蹦或跳或走或跑,憨态可掬又滑稽可笑,是小朋友都会喜欢的卡通形象。 众人目瞪口呆,盯着还在播放的儿歌目不转睛——什么情况?说好的血腥纪录片,怎么会变成一段儿歌? 哦,不能这么说,庞刀子也没约定好要送来大礼,原本就只是他们主观臆测u盘里的内容,暂时无法接受真相的两极分化而已。 “儿歌?这什么情况啊?” “是不是弄错了?要么就是吃饱了没事做寄段儿歌来嘲笑讽刺咱们。” “能嘲讽什么?” “嘿,多了去了,比如到现在还没找到人质、找到这群悍匪的藏身之处,就像是儿童一样无能。” “你这么一说好像挺有道理啊。” ……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刑侦队的骨干们一言不发,静静盯着这段儿歌,等待它播放结束。3分05秒的英文儿歌,歌词总共只有四句,不断重复循环,结束之后视频停止播放,证明没有多余的东西,庞刀子送来的就是一首儿歌而已。 “送去技侦,一帧一帧分解。”喻樰说。 原康很快理解他的意思:“喻队,你怀疑其中有插入别的图片或是信息?” 喻樰点头:“有可能是一闪而过,在播放的时候肉眼捕捉不到,但是逐帧分解的话能找出来。” 宋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首儿歌:“这是《鹅妈妈童谣》里的人物,humpty dumpty指的是又矮又胖的人,人从墙头跌下来不会碎,但蛋却会碎,所以这个童谣的谜底就是蛋,这首童谣也被翻译成‘蛋头先生’。” “《鹅妈妈童谣》?就是那个有很多黑暗故事的英国童谣?”丁驹搓搓胳膊,“我上学时读过那个很有名的,《谁杀了知更鸟》,还做过噩梦。” “这题我会,我看过好多推理小说和推理漫画喜欢引用这个。”李长生说。 “不止是知更鸟很有名啦,还有那个那个,《十个小黑人》、《莉琪波登拿起斧子》,都很阴暗恐怖的!” “啧,为什么这种故事也能被叫做童谣,难以理解。” 一直沉默的易时淡淡道:“因为它们不是出自鹅妈妈,知更鸟是在tommy thumbs pretty song book里,lizzie borden是19世纪发生的一宗惨案。” 每次只要易时一开口,便会吸引众人视线。他太沉默安静,说是惜字如金也不为过,因此难得听到他主动开口,可能说了什么内容,大家都不太在意了,光是这个行为就已经足够引起别人的好奇心。 宋苹眨眨眼:“你好像懂很多啊,专门研究过?” 易时没有回答,视频拷一份下来,u盘拔掉,随手递出去。 刘晨毅有些尴尬,望着眼前那只白净的手纳闷不已。他和易时一句话都没说过,易时却把u盘递给他,他到底该不该接?接了以后是收起来还是做什么? 原康看见了,昂昂下巴:“老刘,你送去。” 一向做事利落又圆满的刘晨毅卡了壳:“……送去哪儿?” “技侦。”易时说。 刘晨毅这才想起来南宜的喻队刚刚提到过要让技侦做逐帧分析,他拿过u盘,暗暗对易时翻个白眼。 自从第一天见到易时起,他就心生不快,一种莫名反感从心底升起。易时看起来漂亮、单薄、不堪一击,根本不像是一个人民警察该有的形象,加上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阴沉气息,冷淡又漠然,可能会让看脸的小姑娘们发出尖叫,觉得这样的小哥哥真是又冷又酷,但对于同性来说,却是最容易厌恶反感的类型。 所以他更见不得易时受到关注,总觉得这样的人藏在人潮中最好,因为他只要一开口,必然就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去,仿佛头顶自带一个镁光灯,成为全场最佳焦点。 还故意把u盘递给自己,肯定不怀好意。刘晨毅恨恨想。 这真是冤枉易时了,他把u盘拔下来往旁边一递,压根没想着谁会接。反正都是海靖的人,拿了去办事就行了,谁接了谁拿了他全然不想关心。 易时把拷下来的视频再次点开,丁驹挤在旁边也跟着一起观看,连着看了三遍,易时准备循环第四遍时,丁驹忍不住问:“……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 “……那还要看几遍?” “看到有发现为止。” 第 13 章 蒋栋梁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律师,虽然两人年薪加起来将近百万,但不同于做生意的富商老板,收入也是有限稳定的。他们为了让儿子能上好学校,高价购入学区房,几乎花光积蓄,绑匪忽然提出要五百万,还只给两天时间筹钱,无异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逼了。 林壑予和技侦的小王身穿便服,装作亲戚来蒋栋梁家里串门。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一直拉着,夫妻俩像两尊雕像坐在沙发上,一筹莫展。特别是蒋母,短短数日,年轻漂亮的律政佳人形容憔悴,脸色蜡黄,眼底一片乌青,看向林壑予时,双眼里的红血丝根根分明,清晰可见。 “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没办法了,五百万啊,两天就要,我们就算是卖房子也没那么快啊。”蒋母抹着眼泪,蒋父摘下眼镜,精神状态极差,只能唉声叹气:“我们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希望他今后能成长成栋梁之材,为社会做出贡献,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大不了就陪儿子一起走,活着也是遭罪……” 蒋母抱紧老公的胳膊,劝他千万不要想不开,夫妻俩偎在一起痛哭流涕,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绝望情绪令人心酸。 林壑予不会说什么感性的话,把抽纸递过去,等他们情绪稍稍平复之后,说:“接电话的手机拿出来,让我们技侦的同事看一下。” 蒋父连忙将手机递过去:“通话记录里第四个,我们回拨过,无法接通,所以只能等他们联系我们,我们根本就找不到他们。” 小王看了看,用数据线连上随身携带的设备箱,捣鼓一阵把手机还回去:“是网络电话,一般都是随机分配号码,现在市面上大多数虚拟通话软件都是不显号或是随机分配,想要定位有一定难度。” “怎么说?” “这种voip电话的原理是把语音信号经过数字化处理、压缩编码打包、透过网络传输、解压,再把数字信号还原成声音。由于是非真实手机拨出来的,想要查询原主手机号码的话最好接入运营商接口,再通过原主号码定位到基站,确定大致范围之后再逐步缩小到精确位置。” “大概需要多久?” 小王摸着下巴:“当然是越久越好,先拉着唠个半个小时吧……哎林队你别这么看我,咱们也不是拍电影,要根据现有技术实事求是啊。如果是知道手机串号或是号码,都不用打电话的,开机就知道他在哪儿了。这不是条件苛刻,咱们攻克也有难度嘛。” 林壑予挑了挑眉,根据之前那几个私下里接触绑匪的家庭反馈,这些绑匪都会在一分钟之内收线,就是为了防止会被追踪到。现代警匪片太多,学习的渠道也多种多样,犯罪分子反侦查能力都快赶上他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刑侦人员了。 电话铃声突兀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排列怪异的号码,蒋父浑身一个激灵,看向林壑予。小王戴上耳机,比一个手势,林壑予用口型告诉他,接吧。 蒋父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干涩:“……喂?” “是老子。钱准备好了没?” “在、在筹了,五百万实在是太多了,能不能多宽限几天?” 对面传来一声冷笑:“呵,我看你是嫌你儿子活得够久了。” 蒋父吓了一跳,赶紧解释:“不是的,我们是真的有困难,我们也不是做生意的,现在都是和别人借的钱,真的是山穷水尽……” “跟来你家的亲戚借的?” 蒋父脸色一变,磕磕巴巴回答:“对、对,你、你怎么知道?你们、你们是在监视我家……?” 对面的汉子粗声厉气:“别跟老子耍花招,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要是敢找条子,马上就把你儿子剁了喂狗!” 蒋父吓得腿软,跌坐在沙发上,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一片。他捏着手机,手心里腻着冷汗,林壑予问小王:“怎么样?” 小王摘下耳机,摇摇头:“时间太短,连本机号码都没来得及识别。” “他、他知道……你们来了他都知道……他就在周围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蒋父脸色苍白,忽然冲到阳台去把窗帘用力扯开,打开窗户对着外面大喊,“你们这些畜牲!对一个小孩子下手算什么?!有本事就来杀我啊!来啊!” 蒋母手慌脚乱把丈夫给拉回来,把他安置在沙发上,帮他倒杯水。蒋父捏着拳,常年拿手术刀的那只手苍白修长,此刻手背隐约可见毕露的青色血管,彰显手的主人处在一种情绪极度愤怒激动的状态。 林壑予眯起眼,坐在小王身边拿起耳机:“录音回放一遍。” 在这遍录音里,林壑予仔细辨认背景音。对面嘈杂无比,像是在餐馆或是路边小摊,有那么几声锅勺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两声车喇叭的声音几不可闻,凭着这些零碎信息,实在是无法得知嚣张的绑匪现在人在何处。 但肯定不在山里就对了,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离开南成安上,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两天后。 蒋家夫妻一人推着一只行李箱,里面装的是一捆一捆崭新的人民币。一张人民币新票重量约115g,五百万人民币重达100多斤,堪比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加上绑匪还不要连号,他们东奔西走,把海靖的银行跑遍了,才把赎金给凑齐。 海靖刑侦队的人在另一辆小车里,跟着他们一起出发。车是邹斌开的,去的目的地是东桥镇,半个小时不到,还未到东桥,前面的suv忽然打起方向灯,掉头换方向。 “诶?他们怎么走了?”邹斌赶紧跟着掉头。 文桦北说:“估计是绑匪换地方了呗。这种绑架案的嫌疑人最小心谨慎,上次隔壁省的那个,接连换了七八个地方,一天耗下去油都耗光了。” 果真如他说所,蒋父用新卡打电话来,压低声音:“警察同志,他们换地方了,去仙子湖。” 仙子湖在海靖市郊,这两年才开发成一个野生动物园,今天虽然不是节假日,但去仙子湖一日游的家庭还是相当多,造成一定拥堵,他们两辆车挤进一条小路之后挪动异常缓慢。 蒋父的信息又来了:【要去定桥村】 “这些人就是耍咱们玩的吧?”邹斌重新输入目的地定位,“这都离开海靖,到符水了!” 符水市是海靖的邻市,林壑予盯着手机上的地图,拇指食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地图缩小,符水再往南下是东乡、通建,然后就是南宜。 不知为何,林壑予总感觉他们去了南宜,逃到易时那里去了。 艰难挤出小路之后,他们跟随红色suv调转方向上了高速。前方的路段又开始出现拥堵,文桦北探头看了下:“也没出车祸啊,怎么会走得这么慢?” 等到再往前开五十米,才发现是警方在收费站设的卡,挨个检查过路车辆。 “林队,是我们的人,要不要打声招呼直接放行?”邹斌问。 林壑予抱着臂,沉默片刻后摇头:“不用,等过安检。” 秃老鬼有眼线一直盯着蒋家夫妻,不排除会不会路上也跟着,他们要是为了节省这点时间,打个招呼直接放行,不就是告诉绑匪有警察跟在后面吗? 一辆辆车缓慢通过收费站,红色suv一路开往定桥村,这次没有再换地方,看来交赎金的地方就定在那里。 林壑予拍了下文桦北的肩:“小北,等会儿你下去,他们应该还要换地方。” “啊?”文桦北茫然,“我下去?然后你们再跟着他们换地方吗?”那我下去要干嘛? 林壑予的视线盯着前方不远处生锈的屠宰场的牌子:“没猜错的话孩子不在这里。” 前方suv在岔路口停下,林壑予收到蒋父的信息:【林队长,他们让我把钱放在前面那个废旧的屠宰场里,然后再开车去阳山石材厂,您说应该怎么办?】 林壑予就猜到会是这种花招,让他们按照绑匪指示把钱放好,蒋父或者蒋母留下。然后吩咐文桦北下车之后找个地方藏好,顺便联系地区分局,务必要把拿赎金的绑匪给逮住。 邹斌载着林壑予,继续跟在suv后面赶去石材厂,邹斌透过后视镜看一眼林壑予,感叹:“林队,还是你厉害啊!” 林壑予低着头,语气淡然:“正常的。” “我要是能像你料事如神就好了,那以后抓犯人得多爽,少走多少弯路啊?” 林壑予听着想笑,他就没走过弯路?以前在警校里走的弯路堪称山路十八弯,毕业之后也犯过不少低级错误,只是没说出口罢了。随着办案经验的累积,和犯罪分子打交道多了,天天什么都不做,光顾着研究他们的心理行为、犯罪手法,自然了解他们比了解家人还透彻。 记忆里好像有个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没怎么走过弯路,是他的警校同学,太过睿智精明,长着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战斗力偏偏强悍得很,当时彼此看不顺眼还打过一架…… 他叫什么来着的?何——何什么? 林壑予揉揉额角,感觉自己真的要抽空去趟医院,记忆力越来越差了。 第 14 章 技侦效率很快,仅仅一个多小时,鉴定结果就出来了,还是反复确认无误才递到刑侦队手里。喻樰的推测落空,逐帧解析之后,《humpty dumpty》整段视频并没有任何问题,庞刀子送来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段少儿动画而已。 “不是吧,庞刀子有这么幼稚?当真就是送首儿歌来嘲讽我们警方?” “我觉得没必要,到现在咱们还没把他抓回来,这还不够嘲讽的?” “那张便签纸不是写的第五个人质吗?我感觉可能就是暗示要杀的是个孩子。” “之前都是直接动手,把人质杀害之后再抛尸,这次怎么要搞什么死亡预告?” “膨胀了呗,想尽办法挑衅警方呗。” 就儿歌这件事,大办公室里的讨论声络绎不绝,白板上列出数条思路,众人集思广益,暂时还没找到一个特别明确的方向。 而在靠窗的位置,那台电脑前,易时仍旧坐在那里,双眼一瞬不瞬盯着视频。丁驹跟着他已经把这首《humpty dumpty》翻来覆去看了有十遍,满脑子都是稚嫩童音的魔性音调,下意识都能哼出来两句。 宋苹坐在易时的右侧边,托着腮看着他。她的名字里有个“苹”,相应的也长了一张苹果脸,脸颊两侧圆润,下巴弧度平缓,鼻头肉肉的有些圆润,明明已经26岁,但看上去还颇显幼气。托着腮的动作像是在课堂认真听讲的学生,就差手中拿着小本本记笔记了。 张锐端着杯茶走过来,他是在看到第五遍的时候实在是感到枯燥乏味,站起来去泡杯茶提提神,没想到宋苹就把他的位置占了。电脑里还在播放《humpty dumpty》,张锐也有些佩服易时,是怎么做到一直保持同一副表情一成不变的。 “有什么新发现吗?”张锐问。 丁驹摇头,拇指揉着太阳穴,状似苦恼:“我耳朵快听出老茧了。” 宋苹则是问:“易时,你呢?有找到线索吗?” “应该还没有吧。”丁驹瞄一眼易时,以他对易时的了解,有想法的话现在已经行动起来了,还会老实坐在这里? “那还需要研究多久?占着电脑不让人办公。”张锐语气古怪酸涩,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瞄着宋苹。真想提醒她,眼神收一收,跟花痴少女似的,机灵睿智小警花的形象都毁得差不多了。 宋苹真的把眼神收回来,抬头看着张锐:“你要办什么公?原队安排你做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把这些天走访排查的数据做个图表。”张锐嘴角抽搐了下,这小妮子,开口就在偏帮外人,你这颜狗属性暴露得也太明显了吧? 易时忽然抬头,视线淡淡从张锐的脸上刮过去。 张锐胳膊上的汗毛竖起,总觉得他的那双眼像是削骨刀,从身上走一圈就会脱层皮。仿佛自己刚刚心底里那些不入流的想法给洞悉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易时关掉视频站起来,还贴心地把excle打开,电脑还给张锐。张锐盯着空白的表格界面,唇角抽搐得更加厉害。 这个易时…… 宋苹翻个白眼,用眼神在diss张锐,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家子气真是有够无聊。 白板那边,刘晨毅拿着小本子,像是在做演讲。 “我查了一部分资料,关于这首童谣有几个不同的寓意,大家听一下。”刘晨毅清清嗓子,“humpty dumpty的歌词中有一句‘所有兵马都修不好它’,因此有‘一经损坏无法修复’的含义。另外也有说法是这首童谣的起源和英国王室有关,影射英格兰国王查理德三世,1483年成为摄政王之后,杀害侄子爱德华五世后篡位登上王座。他在1485年的一场战役中惨败,童谣中的‘墙’指的是王座,‘摔下来’意味着被打败,‘再也拼不回去了’指的是‘理查德三世已死,盛世不再’。” “敢情这里面还有政治因素啊。”李长生感叹。 “那这个寓意是想暗示什么?庞刀子第五个要杀害的对象是位高权重的人?”邵时卿摸着下巴,“他不会是要对咱们南宜和海靖的领导下手吧?” 这个猜测一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身为警务人员被报复是可能发生的事,特别是缉毒警、特警这一类高危警种,不止是自己可能被报复,家人都有可能受到牵连。早几年还发生过歹徒在公安局的车子下面埋炸/药,造成一队刑警死伤,轰动整个公安系统的恶劣事件。 “最近我会让人多留意局里的设施安全,”原康看向喻樰,“喻队,你也和南宜市局那边打声招呼。” 易时靠着墙,他的双臂环在胸前,站姿松懈随意,配上如诗如画的长相,流露出一股风流优雅的味道。但心里想的却和风花雪月无关,而是一直在思考那首《humpty dumpty》。 听了十几遍,这首儿歌在他这儿算是刻在脑子里了,能从前奏到尾声一秒不落的全部回想起来。对局里的人下手?不会,那张便签条上写的是“第五个人质”,说明范围受害者已经被固定在人质里,否则的话完全可以写成“第五个死者”;对人质里的孩子下手?那为什么不早动手反而等到现在?带着小孩子跑路不是明智之举,孩子娇气又不听话,容易成为累赘,除非是有一定价值。 但据他们所知,成为人质的孩子都不是什么皇家贵胄,警方也没有接到要赎金的消息,因此对于庞刀子来说,绑走的孩子和其他人质的价值是同等的。如果只是想造成社会恐慌,一开始杀了不是更好?拿孩子开刀,不仅省时省力,还能让大家被这帮悍匪的残忍所震撼。 humpty dumpty sat on the wall,矮胖子坐墙头;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矮胖子掉下来…… “没想到他们还要用这种方法,之前估计是想实验火药的威力吧?一开始我怎么没注意到的……” 脑中一道灵光一闪而过,易时愣了愣,这句话是谁说的?是什么时候说的? 他肯定听过,只是原先忘记了,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记起。 易时眉头紧皱,忽然被人戳了戳胳膊,回头看见宋苹站在身后。 “哎,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有低血糖?”宋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给,吃了休息一会儿。” 易时望着她手中的糖,思绪像是被一根火柴点燃,炸了开来。 公墓,孩子,糖果,单字碑……林壑予。 身后是燃烧的火光,林壑予扑着他伏在地上,用身体挡住那股强力的冲击和热浪。他从温暖的臂弯里爬起来,看着林壑予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后背,瞬间惊慌失措,摇着他的后背求他睁开眼睛,一颗颗水珠落在林壑予狼狈的脸颊上,是他的双眼在下雨。 脑中某根神经涨得疼痛,易时从宋苹身边错开,快步冲出办公室,用力甩上门。众人的视线全部被吸引,聚焦在微微晃动的木门上,宋苹呆呆愣愣,弄不懂为什么小哥哥忽然就暴走了。 易时冲到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水把脸埋进去。冰凉的自来水让他稍稍冷静,洗手间里点的檀香味道钻进鼻中,安抚体内躁动的血气。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静谧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哗哗流淌的水声。易时忽然解开衬衫纽扣,露出白皙的胸膛,快速脱下半边衣袖,平常从不示人的整条右臂全部暴露在白森森的灯光下。 对面的镜子清晰倒映出整条胳膊的现状,从上臂到小臂遍布着一大片狰狞的疤痕,像是一只扭曲恶心的千足虫附着在瓷白肌肤上,尽管做过多次修复,由于烧伤太过严重,竭尽全力也只能恢复到这种程度。 就像是《humpty dumpty》里的歌词,“couldnt put humpty dumpty together again”,一经损坏永远也无法修复。 ……等等。 易时手撑着盥洗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紧皱起。 all the kings horse ……and all the kings men……国王的人和马…… 他垂下眼眸,这次只思索三秒,迅速穿上衬衫,边扣纽扣边大步跨出洗手间。在回到大办公室之前,特地去了一趟监控室,把那个女人送监控的视频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易时出去已经一刻钟,一直没回来,宋苹频频往门外瞧,张锐敲着图表,酸溜溜道:“别看了,你关心他他都不领情呢,一头热什么劲儿。” “我总觉得他不像是看上去那么怪。” 张锐倒吸一口凉气,也是佩服三观跟着五官走的女人。易时还不够怪的?这几天他可都听南宜那几个同事说了,出任务就怕和他分在一组,从不按套路出牌,想到什么做什么,招呼都不打。他们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哪怕每次易时的判断都是对的,对策都是正确的,也让他们不敢恭维,巴不得和这尊佛保持距离。 “宋苹,你看看你,见到帅哥就忘记准则了,能不能客观看待问题?易时他明明……” “他来了!”宋苹忽然扯住张锐的胳膊,张锐回头,果真看见易时走进来,和出去时相比衣衫有些凌乱,如墨黑发发梢潮湿,在往下滴着水珠,脸依旧惨白没什么血色,透明得像是一道没有灵魂的鬼魅。 “和暗藏的寓意没有关系,是一种方式。”易时站定之后,沉沉开口,“他会让第五个人质从楼上跳下来,人质不会有机会落到地面,半空中炸/药就会引爆。” 第 15 章 阳山石材厂位于符水市东郊,和绑匪要求交赎金的地点南辕北辙,从定桥村过去将近两个小时,运气不好碰上堵车的话,可能一个下午都得耗在路上。 蒋父又气又恼,心里对这群绑匪的憎恨无以复加。明明说好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居然弄出这些花样,万一他们拿了钱又撕票,蒋家夫妻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五百万可是他们东拼西凑才凑齐的,夫妻俩没敢耍心眼,生怕歹徒会现场验钞,箱子里装的是真金白银,若是钱打了水漂人还没了,他们夫妻俩也不想活了。 因此蒋父在绑匪指挥他去阳山石材厂之后,他第一时间质疑儿子是不是尚在人世,绑匪拍了一段视频过来,蒋栋梁被绑在石柱上,包子小脸皱成一团,受到惊吓而哭个不停。孩子边哭边叫爸爸,歹徒粗砺的嗓音响起:“看好了,小崽子活蹦乱跳的!你和你娘们儿老实听话,咱们也是讲道义的!” 蒋父拿着手机心都揪起来了,恨不得插双翅膀飞到儿子身边去。他悄悄发信息给林壑予,林壑予早有打算,安排文桦北留下保护他的妻子,后续队伍已经在路上,很快便能抵达屠宰场。 而林壑予和邹斌则是跟着蒋父一起去石材厂救人质,途中两人轮换开车,林壑予坐上驾驶位,邹斌一个劲推辞:“林队,我没关系,原来去外省一开就是六个小时以上,这才过去多久?不打紧。” “回去路上还要你开,现在好好休息。” 邹斌没意见了,坐在副驾驶和文桦北联系,问他蛇出洞了没。文桦北回,风平浪静,废弃的屠宰场半个人影都没见到,蒋母心急如焚,守着箱子来回打转。 “林队,人现在还没来,你说他们会不会猜到我们……” “不会。”林壑予的语气斩钉截铁,“要是猜到蒋家与警方合作,应该会像之前那样直接灭口,再想个惊悚的法子示威。” 邹斌若有所思:“哦哦这样好像也对……毕竟他们手里孩子多,不愁要不到赎金。” 蒋父开的红色suv在铁栅栏前面停下,林壑予特地没有跟到厂门口,把面包车混入几辆歪斜摆放的小金杯里,暗中观察情况。 邹斌利用路上的时间仔细看过资料,阳山石材厂效益不好,近几年不停裁员,工厂里人员凋零,一路上只看见零星几个工人,看门的是个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蒋父下车之后和老人交涉,结果对方直摇头,压根就没见过什么孩子。见他焦急万分,不像是装的,让他稍等,又叫了几名住在厂里的工人来。 “没有啊,我们天天在厂里,压根就没看见有谁带孩子来。” “发现孩子的话我们早就报警了。” “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还有一家石材厂,朋辉,就和咱们隔两里地。” 邹斌见前面乱糟糟的,蒋父满脸焦急,汗都下来了,感到疑惑:“怎么还不进去?不让进?” “可能是人不在这里。”林壑予扫一眼灰尘仆仆的地面,“这个厂就这么大,藏个孩子太显眼。” 蒋父拿出手机,把那段视频找给厂里工人看,看门的老头推推老花镜:“诶?这不是采石场的仓库嘛?” 采石场建在后山,是阳山石材厂开采石料的基地。最近厂里没什么大单子,采石场也没人过去照料,那里堆的都是未加工的巨大石料,根本无需看守,因此整个采石场空无一人。 林壑予和邹斌也下了车,跟在工人们身后,穿过一条山路抵达采石场。蒋父的身影在杂乱堆放的巨型石料之间不停穿梭,推开仓库的门,刚踏进去,一眼便瞧见坐在地上的小男孩儿。 说坐着并不准确,因为他是双手反剪被绑在石柱上,被迫保持坐姿。他嘴里勒着一根布绳,那身白校服从里到外早已变得脏乱不堪,白嫩嫩的小脸青一道紫一道,可想而知被绑架的这些天,一个从小生活优渥的年幼孩子遭了多大的罪。 “栋梁!”蒋父喜出望外,忙不迭跑过去,蹲下来将他一把抱住,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蒋栋梁看见爸爸之后,大眼睛瞬间蓄上两包泪,他的嘴被布绳勒着,只能发出模糊的呼唤声,被束缚住的幼小身体拼了命往怀里凑,渴望父亲怀抱里的温暖。 “爸爸想死你了,别急,马上就帮你把绳子解开……”蒋父的手绕到石柱后面,摸到他的双手被黄色封箱胶带捆着,赶紧拿出指甲刀划开,很快儿子白嫩的小手露出来,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蒋父兴奋的表情在脸上渐渐凝固。 林壑予正在仓库外查看采石场,传来蒋父声嘶力竭的呼喊,由于太过紧张,声音像是走了调的弦,在空旷的环境里异常刺耳。 “林、林队长!你快过来——快来看看!” 林壑予闻声快步走进去,蒋父双手颤抖,扶着儿子的肩:“后面、后面有……” 不等他磕磕巴巴把话说完,林壑予一个健步冲到面前,拨开他的肩,瞳孔骤缩。 胶带解开一半,蒋栋梁的手还未完全松开,手心里是一个圆形按钮,和按钮相连的五颜六色的线藏进孩子的后腰里,被外套遮掩住。 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林壑予小心翼翼掀开衣服,一排细长的圆柱体露出来,捆在蒋栋梁的背后,由颜色杂乱的线牢牢缠在他的背上。 中间还有一个方形屏幕,鲜红的lcdd字体触目惊心,数字是0:02:30。 只要经常看警匪片的人都不会陌生,这是一组炸/弹,倒计时只有两分半,如此复杂的缠绕方式,不经意拔错一根线就会立即引爆,拆弹专家都不一定能保证完美解决。 周围传来一片惊呼抽气声,蒋父腿软得站不住,脸色唇色皆是苍白,一阵一阵冷汗浸湿后背。 “炸/弹!是炸/弹!” “快跑!爆炸的话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报警报警!赶快报警!” “安静!” 林壑予厉喝一声,慌乱的工人们顿时安静,仓库里霎时间寂静无声。 林壑予按着蒋栋梁的手,确保细嫩的手指一直按着按钮没有松开:“幸好胶带还没完全拆开。”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从蒋栋梁松开双手开始,死亡的丧钟就会敲响,每一秒的流逝都是催命符。 “林队,这、这……怎么办……”蒋父脸色灰白,林壑予的视线在仓库里快速扫过,看见扔在角落里的胶带卷,邹斌立刻去捡过来递给他,林壑予动作利索,用胶带重新把蒋栋梁的双手捆紧。 “邹斌,清场,整个阳山采石场都不许留人。让小北去搜一下屠宰场里有没有炸/弹,快!” “是!”邹斌立刻听令去执行,林壑予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原茂秋:“在哪儿?” “在465国道,大概再过二十分钟能到符水。” “调头,把拆弹部队的人带来,具体位置我发你定位。” “啊?拆弹部队?”原茂秋吃惊,声音也变了调,“有、有——” 炸/弹?! 这可是之前都没用过的方式,绑匪杀了四个孩子,连枪都没用上,怎么忽然炸/药都弄出来了? 挂掉电话之后,林壑予拉开蒋栋梁的拉链外套,小心翼翼检查。他不确定这组炸/药是不是只有一个□□,会不会在按钮之外还有利用重力、热感或是别的因素引爆的机制,因此也不敢轻易移动蒋栋梁的位置,只能让他暂时先保持这个别扭难受的姿势。 此刻仓库里只剩下林壑予和面前的孩童,孩子父亲想留在这里,被邹斌连拉带拽强行拖走。蒋栋梁虽然年龄小,但也知道自己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心里更加恐惧,浑身抖得像筛子。 林壑予摸摸他被汗水潮湿的黑发:“别怕,爸爸有事先出去一下,叔叔在这里陪你。等下叔叔帮你把嘴里的绳子拿掉,可不可以答应叔叔,不要大哭也不要大叫,情绪平静一点,陪叔叔聊聊天?” 蒋栋梁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身体控制不住不断颤抖。这种情况下,随时命悬一线,连成年人都没几个能保持镇定,更何况一个五岁的孩子? 但没料到蒋栋梁点头了,大眼睛盯着林壑予,里面闪着希望的光芒。 林壑予从身上摸出小刀,冰冷刀刃从稚嫩的小脸游过去,蒋栋梁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打转,长睫毛一颤一颤,干脆闭上眼,不敢去看。 林壑予一手勾着布绳,扯出一段距离,手起刀落,便将勒住口腔的绳子在后脑处割断。被割断的布绳软趴趴挂在蒋栋梁的肩头,林壑予把绳子扔了,小孩子果真没有喊叫,张着嘴一阵呆滞。 “来,大口呼吸,再吐气。调整情绪,相信叔叔,你会没事的。” 蒋栋梁听话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几次之后情绪果真逐渐平复,他抬起头,一双雾蒙蒙的黑眸牢牢盯着林壑予,声音细弱地问:“警察叔叔,我会死吗?” 林壑予难得露出微笑:“不会,你这么听话,配合得很好,肯定会没事的。” “我不要死,我生日还没过,爸爸妈妈今年还要带我去国外玩,我还要上小学,认识好多好多新朋友……” 小孩子低声絮叨,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林壑予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听着,没有一丝不耐烦。他时不时假装帮助小孩儿整理衣服,去观察后面的显示器,确定数字没有走动,才继续和他说话。 希望目前能保持住平稳的状态,这么小的孩子如果在眼前发生意外,恐怕会成为林壑予这辈子也抹不去的阴影。 邹斌按着蒋父,防止他冲进石材厂里。这个男人爱子心切,已经做好准备,大不了就和儿子一起上路,做鬼也不会放过那群丧心病狂的歹徒。 “你别进去添乱!你儿子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们林队也在里面!”邹斌头疼,厂房那边还没彻底检查结束,他还得顾着这个男人,防止他又悄悄溜进去。之前几次就在想办法回采石场,愣是给邹斌逮住捉回来了。 蒋父双目赤红,痛苦掩着脸:“让林队出来吧,我去陪栋梁!是生是死我都认了,林队是好人,别害了他就行!” “拆弹部队的人不是在路上了吗!你怎么弄得好像你儿子必死无疑似的!” 蒋父情绪崩溃,完全听不进去:“我看过电影,栋梁身上的炸/弹引线那么复杂,拆不了就只能引爆了!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陪他!……” “……”邹斌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铐,“咔嚓”一声将他的双手铐上,塞进车里。车窗留条宽缝,方便空气流通,任他在里面怎么喊叫,也充耳不闻。 工人们暂时被安置在小屋里,邹斌已经联系地方派出所,来人把这些工人先带回局里做笔录,顺便留下来两位同事,一位看着车子里的蒋父,一位跟着邹斌把采石场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 林壑予在陪小朋友一起背加减法的分解组成,忽然接到文桦北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队,屠宰场这里没有发现□□。绑匪刚刚来电话,要求把赎金放在冻库里,人离开。” 林壑予思索三秒,开口:“让他老婆先走,你留下。人来了别急着抓,跟着他。” 第 16 章 易时的话如平地一声惊雷,在大办公室里炸开。 “这么惊悚?手法也太残忍了吧?” “不过还真有这种可能,他们手里如果还有没用完的炸/药,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我还是倾向先前的分析,要害的可能是领导,毕竟群龙无首的话就更抓不到他们了。” “咱们别把事情搞那么复杂,办过多少案子,被误导的次数还少吗?” 来自南宜刑侦队的众人表情平静,似乎对于易时冒出的惊人言论司空见惯,包括丁驹,惊讶的情绪也只是浅浅浮在眼瞳里,短短几秒便消散。易时一向如此,队里开大会,一般时候他不说话,一旦开口那必然会提出截然不同的思路,见怪不怪。 原康诧异片刻,问道:“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推测?” “内容。”易时走进来,写下几个关键词,“wall,楼;fall,坠落;kings horses kings men ,警队;couldnt put together again ,碎尸。” 宋苹渐渐睁大双眼:“对啊,好像是这样,这么一想的话,这首童谣的歌词一目了然啊。想要坠楼加上碎尸,庞刀子那帮人最有可能用的就是炸/药了……啧,真厉害!这都能想到!” 张锐显然不太认可易时的推测:“是不是过度解读了?那群悍匪之前杀人的手法都很潦草,跟大刀砍肉似的,就算抛尸到闹市区也就是找个裹尸袋扔在街头,这次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会不会是赵成虎被抓了,庞刀子狗急跳墙,才想出这么丧心病狂的法子?” 李长生说:“的确有这种可能,我们当时抓住赵成虎,想尽快问出人质的下落,就是为了防止庞刀子犯起病杀疯了。”他用胳膊肘撞了下邵时卿的小臂,“是吧?” 邵时卿点头,喻樰食指抵着下巴,想了想:“目的?” 丁驹一头雾水,易时都解释得明明白白了,这就是杀人手法,目的不就是弄死人质吗? 李长生见小狼犬茫然的模样,有点恨铁不成钢:“喻队想听听易时对送u盘这个行为的分析。你看你,进队半年了还不会解读鳕鱼密码。” 鳕……鳕鱼密码?丁驹更加懵逼,能不能解读他真不清楚,听起来挺好吃就对了。 “不是预告。”易时拿出手机,找出拍到的监控录像,“她和庞刀子没关系,是来通风报信让警方快去解救人质的。” 众人聚过去,数双眼睛盯着短短20秒的监控画面,想从中看出点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市局采用的监控成像清晰画质优良,那个女人即使戴着口罩,在长发被风吹起的瞬间被捕捉到的眉眼依旧清秀无比,加上高挑瘦削的身材,一双细腿被黑丝包裹,肉眼便可判断是一名婀娜多姿的美人。 只见她先是站在栅栏外,一手扶着栏杆,像是在等待时机。在警卫转身回门岗亭时,她迅速从口袋里拿出小盒子,塞进栅栏里,接着当作无事发生,快步离开。 视频播放结束,至少有一大半人神色茫然,不明白易时到底想给他们展示的是什么。原康一言不发,喻樰眉头微蹙,把手机拿过去,又点开中间的播放键,重放一遍。 视频大约进行到10秒,原康双眼一亮,和喻樰异口同声:“是真的!” 易时早已走到先前离开的位置,宋苹把抽纸盒递过去,示意他擦一下滴水的发梢。他没有回应,而是盯着电脑,宋苹说:“你要用就用吧,张锐那图表什么时候交都行。” 易时坐下,手摸上鼠标,半晌才轻声道:“谢谢。” 宋苹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能得到他的道谢。小帅哥一直保持着高岭之花的姿态,冷不丁回暖一次,竟给人一种下凡的感觉。 喻樰和原康同时走来,喻樰的手撑在桌侧,视线落在打开的视频上,一眼注意到时长:“视频全长是3分05秒,会是暗示犯案时间吗?” 易时摇头:“不确定。” 原康从小盒子里拿出那张便签纸:“视频没问题的话,能传递信息的只剩下这张纸了。有可能是用柠檬水或是蒜汁写字,遇热或者特殊试剂才会显现,可以送去痕检,让他们各种方法都尝试一下。” 刘晨毅捏着小本子,唇角虽然带着弧度,但面部表情明显牵强。站在他身旁的同事轻声附耳:“老刘,到底怎么回事?那段监控你看出什么没?” 刘晨毅自然是什么都没发现,咬着牙喃喃自语:“装神弄鬼。” 同事连忙附和:“我看也是,他们那边的人跟着凑热闹也就算了,原队怎么也搅和进去了。” “谁知道。”刘晨毅冷笑。 他们轻声嘀咕着,音量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分贝内,谁料易时忽然回头,视线轻飘飘从刘晨毅的脸上刮过去。 刘晨毅顿时尴尬,可又对易时这些推测不服气,语气也刚硬起来,食指点着手机:“易警官,咱们眼拙,没能找出监控暗藏的玄机,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易时的眼眸黝黑深邃,眼神却又淡又远,瞧得有异议的那几个心里毛毛的。喻樰的手搭在肩头按了按,似乎是有意提醒他敛住情绪,和协同调查的同事好好相处。 “手。” 易时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一个字就应付了。他拿着纸条打算亲自送去痕检,宋苹和他一起出去,主动走在前面帮忙带路。 “手?什么手?”张锐还是一脸懵逼,刘晨毅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又把监控点开。 在监控视频10秒处,那个美女看着警卫的方向,手搭着栏杆,状似不经意的食指点了三下,又划三下,最后又轻轻点三下。 张锐终于反应过来:“是——是‘sos’?!” 这种点横手势,第一时间会联想到的就是摩斯密码,而她的这些动作十分隐蔽微小,总共耗时不过两秒,不仔细留意的话根本无法察觉。 大办公室的同僚们恍然大悟,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似乎对易时先前做出的推论产生一定认可。原康叹气:“咱们集思广益那么久,人家出去一会儿回来一语道破,老了老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喻樰笑道:“易时年轻,脑子活络,他啊,是我们队里不可或缺的人才。” 丁驹想起上次趁着易时不在,私下里悄悄讨论过他。因为他对易时的疑问很多,像这种不按规矩出牌又特立独行的,在纪律森严的警队应该是留存不下来的。更别提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只考虑效率,从不担心会被记过,用到的某些“特殊手段”,哪怕不会违法也是游走在禁忌的边缘。这样一个危险的队员,为什么喻樰能一直包容他,还把他放在最前线的一队里? 他可从来没往裙带关系的方面想过,易时没有任何朋友,和谁关系都不近,人际交往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和喻樰的那点师兄弟关系肯定不是理由。 资历最老的前辈邵时卿听见了,也是笑着说出这句,“易时是队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到底为什么会不可或缺?直到今天,丁驹还是没弄明白。 原康和喻樰在队里抽了几个人,调查附近的监控,把那个身材堪比模特的美女给找出来。分到任务的忙活起来,刘晨毅拿着白板擦,把先前写在黑板上的思路擦得一干二净,胳膊挥舞的动作带着风,似乎像在泄愤。 李长生喝杯茶,准备出外勤再去跑一条街,瞄了一眼,唇角微弯:“爱琢磨好歹也背着人啊,他可是咱们局里出了名的顺风耳。”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刘晨毅听见了,动作一僵,白板擦随手扔进凹槽里。 桌上嗡嗡嗡传来振动声,有人喊了一声:“谁的手机?” 李长生回头,抬起手:“哎给我,咱们队里冷面小酷哥的。” 易时在技术科,等着便签纸的实验结果。他坐在外面,和实验室隔着一道玻璃墙,负责痕检的女警官文西柠戴着口罩,回头看一眼易时,轻声问宋苹:“苹苹,他是南宜的?” “嗯,来办爆炸案的。”宋苹身子靠过去,手挡住嘴,“忒不好相处。” “那是,帅哥都有特权嘛。”文西柠笑了笑,加入碱性药剂晃着试管,“我有点好奇,他怎么不去当练习生的?咱们局里第一警草长得都没这么出挑。” “人各有志嘛。”宋苹摊开手,“不过他来投身祖国事业是对的,头脑特别好,刚刚在办公室里面都把我们秀傻了,都是九年义务教育人家怎么就那么优秀呢。” “啊?那老刘什么脸色?他一向爱出风头的,听说就指着这案子赶超原队往上爬呢。” “啧,我没来得及看,不过能猜到,可能要多喝几杯菊花茶。” 易时隔着一面玻璃,看着两位女警花有说有笑,眉头轻轻蹙了下。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也没兴趣了解女人们的话题,就是担心她们聊天分心,耽误办事效率。 技术部的门被敲响,易时去开门,一只手伸进来:“喏,你的手机,来好几个电话了。” 易时接过手机,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盛煜安。 刚巧手机又震起来,还是盛煜安的。易时去走廊接了电话,对面传来少年阳光清朗的声音:“哥,你猜猜我在哪里?” “学校。”易时猜都懒得猜。 “不对,再猜。” 易时脚步顿住,思绪一转便走到走廊的窗户边,打开一扇窗探头往下看。果不其然,在来来往往的人行道里捕捉到一个背着登山包的高大身影,在海靖市局门口徘徊。 没想到真的来了。易时感到头疼:“你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我……” “你来海靖盛叔知道吗?” “他……” “我是来办案,不是来度假,你多大了,分不清轻重?” “……” 易时一口气三连问,都不给盛煜安说话的机会。他一抬头,对上李长生惊讶的表情,好像是在诧异他也会有这种语气,还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听我的,快回去,海靖危险。” 易时直接挂了电话,顺便关上窗。 第 17 章 原茂秋带着拆弹部队的精英急匆匆赶到仓库,推开门便看见林壑予正盘腿坐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陪蒋栋梁玩游戏。 他们两人额头上分别用胶带贴着一张纸,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词语,林壑予头上的是“奥特曼”,蒋栋梁头上的是“佩奇”。原茂秋立刻明白这是什么游戏,他陪淼淼玩过,彼此只能看见对方头上贴的词语,要猜的是自己头上顶着什么东西,轮流提问获取信息,问题的答案也只有“是”或“不是”。 林壑予:“我的是动物?” 蒋栋梁:“不是。我的是人?” 林壑予:“不是。我的会飞?” 蒋栋梁想了想:“会。我的会说话?” 原茂秋轻咳一声:“打扰了,游戏暂停一下,等会儿继续。” 蒋栋梁茫然片刻,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陷入的糟糕状况。林叔叔一直陪他说话聊天,玩各种小游戏,单纯的孩子全然忘记身上捆着一圈雷/管,时不时弯着眉眼笑得咯咯咯,空荡脏乱的仓库也能暂时冒充游乐场。 全副武装的排爆手走来,蒋栋梁咽一下口水,下意识缩起脖子。林壑予摸摸孩子的发顶,语气温和:“这一轮还没结束,叔叔等你出来之后继续猜。” 原先还瑟缩害怕的蒋栋梁瞬间鼓起勇气,用力点头:“嗯!我不怕的!林叔叔你在外面等我!” 由于采石场早已清场,还有邹斌等人在外面看着,也没有拉警戒线的必要。安全范围内停着一辆防/暴车,拆弹部队的人手中拿着连接仓库的显示器,数人一同盯着小屏幕,观看拆弹实时直播。 原茂秋和林壑予站在外面,原茂秋抱着臂说:“没想到这孩子心脏这么强大,背着一个炸/弹一声都不哭闹,比大人还镇定。你怎么做到的?” “就是你看到的。” “一直陪他玩游戏就行了?” “嗯。” 原茂秋始终不太信,孩子毕竟是孩子,情绪控制能力不如成年人,很难做到收放自如。况且在这种生死关头,要求一个成年人稳住心态都是难事,更别提对方还是一个幼儿园孩子,要求简直苛刻。 但小屏幕里的蒋栋梁表现却令人出乎意料,尽管他紧张到不敢睁眼,身体也在轻轻发抖,还死死咬着唇,可半分也没有影响到排爆手的动作,反而充分配合指令,让拆弹工作进展迅速又顺利。 “这孩子心理素质不错,人如其名,今后好好培养的话会成为国家栋梁。”林壑予说。 “我看也得有人懂得教才行。从你对知芝、淼淼和小石头的态度我就看出来了,平时不苟言笑,对孩子反而耐心十足,你是不是父爱泛滥?” “?没。” 原茂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轻咳一声:“老林,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有些事就自己把握,且行且珍惜啊。” 林壑予不太明白这个“且行且珍惜”到底珍惜的是什么,单身生活?他摇摇头:“我不急。” “不是急不急的问题,就是那什么——”原茂秋斟酌着用词,表情纠结,林壑予莫名其妙:“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变弯了啊老林同志!原茂秋内心在咆哮。 大概是他的面部表情太过狰狞,导致林壑予预感到不是什么好话,干脆把头转过去不再搭理。 引线顺利剪断,排爆手挥挥手,比一个“ok”的手势。 众人纷纷松一口气,正事办完了,原茂秋被八卦闹得心痒难耐,问:“哎,你上次在公墓遇到一男的吧?你俩怎么回事儿?” “……淼淼告诉你的?”除了有两张嘴还搭了那么多水防止渴死的吕淼淼,林壑予也想不到还有谁会泄密了。 原茂秋让他别岔开话题,赶紧坦白从宽,林壑予面无表情,简简单单“朋友”俩字就给打发了。原茂秋急了:“哎你这样做兄弟就没意思了啊,难得搞回情况还藏着掖着,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哪怕说那是未来嫂子我也认了。” “不是。”林壑予再次重申,“就是一个有点特殊的朋友罢了。” 他对易时的记忆不太清晰,只是对于这个人残留的印象是“很特殊”。原本林壑予还想通过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探究一下过去,结果可悲地发现他和易时根本没有加过任何社交平台的好友,连手机号码都没有。 那一瞬间,林壑予开始怀疑和易时之间微妙的关系,一个自己脑中留有痕迹的人,已经划分到“朋友”的范畴,却连对方的任何联系方式都没有,在这个人手一台智能机的时代,这种情况总感觉不太对劲。 “我当然知道‘特殊’了,不特殊谁问你。”原茂秋嘟囔,恰巧手机响起来,文桦北来了电话。他知道林壑予正在忙活身上捆着炸/药孩子,怕打扰他分心,只能找到队里的二把手原哥,汇报拿赎金的人到了,开着一辆大众,由于黑色毛衣的领子拉得太高,几乎遮住大半张脸,但那高壮的身材,乱糟糟的头发和不修边幅的装扮,非常眼生,确定秃老鬼的同伙里没有这一个。 原茂秋一拍大腿,这不抓难道留着过年?结果还没开口,林壑予截了话茬:“和符水的同事借辆车,快点跟上,注意点儿不要被发现,记录仪全程开启,有情况及时汇报。” “是秃老鬼的人吗?小北不是说眼生没见过。” 林壑予指指屏幕:“这个炸/弹眼生吗?” 原茂秋点头,接着恍然大悟:“哦——你是说秃老鬼有新的合伙人了?” 林壑予无语,还合伙人,杀人越货的买卖也叫买卖是吧。 原茂秋明白林壑予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他们刚好在为找不到秃老鬼那伙人的踪迹犯愁,这下就有现成的饵送上门来了。还敢弄炸/药,说不定准备玩把大的,如此危险的犯罪分子得尽快逮捕归案才行。 大约五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回话:“林队,已经结束,孩子可以带出去了。” 原茂秋和林壑予刚推开仓库的门,蒋栋梁快步跑来撞到腿上,欢快激动尖叫着:“林叔叔!我做到了!我不会死了!” 林壑予伸手在他额头上的佩奇按了下:“嗯,栋梁很棒,很厉害。” 蒋栋梁摸着额头,眉眼弯起:“这是给我点赞吗?” 林壑予愣了愣,原茂秋就知道这家伙反应慢,手搭上他的肩头:“对,就是这个意思,今天小栋梁的表现非常给力,勇气可嘉,凭着这个特殊的赞可以免费获得林叔叔签名照一张!” “……”林壑予想拳头霍霍向手足,让原茂秋的嘴里再也吐不出象牙。 单纯的孩子两眼放光,一个劲地追着问是不是真的,林壑予尴尬不已,牵着他去找蒋父,一路上还在被追着要签名照。无奈之下,他只能转移话题,把先前那个没有结束的游戏完成。 这次为了节约时间,原茂秋给他们一人一个提示,告诉林壑予“你的会打小怪兽”,又告诉蒋栋梁“你的像个吹风机”。如此明显的提示,连林壑予这种老干部都能秒答,机灵无比的小鬼甚至连吹风机一家子都答上来了。 蒋父先前看见防/暴车进了石材厂,心一直悬着,生怕采石场里会传来巨响。负责看着他的派出所民警往车里递一瓶矿泉水,劝道:“别紧张,咱们省的拆弹部队全国都能排得上号的,你家孩子肯定能平安出来。” “谢谢,我、我知道来的都是专业人士,就是、就是……”他拧开瓶盖,灌一口矿泉水,擦擦嘴角,“民警同志,你不用管我,让我安静待会儿就好。” 民警不再说话,相信他能寂寞寂寞就好。 时间滴滴答答走过,半个小时度日如年,蒋父坐在车里,初春天气紧张到背后全部汗湿,就在他的手快把塑料瓶攥变形时,由远及近传来孩子的欢声笑语,在空旷旷的石材厂里回荡。 蒋父连忙下车,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激动到语无伦次:“栋梁!我儿子!栋梁——他、他活着!人没事、没事!” “爸爸!”蒋栋梁飞奔过去,展开双臂扑进父亲怀里,被高高举起再狠狠抱紧。过了数天提心吊胆的日子,父子终于团聚,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林壑予和文桦北共享位置,发现他开车上了升北高速,往东乡、通建、南宜的方向拐过去。 南宜?林壑予不做多想,即刻准备出发,被一只小手拉住袖口。 “林叔叔!你要走了吗?”蒋栋梁把小脑袋探出车窗外,大眼睛亮晶晶望着林壑予。 林壑予点点头,又听他满怀希冀地问:“可以给我签名照吗?” 林壑予瞪一眼原茂秋,都是这家伙惹事,他又不是明星,送什么签名照?原茂秋摊开手,他也无辜,随口一句孩子就挂心上了,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人家是打心底崇拜他们林队了。 蒋栋梁托着腮,语气十分真诚:“林叔叔,这次是你救了我,我要把你的照片贴在我的书桌上,当作我的偶像,然后努力学习,争取长大后和你一样成为勇敢的警察!” 林壑予原先没当回事,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暖起来。他会选择当警察,也是源于童年对这个职业的敬仰,想到这孩子在拆弹时出色的表现,向着这个方向努力的话未来说不定真的有可能成为同行。 原茂秋搭着林壑予的肩:“你看,人家孩子都这么说了,你还要那么不近人情?” 林壑予把他的手拨下去,自己惹出来的事还敢再起哄。作为警务人员,谁会没事做带张艺术照在身上,林壑予想了想,回到车里,从储物盒里找出一个小信封,抖了抖倒出一张一寸蓝底证件照。 这几张证件照是去年为了换证拍的,丢在车里一直没拿回去,没想到竟然还能派上用场。林壑予用水笔签上名,递给扒着车窗一脸期待的小孩儿。 蒋栋梁如获至宝,紧紧捏着证件照,林壑予摸摸他的头,唇角弯了弯:“努力学习,长大之后希望在警队里能见到你。” 原茂秋交代蒋父,孩子虽然救回来了,但秃老鬼等人还未落网,这次人财两空他们可能还会想办法报复,这段时间就别让孩子去上学了,也别离人,夫妻俩有一个能24小时陪着他,防止再生意外。蒋父搓着手,脸皱成苦瓜:“财不是没空吗……五百万都给拿走了。” “啧,咱们警察干什么吃的?还能眼睁睁看着人民群众的辛苦钱打水漂啊?” 蒋父的眼睛瞬间放出亮光,握住原茂秋的手:“那、那我先谢谢警官了!静候你们的好消息!” 红色suv渐行渐远,林壑予等人也准备离开采石场。原定计划里回程是邹斌开车,但出了炸/弹事件,他得留下来配合符水当地的片警工作,开车的任务就落在原茂秋身上。 原茂秋刚把安全带系上,林壑予设定好导航,把手机放上支架卡好,接着闭上眼靠着座椅:“你先开,两个小时之后换我。” “两个小时都快到局里了还换什么……诶?南宜?!”原茂秋以为自己看错了,缩小地图仔细看目的地,果真明晃晃写着“南宜”两个大字。 “咱们不回局里?”他感到困惑,“我和南宜的同僚知会过了,让他们先帮忙盯着,咱们回局里打个报告再编好队一起过去。” 林壑予眼睛都没睁:“耽误时间。” “……敢情你现在厨子当得都登峰造极境,无畏造英雄了啊。”原茂秋拿出手机,“我给我爸打声招呼,也算是和上级领导报备过了,免得回去又给找岔子。” “是我拖累你了。”林壑予语气淡淡的,没品出半点不好意思。 “不怪你,你急着赶过去肯定有原因。您老耳目通达深思远虑足智多谋神机妙算,别人是九年义务漏网之鱼,你是九年义务鲤跃龙门,我等凡人就不多加揣测了。”原茂秋调笑两句,编辑好的信息点击发送,“搞定!” 发完之后他就关上手机,暂时不打算看原康会回什么信息了。他给亲爹逮着削十次有七次都和林壑予有关,两人几乎都是抱团行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不过林壑予是队长,锅都是他来背,原茂秋挨不到什么刀子,为此还时常心生愧疚。 后来原茂秋也学精了,亲爹这层硬关系不在这时候用什么时候用,来不及打报告的临时行动统一发条信息和原副局长报备。原康每次收到小兔崽子的信息都要在办公室里骂上几分钟,事后有人问起来又硬气地站出来说“我批的!”,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 车从符水郊区一路开上高速,文桦北每隔半个小时发来一次定位,他跟着大众车早已进入南宜的地界,一直往市区里走。林壑予发现大众车的路线不太对劲,一直弯弯绕绕往小路里钻,像是故意在绕开文桦北。 “林队,他好像发现我了,十分钟之前就一直在这个片区打转。”文桦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你五分钟之后找个地方停车,换南宜的同事去跟。”林壑予看了看时间,“还没吃饭吧?下去找点东西填填肚子,我们还有四十分钟到。” 既然林队已经下了指示,文桦北故意把速度降下来,和前面那辆大众的距离越拉越远。这条街是步行街,夕阳西下,对面转角一家咖啡店的招牌古色古香,棕红木的纹理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沉雕工艺里填充的油漆部分已经褪色,倒像是形成一种天然渐变色,充满年代韵味。 文桦北慢悠悠打着方向盘,看得出神,这时一辆别克从十字路口冒出来,不疾不徐跟在大众车后面。他拿出手机拍了车牌发给林壑予,确认是南宜的同事,煞车踩得更深,一脚在路口停下。 林壑予收到微信:【林队,我在这里等你。】 下面是定位信息——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林壑予怔住,看见这个名字,脑中自动勾勒出那间咖啡馆的全貌:木制招牌,落地窗围着高矮错落的圆木栅栏,里面种有五颜六色的鲜花,一年四季都能闻到花草清香;推开玻璃门,内里的装修主色调也是以原木色为主,装饰品皆是手工制品,各种植物点缀;进门便是一条长吧台,尽头是通往二楼的阶梯,上下两层并不是以死板生硬的石膏顶隔开,而是做了一层镂空雕花板,客人以为抬头便可看见二楼的景象,可通过那些缝隙看见的却是包罗万象的天空和自己的身影。 镂空雕花板的后面是一层夹胶玻璃,里面夹了白色的云彩图案,玻璃粘贴的石膏顶则是绘制了一副日月变幻的景象,从楼梯口走到厅里仿佛是从冉冉朝阳渐渐踏入无边星辰。二楼也是如此,天空踩在脚底,仿佛是漫步在云端,只不过和一楼是相反的设计,又从黑暗回到光明,和一楼楼梯口的蓝天白云完美衔接。 他去过那里,顺着脚下的星辰前行,刚好和从朝阳走来的易时相遇。 第 18 章 实验室里,宋苹到了下班时间还没回去,想等着文西柠出报告。 一张纸而已,现代科技发达,能用的检验手段太多太多,但由于它的强吸水性,文西柠在做溶液检测时非常小心,防止一个意外就把这唯一的证物给报废了。 很快,这张纸的秘密展露出来——在水笔文字的下方出现一些痕迹,是用水淀粉书写,相当于一种隐形墨水,干透之后什么都看不见,遇到碘酒原形毕露。 “这是……”文西柠用镊子把纸张夹起来,对着灯观察,“米字符?后面两个是什么?倒v字?r?这到底是什么题啊?” “像数学又像英语,搞不懂。”宋苹看着透明玻璃,“外面那个小哥哥说不定知道。” “你都被他秀傻了,这点东西对他来说当然不在话下了。”文西柠把纸条放下,顺手将镊子放进空烧杯里,“再等一下,我测个光谱出份报告,你就能和小哥哥一起去解密啦。” 宋苹惊讶:“喂,你说的好像我们俩要单独密会一样!” “你不想吗?难道我猜错了?”文西柠歪着头,叹气,“张锐真可怜,柠檬树下恰柠檬,酸到死。” 宋苹跳过去捂住她的嘴,让小妮子别再乱说。她对易时只是一种欣赏的态度,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纯粹就是磕磕颜罢了;和张锐之间八字没一撇,张锐一天没表白,她就一天按兵不动,看谁忍得过谁。 文西柠继续忙活手里的事,宋苹在帮忙打扫试验台,忽然听见她发出诧异的声音:“诶?怎么会这样?” 宋苹回头,只见文西柠从电脑前站起来,急匆匆来到试验台,把那张纸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片刻伸手拉开柜子,拿出几瓶药物开始配试剂。 “怎么了?”宋苹好奇问,“不是已经查出来了吗,还要配什么?” 文西柠手法娴熟,倒粉末掺溶液的模样像极了配魔药的女巫师。她快速晃动试管,配好之后从架子上抽出一个干净的滴管,说:“这可能是个比密码还重要的发现。” 宋苹凑过去,只见她小心将纸条上那几个水笔字之外的地方都给遮好,接着用滴管取一点点溶液,非常谨慎地滴在字上。涂好之后将纸条放进小暗格里,弯着腰仔细观察。 宋苹也目不转睛盯着暗格,在昏暗的环境下,被试剂晕染的水笔字迹渐渐泛出极其微弱的……蓝色荧光?! “果真。”文西柠两道秀眉拧起,“我就说光谱有些奇怪,还真给我猜对了。” “你配的什么?”宋苹拿起她先前加粉末的棕色小瓶,“鲁米诺?!” 看到这个化学物质,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问题的话,宋苹干脆也别待在刑侦队,转行去做文职好了。 这几个字产生极其微弱的血液反应,说明墨水里掺了血迹,因为含量甚微,加上血迹氧化之后会呈现出深褐色,和黑色的墨水混在一起极难辨认。 而想要达成这种效果,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蘸着血液书写,宋苹脑中已经有画面感,仿佛看到某个人被捆绑着割开手腕放血,旁边还坐着一人,手中拿着笔一下一下蘸着血写字,脸上肆虐着狰狞的笑容…… 根据易时分析,来送u盘的那个女人不是庞刀子的同伙,但宋苹总觉得她或许比庞刀子那伙人还要可怕。 ——— 夜幕低垂,明月高悬,立冬之后白天明显变得越来越短,这才六点,苍穹就被泼墨晕染,再洒上漫天星子。 检验科陆陆续续有人下班打卡,从易时身边路过都会瞄一眼,投去好奇的目光。一来是脸生,二来是人冷,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不玩手机不看书籍,头顶的白炽灯光和他的肤色相比稍显逊色,若不是那双狭长的柳叶眼在有节律地眨动,很可能会被误认为做工精美逼真的蜡像。 实验室的门打开一道缝,宋苹探出脑袋,对易时招招手。易时走进去,戴着口罩的文西柠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海靖的痕检,文西柠。” “易时。” 文西柠点点头,小哥哥声音挺好听,低沉凛冽,就是开口自带冷气效果,室内瞬间下降几度,让她很想立即打开实验室的中央空调。 做过简单的自我介绍,文西柠把订好的报告递过去:“抱歉让你等的时间有点久,发现一点特别的东西,相信你会跟我们一样意外。” 易时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阅,扫描记录的图形映入眼帘——※∧r。其中“∧”右边的线条稍短一些,可能是手写没办法写得那么精准。 数学符号和英文单词?易时眉头轻轻蹙了下,很快展开。紧接着翻到下一页,一张光谱分析图加上鲁米诺反应分析数据,易时的瞳孔果然缩了下,立即抬头:“什么血?人还是动物?能提取到dna吗?” “你问的我没法准确回答,载体含量太微弱,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提纯成功”,文西柠握了握拳,“让我试试,不行的话再找省里的老师父帮忙吧。” 易时点点头,拿着报告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偏过头:“谢谢。” 大办公室里的人寥寥无几,这个点该出外勤的出外勤、该回家的也打卡下班了,原康的队长办公室灯还亮着,百叶窗帘没拉上,透过玻璃能瞧见喻樰也在里面,两人捧着茶杯相谈甚欢。 刘晨毅在装模作样研究卷宗,期间不停抬头留神门外的动静,终于看见易时回来了,赶紧将卷宗合上,想过去问问那张纸有没有查出什么。但易时已经走过来,自己急吼吼的姿态像是等着宣读圣旨似的,刘晨毅面子上过不去,于是动作又慢下来。 还有两步就到桌前,刘晨毅慢悠悠拿起茶杯,等着他把报告递过来。心想这小子还知道自己是海靖这里的前辈,懂得第一个把报告拿来给他过目,倒也不像看上去那么高贵冷艳,不懂人情世故。 易时走到刘晨毅面前,脚步没停,从他的位置旁边路过,直奔队长办公室。 “……”刘晨毅一跃而起,椅子发出巨大动静,正在整理资料的几个小年轻吓一跳,抬头便看见老刘阴森森盯着易时的背影,脸黑得像锅底,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易时敲了敲门,进去之后报告直接递给喻樰。几天相处,原康也看出这是个省规矩的人,但他们不是在南宜,而是在海靖,怎么着也该对东道主客气点吧? 他的视线落在报告上,再看易时的表情,眼眸浅浅淡淡的,压根就没注意这里还坐着一个人。得,他们局里出的报告,他这个队长还拿不到第一手资料了。 喻樰似乎习惯了,压根就没计较易时看见领导不打招呼的毛病,接了报告递给原康:“看这厚度挺详细啊,你们痕检工作不错,仔细到位。” “女孩子心细。”原康笑了笑,没伸手去拿,“喻队你不先看看?” “我这不准备去倒杯水么,”喻樰拿起茶杯,语气漫不经心,“易时是来送报告的,我坐得近,就帮着传一手了。放这儿了,你先看。” 说罢喻樰便起身去倒水,仿佛这事顺利成章,就是像他描述的那样。原康心里对喻樰的看法又深了一层,这人精明过头了,一句话一个动作便把下属无意间制造的矛盾点给化解了,心思如此活络,今后升不到省厅里真是屈才。 喻樰捧着新加满的茶水坐回来,拍了下易时的背:“怎么还站着?” 易时去找张凳子,和喻樰一起坐下,原康蹙着眉,把报告推过去。喻樰探头一看:“哟,这是什么?第一个是数学符号,第二个是次方、逻辑符还是希腊字母?” 原康有点懵:“这个倒v含义这么多?” “嗯,写这么大不像是次方符号,可能是逻辑运算或是模糊数学里的取小运算。后面又有一个‘r’,也可能是第十一个希腊字母lambda,物理里的一个宇宙常数。” 原康再度震惊了,感觉跨入了一个知识盲区。喻樰语气平淡,说的这些他听都没听过,更别提能给出什么好意见了,看喻樰的年纪从警校毕业也有十多年,难道那时候有开设单独的高等数学和物理专业? 喻樰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理科生嘛,喜欢钻研边边角角的。”他看向易时,“你有什么好想法?” 易时盯着那张纸,缓缓摇头:“高数我不在行。” “那就别往这方面想,说你想到的。你的头脑是咱们队里最灵活的,别给我几句话局限住了。” 易时从来不会被别人的话局限,他只是一时半会儿真的没什么思路。原康把报告翻到后一页,喻樰细细扫一遍,推了推眼镜:“应该是人血,痕检那边怎么说?” “要等。” 喻樰能理解,这么微量的血迹提纯有一定难度,怕就怕连科学手段都借助不上。原康手中的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大叹:“弄这么复杂,到底想不想让咱们救人了?” “应该有特殊隐情,必须这么做吧。”喻樰打开茶杯,把冒出的热气吹散,“来送信的这个女人很小心谨慎,她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曝露完整的信息,能找到她的话或许对案件大有帮助。” 时间不早,原康合上报告,主动说明天在大会上讨论。喻樰揉着脖子,和易时一起回招待所,恰好丁驹等人也刚回来,拉着喻樰去吃饭,还没来得及问易时去不去,人已经进招待所回房间去了。 “狗爷,他最近回去点外卖不?”李长生问。 丁驹摇头,他和易时住一间标准间,反正是从来没见过他点外卖,除了喝水之外,就没再看过他在屋子里吃别的东西。 李长生摸着下巴:“只听说过仙女喝露水,没想到仙男也是如此,改明儿我也试试。” 邵时卿推了一把他的肩:“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长了张喝露水的脸。” 众人哈哈大笑,还是喻樰有良心,给喝露水的那位打包一份饭,让丁驹带回去。 ——— 第二天的大会,符号和字母引起热烈讨论。不论靠不靠谱,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想法,白板上写满了思路,唯独易时,安安静静坐着,双臂横在胸口环着,眉眼沉静若水,和嘈杂的气氛全然隔绝。 宋苹坐在对面,托着腮一直留意易时,她可是很相信小哥哥能做出不一样的见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张锐和宋苹隔了一个位置,和同事兴致勃勃讨论自己的看法,无意间瞄见宋苹又盯着易时,一腔热血瞬间被浇冷大半。 “……听你这么说‘r’的确可能是restroom、restaurant之类的缩写,那具体位置应该在哪里?满大街都有餐馆洗手间,”同事推了推张锐的胳膊,“继续啊,别说,我还真觉得你的推论有一定道理,值得参考。” 张锐有些懊恼:“谢谢哈,还好你懂得欣赏我。” 易时瞄一眼白板上众人集思广益得出的思路,其中有几条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总觉得有些怪异,直觉判断这次不是用常规思路能得到的答案。 “我觉得这个‘※’不是数学符号,而是一个图案,这像不像是一朵花?旁边的可能是剪刀,这个‘r’是rose的缩写,所以应该是在植物园!” 刘晨毅兴奋不已,他感觉自己的推论非常正确,植物园恰好距离南成安山脉的尾部很近,庞刀子团伙想要处理人质肯定也非常方便! 果真,不少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似乎很赞成他的推论,连原康和喻樰也在一起低声探讨。刘晨毅心中冒出一股得意,他装作不经意看向易时的方向,还想欣赏一下他被抢了风头的尴尬,谁料易时压根头也没抬,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着,一副全然不关心的模样。 其实易时一直在听,只不过听完之后就直接pass了。根据那段童谣的暗示,实施的地点必然是在高楼,植物园哪有那么高的建筑,而且里面都是花草,不仅达不到掩护的效果还有可能弄巧成拙。 不过他说第一个※是图案,这一点易时还是认可的,他的思路也是这个方向。不过第二个倒着的v……易时捏了捏眉心,脑子有些混乱,便站起来,想找个地方抽根烟。 他刚起身,热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阴冷俊美的男人身上。易时总是有这种能力,轻而易举成为焦点却浑然不知,他原本是打算无声无息离开一会儿,这下可好,大家都不看白板,光看他了。 众人的目光饱含着期待,这人坐在那儿一声不响,终于有动静了啊!还站起来,是不是要开始炫技,发表出像昨天一样振聋发聩的言论了? 易时茫然,闹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先前是刘晨毅阐述的推论,他们是想知道他对这条推论有什么见解? “植物园,不可能。”易时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已经从会议室后门离开。 刘晨毅脸色变幻几次,怀疑易时就是故意这么说的,总是端着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短短两天,就和他的梁子越结越深。 邵时卿恰好在喝水,被结结实实呛一口,忍着笑意低声对喻樰说:“我敢打赌,小易绝对什么都没想到。” 喻樰才不和他赌,这还用问?易时肯定不是有意的。他一直都是这副脾气和态度,刚刚站起来绝对没什么特殊目的,只是想出门离开一会儿,要么抽烟要么洗脸,他的习惯队里人摸得清清楚楚,见怪不怪了。 况且易时如果能有那种故意挑衅的心思,那也终于像个完整的人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的情感有多淡漠,喜怒哀乐一碗水端平,就像是对食物没有特殊偏好,对人也如此,没有喜欢的人没有讨厌的人,从事刑侦这个行业之后,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两类人——一类是普通人,一类是犯罪人。 易时下楼之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后面那栋两层小矮楼凉飕飕的,挂着指示牌——法医检验鉴定中心。海靖市局的法医部门和他们局里不太一样,是单独的作业楼,而技术部又在主楼里,易时第一反应是这种设计不好,送个证物一来一回多浪费时间。 这里平时几乎没人会来,他顺着小楼走过去,终于听见一间办公室里传出手机的声音,再过去一瞧,一名穿着白大褂的老法医正在看短视频,笑得脸上的褶子快把眼睛挤没了。 “有事?”他看见易时,立刻把手机关掉,一秒切换到正经严肃的表情。 易时摇头,晃了晃指间夹的那根未点燃的烟,表示自己就是找个地方抽烟,您继续看,反正快到午休时间了,他不会和海靖领导告状的。 老法医站起来,打量着他,小伙子面生得很,听说最近南宜局里的人来办案,应该就是那边的。他招招手,把易时叫进来,顺便指指门,示意他关上。 易时的眼睛瞄着墙上有没有“禁止吸烟”的牌子,看了一圈没找到,老法医说:“让你进来你怕什么,怎么着你们南宜规矩这么严啊?” 那倒没有,他们局里的法医科被一个四十不惑没成家的老男人弄得乌烟瘴气,那人烟瘾大,听说有几次加夜班,解剖到一半出来,站在走廊里叼根烟,整条黑黢黢的走廊只有那一点红光忽明忽暗,跟演鬼片似的。 易时瞟见老法医胸口的牌子,顾焱,顿时不客气了,走进来关上门找个位置坐下。摸摸口袋,发现打火机没带,一双眼睛便盯着老法医。 “好小子,来抽烟连家伙都不带,以后上战场你别忘带枪啊!”顾焱瞪他,拉开抽屉随手摸个烟酒店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扔过去。 “谢了。”易时淡淡道谢,骨节分明的手掩着火将烟点燃。 “哎,小孩儿,你认识你们局里的法医戚闻渔吗?”顾焱问。 “嗯。”易时点头,“您是他师父,幸会。” “哟,那小子和你提过?”顾焱往后一仰,两手搭在肚子上,“臭小子不听话非要调去南宜,一转眼都十年了,每年按两大节来看我,还不如人家下乡搞慰问的。” “春节,中秋?”易时问。 “……不然呢?清明、冬至?” 易时没说话,眼中明晃晃写着“是您自己提的”。顾焱抱怨几句,忽然坐起来,盯着易时:“哎,你跟我说实话,戚闻渔在你们局里和对象处得怎么样?” 易时茫然:“……他有吗?” “啊?这小子不是和我说在一起好些年了吗!都公开了你们南宜连扫地大妈都知道!合着压根就没对象啊?他嘴里还有没有一句实话?!”顾焱气愤,“当初要调去南宜,就是为了追那个对象!刑侦队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听着像条鱼……现在混得挺牛逼的那个,哎,我就说人家看不上他吧?还骗了我好几年!” 易时愣了愣,这信息综合起来怎么那么像是——喻樰? 说起来喻樰也一直单身,从来没见过他有女朋友,连绯闻都没有。易时对八卦没兴趣,和喻樰关系也不算太近,自然不会去关心他的感情状况,现在想起来,喻樰那种条件还谈不上对象可真是太蹊跷了。 易时怔愣发呆,感觉自己似乎无意间窥探到了隐秘的故事。顾焱还在捶胸顿足,被老大不小还不孝的徒弟欺骗,心里瓦凉瓦凉,这关过不去了。 易时匆匆抽完一根烟离开法医楼,刚走到主楼的楼下,恰好看见喻樰迎面走出来,外套搭在胳膊上,戴着金丝边眼镜,步伐沉稳走下台阶,不像是干刑侦的,倒像是某个赶去签合同的金融白领。 “来得正好,找你有事。”喻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扔过去,“下午你回一趟南宜,有东西要带过来,太晚了就明天回来。” 易时接住车钥匙,眉头又蹙起来,感觉喻樰的话还没说完。 果真,又听他说:“煜安在前面的站台,把他一起捎回去,他明天市里有比赛。” “……”易时就猜到没这么简单,他让盛煜安回去,这小子倒好,找喻樰让他亲自送回去。 喻樰看出他不乐意,笑了笑: “煜安兴冲冲来找你,结果被你一句话往回赶,小孩子委屈还不能告个状了?这是盛叔的意思,大领导发话了,你能不听?” 盛煜安的父亲盛国宁在省厅工作,也是易时的养父,盛煜安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这层关系鲜少有人知道,喻樰是知情者之一,他的小姨以前在盛国宁的队里,算起来他叫一声“盛叔”完全没什么问题。 喻樰走过来,拽着易时的胳膊往停车场走:“煜安都告诉我了,不是有意打扰你工作的,人家体育队在这里训练有什么办法?小孩子可怜兮兮的,无缘无故被骂一顿,你也真忍心。” “……他背着登山包。” “对,和朋友去爬南成安山的。我知道你是担心他会遇到危险,那就把他送回去呗。你就只回去一天,耽误不了痕检出结果的,顺便休息休息,想想那个数字符号和字母怎么破。” 易时不得不坐在车上,引擎点起来才问:“要回局里拿什么?” “一些物证,我和局里打好招呼了。哦对了,”喻樰理了下领口,“再去一趟法医科。” 易时的眼皮跳了下,好奇和疑问不动声色吞进肚子里,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管执行任务就行。 第 19 章 车刚开出海靖市局没多远,易时便看见盛煜安的身影。他穿着运动服,单肩挎着一个健身包,肩宽腿长,身高将近一米九,因为常年游泳,皮肤被晒成古铜色,明明才19岁,却多了一股成熟男人的味道。 盛煜安也早就看见易时了,但不敢打招呼,只能低着头一会儿挠挠耳后一会儿抓抓额头,显得局促不安。车停在跟前,车窗降下来,易时看着他,表情冷漠一言不发。 “……哥。”盛煜安垂着脑袋,眼神胡乱飘着,就是不敢和易时对视。 “上来。” 盛煜安连忙答应一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又高又壮,坐下之后尚且宽敞的空间顿时被挤去一半,易时双手握着方向盘,直视着前方:“安全带。” “哦哦。”盛煜安连忙系好安全带,眉宇之间透着懊恼的情绪:怎么回事,好歹都是成年人了,在他哥面前还总是错漏百出的,尽闹笑话。 手机导航开始,提示3小时05分后抵达目的地。上路之后,车内安安静静,易时不搭理他,盛煜安时不时瞄一眼,心里打鼓:是不是生气了?肯定的,昨天赶他回去,就是不乐意见他,偏偏自己还不识趣,一个劲儿往枪口上撞…… 不得不说,一段时间不见,他哥又变得更精致漂亮了。用这些词来形容一个男人有失妥帖,但只要看见易时那张脸,脑子里就会冒出这一类修饰词。谁让他的确过分好看,眉目如画令人过目难忘,从盛煜安记事开始,便觉得他哥胜过电视上那些影视明星千千万,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不仅没有破坏他的美感,还平添一份颓废肃杀的味道。 盛煜安盯着易时的侧脸,一时间竟看得入神。 “明天什么比赛?” 盛煜安猛然回神,赶紧回答:“省内锦标赛。” “嗯,”易时目不斜视盯着前方,淡淡道,“加油。” 盛煜安松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只要易时肯主动开口,那一切都好办。车内僵持的气氛终于渐渐缓和,他也变得话多起来,和易时聊一些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盛煜安九月份刚升入大学,以体育特招生的身份录取的。大学生活和之前的初高中完全不同,相当于一个小社会,身为大学新鲜人,他对什么都感到新奇,迫不及待想和易时分享遇到的人和事。 易时静静听着,偶尔答一两句,想起自己的警校生活,远没有盛煜安那么丰富。也许是性格原因,盛煜安兴奋地描述已经和宿舍兄弟打成一片,而他在进入警校至少一年时间,和同宿舍的舍友也没说过几句话。 在服务区休息时,盛煜安拿着手机,想找一些学校的照片给易时看。微信来了一段语音,他不小心点到外放,舍友的大嗓门响起来:“哎哎哎,那妞哄好了没?愿意搭理你了?” 盛煜安耳根瞬间红了,手忙脚乱关掉对话框,小心翼翼看着易时,大气都不敢喘。易时拿着一瓶矿泉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提醒一句:“你还小,盛叔说了,大学别谈恋爱。” “我知道,爸和我叮嘱过。”盛煜安支支吾吾,“这个、这个、误会,其实不是的……” “不用解释。”易时看着窗外,眉眼沉静,压根就不关心,“你有数就行,我不会告诉盛叔。” 盛煜安忽然感觉绞尽脑汁想的借口都用不上了。 他看着手机有些苦恼,之前的聊天记录是昨天发的,他被易时挂了电话赶回去,问宿舍里恋爱经验最丰富的一个舍友,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结果那人是个大嘴巴,半个小时不到剩下四个人都知道了,小群里都在同情他欢天喜地去见对象,被泼了一盆冷水赶回去的倒霉故事。 哪有什么对象啊,从头到尾都只有他哥而已。 大约四点左右,车终于驶进熟悉的街巷,前方就是长隆花苑,盛煜安和易时从小一起生活长大的家。 “哎,哥,你快看,这边新开了好几家面馆,我想喊你一起来尝尝的,可惜都没时间。” 易时扫了一眼,之前没怎么留意,被提醒才发现小区外面的门面房变化挺大,好几家老店面转让出租,换成新的营生。他工作之后就从家里搬出去,单独在外面租了一间单身公寓,倒不是和养父母有隔阂,而是易时深知自己身份特殊,是个养子,有经济能力之后就不该再依赖养父母,而是要学会独立,尽力报答养育之恩。 起初林婶是不同意的,她一直把易时当亲儿子看待,根本舍不得他住到外面去。但易时性子倔强,说一不二,自作主张直接搬出去了,拿了工资只留下生活费,剩下全部交给林婶。林婶不肯收,他也固定转账过去,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 如此一来林婶对易时更加放心不下,怕他在外面过不惯,照顾不好自己,隔段时间就去一趟公寓,帮着收拾打扫送点饭菜,也经常叫他回家吃饭。不过最近因为爆炸案的事,易时鲜少回公寓,更别提回长隆花苑了。 易时把车停下,下巴昂了昂,示意盛煜安开门下车。盛煜安挎着健身包,弯腰看着车窗:“哥,你不上去?” “你上去就行。” 盛煜安抓抓短发:“都回来了,不去跟咱妈打个招呼?” 易时垂下眉眼,片刻后轻轻摇头:“回局里,还有事。” 虽然喻樰让他今晚休息休息,明天再回去,但一想到一条人命悬在那儿,他就压根没心思想做别的,只想赶紧回海靖,再想办法找找线索,看看怎么能破解那道谜题。 说来也巧,穿着居家服的林婶拎着一篮子衣服来到阳台,盛煜安眼尖,立刻冲着楼上叫起来:“妈!妈!” 林婶往下瞧,儿子在楼下对着她挥手,惊讶不已:“安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啊,那个是……” “是我哥!他回来了!” 说罢盛煜安打开驾驶位的车门,拉着易时的胳膊:“哥,快下来吧,妈妈很想你的。” “……”易时把他的手拨开,毫不留情带上车门。盛煜安心里焦急,怎么脾气这么轴,把干妈搬出来都不好使了?他连忙扒着车窗:“哥、哥,你就这么走了?咱妈肯定很难过……” “放手。”易时点起引擎,语气更冷更淡。 林婶在楼上看着,默默叹一口气,喊道:“安安!你自己上来!你哥任务多工作忙,别缠着他!” 盛煜安垮着脸,只得退到一旁。他在路边杵着,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孤零零耷拉着尾巴,嘴里仿佛还咬着和他同样被抛弃的绳子。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他们好歹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兄弟,就算没有血缘,也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年是不是?小时候哥哥虽然不爱说话,但还没这么冷淡,自从参加工作之后就越来越难以亲近了……诶? 渐行渐远的车没有一路往小区外直行,而是在不远处转弯进了车库。不一会儿,车库旁边行人专用的楼梯口上来一人,身形修长高挑,迈着稳健步伐一步一步走来。 盛煜安的心口揣着一只小兔子,咚咚咚狠狠蹦了几下。易时走到身边,脚步也没停下:“上楼了。” “哎!”盛煜安连忙答应一声,跟上他的脚步,刷开门禁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 ——— 林婶本以为易时已经回去,结果家门打开,兄弟俩一起站在门口,顿时惊喜不已,连忙招呼他们快进来。 “妈。”易时换过鞋走进来,低低叫了声。 “最近很忙吧?看你脸色不好。”林婶有些心疼,拉着易时的手,“妈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早知道买只老母鸡煨汤了,今晚还回去吗?” 易时本想点头,但看见林婶心疼又期待的目光,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明天走。” “哎,好,你们坐着,我去趟菜场。” 易时想说不必那么麻烦 ,但林婶已经从鞋柜上拿起钥匙,换鞋的速度也很快,生怕他会变卦似的。 盛煜安去冰箱里拿瓶可乐,回到客厅发现易时不见了,也慌了几秒,在家里找一圈,后来在易时以前的房间找到了他。 这里是易时从小生活的地方,他搬出去之后,这里还保留原来的摆设,几乎没动过。林婶总希望大儿子能回来住,每次家里打扫都不会落下这个房间,因此房间里一直保持干净清爽,靠窗的书桌上还摆着一瓶水养的绿萝,叶片翠绿底水清澈,一看便知是被精心养护的。 此刻易时正在书桌前面,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下椭圆形的叶片,唇角轻轻弯起,竟有一层浅浅暖意浮在脸上,如同早春枝头残挂的春雪消融了。 盛煜安站在门口,心脏像被小爪子勾了下,一片柔软。他哥看似冷若寒霜,其实温柔都潜藏在不易察觉的深处,内敛的性格导致他不会将这一面展露于外表,但往往总是不经意间,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会令人惊讶于这人竟然也会有柔软的一面。 短短几秒,那抹笑意已经收敛消失。易时拉开抽屉,随手从里面拿出一本《数学大词典》,按着目录先找到“※”的解释。这就是一个新定义符号,和网上查到的一样,没什么特殊含义。因此他更坚信自己的思路是对的,这是一个图形才对。 再翻到“∧”的解释,那一页居然有书写标记的痕迹,在∧的外面用黑色的水笔画了一个圆,将它圈在里面。 易时怔住,这是他画的吗?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从他毕业之后,几乎就没有再碰过这本词典,可学生时代为何会做这个记号,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 “哥,你在看什么?”盛煜安问。 他来得正好,易时抬起手:“你用过我的词典吗?” “啊?”盛煜安走进来,看见封皮立刻摇头,“不不不,我这个学渣哪用得上这么高大上的东西啊。” 他从小学习堪忧,就是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否则也不会去练游泳,靠特招进大学了。 易时不再说话,而是盯着这个标记,越看越觉得被圆形圈起来之后,这个图案怎么那么像……钟表面? 他拿出手机,找到留存的报告里的图,右边的线条稍短,这微妙的差距,越来越有一种时针和分针的既视感。 是时间。 这个图案是犯案的具体时间。那不是手写的失误,就是想展露出精确时间,这个角度摆在钟表盘的话,应该是——4点30~35分之间? 想要造成恐慌,夜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应该就是下午的下班高峰期了。 盛煜安盯着易时,见他一直在发愣,长胳膊挂上他的肩头:“哥、哥,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易时回神,放下词典:“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 来不及炖鸡汤,林婶在菜场买了两只人工饲养的乳鸽回来,还买了几样蔬菜,都是易时平时经常吃的。每次问他都是随便,没什么偏好,但林婶心细,以前不停试着做不同的菜,看易时哪些吃得多,渐渐也算了解他的喜好了。 “不开会的话就早点回来吧,小易和安安都在家。” “嗯,下午刚到。他工作忙,安安把他留下来的。” “到家了别再问案子的事,你当领导在单位里发号指令就行,回来盯着小易我对你不客气。” 林婶收起手机,回头恰好看见易时在门口,笑了笑:“你爸的电话,他下班就回来。” 易时点点头,挽起袖子走进来,帮忙洗菜打下手。林婶知道拦着也没用,有他帮忙做饭也快些。她把小乳鸽炖上,擦擦手:“听说你出差不少日子,在外面还适应吗?” “嗯,不远,去的海靖。” “海靖啊……”林婶的语气意味深长,“我嫁出来之后,每年就回去一趟,都没时间仔细看看那里变成什么样了。” 林婶是海靖人,但几乎没怎么回去过,听说娘家没什么亲人了,加上家里有两个孩子,还要操持家务,更没时间挂念老家。 在易时的记忆里,是有跟着养父母一家人回海靖上祖坟的经历。可惜年岁久远,仅有的那么一两次旅程也像蒙着一层雾,想仔细回忆,却发现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透摸不着。 “你和安安都长大了,抽空我也该回去一趟。家里的祖坟都是族里人帮着打理,真是愧疚,老族长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健在……” “族里?”易时灵光一闪,“林婶,你是林家村的?” 林婶点点头,易时关了水龙头:“我最近有去过林家村,老族长身体不错。” 林婶露出意外的表情,随即问起林家村的事,聊几句才发现和记忆中全然不同了,不由得感到失落:“诶……老了老了,咱们家都拆迁搬过两回了,更别提林家村。那块地要不是靠着南成安山下,距离市中心太偏远,还挨着邓昌,肯定早就被征收了。” “风景很好,重新规划的话很可惜。”易时说。 “是呀,重新规划不容易,林家村肯定不让拆宗祠。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我走了牌位也摆不进去,族谱里连我哥哥的名字都没有,肯定也没我的……” “爸!欢迎回来!”盛煜安中气十足的喊声在客厅炸开,打断厨房里两人的交谈,易时擦了擦手,走出厨房,迎面和一身藏蓝制服的中年男人对上。 “爸。” 盛国宁点点头,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回来了。海靖那边……” 他的话隐去半截,因为老婆正站在厨房门口,举起锅铲对他竖眉毛呢。 “……”盛国宁摆摆手,“回来好好休息,别想案子了。” ——— 整个盛家的食物链等级,林婶在最顶层。她的话盛国宁绝对服从,不谈公事就不谈公事,饭后把易时叫上,出天台抽根烟消消食。 天台空无一人,门关上之后,盛国宁问:“海靖那边报告递上来了,你确定那是求救信号不是故弄玄虚?” “确定。庞刀子杀人没必要作秀。” “那组暗号呢?” 易时暂时只能猜出一小部分,在没有确凿的推论下,说出来也没有意义,便摇摇头。盛国宁夹着烟,说:“我以前也是刑侦队出来的,年轻时候办案子总是想太多,简单的东西都想复杂了,你可别走我的老路,自己为难自己。” “嗯。” 易时本就话少,父子俩除了案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一根烟抽完,易时打开天台的门,盛国宁忽然开口:“易时,你这次去海靖有没有遇到……” 易时看着他,表情有些不解。盛国宁顿了几秒,才说:“有没有遇到海靖的原队?我二十年前和海靖的同事办过案,和他是老交情了。” “有遇到。” “嗯,没事了,下去吧。” 易时有些狐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想问的人并不是原康。 第二天,易时一早起来,找了一身上学时穿的运动装出去晨跑。他的身高在进入警校之后已经定型,一米八不到,但因为体型精瘦,所以视觉上显得高挑,体重一直没怎么变过,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毫无压力。 他戴上护腕,迎着朝阳顺着街道晨跑,前方转过去是一条步行街,易时不经意抬头,看见远处的招牌,脚步渐渐慢下。 那是一间刚刚开张的咖啡馆,棕红木招牌崭新油亮,凹陷字体填充着鲜艳的红漆,屋外一圈栅栏里种着鲜花,屋檐挂有丝带做的风铃,风一吹叮咚脆响,优雅动听。 是这里,时光荏苒。他来过一次但却完全没留下记忆的地方。 这家咖啡馆有早餐供应,开店很早,7点左右就已经坐满了客人。易时推开门,一阵风铃声响过,年轻漂亮的美女店主迎上来:“你好,先生几位?” “一个。” “好的。先找个位置坐下,手机扫码点餐,点好之后按一下桌上的沙漏按钮。早餐餐品会在一刻钟之内上齐,超时的话会赠送同价位餐品。” 易时扫了一眼一楼,已经没有单独的空位,他又不想和人拼桌,顺着楼梯走上二楼。顶壁的绘图太过梦幻精美,朝霞和落日相接,白昼和黑夜轮换,仿佛顺着这道楼梯,便可踏入一个颠倒的世界。 易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走上二楼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扫码看菜单。又有人走到二楼,还停在他的桌前,他抬起头,随即怔住。 怎么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林壑予。 “一起?”林壑予问。 第 20 章 夕阳西下,原茂秋和林壑予抵达文桦北发的定位位置。此刻正值下班高峰期,停车位不好找,原茂秋打着方向盘,车辆慢悠悠在十字街口晃着。 “这条街是步行街吧?咱们要不停商场底下好了。我看看啊,12块钱一个小时,嚯,这是什么黄金地段?咱们市局前面的cbd也就10块钱一个小时啊。” 原茂秋絮絮叨叨,林壑予抬了抬眼皮:“要停你就停,这么啰嗦。” “你当我不想省事?还不是为了节约经费嘛。白政委像个事儿妈,抠抠搜搜的,上次聚餐多点俩菜都唠唠叨叨,这12块的停车费他肯定要揪着教育。” “……”林壑予无语,自己掏腰包能怎么样?这小子少帮姑娘带杯奶茶,停车费的钱就回来了。 他可能没想到,原茂秋就是想省个停车费,好多帮姑娘带杯奶茶。 “嘿,可算给我找到了,巷子里面有空位!”原茂秋麻溜把车挤进小巷子里,折腾十分钟,两人才慢吞吞从小巷子里出来。 那间名叫“时光荏苒”的咖啡馆就在对面,文桦北已经进去占位,坐在一楼的卡座。林壑予盯着褪色的招牌,脑中闪过片片光怪陆离的画面,他记得和易时来过这里,可惜印象已经模糊,具体时间和经过完全想不起来。 真忽然后悔为什么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本就像一个时间轴,总是能在对应的时间里找到对应的故事。 “发什么呆呢,绿灯了。”原茂秋推了推林壑予的肩。 街道两头的人流对接交融,再互换到另一端,林壑予眼前晃了晃,一道瘦削高挑的身影拉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等他回神时玻璃门已经关上,只剩下风铃在轻轻乱晃。 易时? 林壑予加快脚步,原茂秋跟在身后,只见他推开玻璃门,目光似鹰在一楼搜索,跟找犯人似的。文桦北站起来:“林队!原哥!我在这里!” 林壑予脚下生风,径直路过他的身边,文桦北还举着爪子在半空乱晃,表情茫然:怎么回事?林队到底是没看见他还是不想搭理他? “林队!林队!” 文桦北又喊了两声,卡座周围的客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原茂秋示意他声音小一点:“听见了听见了,你先坐下。” 半分钟不到,林壑予就把一楼转完,没找到要找的人,转身去二楼。原茂秋跟在他的身后,越发不解:“你找什么呢?急吼吼冲进来,跟中了邪似的。” 林壑予踩着实木楼梯,噔噔噔上了二楼,刚露出头,通过楼梯围栏终于看见易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天蓝和纯白的撞色运动装,耳朵里塞着耳机,手腕上的橙色护腕十分显眼,阳光从身后的玻璃窗打进来,一股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衬得他整个人朝气蓬勃,像初升的小太阳。 林壑予两脚一上一下踩在不同的阶梯上,保持跨步的姿势,牢牢盯着易时,似乎忘了迈步。原茂秋站在一楼的楼梯口,抬头张望:“壑予,你到底在看什么?” “没什么。”林壑予指着楼上,“我有点事,你和小北坐下面。” “到底什么事?” “要紧事。” “……”原茂秋摆摆手,懒得管他,弄得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搞什么违法交易。 林壑予走上二楼,来到易时的桌前,这人一直低着头在看手机,似乎完全没发现他的到来。直到他的身形化为阴影笼下去,易时才抬头,漂亮眼眸里暗含吃惊。 “一起?”林壑予问。 易时打量着他,林壑予直接坐下,已经料定他不会拒绝。 “你怎么会在这里?”早餐点好,易时放下手机冷冷开口。 “办案。”林壑予问,“你呢?在休假?” “办案。”易时抱着臂,两条胳膊环在胸口,“上次的事还没解决,你到底是谁?海靖市局里没有你的资料。” “……”林壑予从口袋里拿出证件,亮在他的眼前。易时仔细一瞧——海靖市局公安局刑侦支队大队长 林壑予。 这怎么可能?海靖的队长明明是原康,而且喻樰连内部档案都调过,的确没有警员叫这个名字。别说海靖市局,整个海靖都没有林壑予。 易时刚准备伸手去拿,服务员端着托盘来上菜了:“您好,您点的现磨豆浆和太阳蛋,香菇鸡丝粥请稍等。” 上的还真快,从他放下手机开始算起,笼统还不过三分钟吧? 服务员走后,林壑予把证件收起:“我没必要骗你。你就吃这些?”晚饭也太能对付了吧,这点东西都不够他塞牙缝的,难怪那么瘦,胳膊和肩头瘦削单薄,肉眼便可看见尖锐的骨型。 吃这些怎么了?早餐还要多讲究?易时打开豆浆的杯盖,热腾腾的豆香飘出来,他喝一口,眉头轻轻皱着下,没加糖。 林壑予福至心灵,把桌上的小糖罐推过来:“要自己加。” “你来过?” 林壑予轻咳一声:“我们在这里见过。” 易时给豆浆加了两勺糖,这一点应该是真的,见面的时间就在他没有记忆的那天吧。只是林壑予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太奇怪,每次都像是突如其来冒出来,毫无前兆。 “……我其实隐约想起来一些画面,”易时捏着杯子,低声说,“你和我说过,你家在林家村,门前有一个像是钟表的转盘,还有族长嫌你的名字不好,除非你改名,否则就不会把你纳入族谱。” 林壑予静静听着,这些都是事实,路过一片稻田画就是他的老家,家门口还摆着那个老旧的大圆木转盘,风霜侵蚀早已伤痕累累,母亲好几次都想把它劈了当柴禾。 当初会做这么个奇怪的东西,他也想不起来,强行把锅加在妹妹身上,直觉是讨她开心。但是被林知芝否认了,翻着白眼说才不是她缠着哥哥做这个丑丑的东西呢。 还有名字,不管老族长多严厉,母亲就是不肯帮他改名。不改就不改吧,初中毕业之后他就去城里读书,后来考到升州的公安大学,毕业之后再回来,自己贷款买了房子,加上工作繁忙,也不怎么回林家村了,入不入族谱压根就无所谓。 “还有别的吗?”林壑予问,易时摇头,能想起来的实在有限,都是忽然冒出来的片段,他哪有时间刻意去调查林壑予,连回南宜都是意外。 林壑予的眼中浮现出淡淡失落,该易时问了:“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关系还不错的朋友,怎么认识的我忘记了,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平时经常会聊天……” 易时用冷笑打断他的话,还说是朋友?他们可是连对方的任何联系方式都没有,算是哪门子的朋友。 林壑予尴尬,主动问易时要号码,加上微信方便联系。 “我和你聊天的话,会说什么?” 易时慢吞吞咬着太阳蛋,林壑予努力回忆,同样是脑中没有很具体的过程,只有像ppt一样的片段合集,以及一些空泛的词语构成的大概印象。他说:“最多的是案子,你很单调,没有爱吃的东西,没有喜欢的娱乐项目,也没有特别喜欢和讨厌的人。” “我会你和聊案子?”易时略感惊讶,以他的性格来说,能和林壑予“聊天”都是奇迹,竟然还能聊到这么重要的话题? 林壑予想了想:“因为我也和你聊我遇到的案子吧,类似于交换信息,具体是什么案子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看来这人的记忆力也不怎么样,从他嘴里打探到的消息都是那么模棱两可。要不是易时脑中真的出现过和他相关的记忆,真的要怀疑接近自己是不是别有目的。 “除了案子,我还说了什么?” “你的家庭。你是养父母带大的,现在住在外面。你有一个小9岁的弟弟,从小黏着你,但也不省心,出去比赛还能发生意外。哦,对了,好像你对他有点避讳,”林壑予似乎想到什么,眉头越皱越深,“他喜欢你……?” 易时被豆浆呛到,猛烈咳嗽数声,赶紧抽张纸捂住嘴,两颊震得涨红。 他怎么会和林壑予提到这个?关系真的有那么近吗,这种事也告诉他。 在规定时间内,热腾腾的香菇鸡丝粥端上来,服务员刚走,又来一个,端着简餐套餐,放在林壑予那边。 “先生,您点的海鲜意面配蘑菇浓汤的套餐,请慢用。” 易时拿着勺子,眼皮抬了抬,发现服务员穿的制服不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和给自己送餐的服务员差别甚大。不,之前来二楼的服务员统一穿着米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只有她穿着全黑的衬衫,搭配同样是黑色的中长裙。 林壑予也注意到,给易时送餐的服务员着装奇特,她来过两次,每次都只来他们这张桌子。 同时还发现,窗外的天色有些奇怪。现在是下午4点半,明明应该是日落晚霞夕阳无限,这天为什么万里无云一片透亮的? 他抬头看着钟,时间没有错,和窗外的天色一对比,到处透露着一股诡异和格格不入。 易时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异常,只是对林壑予点的套餐多看两眼,拿着勺子低头吃粥。虽然他也好奇,一大早吃这么油腻会不会消化不良,不过看林壑予的体格,和盛煜安差不多,可能也有一个强大的胃吧。 尽管心生怪异,林壑予却丝毫没有慌张。对面坐的人是易时,在他的记忆里易时本就是一个奇特的存在,保留的模糊印象里,也有神秘、奇异这些定义,所以和他相遇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能坦然接受,承受能力相当之强。 手机震了震,刑侦一队的群里收到一条消息,是李长生发的,说海靖那边派了几个人去植物园查看,正是刘晨毅带的头。 李长生:【归归,今天周末吧?这么积极地自请加班,这等高觉悟不颁个贡献奖都说不过去】 邵时卿:【喻队,这应该不是他们原队下的令吧?喻樰】 喻樰:【不是】 李长生:【嚯,看出来海靖内部的问题了。我早就感觉这个刘晨毅不安分,是干大事的人[拇指]】 丁驹:【他是自作主张?】 邵时卿:【他是要越权篡位,搞不好以后爬得比他们原队高,都得看他脸色。】 易时对这些警局内部的争权夺位没兴趣,他只关心案子,刘晨毅的行为并不妥,凭着自己的臆想便带人去了植物园,行动过多的话有可能会让匪徒收到风声,打草惊蛇。 想到这里,易时有些坐不住,拿起夹在一旁的小便签本和圆珠笔。这是专门给客人留下用餐反馈和改进意见的记录本,他撕了一张便签,拿着笔在思索。 “遇到什么烦恼了?” 易时看他一眼,没回答。林壑予放下筷子:“你不用这么防备,曾经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 四目相对之下,林壑予的眼眸漆黑深沉一尘不染,明明白白告诉易时确有其事,绝对没有说瞎话。 易时的手指顿了顿,接着在纸上写下那三个符号,纸条递给林壑予。 林壑予看着纸上的图案,r∧※,其中 ∧左边的线条稍短,这就是谜面?第一个字母是西里尔字母,在俄文里经常见到,后面的两个像是高数符号,额外没有任何提示,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一秒,林壑予便确认,和数学无关。易时肯定早就做过这个猜测,如果真是数学符号的话,他此刻应该在图书馆里翻阅高数字典才对。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种很了解对方的感觉,像是长期相处累积的经验,轻易便能模拟揣测出易时的想法。 坐在对面的易时一瞬不瞬盯着林壑予,刚刚拿起柠檬水添茶,终于察觉到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林壑予在看的纸条有问题。 易时眯起眼,那是自己亲手写的,写完之后为了方便林壑予观看,在手里转了一下才递过去。正常情况下,这条暗语旋转180度,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应该是左侧倒r和v※,可现在看到的顺序不对,※在最前面,v还是在中间,最奇特的是那个字母,倒r的小肚子和一撇全部朝向右侧。 怎么会这样? 易时下意识揉了揉耳垂,那颗hello kitty软糖从脑中一闪而过,顿悟:对了,是那样没错。能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只有一个——在林壑予接到纸条之后,这张纸条上的文字进行了镜像翻转,从“※∧r”变成了“r∧※”。 在南成安公墓,那颗糖是从淼淼身上掉出来,被他捡到之后,上面的图案反了过来。现在他给林壑予的纸条,被林壑予触碰之后,也发生这种诡异的现象,这说明什么? 心里某种想法呼之欲出,联系到刚刚服装独特的服务员,一双手仿佛将重重迷雾渐渐拨开。 易时偏头,视线停在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为了遮挡阳光,每张桌子摆放的中间位置是一块深茶色玻璃,和桌面等宽,由于颜色较深,能概率阻挡阳光,就像是夜晚的玻璃窗,清楚反射出咖啡厅的景象。 他看见茶色玻璃里反射的场景:对面坐着不认识的客人、来回走动的服务员的穿着皆是黑色衬衫和中长裙,以及那面钟,在玻璃画面里,它的时间是4点半。 易时立即回头去看现实里的钟,7点半,两个钟面摆在一起,仿佛中间放了一面镜子,形成镜像反射。 这——易时呼吸渐渐屏住,将中途停止的小沙漏计时器按下。细沙不断流下,他将沙漏沿着桌沿,一点一点推过去,当沙漏来到桌子的中线时,本该流淌的细沙停下,明明上面还有留存,却违背物理定律,不再下落。而退回一点,它又恢复正常。 反复几次,易时终于可以确认心中的想法:他和林壑予也许并不在一个空间,而是处在相互倒错的镜像世界。 第 21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22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23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24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25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26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27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28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29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0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1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2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3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4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5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6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7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8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39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ul> 第 40 章 本站热门小说推荐 <ulcss="lis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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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书包里鼓鼓囊囊,带的都是零食和玩具,显然是把今天的活动当成冬游了。 蒋苑敏第一个发现易时,拉住他的手, 声音又软又奶地说:“石老师, 你昨天不在,我好想你。” 易时抚摸她的小脑袋, 表情和语气都变得温和许多:“今天一直陪你们玩。” “我给你带了礼物。”蒋苑敏拿出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袋子,“我们做好朋友, 好吗?” 这个袋子可不简单,里面都是小女孩的宝藏——精美的夹子、头绳、小装饰品。对此,易时只能心领了,他可是一个也用不上。 为了不扫小姑娘的兴致,易时收下蝴蝶结小袋子,蒋苑敏弯起眉眼,抱住他的腰:“石老师,在车里我想和你坐在一起。” 易时还没回答,小霸王赵垚垚趾高气昂地来抢人:“我要坐在石老师身边!” 蒋苑敏不服气地瞪着他:“石老师答应和我坐在一起的。” “我没听见!” 两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易时,易时头疼,这莫名其妙的“人气”真是要命。 到了车上,抢人环节再度上演,张锐透过后视镜玻璃,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啧啧摇头:真是红颜祸水,连小孩子都被蛊惑了,幸好易时是男的,不然得有多少人为他大打出手啊。 张锐今天也是临危受命,顶上司机的工作。原本这个任务是交给队里另一个驾驶经验最丰富的同事去做的,结果同事连夜进了医院,只能让有驾驶A证的自己代替了。 肩头被拍了下,易时低声说:“该出发了,路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易时唇角弯了弯,最后检查一遍小朋友们的安全带。大巴车启动之后,蒋苑敏又开始主动施展红娘技能:“石老师,你和我小叔叔认识多久啦?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算久,人挺好。”易时淡淡道,“不过很可惜,我有男朋友了。” 蒋苑敏惊讶得瞪圆双眼:“上次你还说没有的。” “昨天在一起的,是一位警察叔叔。” “有我小叔叔帅吗?” “嗯,比他更高、更帅、更有安全感。”易时唇角浅浅弯着,连眼眸里也带上笑意。 “这样啊……”小姑娘失望垂下头,终于不再乱点鸳鸯谱了。易时松一口气,林壑予果真管用,万能挡箭牌。 “……?”驾驶位的张锐惊了惊,怎么回事,易时这表情,好像不是信口胡诌? ——— [12/10 ,09:30 ,海靖市植物园] 今天是工作日,植物园的客流量依旧巨大,这里是海靖最大的一所植物园,环境优美鸟语花香,是情侣约会、亲子游乐的绝佳场所。尽管靠近南成安山,山里可能还有歹徒,但时间将人们的恐惧感渐渐淡化,因此连幼儿园都敢选择这里当做活动地点。 下车之后,关老师和毛老师组织小朋友们排队站好,人数全部点过,便领着他们去团票窗口,有秩序地进园。易时走在最后面,在门口便看见一对装成情侣的海靖同事,彼此确认过眼神,行动继续。 风平浪静的几个小时过去,易时跟着大一班的小朋友,转了大半个植物园。期间他和喻樰不断确认周边情况,得到的回答都是“安全,无异常”,悬着的心始终不敢放下。 领导们说的对,这个行动容错率太低,他必须全神贯注,确保每一个孩子都在视线里。 [12.10,13:59,植物园露天广场] 关老师领着孩子们一起去露天广场,路过喷泉旁,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鸽子!”,孩子们顿时一拥而上,欢笑声洒满这片天地。 易时抱着臂,一丝不苟地守着他们,张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轻声说:“未发现异常。哎,你说,咱们要是能在布控的路上控制住他们,那不就能收队回家了?” 易时笑而不语,内心很清楚,既定事实无法改变的定论。 哪怕他们已经手握剧本,做好周详的准备,都抵不过命运的安排。但结果并不是唯一的,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全力阻止,不要让林壑予世界的案件完美重演。 很快,“意外”便突兀地出现在易时的视线里。 在喷泉边,他发现一对孩子的身影,一男一女,衣着破旧,两人蹲在地上,前方是一只鸽子,男孩从地上捡起一块别人扔掉的面包,想要把鸽子引过来。 易时眯起眼,这个孩子……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鸽子飞走了,小女孩儿抱着臂蹲在地上,表情很沮丧。小男孩摸摸她的头发,弓着腰打算在地上重新找一块面包,转身的那一刹那,易时看清了那双黑亮的眼睛,不由得愣住。 这个男孩,不就是那次在南成安墓地,跟在林壑予身边的小石头吗?而且他还是绑架案里多出的孤儿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更准确的说,怎么会在他的世界里? 易时回头,露天广场那里艾特□□儿园大一班的孩子们还在喂鸽子,胆小的蒋苑敏手心里堆着洁白的大米,鸽子向她飞来,吓得小女孩儿抱住头蹲在地上。 没错,这里是他的世界,那两个孩子才是不速之客才对。 易时屏住呼吸,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壑予,想跟他确认一下。他的视线落在安静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儿身上,她应该就是栀子花吧?现在不是还没救回来吗?为什么会和小石头平平安安在一起? “喂,你在看什么?”张锐见易时一动不动,扭头盯着湖边,好奇问道。 “那边……两个孩子。” “孩子?”张锐耸耸肩,“孩子多呢!我眼里全是孩子!你可别发呆了,弄丢一个咱们就完蛋。” “……”通过张锐的反应,易时不难判断,他看不见小石头和栀子花。就像是他们周围的清洁工,扫把扫到栀子花的脚下,却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一旦意识到只有自己能看见他们,一种微妙的错愕和不安便从心底升起,如同湖面泛开涟漪,不断扩散。他眼看着小石头牵起栀子花的手,两人准备离开,便推了下张锐的胳膊:“你看着他们,我尽快回来。” “啊?这时候你去哪儿?!”张锐想拽住易时,“马上就要回去了啊!” 可惜这家伙动作极快,一转眼人都不见了,张锐连一片衣角都没捞着。 “……”张锐是真服气,有什么事能比执行任务还重要?还是说……他发现了可疑人物? 裤腿被拽了拽,张锐低头,蒋苑敏歪头看着他:“司机叔叔,石老师去哪里了?” 张锐心里叫苦,我也很想知道他去哪里了啊! 耳麦里传来原康的指令:“张锐,马上快到回程时间,尽快把孩子们带去休息室,你和易时上车。” “原队,能不能等一下,那个……”张锐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再过十分钟,我会把孩子们带回去,然后去校车待命。” “原因?” “呃——易时有点不舒服,闹肚子,他说很快就好。”张锐拖延时间的同时,顺便毁一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男形象。 他只给易时十分钟,如果易时真的赶不回来,他绝对不会背这个锅! ——— 易时跟着小石头和栀子花,沿小路在树丛中穿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植物园里人潮涌动,两个孩子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渐渐的,明媚阳光不知何时隐去,天空蒙上一层灰雾,他们走的路人烟稀少,钻过一段灌木丛后,眼前是一面矮山墙,高约四米,铁丝网分布其上,显然已经走到了植物园的边界。 “哥哥,要爬上去吗?” “嗯,就从这里过去。” “可是上面有网,还有电。” “没有,这边的网没有电。” 两个孩子化身成灵活的猴子,踩着山墙的石块往上爬,很快爬到铁丝网的底端,再一眨眼,竟然到了铁丝网的里面。 易时眯起眼,没猜错的话铁丝网的下面有破洞,恰好能容得下孩子的身形。小石头和栀子花手牵手,继续沿山林往上爬。 小小身影即将消失在繁杂的树丛里,易时赶紧跟上去。他脱掉碍事的外套系在腰间,裙摆掖起来,爬上山墙翻过铁丝网,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一阵风刮过,远处传来一声嘶叫,周围的花鸟鱼虫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易时怔了怔:这是……大象? 透过枯黄的树叶,前方隐约可见大型建筑的轮廓,各种野生动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空中传来广播: “欢迎光临成安野生动物园!南极冰雪馆全新升级,新增冰雪盛宴……” 这个地点并不陌生,毕竟在资料中翻来覆去见过多次,在林壑予的世界里,成安植物园的位置恰好就是成安野生动物园。 一个诡异的想法闪过,易时额头冒出冷汗,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之前蒋苑敏送给他的小礼物,上面的文字和图案相反,他不得不相信,已经跟着那两个孩子来到另一个世界。 最糟糕的意外猝不及防发生了。 易时捏着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根据两个世界的时间规则,他在这里度过越久,回去的话回溯的时间会越早,而且整个植物园布控周详,反而暂时不用太担心那里的绑架案。 目前棘手的是,这边也会发生绑架案,还是一场毫无防备的突袭。这两个逃票混进来的孩子,也会成为歹徒手中的人质。 “喂,喂?喻队,听见请回答。” 易时的手搭着耳廓,一连呼唤数声,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他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镜像世界,然而电子信号是无法穿透虫洞的,这一点在和林壑予的接触中早已得到验证。 他摘下耳麦,难得有些烦躁,手机也一点信号都没有,当代最便捷的电子产品在他的手中像一块废铁。 两个孩子顺利地爬到狮虎山。栀子花踮脚往笼子里瞧,一只老虎缓缓从房屋里出来,她兴奋地拍手:“大老虎!大老虎!是真的大老虎!” 小石头摸摸她的头发:“前面还有大象,鼻子很长很长!大象的对面是长颈鹿,长颈鹿的脖子放下来像一架滑滑梯。” 易时一边留意那两个在动物园里乱逛的孩子,一边思考如何通知海靖警方,告诉他们这里即将发生的绑架案。对面大指示牌的时间显示的是“09:06”,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82章 没办法, 只能搏一搏人缘了。易时咬咬牙,伸手拦住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挤出别扭的微笑, 可惜対方的眼里似乎都没有他的倒影,直直从身边走过去。 “……”喻樰等人把他的女装吹得天花乱坠, 都是骗人的吧?关键时刻色/诱都用不上。 接连失败几次, 易时终于发现问题所在。并不是他的女装不足以让别人动心,而是……这些来来往往的路人,根本看不见自己。 就像张锐和扫地的大妈看不见小石头和栀子花,易时误入镜像世界, 在这里也是一个突兀的存在,没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相当古怪。易时不是第一次穿越过来了, 每次不仅能和别人说话,还能接受他们的物品,为什么这次跟着他们过来, 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由得毛骨悚然, 难道这就是既定事实的发展规则, 哪怕他身临其境, 也只能做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广播又在播报南极冰雪馆升级的信息,栀子花眨着大眼睛:“哥哥,我想去看北极熊和企鹅。” 小石头面露难色:“……北极熊和企鹅不在外面, 想进冰雪馆的话, 要另外收费。”眼看着妹妹露出失望的神色,他赶紧安抚, “没事没事,我们去停车场, 那个贵族学校今天也来动物园,我们去校车里拿两套校服,混在里面就能免费去看企鹅和北极熊了。” “欸?哥哥你怎么知道?” 小石头冷笑:“还记得上次踢我的胖子吗?听他说的。” 他口中的贵族学校是位于洪福大道的维森国际幼儿园,那里周边是富人区,也是他们俩经常拾荒的地方。在这里总能捡到好东西,也总会遇到麻烦,就像是上次,一个小胖子明明把手里的玩具扔到街边的垃圾桶里,小石头去捡起来,又被他抢回去,还挨了一脚。 从此小石头対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前两天路过维森幼儿园,恰好看见小胖子走出校门,缠着自己的爸爸给老师打电话,因为隔壁班21号要去野生动物园,他也想去。 停车场?校车? 易时微眯起眼,他不认命,无论如何都必须做点什么。 ——— 停车场里,维森国际幼儿园的校车停在3号位,小朋友们排好队,先拍合照再进动物园。小石头和栀子花绕到另一边,悄悄爬上未关闭的车门。易时面无表情,大摇大摆走过去,光明正大上车。反正也没人看得见他,那么谨慎小心装给谁看? 小书包东倒西歪摆在座位上,司机不在车里,小石头胆子大起来,随手抓了两个去后面翻找。易时原以为他们的目标只是衣服,没想到食物才是重点対象。 “好多零食,哥哥,这上面的拼音我拼不出来。” “那是英文啦,以后送你去上学就会了。来,面包塞到口袋里,饿的时候吃。” “这个糖好好看,像宝石戒指一样!” “嘘,声音低一点,喜欢的话你就装起来。” “……”身为人民警察的正义感让易时忍无可忍,走过去按住那两个小鬼的胳膊。 ……嗯?碰到了? 三人纷纷怔住,小石头猛然回头,发现背后突然出现一个女人,条件反射把栀子花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她:“你、你是谁?” “能看见我?” 小石头紧张点头,易时来不及分析原因,先进行说教:“没有经过许可而擅自将他人的所有物据为己有,是‘偷’。不论是食物、衣物还是生活用品,这个范围包含一切所有物。” 栀子花缩在哥哥怀里,吓得根本不敢说话,小石头倔强反驳:“……不是‘偷’,是借!” “好,你们‘借’东西的问题先摆一边,想要将功折罪的话,就帮我一个忙。” 小石头小心翼翼问:“什么?” “马上下去,打110,就说——”易时的话戛然而止,忽然按住两个孩子,让他们蹲在座椅下,食指竖在唇间。 小石头看见这个漂亮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来了。 ——— 25座的大鼻子校车里寂静无声,易时按着两个孩子,用座位挡住身体,悄悄探头往车门张望。 先是上来一个身穿皮衣,墨镜和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站在车头草草扫一眼,手一扬,一个孩子上来了,紧接着另一个,接二连三,刚刚在下面排队的孩子依次又上来了。 “快点!磨蹭什么?!” 皮衣男蒲扇似的大手用力推了一把走路慢吞吞的小女孩,她轻呼一声,摔倒在过道,扁扁嘴,“哇”地一声哭出来。 跟在后面上车的老师赶紧把她抱起来,皮衣男拧着眉,墨镜也挡不住凶神恶煞的眼神:“哭什么?!再吵老子就宰了她!” “别别别!千万别!”女老师立即捂住小女孩的嘴,将她的哭声堵住,一边努力让哭闹的孩子冷静下来,一边安抚男人的情绪,“她不哭了、不哭了,马上就听话,肯定不会再闹……” 不一会儿,孩子们全部上车,一共有15个。易时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杨可奕、于希苒、豆珍一……每一个都是他在资料看过的人质照片,其中还有一个穿着衬衫背心的男孩,眉眼异常熟悉,是蒋栋梁。 易时瞄一眼小石头和栀子花,加上他们,是17个孩子。还有那两位女老师,和学校提供的照片也能対得上号。看来他们三个已经货真价实卷入了这场正在进行的绑架案中。 现在,多出来的孩子是栀子花,那自己呢?是林壑予在案件里未知的“女老师”,还是后面即将会发生别的状况,让他离开这场绑架案? 最后上来的两个男人,一个膀大腰圆,剃个光头;另一个贼眉鼠眼,身材精瘦,他们两人的手半收在衣服里,易时眯起眼,偏头错开角度,果真瞧见半根乌黑锃亮的枪管。 易时的手下意识摸到腰后,这么短的距离,四个人不成问题……他蹙了蹙眉——枪呢? 今天的行动至关重要,他们早就领好配枪,喻樰特地帮他选了一件裙子,就是为了能藏好武器。在爬铁丝网之前,他还顺手检查一遍,很显然不会发生掉在树林这种低级错误。 以及……易时摸向口袋,果不其然,手机也不见了。他瞄了眼缩在座位下的两个孩子,一切似乎都在触碰到他们之后变得不対劲,他现在真的不幸成为手无寸铁的“老师”。 两位老师受到胁迫,不得不带着孩子们重新上车。驾驶位的门打开,上来的人摘下鸭舌帽,扇着风:“齐了吧?齐了我就开车了。” 皮衣男揪住女老师的马尾,恶狠狠问:“睁大眼睛仔细看看!齐了没!” 女老师疼得泪眼朦胧,委屈点头:“齐了、齐了,都齐了。” 车辆缓缓开启,开进动物园没多久的校车从停车场离开。窗帘牢牢拉紧,成为肮脏勾当的遮羞布。 光头把枪大大咧咧掏出来,开始搜身。他命令女老师去把电子产品、含金属的装饰品全部收集起来,一个也不许漏。孩子们精美的小书包被扔到走道中间堆着,皮衣男把每个书包都打开,东西倒出来,顿时那些瓜果零食和玩具洒了一地,一个小男孩急得伸手去抢,被一脚踢飞几米远,刚好骨碌碌滚在易时的脚边。 他的肋骨似乎断了,疼得脸色发白,一转头看见易时,发出叫声:“啊!” 易时不躲不闪,主动站起来,歹徒发现车后面忽然冒出来一个女人,纷纷一惊,枪口竖过来,质问她是谁。 易时将受伤的孩子抱起来:“我是老师。” “老师?”皮衣男恶狠狠问女老师,“是你们学校的吗?!” 女老师吓得脸色发白,看向易时的眼神捉摸不定。易时冲她轻轻点头,女老师嚅嗫:“是、是的……我们班的……” 光头一巴掌甩在皮衣男的后脑勺,骂他眼瞎,车上那么大个活人都瞧不见。皮衣男扯着大嗓门叫冤:“这娘们儿躲在后面!我又没长千里眼!” 他气势汹汹走过来,易时把小男孩儿就近放在座位上,不卑不亢和他対视。等到他看清了易时的脸,那一肚子气渐渐消散,笑容猥琐:“嘿,国际学校就是不一样,老师都是按模特标准挑的吧?” 说罢便揪住易时的胳膊,按着他趴在座椅上,一双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我来查查啊,有没有带危险物品。哟,小妞儿腰真细,腿也长,就是胸有点小……” 易时冷笑,那是塞了垫片,不然就是一望无际的飞机场。 “好了好了!妈的你小子这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这娘们带回去你慢慢弄!先把正事办了!” 皮衣男不情不愿站起来,易时蜷在椅子上,暗暗松一口气。小石头和栀子花还趴在座椅下面,等会儿得想个好办法瞒过去。 不一会儿,老师们的手机、项链、戒指都给放进袋子里,孩子们戴的那些金手镯、平安扣也都给搜刮干净,光头翘着腿:“搜仔细点!这些小鬼家里有钱,娘老子都给他们在身上装东西的,千万别漏了!” 易时暗暗想,现在搞绑架真是与时俱进,都知道把定位芯片找出来毁掉,难怪会音讯全无。甚至还有金属探测器,检查到一个小女孩儿的头上,报警声响起,光头抓起那朵头花:“这什么东西?!不是说了金属物品都要拿下来吗?!” 女老师连忙解释:“那是人工耳蜗!萱萱右耳失聪,装人工耳蜗才能听见声音,这个东西没危险的!” “你说没危险就没危险了?老子听你的?!” 皮衣男在旁边煽风点火,叫嚣着摘掉,光头揪住耳蜗的外设备,想把它拽下来,疼得萱萱手脚乱舞哇哇乱叫。老师在一旁泪流满面,拱着手求饶:“求求你,别这么野蛮,这个真的不是监视器,就是个助听器……” 光头哪能听得下去,対萱萱的哀嚎恍若未闻。女老师无能为力,只能跪在旁边哀求,在后排的易时忍无可忍,冲过去一把拽住那只行凶的手,捏住腕骨往后折,强迫他放手,顺便将女孩儿捞在怀里,低头检查她头上的设备有没有被蛮力弄坏。 后脑抵上一个坚硬的物体:“美女,你最好老实一点,我现在还不想在你头上留下一个洞。” 易时连头都没回:“有本事就开枪。” 第83章 怀里的萱萱捂着头, 发出细细弱弱的哭声,易时哄她把手拿下来,便看见稚嫩的小手里布满鲜血。光头不停叫嚣要崩了他, 却迟迟没有开枪,惹得易时在内心鄙视:又是孬种一个。 他懒得理这些杂碎, 轻声问萱萱:“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萱萱可怜兮兮指着自己的左耳:“这边能听见, 那边听不清。” 看来人工耳蜗已经受损,不赶紧处理的话很有可能还会引起皮肤感染。易时随手捡起堆在书包上面的围巾,卷起来捂在萱萱的头顶止血:“别害怕,血很快就会止住的。” 他们被三个男人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伸出脚尖,撩起裙摆, 想看到美人羞涩的表情。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且不说易时不是女人,在孩子的安危面前, 不论发生什么也不会影响到他的状态。 “喂!装天使也装够了吧?滚到后面去!”光头拽起易时, 手里的枪始终顶着他的后脑。易时倒是很想夺过来, 可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这么多孩子,他无法保证激烈的械斗不会伤到他们。 金属探测器的检查终于告一段落,易时坐在后排,一低头, 对上小石头黑亮的眼眸。他搂住栀子花, 探出半个身子,拉住易时的手, 在手心写字:我们怎么办? 易时摇头,食指竖在唇上。 小石头搂着栀子花, 心里不停打鼓。这些匪徒对待孩子的态度还不如牲畜,他不能把希望全放在这个女老师身上,尽管她很勇敢,临危不乱,但也无法百分百保证他们的安全。 车里都是金贵的少爷小姐,家里能交得起巨额赎金,他们两个呢?只是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的孤儿,一旦被发现,只会成为枪下冤魂。 小石头定定心神,不如就像一开始计划好的那样,找件校服,让栀子花混进这些小姐少爷里面。他的眼睛从那群又白又嫩、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身上游过,易时轻声说:“我劝你别这么做。” 小石头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也不会知道现在的小小举动,会让栀子花在日后成为被挑选的肾/源。 “不行,我妹妹需要校服……”小石头攥紧了口袋里磨得锋利的玻璃。 “听我的,她不需要。”易时再次提醒。 坐在前排的是蒋栋梁,他悄悄递过来一个袋子,声如蚊蝇:“这是我的新校服,你给她穿吧。” 小石头打开一看,里面的衬衫和小领带都是崭新的,蒋栋梁抿着唇表情腼腆:“发了好几天,我今天才打算带回家,没穿过。” 小石头道声谢,接过校服给栀子花套上。他看着蒋栋梁,咬了咬唇,几乎是用卑微的语气恳求:“拜托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妹妹。” 蒋栋梁有些茫然,思索几秒点点头,当做同意了。 校车早已偏离先前的路径,孩子们身上搜刮来的电子产品统统被销毁,丢进垃圾袋里。这时,老师的手机响起来,是幼儿园打来的电话。皮衣男把手机递给老师,同时掏出枪,下巴冲着手机昂了昂。 女老师颤颤巍巍接了电话,是园长问她进园了没,她瞄一眼皮衣男,咽了下口水:“等会儿就进去了,今天人多,团体票、团体票要等等……合照拍了,我、我等会儿发给你……” 园长完全没有怀疑,打电话来也是叮嘱她多拍几个视频,留作公众号新文章的素材。刚一挂断,老师的手机立刻遭殃,被踩得四分五裂。 易时回想绑架案的细节,园长大约是在将近11点左右才发觉不对劲,而后联系动物园,得知校车早已离开,而两位老师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学生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园方不敢再耽搁,才匆匆报了警。 因为这一个电话,给绑匪争取了一个多小时的逃跑时间,足够他们进山,甚至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此刻他的身旁躺着那个被暴力踢伤肋骨的孩子,没有专用的骨折绷带,只能用一条羊毛围巾暂时把肋骨部分固定住。易时不是经验丰富的医生,只能通过孩子的眼神、呼吸、神志等表象大致判断是否危及生命,目前看来问题不大,他的整个胸廓结构正常,神志清明、呼吸平稳,只是脸色惨白看着吓人。 他真的把易时当成了老师,抓住他的手:“老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易时摸摸他的头发,这孩子在第一批被解救的名单里,按照理论来说,他暂时是没有危险的,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熬到那个时候就好。 前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整个成安山横跨两市,又在两省交界处,绵延数百里,远远看去像一条盘卧的巨龙。因为占地面积巨大,又有一个国家5A级景区,还有一帮靠山吃山的原住民,因此南成安山的山脚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村落,其中以林家村发展最为良好。 别的村都是年轻人外出务工,老人和孩子留守,放眼望去整个村子都没什么生气;林家村恰恰相反,一代代人在此安居乐业,年轻劳动力大多数都进了村里的工厂,全村上下一条心,致力于建设“成安第一村”。 透过窗帘的缝隙,林家村的指示牌一闪而过。他想起上次去山上的宗祠,老族长曾说过林家村的繁华和祠堂脱不开干系,原本的祠堂在深山里,整个村子发展缓慢,后来选了这么个风水宝地,林家村才渐渐风生水起,子孙后辈福泽延绵、人丁兴旺。 “哎,老二在前面等着吧?”皮衣男推了推光头,光头往旁边让了让:“嗯,他说把车开到林子里面去,在那边接应。” “老鬼头现在这么信任他?这事儿都交给他。” “他就住林家村!从小天天跑山,这山里哪个犄角旮旯有什么洞他都知道。” 林二德。 易时的唇角勾起冷笑,这家伙现在胆大无比,若是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近,这差事恐怕是碰都不敢碰的。 栀子花换好校服,从座位下爬到前排,钻出来坐在蒋栋梁身边。小石头还藏在座椅下面,对栀子花说:“等会儿你跟他们一起下车,尽量混在里面别出声。” 栀子花乌黑的眼眸眨了眨:“那哥哥你怎么办?” “别担心,有我在。”易时淡淡道。 也许是因为这位老师漂亮又勇敢,栀子花莫名感到安心,悄悄握住她的手:“谢谢老师,哥哥就交给你啦。” 校车从林家村的外围绕了半圈,从坑坑洼洼的小路开进树林里。被挟持的女老师坐在前排,时不时回头关注自己班里的学生,满目忧忡。其中一个女老师的视线落在易时身上,实在弄不懂她为何要淌这趟浑水,甚至都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校车上。不过从她刚刚愿意挺身而出的举动来看,至少是真心想要保护他们的,让两位惶恐的老师稍稍宽慰了些。 校车停在小土坡,林二德倚在一辆大众车旁边,扔了烟站起来。光头和皮衣男拿出准备好的绳子,开始捆人。老师和孩子双手都给捆在背后,嘴也贴好,只留一双腿方便爬山走路。为了防止他们会乱跑,脚踝也绑了绳子,一群人就像古代被流放塞外的囚犯。 趁他们还没搜到后排,易时把小石头拽出来,扔掉那件脏外套,手移到他的脸上,擦干净上面的灰印,精致俊秀的五官渐渐显露。 这孩子的长相…… 易时蹙眉,还没来得及多想,小石头的后领被一把提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光头恶狠狠问:“这个小鬼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小石头焦急地扑腾手脚,易时再度站了起来:“看不出来吗?我家的。” “你家的?你儿子?”光头掐着小石头的下巴,左右观察,再盯着易时,几个来回过去,才把手放下:“长得有点像。刚刚怎么没让这小子出来?!” 易时的表情平静,把问题丢回去:“换成你,遇到这种情况,会主动让自己儿子出来?” “……”光头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只想撕了易时那张嘴。皮衣男摸着下巴,咂咂嘴,更想尝尝少妇的滋味,刚准备伸手去偷袭美人的裙底,易时抬了下胳膊,直接挡回去,眼神淡淡的、冷冷的。 光头甩一个巴掌过去:“快做事!天天想女人,你就差死在女人床上了!” 小石头的双手也被麻利捆起来,嘴贴好,光头拿枪顶在他的后脑,对易时皮笑肉不笑:“美女,我知道你性子野,不配合的话,你儿子的脑袋就开花了。” 易时盯着他看了几秒,主动伸出双手。 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不急在这一时。这一切都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他这个误入的“旁观者”,只能暂时配合表演了。 ——— 十七个孩子被押上山,跟着林二德在林子里兜兜转转,他走在前面,掀开厚厚一丛枯草,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这儿安全吗?”皮衣男回头,“都能瞧见你们林家村的烟囱!” “你进去就知道了啊!这是捷径,省得在外面走留下足迹。” 反侦察意识还挺强,易时心想。现在是科技兴国的年代,深山早已不再是逃犯的“世外桃源”了,在无人机热成像技术和警犬追踪面前,很难归隐山林。从这种类似“隧道”的山洞里穿行倒是一个好主意,不仅不容易在外面留下足迹,热成像仪找不到,而且周围气味太过繁杂,也不利于警犬的行动。 这条山洞是自然形成的,因为它的直径和高度每一段区域都在变化,有时需要弯腰前行,有时又开阔无比,再拨开洞口的藤蔓,对面居然是层层叠叠的山峰。他们所处的地方是平地,易时回头观望,林家村早已不知在哪儿了,更诧异的是,他们一行人短短时间内居然翻到了山的另一面。 他环顾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是没有接触过的地形,只能努力记下这片山林的特点,方便下次能再找到这里。 忽然,易时的双眼定住,盯紧远处矮山坡上模糊的人影。 几经辨认才看出来,那是一个少年,翘腿躺在坡地上晒太阳,他和他们的距离存在高度差,只要低头,一眼便能看见这群突兀的“不速之客”。 他会发现吗?是重演的环节之一,还是一个可以改变既定事实的意外选择? 后背被推了一把,光头瞪他:“发什么愣?!走了!” 易时踉跄一步,将计就计,右脚用力踢中前方的石头。这块石头精准弹中裸露在地面的岩石,发出“当”一声脆响。 走在前面的人纷纷回头,易时蹲下来,故作楚楚可怜,装作崴了脚的柔弱少妇。心里在默默祈祷,快听见吧,注意到吧,只要他低头看一眼,一眼就好。 “我要休息,”易时语气冷淡,“脚踝疼。” “妈的,女人真是麻烦,还走不走了?!”光头怒喝一声。 好,咆哮得再大声一点,最好能比过虎啸山林。 易时继续扮演柔弱少女,光头暴躁无比,怒喝一声高过一声,然而这些哄哄闹闹的声音被长青的植被盖住,那个少年坐了起来,深呼吸一口山里的新鲜空气,转身离开的背影没有一丝犹豫。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坡头,易时无奈:是真的没听到还是不允许被听到? 注定错过的机会,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第84章 [02/27, 17:46,南宜市龟背山] 赵成虎离开龟背山,林壑予和原茂秋便立即跟了上去。这人打着车兜兜转转, 最后进了一家洗浴中心,原茂秋的食指敲着方向盘:“你说, 他去干嘛了?” “洗澡。” “嘿, 老林,你也是男人,能不能说点成年人的话题?” 林壑予懒得理他,把原茂秋赶去洗浴中心里面盯梢, 反正听他的语气,对那里面的情况熟得不得了。他在对面快餐店点一份快餐, 细嚼慢咽,同时留心进出的客人。 耳麦里传来原茂秋欠揍的声音:“人真多,嗐这种地方我还真没来过几次, 不习惯。” “项目挺多的啊, 搓澡、推背、头部按摩、足疗……这里面是男技师还是女技师啊?正不正经啊?扫黄组有没有来光顾过?” “他人呢?上哪儿去了?是不是直接上二楼了?我这儿衣服才刚换……” “闭嘴。”林壑予冷冷喝止, 显然是不想听他的废话。 原茂秋委屈无比, 和林壑予相处多年,打又打不过呛又不敢呛,真是没有一点做兄弟的乐趣。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一刻钟过后, 原茂秋惊讶:“我看到他了!拿着那什么?柚子叶?他要用那玩意儿洗什么?” 又过了五分钟, 原茂秋说:“他进去推背了,我马上也进去。” “你去推?”林壑予问。 “……”原茂秋咬牙, “我是点钟推!来的都是客!” 林壑予对于他去推还是他被推都感到兴致缺缺,只想知道有关赵成虎的信息。一眨眼, 天都黑了,他问原茂秋:“还不出来?” “你当我想?这家伙单纯享受来着,项目该做的全做了!我跟着他楼上楼下跑得累死,背都快给搓秃噜皮。” “他有联系别人吗?” “没有,我都跟他一个池子泡着,也没见他打电话。” 又过去大半个小时,赵成虎终于出来了,拦了一辆车。林壑予立即跟上:“他上车了,我先跟着,你换好衣服就过来。” 赵成虎似乎是打算今天玩个够本,打车来酒吧一条街,选了家夜店走进去。原茂秋的头发还带着湿气,抬头看着闪烁的霓虹灯:“这次你得跟我一起进去了吧?” 林壑予面无表情,极其不情愿都摆在脸上。 原茂秋才管不了那么多,拖他下水,拿出墨镜卡到林壑予脸上:“你得遮一遮眼里的锐光,一身正气的,嚯,警察临检来了。” 林壑予:“……” ——— 林壑予三十多年的人生里,去夜店的次数并不少。不止是夜店,迪厅、小红房、夜总会等等猎艳场所也时常光顾,可惜没有消费过半分钱,每次闯进去不是临检就是抓人,对于他来说,不从这些藏污纳垢的地方掏出点儿东西,相当于白出一趟警。 推开玻璃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好似一阵海啸扑面而来,林壑予头脑嗡嗡作响,听觉即将丧失;大厅里昏暗无比,能见度很低,他摘下墨镜,头顶的魔球不断闪烁,五光十色快速变换,视觉亮起红灯;还有香水夹杂着烟草、酒精、蹦迪挥洒的淡淡汗水味,混杂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嗅觉也快失灵。 林壑予低头捂住口鼻,忍住想掏出证件让他们关音乐全部靠墙蹲好的冲动,主动退到墙角找个位置站好。周围到处都是扭动的人群,T台、舞池已经盛不下那些迷离的灵魂,他们酣畅淋漓放纵着、享受着,品尝醉生梦死的极乐。 “老林,你怎么回事?公费蹦迪啊,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原茂秋精神奕奕,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好像挺自在,”林壑予瞄一眼,“如鱼得水。” 原茂秋哈哈大笑:“这得怨师父,他老人家偏心,就舍不得让你去卧底,你看你,没机会锻炼了吧?” 放蛇行动十次有八次都是原茂秋去的,他除了是花匠之外还兼职演员,混混、毒贩、嫖客几乎都扮过,亲手抓了多少位“兄弟”、“老大”、“相好”。张锐曾经评价,原茂秋这小子花花肠子多,扮什么像什么,林壑予在这方面就次不少,总是板着张脸一丝不苟,肩宽背挺一身正气,让他去卧底,上哪儿都像个光荣的地下工作者。 林壑予丢个白眼,推着他的背:“你去找他,是时候检验你的成果了。” 原茂秋比个“OK”的手势,找人去了。林壑予在适应这嘈杂的环境之后,竟然还有心思观察隐藏在声色之下的肮脏勾当。 且先不论那些兜售违禁药品的,那个在酒水里下药的男人就足够让林壑予拳头硬起来。发生在眼皮子底下,他不可能坐视不理,可惜还没等到他上前,被下药的对象直接反杀了。 那女人出脚快、准、狠,一脚踢中男人的腿弯,强迫他跪地,膝盖卡进圆凳两层栏杆的缝隙里,动弹困难。接着捏住男人的下颏,让他张开嘴,居高临下地把鸡尾酒直直往喉咙管里倒。 男人脑袋乱晃地挣扎,叫声被刺耳的金属摇滚覆盖,调酒师对店里发生的故事屡见不鲜,眼中有嘲笑有讥讽,就是没有插手的打算。女人灌了半杯,剩下半杯全部泼过去,酒杯放回吧台,修长漂亮的食指还把边沿沾到的水渍抹掉。 林壑予默默目睹这一切,当代女性自我保护的意识和能力不断增强,是一件好事。不过更好的做法是把酒留下来一部分,然后直接报警,申请药品检验,让法律去制裁这种不良行为。 像是心有灵犀,这位侠女回头,随即脚步匆匆往舞池的方向跑去。昏暗灯光下,林壑予都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长相,只在回头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诧异眼神。 怎么回事?她是因为看见自己才躲开的吗?林壑予眉头皱了皱,从人群里挤过去,忽然,全场灯光骤然熄灭,音乐也戛然而止,舞池一圈喷出一米多高的冷焰火,魔球调成射灯模式,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响起,伴随着DJ的嘶吼,店长精心准备的蹦迪盛宴,请大家躁起来跳起来! 整间屋子如同地震一般,爆发出欢呼声,众人纷纷像是磕药过头了,叫着蹦着,加入新一轮的群魔乱舞。 “……”林壑予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想堵住一张张惨叫的嘴。他躲开人群,耳麦里响起原茂秋的声音:“赵成虎不见了,之前他还在卡座里搂小姐喝酒呢,现在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你没盯着?厕所找了没?” “我就在厕所啊。问过保洁了,没人见过赵成虎。”原茂秋叫冤,“天地良心,我一直盯着,憋尿都没敢去。你在外面有看他出去吗?” “没有。”林壑予特地留意门口的动静,哪怕是在“停电”的那几秒,一屋子鬼叫,也没有任何玻璃门推拉造成的动静。 手机震动起来,林壑予低头,林知芝的电话。他直接掐了,用快捷回复回条消息,告诉她有任务。 他顺着卡座,刚走到洗手间门口,竟然和赵成虎面对面碰个正着。 赵成虎脚步踉跄,两颊通红醉意熏熏,扶住洗手间的门,一条血线顺着他垂下的右手蜿蜒而下,在身侧的地砖上打下一朵朵刺目的血梅。 “妈的,臭婊/子,敢对老子动手……” 林壑予视线一抬,女洗手间。难怪原茂秋找不到人,原来这家伙一直在女洗手间里鬼混,看样子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妞没泡到还不幸受伤了。 赵成虎把右手抬起来,一条狰狞血痕横穿掌心,伤口看似恐怖,但没有伤到筋骨,否则也不能这么气定神闲地打哈哈了。他甩甩手上的血,随意往衣服上一抹。 “真倒霉……老子回去了。”赵成虎嘟囔一声,跌跌撞撞往门口走。原茂秋一路小跑过来,喜出外望:“找到了?!没丢就好,他又要上哪儿去?” “回去。”林壑予使个眼色,“走。” 两人继续跟踪赵成虎,跟着他进入一个叫景和家园的小区,眼看着他走单元楼,原茂秋急了:“喂,没门禁卡,咱们怎么知道他去几楼了?” 林壑予想了想,说:“3楼,304。” “……你怎么又知道了?” 林壑予轻咳一声:“调查过,他和庞刀子收的一个小弟住在这里。” 原茂秋的眼神瞬间变得高深莫测,对着林壑予拱手:“不愧是你,又让我产生不配合你一起办案的错觉了。” 林壑予笑了笑,手放在口袋里轻轻婆娑着手机。 ——— [02/28,11:57,南宜市高速] 赵成虎这一觉睡到隔天中午,和戴鸭舌帽的小弟一起离开小区,准备出城。 林壑予在前面开车,原茂秋在后座补眠,花匠昨晚尽职尽守蹲点,已经蔫了,春天万物复苏,南宜这地方过了冬天就是夏季,这两日气温飙到二十多度,花坛草丛里什么虫子都有,骚扰他一个晚上。 “我这脖子怎么这么痒的?”原茂秋迷迷糊糊把脖子挠得出血点,林壑予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可能是过敏,你别抓。” “忍不住啊,哎哟,有小疹子,我去医院局里给不给报啊?”原茂秋不停挠脖子,“他们要去哪儿?” “不清楚,”林壑予瞄一眼高速指示牌,一个熟悉的地名出现,“应该是沐李。” “沐李?就是你让盛队去的那地方?” “嗯,盛国宁该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放在扶手箱上面的手机亮了,在振动,原茂秋探头看一眼:“盛队的,接吗?” “嗯。” 原茂秋点了免提,电话接通后,盛国宁把杨未已的情况概括一下,原茂秋惊奇,和林壑予通过表情沟通:这小子可以啊!直接就跟人家把窗户纸捅破了。 林壑予心想,这种方法也是因人而异。盛国宁肯定是判断出杨未已的性格适合这样单刀直入,比东绕西绕迂回婉转效率要高得多,而且态度良好积极配合工作的话,上了法庭还能少判几年。 “林队,桃桃究竟是人质里的哪个孩子?” 林壑予沉默,片刻后回答:“我没有见到她,目前也不清楚。” “小石头也不知道吗?” “嗯,不熟悉。” 电话对面的盛国宁语气明显变了。 “……林壑予,大家在办同一个案子,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要隐瞒?她根本就不在人质名单里,是多出来的一个孩子!” “……啊?”这一声疑问是原茂秋发出来的,人质名单有问题?除去小石头不是15个孩子吗? “壑予,到底怎么回事?” 第85章 林壑予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面无表情盯着前方,原茂秋从他这里得不到答案,又问盛国宁:“盛队, 你来说,怎么会多出来的?” “那个孩子DNA和资料库里的比対不上, 小石头和她关系匪浅, 我怀疑他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孤儿,当时一起不小心卷进绑架案里的。” 原茂秋呆了呆:“……那她会被卖给杨未已夫妇当做肾/源,难道也是因为没有价值,没办法换赎金?” “这我不确定, 不过按照秃老鬼他们的行事风格,没用的人质应该都会宰了。很有可能他们也不知道桃桃的底细, 只是恰好她的血型和杨河的血型适配,就拿来用了。”盛国宁语气里满是懊恼,“林壑予,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们, 这个女孩和小石头关系匪浅, 知芝肯定会更仔细……” “知芝?”林壑予思绪一闪, 察觉到异样,“小石头怎么了?” “……”盛国宁愣了好几秒才回答,“没什么,他很好。你们马上准备去哪儿?” 这样的转移话题显然太过生硬, 前方跟的车拐进服务区, 正合他意,方向盘一打也进入服务区。车刚停下, 林壑予把手机从原茂秋手里夺过来:“你说实话,小石头怎么了?” “真没事……” “他是不是偷偷溜走了?” “……”盛国宁夸赞, “你真了解你家孩子。” 林壑予想到昨晚林知芝打的那个电话,难道那时候小石头就已经不在家了?不対,如果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知芝不会只打一次电话,肯定快急哭了。 但是又说不准,现在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盛国宁,第一时间不也是向他寻求帮助了吗?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林壑予沉声问,周身弥漫着低气压,原茂秋憋着一口气缩在角落里不敢搭理他。 “我问你,你是不是和他提到过桃桃的下落?这小子要去的地方就是沐李。” 林壑予无语,他怎么会和小石头说这些?而且最担心的就是会发生这种单枪匹马闯天下的情况,所以才把他放在知芝那里。 “你别急,小鬼离家出走准备工作做的很全面,我让沈芮芮带人去火车站找了,能截下来最好。” 林壑予捏紧手机:“很难。可以让你知道目的地,但不会让你找到。” “……”盛国宁再次夸奖,“你対你家孩子真是知根知底。” 小石头又不见了。林壑予无奈又憋火,还舍不得怪林知芝,只能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怪他一时心软,就不应该让他留下来,送回海靖多好,多找几个人看着,哪里会发生这些事了? 虽然盛国宁已经派人去找,不过短时间能找到的可能性不大,小石头从小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点躲藏的技术还是有的。幸好他马上也要去沐李,林壑予下定决心,这次要狠一点,管他怎么眼泪攻击都不会留情,必须一次性治好这个不打招呼就乱跑的毛病。 挂了电话,林壑予的脸色一直没有缓过来,还摆着一张死人脸。 一只手搭上肩头,原茂秋问:“壑予,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和小石头有什么关系?” “……妹妹。”林壑予紧紧捏住方向盘,“她是小石头的妹妹,没有具体的姓名,和他一样是孤儿,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人质里还有另一个多出来的孩子。” ——— [02/28,14:14,南宜市苏柏江渡口] 小石头从渡口里出来,在路边找个台阶坐下,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就着矿泉水狼吞虎咽消灭掉。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化工厂。刚刚问过路人,这里距离沐李只有几公里,镇上有公交车可以到达白眉山,不过化工厂的位置没有任何直达的线路,必须换乘。从地图上看,两点之间直线最近,唯一的捷径只有翻过白眉山。 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小石头擦擦嘴,矿泉水还剩下半瓶,带在路上继续喝。他沿着别人指引的方向去找公交站台,忽然被一道衣衫褴褛的娇小身影拦住去路,脏兮兮的手捧着碗,递到面前:“哥哥,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妈妈吧!” 乞讨的女孩黑发蓬松杂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抬头仰望小石头,不远处的人行道那里,有一名同样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背靠花坛奄奄一息,右腿水肿像象腿,脖子右侧的淋巴结鼓起一大块,导致她只能歪着头,饱受疾病的折磨。 小石头在外流浪的时间里,目睹过多少生离死别,像这种病入膏肓不得已通过乞讨筹药费的家庭,往往一段时间之后,便只剩下孩子一个在外流浪。那时候他就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病是贫穷,偏偏不巧,他和栀子花都是生活在底层的蝼蚁,也许一个感冒引起的肺炎都有可能让他们阴阳永隔。 幸好他们有惊无险活到现在,每每在街头巷尾遇到这种被疾病折磨的可怜人,栀子花都会难受无比,眼泪汪汪把当天卖瓶子的钱全部捐给人家。 不过穷人之间往往都会惺惺相惜,有时候乞讨者看见他们的穿着打扮,又是两个孩子,那几块几毛也不好意思收下。后来栀子花干脆就趁人不注意时把钱扔到茶缸里,小石头会多买一个花卷或者红糖馒头表扬妹妹。 孩子的世界是最单纯的,他们眼中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虽然金钱让社会产生阶级之分,但在生命大义面前,大富大贵之人不一定慷慨解囊,穷困潦倒之人也不一定一毛不拔,一切只看人心而已。 小石头低头,小女孩明亮的双眼和栀子花一样一尘不染,他的心脏被像是被小羽毛挠了挠:“你多大了?” “五岁。” 连年龄都和栀子花差不多,他的手摸向口袋,盘算着可以尽多少绵薄之力。 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上总共只带了52块钱,买一瓶矿泉水、一张地图、加上坐轮渡,用掉14元。现在身上剩下的钱也不多,不知道要在沐李待多久,每一块钱都有巨大的作用,很有可能就会是一顿救命的晚餐。 虽然过惯苦日子了,风餐露宿也不在话下,但他必须要撑到见到栀子花,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如果不考虑换乘,直接去爬白眉山的话,最少还能省下来十几块车钱。细细思量之后,小石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十元纸币,放进女孩的碗里。 “不好意思,我只能帮你这么多。”小石头无奈一笑,语气里的真诚却骗不了人。 小女孩睁大双眼,得到今天的第一笔“巨款”,不停対小石头鞠躬感谢,她捧着碗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去找妈妈,活泼身影像只欢快的小鸟。 白眉山因山腰两道弯弯的山泉而得名,整座山也像是一个人脸,坐落在沐李的国道附近。小石头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下车时已经踩到沐李的地界上,抬头便是满目荒芜。 和种植着大量长青植被的成安山不同,白眉山的冬天是真正的荒烟蔓草。尽管现在已经开春,光秃秃的土地冒出稀疏草叶,也无法抵过半山萎黄。唯有两道泉水从山体两侧潺潺落下,流入山腰,远看好似耄耋老人枯黄的脸上长出两道白眉。 上山的小径就在马路対面,而距离沐李二化最近的是南面的入山口。小石头在公交站台,发现有直达“白眉山南”的公交车,还没来得及惊喜,便听说前方在修路,截断了这条唯一的线路。 他无奈叹气,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只剩下翻山越岭这一个选项。他在报亭买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太阳已升至西面,他脱下外套将两个袖管系在腰间,顺着石阶开始爬山。 上山的路还算好走,虽然有点陡峭,但好歹有修好的石阶。越往高处,石阶慢慢消失不见,变成一条被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出来的土路。他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只能观察渐渐变化的阳光来判断,一旦天黑,想要翻过这座山将会更加困难。 他小心翼翼扶着枯树枝攀爬,如此谨慎小心,也避免不了意外。好巧不巧,刚好踩中一截断在地上的树枝,小石头脚下一滑,扑在一片布满倒刺的悬钩子上面。他抬起双手,掌心被划出道道红痕,有的部位已经破皮。 前方闪烁点点碎光,是夕阳的余晖投射在涌动的山泉里。小石头心里一喜,终于来到左边的那道山泉。他走过去把手洗干净,抬头四处张望,到了五月,这里便会停僮葱翠,草木葳蕤,白天赏春踏青,夜晚欣赏小泉映月,也不失为一种浪漫。 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喊林壑予一起来。小石头托着腮,意识到只记挂着他,又赶紧在心里补充:啊,还有林阿姨,和她将来的男朋友。 另一边,林知芝也已经抵达沐李。她出了车站立即打辆出租车,直奔白眉山。路上接到盛国宁的电话:“知芝,你现在在家吗?” “呃……不在,”林知芝心虚编个借口,“我、我去公司了,和甲方临时有会议。” 沐李这地方并不安全,以盛国宁和林壑予的性格,是绝対不会允许她过来的。一个小石头已经下落不明,万一林知芝再出什么事,这两个男人能急疯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缩在家里。小石头是她弄丢的,现在还得麻烦他们分出警力去找人,如果自己能把他找回来,那么就不会影响办案进度了。 “哦,你去公司了啊,那没事了。”盛国宁明显松一口气,“安心工作,小石头的事别总放在心上,交给我们就好。” “嗯,好。”林知芝挂了电话,扶额叹气,小石头啊,你赶快现身吧,别给大人们添乱了。 此时恰好赶上晚高峰,出城和进城的路都在拥堵,出租车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天色擦黑,才在白眉山南面停下。 林知芝眯起眼,夜幕降临,根本看不清山上的情况。现在她还不确定小石头有没有来,或是已经路过。対面的店铺只有零星几家,她拿着照片沿路询问,连停在路边的车都不放过。 前方是白眉山的入山口,斜坡上停着一辆大众车,林知芝走过去,先看了看前排,发现没人,刚转身,忽然听见后座玻璃传来沉闷的声响:“咚!” 林知芝回头,又敲了敲玻璃:“请问有人吗?” 一连数下都无人回应,她感到不解,刚刚的声音是哪儿来的?距离那么近,肯定是从车内传出。 林知芝弯腰,观察贴有防透光膜的车窗,忽然,一张脸贴上来,模模糊糊的轮廓,吓得她后退一步。等到她再仔细去看,那张脸又消失了,车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瞬间,鸡皮疙瘩爬上胳膊,林知芝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身为林壑予的妹妹,常年在刑警哥哥身边耳濡目染,听了不知多少奇案,仅凭刚刚的动静,她敢肯定车里绝対有异常,便悄悄记下车牌,转身走出入山口。 其实她并未离开,而是藏在入山口刻有“白眉山”的大石碑后面。身后是一段土墙,枯萎的爬山虎只剩下光秃秃的细枝,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如同一床草被盖在碑上,恰好给她提供一个良好的藏身之处。 林知芝扒着石碑的侧面,手机摄像头打开,调成摄像模式,手机紧紧贴着石壁缓慢移动,直到那辆大众车出现在屏幕里。 不到五分钟,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东张西望,确定四周无人,打开大众车的后备箱。接着又下来一个,抱着一个小女孩,她的双臂被极其不自然地扭在身后。林知芝放大画面,阴暗的光线対画质产生影响,女孩的脸也被噪点模糊成马赛克,不过仍能看见披散的头发以及嘴上贴着的黄色胶带。 这、这、这……绑架?! 这里虽然偏了点,但也不是穷乡僻壤,这样明目张胆把一个孩子塞进后备箱里,这些人到底是有多猖狂啊! 刚刚是她吧,故意发出声响想要吸引别人的注意。林知芝手心潮湿粘腻,手机险些拿不稳,她赶紧掐断录像,用颤抖的手指拨通110报警电话。 身后突如其来冒出一只冰冷的手,一把捂住她的嘴。林知芝一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刚打通的报警电话被瞬间掐掉。 “先别报警。” 第86章 林知芝肩背僵硬, 心脏剧烈跳动,快蹦出嗓子眼。现在有一个男人在她的身后,捂住她的嘴将她控制住, 两人距离极近,清浅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怎么出现的?为什么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林知芝悄悄抬眼, 头顶上方就是矮墙, 连接着山路,这男人极有可能是从山上下来的,阻止自己报警,说不定是那两个人贩子的同伙。 想到这里, 她更加紧张,有种羊入虎穴的感觉。男人的手骨节分明, 指尖冰冷不带温度,不过只捂住嘴的部分,很小心地没有挡住她的呼吸。林知芝已经顾不上那个被塞在后备箱的女孩儿, 首先, 她得想办法自救才行。 再次感谢家里有一位刑警哥哥, 对防身术言传身教, 让林知芝的口袋里永远揣着一瓶自制防狼喷雾。她不动声色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摸到小巧的喷雾瓶,单手将盖子打开,捏在手中。 同时, 右脚轻轻抬起, 随时准备狠狠踩中男人的脚。只要喷伤他的眼睛,再来个旋风脚, 让他鸡飞蛋打,就能完美收场。 只可惜理想是丰满的, 现实是骨感的。当林知芝刚踩到他的脚,就被钳住手腕,左腿腿弯又被踢中,膝盖一软,向地面跪下去。 啊!林知芝轻呼,可惜这一声也没来得及发出,因为冰冷的手再度捂住她的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伤害你。” 嗯?林知芝感到意外,因为从这声道歉里,她听到了愧疚之意。男人扶着她的肩背靠石碑坐好,林知芝开始怀疑,这个男人或许并非是同伙,而是和她一样,想要救下那个女孩? 可是为什么不让她报警,有困难找警察,这道理连三岁孩子都懂。 “泥分开唔(你放开我)。” 见林知芝不再挣扎,音量也控制在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大小,男人放下手,抬起她的胳膊检查手部关节有没有受伤。 尽管那双手还是冰冷如玉,动作却异常轻柔,生怕会弄疼柔弱的女子。男女授受不亲,可他没有半点轻薄狎昵之意,那双黑眸坦荡荡,在夜色的映衬下比天上的星子还明亮。 林知芝这才有空打量,眼前的男人很年轻,个子并不矮,只是身材单薄,很容易给人造成弱不禁风的错觉。不过回想起刚刚对付自己的身手,不费吹灰之力,出手快准狠,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是个练家子。 确定林知芝没有受伤,他不着痕迹松一口气。扫一眼坡上,大众车的后备箱已经关上,那两人站在车旁,居然还点起一支烟,悠闲地吞云吐雾。 男人的双眼干净、明亮,眼底却又积着一层寒霜,让林芝知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猝不及防伸手,想拉下口罩一探究竟,手腕又给攫住:“抱歉。” “……”你怎么又预判了我的预判,是会读心术吗? 这下林知芝只能老实抱住膝,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闻言,他居然笑了,眼尾微微弯起,眼眸里蒙上一层柔色:“我很高兴能见到现在的你。” “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注意力都在那辆大众车上。林知芝拽了拽他的袖口:“还是报警吧,我已经把车牌号记下来了,他们逃不掉的。” “没那么简单。”男人淡淡道,“哪怕是精密的布控也没用,时间造成的意外是不可避免的。” 时间?意外?林知芝懵了懵,都是熟悉的词语,组在一起却变成难解的语句。 “什么?又不要我们带回去了?老家伙这不是耍人玩吗?!” 其中一人接了电话后破口大骂,同伙让他小声一点,他往地上啐一口唾沫,更加不耐烦:“谁能听见?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搞那么神秘干嘛!” 鬼影的确没有,却有两个旁观者。这时,远光灯从马路的前方照来,男人眼疾手快,拉住枯草团遮住两人的身影。灯光逐渐靠近,一辆小轿车在路边停下,按了下喇叭。 坡道上的两人打开后备箱,脱下外套裹住女孩,将她包得严严实实,单手拎起来,像是提着一件货物。女孩被转移到另一辆车里,小轿车起步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注意到石碑后面的两双眼睛。 一直冷静自若的男人“刷”一下站起来:“可以报警了,就说有两个涉嫌绑架案的嫌疑人在白眉山,别暴露我的信息。” 林知芝愣愣点头,只见他卷起袖口,大步流星走过去,二话不说开始动手,三两下就将人打趴。等到两人回神,已经和那个女孩一样,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捆住,嘴上贴着胶带,工具都是用的后备箱里现成的东西。 这套操作在线把林知芝看傻,靠,他居然这么能打?!一对二丝毫不费吹灰之力,之前对付自己压根就没动真格吧?除了她哥之外,这是她遇到的第二个武力值如此之高的人了。 报警电话接通,她连忙把白眉山的情况描述一遍,接警员让她注意自身安全,马上就派同事赶过去。 而那个男人搜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大众车的两侧车灯亮起,引擎轰鸣,这时,从树丛里又蹿出一道身影,动作敏捷似猴,打开后座车位钻进去。 林知芝揉揉眼睛,她没看错吧?刚刚那是——小石头?! ——— 蹿上车的的确是小石头。 他跌跌撞撞翻过白眉山,在林子里钻了半天,又摔又滚,弄得灰头土脸,又回到曾经那个小乞丐的模样。他本想顺着入山口的斜坡下山,走到半路,看见前方停着一辆大众车,还有两人站在路边抽烟闲聊。 这辆车……小石头眯起眼,看清车牌后,猛然睁大双眼! 他永远不会忘记,发生绑架案的那天,校车载着他们进入林家村,在林子里和同伙会合。当时就是这辆大众车停在那里,一个男人笑嘻嘻倚着车抽烟,带领一行人进入南成安山。 想到这里,小石头一个激灵,赶紧躲进旁边的矮灌木丛。他对劫匪的车牌印象太过深刻,此刻它出现在眼前,是不是证明跟着他们就能找到栀子花? 这时,另一辆小轿车停在入山口,那两人打开后备箱,不知在捣鼓什么,而后提起一包东西,走向小轿车。 一束黑发从包裹的衣服里露出来,随着那人的脚步飘飘荡荡,小石头捂住嘴,拼命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他敢肯定,那个被当成东西扔进车里的包裹,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妹妹。 栀子花在他的眼前被转移离开,小石头只想立即跳进车里把她救出来。他真的这么做了——钻进大众车,把身手凌厉的男人当做盟友。可对方不这么想,他从后视镜里看清小孩儿的脸,蹙了蹙眉:“……是你?” 小石头怔了怔:“你认识我?”不等对方回答,便扒着驾驶位的座椅,语气焦急,“认识我的话就帮个忙,之前那辆车,我妹妹在上面,求求你跟上去!” “我知道。你下去。” “不行。” “我必须去救她,求你带我一起,拜托了……” 小石头眼眶酸涩,他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无能的儿童,行动处处受限,在危险面前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只能坐以待毙。 男人不为所动,从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拉下口罩擦拭鼻尖上冒出的细汗:“太危险。你可以相信林壑予。” 精致俊美的脸大刺刺暴露在眼前,小石头直勾勾望着他,黑眸里写满惊讶。 “……易时?” 易时的眉头轻轻蹙了下,接着被一把薅住胳膊:“你怎么能不带我去?是你说林壑予不能去救栀子花,他会死掉的!” 果真,易时冷淡的表情出现一道裂缝,眉头依旧轻轻蹙着,似乎陷入沉思。 他对小石头说过这些?什么时候? 车窗响起强烈的拍打声,易时戴好口罩降下车窗,林知芝第一眼便瞧见冒个脑袋的小孩儿,又惊又喜:“小石头?!真的是你!你跑哪儿去了,我找得急死了……” 易时按下开锁键,林知芝拉开后座车门,拽住小石头的胳膊:“快下车,跟我回去,我哥要是知道你乱跑的话就完蛋了!他会很生气很生气!” 谁知小石头紧紧抓着座椅,连搬出林壑予都震慑不了他。 “阿姨,我有很重要的事,暂时不能跟你回去。” 林知芝弄不懂他为何如此执着,有什么重要的大事需要一个孩子如此拼命?她把语气放软,循循善诱:“如果是和案子有关的话,那就交给警察叔叔,我哥、原哥、盛国宁,他们还不值得信任吗?你只是个孩子啊,孤身在外多危险,跟阿姨回去好不好?” 倔强的孩子紧咬唇瓣,一个劲地摇头,同时又往车里退缩,和林知芝拉开距离。 林知芝呆了呆,一时语塞,深感自己这么多年的饭白吃了,居然连个孩子都搞不定。 “报警了吗?”易时问。 “报了,警察在路上。” “那就好,你在这里等警察来,别多提和我有关的信息。”他指指窗外,“那两个捆好了跑不了的,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 “你……你要走了吗?”林知芝呼吸一窒,“带着、带着小石头……?” 易时回头,和小石头四目相对。他很想把人赶下去,但一想到他和自己之间的关联,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他们都是同样的性格,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放弃,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 “嗯,我带他去,你放心,他会没事的。” 不知为何,一句简短又坚定的话,瞬间安抚了林知芝焦躁不安的情绪。明明是陌生人,强大的信任感却扑面而来,似乎他许下的承诺都会做到。 “你究竟是谁?我真的不记得有见过你……” 易时那只修长冰冷的手盖在林知芝的手背上,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久违的家人:“以后会经常见面,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五分钟后,警车的呼啸声一路拉近,红蓝警灯发出的刺眼光芒照亮整个入山口。林知芝站起来,车上下来的除了辖区的片警,还有——盛国宁? 盛国宁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头一次冲着林知芝大声怒吼:“你怎么一个人跑来沐李了?!不是跟我说在公司的吗?!” 林知芝揉揉眼睛,有点委屈:“你吼那么大声干嘛……我想把小石头找回去,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尾音已经带上哭腔,盛国宁慌了,连忙道歉,不是故意动怒,实在是担心她会出事。他刚赶回沐李,在沐李二化辖区的分局里,发现报警电话是林知芝打的,心都悬起来了,开车时手心直冒冷汗,生怕她会发生意外。 林知芝本来不想哭,可是见到盛国宁之后,眼泪就一颗颗往下掉,所有的情绪全部奔涌而出。嫌疑人押上车,带去看守所,盛国宁拿着一包纸巾,在身旁小心翼翼安慰:“知芝,你别哭了,我以后不会再对你那么凶了。别担心,小石头也会找到的……” “我找到他了……”林知芝哽咽着。 盛国宁大喜:“真的?!他在哪儿?” “又走了,”林知芝用纸巾擦干眼泪,“不过应该不会有事的,有人会保护他。” ——— [02/28,13:34,高速服务站] 小石头有个妹妹,不仅在人质里,还误打误撞被挑选当做□□。原茂秋意外不已:“壑予,你既然知道了,那为什么一直没上报?” “因为我并没有看见她,没有任何生物物证能确认她的存在性。”林壑予瞟一眼,“你觉得我应该怎么上报?” “……也对,小石头只愿意告诉你,肯定是不愿意做任何口供的。”原茂秋唏嘘,“所以那孩子就单枪匹马去救妹妹了?真是勇气可嘉啊,厉害厉害。” 他忽然身子往前探,拍拍林壑予的肩:“老林,人出来了。” 赵成虎和小弟咬着牙签大摇大摆从服务站里出来,林壑予紧皱的眉头还未松开,原茂秋说:“你要不要歇会儿,换我来开?” “不用。”手机放回手扶箱,林壑予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跟踪的任务里,“先跟着他们找到庞刀子再说。”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上高速,继续保持适当的距离前行,前方指示牌显示的方向有两个,直行是去往“升州、海靖”,右拐是“沐李,湖东,壤南”。跟的那辆车右拐指示灯已经亮起来,看来目的地是沐李错不了。 车内很安静,车窗微微开启一道缝,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留下痕迹。原茂秋见林壑予愁眉不展,猜到他是在挂心小石头,宽慰道:“你别太担心,小鬼自保能力极强,在外面呆几天不会有事的。况且咱们马上要去沐李,说不定就能直接碰上。诶?你手机有未读的微信,一直没看?” “忘了。”林壑予专心致志盯着前方,“你看一下,是不是原局的。” “靠,是我爸的没关系,就怕看到一些不能播的。”原茂秋点开微信,“是你对象发的,我没点开啊,你等会儿自己看吧。” 林壑予单手拿起手机点开,这才发现易时夜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身边那个孩子还在吗?】 是问小石头?他这个问题来得真及时,小石头恰好又乱跑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消息,易时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趁着过收费站的间隙,林壑予点开,瞬间睁大双眼,感到不可置信。 照片的拍摄地点像是公园,那个衣衫褴褛、脸颊脏兮兮,拿着一块面包去逗鸽子的小男孩,不是小石头又是谁? 他的身旁还蹲着一个女孩儿,同样衣服破旧,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但林壑予却能猜中她的身份——和小石头待在一起的,就是他的妹妹栀子花。 关键是——他们怎么会在易时的世界里,被他拍到? 根据他们之前的研究,两边世界出现的角色呈现一定的对称性,他已经把小石头当做是年幼时期的时期,相隔二十年,还是同一个人,他们没理由会产生相遇。 除非是遇到更加离奇的超自然现象了。 林壑予眼皮跳了下,连发数条信息,原茂秋问:“看你脸色不好,对象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 “还没什么!你看你这像要吃人的表情,闹矛盾了?吵架了?不会是要闹分手吧?” “找揍?” 原茂秋安静了。 从高速下来,前面的车进入国道,林壑予故意放慢速度,让两辆车之间插入一辆白色面包车,微微错开距离,从他们的角度可以看见半个车身。 “真该把小邹他们一起带来,学学老刑警怎么跟人的。”原茂秋手撑着额,“他们这些愣头青,开着车和人家并驾齐驱,就差打开车窗唠两句了。” 前方的路变成四股道,林壑予一脚油门,超过白色的面包车,开到前方,透过两侧的后视镜来观察后方的车辆情况。他这顿操作半点看不出来是在跟人,倒像是刚刚在前面被面包车轧了道,现在找到机会就迫不及待超人家前面来了。 赵成虎等人果真没有怀疑,还在车里闲聊,讨论那两辆车在路上较劲,等会儿会不会停在路边打起来。 下午3点左右,赵成虎在沐李第二化工厂的后门,约杨未已出来。等了没一会儿,人来了,两手空空走到赵成虎面前,低头不知说了什么,一下子就把他的火给挑起来。 他一脚踹中杨未已的胸口,扯开嗓子骂道:“妈的,你儿子的命不想要了?!告诉你,他要是死了,就是死在你这个当爹的手里!” 能让赵成虎如此恼怒,必然只有一个——杨未已不想一错再错,不打算继续提供管制品了。 第87章 小轿车的引擎再次点起, 林壑予和原茂秋一起跟上,盛国宁的电话打来:“杨未已和我联系了,刚刚和庞刀子的手下见过面。” “嗯, 是赵成虎。” “欸?你们看到了?” “那肯定看到了啊,杨未已挨了顿打, 一瘸一拐地回去了。”原茂秋问, “他和你怎么说的?是不是和庞刀子谈崩了?” “差不多,是他单方面毁约了。这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儿子,现在知道情况严重, 肠子都悔青了,打算投案自首。” 果真如此, 原茂秋回头看一眼逐渐缩小的化工厂:“这样也好,等着咱们去抓他,那在法律意义上又不同了。” 到目前为止, 杨未已给庞刀子的管制品还未真正伤到过人。蒋栋梁被救下来, 机械厂还未发生事故, 如果能及时避免的话, 加上他认罪态度良好,判处的刑罚会轻得多。 林壑予点开易时的微信,几个小时过去,还是没有任何回复。他的内心惴惴不安, 右眼皮频繁跳动, 忍不住伸手按了按。 “対了,你那边有没有小石头的消息?”原茂秋问。 盛国宁犹豫数秒, 才说:“没有,沈芮芮他们已经在排查监控了, 目前只找到几个相似的身影,是不是小石头还不能确定。” 原茂秋叹气,真给老林说中了,小鬼就是个人精,可以让别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绝対不会让别人有机会找到。 他们虽然人在沐李,但肩负的任务更艰巨,没办法抽出身去找一个孩子。盛国宁说交给他,他已经在路上了,和沐李二化的辖区派出所沟通过,会想办法尽快找到小石头。 林壑予対他的安排没意见:“嗯,赵成虎交给我和茂秋。知芝问起来的话,让她安心在家待着,我就不打电话给她了。” “你可千万别打电话给她,就当不知道。知芝好得很,甲方找她有事,去公司了。” 赵成虎在沐李转了几个小时,夜幕降临,居然又回到熟悉的路。 茫茫夜色里,化工厂高大烟囱清晰可见,原茂秋茫然:“他们怎么又回来了?买卖不成打算硬抢?” 林壑予没搭腔,不紧不慢跟在小轿车后面。只见它渐渐放缓车速,逼得林壑予也松下油门,隔十米远按了双跳,假装车子发生故障。原茂秋下车,抬头看着身后高大的山影轮廓:“这是白眉山,前面是入山口,他们停这儿是在等人?”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拎件衣服从入山口斜坡冒出来,敲敲玻璃,示意把后备箱打开。那件衣服里包裹着一样物体,弧度圆润,还是活物,因为两人明显能看见那东西在布料里挣扎的动静。 “欸?老林,你看!”原茂秋压低声音,“头发!有头发!” 几束细软的黑色长发露在外面,随着行走有节奏地晃动,在被扔进后备箱的瞬间,从外套的边角里,又露出一截纤细小腿。 “靠!是个小孩儿!”原茂秋拽住林壑予的胳膊,林壑予反手拦住他的咋咋呼呼。他当然知道是小孩儿了,这小孩儿还不是别人,正是找了许久的栀子花! 不是说带去配型的吗?这架势像是去医院?灭口还差不多。 林壑予预感到不妙:“上车,快点!” 原茂秋二话不说,赶紧跳上车。小轿车已经起步,他们跟上去,从入山口路过的瞬间,原茂秋忽然扒着车窗玻璃,语气惊讶:“是那辆大众车!” “你确定?” “废话!每年体检我两只眼睛都是1.5!” 那辆一直没有找到的大众车,居然莫名其妙地出现了。林壑予的眼皮跳得更加厉害,不安感也在一点点扩散。 过了会儿,他透过后视镜,发现大众车跟了上来,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它的目标是前面的赵成虎,直接变道绕过后面的渣土车,硬生生追上来。 两辆车隔着一股车道,大众车猛然一脚油门,从身边一啸而过。 原茂秋脸色不太好,喉结滚动了下:“……喂,告诉你个更惊悚的事。” “说。” “我刚刚好像看见你対象了。” ——— 赵成虎坐在副驾驶,翘着腿抽烟,他身旁的车窗打开一道缝,一道道烟雾从缝隙飘出去,源源不断,远远看去像是装了个小烟囱。 车一直都是小弟开的,跟在身边有半年了,不太中用,只能做些打杂的事。刚刚听说要弄死一个小丫头,已经吓得脸和唇褪去血色。 赵成虎用余光打量他,这种胆量,也就只配开开车了。不过和他们相比,秃老鬼那帮人才是真正的冷血狂徒。听说弄死了好几个孩子,有的是故意向警方示威,有的是想恐吓家长要赎金,还有的居然是意外弄死的,半点没有怜悯之心。 “开快点!成天磨磨蹭蹭的。” 他们一路驶向小镇,在十字路口方向一拐,沿导航往江畔的方向开。这座镇子不大,唯一繁忙的渡口9点关闭,明亮灯火熄灭之后,两边沿江种植的水杉林静悄悄,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虎哥,您看这儿行不行?”小弟张望着前方,“我把车停林子里头去,就没人能看到了。” “傻/逼,你停下来干嘛?那么大个目标,就不能开走?”赵成虎一巴掌呼过去,小弟还挺委屈:“那我不等你了?渡口都关了,你也回不了南宜啊。” “……”赵成虎没见过这么蠢的,一脚踹过去,解开安全带下车,让他等电话。 他单手把小女孩儿从后备箱里拎出来,夹在腋下,还拿了一只蛇皮口袋,头也不回地走进水杉林里。栀子花努力抬起头,嘴里发出有气无力的呜咽声。她想挣扎,可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精神的焦虑紧张,身体早已透支,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让腿晃了几下而已。 “本来你是能活下去的,给姓杨的他儿子换肾,换了一个还有一个,怎么样都是能活命的,対吧?” “但是姓杨的不知好歹,他不想救自己儿子,连带着让你也没活路了,你要是变了鬼就去找他算账。” “弄死你这么小的娃娃,我也是头一回。听秃老鬼说,杀小孩儿和杀大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太轻松了,动动手指就断气了。” 栀子花遍体生寒,想到那个阴森森的老男人,用单手掐死一个男孩儿,那张因为机械性窒息死亡而红到泛紫的脸恰好正対着她,让她留下这辈子也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 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栀子花闭上眼,她曾经和哥哥见过失足掉进河里溺死的流浪汉,那是夏天,被发现的时候尸体仿佛一只吹了气的皮球,胖得不成样子。不过她的下场应该是在水下静静腐烂吧,躺在幽暗冰冷的江底,变成一架无人知晓的白骨。 水杉林的尽头是堤坝,下面还有一段大斜坡,铺满大大小小的石头,从石头的缝隙里冒出初生的青草,带着旺盛的生命力。现在是春天,江水还未涨上来,这些岩石还能看得见,等到7月主汛期,涨潮之后的江面甚至能没入水杉林里。 “嗐,还得下去,真是麻烦。” 堤坝之下的路段本就不是供人通行的,赵成虎不得不把手机拿出来,照亮脚下的路,一不小心踩到块石头脚下打滑,嘴里骂骂咧咧,没一句干净话。 等到栀子花再被放下,哗哗的潮水声在耳边连绵不断响起,江风阵阵呼啸而过,夹杂着泥土腥气。汹涌波浪舔舐江滩,如同怪物张开深渊巨口,等待着吞噬弱小的生命。 赵成虎在江滩挑挑拣拣,扔了些石头进去,不一会儿袋子就变得沉甸甸,摆在栀子花身边。他蹲下来,拍拍小女孩儿的脸颊:“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别生在有钱人家里,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有钱人家里……?栀子花的眼角沁出泪水,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和哥哥流浪街头的画面历历在目,钻过水泥管睡过大马路,看见狗窝都羡慕那是一个小家,穿过最好的衣服就是蒋栋梁的那件校服。 如果真能选择命运,那么下辈子就让她生活在一个普通家庭里,日子过得去,爸妈很和睦,还有一个把自己宠上天的哥哥,不用锦衣玉食大富大贵,知足常乐平淡是福。 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平凡的梦想而已。 谁能……救救我。 ——— 小石头坐在后座,紧紧抓着驾驶位的座椅,眼睛一刻不敢离开前方那辆载有栀子花的车。 “喂……他们要带栀子花去哪里啊?你知道吗?” 易时偏头看了眼窗外,他们正在去往渡口的方向,思绪一转便联想到栀子花的下场。 小石头也发现了:“这不是我坐公交车路过的地方吗?”他愣了几秒,爆发出喊叫,“他们要淹死栀子花!” “别吵。” 易时眉头蹙着,耳边嗡嗡作响。肋下的撕裂感反复侵袭着神经,被硬生生压下去,他下意识伸手探了下,摸到潮湿的纱布,得抓紧时间了。 于是易时踩下油门,车速顿时飙上来,右前方隔着一股道,是一辆SUV,小石头忽然缩到后排去了,轻声说:“林壑予来了。” 易时扫一眼SUV:“确定?” “看车牌是的,前两天他们出任务回来,开的就是这辆车。” 易时的眉蹙得更紧,油门踩得更深,赶在红灯的秒数结束之前冲过去,结果那辆SUV直接无视红灯,也跟着闯了过来。他愣了愣,一时没想起来办案期间的特殊待遇,还妄想用红灯拦住対方。 他看了看中控台的时间,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小轿车直行,易时果断右拐。在拐过来的一瞬间,小石头就慌了:“你怎么换反向了?!” “能到。虽然绕了点,但会比林壑予他们要快。”?小石头的眼中写满疑问,易时淡淡道:“前面有条火车道,每天这个时间点,会有列车经过。” 他计算过时间,直行开过去的话,恰好小轿车能过去,而他们会被拦在対面。现在右拐,到江畔饶不了多少路,肯定比等火车过去要快。 “你怎么知道?你住在沐李?” “有来过。”易时回答。南宜周边的城市哪里没跑过?特别是沐李,之前为了调查杨未已来过数趟。 等到他们赶至江畔,发现小轿车居然掉头从小路出来,往渡口的方向开。小石头更懵了:“怎么出来了?他们到底要把栀子花带去哪儿?!” 整条江畔荒凉无比,鬼影都见不到。大众车即将和小轿车交汇,易时方向盘用力一打,大众车横在路中央。 対面的人下了车,一脸莫名其妙,走过来拍拍车窗。易时二话不说,车门用劲向外打开,把他撞得后退一步:“人呢?” 小弟踉跄一步,愣了愣:“……你们是谁?车上原来的人呢?” 他诧异看了看车牌,没认错,就是秃老鬼手下开的那辆。那两个家伙呢?怎么换了这么个气势汹汹的人? 易时懒得废话,走过去一套擒拿手,掐着后颈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语气冷得像淬了寒霜:“人在哪儿?” “什么、什么人……” “那个女孩。”易时的手渐渐收紧,下压的力度也不断加深,“再让我问第三遍,就扭断你的脖子。” 小弟吓了一跳,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就把大哥出卖了。 易时把他捆在车边,再一抬头,小石头已经不见人影。 第88章 “栀子花!” “栀子花!” 江堤之上传来一声声呼唤, 栀子花浑身一颤,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道声音异常耳熟,她想念太久, 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极度惊惧之下产生的幻觉。 “妈的,来人了!” 下一秒, 栀子花又被提起来, 身体上下颠簸着,头晕目眩。赵成虎在带着她奔跑,她被晃得想吐,水声越来越近, 她迷迷糊糊地想,赵成虎是要把她直接扔进江里吗? 不过这还没来得及发生, 她被甩了出去。赵成虎被人从身后踹倒,摔了个狗啃泥,恰好磕在坚硬的岩石上, 顿时头破血流。 踢中赵成虎的正是易时, 他蹲下来, 拎着赵成虎的头发强迫对方抬头, 冷笑道:“还以为你在这儿能有点本事,没想到还是被我抓住了。” “操!你谁……” 刚硬的拳头打中右脸颊,易时居高临下看着他:“秃老鬼和庞刀子呢?” “不知道!” 易时笑了笑:“嘴硬的毛病也没变。” 又一拳过去,赵成虎惨叫, 从额头流下的鲜血糊住右眼, 视线变得模糊。逆着月光,他看不清易时的脸, 只能瞧见被晕染的精致轮廓,妖异冰冷又瘆人。 小石头连滚带爬赶到栀子花身边, 他虽然比易时来得快,但远没有他的行动那么迅速。他可看得真真的,这人不走寻常路,直接顺着江堤的一条斜坡冲下去,全程让人心惊肉跳,生怕他刹不住直接冲到江里去。 结果他不仅刹住了,还踩着岩石飞起一脚踢倒了赵成虎。 小石头来不及佩服易时,赶紧抱起栀子花,沾了一手粘腻。他颤巍巍抬起手,闻到一股血腥味,顿时慌了,将栀子花放在一块切面光滑的大石头上,不敢再随便移动。 “栀子花,醒醒、醒醒啊!”小石头轻拍她的脸颊,可是小女孩儿一直闭着眼,头有气无力垂在肩头,像个破败的人偶娃娃。他快急疯了,看向易时:“怎么办?她流了好多血,叫也叫不醒,会不会死?” 易时想到刚刚她被甩出去的场景,极有可能是撞到头部导致的晕厥。他的手仍然拽着赵成虎的头发,另一手按着赵成虎的胳膊,膝盖压在背上让人不能动弹,一边指挥小石头急救:“绳子解开,让她仰卧,脱你的衣服压住伤处止血,按人中,快点!” 小石头一一照做,衣服团起来压在栀子花头上的伤口,再对着人中用力掐下去。易时一直观察着栀子花的情况,赵成虎趁着他分神的间隙,一鼓作气把他掀翻,体格差距总算发挥一次作用。 易时瞬间回神,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一手依旧扭着他的胳膊,另一手被迫用力撑住地面保持平衡。他的右上臂本就带着伤,根本承受不住压力,易时脸色白了白,力道仅仅卸下一秒,便被赵成虎挣脱束缚,还挨了一脚,恰好踢中肋下。 肋下的纱布早已被奔涌的鲜血浸透,易时的手下意识盖过去,外套晕染的血迹范围在不断扩大,幸好这里黑灯瞎火,加上他的衣服是黑色的,暂时还不容易被发现。 赵成虎连滚带爬退了几米远,一把抹掉脸上的血,突然冒出来的这小子是谁?瘦瘦弱弱像个小鸡仔,怎么这么能打?! 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刀,易时一见他亮出武器,从容不迫地站起来,揉了揉手腕:“再来。” “来?鬼才跟你打!”赵成虎冲向大石块的方向,他宰不了那小子,还宰不了两个小孩儿吗?! 夜色里,寒光似一道流星划过去,易时瞳孔骤缩,伸出手扑过去。一道刺眼的光从堤坝上照下来,伴随着一声大喝:“都别动!” 一切都发生在瞬秒之间,易时没有捞到赵成虎的衣角,赵成虎的刀没有刺中小石头,石块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滩刺目的血迹。 易时怔了怔,顾不上危险的赵成虎,而是扒着石块观察下面的情况。这块大石头的背面长满茂盛的野草,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石头地面。其实在野草之下,是另一道陡峭的小斜坡切下去,直达江面,两个小孩儿会眨眼间消失不见,只可能是滚下去了! “掉下去了?也行,该轮到你了!” 刀刃闪着寒光,刺向易时。易时反手攫住赵成虎的手腕,一脚踢中他的下身,赵成虎发出惨叫,跪在地上滚作一团。那道光伴随着脚步声靠近:“警察!别动!” 原茂秋的手电划过去,照到那张淡漠的脸上,果然没认错人。他再看一眼捂着两腿之间、在地上打滚的男人:“……你打的?” 易时淡淡点头,他的脸白到几乎透明,散发着慑人的阴森感。二话不说从原茂秋手里抢走手电,拨开野草跳下去。??? 原茂秋目瞪口呆,什么情况?下面是江吧? 紧接着林壑予就赶到了,他在上面盘问小弟几个重要问题,再打电话叫支援,仅仅只耽搁两分钟,就看见堤坝只剩下原茂秋和铐起来的赵成虎。 原茂秋指指野草丛:“你对象跳下去了。” ——— 林壑予顺着野草压塌的痕迹找到江滩,便看见易时脱下外套,准备下水。 他眼疾手快将人拽住:“危险!” “来得正好,一起下去。”易时指着江面,“你左我右,一定要找到他们两个。” “两个?” 易时点点头,林壑予眼皮跳了下,小石头也在! 这深更半夜的,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水里能见度极低,水温寒凉无比,他们两个掉下去了,生还的概率有多少? 易时的外套掉在他的脚边,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钻进鼻子里,林壑予脸色变得更难看:“你受伤了?!” 易时没回答,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江水里。 “……”林壑予脸色铁青:带着伤还敢这么乱来,小时候不听话,长大了更是胆大! 上方有灯光刺下来,原茂秋喊道:“老林!你找到人了吗?要不要我下来帮忙!” “我去找他。” 林壑予回了这么一句,一道黑影跃入江面。 “……?”原茂秋震惊无比,大哥,这是晚上啊!你跳的不是游泳池是大江!什么装备都不带就这么下去了?!人家专业搜救队都不敢这么莽! 进入水中,寒冷的江水一拥而上将易时包裹住,身上的两处伤口疼到麻木,换作常人恐怕早已晕厥。可偏偏他是易时,能撑到现在全靠为了一心救人而吊着的那股劲。 他游了几米,打开小手电咬在嘴里,憋一口气潜入水下,把手电当成潜水探照灯,搜索两个孩子的身影。 距离他们落入水里没多久,应该不会被冲到太远,小石头问题不大,主要是栀子花,她还在昏迷中,进入水里毫无自保能力,还会拖累小石头一起沉下去。 易时顺着江水的流向往前游,终于看见两团阴影。一团在往下沉,另一团拼命将它往水面上托,两团阴影融为一体,在水里扑腾挣扎着。 小石头单手拉着栀子花,用了死劲拽住她,江水寒冷阻力又大,已经将他的体力消耗殆尽。沉睡的栀子花就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瘦小的身体变得比秤砣还重,带着他一起往下坠。 不行了……好累…… 小石头的意识开始模糊,原本还有半个头顶能露出江面,脱力之后缓缓沉下去。他还没松开栀子花,完全凭着一股坚韧的毅力。江水不断涌入口鼻,进入他的肺部,令他无法呼吸,求生欲在脑中炸裂,传递到手部,只要放开、放开她,自己就有可能回到水面…… 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因为比起死亡,他更害怕一个人生不如死。 迷蒙之间,他似乎看见了易时的身影,而后自己的胳膊被拽住,小石头瞬间睁开眼,真的是他! 易时一手一个,搂着小石头和栀子花,带着他们一起回到水面上。林壑予也游了过来:“找到了?” 易时点点头,把小石头交接过去。林壑予抱起昏沉的小孩儿,注意到易时的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心里一惊,赶忙从他手里把栀子花也接过来,一手抱着两个孩子,另一手则是搂住易时。 易时并未拒绝,疲惫地靠在林壑予的肩头,空出来的那只手捂住撕裂的伤口。但他还不敢放松,尽管大部分重量都转移到林壑予身上,另一只手仍然在划动,想尽快回到岸上。 脚下终于踩到岩石,林壑予把小石头放下,伸手去拉易时。易时的手冷得像块寒冰,刚踩到地面,脚下一软,直直撞进怀里。 “你怎么样?!”林壑予语气焦急,从易时刚上岸,他便注意到浅蓝衬衫晕染着大片鲜红,集中在腹部的位置,那里显然是重创区。 易时出现在这里,已经足够让他意外,更令人震惊的是还带着这么重的伤。他紧紧抱着怀里冰冷的人,想把体温传递过去,易时的手抵在胸口推了下:“快点,先看看他们。” 林壑予哪能放心得下,明明易时的情况比这两个孩子更糟糕,尽管人清醒着,脸色却比死人还青白难看。易时主动挣开他的手,把栀子花抱起来,林壑予抱起小石头,让他面部朝下,先探了下呼吸和脉搏,接着开始拍他的背部,尽量把水控出来。 易时也在做同样的工作,幸好栀子花头部的伤并不严重,暂时不再流血,只要能醒过来,应该问题不大。 不一会儿,小石头先哇一口开始吐水,接着是栀子花,易时和林壑予纷纷松一口气,堤坝上传来原茂秋的呼唤:“老林!你上来了吗!” “上来了。” 接着传来野草树木被踩踏的声响,原茂秋跌跌撞撞走过来,林壑予皱起眉:“你下来做什么?赵成虎呢?” “废话,赵成虎肯定给带走了啊,支援刚到。”原茂秋啧啧出声,“你这人就是没良心,我除了来帮你忙的还能干嘛……欸?小石头?他怎么也在?那个女孩儿就是他妹妹?他们俩怎么样了?” 他的问题太多,林壑予懒得回答,问:“救护车呢?” “就停在林子口,我叫人送担架下来。” 原茂秋想的是把两个小的放上面,林壑予想的是把易时放上面。他看的出来,易时能撑到现在已是突破极限,下一秒倒下都不夸张,他本想喊原茂秋去照料栀子花,谁料易时抢先一步,抱着栀子花站起来。 刚走一步,一颗子弹破风而来,直直射入肩头。 林壑予的双眼被迸溅的血花染红,原茂秋也惊呆了,立即回头看向高处的堤坝。江滩和堤坝高度差二十多米,上面漆黑一片,只听见盛国宁的呼喊:“谁?!别跑!” “你们快下去救人!那人手上有枪!” 林壑予的脑中一瞬间炸开数个问题,是谁开的枪?为什么要杀易时?打到肩头是失误还是故意? 易时抱着栀子花,中弹之后软软向后倒去,他的眼神镇定、淡漠,看不见对死亡的恐惧,反而直视着林壑予,目光那么柔、那么亮。 身后是奔涌的江水,一道道浪扑过来,没过他的脚踝,他此刻倒下去,便会重新回到冰冷的水中。林壑予瞳孔骤缩,把小石头丢给原茂秋,双手同时伸出,想要拽住这道单薄的身影。 易时也伸出手,唇角微扬,苍白而无力。指尖只相隔几厘米,最后隔空错开,林壑予心中的恐惧铺天盖地卷来,眼看着他抱着栀子花一起掉入江水里,一道浪涌来,再退去时,人已经没了踪影。 “靠,到底什么情况,老林你又要跳?你行不行……” 支援的一队人很快抵达江滩,只看见原茂秋抱着个孩子在焦急打转。原茂秋头一抬,终于看见迎面跑来的同事,急忙把小石头塞过去,自己开始脱衣服,要下江。 “小孩儿先送去医院,会水的跟着下去,一个大人一个小孩都掉进去了,这么大一片水域,林壑予一个人找不过来。留在岸上的打电话给专业的搜救团队,快快快!”他扭头张望,“盛国宁呢?!” “盛队去追人了,还没回来。” 同事们忙活起来,拖了一架大灯照着江面,比小手电好使多了。他们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跳到江里,寻找落水的两人。 林壑予游出数米,越游心思越沉。易时掉到江里他就立即跳下去,按道理来说找到他轻而易举,可现在一无所获,他和栀子花就像是凭空消失在江水里。 凭空……消失? 林壑予怔了怔,唯一能想到的一种解释,就是易时回到了对面的世界。 五分钟后,林壑予拖着缓慢的步伐,湿淋淋上了岸,让众人先上来,等专业的搜救队带设备来找。原茂秋擦着头发,偏头控干耳朵里的水:“见鬼了,就在江边掉下去的,能漂到哪儿去……” “小石头呢?” “啊?”原茂秋噎了一下,“……在医院,早就送过去了。” 做现堪的同事递来一件黑色外套,是在岸边找到的。林壑予认出来那是易时的外套,当时脱下来丢在岸边的,上面的血腥味还很浓厚。 林壑予攥紧那件外套,脸色越发阴沉。盛国宁也回来了,气喘吁吁,松开一颗衬衫纽扣:“人没找到,追到前面都没路了,总不能跳江了吧?……你们什么眼神?这么看着我干嘛?” 今晚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太高,该跳的跳了,不该跳的也跳了。原茂秋摸着下巴:“不见了?巧了么这不是,咱们这儿也有掉下去不见的。” “谁掉下去不见了?不会是那个小女孩儿吧?” “嗯,有他,还有一个……”原茂秋瞟一眼林壑予的脸色,欲言又止。 而林壑予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衣服,目光幽深,眼底闪过一片寒光。 ——— 小石头做着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梦里的林壑予十几岁的模样,一米七的个头,骨架还未完全长开,和现在长得并不相像,或者说,五官还未添上凌厉,只有眉眼依稀能辨认出是将来冷峻寡言的林警官。 而自己和他生活在一起,林壑予是哥哥,他当了一回弟弟。家里虽然没有爸爸,但有一位辛勤又温和的妈妈。他们一家住在山清水秀的村子里,抬头便是连绵起伏的成安山,一道山泉蜿蜒流下,途经宗祠沾上祖辈灵气,成为养育林家村世世代代的神圣水脉。 单亲妈妈要抚养两个孩子并不容易,从小家里的条件就不好,小石头却从来没吃过苦,因为林壑予会通过各种方法勤工俭学补贴家用。除了每年拿奖学金之外,空闲时间会去给厂里的师傅帮忙,或者给别人做家教,每次赚来的钱都会先第一时间把他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林知芝那些宝贵的小幸运,全部落在他的身上。他和林壑予从未吵过架,哪怕偶尔意见产生分歧,也总有一个人会主动妥协,有时是他,更多的时候是林壑予。 时间像一把张满的弓,“咻”一下划过数年,把纤细瘦弱的孩子也变成身材修长的少年。而林壑予的体格已经有了成年后的雏形,个高腿长,长期东奔西走,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夏夜闷热,他带着小石头爬到山里,挤在小帐篷里,纤细又温润的少年枕着他的胳膊,一颗颗细数天上的繁星,后来渐渐困了,一转头偎进他的怀里合上眼帘。 “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小石头轻声问,手指爬到林壑予的掌心,插入指缝之间轻轻扣在一起。 “不是。” 闻言,小石头弯了弯唇角:“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你不是哥哥,你是林壑予。” “嗯。”林壑予低声回应,“你也不是弟弟,你是……” 我是什么? 你告诉我呀,我是谁。 第89章 [01/21, 17:24,海靖市南成安山] 在海靖的警队抽调人员成立专案组、召开紧急会议时,易时和一群孩子还有两位女老师被迫跋山涉水, 穿过一个又一个山洞,正在沉浸式“享受”贴近大自然的体验卡。 成安山地况复杂, 山高路险, 除景区之外还有未开发地界,普通的背包客跟着正常路线登山,带地图都有迷路的可能,更别提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孤胆英雄了。每年都会发生几起游客进山之后失踪, 家人来报警,警方在山里遍寻不到的案件。在这里失踪的游客, 能找到尸体都算好的,怕就怕连尸体都找不到,孤独的背包客只能躺在山里的某一处, 随着年月的流逝, 骨肉腐化消融, 彻底和绮丽的风景融为一体。 “操, 按你这么说,外地人迷路的话基本没办法活着出去了?”光头问道。 “不止是外地人,成安山有些地方本地人都不敢去,比如那边的山神峰。”林二德手一指远处那片云雾缭绕只能看见轮廓的高山, “那边是我们村老一辈传的山神住的地方, 没看见政府也不敢开发吗?圈成自然保护区了。那里面本地人进去也是九死一生,一不小心就会成为野生动物的盘中餐了。” “野生动物?哈哈, 家养的都吃腻了,老子正愁吃不到野味呢!”皮衣男哈哈大笑, 林二德皮笑肉不笑:“山里的熊也这么想的。” “有熊?!”皮衣男的笑声戛然而止,“你遇到过?” “昂,亲眼看到过熊吃人。” “吃的谁?” “我爸。” “……” 绑匪们顿时沉默了。只有林二德没心没肺的,还眉飞色舞地详细描述这段惊悚的往事。他爸爸也是游手好闲的货色,几十年前犯了事儿,不想进去吃皇粮,就带着他一起偷偷溜到山神峰里面避风头。当时警方人手跟不上技术也落后,他们父子俩在山神峰里愣是藏了一年多都没被找到。 自然保护区物种繁多,想吃水果了就去摘野果子,想吃肉了就去逮野山鸡、野鹿,年幼的林二德天天像人猿泰山似的,不用上学不用做家务,感觉比在家里快活多了。但这种想法只停留在看见爸爸被熊爪撕掉半边胳膊之前,他捂着嘴不敢出声,摘的小酸枣滚了一地,蹲在林子里目睹父亲残破的尸体被熊拖回洞穴里,等到再站起来时,裤子湿了。 “后来我自己从山神峰里跑出来,带着我爸那件被撕破的衣服。警察让我交代他人在哪儿,我把衣服给他们,让他们去抓熊吧,我爸在它肚子里。”林二德耸耸肩,“不过除了那一次,我就没遇见过熊了,守林人说山神峰里的熊是山神的坐骑,是神兽,这么算起来我爸还算撞大运了啊,哈哈。” 难怪他敢把人质带去那里面,原来是早就摸熟了。易时多看了他几眼,林二德趁机揩油,攥住手抚摸:“怕了吧,不听我的话,就把你丢去喂熊!” 易时笑容浅淡,眼神里的警告分明。 天色已晚,他们被押进一座废弃农舍的地窖里。地窖潮湿阴暗,有一股长久封闭的霉味,许多孩子站在门口就被熏得反胃,迫于绑匪的淫威只能强忍着走进去。易时和孩子们被迫缩在墙角,这一路上押着他们的四个人下来了两个,那今晚守夜的是不是只有他们了? 如果只有两个的话,那就好办得多。 可惜事与愿违,过了会儿传来脚步声,几人鱼贯而入,地窖里一下子站着六个男人。 最后进来的那个是驼背,戴一顶帽子,普通至极的长相,只有那双阴鸷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易时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这个绑架案的主谋,秃老鬼。 秃老鬼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孙鬼”,这也是改过一次之后的了,以前是叫“孙龟”,倒过来就是一个骂人的词。因此对外他都不让人叫名字,谁要是叫错了,轻了是一顿骂,重了有可能见血。他第二次被抓进去的时候,在专业机构里查出有精神疾病,原先易时还有些怀疑,现在和他打个照面,霎时间的毛骨悚然让他渐渐确定,这家伙或许并不是为了减刑才装病,而是真的有问题。 那双眼里的阴森和偏执是经年累月积攒而成,乌涂涂像两座黑潭,深不见底寒不见光。只要和他对视,目光化作两道寒冰刺来,他像是一个无机质物品,缺少人类该有的感情,仅仅只是眼神从身上刮过,都会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秃老鬼阴森森的目光在地窖里扫荡,孩子们的神经敏感脆弱,纷纷被这个男人吓到,缩在一起抱团取暖。娇弱的小姑娘眨眨眼,已经怕得哭出来。 这目光像审视、像挑选,刮到易时身上,四目相对,易时的内心又是一震。 他这么多年接触的犯人没一千也有八百,精神病犯案也办过不少,有抓到过表面正常心理变态的杀人犯,也阻止过肉眼可见异于常人的行凶者,可是没一个犯人是像眼前的秃老鬼这样,只是站在那里,随时随地便溢散出想要杀人的欲望。 而秃老鬼盯着易时看了数秒,久到皮衣男以为老大是不是要把这女人扛回去做压寨夫人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抬抬手指:“放饭,别饿死了。” 手下麻溜提出两个塑料袋,里面是白花花、软绵绵的馒头,虽然已经冷了,可是对于饿了许久的孩子来说,卖相一般的白面馒头堪比山珍海味,让他们一个个露出兴奋的目光,口水都快流出来。 秃老鬼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刀,还有一块皮革,慢悠悠擦着刀:“谁要是敢说话,就切了他的舌头。” 易时眯起眼,他知道秃老鬼说得出做得到。这个人是他目前接触到的两个案件里最让人惊悚的罪犯,庞刀子那种莽夫,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较起真来,只能被他耍得团团转。 灵光一闪,徐商的供词一行行冒出来。庞刀子杀害人质极有可能是秃老鬼指使的,那么炸机械厂呢?他们走访排查,查出的唯一联系就是庞刀子在机械厂曾经上过班的旧事,就算是和人结仇,过去这么多年才想起来报复,是不是太晚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真是因为几十年前的旧事,那他真是奇葩,三个君子才够形容。 因此他们一致认定和庞刀子被开除的旧事无关,怀疑他是反社会人格,制造机械厂的爆炸案是为了报复社会引起恐慌。随着案件的不断进展,秃老鬼浮出水面,让人越发觉得庞刀子才是被利用的那一个。 他还让赵成虎去给自己老婆烧纸,这些迷惑行为都和案件有关,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易时手里拿着冰冷的馒头,一口一口味同嚼蜡,心思都在两个案件的关联上面。秃老鬼的情报太少,从林壑予那里得到的信息也仅仅只和绑架案有关,他的犯罪履历清清楚楚摆在那里,杀妻伤女,都是在海靖发生,和南宜机械厂没有一点联系。 究竟是调查中某个环节被遗漏了,还是这个诱因目前为止还未浮出水面? 秃老鬼还在慢悠悠擦刀子,今夜有他在这里看守的话,易时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倒不是打不过,而是身边这群孩子,他承认不敢冒这个险,贸然行动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大。 一个被咬了一半的馒头骨碌碌滚到脚边,易时抬头,发现对面戴眼镜的男孩子手里空空,嘴张了张,想说话又生怕被割了舌头。小石头主动把馒头捡起来递过去,馒头已经沾上泥土,男孩儿嫌弃地推开,直勾勾盯着易时手里剩下的半个。 小石头冷笑,他最看不惯这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是什么处境,只是有点土怎么了,抹掉不就行了?没辙的时候,他和栀子花连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东西都照吃不误。 于是小石头强行把馒头塞在他的手里,小男孩儿故意把手缩回去,馒头又掉在地上。 易时把小石头拉到身边,手里的馒头递过去。小男孩开心不已,很快把那剩下半个吃完,并且觉得理所当然,半点没有感谢的意思。 小石头有些气愤,悄悄在易时的手心写字:【你干嘛给他?】 易时握住他的手指捏了捏,暗示他男子汉大丈夫,别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 他不知道的是,连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被秃老鬼尽收眼底。馒头吃完,水喝过,人质又被绑起来,嘴被贴起,一切恢复原样。光头问:“鬼爷,咱们先跟哪一家要赎金?” 秃老鬼手中的刀擦得雪亮,向前一划,正对着那个戴眼镜的孩子。光头走过去,把他提起来,看见校服上的铭牌:“丁子茂?好,就你了!” 他被拎到一边,皮衣男拽着女老师,让她把学生的家庭信息如实禀告。在恐吓和威胁中,短发女老师战战兢兢,不得不把丁子茂的家庭状况和盘托出。他爸妈都是生意人,年入千万,家里房子在海靖市富人别墅区。皮衣男两眼放光,啧啧摇头:“妈的,这些做生意的真是能赚钱,一千万啊,绑这一个都够咱们潇洒一辈子了!” 光头显然是有鸿鹄之志的,看不起他这种燕雀思想,踹了一脚:“出息样,这么多孩子白绑了?谁会嫌钱多?” “那是,钱再多老子都能花得完!哈哈哈!” “那到底要多少赎金?一千万?” “最少这个数,”光头伸手比划,“少于这个数别想把孩子赎回去!” “好,那就要这么多!” 几人三言两语敲定勒索金额,一直沉默的秃老鬼突然开口,看的方向还是易时:“你想问什么?” 他一个眼神,站在身旁的手下就走过去,撕开易时嘴上贴的胶带。易时的注意力都在丁子茂身上,疑惑的是为什么会选中他,林壑予的资料里,明明第一个被要赎金的人质是那个叫顾朗的男孩才对。 秃老鬼唇角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是觉得选他不好?那你来选一个。” ……他来选?他谁也不想选。 不过——易时忽然察觉,这或许是一个偏离既定事实正轨的机会。选择的孩子不同,报警与否、人质的安危状况,或多或少都会对后续发展产生影响的吧? “快选。” 易时瞟一眼瑟缩在一起的孩子,冲着瘦瘦小小的顾朗昂了昂下巴:“那个。” 秃老鬼身上的标签就是生性多疑喜怒无常,他让别人去选,肯定不会挑别人选的那个,最后还是会忠于自己的决定。 果真,秃老鬼摇摇头,沙哑的嗓子挤出笑声,像是两片砂纸来回摩擦,听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他走过去,把顾朗提起来,左右看看,再松手,孩子掉在地上摔个狗啃泥,鼻子都撞流血了。 “换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这篇进展如此缓慢,因为它都是零碎的情节 还不是一个世界,是两个世界零碎的情节。因为结构很复杂,怕大家看不懂,所以写的很细,一段情节的几方视角,几乎每个部分都写到了(虽然还是看不懂,但是我相信后期倒回来看,会很容易理解) 我是第一次用这种方法处理的,有点借鉴《疯狂的赛车》那种拼凑的手段(初次尝试肯定无法表现得那么精湛,多多包涵) 不过写到这里,感觉大家应该会有点体会到了吧?不同细节碰撞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如果没有,那是我写的不够好,以后会继续努力,谢谢 第90章 对于让人质挑人质这回事, 光头感到十分不解:“鬼爷,好好的干嘛要换?这个丁子茂家里挺有钱的,咱们能来个开门红……” “换一个。” 他没了声, 不再继续追问。皮衣男挠挠头发:“那挑谁啊!老二,你去拎一个!” 林二德走过去, 一个个提起来, 挑挑拣拣,就跟在菜市场买肉似的。易时的表情虽然平静,双眼却一直紧盯着他拎起的孩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不是选中顾朗, 都是一个可能改变的机会…… 林二德走到流着鼻血的顾朗身边,易时的眼眸暗了暗, 呼吸也向下压了一些。结果白白担心一场,林二德直接从他身边略过,默认出局。易时的心放下去, 不过表现到外在, 依旧是同一个表情同一个眼神, 仿佛他这十几分钟以来像一座雕塑, 从神情到动作都毫无变化。 正当林二德提起栀子花,秃老鬼开口了:“等等。” 林二德摸不着头脑,把栀子花放下。秃老鬼走过去,把流着鼻血的顾朗重新提起, 看着易时:“是他吗?” 易时的瞳孔缩了下, 瞬秒之间便将情绪变化压下去,眼神不卑不亢, 仿佛事不关己。 秃老鬼把顾朗丢给林二德,走到易时面前蹲下, 右手用力卡住他的脸颊两侧,强迫他把头抬起来:“我这个人,最会观察别人的表情。当年我老婆和我发誓,没有出轨,但她的眼皮跳了下,我知道她在说谎,立即宰了她。” “刚刚你也是,睫毛往下垂,自以为无人察觉,可惜逃不过我的眼睛。”秃老鬼露出得意的笑容,“故意抛个饵,以为我不会上钩?呵,聪明反被聪明误。” 易时被迫昂着下巴,脖子拗得酸痛,和秃老鬼靠得近了,又从他的眼中发现更多令人不安的东西——阴晴不定变幻无常、无差别的病态戒备、妄想与偏执、还有……想要嗜血的疯狂。 他才是个真正的天生变态狂。 “打电话联系这小子的家人,要一千万,三天不给就撕票。” 易时死死咬着唇内侧那块软肉,哪怕已经尝到淡淡的铁锈味也浑然不觉:“……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告诉我,有蹊跷。”秃老鬼指着顾朗,“要不是你主动把他顶出来,我还不确定拿谁开刀最合适。” 易时的头脑嗡了下,脑中被“既定事实”“因果关系”这八个字占满。 既定事实无法改变,他这个预言家的出现,仿佛是为了给它加固,让它的形成更加合理。 ——— 被当作第一个人质的顾朗,家里接到绑匪的电话便立即选择报警,光头气急败坏,拎着顾朗出去,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海靖的警方异常忙碌,前一天接到幼儿园的报案,刑侦队就出动了,到处寻找校车的下落。当晚又接到顾朗家人的报案,说是绑匪打电话来,儿子在他们手里,要求三天之内凑齐赎金一千万,否则就会撕票。由于当时没有录音,对方又是使用网络号码,绑匪的位置根本无从查起,警方带着技侦人员在顾朗家里布控,光明正大进进出出,刚好被负责监视的团伙成员看到了。 于是顾朗顺理成章成了那个杀鸡儆猴的鸡,一朵青春之花刚刚结出花骨朵儿,还没享受阳光雨露的滋养,便被一刀剪下零落成泥。 带血的校服外套被丢在地窖肮脏的泥土地上,孩子们吓得缩在一起,两位老师泪流满面,易时盯着那件血衣怔愣许久,内心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和愧疚。 愤怒的是这些杀人犯的冷血无情,愧疚的是这个孩子或许本来可以逃过一劫,可因为他的存在,恰巧在对的时间成为对的受害者。 光头穿着工字背心,两条胳膊肌肉虬结,拔出斜插在腰间的小刀,在手里把玩。他在人质面前走来走去,语气严厉,教育道:“本来咱们只要钱,拿到钱就放你们回去,可你们那些不长心的爹妈,居然敢报警?!这下好了吧,把老鬼头惹生气了,他已经派人去盯着,发现谁家里人敢去警局,直接宰了!” 刀刃散发着寒光,孩子们若不是被胶带贴着嘴,恐怕这地窖里就是听取哇声一片。光头似乎就喜欢看小鬼们惊恐的表情,蹲下来用刀尖轻轻顺着小姑娘的脸庞描绘:“看看这细皮嫩肉的,在家里就是当公主养的吧?不知道地府的伙食有没有这么好咯!” 小姑娘拼命摇头,不停往旁边躲闪,害怕刀尖会一不小心划破娇嫩的肌肤。她的身旁就是栀子花,小石头紧张喉咙干涩,生怕光头会把魔爪伸向栀子花,易时看着女孩儿的脸,确认她就是明天会死去的人质。 这是注定会发生的悲惨故事。 最终,女孩儿被拎着衣领提出去,小石头松一口气,一道阴影笼下来,他下意识抬头,发现皮衣男站在眼前盯着易时,笑容不怀好意。易时目光冷淡,皮衣男蹲下来,把塞在行李箱里鲜血淋漓的尸体照片给他看:“看见没?他家人要是乖乖听话,就没这些破事儿了。所以你也最好乖乖的,听我的话……” 布满老茧的粗粝大手来回抚摸着被紧身打底裤包裹的修长小腿,易时的眼眸波澜不惊,仿佛被轻薄的不是他的腿似的。光头对此嗤之以鼻,翘着二郎腿懒得管,林二德从梯子下来,瞧见皮衣男在那儿色迷心窍,喊道:“老大让你来挑小崽子!你在干嘛?!快快快,你想被骂我还不想呢!” 皮衣男不情不愿站起来,随手就把身边的小石头提起来,想看看这女人的反应。 结果易时的表情和先前几乎没什么变化,静静望着他,眼里一片平静。皮衣男还以为能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自讨了个没趣,又把小石头扔回去。 小石头砸到易时身上,脸庞恰好埋进绵软的物体,意识到这是哪个部位,两颊一片烧红。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只能扭动身体挣扎,像一条毛毛虫,费了半天功夫才滚到泥土地上。 易时发现小鬼的耳朵尖居然红了,有点忍俊不禁。海绵垫还真能以假乱真,糊弄了一个成年男人,未成年小鬼也深信不疑。 光头手里提一个,皮衣男一左一右夹两个,分别是后面三天会死亡的人质。其余人趁夜色被押离地窖,去往另一个山洞。跟着他们的路线,易时才发现这个林二德的确有点本事,进了成安山就像只穿山甲,哪里偏僻钻哪里,把这座巍峨大山的构造摸得清清楚楚。 按照案件进度,海靖警方目前正在挑灯夜战,大量人手分散出去,调查校车路线、获取沿途监控、走访排查确认绑匪的身份。前者大约耗时一天左右,因为动物园的位置远离城区,林家村更是靠着成安山的乡镇地段,沿途天眼分布稀疏,有几个探头还被人为损坏,不得不依靠人力资源走访排查,才初步确定大致路线。 查到林家村了,确定绑匪的身份也就不困难了。谁让这帮人只求快不求细,做事太糙,到处留下线索,通过那只抛尸的行李箱上的指纹,很快便锁定无业游民陈某、王某,排查两人的社会关系后,秃老鬼这个前科累累的惯犯便浮出了水面。 原先没接触到他,易时以为他和庞刀子差不多,都是三分智慧七分冲动,有头脑但不算太聪明的普通绑匪。现在才恍然大悟,秃老鬼根本没想隐藏他是主谋的事实,他甚至希望警方尽快得知这起绑架案就是他的杰作,让安稳的海靖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满足内心变态的成就感。 直到天蒙蒙亮,他们才踏进岩洞里。入口相当狭窄,成年人不得不弯腰,走出数米才逐渐开阔。滴答、嘀嗒,岩洞滴下的水打在头顶上,易时浑然未觉,小石头一个激灵,他比较惨,水滴落在脖子上,顺着脖颈线条滑进衣服里,连带着隆冬的森寒之气一起钻进毛孔里。 易时用胳膊肘抵了抵小石头,示意他走到自己前面,他会尽量用身体帮小石头挡住落下来的水滴。小石头摇头,似乎不想被小看,更不想被“女性”保护,倔强挺起胸脯,像个小男子汉。 林二德在背后推了一把:“磨磨蹭蹭的干啥?你们母子俩当是来旅游的?!” 他的手劲很大,那一下让小石头踉跄一步,如果没有易时挡在前面,肯定要在石洞里磕得头破血流。小石头稳住脚步,回头恨恨瞪一眼林二德,易时则不然,对林二德一直是那种看死人的眼神,在他看来,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做什么都掀不起波澜。 岩洞中部的空间很大,高度更甚,只是湿气太大,不断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回响在耳边。白天还好,到了夜间,山里气温降至零下十几度,滴水成冰,孩子们蜷成一团,全身上下唯一的保暖工具就是那身脏兮兮的校服,一个个冻得牙关打颤,贴在一起抱团取暖。 易时背靠着岩壁,捆在身后的双手轻轻抽出一只,束缚他的绳子松松垮垮,早已被弄开。 今晚岩洞里只有三个人,光头、林二德和一个刚被换来的矮子,他只要找准时机夺到武器,解决这三个不成问题。能逃出去就能想办法联系到人,有人的地方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可是经历过顾朗的事件,他现在也不确定,理想能照进实现的部分究竟有多少。 对顾朗愧疚仍然盘桓在心头,易时总感觉是自己的失误,才害得那孩子成了刀下冤魂。身旁这些蜷在一起的孩子,肋骨受伤的男孩这两天病情加重,一直在发烧;被扯掉耳蜗外设伤到头皮的萱萱,也不小心伤口感染,那一圈头皮红肿化脓;还有过度害怕导致失禁的小胖子无人处理,只能穿着肮脏的衣服继续凑合…… 他们原本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一朝沦为阶下囚,把未来几十年的苦都给吃光了。 目光触及到的都是这些令人心痛的场景,他怎么能坐以待毙? 易时咬咬牙,再赌一把,这回一定要万分小心,争取打破既定事实的魔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进入深夜。林二德跟哈欠虫附体似的,靠着洞壁一遍又一遍不停打哈气,很快就把矮子传染了,两人一起打哈欠,眼皮快黏在一起。 唯有光头还精神得很,骂他们两人没用,平时出去风流快活一整宿像条龙,一做正事就困成狗。林二德摸着鼻尖,矮子也不敢反驳,能看得出来光头是除了秃老鬼之外,最能震慑得住他们的人了。 想要不困的话,那就得找点乐子。他们的双眼在岩洞里的三个“女人”身上乱晃,真正的幼儿园女老师吓得往后缩,唯有易时这个假冒的岿然不动,甚至眼中隐隐露出兴奋的神色:一直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矮子站起来,向易时的方向走去,林二德提醒:“哎!那是老三要的,你先动了他能跟你没完!” 老三是皮衣男的排号,矮子是老五。只见他笑得痞气十足,配上那副尊容异常猥琐恶心,搓着双手:“嘿嘿嘿咱也不做什么,就摸一摸。” 林二德边笑边骂,吐脏字开黄腔,丝毫不在意会对一群孩子造成怎样的影响。 矮子蹲下来,对易时的衣服东拉西扯,那手法和调戏小媳妇儿别无二致。易时故作羞涩,下巴微抬欲拒还迎,他的眼尾挑起,柳叶眼里像是荡漾着水波,轻声问:“这里人多……去那边行不行?” 矮子怔了怔,随即骂一声“艹”,下腹被撩起一团火,再不办事要□□焚身而死了。岩洞的另一端黑黢黢,矮子解开易时脚上的绳子,拽着他要往里面钻,林二德一骨碌爬起来:“你还真带进去?不是说就摸摸嘛!” “这娘们儿太勾人了,我忍不住。”矮子化身为色中饿鬼,一手拿手电一手拽着易时,往岩洞深处走去。光头骂他没出息,骂完又提醒他弄完就快滚回来。 岩洞深处更加幽暗静谧,矮子喜滋滋把易时推到地上,易时像没骨头似的贴着洞壁,捏着嗓子说:“帮我把外套脱了。” 矮子被撩得□□焚身,扑过去心急火燎地动手动脚,而易时也相当配合,一双白净修长的手伸进矮子的外套里轻轻抚弄,矮子咋舌:“归归,老三还当你是贞洁烈女,他是给鹰啄了眼啊!” 易时淡淡一笑,手摸到内袋,终于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矮子的注意力全在扒了一半的衣服上,刀尖冷不防抵着他的脖子,尖锐冰冷散发着寒光。 “脱我一件衣服,你得脱一层皮。” 矮子睁大双眼,内心又懊又怒。都怪自己大意,一不小心着了这女人的道,呵,她以为抢了把刀就能逃走了?异想天开!只要喊一声,光头马上就来崩了她! “来……!” 他刚出声,嘴被死死捂住,脖子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有温热液体流出来。矮子意识那又热又腥的液体是什么,脸色顿时剧变。 “不想死的话就闭嘴。”易时在耳边低声说。 矮子连连点头,刀尖已经刺破皮肤,随时可能插到大动脉里,他可不敢不听话了。易时缓缓把手挪开,单手握住他的右肩,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关节处传来一声轻微闷响,矮子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那只手又迅速堵住他的嘴,将惨叫声全部塞回肚子里。 “想办法把林二德引过来。”易时冷冷道。 矮子的整条右胳膊无力垂下,哆哆嗦嗦快哭了:“我、我、我喊他来玩3P吗……?” “随你。”易时手里的小刀又往前送了一点,“乱说的话,后果自负。” 矮子的额头冷汗涔涔,这娘们儿下手够狠,连关节都给他卸了!装得像朵娇花,实际上是根毒藤,她到底…… 忽然,矮子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段被黑色高领打底衫遮起来的脖子,他没看错吧?凸起的那是——喉结?! “你、你是男人?”矮子欲哭无泪。 易时瞟一眼,懒得回答。 这下他才是真想一头撞死。外面那几个都是瞎子吗?抓了个男扮女装的人妖回来,还一直都没发现! 为了保命,矮子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老二你过来一下!” 他这一声吼,回声传满山洞,林二德很快回应:“干啥!” 矮子看了看易时,眼睛一闭豁出去了:“这娘们儿太骚我一个人扛不住!” 易时:“……” “哈哈哈平时吹那么狠,让你吃点药还不肯,这下露馅了吧!”林二德爽朗的笑声伴随着脚步声传来,“就让你见识见识二哥的勇猛!” 易时屏住呼吸,揪住矮子等待林二德的到来。忽然,岩洞发生强烈震动,“轰隆”“轰隆”沉重闷响,走了一半的林二德鬼叫着:“山神、山神发怒啦!” 什么山神发怒,明明就是地震而已。海靖一面靠海三面环山,并非处于主地震带,不过偶尔也会发生那么几次地震,震级不高,住在山下的居民只会感应到轻微的晃动而已。 易时不得不扶着洞壁稳住身形,这恰好给了矮子机会。他用另一手猛然推开易时,连滚带爬往岩洞深处跑去。易时愣了愣,这人是傻还是蠢,跑错方向了都不知道吗? 仅仅只晃了十秒左右,岩洞重归于平静。易时确定没有余震,才缓缓站起来。他打开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矮子早就跑没了影,留下一串杂乱无章的脚印。 “矮子!快出来!都他妈地震了还想着那档子事!” 光头的吼声传来,易时正在思考对策,他对山洞并不熟悉,岩洞深处有可能死路、也可能会是另一个出口。重要的是他在这里的选择,会不会对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产生影响。 光头和林二德呼喊几声,易时都没有理睬。他在思索对策,大约过去五分钟,说话声变成那把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恻声线:“一分钟不出来,就把那个女老师宰了。” 易时脸色一变,女老师的求饶声传来:“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啊!我会乖乖听话、会跟你们走的!也不会多管闲事的!我、我只是个打工的啊!” 易时拿起手电筒,往岩洞深处小跑而去。越往深处,潮湿气息越来越浓重,那股长久没有空气流通的腐烂味道扑面而来,他皱起眉,几乎不用再去确认,前方肯定不是出口,而是一条死路。 他要找的是矮子,得想办法封住他的口才行。忽然,白光照到一团伏在地上的阴影,易时蹲下来,凭着背影看出像个壁虎似的趴在地上的人就是矮子。 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人,此刻一动不动面朝下趴着,易时推了几下也毫无反应。他的手探到矮子的颈部,下一秒神色凛然,赶紧把人掀过来。手电光打过去,矮子的右边额头到太阳穴那一片鲜血淋漓,混杂灰白色的脑部液体,眼眸微眯嘴半张着,瞳孔已经散大。 矮子死了。 易时扫一眼狭窄的坑道,很快找到他的死因——斜前方的地面有一块锥形岩石,尖部折断,断面口有皮屑和血迹。矮子摸黑在岩洞里乱跑,好巧不巧一头栽在石头上摔死,这么看来,也许真的是山神发怒,收了他的命。 “啊!” 女老师的惨叫声远远传来,易时抓紧时间收拾残局,假发弄乱衣服披在肩头,又把打底裤撕开两道口子,乍一看过去,仿佛真的被狠狠□□一番。又把从矮子身上抢来的匕首擦干净,藏到衣服里。 他扶着岩壁,从漆黑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光头冲过来:“矮子呢?怎么还不出来?!” 易时指指岩洞深处,秃老鬼示意光头去查看,而女老师跪在地上,被小弟薅住头发,刀尖已经把白嫩嫩的脖子戳破,鲜血直往外冒。易时眉头动了下,果真如此,倘若他一意孤行没有出来,这个女老师真的会成为刀下亡魂。 过了会儿,光头回来,表情有些发怵:“……矮子死了。” 90-100 第91章 矮子死在岩洞深处, 之前只有易时和他在一起,众人目光一起集中到这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 “你弄死的?” 易时摇头:“地震,他跑了。” 秃老鬼看向光头, 光头沉默几秒,才说:“像是摔死的。头上磕了一个大洞, 脑浆子都出来了。” “啊?!”林二德不信, 跑进去围观,过了会儿捂着嘴出来,“靠,真他妈摔死了, 那怎么弄?要把他拖出来吗?” “你埋?”秃老鬼语气凉凉,林二德鸡皮疙瘩冒出来, 不停摆手。不了不了,就让矮子烂在洞里吧,反正这里人迹罕至, 变成一具白骨都没人知道。 “换个地方。”秃老鬼站起来。 “啊?不多呆两天?” 林二德话音刚落, 就被光头狠狠剜一眼, 巴掌扇到头上。他差点跌个狗啃泥, 表情挺委屈的:“我就问问……” 光头蹲在秃老鬼身边:“鬼爷,往哪儿走?” 林二德插嘴:“往北走呗,咱们就按定好的路线,早点进北成安。” 天蒙蒙亮, 一群人被赶往大山深处, 矮子死了,换成皮衣男押送, 绑匪依旧是三个人。这一路走过来,他们正在不断从南成安山往北成安山靠近, 林二德向往的目的地是那片未开发的原始地界,从小的经验让他深信不疑,那里才是无人区,绝对不会被轻易找到。 起初队伍里有17个孩子,现在还剩下13个,肋骨断掉的男孩根本无法行走,光头想把他扔在山里,易时站出来,主动要求抱着他一起走。 林二德抱着臂:“呵,你当我傻?你抱着他跑了怎么办!” 他也不呆,矮子的死肯定和这女人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死在她手里的。谁知光头一脚踹过来:“丢人现眼,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小石头被拎起来,扔给林二德:“看着他儿子,有他在,这娘们儿不敢耍花招。” 易时的双手被解开,孩子刚抱到怀里,便感觉脸色红润得不正常。伸手一探,他皱起眉:“有药吗?他在发烧。” “妈的,管吃管喝还管头疼脑热?!”光头露出厌恶的神色,“死了又怎么样?多管闲事!” 易时压下一肚子怒火,默默把孩子抱起来,走在队伍的前列。成安山漫山遍野种植的都是常青植物,哪怕是在冬天,放眼望去也是满目青翠。前面有两座山峰,一高一矮依偎在一起,易时眯起眼,终于判断出身处何地。 他们快到情人峰附近了,第一批孩子是在那里被发现,两山之间的一线天就是林二德的墓地。易时不由得好奇,林二德是死在谁手里?中枪之后又被从高处推下去,除了这些人质外,还能有谁恨毒了他? 林二德拽着小石头走在前面,就跟后脑勺长眼睛似的,猛然回头看着易时:“你别打我主意啊,有矮子的前车之鉴,我他妈打死也不靠近你!” 皮衣男冷笑:“那是他自找的!非要吃独食,遭报应了吧。”他看了看四周,“咱们去哪儿?” “寺里。” “寺?”皮衣男脸色变了变,“你他妈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 易时抱着孩子行走,脑中正在回放绑架案的侦查资料。截止到他拿到资料的时间里,寺庙二字仅仅只出现在一个孩子的口供里,并且后来被“地点错误”一笔带过。他当时没有在意,毕竟一个复杂案件里,跑的冤枉路多了去了,而此刻他就身处在案件之中,要去的地方却正是那个“错误”的寺庙。 或许……地点是对的,错的是空间而已。 诡异的想法划过神经,易时怔了怔,他和喻樰之前的猜测,终于有机会得到验证了吗? ——— 林二德找的路根本就不叫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却把人往洼地里带。洼地里长满樟子松,高处又是赤松和一些不分时节生命顽强的伴生植物,头顶的天色几乎都被遮挡,脚底又有阴寒的地气不断往上冒,把一块块石头浸润得光滑细腻,比打了蜡还光亮。 皮衣男又滑了一跤,已经忍不住要骂人了,林二德扶着松树笑:“快了快了,就在前面!”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缝隙里投下来,化成条条缕缕的线。怀里的孩子熬不住睡了过去,脸色较之前稍稍好转,易时探一下他的额头,依然在发烧,不过触手的热度没之前那么高了。 一定要撑过去,很快就能回家了。易时在心里默念。 走在前面的那两个居然闲聊起来: “哎,那些条子也太没用了吧?到现在还没找到成安山。” “找上门你就舒服了?” “老鬼带走的那三个都弄死了,打算一天扔一个。闹这么大,条子肯定得搜山,我看要不连夜赶赶路,到北成安那边去。” “赶路的事我管不着,问老二去。” 林二德早就听见了:“连夜赶路更危险!现在都有无人机,还有那什么测体温能成像的!白天游客多,反而不会被发现,谁没事做鸡都没打鸣就出来爬山啊?” 皮衣男冷笑:“咱们出来的也没多迟。山上那些村民的眼睛不比无人机好使?” 林二德拍着胸脯保证,成安山他太熟了,情人峰的景点被取消后,这一片早就没人住了。目前住在山里的农户都集中在南边,挨着景区那一片,家家户户抢着做农家乐,来之前他可是都亲自确认过了。 前方隐约可见白墙青瓦,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小慈寺终于掀开神秘的面纱。林二德打头阵,先去转一圈,过了会儿招招手,让他们一起过去。 易时依旧走在最后面,怀里的孩子睡得香甜,换个姿势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他笑了笑,再次抬头时,视线不经意从樟子林掠过,发现一抹身影。 在一片片深青枝桠之间,那抹身影正攀着树枝往上爬,动作灵敏又矫健。稀稀落落的光斑打在他的侧脸,晕出一道模糊光圈,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樟子松足有二十米高,他没有带任何护具,仅凭一双手脚爬到树中央,顺着枝桠摸过去,摘下一颗松塔,扔进背后的小竹篓里。 在树枝的前段还结着一颗松果,少年尽力伸长手臂也无法够到,于是便抓着树干粗暴地摇晃起来,发出阵阵声响。 易时莫名紧张,第一时间去看走在前面的光头。这么大的动静,他早就应该抬头,看见那个少年才对。可他却从容地路过那棵樟子松,对树上的少年视而不见。 而被拽着的小石头反而抬起头,发现陌生人的存在,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频频回头冲着易时眨眼,想向他传递信息。 只有他们两人能看得见。在易时的认知中,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这个少年并不属于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 “愣着干嘛?走啊!” 皮衣男气势汹汹地呵斥,人都走到前面去了,他还抱着个孩子站在原地,拖拖拉拉的,真不怕把光头惹恼了,一枪崩了他? 易时冷淡的视线移过去,逗留几秒,又回到那棵樟子松上。 人具备好奇心和从众心理,一个男人站在街上抬头看着天空,身边的人会纷纷驻足,模仿他的动作,想要弄明白他在看什么。皮衣男顺着易时的目光看过去,满眼除了树就是鸟,根本搞不懂他在看什么。 “你能看见他吗?”易时忽然问道。 “谁?” “一个小孩儿,”易时下巴微昂,“在树上。” 皮衣男东张西望,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还在树上?他没来由一阵心慌,急了躁了:“……妈的,你还走不走了?!在这儿装神弄鬼!” 易时笑了笑,这次异常顺从,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走。少年又开始抓着另一根树枝摇晃,松果啪啪落下,有一颗恰好滚到易时的脚边。 易时把松果捡起来,少年眉眼垂下,终于也发现了他。他眼中流露出诧异,下意识扭头张望,最后和易时四目相对,眼眸幽深似墨,浓得化不开。 只见少年三两下回到地面,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松果,一颗颗扔进背后的竹篓里。他一路捡过来,和皮衣男擦肩而过,但眼里根本没有他的倒影。而后站在眼前,他比易时矮了大半个头,微微抬眉看着对方:“你迷路了吗?” 易时没想到他居然会来和自己搭话,愣了愣,缓缓摇头。 “等会儿会下暴雨,山里不安全,最好早点离开。”他指了指情人峰,“需要我带你出山吗?” 易时下意识抬起头,发现天空诡异地撕裂成两种状态,他的头顶艳阳高照,而少年的头顶乌云翻滚,上次遇到这种奇特的现象,还是在南成安公墓。 ……公墓? 易时骤然睁大双眼,仔细从记忆里挖掘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少年的脸和那个跟着母亲一起上坟的男孩重叠在一起,又和绑架当天躺在山坡上晒太阳的身形重合。他终于明白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因为这已经是彼此的第三次见面。 “你姓陈?”易时没记错的话,墓碑上的名字是“陈书伍”。 少年略感惊讶:“你怎么知道?” 易时浅浅一笑:“我们见过。” 他的笑容落在皮衣男眼里,却是另一副毛骨悚然的画面。这娘们怎么回事?杵在那里和谁说话?不会……真的有鬼吧? 皮衣男心跳加快,慌里慌张掏出刀子,冲着易时吼起来:“你他妈的走不走?!想吓唬我?老子一点都不怕……” 易时回头,状似无辜地看着他:“你不怕的话,那就过来啊。” “你在和谁说话?”少年偏头盯着前方,露出茫然神色。 果不其然,他们都只能看得见自己。易时微妙发现,此刻他站在中间,似乎成为两个世界链接的纽带,皮衣男和少年彼此看不见对方,唯有他,可以和两个世界顺利沟通。 “来、来就来!”皮衣男壮着胆子往前走两步,易时对少年轻声说:“捡个东西,往正前方三米的位置用力扔过去。” 少年随手捡起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按照他的话用力投过去。 那颗石子恰巧砸到皮衣男的肩膀,被厚厚的外套挡着,疼倒是不疼,就是怪瘆人的。刚刚怎么回事?这娘们明明没有动,石子是怎么飞过来的? 易时冷冷一笑,又低声说:“这次手腕抬高30度,还是那个位置,扔过去。” 这一次,皮衣男看得清清楚楚,从易时的身后凭空飞起一枚石子;少年也发现蹊跷,石子并没有按照抛物线的弧度落地,而是砸中某样透明的物体,弹了一下换个角度飞出去。 皮衣男捂着右额角,脸色惨白后退两步。而少年保持着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着冷静,反问:“那边有东西?你能看见?” “嗯。”易时压低声音,“今天是几月几号?现在几点?最近有绑架案的报道吗?” “12月13,现在……”少年没带手表,凭着天色判断,“差不多快5点了。什么绑架案?” 易时稍稍松一口气,两边的时间流逝相同,并且没有案件的报道,虽然不知道内情如何,但至少是件好事。 “帮我一个忙,下山之后打个电话,号码是……” 乌云翻滚的天空响起几声沉闷雷声,少年努力侧耳倾听:“什么?” 还没等易时再开口,光头在不远处用枪指着小石头:“你他妈再不走,我就打死你儿子!” “……”易时道一声谢,抱着孩子向小慈寺走去。皮衣男想躲开,谁料易时忽然叫住他,还把孩子递过去。 皮衣男怎么肯接,易时一句话戳中他的软肋:“你最好抱着,他如果死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皮衣男脸色变了变,想起刚刚的诡异画面,还是老老实实抱住了沉睡的男孩。 这座小慈寺几乎是被淹没在松树林里,地下别有洞天,面积至少是寺庙的两倍,在林二德爷爷那辈,这间庙里还有住持,几个和尚天天敲钟念经,附近的村民也常来捐香火钱。后来遇到饥荒年代,山里的和尚死的死逃的逃,这座小庙被抛弃在深山之中,一转眼便是半个世纪。 目前最棘手的就是光头,把他解决了,剩下那两个废物不足为惧。秃老鬼一般白天不会来,等到他发现的时候,自己也已经联系上海靖的警方了。 每当易时产生这种自救想法时,总是会冒出奇奇怪怪的意外事件,这次又是如此——先前那个少年跟了过来,站在小慈寺的院门外,穿过人群,站在易时的对面。 “你要进去?听说里面闹鬼。”少年说。 “闹鬼?” 易时的声音不算大,却轻易把众人的视线都给吸引过来,皮衣男脸色骤变,对着光头耳语几句。 “嗯对,听村头老木匠说的,山里有座小庙,是冤魂的栖息地,下雨天会看见它们在里面游荡。”少年抬头,“你的孩子呢?” 易时没来得及找借口,一滴雨点从天空落下,在地面铺开一朵硕大的雨花。紧接着更多的雨点争先恐后砸下来,像一串串掉了线的珍珠,伴随着狂风大作,把一棵棵樟子松吹得哗哗作响。 这阵雨来得急来得猛,却只在少年的身后。易时这里依旧风平浪静,明媚温暖的阳光倾洒在谷底,剥去小慈寺惊悚的外壳,透露出沉静幽谧的古韵。 “这么大的雨,鬼也不敢出来了。”少年耸耸肩,“进去躲躲吧。” 说罢,他便拉住易时的胳膊,就在这一瞬间,晴朗的天空风云变幻,黑压压的乌云将碧空吞噬,滂沱大雨如银河倒泻,沧海盆倾,雨幕细密壮观。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雨势吓了一跳,这雨来得太诡异,明明前一秒还阳光普照,怎么下一秒就狂风骤雨了? 更骇人的是,天边划过闪电,一道修长人影突兀出现,仿佛是一瞬间从地里长出来的。 皮衣男早已崩溃,喊叫着“有鬼!”,林二德白着脸指指寺里的佛像:“快快快!到佛祖身边!鬼怪是不敢近神的!……你别自己跑啊,人质也带着!他们没了咱们就要变成鬼了!” 他们两人手忙脚乱,一手拖着三四个孩子往寺里躲,两位老师早已跑进小慈寺,躲在佛像旁边瑟瑟发抖。她们害怕穷凶极恶的人,但更怕虚无缥缈的鬼。 地下通道的入口就在佛像后面,林二德和皮衣男使出吃奶的力气抵着佛像推开,把人质往里面赶,外面就交给胆子最大光头。 三人里,唯有光头最镇定。他抱着臂,两脚分开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也岿然不动。一双眼恶狠狠瞪着少年,右手缓缓伸向腰间。 易时早已对他的动作预判,扯下少年的竹篓扔过去,半筐松果劈头盖脸全洒出来,光头挡了一下,胸口猛地钝痛,脖子也被掐住,整个人被一股强力霸道地按在地上。 他怔了几秒,只想骂娘:这他妈是女人?!哪个娘们儿能有这么大劲! 易时掏出那把挟持过矮子的刀,对准光头的右手,毫不犹豫扎下去。轰隆一声雷鸣,将他的惨叫声盖住,他表情冷峻,同时对折光头的左手腕,轻而易举就让对方脱了臼。 少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惊得目瞪口呆。废掉光头的双手,易时回头,表情有些狰狞:“快走!跑得越远越好!” 少年愣了愣,什么松果、竹篓都顾不上了,一头冲进雨幕中。 右手被钉在地面,左手软软垂在身侧,光头白着脸惨叫:“你到底是谁?!” “幼儿园老师。” 易时面无表情,摸到他别在腰间的枪,一把抽出来,枪柄握在手心的瞬间,眼皮跳了下。 他单手卸下弹匣,动作行云流水,扫一眼又装回去,眼神阴沉得骇人。 真是足够出人意料,他居然给一把没有子弹的枪胁迫了几天! 第92章 [02/28, 23:46,沐李市人民医院] 小石头缓缓睁开眼,眼前是刺目又晃眼的白, 身处的环境很嘈杂,有仪器发出的机械声、有窃窃私语的说话声、还有不停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他的手指动了动, 身旁立即传来询问:“小石头,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小石头点点头,头脑依旧昏昏沉沉,守在身边的青年有点眼熟, 片刻后他记起来,是林壑予的属下, 海靖刑侦二队的简孺。 简孺扶着他坐好,问他要不要喝点水,小石头连忙摇头, 他在江里灌了那么多水, 胃里难受得要命, 现在听见水就反胃。 “这里是哪里?” “沐李市人民医院。”简孺看了看手机, “你呛水昏迷了,送过来做检查的,医生说没别的问题,只要你醒了就能回去。” 小石头不在意自己的情况, 急着问:“和我一起的那个小女孩儿呢?她怎么样?她的头也受伤了, 还在流血……” 简孺一言不发,小石头渐渐惊慌起来, 掀开被子要下床:“她在哪一间?我去看看她!” “小石头,你先告诉我, 她到底是谁?” 栀子花已经找到,小石头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老实回答:“是我的妹妹。她也是孤儿,我们俩是意外被抓住的,为了她的安全,我才让她混在幼儿园的学生里。” 真相果然和简孺的猜测相差无几。 中午那会儿,邹斌从检验科回来,简孺跟着又去一趟,恰好听见盛队在打电话。桃桃的确是多出来的人质,并且和小石头关系匪浅,两人可能都是孤儿,不小心被一起绑架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叔叔阿姨?”简孺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应该是,你为什么只告诉林队,而不愿意让我们知道?” 小石头不卑不亢直视着他,表情淡然,语气更加冷漠:“我不放心。对于绑匪,我们没有利用的价值;对于你们,我们也不是援救的重点。” 简孺立即反驳:“谁说的?我们是人民警察,维护社会的安稳,只要是人民群众的一分子,都在我们的责任范围内。” “我被救回来第二天,有人质的家长来警局里闹,那天,你们恰好在帮我录口供。” 那天他被安排在休息室里,一警花姐姐耐心和他沟通,问他绑架期间发生的事。他心里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警方栀子花的存在,大厅忽然混乱起来,喊叫声争吵声争先恐后传来,连休息室的门和墙都挡不住。 原来是一个人质的父母带着亲戚来到市局,开口便指责海靖警方办事不利,对待案件态度敷衍,随便找个孤儿凑数,对真正要救的人质根本不在意。他们还找了一家媒体过来,记者咄咄逼人,公共关系科的同事轮流上阵,负责侦办案件的总指挥也出面,情况说明得清清楚楚,这家人根本听不进去,老人家坐在地上又哭又闹地要孙子,整个大厅乱成一锅粥。 小石头死死咬住唇,在这些有钱人眼里,他们卑微如尘土,命怎么能和金贵的少爷小姐们相提并论?哪怕有幸得救,也不会得到关怀和祝福,甚至还被指责占了一个重要的营救名额,害他们的孩子失去一个获救的机会。 面对媒体,警方的态度摆得端端正正,可小石头清楚这个社会的内里隐藏的腐朽肮脏,在这里除了曾经救过他的那个警察,再没有值得信任的人。 因此他干脆装聋作哑,只在林壑予面前才愿意袒露心声,也相信只有林壑予才能真正帮他救出栀子花。 简孺看着小石头倔强又防备的样子,摇摇头无奈叹气。这孩子在应该享受欢乐童年的年纪,却过早地接触到社会的阴暗面,又身处于退无可退的底层,只能顺应环境被迫长出一身利刺,才能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摸了摸小石头的黑发,语气温和轻柔:“小石头,我知道你对别人很难产生信任,但是你毕竟还没有长大,现在不妨试着依靠一下我们,等到你真正能独立的时候,再扛起一切吧。” 小石头抬头,和简孺四目相对,片刻后垂下眼帘:“我想去看看栀子花。” “呃……你的头不晕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简孺站起来,“我喊医生来帮你看看吧。” “不用,不晕了。” “那想不想吃东西?我帮你去买。” “不想。栀子花她是不是……”小石头想到最坏的可能,呼吸一窒,光着脚就要下地。简孺赶紧拦住:“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根本不在医院!” “不在?”小石头怔了怔,揪住简孺的袖口,“怎么会不在?她和我一起掉到江里的!也被人救上岸了!” 简孺不知该怎么解释,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只是接到消息,江边发生枪击,栀子花和救她的人又掉进江里,现在还没找到。 易时中弹,栀子花受伤,生死未卜…… 小石头已经不再慌乱,而是呆滞地坐在病床上。简孺叫了医生来,小石头就像个漂亮的人偶,给随意摆弄着,检查结束,医生离开,病房里又重归于静。 直到深夜,林壑予才推开病房的门,带着一身疲惫走进来。简孺交代一下小石头的情况,赶紧离开病房,关上门松一口气:幸好林队来了,小石头真的就像一块石头,在他的身边坐一会儿都感觉压抑。 小石头抬起头,小脸苍白,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落泪,林壑予坐在床边,大手抹掉不断掉落的泪珠:“别哭,你要相信他,他和栀子花会没事的。” 那可是未来的你,肯定能救下自己的妹妹。 事实听起来荒诞离奇,却处处有迹可循。不止是五官、轮廓的相似度,还有异于常人的成熟心智和坚韧毅力,他们相似的特质太多,让人不得不相信,两人是同一个个体,只不过一个是现在时、一个是将来时。 不过他没有告诉小石头的打算,目前还是把他们当成两个单独的个体。毕竟小石头和易时的待人态度存在明显差距,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尽管小石头也沉默寡言,但他给人的感觉顶多只是过分安静,绝没有北风呼啸的冰冷感。他会笑、会哭、会惊喜、会害怕,在适当的情景表现的情绪都是恰当的,符合一个正常人应有的情感。而易时则是真的像一块被冰封的石头,对身边人已经到了一种生人勿近的程度,周身源源不断自动释放着抗拒的信号。那张精致的脸像是一张面具,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似乎身为一个人应有的七情六欲都被剥夺殆尽。 林壑予也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产生如此巨大的改变。连林知芝这个小太阳都没能融化的冰山,究竟是被哪一片海洋带来的。 “我能相信他吗……”小石头声音颤抖,“他中弹了,栀子花也不会游泳,他们、他们……” “他们不会有事。” 这不止是对小石头的鼓励,也是对自己的心理暗示。 易时中了一枪,当着林壑予的面掉进江里,他的内心根本无法镇定,现在能如此冷静地宽慰小石头,也是在来医院的路上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才能压抑住那些疯狂的念头。 从看到那张图片开始,林壑予就在惴惴不安,发给易时的信息全部石沉大海,仿佛他从自己的身边消失一般。刚刚终于见到了他,可他却身受重伤,那虚弱的样子让林壑予焦急不已。 因为按照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来推测,小石头会平安无事长大到易时现在的年纪,但易时的未来昭然若揭——那张夹在档案里的死亡证明,似乎就在暗示最终结局。 林壑予在懊悔没有将这个重要信息及时告知,他原先是本着不想干扰易时办案为目的,可现在看来,还不如直接了当地挑明,至少易时会在行动里更加注意自身的安全。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告诉他,也不一定会按照他想象的情况去发展。那可是易时啊,从小就是个自主意识极强、能独立生存的孩子,看起来沉默寡言脾气却犟得很,哪怕让他预知未来,恐怕也会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吧? 脑中闪过一幕幕和易时有关的画面,有时表情冷然、像块存放在千年窑洞里的寒冰;有时呆愣天然,像只拔去利爪的猫科动物;还有时会耳根微红,像株被不经意触碰到的含羞草。不论是哪一种,都是林壑予乐于见到的,每一个表情都会在心里留下一道印记。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也只能选择无条件相信易时,相信他会创造奇迹。 或许是林壑予的语气太过坚定,小石头的情绪渐渐平静,伸手抹掉眼泪,点点头:“嗯,我听你的,栀子花会回来的。” 林壑予不着痕迹松一口气,问起他怎么会和易时在一起,小石头娓娓道来,除了隐去那些不能说的秘密,其他都如实以告。 “你的意思是,他出现在沐李就是为了去救栀子花?” 小石头点点头:“嗯,他想一个人去,后来是我自己上了车,才勉强带着我的。” 林壑予一言不发,眼神专注沉浸在思绪里。今晚遇见的他总感觉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 如果已经回去的话,肯定能获救的吧……林壑予的脑中闪过那页档案,下意识闭了闭眼,不愿往最糟糕的结局去想。 小石头抱着膝,安安静静不去打扰。比起他对栀子花的担心,林壑予对易时的挂念一点都不少。他们的关系很好吧?从未见过林壑予如此心绪不宁,这么沉稳自若的人,也有被他人牵走心神的时候。 他咬了咬唇,试着去安慰林壑予:“你也别太担心,易时很厉害,他会平安的。” 林壑予怔愣几秒,没想到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如此明显,居然需要一个孩子来宽慰。他摸了摸小石头的黑发,终于浅浅一笑,仿佛透过他小小的身影,便看见易时在眼前。 见他的脸色终于缓过来,小石头松一口气,还没高兴两秒,林壑予提起一个敏感话题:“你这次跑出来,有考虑过后果吗?” 开始追责了。 小石头挠挠脸颊,声如蚊蝇:“……我是想去救栀子花。” “栀子花的事我们沟通过,我也答应过,会尽力把她救出来,没想到你还是会一个人行动。”林壑予露出疲惫又无奈的神色,“我以为你至少能依赖我,对我多一些信任。” “不是的……”小石头焦急地拽住林壑予的手,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想隐瞒的正是无法告知的部分。林壑予捏着眉心,叹气:“你不告而别,最难过的其实是知芝。她的心理承受力并不好,你不应该把她当成我。发现你不见了,她很自责,在公司无法安心工作,直到找到你之前,还在家守着手机不敢休息。” “阿姨……在家?” 林壑予点点头,小石头暗暗捏一汗,看来林阿姨来沐李的事是给瞒下来了。要是让他知道林知芝偷偷跑来沐李,还差点和绑匪正面接触……后果很严重,严重到盛国宁这辈子也别想娶到林知芝。 “对不起,”小石头主动道歉,靠过去抱着林壑予的腰,“我不是故意害你们担心,只是想早点救出栀子花。不过她现在和易时在一起,不会被捉去当肾/源,我也不用那么担惊受怕了。” “我想,你是时候该回海靖了,淼淼很想你。” 小石头怔了怔,没有说话,又往林壑予的怀里缩了缩。 林壑予的语气很坚决:“天一亮我会派人送你回去,吕叔叔会接你回家。” 小石头冒出细细弱弱的拒绝声:“……我不要。” “听话。” 小石头揪住林壑予的衣摆,抬起头楚楚可怜,林壑予的态度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重复一遍:“听话,你必须回海靖。” “我不想回去,真的不想,海靖没有你、没有栀子花、没有林阿姨,淼淼家里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小石头咬着唇,眼眶红了一圈,林壑予最架不住的就是他的眼泪,小石头并不爱哭,哭起来也无声无息,但一看到就是那么肝肠寸断,因此林壑予干脆偏头,从物理方面阻断眼泪攻势。 然而他越决绝,小石头就越伤心,从原来抱着腰变成抱着脖子,一行行眼泪把林壑予的衬衫沾湿一片。 原茂秋闯进来目睹的便是这一幕凄惨景象,一个梨花带雨,一个冷淡漠然,那场面像足了要分手的情侣,要不是小石头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他真要怀疑自己误入了年度苦情戏。 “我答应你好好待着,不会乱跑。”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说谎就要承担后果。” 小石头抵着他的肩头蹭了蹭:“我发誓不再说谎了……” 那就再抱紧一点啊。原茂秋心想。 林壑予冷冷道:“发誓也没有你回海靖管用。” 原茂秋啧啧摇头,可怜,忒可怜,也就老林能冷得下脸,反正他是做不到对这么可爱的孩子横眉冷对的。 盛国宁也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物证袋:“林队,小邵在衣服里找到一个东西……欸?怎么又把孩子弄哭了?” 原茂秋竖起大拇指,你这个“又”字可用得太精髓了。 小石头像只八爪鱼攀在林壑予身上,林壑予把桌子上的抽纸递过去,看向盛国宁:“什么东西?” “喏,是一张纸条,上面的内容像是密码,大家解不出来,特地找你来研究研究。” 林壑予伸手,盛国宁把透明袋递过去,看一眼满脸泪痕的小石头,心疼坏了,想把他抱走好好安慰安慰。谁知小孩儿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死缠着林壑予,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 “……”林壑予一低眉,便对上皱巴巴的小脸,虽然没有开口哄他,但右手已经抬起来搂住瘦小的肩,顺便抚摸一把柔软的黑发。 小石头眼眸一亮,瞬秒之间破涕为笑,林壑予一个示好的动作,比什么糖果玩具都管用。他没有松手,只是安静了许多,扒在他的怀里像只精致漂亮的宠物。 原茂秋一直抱着臂,看见这一幕笑出声:“哈哈,烈女怕缠郎……” 笑不过一秒,病房里三个人齐刷刷盯着他,盛国宁一脸茫然,小石头乖巧眨眼,林壑予眼神想杀人,他退后一步立即闭嘴。 林壑予抱着小石头,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透明袋,纸条被装在里面,上面写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串字符。 -·-·-·- ·- ▲ 〓﹌〓 第93章 要讨论机密内容, 医院里实在不方便。确认过小石头身体没问题,一行人离开医院,原茂秋想就近找家宾馆休息, 结果林壑予指示,回南宜。 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 今晚林壑予被折腾得够呛, 眉宇之间露出明显的疲态,盛国宁也劝道:“林队,要不咱们先睡一觉?我们倒是还好,主要是你, 游了几回大江……” “没时间了。” 林壑予语气淡淡的,原茂秋拿出手机扫一眼, 得,是没时间了,零点一过, 今天已经29号, 死线近在咫尺。 盛国宁则不然, 他还不了解领导那一套?过了期限就再往后延呗, 顶多扣扣奖金。降职是绝対不可能的,他倒不信了,海靖还能出一个比林壑予更有能耐的? 肯定没有,所以也不明白大舅哥在较什么真。况且又不是一个没抓到, 赵成虎不是连夜给押回南宜了吗, 先拿他交差就是。 不过林壑予就是说一不二的脾气,他要回南宜, 马上就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了。原茂秋把他赶下来,让他去后面睡一会儿, 顺便照顾小孩儿。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能让人小睡一会儿。小石头靠在林壑予的怀里,被路面颠簸几下便晃得昏昏欲睡,林壑予搂着他,手机无数次亮屏再锁屏,始终没有看见最渴望的那条消息。 “……真的,你别太担心……” 小石头嘟囔一声,轻轻抓住林壑予的右手。 林壑予低头,满眼都是柔顺的黑发和一点挺翘的鼻尖,笑了笑始终没有把手收回来。 高速的路灯一片片划过车窗,小小空间不断变换着明灭晦暗,小石头睡得很熟,放下防备全身心依赖着林壑予。坐在副驾驶的盛国宁还在研究内容古怪的纸条,回头:“林队,你说上面这个是不是……” 他的声音渐渐隐去,后座的林壑予闭着眼,下巴搁在小石头的头顶,一大一小似乎全都沉入黑甜的梦乡。 盛国宁把透明袋放回口袋:“就说扛不住吧?按着他这么拼命,得减寿十年。” 原茂秋扫一眼后视镜,声音压低,怕吵着他们:“老林一直这样,做最累的事背最重的锅,我都替他不值。” “你们海靖这么勾心斗角?” “主要是领导有问题,我爸上头那个,心术不正,我带他算过了,早晚得撸下来。” “这我有所耳闻,你们刘局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也是刑侦队出去的吧?走仕途也不能拆了老家啊。”盛国宁双手枕在脑后,“我要是升上去当领导,肯定得处处护着自己人,行动递上来,别人不敢同意的我来签,别人不敢沾的我来背,就是这么仗义。” 原茂秋诧异,看不出他还有这觉悟,而且听这语气,的确是有几分想往甩手掌柜发展,专业搞指导的倾向。 “盛队,你这是准备退居二线了?” 盛国宁一听,立即反驳:“退什么退,我才多大岁数,当打之年啊!……起码也等有了老婆孩子再说吧……” 嗯,就是娶了林知芝之后再考虑是吧。原茂秋了然,这倒是対上林壑予的想法了,盛国宁搞定大舅哥指日可待。 夜空还挂着繁星,一行人已经抵达南宜市局隔壁的七天酒店。车一停下,林壑予就睁开了眼,小憩之后精神好转不少。他轻手轻脚把小石头抱下车,送回自己住的标间里,盛国宁感叹:“亲爹也不过如此啊。” 林壑予瞄一眼,没想理他。 简孺的房间里,六个人聚在一起,研究从易时衣服里找到的纸条。除了林壑予、原茂秋、盛国宁,还有一起回来的简孺、大半夜被叫起来的邹斌和文桦北。 林壑予拿着纸笔,把这些字符抄写下来,再次拿到众人面前。 -·-·-·-·- 〓﹌〓 ▲ 四个人看不懂这等操作,盛国宁求知欲很旺盛:“林队,为什么要反过来画?” “……就是反的。” 文桦北拿起透明袋,上下左右都看一遍,也不明白他们林队的用意。 原茂秋轻咳一声:“那件衣服是老林他対象……朋友的,听他的不会有错。” 邹斌和文桦北神态自然,唯独简孺三观俱裂:掉到江里的那个是男人吧???外表严肃又古板的林队居然这么open?! “刚刚在车上想和你说的,这个点横结构可以用摩斯密码破译试试,不过这么长也没有间隔符,只能自行分割了。”盛国宁率先开口,相当支持大舅哥,从口袋里掏出小本递过去,“所有可能的排列组合我都列出来了,你看一下。” 林壑予细细看过一遍,发现不论怎么切割,都无法排列出能读懂的信息,看来大概率不会是摩斯密码。 原茂秋摸着下巴:“哟,下面那个是什么?颜文字?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易时留下的信息怎么样都不会和“可爱”沾上边的。林壑予対他的不正经似乎习以为常了,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一分关爱智障儿童的怜悯。 简孺挠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想的対不対,会不会是简笔画?” 邹斌撕一张纸递给他,简孺想了想,按照自己的思路把“〓﹌〓”补全成一栋屋子,上面的点横补成栏杆。五双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纸,文桦北指着“▲”:“这个呢?” “呃——稻草堆?谷堆?” “还真别说,给你这么一画,田园风情十足啊。”原茂秋笑了笑,“估计是城乡结合部那一块了,也许还得到青湖乡走一趟。” 青湖乡? 林壑予灵光一闪,再度仔细看了看字符,猝不及防拍了下盛国宁:“南宜地图拿来。” “地图?要地图干吗?” “快点。” 大舅哥的命令盛国宁不敢不从,幸好车里就有一份,把钥匙给邹斌下去拿了。原茂秋搭着林壑予的肩:“老林你说说啊,别卖关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玩最终揭晓。” 林壑予不是不说,而是并非十分确定。他岔开话题,问起赵成虎,盛国宁回答:“早押回来了,比咱们到的早,我让老闫审他去了。刚刚去个电话,老闫说不好対付,嘴里一直不干不净的,就是不肯说老实话。” “嚯,都关进去了还这么嚣张,看守所没给他点颜色瞧瞧?” “怎么没给,不管用啊!”盛国宁摊开手,“这家伙经验丰富,进局子就跟回自己家里似的,惯用伎俩都不怕,能拿他怎么办?咱们现在是新社会,文明办案,总不能老虎凳子辣椒水吧?” “唔……的确是这么回事。该把他丢回九十年代,享受享受那时候的黑暗制度。” “不急,他不开口也没事,能问出多少算多少。”林壑予说。 対于他来说,最要紧的是找到人质,因为这是易时那里没有的资料,未知因素也更多。而対于后续会发生的案件,他们掌握着具体的时间、地点,只要做好充分的布控,理论上来说是完全可以阻止的。 邹斌把地图拿回来,重新关上房门。桌子上空出一片位置,南宜地图铺开,文桦北问:“林队,这张纸和地图有什么关系?” 盛国宁扫到地图右下角的图例,愣了愣,随即一拍额头:“靠!原来是这个!” 原茂秋盯了几秒,恍然大悟:“哦……这么回事,行,我从右边找,盛队你看下面乡镇那一块。” 到底是什么?剩下的三个面面相觑,你们能不能不要打哑迷,我们仨都不配和你们一起办案了??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解释,邹斌受不住轻咳一声:“林队,盛队,原哥,我们还健在。” 简孺和文桦北满脸无辜,他们是真的云里雾里,急需队长的指点。 “这张纸条的确是简笔画,不过不是简孺画的那种。”原茂秋把纸条拿起来,指着上面的点横,“这个,不是摩斯密码,也不是栅栏,而是县界线、区界线!” “……啊?” 盛国宁指指图例表:“在这儿呢。” 三个脑袋一起凑过去,果真发现地界线图例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文桦北指着“▲”:“这个是建筑物,那旁边两个等号是什么?” 林壑予冷不丁开口:“也是建筑,靠在地界线的河边。” “河边……”简孺恍然大悟,“那咱们现在要找的是靠着地界、有条河、还有这三个建筑的地方?” 三人都没回答,当做默认了。简孺挠挠短发,这范围也太广了吧?整个南宜市包含十四个区,下辖的县、镇有五个,又处在水网丰密的江南,到处是河,而且纸条上也看不出是什么建筑,匹配的难度大大增加。 六个人一起在忙活地图,已经圈出二十多个地点,原茂秋揉揉肩头:“不是我说,你们南宜哪来这么多条河的?” “要不怎么能称为水乡?这些都是标出来有名字的,还有很多河流直径小的、没名字的、或者人造河都不在地图上,”盛国宁耸肩,“所以一到夏天,溺死案件频发,隔三差五就有来报案的,又有人掉水里去了。” “还靠着江呢,搜救队忙不过来怎么办?” “那就咱们帮着下去捞呗,总不能让老百姓下去吧。” 简孺拿起纸条,波浪是河,那两个等号靠在一起,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林壑予的笔圈到澧丰镇的边界,看到一个熟悉的地名:“这里怎么是南宜机械厂?” 据他所知,南宜机械厂是在青湖乡附近的开发区,和龟背山距离不远,骑车十分钟,因此庞刀子才愿意“纡尊降贵”去那里上了一段时间的班。现在的地图标记有两个南宜机械厂,倒是他未曾想到的。 盛国宁探头:“新厂啊,老厂以前不是出过事嘛,市政府觉得那块地不吉利,在澧丰附近划了块新地给机械厂了。” “那老厂还开着吗?” “当然开着了,不过听说只剩下几个部门,好像这两年也打算全部迁过去。” 这样的话,那么地点应该还是正确的,会重演的爆炸案依然发生在老厂。简孺喃喃几句,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众人齐齐看向他,简孺有些激动:“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这两个东西很像南宜机械厂的大烟囱啊!后面那串波浪号像不像烟?不対不対,南宜机械厂后面的确是有条河的……” 他这么一提,邹斌也跟着附和:“対対対,我们俩前些日子一直在跑青湖乡,那段路跑了几十遍,每次都能看见那两根大烟囱,白色的上面有两道红杠。” 林壑予立即站起来:“走,现在去一趟。” 第94章 瓢泼大雨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 易时浑身湿透,握着那把没有子弹的枪,心中寒意比侵入体内的雨气更甚。 他早该料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一次次不愿屈服命运,却一次次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呵呵, 老鬼头怕我脾气上来了乱宰人质, 早晨才把子弹收走,没想到帮了大忙……” 易时的眉头深深蹙起,一头名为暴戾的野兽在身体里四处冲撞,已经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这几天看到的恶行, 那些受伤和死去的孩子的脸一股脑全涌出来,他恨不得立刻掐死光头, 亲手送他下去赔罪! “喂!” 这一声打断处在暴走边缘的情绪,易时看向庙里,只见皮衣男提起小石头, 他的手上也有一把枪, 抵着小石头的太阳穴。 “臭娘们儿!你放开光头!不然我就打死他!”显然是“鬼”不在了, 皮衣男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小石头睁大双眼, 两条腿不停挣扎着,易时目光冷冽,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是不想再次被这种愚蠢的手段胁迫。 “你猜他的枪里有没有装子弹?”光头居然笑了。 易时的眼眸闪了闪, 不得不承认他猜不出来。他毕竟是人, 双眼也不是X光射线,在拿到这把枪之前, 根本没想到它只是一个别在身上的摆设。 “你还不放手?!我、我真会开枪啊!”皮衣男手里的枪下了保险,枪口死死顶着小石头的右侧脑, “一枪就让你儿子脑袋开花!” 易时还是那副表情,掐住脖子的那只手又收紧一分,看他的目光也像在看一个死人。光头咳嗽一声,看出些端倪:“艹,那不是你儿子!老三!换个小鬼!” 皮衣男果真听话,把小石头甩到一旁,拽起身边的小姑娘。 他拎起来的是头顶有伤的萱萱,枪口正对着那朵金属的花,语气更加凶狠:“你再不放人,我马上就开枪!” 易时死死盯着他的右手,脑中两个声音摇摆不定。赌一把还是就此妥协?心中的天平渐渐朝着妥协的选项倾斜,因为除了林二德死了,光头和皮衣男还在潜逃,证明他们俩都没事,这是不会改变的既定事实。 就在天人交战的时刻,小石头挣扎着爬起来,冲着皮衣男一头撞过去。皮衣男踉跄一步,枪口走火,擦过萱萱的耳朵,对着屋漏连连的房顶开了一枪。 这一枪货真价实,小姑娘的右耳鲜血直涌,两眼一翻疼得昏死过去。林二德从黑漆漆的洞口冒出来,满脸惊慌:“出啥事了?怎么有枪声!” 皮衣男骂骂咧咧,把萱萱扔给他:“妈的,差点又弄死一个!” 从那一声枪响开始,易时便陷入混沌。萱萱,董芜萱,她的父母私下和绑匪接触,用五百万赎金换回女儿的命。在资料里,她就是那个受重伤住在加护病房的孩子,伤口严重感染引发脓毒症,目前尚未脱离危险。 易时一直以为这一切是由耳蜗植入口的损伤引起,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他的一念之差。 又一个既定事实经由自己的手创造,他像一只被抛在岸上的鱼,不断上涌的无力感压得胸口喘不过气。 真的只能如此?他只能选择妥协,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切,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他还不想放弃。 易时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丛生出大胆的想法。既然他的存在,会使案件的发展更加流畅、紧密,那么他离开的话,又会变得如何? 反正也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 决定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易时松开钳制光头的手,迎着雨幕冲进松树林里。光头恼怒叫骂,皮衣男追出来,边跑边掏出枪砰砰砰一阵乱扫。无奈枪法不够精准,加上老天不给面子,又对山里的地形不熟悉,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冒着大雨在松树林里蹿了一阵子,最后悻悻走回寺庙。 被雨浸润的夜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易时纯粹凭着自己的方向感在向前奔跑,他拽下碍事的假发,脱掉沉重的棉服,不知跑了多久,除了树还是树,到后来渐渐脱力,脚步慢下来,最后不得不扶着一棵棵树,缓慢地行走。 终于,前方的视野变得开阔,不再是一片片看不见顶的松柏。易时匀一口气,准备继续前进。没料到这一脚竟然踏空,前面是坡口的断层,他整个人向前倒去,赶紧伸手想够住刚刚的树干保持平衡,可惜已经迟了,指尖擦过粗糙的树皮,始终是什么都没握住。 ……不,他还是抓住了什么。 宽厚手掌用力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松松拽上来,易时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小心点。” 易时一个激灵,感到不可置信却又真实无比。 他所有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全然放下,双手松松垮垮环住对方的后背,闭上眼累到不想睁开。 在铺天盖地的迷茫和困顿之中,终于出现一道裂缝中的阳光。 ——— [12/13,19:11,海靖市南成安山] “吱——” 斑驳零落的朱红大门被缓缓推开,在躲雨的少年正往火堆里添一把柴,听见声响猛然站起。 从半开的大门走进一道高大的身影,浑身湿漉漉,和他一样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成落汤鸡。男人穿过前院,一步步靠近议事堂,少年才发现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他的背上还有一个。 “躲会儿雨,不介意吧。” 男人不像是在征求意见,而是陈述事实。少年默默挪到对面,把靠近火源的干草堆让给他们。 男人对他点头笑了笑,把身上背着的那人小心翼翼放下,看到那张眼眸紧闭白森森的脸,少年再度站起来:“……是她?!” “嗯。” “她怎么了?”少年问得小心翼翼,这个女人在两个小时之前还动作利落地制服了魁梧的光头汉,这会儿安安静静靠在怀里,苍白又脆弱,宛若一朵即将衰败的昙花。 “累了,休息一会儿。”男人看向中院,“后面你去过吗?” 少年摇头,这里是林家村的旧祠堂,若不是为了躲雨,他这辈子也不会主动进来,更别提到处乱转了。 他不是生在林家村,对祠堂没什么可敬畏的,刚进来时冻得瑟瑟发抖,看见摇摇欲坠的旧供桌,走过去几脚将它拆成大小不一的板子,留一块铺上干草当座椅,剩下的点把火全部当柴烧了。 “我带他去后面。”男人捞着腿弯将沉睡的美人抱起,似乎能看穿少年的内心,笑道,“不必对林家村的敌意那么大,入不入族谱都对你的生活没有影响。” 少年怔住:“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姓林。” 偌大的议事堂空旷寂寥,少年抱着臂,盯着跳跃的火光发呆。片刻后,男人回来了,居然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衬衫牛仔裤,手里拿着的那一堆不断往下滴水,一起担在火堆旁边烘干。 少年用余光打量着他,是个生面孔,在林家村的这段时间不曾见过。刚刚进来也没见他手里有拿任何东西,衣服又是怎么换的? 真是谜一样的男人。 不知过去多久,屋外的大雨终于渐渐转小,顺着屋檐淅淅沥沥落下。少年熬不过困意,蜷在干草堆上打瞌睡,朦胧间看见男人走出那两扇对开的大门,离开旧祠堂。 时间随着夜色静静流淌,烧了一夜的篝火残存着微弱的火光,少年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抬头一看,雨停了,天色蒙蒙亮,依旧沉积着大片乌云。 他四处张望,男人还没回来,想了想又拐去后院,推开一扇扇门。旧祠堂废弃多年,每一间打开都是灰尘满面,霉味扑鼻而来。直到倒数第三间,门一推开,淡幽清远的檀香味飘出,还有一片光裸的莹白脊背映入眼帘,两片单薄的肩头弯出尖锐的弧度。 一瞬间,少年耳根涨红,匆匆转身回避:“对……对不起!” 易时的双手还撑在T恤的袖子里,听见开门的动静,下意识以为是林壑予,回过头才看到背对着自己的熟悉身影。 “是你?” 少年点点头,磕磕巴巴开口:“你、你先换,我走了!”?易时茫然,大家性别相同,换件衣服而已,有什么好回避的。 少年规规矩矩坐在议事堂里,心跳还未平复,咚咚咚砸着胸口。他把自己的狼狈归咎于不小心冒犯到女性,结果等到易时走出来,又彻底呆住。 “怎么了?”易时摸一把右脸,“有东西?” 少年愣愣摇头,视线集中在一马平川的胸部:“……你是男的?” “嗯,之前是特殊情况。”易时看见自己那身女装被挂在一旁,经过一夜的烘烤还未干透,他也不想再穿回去了。 少年用余光悄悄打量,明明是白衣黑裤,极简的装扮在他身上却流露出不俗的俊秀感。人靠衣装不假,不过当穿衣的人太过出色时,那么衣服就得靠着人的气质来提档了。 原来真的是男人,难怪昨晚再见到他的感觉有点怪异,棕色长发忽然变成黑色短发,巾帼侠女也变成七尺男儿了。 “他呢?” “出去了,还没回来。”少年从口袋里摸出几个松果,递过去,“你饿吗?要不要吃一点?” 看见松果,易时才想起来害人家白爬那么高的树了。他弯起唇角,略感抱歉:“当时情况紧急,顺手就用了,有机会的话我会摘一筐补偿你。” “不用了。那些冒出来的小孩子,是怎么回事?” 易时的眉头蹙了下,他不想解释其中的原由,知道的越多被牵扯进来的可能性越大。昨晚会突如其来对光头动手,也是想让少年赶紧离开而已,没料到今天一睁眼又遇到了。 幸好少年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甚至有些沉默寡言,易时不想说,他也就不再追问了。 深山的清晨寒冷又潮湿,一夜大雨,山里云雾缭绕,与布满钢筋水泥的喧嚣城市相比,这里肃杀冷清,鸟叫虫鸣偶尔能闻得一两声,长青的叶子挂着白霜,绿也绿得凄苦沧桑。 火堆还未熄灭,易时拿起一把干草,又重新添了柴,木棍拨动几下,火势渐渐旺盛起来。 他穿的是长袖T恤,袖口折到手肘处,暴露出右臂的大面积伤疤,一条条肉色的蜈蚣蜿蜒扭曲着依附在瓷白的皮肤上,硬生生破坏了一件艺术品。 易时注意到少年的视线,淡淡问:“吓到你了?” 少年摇摇头,黑眸里满溢着好奇感。易时连头也没回,缓缓开口:“火灾,烧的,从小就有了,太严重了去不掉。” “很疼吧?” “太久了,我不记得了,也许当时很疼吧。”易时看了看右臂,“无所谓,也不妨碍行动。” “唔……是这样。”少年吭着头,“你很厉害。” 他这样埋着头,在火焰上方颤抖的空气中,五官又模糊了些。易时每次看见他,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他主动拉近距离,想将少年的眉眼看得更仔细些,黑眸一瞬不瞬紧盯着对方,殊不知这样的举动已经害得少年心慌意乱。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初见时认错他的性别,摘下假发之后却也没有任何违和感。他的精致已经到了忽略性别的程度,甚至连胳膊上恐怖的伤疤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陈旧的朱红大门又吱吱呀呀叫起来,他们同时抬头,林壑予终于回来了。 他的手里居然还拎着早点,袋子上的图案很熟悉,来自林家村村口的那家包子铺。少年粗粗算了下从这里到林家村的时间,一来一回的话,和他的深夜离开倒是能对得上。 而易时早就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林壑予伸手摸一把柔软的黑发:“看来睡得不错,精神好很多。” 易时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知道你在这里,就来了。”林壑予反握住冰冷的指尖,包在手心里,“怎么穿这么少?给你准备的衣服里有外套。” 外套是有的,和T恤摆在一起放在桌上,只不过他没觉得冷,不想穿而已。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裸着身体窝在睡袋里,睡袋是羽绒的,保暖性很好,也让疲惫多日的他终于拥有一个安静舒适的夜晚。 毋庸置疑,是林壑予帮他换下湿透的衣服,易时的耳尖肉眼可见地开始泛红了。 林壑予从容地牵着易时回到议事堂,把装早点的袋子打开,先吃点东西。对面的少年老实坐着,五脏庙不争气地发出抗议,林壑予递过去尚有余温的肉包:“怎么还没回去?今天不是周末。” 少年啃一口包子,闷闷回答:“我不想回去。” “学习是你的义务,而且一夜未归,妈妈也会担心。” 可能是吃人嘴短,他不情不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我走了。” “嗯,下山注意安全。还有,昨晚直到现在,看到的一切都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易时拽住林壑予的衣袖,低声说:“喻队那里……” “他知道你很安全。”林壑予轻拍他的后脑勺,“安心吃饭,别多想。” 为什么像哄孩子一样? 易时有点想拨开他的手,却又没这么做。 ——— [12/14,08:21,海靖市成安山] 旧宗祠里只剩下两人。 易时被压着吃了一顿人生中最饱的早点,林壑予从中院回来,手里拿着那件遗忘在桌上的外套,披在他的身上。 易时一直低着头,长而浓密的睫毛不止遮住眼眸,也掩盖了情绪。林壑予把烘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叠到女装,笑了笑:“我想得不错,你穿上的确很好看。” “……” “还打算再穿吗?” 易时立即摇头,林壑予将它们整齐叠好,装进袋子里:“还是留着吧,万一要用呢。” 估计不可能了吧。易时想起那群孩子,如果他的想法是对的,那么这群人应该还留在小慈寺,还留在这个世界里。 在此之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竟是借着自己的手来到这里。 “你在想人质吗?他们暂时没事,直到第一批被发现,都没有人质再死亡。”林壑予淡淡道,“既然已经离开,就不要多想,就让它顺着应有的轨迹发展就好。相信你也发现了,你的每一个举动不是在阻止,反而是在推动剧情的发展。” 易时抬起头:“……如果我一开始什么都不做呢?” “你不会什么都不做。”林壑予走近,弯腰捧起易时的脸,和他四目相对,凝视着黑宝石般的眼眸,“你是易时,不论给你多少次选择,你都会去尝试新的改变。只不过……这是既定事实,不论你做什么,它只会有一种走向。” 果不其然,他想做出的任何改变都是徒然。 仔细回想,他想改变第一个人质的选择,秃老鬼拎走了顾朗;他想制服歹徒,矮子意外死亡,他们被迫更换地点;他想赌一把皮衣男手里的枪,造成萱萱败血症的后果。 他把侦查资料背得滚瓜烂熟,熟知案件的每一个进度,恰恰正是如此,每一次改变都会殊途同归到相对应的结局里。就好比从雪山发源的数条河流,奔走过大江南北,最后无一例外汇聚到浩瀚的大海之中。 那股无力感再度席卷全身,易时笑了笑,疲惫不已:“可我还是不愿意放弃,该怎么办?” 林壑予右臂收紧,将他搂进怀里。他的唇贴着光洁的额头,语气低沉温柔:“你不必问我,因为我也没放弃。会有一个打破的点,它一定会被找到。” 易时怔了怔,从这句话里品出不一样的味道。眼前的人的确是林壑予,和他的接触却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奇异感。他现在已经没那个精力去钻研这些问题,人就在眼前,不如直接问出口。 “你不是在破案吗?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怎么来的?” “刚刚已经说过了。” “你早就清楚我会遇到什么,才会提前来这里,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易时半张脸埋在温暖的怀抱里,声音沉闷,“可是正常情况下,你根本不会知道,整个绑架案中,我的踪迹不在任何资料里。” “嗯,我的确知道得有点多。”林壑予修长的手指梳理着怀中零碎的黑发,“而且也都在预料之中,你已经记起我了。” 易时怔了怔,思绪被拉回初见的那个雨夜。同样的倾盆大雨,他的出现同样巧合,同样及时地伸出援手,仿佛一道破开乌云的阳光。 “……是你?”易时和他拉开距离,震惊的双眼中混杂着茫然和不可置信。 他终于明白这股奇异感从何而来。陌生的是,这不是平时接触的林壑予;熟悉的是,原来第一次相遇,见到的就是他。 林壑予有两个,这个怎么看都像是来自未知的未来。易时抓住他的手腕,想问的都写在眼睛里。 “相信你也发现了,从你误入‘1.21绑架案’之后,这里的案件就不会成立。我们所在的两个世界是相辅相成的,本质上来说,首尾相连的是同一个案件。” 他的误入,会让本世界的案件不成立,那林壑予呢?他现在已经接触到庞刀子等人,也知道他们要对南宜机械厂下手,他是不是也会和自己一样,误入到“10.30爆炸案”里? “你会怎么样?现在能平平安安出现在我面前,是不是代表你不会有事?” 林壑予定定注视着易时,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我有完整记忆的时间段,案件还未发生。每个林壑予都是相同的,会逐渐遗忘,所以我试图找到你,结果那天在龟背山的见面,你毫无记忆,我忽然明白,我们保留记忆的时间段也是相反的。” 易时仔细思考,渐渐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中摸出一点头绪:“我们的记忆留存时间段不同,所以我也试图在你记忆空白的时间段找到你、认识你。因此那次在墓地见面,你才对我有印象?” 林壑予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赏之意,他太喜欢易时的聪颖,和他的交流沟通永远不会费劲。 “为什么我们……会这样?”易时实在想不明白,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离奇情节,却在他的身上真实上演。 林壑予也不清楚,他猜测问题是在案件中,某一环出了问题,才导致两个世界的分裂状况。他不由得苦笑:“你问我会不会平安无事,我的结局如何,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易时的太阳穴一阵阵胀痛,林壑予下落不明,二十年里人间蒸发,最后只剩下一个刻有姓氏的墓碑。 爆炸案的所有资料里,从头至尾都没有他的影子。他们两个明明查无此人,却又在不断推动着事件的发展,多么可悲又可笑。 温热手掌抚摸着头顶,林壑予叹气:“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的相遇也是既定事实,不论有什么意外都不会改变。顶多是一切回到原点,我重新找到你,你重新认识我。” 记忆清零再重新相识,遇到这一系列的案件,再次走过对方曾经走过的经历。 恍惚之间,易时似乎摸清他和林壑予身处于怎样的境地,尽管令人难以置信,可血淋淋的事实就是在有条不紊地上演。 “我们只能做这样的朋友吗?”易时轻声问。 林壑予靠近,在他的额头印下轻吻:“如果能解开命运的话,我倒是不想和你再做朋友。” 第95章 [02/29, 05:59,南宜市] 林壑予要去一趟南宜机械厂,他带着原茂秋几人匆匆离开宾馆, 盛国宁掏出车钥匙,走向自己那辆任劳任怨的别克:“我来带路吧, 好歹也是本地人, 南宜哪里都熟得很。” 原茂秋可不敢信他的话,上次在龟背山问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不用了。”林壑予拦了一下,“交给你一个更艰巨的任务。” “什么?”盛国宁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摩拳擦掌,“放心, 只要是大舅哥你交代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嗯,”林壑予指着身后的宾馆, “等小石头醒过来, 你负责把他送到高铁站, 我的同事会带他回去。她大概8点左右下车, 到时候会跟你联系。” 原茂秋惊讶:“欸?你什么时候都张罗好了?” 林壑予这次打定主意要把小石头弄回去,在去医院的路上就联系好了。不过吕看山有事走不开,热心的宋苹答应来一趟,把小石头带回去。 现在轮到盛国宁傻了眼:“……啊?” 原茂秋憋着笑:“怎么, 盛队, 送小孩儿啊,有必要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说起来挺简单, 办起来可不容易啊。这可是大舅哥带的小孩儿,比一般孩子要难搞多了, 不能骂不能打,知芝还那么喜欢他,他作什么幺蛾子都有特权! 林壑予的手搭着车门,乌沉沉的眼珠盯着他,此处无声胜有声。 你就说能不能吧。不能的话我妹妹你也别想了。 “好好好,我送,我肯定把他平安交到你们海靖的人手里!” 7点一刻,小石头还沉浸在美梦中,被人拍着肩叫醒。他掀开眼帘,朦胧之间看见盛国宁坐在床边,满面笑容看着他。 “小石头,今天跟叔叔走,叔叔带你回家。” “……”小石头甩甩头,被这阵恶寒彻底清醒了。以前见过人贩子拿糖骗小孩儿的,差不多也就这表情。他一骨碌爬起来,东张西望,盛国宁当然知道他在找谁,说:“林队出任务去了,这个节骨眼儿还特意安排我送你去高铁站,对你够上心吧?” “高铁?”小石头怔了怔,“他真的要送我回海靖?!” 盛国宁点头,指了指手表,来接的人四十分钟之后下车,他们得抓紧时间赶过去。 小石头才不肯,他一直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就害怕自己离开海靖之后,林壑予会出事。刑警是高危职业,风里来雨里去,刀山火海都要闯,特别是林壑予这种什么事都喜欢冲在前面的个性,更是让人放不下心。 “盛叔叔,我不想走。”小石头直截了当地开口,“我要在这里等你们把案子办完,再和他一起回去。” 你以为我想送你回去?我也不想揽这个差事啊。盛国宁在心里叫苦,祈祷着小石头千万别哭,他一哭,全世界都要跟着落泪了。 “小石头,不是不让你留在南宜,是真的太危险。你看你,昨天掉到江里差点淹死吧?你要是发生意外,林壑予不得难过死,知芝是不是要哭死了?”盛国宁连连叹气,“我也是赞成送你回去的,你妹妹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肯定会尽全力把她平安带回来,行不行?” “……她也掉进江里了,找不到她我不会走的。” “就算是掉进江里,也是和林队他对象……朋友一起掉下去的,你都认识,多厉害不用我多说了吧?所以你妹妹不会有事的,把心放在肚子里就行了。”盛国宁也是昨天才听到这个八卦,虽然没亲眼见过什么样,但海靖队里几个人把小帅哥描述得惊为天人,他也跟着佩服起“未来嫂子”。 小石头狐疑:“对象?” 盛国宁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口误口误。他在心里暗暗唏嘘,小石头那么早熟,又长得如花似玉的,过早接触禁忌的男男感情,万一恐同怎么办?那林壑予绝对要把他的皮给扒了。 半小时过去—— 盛国宁劝得口干舌燥,小石头油盐不进,管你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不走就不走。盛国宁内心焦急,算算时间,人都下高铁了,他们还没出发,再这么彬彬有礼得拖到什么时候?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两圈,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就这么办! 小石头做好打算,就赖在这里,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盛国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忽然,手腕给拽住,“咔咔”两声,纤细双手戴上一对大银镯。??? 他确认了困住双手的是什么,目瞪口呆。盛国宁调整好手铐直径,确定他的双手无法挣脱,才说:“别怪叔叔啊,不把你送回去,叔叔和林阿姨的幸福就不保了啊!” 说罢便将脸色铁青的小孩儿抱起来,小石头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着,给盛国宁一条胳膊牢牢卡住,扛在肩头带出门了。 “喂!你放开我!把我放下来!”小石头半个身子倒挂在肩头,白皙小脸涨得通红,“你——你卑鄙无耻,虐待儿童,居然把我铐起来,我要告诉林阿姨!让她别和你在一起……!” 盛国宁脚步都没停下,和小石头的威胁比起来,显然大舅哥的脸色更难摆平。 刚走到楼下,小石头忽然安静了,一双大眼睛牢牢盯着前台那个高挑瘦削的男人。那人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上身是一件松绿色的连帽外套,下身配休闲裤,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相当年轻。 他主动走来,拦住盛国宁的路:“盛队,您好,我是来接小石头回去的。” “你好。你就是海靖的同事?”盛国宁上下打量,总觉得不像是同行。没穿制服来也就罢了,主要这身气质太招人,隔着口罩都能看出是个清冷帅哥,加上原茂秋那只花枝招展的公孔雀,他们海靖警队是想打造特色美男俱乐部? 他那股审视的眼神太过赤/裸裸,男人问:“需要看证件?” 在前台的马尾美女托着腮,笑得眉眼弯起:“盛队,他真的是那位林队的同事啦,上次就是林队带他一起来的。” 林壑予带他一起来宾馆?虽然概念上没什么毛病,可听起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说来巧得很,闫润平踏进宾馆:“盛队,走,咱们去审赵成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七天酒店正对着咱们大门,你杵在这儿,我隔老远就看见了。”闫润平注意到旁边的男人,有些眼熟,几秒后想起来,“这不是海靖的吗?你们林队又派你来拿资料?” 有闫润平作证,盛国宁再让人家掏证件,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他把小石头递过去,笑呵呵:“真是不好意思,还害你从高铁站再跑过来,等会儿打车过去吧,我报销。” 男人没说话,视线落在小石头的手上,小石头面无表情,把大银镯晃得咣啷咣啷响。 闫润平大惊失色:“这怎么回事?!好好的把孩子铐起来干吗?” 盛国宁忘了这茬,赶紧掏口袋找钥匙。男人抱着小石头走到前台,找马尾姑娘要根细发夹,对着锁眼捣鼓几下,手铐开锁了。 “……”盛国宁低声嘱咐闫润平,“下班之前记得提醒我去一趟109。” 109是警备处,想必盛国宁是要去换一副新手铐了。闫润平笑容尴尬,明明是人家技能树点得高,关手铐什么事了? 送孩子的任务顺利完成,盛国宁开车载着闫润平一起去看守所,他单手打着方向盘,问:“你怎么夜里没去审?” “胃病犯了,疼一宿,先让小孙小唐顶上的。” “你这胃啊,不好好调理,老了有得受。”盛国宁瞄一眼他不离手的茶杯,“嚯,茶叶都比水多了,喝这么浓的茶,你不胃疼谁胃疼?” 闫润平呵呵笑,习惯了习惯了。 ——— [02/29,07:06,南宜市机械厂老厂] 林壑予等人驱车前往南宜机械厂,副驾驶坐着原茂秋,后座是邹斌和文桦北,简孺去看守所,打探一下赵成虎审得怎么样了。 原茂秋嘴里咬根烟,嗓子里哼着小曲,窗户打开一道半指宽的缝,将他的头发吹得飞扬乱舞。坐在他正后方的邹斌轻声问:“原哥,咱们去那地方是要做什么?” “我哪知道,问老林。” 还没等他壮好胆子去找队长,林壑予开口了:“和案子有关,具体不清楚。” 原茂秋闭上眼:“看,连精明睿智的林队都一头雾水,咱们就别多想了,跟着他就是。” 此刻清晨7点刚过,太阳还没出来,山林笼罩着一层薄雾。原茂秋远远便瞧见那两根并列的大烟囱,白色的柱身上面两道红杠,拐过一条土路,绕城河出现在眼前。晦暗天色中,对岸的山形轮廓起伏连绵,近水的河岸还竖着一块蓝牌子,邹斌揉揉眼:“上面写的什么?雾太大啥都看不见。” 文桦北摇摇头:“能看见就不正常了吧?河这么宽。” 原茂秋仔细瞅一眼:“是块区界牌,写的淦江区。” 文桦北惊了:“原哥你是猫头鹰?这都能看得清?!” 原茂秋哈哈大笑,也就剩这点小技能了,摆在老林面前都不够看的。 南宜机械厂建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只是南宜众多工业里的一座普通小厂,地理位置偏僻,可能超过半数的南宜人都不知道这么个地方。让它家喻户晓的是一场事故,二十年前发生的一起爆炸案,伴随着几声巨响,腾起的烟雾遮天蔽日,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遭此重创,机械厂元气大伤,想要存活下去难上加难。幸好有政府出面,拨款重建加上各项扶持政策,仅仅一年时间,破破烂烂的厂房焕然一新,设备也更新换代,以全新的面貌投入使用。不过从招工制度到管理制度都较之前严格许多,特别是门口的保安,聘用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每个门至少两个以上在岗。 邹斌探头看了看门岗:“两个门每个都有监控,全电子化,两个保安24小时值守,他们想把炸/药带到机械厂里面也不容易吧?” 文桦北吐槽:“你这话多余问的,幼儿园那帮小孩儿怎么给绑走的,都忘了?” “……”邹斌默默低头,这个问题的确是有些弱智,特别是林队还在面前,希望他可以给个机会,不要把自己踢出一队。 林壑予清楚了解即将发生什么,这一趟来机械厂也是顺便考察地形,方便做部署。易时那里的案件是10月30日早晨6点35分发生,换算到这里,也就是3月1日下午5点25分,一个是还未上班,一个是即将下班,都是在门岗早晚班交接,检查最为松懈的时间段。 被炸毁的是2号厂房和一座小宿舍,住了40个工人,幸好当时有一部分已经陆陆续续起床,去公共水池洗漱,那12个死者正是还留在宿舍里的人。 根据监控记录以及保安的口供,证实炸/药是被一辆面包车带进来的。这辆面包车属于一个厂工,家离机械厂十几公里,路途遥远,经常会带顺路的同事一起上下班,挣点外块,面包车里最多一次性载过12个同事。 10月30号那天他也是倒了血霉,才接了5个人,就被半道截胡,被迫带着这群歹徒一起进机械厂。门口的保安早就混熟了,看见熟悉的面包车开进来,查都没查,摆摆手放行。进去没多久机械厂里发生爆炸,厂子里一片混乱,他们又抓了3个人上来,趁乱大摇大摆离开机械厂。 车停在机械厂的斜对面,林壑予等人站了不到两分钟,保安走过来,询问来意。林壑予很干脆地把证件掏出来,保安一看是警察,态度恭敬不少:“警察同事,出什么事了?” “查案子,你们别紧张,配合调查就行。”原茂秋心想,也不好直接告诉他们“你们厂可能又要被爆破了”,那还不吓晕过去。 一听和案子有关,两名保安把他们恭恭敬敬请进保安室,林壑予指着那两根高高的烟囱:“怎么过去?” “烟囱早就停用了,在厂子的最右边。先左拐,看见2号厂房再右拐,最后直走就到了。” 林壑予点点头,让邹斌和文桦北留下来问一问基本状况,他和原茂秋去找目的地。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两人很快找到那两根高烟囱,旁边还有一间小仓库,通电的铁丝网后面就是宽阔的绕城河。 仓库上横着一把锁,原茂秋准备回去找保安拿钥匙,谁料林壑予已经弯腰开锁了,用的是在地上捡的一根旧铁丝。 “……”原茂秋慢悠悠鼓掌,“不愧是你,行动力就是一流。” 林壑予懒得理他,锁开了两人走进去,这间小仓库十个平方不到,里面零零散散摆放着杂物,一眼望到底。 确认了这就是一间普通仓库,他们又退出来,“咔”一下重新把锁按回去。原茂秋摸着下巴:“那就不是这里了?可是这两根烟囱的旁边只有这个仓库了啊。” 他们在机械厂的最东边,两面墙一面铁丝网,墙之外是空旷的草地,临河的这片地只建有一座机械厂。 林壑予渐渐后退,在他的视线里,那两座高高的烟囱和后面河水,以及对面河岸恰好构成和纸条上相同的图案,那么▲代表的最大可能就是仓库,蹊跷的是什么都没找到,以易时的性格,绝不会留下一个无用的信息。 或许是寻找的初始方向产生偏差,这张图指代的根本就不是南宜机械厂,而是别的地点。原茂秋手挡着额,视线放在对岸:“老林,对面什么山?我知道肯定不是龟背山。” “雀头山。”林壑予回答。之前看地图的时候多瞄了一眼。 “雀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是形状得像孔雀的头?”原茂秋忽然一捶手掌,“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雀头和龟背,朱雀玄武啊!老林你会看方位,这两座山是不是一南一北?南宜市这么多山,是不是专门请风水大师开过光的?” 林壑予脑中灵光一闪,揪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嗯?南宜市这些山找风水大开过光?” “前一句。” “两座山一南一北?” 闻言,林壑予随手折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原茂秋紧张不已:“喂,老林,我就随便封建迷信一下,你可别真靠玄学破案啊!” 林壑予没空理他,谁会在意什么朱雀玄武四方神兽?他想到的是方位问题。他在地上画出三个地点的大致位置,以机械厂为中心的话,雀头山在北,龟背山在东,他们目前的位置是机械厂东边,也就是最右边。 易时在画这些地点时,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林壑予重新拿出易时画的那张纸条,一寸寸仔细观察,眼皮跳了下。他发现最上面那一排点横结构里,一部分是有留白的,最后的“·-”应该单独看待才对。在自己提出区界线的概念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包括林壑予自己,也误认为这是区界线的一部分,而没有想到它的特殊之处。 看来盛国宁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是摩斯密码“N”。 林壑予立即动身往大门走,原茂秋跟在后面:“要去哪儿?你说说话啊,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对面,雀头山。” 第96章 林壑予和保安借了辆电瓶车, 前方不远就是一座连接两岸的石桥,骑过去最便捷。原茂秋坐在后面一脸懵逼,想问一句吧, 看他的表情,俊脸板着眉毛拧着, 这时候问什么都是得不到回应的。 算了, 跟老林一起办案多年,早就习惯这种突然抽风式的行动了。尽管每次都在最后才柳暗花明,他也不得不佩服人家脑子就是好,哪怕思路再清奇, 都奇得有道理。 电瓶车在正对着烟囱的位置停下,从这里看去, 仓库被种在铁丝网外面的大榕树挡住,只能隐约瞧见尖尖的屋顶。林壑予回头,身后是长满枯黄杂草的斜坡, 通向雀头山, 他登上斜坡, 每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机械厂, 随着高度不断上升,两根烟囱渐渐变细变短,小仓库的整个尖顶也从榕树里冒出来。 林壑予拿出纸条,再三确认之后, 站定位置不动了。原茂秋拽着手腕粗的树干爬上来:“嗐, 尽爬山了。兄弟,林队, 能劳烦您开个金口,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 林壑予把手中的纸条倒过来, 递给原茂秋。原茂秋低头,纸上的图案倒转,他立即朝机械厂望过去,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正解。他们要找的并不是图上所代表的某一个符号,而是一个能看见它们的方位。易时当时就是站在这里,把看到的东西一起画下来的。 问题又来了,这里有什么?不是树就是草,后面……嗯?那个被荒草遮挡起来的水泥建筑是什么?四四方方,不会是私坟吧? 林壑予眯起眼,踩着一块大岩石站上去,看清了半遮半掩的建筑:“像个洞口,很有可能是防空洞的入口。” “防空洞?那肯定早就废弃了,里面全是蛇虫鼠蚁。”原茂秋怔了怔,打个响指,“对啊!这种设施一般都在地下,还这么偏僻,藏人最好不过啊!” 一想到这种可能,两人快步走向防空洞。原茂秋还有闲心和林壑予唠嗑:“欸,如果你对象暗示的就是这个防空洞,那他干嘛不一起画出来?” “……”林壑予居然破天荒搭理他的废话,“怎么画,你说。” “就画座山,然后再画个圈,打上标记……呃,不对。”原茂秋立即住口,因为他猛然意识到,这样的话是个人捡到这张纸条,都能看得懂了。 暗号最注重的就是安全性和隐蔽性,否则发明各种密码的意义何在?还不就是为了屏蔽掉不想传递信息的那部分人? 而易时画的这张,更是过滤掉绝大多数人。他精明的地方在于,用简洁的标志性建筑确定大方向,等到别人按着图找到机械厂,却扑了一场空。他将真正的地点隐藏在极其精致的细节里,唯有林壑予这种对他十足了解,又明察秋毫的人才能得到正解。 原茂秋叹气,拱拱手:“我输了,心服口服。你们俩脑子这么好使的凑一块儿了,还给不给凡人一条活路了?” 插科打诨的期间,两人已经走到四四方方的洞口。拨开堆在洞口的杂草,露出一段石头台阶,林壑予掏出手电,冲着下方打光,里面黑黢黢深不见底,看来只有下去才能一探究竟了。 原茂秋一个电话把邹斌和文桦北叫来,两人很快按定位赶到雀头山,邹斌擦一把汗,文桦北探头对洞里张望:“林队,这下面有什么?” “我们还不知道呢,这不是准备去当EZ吗?”原茂秋吩咐,“邹斌,你在外面守着,顺便联系南宜的同事过来,小北,跟我们下去一趟。” 探险家三人组检查好自身的装备,戴好耳麦保持联络,林壑予在前面开路,才下几个台阶,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鼻而来,和泥土腥气混在一起,让人不得不捂住口鼻。再往下走,黑暗逐渐将光线吞没,阴寒湿气包裹全身,原茂秋哆嗦了下,后悔为了方便行动,没把外套穿下来。 终于踩到地面,四周的墙壁呈拱形,狭长幽深,仿佛一条深不见底的隧道。这种结构导致声音在地下被无限放大,哪怕只是轻轻踩到一根树枝都会产生回声。 林壑予打开小手电,调到弱光模式,示意身后两人步伐尽量放缓,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手电的光照向地面,照见泥土地面深浅不一的鞋印,原茂秋蹲下摸一把,泥土潮湿柔软,鞋印还很新鲜,肯定是这两天才留下的。 他找到一个还算清晰完整的鞋纹,伸手比划长度,用嘴型告诉林壑予:小孩子的。 林壑予点点头,手指前方,三人很自觉地贴着墙根行走,尽量保留现场的完整,方便等会儿痕检来取证。微弱的光探照着未知的路,越往前走,地上出现的东西越多,烟头、纸巾、易拉罐,生活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前方出现岔路口,分别伸向左右两边。林壑予让文桦北跟着原茂秋去右边,自己去左边,原茂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递过去,悄悄说:“老林,这是给你防身的,不是让你冲上去杀敌的,情况不对你就赶紧撤。” 林壑予接过瑞士军刀,拍拍原茂秋的背,让他照顾好文桦北。 三人分头行动,林壑予更加谨慎,连呼吸也压得很轻。隧道很长很深,左右两边都有四四方方的隔间,有的堆着沙袋,有的摆放着多少年不见天日的老物件,前面又是岔路口,他看了看,凭直觉依旧选择往左边走。 走到第四间,终于看到一床成色崭新的被子,还有一桶吃光的泡面摆在地上。 后面连续两个房间都有新鲜的生活痕迹,越往里走,空气的流通性越差,地面开始渗出水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湿答答的水声。林壑予曾经在西南见过横穿整座山的防空洞,想必这座的面积也小不到哪儿去。 每隔五分钟,原茂秋就会汇报一次情况,这次他的声音含着惊喜,都忘了把音量压下来:“老林!人质在这里!两个小孩儿两个大人,都活着!” 文桦北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林队,赎金的箱子也在!还有两个!之前跟丢的那个也在!” 终于找到了。林壑予心里的石头落下来,随即又有一种说不上的怪异感漫上心头。 “对了,你那边什么情况?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 “还有路。”林壑予的手电朝前照了下,“离出口还很远。” “靠,这里面跟迷宫一样,你要不先回来,等南宜的人来了再继续找?” 林壑予思索片刻,忽然问:“除了人质和赎金之外,还找到什么?” “还能找到什么?我们一路走过来,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以为走错方向了,谁知道就这么巧,人和钱一样不少。” 林壑予的眼皮频繁跳动,这就是最怪异的地方。两边距离并不近,他们没理由会让人质离开视线范围之外,左边的几个隔间有生活的痕迹,按照正常思路,怎么样人质都该在这边被发现才对。 而且赎金也在,和人质摆在一起,简直就像是故意送到他们眼前似的。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易时的帮忙,一种是绑匪的圈套,前者皆大欢喜,后者不堪设想。 “小北、小北,你在那儿研究箱子干吗?” “我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钱,五百万还剩下多少。” “上去再看,这玩意儿又不会长腿跑掉。快过来抱小孩儿,你一个我一个……” “等等!”林壑予出声阻止,“茂秋,把每个人质的身上都检查一遍,仔细点,快;小北,你把整个房间搜一遍,什么都别漏……”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来,目前距离遥远,并且步伐混乱急促,至少有两人以上。林壑予关掉手电,闪身躲进隔间里,贴着墙壁,一身黑灰与石泥墙几乎融为一体。 “当!” 随着金属落地的声响,脚步声暂时停下,打斗声和叫骂声传来。林壑予皱了皱眉,嘴贴着耳麦,语速飞快:“有人,你们先上去,等支援来。邹斌,联系盛国宁了吗?” 邹斌回答:“盛队在审赵成虎,我联系了邵时卿和沈芮芮,两队人正在路上。” “老林,你那边几个?有没有武器?”原茂秋问。 “不知道。”林壑予走出隔间,贴着墙缓缓向前摸索,原茂秋急了:“喂,你别逞强啊,碰到带枪的赶紧撤。” 林壑予一步步靠近,打斗的声响越发清晰,拳拳到肉,听上去疼痛又过瘾。前面是右转的拐角,一个手电筒孤零零躺在地上,刚刚或许就是它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手电的光线正对右方,将三道人影投射在墙壁上。这三个都是男人,最右边的那个脑袋圆溜溜,是个光头。林壑予一下子猜出他的身份,外号就叫“光头”,是秃老鬼最亲近的兄弟。左边的特征不明显,仅凭影子判断不出身份,不过也逃不出犯罪分子的名单。中间被围攻的那道身影修长单薄,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一脚把光头踢倒,后脑勺仿佛长了双眼睛,肘击打中背后那人的下巴,骨头错位的脆响声被放大数倍,听起来异常清晰。 “他妈的……”光头爬起来,手插进口袋里,“你再动一下试试,那几个人质都得死!” 一道熟悉又清冷的声线响起:“他们身上有炸/药?” 是易时。 让林壑予心跳加速的不是他的出现,而是那些人质果真是个圈套! “呵呵,怕了?”后面那人揉着下巴,“疼死老子了……今天肯定要你的命!” 正在气氛高度紧张的时刻,耳麦里又响起原茂秋的声音:“老林,我来找你,你转哪儿去了?” 林壑予用食指对着耳麦轻轻敲了两下。 原茂秋愣了愣:“走?你让我一个人走?!靠,你别吓我,快点报位置!” 林壑予来不及管他了,他看见光头把枪掏出来,后面那人也是相同的动作,易时被两把枪一前一后夹在中央。 心一下子提起,林壑予深知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子弹出膛,他几乎没有犹豫,一个前滚抓住手电按灭,光源瞬间消失,黑暗重新铺满隧道。 “欸?!” 惊呼之后又是哀嚎,接着连续两声枪响,还有重物倒地发出的沉闷声音,林壑予心头一沉,迫不及待想知道现在是1对1还是2对0。他已经站在拐角处,一道人影扑来,带着他在地上滚一圈,两声枪响炸开,一颗子弹打在地上,一颗飞过头顶。 易时的喘息声近在眼前,林壑予单手搂住他迅速起身,拿出小手电,一键推到强光模式。集中的LED光束猛然刺到脸上,光头不得不伸手挡了下,余光还照到倒地的那人,穿着皮衣,地上一摊血,手中的枪就掉在他们前方一米处。 按照易时的性格,没道理会把人撂倒了却不夺枪,还让自己处于如此被动的状态。电光石火之间,林壑予已经判断出枪有问题,果断把瑞士军刀□□,捏着锋利的刀刃,当成飞镖甩过去。 那把小刀不偏不倚扎到光头挡在眼前的手臂上,估计是刺到动脉,顿时喷出一道血箭,半个胳膊鲜血淋漓。光头表情扭曲,被疼痛刺激到狂躁,怒吼一声,右手食指明显出现扣击扳机的动作。 林壑予眯起眼,17发的格/洛克,如果是满弹匣的话,现在还剩13颗,这里空间狭窄,又是拱形墙壁结构,打到墙上有概率弹射,在高密集的连续射击下,两人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最保险的选择就是顺着来的路往回跑,不过看易时的眼神,他是断断不会在这时候撤退的。果真,易时夺过手电,关掉唯一的光源,光头怒吼着不停扣动扳机,黑暗中只看见枪管部位不停冒出火星,毫无章法可言,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打死眼前两人。 泥土地和墙壁被打出一个个弹坑,光头喘口气,稍稍停歇,咬牙拔掉那把扎入皮肉的小刀。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瞬秒之间,两人已经将他包围。肚子迎来一脚痛击,光头踉跄后退撞到墙上,脆弱喉部被锁住,双腿卡死,动弹不得。 他睁大双眼,这股强力的压制比上次经历过的还要透彻,卡住喉咙的那只手十分霸道,虎口和指腹都带着茧,那力道几乎不费力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最后一声枪响,整个通道里寂静无声,只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硝烟味道。 手电的光再度亮起,林壑予的手还卡在光头的咽喉处,易时站在对面,扔掉手里的枪。林壑予松开手,光头如同一摊软泥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到死都没闭上眼。 短短两分钟过去,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两人已经变成两具尸体,一前一后横在地上。浓厚血腥味和腐败的空气融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易时蹲下来,从光头的上衣口袋里翻出一个小遥控器,递给林壑予。 林壑予看了看,无线电遥控器,控制范围可达到数千米,另一端的接收装置肯定在某个人质身上或者是房间的哪个角落。他的额上冒出冷汗,幸好没有让原茂秋和文桦北直接把人质带上去,否则的话这里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处了。 “赵成虎被抓,秃老鬼知道警察会找到这里,所以让光头在这里等着你们过来。他们去国外的钱也捞够了,这些人质没打算留着,还想捞警方陪葬。” 情况和林壑予猜想的差不多,按照绑匪的残忍程度,箱子里装的也不会是赎金,说不定是采用另一种引爆机制的炸/药,比如开箱启动之类的装置。 “其中一个箱子里真的是赎金,”易时淡淡开口,“就是你们跟丢的那个五百万。” “你找到的?” “嗯,我拦下来的。”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连续几日的排查颗粒无收了。易时不仅找到了人,还找到了钱,很难想象这个人在几小时之前还身受重伤,在他的面前被子弹打中掉进江里。 “现在他们都死了,只要把炸/药拆了就没事……”胳膊被拽住,易时怔了怔,林壑予的手探进他敞开的外套,从胸口摸到小腹,表情越发凝重:“伤口呢?” “你是指掉进江里那次?”易时淡淡一笑,“都过去了……不对,是还没开始。” 通过这一句,林壑予已经能确认,眼前的人是易时,却不是他平时接触到的那一个。这身衣服莫名眼熟,色调偏冷的松绿色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浑身散发的奇异感也更加浓烈。 易时的眉眼抬了抬,和他探究的目光碰撞在一起,而后修长如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你果然忘了我。” “什么?” “在时光荏苒,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不要来南宜,还记得吗?” 林壑予仔细回忆,英挺的眉深深蹙起,足足半分钟过去,犹豫不决地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公墓吗?” 易时凝望着他,眼眸似两潭深墨,浓得化不开。片刻后,他笑了,笑容轻快,笑得无奈。 “忘了就算了。无所谓,你会记起我的。” 林壑予再也忍不住,将他搂进怀里,收紧手臂。虽然并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但易时露出这种心酸的表情,眼眸里满布着看破红尘的沧桑,让他感到压抑,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易时靠着他肩头,双手轻轻回抱,低声告诉林壑予,遗忘也是一个既定事实,注定会发生,他不必在意。 “这不合理。” “嗯,不合理,也解不开。”易时闭上眼,“在这场案件中,很多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既定事实只有一个,更不合理。”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林壑予瞄一眼地上的两个死人,“他们的死也是必然?” 怀里的易时没有回答,他缓缓抬头,唇角挑了下:“所以我不认命啊。” 与此同时,原茂秋跑得口干舌燥,也没找到林壑予。他数次尝试着呼叫,结果耳麦那里毫无回声,林壑予断线了。 “原哥!在人质身上有发现炸/药!” “什么?!”原茂秋心惊肉跳,放慢脚步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小北,别动他们,上去和邹斌待一块儿,离洞口远一点,记得联系南宜的拆弹部队。” “原哥你呢?” “我得去找老林,他好像遇到埋伏了。”原茂秋手心隐隐潮湿,太阳穴突突跳得疼,一会儿担心林壑予遇敌不能全身而退,一会儿担心炸药爆炸人质和他们都得死在这里,现在只能让文桦北上去,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邹斌的声音响起:“原哥,刚刚苹姐打电话给我,说没接到小石头,她联系不到林队和盛队,你的电话也打不通。” “啊?”原茂秋头大,“怎么没接到?盛国宁呢,他不可能把小石头一起带去看守所吧?!” “盛队还没开机,原哥,现在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意外一个接一个,冒出的每一件事都很棘手,他也想问该怎么办啊! 原茂秋闭了闭眼,将心头的烦躁压下去:“先按照我说的做,案件第一位,剩下的事等我找到老林再说。” ——— 原茂秋在防空洞里乱窜,林壑予也在对着耳麦不停呼唤原茂秋。耳麦半天没有回音,距离这小子说来找他已经过去十分钟,路痴无疑。 易时卷起衣袖,将两具尸体拖到一块儿,淡淡道:“他们两个交给我处理。” “你来?”林壑予按住他的肩,“他们这种通缉犯,可以击毙处理。” “我开的枪。留下的痕迹太多,你解释不了。” 林壑予沉默,他的世界并没有成年易时的存在,经过刚刚的混乱交手,哪怕他再怎么细致地处理,易时的痕迹也不可能被完全抹去。在特定情况下击毙匪徒,虽然有法可循,但这个人若不是执法人员,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 易时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递给林壑予。指尖接触的瞬间,硬币的花纹全部翻转,在林壑予手中变成一枚“错版币”。 林壑予怔了怔,立即回头看向身后的走道,他在加入混斗之前还能听到原茂秋的声音,后来易时扑了过来,那一瞬间,耳麦的信号声就消失了。 看来是错怪原茂秋了,难怪一直没找到,原来是他已经消失,根本找不到而已。 易时半蹲着,半张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我知道会和你见面,也会把你带过来,其实你当年的失踪……是我造成的。” “这里现在是几号?” “10月29号。” 林壑予脸色一凛:“明天……” 易时点点头,自他误入到另一个世界的绑架案之后,本世界的后续发展自然终止。相信这一套在林壑予身上也会适用,误入到这里,他那边后续的爆炸案也不会发生了。因此他们两人的世界,一个是二十年前的爆炸案,一个是二十年前的绑架案,都以莫名其妙的方式收场,其实真实的后续是在镜像世界里。 易时想笑,唇角却提不起来。早已经历多次这种无力感,想打破悖论故意制造的意外,产生的蝴蝶效应是让既定事实发展得更加顺理成章。 但由始至终,他都不愿认命,也不甘心两人就这样没有尽头的遗忘再相识,反反复复不断轮回下去。 于是他站起来,附在林壑予耳边低语,林壑予微微诧异,慎重点头。 ——— [02/29,10:00,南宜市萍聚广场] 小石头安安静静跟着那位“海靖同事”,神态是从未有过的乖巧,直到七天快捷酒店的招牌已经看不见,他才松一口气。 牵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在虎口和食指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掌心有些许温热,指尖异常冰冷,寒气逼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石头拽住他的衣角低声问。 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小石头就知道机会来了——幸好盛国宁从和他碰过面,也不知道眼前的“海靖同事”正是之前还在讨论的易时。 易时站在路边招手,一辆的士停下,他和小石头坐进去,对司机说:“师傅,去萍聚广场。” 小石头并不关心易时会带他去哪儿,他只关心栀子花的去向。易时摸了摸他的头发,微微一笑:“别担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她的伤怎么样?头撞破了,会不会伤到头脑?”小石头忧心忡忡,栀子花那么可爱,活蹦乱跳像个小太阳,留下后遗症的话他会后悔一辈子。 “别多想,她没事,以后也会好好的。” 小石头松一口气,所有的紧张和防备彻底卸下。他偏头看着易时,距离上次见面只过去几个小时,可这人的状态却完全不同,明明受了伤还掉进江里,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而且他的手那么冷,周身自带寒气,会不会…… 小石头靠过去,右手悄悄按在易时的左胸口。易时那双露在外面的柳叶眼满含笑意:“怀疑我是鬼?” 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心脏规律跃动的节奏感,小石头尴尬笑笑:“……不是,就、摸摸看。” 易时轻轻挡开他的手,扭头欣赏沿途逝去的街景。 很快的士在萍聚广场停下,对面便是那颗硕大的装饰钻石。易时指着步行街:“还记得时光荏苒吗?” 小石头歪着头,片刻后睁大双眼:“是那家咖啡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 易时牵起他的手,穿过人行道,向咖啡馆的方向走去。等红灯时,小石头抬起头:“为什么带我去那里?我不要喝咖啡,我想见栀子花。” “会见到的。” “哦。”就猜到是这个回答。 他瞄着易时,低声问:“你和林壑予打过招呼了吗?昨天你掉进江里,他很担心你。” “他了解我,相信我会平安无事。”易时揉揉他的发顶,“你猜一下,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小石头懵了懵,想起盛国宁早晨说漏嘴的那个词,心情顿时跌落谷底:“……对象?” 易时的手顿了顿,弯腰和他四目相对:“不是我和林壑予,是我和你。”说罢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你年纪还小,别被这种事影响。” 小石头捂着额头,委屈和埋怨都摆在脸上。我们俩能有什么关系?谁年纪小了?你和林壑予有什么不可描述的事能影响到我了? 过了马路没走两步,时光荏苒近在眼前。和上次相同,推开门的一刹那,风铃响起的瞬间,咖啡馆里已是另一幅光景,窗外光线变换到另一个角度,午后暖阳肆意铺洒在桌面上。 那面石英钟显示的时间是2点,小石头扭头看向背后的茶色玻璃,倒影里的那面钟,上面显示的才是他们踏入这里的正确时间。 胳膊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他紧张得不敢开口。真可怕,每次和易时在一起都会发生这种科学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 他们在一楼坐下,靠近楼梯下方,是个无人打扰的位置。易时点好午餐,两份套餐一模一样,既对他的胃口,也符合小石头的喜好。 小石头晃着腿:“你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吃饭吧?” 易时点点头,那眼神要多坦然有多坦然。 “……”小石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趴趴伏在桌上,易时笑了笑:“你还没回答,我们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 “我们俩有关系吗?没有吧……” “再想想。”易时耐心十足,语气也很温和,“很亲近,不可替代的关系。” 滴溜溜的黑眼珠转过几轮,小石头弃权:“想不到了,我最近才认识你,以前没见过。而且我是孤儿,一出生就被扔在路边上,没有父母和亲戚,也不会做那种寻亲的美梦来麻痹自己。” 易时的手撑着额,眉头轻轻蹙了下,很快便舒展开:“好吧。记住我的话就好。” “就是因为你的话,我又私自出走,害得林壑予生气了要把我押回海靖。”小石头的语气有些埋怨,“而且你说他不能去救栀子花,他还是去了,也全身而退了……” “真的能全身而退?”易时唇角弯了下,眉宇间染上一抹哀伤,“暂时的安全,也只是让既定事实发展得更顺利罢了。” 小石头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捕捉到那股低落的情绪,下意识紧张起来:“那他——还是会死吗?” 服务员把托盘放下,易时拿起筷子:“吃饭吧。” ——— 小石头坐在咖啡馆里,托着腮百无聊赖。他和易时在一起待了两个多小时,就坐在这个位置,易时在看手机,拿本科学杂志给他打发时间。 直到五分钟之前。易时离开时光荏苒,嘱咐他不要走开,时间到了会来把他带走。 具体是什么时候,他没有明说,小石头只能在这里等着,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一抬头才过去五分钟。 前台的店员有两个附近高校来兼职的大学生,易时临走之前拜托她们照看一下小石头,两个姑娘抵挡不住美颜暴击,几乎没犹豫就同意了。 “小朋友,要不要来玩拼图?”短发小姐姐抱着盒子坐到小石头对面,小石头看见上面写着“100 pieces”便提不起兴趣,沉默摇摇头。 另一个双马尾小姐姐拿着PAD:“那你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姐姐放给你看。” 动画片更是无聊。 “哎呀那你喜欢玩什么,告诉姐姐呀,我们这里玩具可多了。” 短发小姐姐笑容灿烂,摸着小石头的黑发:“笑一个嘛,总是板着脸会变得不可爱哟。” “……”小石头汗颜,往旁边坐了些,想逃离小姐姐们的包围。 “喂,你们别围着小正太了,快来看看这个向日葵怎么补。” 领班站在那幅向日葵油画前面,对着她们招手,小石头站了起来,有点好奇那幅画哪里有需要修补的地方。 “咦?你对油画感兴趣?还是个小艺术家呀。”双马尾店员双手推着易时的肩,“那就一起去看看吧,帮姐姐们补油画~” 小石头半推半就,被带去油画跟前,桌上摆有黄色、褐色的颜料,领班指着向日葵右下方的一朵花蕊:“这就是昨天那个熊孩子弄的,要不是我拦住了,这整幅画就不能要了。” “我听白马吐槽的,是不是那个穿条纹衬衫又胖又壮的小学生?” “对,昨天我也在班,那孩子把画都抠破了,家长也不管教,还笑嘻嘻在旁边看着。” “真是家教堪忧。”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领班看了看手表,快到晚高峰了,她得去打电话给预约顾客,这幅画就交给她们俩。短发店员说:“抠成这样,底都漏出来了,也上不了色啊。” “打印一朵向日葵贴上去就是了,谁盯着看啊。” “那也太敷衍了吧?我还想贴个装饰钻石,亮闪闪的多有特色。” “你们美术生就是想法多。” 小石头一直抬头盯着那幅向日葵,记忆中这里的缺损明明是由一枚硬币补上,口袋里还装着从林知芝家里偷拿的零钱,顺手摸出一枚硬币,惊讶得睁大双眼。 明明是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来,文字图案却赫然是镜像翻转的。 “小朋友,你想用这个?” “用硬币补上去?这个想法真妙!” 短发店员弯腰,看着那枚硬币,表情更加惊奇:“喂喂喂,筱筱,你快看看,这个一元大头好独特啊,是印错了吗?” 双马尾店员的名字就是筱筱,她把硬币拿起来研究几秒,感到疑惑:“真的是人民币吗?有点像游戏币欸。” 短发店员摆摆手,不管了不管了,这么独特,就用它来补画好了。她满面笑容,好言好语和小石头商量:“小朋友,这个硬币可以给姐姐吗?姐姐给你一个新版的。” 小石头愣愣点头,看着她们兴高采烈用强力胶把那枚倒错的硬币贴在向日葵的花蕊上,再用涂料填满,变成他印象中的模样。 他的头脑懵懂又混乱,之前在店外看到的那枚硬币是他贡献的?他一直以为那肯定是易时造成的,到头来怎么会和他有关? 筱筱带着他回到座位,短发店员端了一杯橙汁过来,放在桌上:“这是姐姐请你喝的,今天真是谢谢啦。” “……不客气。” 小石头安安静静坐着,橙汁没喝多少,吸管却已经咬扁了。他时不时抬头看钟,易时怎么还不回来?他到底要让自己等多久? 他扭头看向茶色玻璃,那里面倒影出的场景和店里完全不同,对面的大镜子贴满了便利贴,坐在隔壁位置的是一对闺蜜,正在举着手机亲昵地自拍。 那里才是他应该生活的世界才对,这里则是一个完全让人陌生又害怕的地方。 分针晃了下,指向十二,现在六点整。 下班高峰期迎来,在憧憧人影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正在穿过马路,向咖啡馆走来。小石头立即站起来,拉开玻璃门跑出去,两个姑娘拦都拦不住。 “林壑予!” 林壑予抬头,看见小石头在对面冲着自己兴奋地挥手。他刚走过斑马线,小石头不管不顾冲过来,他只能弯腰,张开双臂接个满怀。 小石头被抱起来,稳稳坐在臂弯,林壑予捏捏他的脸颊:“不解释一下?” “我……其实……我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小石头吞吞吐吐,眼神飘忽不敢和他对视。 “嗯,你自己跑出来的话,也没办法来到这里。” 小石头抬头四处张望,周围都是陌生的环境,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又害怕:“我不喜欢这里……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说呢,还有谁能告诉我。”林壑予的手轻拍着线条柔软的背脊,“别害怕,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就让小石头瞬间心安。他把下巴搭在宽阔厚实的肩膀上,缓缓闭上眼。 对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里,林壑予像个超人,能处理好一切,他根本不用害怕。 “我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你能不能别送我回海靖?”小石头轻声乞求,他要的不多,只是希望能在林壑予的身边而已。 林壑予笑了,抚摸着触感柔软的黑发:“好,那就不回海靖吧,带你去一个更惊喜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再度给大家解读一下本文一些核心的东西,比方说关于时间的穿越理念 前面在作话里面我有提到,是利用时间的映射完成穿越的方式,这一章里面,应该能看出来,易时先带小石头去咖啡馆,然后再离开,去林壑予那边,在防空洞里面干掉两个人 关于这边的世界顺序是,咖啡馆(易的世界)→防空洞(林的世界)→把林不小心带走(回到易的世界) 世界顺序理清楚,就能整理时间了。我们假设一下,易时离开的时间是17:30,然后他离开时光荏苒,在林这边的世界是 6:30,到山上大致是7:30左右,根据时间映射,所以恰好能和林遇上(不理解的可以对着钟看一下) 然后乒乒乓乓打打斗斗,再回到易的世界时,时间肯定是提前的,假如在林那边08:00带着他来到自己的世界,那么这里就是16:00,实现了一个半小时的穿越。 至于这是哪个易时,后文会解释的,我就不剧透了,主要是叙述一下基本原理。 再摘出来几个可能有人会误会成BUG的小细节: 1,易时把硬币递给林壑予那里,有妹子可能会问,看前面的剧情,易时到林的世界时,他从自己世界带来的硬币已经是镜像翻转的,为什么在这里是林拿到手里,花纹才翻转的? 因为这时候,林已经在易的世界里,所以林是一个侵入者,在接触到硬币时,它才会镜像翻转,在易时手中的时候还是保持原来的状态。 2,小石头贡献硬币补画,明明在更早之前第一次遇到易时,画上已经有硬币了,为什么现在反而出现补画的剧情? 还是因为时间映射,不知道大家看了这么久,有没有发现,重大事件都是发生在有映射点的时间,比如10.30映射03.01,12.10映射01.21,但是没有对应的映射点的时间里,日期都是正常行走的,在两个映射点对应的那个月份内,只是早晚时间颠倒而已,这一点我没有明确写出来,仔细看都能看出来。 再来看小石头在咖啡馆那次和易时相遇,是他世界的2月26日,然后这次和易时相遇,在这边爆炸案的前一天。林壑予这边爆炸案3月1日发生,前一天的时间由于没有映射点,所以他来到易时世界,来到的也是这边爆炸案的前一天,10月29日。 2.26之前的映射点是02.21,对应的是12.20,之后的映射点是03.01,对应的是10.30,从2.26~03.01,对应易时那边的时间是10.30~12.20这段时间,恰好在10.29之后,所以这就是补画的时间差原理。 写到现在,我也发现这篇文很难了,起码自己的笔记做了好几本。这次的概念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突破一个次元壁了,每一个时间点都会研究N久,解释这么多也是希望能让大家尽量理解,如果真的觉得绕也没关系,不要太为难自己,谢谢每一位看文的小可爱,爱你们 第97章 “你是说——林阿姨结婚了, 还和盛叔叔住在一起?” 公交车上,小石头和林壑予并排坐在一起,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林壑予点点头, 发现小石头如此惊愕,便问:“你好像不太满意?” 闻言, 小石头赶紧摇头:“不是的, 不是我不满意,我是以为……你不会同意。” “我为什么不同意?” 小石头细数林壑予对盛国宁表现出的嫌弃,他可是亲眼所见,林壑予是打从心底里不愿意认他做妹夫了, 怎么一眨眼他们俩都结婚了? 林壑予叹气,他一开始的确不愿意, 希望妹妹能找个工作性质安全的男人嫁了。后来还不是易时来到他的身边,告诉他这二十年发生的事,才让他改变主意了吗? 说到底, 还是小石头这个媒人做的好, 从小考验盛国宁, 长大劝化林壑予, 这一对能修成正果,他绝对功不可没。 长隆花苑是盛国宁的婚房,和林知芝结婚后,两人住在这里长达二十年, 把两个孩子养育成人。国家在进步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 吃饱穿暖已是最基础的生活需求,衣食住行变着花样推陈出新, 当年流行的小高层舒适三房,现今已经被各式各样的新户型比下去, 全需四房、传代五房比比皆是,让人眼花缭乱。 盛国宁想过换房子,可林知芝念旧,不愿意搬新地方。盛国宁一向依着老婆,打算就在长隆花苑养老了,哪怕是看新楼盘,也是为了两个儿子以后成家准备的。 这里的地址还是从易时那里得知,林壑予在小区里一路走一路观察,长隆花苑在当年算是中高档小区,物业公司认真负责,把小区内部管理得井井有条。尽管没有人车分流,路边也不会有车辆乱停乱放的情况,而且居民楼的外部刚刚做过翻新,二十年的老楼焕然一新,和周围那些新开的楼盘相比竟毫不逊色。 “这里看起来真好,小区里还有那么大的广场和公园。”小石头感叹,“我只在路边捡的传单里看到过这种小区。” “想住在这里吗?” 小石头看一眼林壑予,小心翼翼回答:“你住在这里的话我就想,你不住在这里就算了。” 林壑予笑而不语,摸摸小石头的黑发。不论有没有自己,他都会在这里和林知芝他们生活在一起,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夜幕降临,小区里亮起万家灯火,盛国宁的家住在边户,柔和的灯光从客厅铺到阳台地面,显然是有人在家的。小石头拉着林壑予的手,抬头看着窗户:“林阿姨现在在家吗?” “你想见她?” 小石头拼命点头:“对呀,我想看看她现在什么样子,你不是还说她有孩子了吗?小宝宝可爱吗?” 林壑予忍俊不禁,哪里有什么小宝宝,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怪他没有说清楚现在的时间在二十年之后,就怕会吓到这个小鬼。 他将路边买的一顶鸭舌帽扣在小石头的头上:“虽然你很想见林阿姨,但是很遗憾,还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会吓到她。你想想,她都已经结婚有孩子了,你还是这么大,见到你的话她会怎么想?” 小石头食指点着下巴,他总不能说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吧?林阿姨的泪腺那么发达,肯定会被吓哭。 想到这里,小石头垂头:“……好吧,那我就不和她见面了。” “是别让她认出你。”林壑予指指窗户,“等会儿你去敲门,要是林阿姨开门,就说走错了,别让她看到你的脸。要是盛叔叔开门,就在墙上敲三下,记住了吗?” 这个时间点,盛煜安在学校,易时平时不回家,盛国宁已经混到省厅领导的位置,他的作息时间林壑予码不准,因此也不能确定此时在家的是谁。 小石头比一个“OK”的手势,整理一下衣服,把帽沿压得更低,拉好口罩,和林壑予一起走进单元楼。 林壑予藏在楼道的转角处,听见门铃大约响了三声之后,防盗门从内部打开,小石头的手在墙壁上敲三下。 “盛叔叔!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来开门的盛国宁戴着老花镜,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小朋友,你是……?” “是我啦。”小石头拉下口罩,“还认识我吗?”???盛国宁推了推老花镜,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眼中卷起惊涛骇浪。 而后,让他更惊讶的事发生了——一个男人从楼道的转角处现身,那身形异常眼熟,一步步向他走来。 等到那人近至眼前,盛国宁已经不仅仅是惊讶,而是踉跄一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连忙摘下老花镜,把镜片擦了又擦,再重新戴上,林壑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清清楚楚烙在视网膜里,他的手指轻轻颤抖:“你——是你?!” 林壑予微笑:“嗯,是我。知芝在家吗?” 盛国宁愣愣摇头,今天恰好林知芝出门去外地,明天才回来。 林壑予放心了,伸手拍了下盛国宁的肩:“找你有事,方便聊聊吗?” 足足半分钟过去,盛国宁从震惊和错愕中回神,手已经下意识拉开门:“……进来吧。” ——— 林壑予从未想过,会有机会踏进林知芝二十年后的生活里。他一直是现实主义者,活在当下,不喜欢幻想那些遥远又不切实际的未来,只会在乎眼前看到的、正在经历的。对于妹妹,他连她的婚姻大事都没有遐想过,更别提她已经度过了这么多年、天天和柴米油盐为伴的平凡日子。 屋子里干净清爽,客厅南北通透,阳台和厨房的窗户同时打开,穿堂风呼呼吹过,不断带来新鲜的空气。家里的装修风格、家具配色、随处可见充满小心思的装饰品,一看就是林知芝的手笔,每一细节都和她曾经为自己画过的婚房设计一模一样。 “全部按照知芝的喜好来的,家里都是她做主。”盛国宁揭开茶盘上的防尘布,拿出一套茶具,开始泡茶,“她在大学期间就已经规划好,以后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我就把钥匙交给她,以前装好的婚房又按照她的设计重新装一遍。” 盛国宁语气宠溺,脸上看不见半点怨言。滚开的水倒入紫砂壶,如一道悬挂的瀑布沏开深褐色的茶叶,香气顿时弥散在整个客厅。小石头的鼻头动了动:“好香啊,这是什么茶?” “肉桂。” 小石头晃着腿,从来没听过这种茶,也搞不懂为什么茶会和肉扯上关系。林壑予拿起茶杯:“你也喜欢喝岩茶?” “嗯,喝多了就喜欢上了。”盛国宁笑道,“一开始家里只有绿茶,知芝记着你喜欢喝岩茶,每年都买一份。家里越堆越多,我就改喝岩茶了,不然坏了多可惜。” 就猜到他什么都顺着林知芝,当真是捧在手心里的宝了,竟然为了她连自己的喜好都能更改。林壑予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知芝出去玩了?” “不是,回海靖了。”盛国宁瞄一眼林壑予,“……去看看你。” 对于妹妹帮自己“扫墓”这件事,林壑予倒是不避讳,反而笑道:“离得那么远,下次就别让她去了。海靖那边的房子卖了吗?” “没有,那是你买的,知芝哪儿舍得卖。去年贷款刚还完,既然你回来了,要住回去吗?” 林壑予看着深褐色的茶水,淡淡道:“再说吧。”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正是易时给他看过的那张。背景就是这个沙发这面墙,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这个小家浓厚的烟火气,坐在这里仿佛都能感受到幸福和温暖。 “看来知芝嫁给你是对的。”林壑予的语气没有遗憾。 除他之外,小石头对这里也是好奇无比,因为他在全家福里看到了易时。顿时,小小的脑袋被大大的疑惑塞满:易时是林阿姨的儿子?那他和林壑予就是外甥和舅舅的关系?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 小石头咬着唇,两人之间的亲昵感根本不像是家人,林壑予对易时的态度,哪里像是有血缘关系? 可是全家福就在那里明晃晃挂着,加上易时亲口说过他和林壑予、林知芝之间存在复杂的关系,所以小石头更加迷糊了,对易时也更加捉摸不透。 趁着去上厕所的机会,他把林知芝的家里逛了一遍,主卧和右边次卧的门是打开的,只有左边那间卧室的门紧闭着,他站在门口,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握住门把手按下去:“想进就进去吧。” 小石头回头,盛国宁站在身后,摸摸他的头发,笑容和蔼:“来,里面有很多玩具。” “我不喜欢玩具。” “呵呵,别急着摇头啊,你会满意的。” 小石头跟在他的身后走进去,这间房间里的陈设明显比别的房间简约许多,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橱、一个书柜,已是房间里的全部家具。床上的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桌上是整齐罗列的书本,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哪像右边那间卧室,墙上贴满海报,书柜被手办占满,床上除了睡觉的枕头之外,还有二次元等身抱枕,掌机、卡带乱七八糟摆在桌子上,扑面而来一股浓浓的中二青春气息。 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照片,在柜子上的摆台里,8寸大小。照片里的人眉眼异常精致,五官组合在一起惊艳到无可挑剔。只可惜眼神太冷,加上冷色调的蓝色背景和白衬衫,显得整个人更加孤寒傲立。 “这是你——易时哥哥刚参加工作的照片,咱们警局里的小姑娘都说,证件照能拍得像艺术照的就他一个。” “哦。”小石头低低应一声,扭头看一圈,“这里是他的房间?” 盛国宁点点头,察觉到一丝异样:“你不开心?难道不喜欢易时?” 小石头摇摇头,对易时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毕竟关系没那么近。如果认真探讨起来的话,这种感觉应该是“嫉妒”吧。嫉妒他的家庭美好,嫉妒他有林壑予的特殊关怀,什么好的都是他的。 为了哄小鬼开心,盛国宁拉开书柜下面的抽屉,拖出一个大纸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陈旧的盒子,递到小石头手里。小石头拿起来,是一盒足足有1000片的拼图,而且还是林知芝帮他买的那一盒! “林阿姨一直留着吗?”小石头的眼里闪着光。 “嗯,一直留着的,等你把它拼完。” 小石头用力点点头,主动抱着盒子到桌子前面坐好。盛国宁的脸上挂着微笑:“你在这里慢慢玩,书柜里的书都是可以看的,在这个房间里,你想做什么都行,别拘束自己。” 他轻轻把门带上,和林壑予还有要事商谈,并不适合让小石头提前知道。林壑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见他回来了,问:“在里面玩了?” “嗯,弄了一盒拼图,在里面拼呢。”盛国宁坐在林壑予身边,“那盒拼图是知芝买给他的礼物,从小拼到大都拼不厌。对了,小石头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居然对易时有意见?” “没有吧。” “欸,我虽然从前线退下来了,但也是老刑警啊,一个小孩儿的眼神还读不出来?” 林壑予放下茶杯:“有些事还是让他自己发现比较好,你没说漏嘴吧?” 盛国宁有些着急,老花镜都摘了:“你看你说的,大舅哥,我像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这一句“大舅哥”瞬间将时间产生的隔阂破开,林壑予和盛国宁对望几秒,开怀大笑。 “见到我们意外吗?” “可不是,心脏不好的话得打120了。”盛国宁打量着林壑予,感叹,“真是弄不懂,二十年了,你竟然一点都没变。” 闻言,林壑予收起笑容:“你相信时空穿越吗?” 盛国宁笃定地说原来一点都不信,现在没有一点不信。失踪多年的林壑予再次出现,还带着幼年时期的小石头,这已经无法用科学来解释了。除了往虫洞、平行世界、时空缝隙那些方面去想,盛国宁也没有别的理由能说服自己。 不过幸好,林壑予终归还是回来了。 第98章 温馨小屋里茶香萦绕, 盛国宁将当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那天早晨,小石头被接走,来的人不是宋苹, 而是林壑予那个“对象”。而林壑予带着邹斌等人去雀头山,人质的确是找到了, 还有一部分赎金, 但他自己却离奇失踪,南宜这边派出几队人搜山、排查,还是毫无音讯。 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小石头也去向不明。调取道路监控发现, 他们走进位于萍聚广场的一家咖啡馆,再也没出来过。店内监控则是没有拍到两人的进出, 两人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消失在进入咖啡馆的那道门。 第二天,众人不得不打起精神, 顶着巨大的压力在机械厂以及沿途布控。结果令人惊恐的爆炸案并没有发生,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 海靖成安山附近的林家村派出所上报, 找到一个孩子倒在入山口,市局的同事赶过去,发现这个孩子就是小石头。 他被找到的时候,像是经历过一场重大火灾, 右手小臂至上臂大面积烧伤, 陷入昏迷之中,而林家村乃至整个成安山, 都没有火灾事故。 盛国宁和林知芝赶到海靖的医院,小石头已经清醒, 像是失忆一般不记得任何人,性格也产生巨大变化,比沉默寡言更多了一层冷漠,整颗心像是被冰雪覆盖。 面对此种情况,参与办案的同事众说纷纭,什么鬼神之论都冒了出来。为了找到林壑予,两方市局展开庞大的搜山、寻人行动,十天、半个月、一个月……随着时间的拉长,找到林壑予的希望越发渺茫,警力资源耗费巨大,最后不得不宣布终止行动,从某种层面上相当于默认林壑予的“死亡”了。 不止是林壑予,孙鬼和庞能水等匪徒也下落不明,万幸的是人质全部找到,轰动一时的绑架案则是随着林壑予的失踪,渐渐消失在人们的印象中。 林知芝不愿相信哥哥可能遭遇不测,盛国宁在南成安公墓买了一块地,但也只刻了一个姓,用朱砂描的字,在没有见到林壑予的尸体之前,两人到底还是心存一线希望。 “后来你们就领养他了?” “嗯,这孩子真是命大,重度烧伤死里逃生。醒来之后不哭不闹,那眼神冷漠得可怕,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盛国宁压低声音,生怕屋子里的小孩儿听见,“他什么都不记得,我和知芝只能编个故事骗骗他,幸好这么多年也瞒过来了,否则经历那么大的心理阴影,性格一定比现在更扭曲。” 这样看来,或许失忆也是一件好事,最起码在这二十多年里,易时是无忧无虑成长起来的。 盛国宁双手搭在一起:“该你说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告诉过你了。” “啊?”盛国宁茫然几秒,想起来了,“真穿越了啊?” 得到林壑予肯定的点头,盛国宁向后一仰,靠着柔软的沙发椅背:“离奇噢,这说出去谁能信啊?” “只要你信就行,有件大事找你帮忙。”林壑予找出一张纸,写了两行字,递过去。盛国宁拿起来一瞧,皱起眉:“这什么?” 数字和文字都是倒过来的,大舅哥是怎么做到一口气写得如此顺畅的? 林壑予站起来,把电视柜上的那面小方镜拿来,竖在纸旁边。 盛国宁透过那面镜子,终于看清内容——10.30 06:35A.M.,南宜机械厂2号厂房及宿舍。 “你写这些是做什么的?”盛国宁还怕看得不仔细,特地戴上老花镜再浏览一遍。 “爆炸案,时间和地点。” 盛国宁怔了怔,差点坐不住:“什么?又要发生爆炸案?!真的假的?” “真的。”林壑予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易时经历过。” “……哪个易时?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 这下真是把盛国宁给弄懵了,林壑予长话短说,描述一遍和易时的微妙关系,两人怎么认识怎么接触,如何得到精确的消息等等。 盛国宁揉揉额角,抬手挡了下:“我打断一下,大舅哥,你让我先捋捋。就是说,二十年前,那时候你就认识现在的易时了?” “嗯。” “然后你俩平时见不到面,一直发消息,培养出感情了?” “见过,带他来过这里。” “带来过?”盛国宁懵了懵,猛然一拍大腿,“你们海靖那边传的那个对象?!” 林壑予皱了皱眉,有必要这么惊讶? 然而盛国宁已经捂着心脏,震惊到高血压要犯了。他大舅哥,和他儿子莫名其妙地搞在一起,他这个辈分得怎么算? 林壑予耐心有限,等不了他把这么惊世骇俗的消息给消化掉,食指敲了敲茶几的玻璃台面:“知道了吧?案子的事要靠你帮忙,你现在是大领导,连局长都得给面子。” “哎哟,你这么说真是让我无地自容,要不是为了知芝,我也不想坐办公室。”盛国宁拍拍中年微微发福的肚子,“你看看我,十年前就有啤酒肚了,小邵还记得吧?人家一直在前线,现在跑个一千米轻轻松松。” “人各有志,你升官进爵爬做到高位,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快别给我戴高帽了,案子的事你放心,我马上打电话给市局。”盛国宁拿出手机,“除了时间地点,你那儿还有什么资料?” 林壑予拿起笔,开始写人质和犯人的资料,在此期间,盛国宁去阳台打电话,过了会儿再进来,发现他已经写了满满当当一张纸。 “我等会儿去一趟省厅,市局那边人员都在通知,现在时间不早了,目前定的是9点开晚会。”盛国宁问林壑予,“你去吗?” “你觉得合适?” “不合适也得合适啊,你写的这些几个人能看懂?”盛国宁摸着下巴,“给你挂个指导的身份吧,糊弄一下也简单,我就担心易时会把你认出来。” “不会。” “那就成,你主意多,去的话肯定能帮大忙。” 林壑予若有所思,易时从未提过案件发生之前有会议这回事,他们整个南宜警队都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接到机械厂爆炸的消息。既定事实只有一种可能,那么这场会议必然是因为某些原因压根就没有召开。 盛国宁拍了下脑门,又想起一件大事:“你瞧我这记性,小石头呢?咱俩出去了,他怎么办?” “留在这里。” “……你就不怕他乱跑啊?”这么多年过去,盛国宁的心理阴影还没消退。 “9点该睡了。” 盛国宁拿起外套,他先去省厅,等会儿回来接林壑予。临走之前提醒,卧室的衣橱里有小石头换洗的衣服,知芝一直没舍得扔;冰箱里有鲜奶,热一下给他喝了,能睡个好觉。 防盗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林壑予一人。他来到易时的房门前,按着门把手推开,便看见小石头正坐在书桌前,肩背挺得笔直,拼图放在一边,已经完成两朵向日葵。 “怎么不拼了?”林壑予走进去,小石头立即站起来,手中还拿着笔:“拼累了,休息一会儿。” 他走近了才发现桌上摊开的大本子居然是数学题,小石头面色微红,低头看着地面:“我、我就是尝试一下……” “做了几道题?” 小石头面红耳赤,一道还没做出来呢,他只会简单的加减乘除,然而这本数学题奇怪得很,不止是符号很多不认识,连字体的印刷都是相反的。 “不是你的问题,在这里接触到的东西就会这样,习惯就好。” 小石头微歪着头:“就像硬币上面倒转的花纹吗?” 林壑予点点头,拿了一张小椅子,坐在书桌旁:“我来教你。” 小石头主动往旁边挪一点,给林壑予空出位置。他指着空出的那一道“2^5”,问:“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不是大于也不是小于,开口是朝下的。” “次方符。”林壑予翻到封皮,上面有一个醒目的数字7,便笑了笑,“难怪你不会,七年级的题,到初中才学到。” 小石头手足无措,他是随手从书柜里面拿的一本,当时看到那个大大的数字7,还以为是7岁的意思。在林壑予面前闹了笑话,他窘迫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壑予难得看到这幅光景,免不得会好奇,拉住他的胳膊:“怎么了?拿错一本书而已,这么在意。” 小石头咬着唇:“……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石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林壑予不会明白的。 用尽全力抓住一束光的人有多么卑微,人生变成一道烟火,只想展现出璀璨的那一面,尘埃全部藏进夜幕里。他就是如此,仅仅只是拿错一本书,也会担心林壑予嫌弃自己没上过学,没接受过正规教育,长到现在也只是一无是处的野孩子。 再抬头看到柜子上的照片,同样都是人,易时却拥有他梦寐以求的所有东西,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到了极点。 额头被轻轻敲了下,林壑予说:“又在胡思乱想了。” 小石头委屈:“没有,我什么都没想。” “那还要做这道题吗?” “要!”小石头撇撇嘴,“七年级也没事,我——我提前当学霸。” 林壑予唇角弯了弯,也不戳破小孩子的梦想,在抽屉里找到一本《数学大词典》,耐心教小石头如何查阅。 倒错的文字看久了也就适应了,方块字就是这一点好,不论顺序还是方向的转变,对阅读都不会造成太大的障碍。经过几个简单符号的查找示范,林壑予让小石头自己去找次方符。他单手撑着额,看着小石头先从目录找到对应符号,再翻到相应页数,从繁多的符号里把“∧”圈出来,迫不及待把词典推过来:“找到了!” 林壑予瞄一眼,笑了笑:“你确定?再仔细看看。” 小石头看着那个被黑笔圈起来的符号,后面的解释是某一种逻辑运算符,顿时茫然:“不是次方符?明明长得一样啊。” 林壑予在纸上画了两个符号,大∧和小^,问:“看出来区别了吗?” 小石头点点头,大小明显不一样,林壑予指着数学题:“这里是小的,你应该找到小的才对。数学符号里有很多相似图形,要仔细甄别筛选。” “哦。”小石头重新翻到目录,这次更加仔细,终于找到正确的次方符,刚想用黑笔圈起来,猛然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书,立即拉住林壑予的衣袖,表情慌乱:“我刚刚没注意,在词典上乱画,盛叔叔会不会生气?” 林壑予又翻回那一页,仔细一看,“∧”的图标被用黑色的水笔圈起来,乍看之下,不规则的圆像是一个钟表的图案。 他的心里冒出一种怪异感,拿起词典翻了翻。当时为救徐商破解的密码,出现一个类似数学的符号,易时从未提过词典的异常,是还没来得及翻阅? 小石头见他陷入沉思,语气小心翼翼:“我只画了一笔,这本词典那么厚,应该找不到吧?” “……嗯,找不到,别担心。”林壑予把词典放回原位,“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小石头站起来:“去找宾馆?” “睡这里。” 不等他多想,林壑予去里面的卧室找了一套换洗衣服出来,安排他去洗澡。小石头看见衣服上的熟悉图案,惊喜不已:“是林阿姨帮我买的衣服!她还留着吗?” “嗯,保存得很好。” 小石头捧着衣服,鼻尖有些发酸:“她对我真的很好,帮我买衣服、带我去逛街、玩鬼屋,还说愿意收养我,我那天差点心动,答应加入她的梦想了。” “为什么犹豫了?” 小石头又软又白的小手拉住林壑予的手,双眼里闪烁着一尘不染的真心:“因为我想你收养我,想和你住在一起啊。” 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挠了下,林壑予蹲下,给了他一个拥抱,却没有给予一个承诺。 一刻钟过去,小石头带着一身水汽回到房间,林壑予端着一杯鲜奶放在床头,温度刚刚好。 “我不喜欢喝牛奶。” “你在长身体。” 小石头不情不愿地拿起牛奶,咕嘟咕嘟灌下去,杯子移开时,嘴上多了一圈奶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林壑予坐在床边,轻拍着小孩儿纤细的背。小石头可能累了,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确定他已经熟睡,林壑予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防盗门打开,盛国宁探头:“睡了吗?” “嗯。” “那走呗,我车就停在楼下。” 两人关好煤气,锁好门窗才放心出门。等电梯时,盛国宁啰嗦:“你就恨不得装个监控了,他都这么大了,一个人睡能有什么问题?你看你小心的……” 后面的话又吞进肚子里,对啊,那可是他未来对象,能不紧张吗?哎哟这个辈分真是让人头疼,超市门口的摇摇车都摇不明白。 第99章 一场大雨带来的不止是冬末未尽的寒气, 还有长久不曾光临的感冒。 早晨易时还敢生龙活虎地露出半截胳膊,中午便开始发烧,浑身绵软无力, 窝在林壑予的怀里,脸颊烧得白里透红, 竟比平时还多了些血气。 林壑予微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 顿时被按住,当做退热贴。他无奈苦笑,低头碰碰易时的脸颊,烫得像个小暖炉, 明明已经喂过退烧药了,怎么还没见效? “晚上再不退烧, 就带你下山去医院。” 听见“医院”二字,易时摇头,脸往温暖的怀抱里又埋了几分:“我从来不去医院。” “为什么?”这得是多倔强, 生病了还不去看医生。 “医院……不好, 我住过一段时间……味道不舒服……”易时烧得迷糊, 声音断断续续, 他的确对医院的印象不好,小时候为了治疗烧伤,在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虽然记忆已经模糊, 但那股消毒水的气味、刺目的白墙却永远刻在脑海里。 “不住院, 只挂水,挂完就离开。”林壑予语气放软, 哄小孩儿一般温柔,“别怕, 我陪着你,直到你康复。” “病好了……你就走吗?”易时按着他的手,想用劲握住却使不上力,只能软绵绵盖在手背上。林壑予笑了:“不想我离开?” 易时点头,换个姿势侧身躺着,胳膊松松环住林壑予的腰。他闭着眼,高烧之下已经丧失遮掩心事的能力,低声让林壑予别走,语气几乎带着一丝哀求。 林壑予顺着他,不停安抚,好,不走,他就在这里,在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 身体明明很疲乏,却怎么也睡不着,易时睁开迷蒙的双眼,看着头顶上方的林壑予。他们在波云诡谲的命运里辗转反侧,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的相识和遗忘,难怪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只有短短数日,他却能对林壑予放下所有防备,甚至会自然而然地靠近。 林壑予盖住他的眼睛:“睡一会儿,听话。” “你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 “嗯,你说没有……可是林婶说,你有喜欢的人,会对着手机笑……”易时也不知怎么回事,不想聊案子,不想聊解不开的谜题,只想弄清楚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林壑予目光沉静,这次没有否认。 “……是谁?”易时问出这句时,嗓子火烤一般干涩难受,忍不住舔了舔唇。 下一秒,他的唇被同样柔软的唇覆盖,他的双眼还被大手遮盖着,一片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那两片唇在轻轻摩擦、触碰,温柔又缱绻,让他几乎要醉死在暧昧的氛围里。 “还要问吗?” 易时拨开他的手,从怀里滑下去,枕着腿部。他的手脚蜷成一团,脸埋进臂弯里,露出的耳珠饱满圆润,烧得粉润,连带着脖子那一片都是绯红色。 林壑予帮他披好外套,手指轻轻梳理着细碎的黑发,看着他一点一点睡过去,紧绷的姿势渐渐舒展,呼吸逐渐绵长均匀。 这一觉睡得并不沉稳,身体像一只在海浪里摇晃的小船,摇晃颠簸着,偶尔停下几分钟,片刻后再度晃起来。易时想睁开眼看一看什么情况,但眼皮黏在一起,仿佛有千斤重,费劲掀开一道小缝,只看见一个后脑勺,他似乎是趴在林壑予的背上。 “……去哪里……” 轻声嘟囔传入耳中,林壑予回答:“带你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易时的双眼无法聚焦,视线模糊乱晃,晃到林壑予的耳后,在重影里分辨出三颗钝角分布的小痣,下意识伸手摸了下。 “别乱动,手抱紧。” 易时胡乱点头,双手挂在林壑予的胸口,扛不住睡过去了。 不知过去多久,传来对话交谈声,音量压得很低,像是怕会吵醒他。四周终于迎来清净,易时被放在柔软的床铺里,下方的热气包裹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被蒸开,这一次才真正沉入梦乡。 再次睁眼时,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外早已明月高悬。易时坐起来,厚棉被从身上滑落,刘海贴着额头,全身粘腻得难受。 “吱呀”,木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看到床上坐起的轮廓,问:“好点了吗?” 日光灯亮起,易时眯着眼,林壑予弯腰探了下额头:“退烧了,等会儿再吃一次药。” “这里……”刚一开口,易时惊了惊,嗓子哑成这样,难怪一直觉得喉咙这一块肿痛难受。 “还在山里,有一家农户,我们暂时借住在这里。” 屋子里的陈设的确很符合山民淳朴的风格,身下的不是床,而是土炕,热烘烘暖洋洋,连带着整个房间都温暖起来。穿着花棉袄的大婶站在门口,说的是方言,林壑予应一声,拿起外套帮易时穿上。 “她说什么?” “喊我们吃饭。” 两人走到隔壁的瓦房里,桌上四道菜,还炖了一锅鸡汤。除大婶外,还有她的丈夫和女儿,一家三口都在等着他们吃晚饭。 林壑予拉着易时坐下,不停给他夹菜,易时低着头默默吃饭,他没什么胃口,不过为了尽快好起来,还是一口不剩的全部吃光,还喝了一碗鸡汤。 病来如山倒,易时没什么精神,回去便倒在炕上。林壑予打来一盆水,让他把衣服脱掉,擦擦汗。 易时想起在旧宗祠里的那个吻,脸颊腾地烧起来。他裹着被子不肯脱,林壑予哭笑不得,把他挖出来:“快点,等下水凉了。” “……不用了。” “身上黏黏的不难受?” “……还好。” 林壑予发现他的脸颊红润,贴过去探探温度,没有再发烧,细想之下便了然:“那你自己擦,换的衣服就在凳子上。” 半小时后—— 林壑予再次进来,易时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两条长腿露在外面,如同那一次在宾馆大床房里的场景。 “没有我的衣服吗?” “有,女装那套。” “……”易时掀开被子窝进去。 林壑予把换下来的衣服收走,倒杯水喊易时吃药。他带着一板感冒药,本来是以防万一,恰好就用上了。 白天几乎睡了一整天,易时没有半点困意,头脑也清醒许多,终于能集中精神想想案子了。按照目前的情况,绑匪连同人质还在这个世界里,算算时间,他们其中一部分很可能已经被带到情人峰附近的山洞里,等着海靖警方的解救。 他暂时从绑架案里抽身,却没办法做到置身事外,特别是人质里面还有两个很特殊的存在。 之前只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直到那天看清小石头的长相,五官脸型和自己的童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一瞬间,易时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他,火灾只是养父母用心良苦的谎言而已。 易时笑了笑,表面上他和林壑予的交集并不多,事实上却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在他的身边停留许久了。 山里的农户熄灯早,黑暗之中,易时枕着林壑予的胳膊,鼻尖还能嗅到洗衣粉的柠檬清香。他在被子里找到林壑予的手,一根根手指捏过,这只手关节粗大,每根手指都布着茧,掌心宽厚温暖,算不上好看却安全感十足。 “我的身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然是等你自己察觉到比较好。”林壑予的下巴贴着他的额头,“通过我来告诉你,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影响,你始终会有发现的一天。”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所以栀子花也是他的妹妹,后面会被卖给杨未已家里当做备用□□,这么多年过去,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栀子花还活着吗?她后来在哪里?” 林壑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过得很好,在一个……很意想不到的地方。” 闻言,易时松一口气,不论她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只要平安无事,就有相见的可能。小姑娘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还有酒窝,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人,再见到她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林壑予忽然起身,单手扶着易时的脸颊,缓缓低头。易时察觉到他要做什么,一下子紧张起来,神经绷成一根线,连呼吸都压抑着。 两人额头相贴,扶着脸颊的手渐渐下移,解开两颗纽扣,从衬衫领口探进去。 易时全身汗毛都竖起来,暗暗咬住唇,第一次和某个人亲近到这种程度,他的承受力已经快到极限,心脏也快从胸口里蹦出来了。 虽然对感情方面单纯冷淡,不过快三十岁的年纪,生理方面的知识不可能像一张白纸。林壑予想做的事摆在明面上,易时有点混乱、害怕,又怕推开对方会产生误会,只能把唇咬得更紧,内心矛盾纠结摇摆挣扎着。 那只手从胸口擦过,粗糙指腹碰过的皮肤引起一片颤栗,而后轻轻拉开他的胳膊,掌心贴着肋骨,顺着皮肤滑到腋下。 易时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喘息。 林壑予怔了怔,在黑暗中近距离捕捉隐忍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别害怕,我只是想确定一下有没有再发烧。” 好像是怕他不信,又补充一句:“腋温比较准确。” “……”易时把林壑予的胳膊挡开,翻个身背对着他,说不清是羞赧还是在赌气。 林壑予从身后拢住他,靠过来吻了吻耳尖:“晚安。” 这一夜果真没有再发烧,又在农户家里将养几天,易时恢复得差不多,他们离开农舍,顺着陡峭的泥石小路下山。今日的气温不算低,走了一阵竟然还冒了汗。从这个高度,轻易便能看见洼地里的樟子松树林,而旧宗祠则是在另一端,可想而知林壑予把他背到这里费了多大的劲。 放眼望去,山下皆是一片墨绿,这些樟子松都是土生土长,不像人工繁育会定期修剪枝干,保持一定的通透性。它们为了争夺养分,杂枝密密麻麻挨在一起,挤满整片洼地蔓延至半山腰,如同铺上一层地毯,难怪在洼地里行走的时候不见天色,连阳光都只能从稀疏的缝隙里透进来。 包括小慈寺,也被淹没在这片绿林之中。成安山如此雄伟壮阔,若不是有心寻找,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发现那里面还有一座寺庙。 “他们现在还在这里?”易时感觉表达得不够明确,换了种说法,“还在我所在的世界里吗?” “首先,你要会判断自己在哪个世界。”林壑予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这个是最简单的方法。” 硬币的花纹是正向的,易时说:“在我的世界里。” “先别急。”林壑予笑了笑,“你觉得在哪些情况下,你看到的硬币会是正向的花纹?” 易时怔愣几秒,联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情况,脑中迅速建立起一个表格,眉头习惯性蹙起来:“……两种。在我这边,我这个世界的东西,或者是在你那边,你那个世界的东西。” 林壑予点点头,对,存在两种情况,所以光靠看,是无法验证的,必须要接触到才行。他将硬币递过去,在易时指尖接触的瞬间,花纹出现镜像翻转,变成一枚错版币。 易时已经有答案了:“现在……在你的世界里?” “嗯。” 易时懵了懵,什么时候的事?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林壑予笑道:“可能是处在案件中,也可能是我的记忆比较多,进出两个世界要容易得多,可能某个时间段的接触就会把你带过来。” 他指着硬币:“所以我一直带着硬币,在无法验证的环境里,就会用这个来判断。” 两个世界是镜像翻转,有一定时间差,在城市里可以通过建筑物来判别,但在这种山林里,除了草就是树,带有文字和图案的物体的确是最快捷的验证方法。 易时暗暗记下,两人走到半山腰,再往下便会进入樟子松树林,他轻声问:“先去小慈寺?” “不用,他们已经转移地点了。” “你确认过了吗?” “嗯,就在你烧得迷迷糊糊那天,我顺路来过一回。”林壑予抬手看了看时间,“我们先去做些准备工作。” “是给搜山队提供线索?”易时脑中快速闪过资料里出现的物品,“啊,是那个……” 林壑予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纸包起来的圆形物体。易时撕掉包裹的外层,白色圆壳露出来,边缘一圈沾染着血迹,早已氧化成棕褐色。 这是人工耳蜗的接收线圈,易时在帮那个女孩儿处理伤口时顺便放进口袋里,没想到会成为一个关键性道具—— 作者有话要说: 这对太苦了,我实在忍不住往里面加糖加糖加糖 下面来说一下关于硬币判别的原理,在这里给大家画一下易时脑子里的表格,这里面也牵涉到一些逻辑的反推,不过有表格会方便很多 所在世界 | A世界人看到/接触到 | B世界人看到/接触到 ————————————————————————————————————————————————— A世界|A物体 | 正/正 | 正/反 |B物体 | 反/反 | 反/反 ————————————————————————————————————————————————— B世界|A物体 | 反/反 | 反/反 |B物体 | 正/反 | 正/正 ————————————————————————————————————————————————— 重点提一下,在没有接触到的情况下,看对方世界的东西是正常的,所有镜像翻转取决于接触者和在哪个世界。可能有妹子会对A世界B物体和B世界A物体的四个反产生疑惑,是这么一回事,但凡是看到直接看到反向的,那肯定是由另一个世界的人带来的,在换世界的一瞬间已经镜像反转,包括带来的人,看到的都是反的,这种情况前文暗示N多,第四章 、第五章就已经出现了。 表格在这里,只要带入就行,易时能看到正向花纹,有两种情况,然后接触之后花纹变成反向,那么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在林壑予的世界,接触的是林壑予世界的东西。 关于硬币判别,前文很早之前就有过暗示,包括之前的一章,易时给林壑予硬币来判别所处世界,大家应该能感觉到,这就是这种循环文很奇特的地方,谁教会谁都是正确的,因为没有先来后到,是溯不到源头的。 第100章 在林壑予的带领下, 两人抄了一条近路,绕过那片洼地,在距离樟子松林一里地左右, 不到情人峰的那片山脉,就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山洞藏在枯黄蔓草中。 易时站在高处, 手中拿着接收线圈, 呵一口气,本来准备将表面上的指纹擦干净,想了想又没这么做。这个东西并没有被深入调查,只是出现在物证栏里, 那么也没必要再画蛇添足。 他松开手,白色圆壳掉在地上, 陡峭的高度差让它沿着泥土地咕噜噜往下滚,撞到石块弹了一下,最后掉进枯叶堆里。林壑予从树上跳下来, 拍拍裤子上的灰:“那边有一个便衣小队在搜山, 要不了多久就会过来, 我们先去看一下人质。” “可以去吗?”易时抬头看着天空, 林壑予笑道:“没事,现在无人机都往北成安的方向去了,只要别遇上搜山小队就行。” “哦。”易时跟上他的脚步,要不怎么说想要林壑予陪在身边呢?这种办案途中的细枝末节根本不会记录在册, 只有他最了解。 林壑予在前面带路, 走的都是最隐蔽的捷径,由此可见对他成安山的熟悉程度不亚于林二德, 易时好奇问:“你以前经常来成安山?” “嗯,林家村长大的孩子, 没有不喜欢进山的。”林壑予回头眺望那片洼地里的樟子松林,“……其实这里我以前来过,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没什么印象。直到这次过来找你,才逐渐回忆起来。”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不喜欢待在林家村,会翘课去山里。” “对,林家村是我母亲的娘家,但我在这里是个外人。族里的长老们不肯接纳我,逼我改姓换名,归到林家村的血脉里,否则就要赶我出村。当时我年纪小,只能任由他们折腾,憋一肚子怨气进山乱蹿,等气消了再回去。” 提起往事,林壑予语气平淡,仿佛在谈别人的家事一般。易时笑了笑:“这样解压也挺好,至少没做出格的事。” 林壑予望着他,黑眸染上戏谑:“嗯,和你小时候相比,是听话多了。半大的孩子到处乱跑,谁都看不住,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 易时脸色微红,他并没有小石头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的童年是什么模样。林壑予的语气不像是骗人,而且按照自己一贯无所畏惧的行事风格,乱跑什么的,倒也有迹可循。 林壑予顺手搂住他的肩头带进怀里,轻轻拍了下脸颊:“希望这次的你被救回去能乖一点,让我少操心。” 易时愣愣点头,脸颊更红了。 这一片山脉地势平缓,山壁、地面铺盖的皆是枯藤老叶,这一类灌木顺应时节生长,春盛冬衰,早春里也只是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一旦过了四月,便会长势喜人,很快就会为漫山遍野换上新衣。 关押人质的岩洞距离地面只有四米左右,易时拽着一根从高处伸下的树藤借力,踩着凸出的石头一跃而上,拨开厚重的枯草蔓。林壑予在后面,等两人进入洞里,顺手把充当门帘的枯草恢复整齐。 洞里空间算不上大,孩子们蜷缩在一起,手脚都被拇指粗细的铁链捆住,数根铁链缠绕在洞内的一块巨石上,导致他们无法行动。相较于洼地,这里干燥许多,也没有那么阴寒,厚重的枯草挡住寒风,倒不用担心会冻死。 小石头蜷在角落里侧身躺着,双眼蒙着黑布,听到脚步声头抬起来,本能地往后退。不止是他,别的孩子也是如此,一有脚步声出现便瑟瑟发抖,可想而知被绑架的数日,他们幼小的心灵遭受多么严重的伤害。 易时的右手握紧成拳,闭了闭眼,把心头燃起的怒火压下去。他走到小石头身边,手刚碰到他的胳膊,这孩子浑身一个激灵,拼命将自己缩成一团。易时连忙将他抱起,低声在耳边说:“是我。” 怀里小小的身体停止颤抖,易时把封住嘴的胶布小心翼翼撕下来,小石头迫不及待出声:“真的是你吗?老师?” “嗯,别害怕,过一会儿会有警察叔叔来救你们出去。”易时握住他的手,“你妹妹呢?她被带去哪里了?” 听到栀子花的名字,小石头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我不知道!那天下着大雨,他们带走了好几个人,第二天就把我们关在这边,说隔一天会来给我们送食物……” “他们是被谁带走的?” “是那个受伤的光头,等雨停了他随手揪走几个小孩,其中就有栀子花。”小石头咬着唇,声音在轻轻颤抖,“他、他会不会把人都杀了?毕竟那么生气,你跑走了他一直在骂脏话,要弄死你……” 易时低垂的睫毛微颤了下,看来是由于他的原因,才导致人质被分批扣押。这不正应验了林壑予的话吗?在既定事实面前,任何改变都是推动,会让事件的发展更加紧密流畅。 “不会的,栀子花不会死,别害怕。”易时搂住他低声安抚,小石头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追着问:“真的吗?你看到她了吗?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易时苦笑,他也不知道,或许身后的林壑予可以解答这个问题。目前只能告诉小石头,很快就会有警察叔叔来救他,带他离开恐怖的绑架案。 小石头喃喃自语:“真的么,我这种孤儿他们会救吗……从小到大,也就只有一个警察救过我……” “会,并且救你的人,会是你这辈子最信任的人。”易时抚摸着稚嫩的脸颊,看到曾经的自己如此凄惨、无助,内心感触良多。林壑予轻咳一声,示意他该走了,易时低声嘱咐:“我的事尽量别和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小石头轻轻点头,身旁的热度离开,他继续蜷成一团,内心却在暗暗期待希望的降临。 离开时,林壑予顺手脱掉一个孩子的运动鞋,从洞口扔出去。易时将洞口恢复原样,跳下去刚好被抱个满怀,他感觉这几天被照顾得过分,轻咳一声,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病好了,没那么虚弱,这么点高度还不够看的。 “不是担心你的身体。”林壑予说。?那就单纯想抱一下? 易时有些无语,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人一本正经的印象在心中渐渐产生了裂缝。 ——— [01/31 ,14:41 ,南成安山] 易时和林壑予藏身在岩洞对面的山脚,说是山脚,也和地面有着将近十米的高度差,并且遍植巨大的雪松,两人趴在树根那里,身形轻易就被垂下的针叶隐藏起来。 林壑予的口袋像是哆啦A梦的随身袋,什么都能掏出来,易时刚趴下,一个小巧的望远镜递过来,还有口罩一只。 在四十分钟前,装作遛弯的搜山小队牵着警犬,找到耳蜗的接收器,火速汇报上去,很快附近搜山的队员一起赶来,五只警犬一起行动,顺利找到掉在草堆里的那只运动鞋,人迹罕至的岩洞终于暴露出来。 “你们的人什么时候来?” “一队在林场、二队在成安寺,3点之前能到。”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林壑予频繁看表,易时轻声问:“怎么了?时间有问题?” “不是,是别的问题想要验证一下。”林壑予笑了笑,“这次行动有我参与,马上你会看到两个我,不好奇会发生什么吗?” 易时怔了怔,倒是没仔细去想过这种情况,虽然都是林壑予,但他们是两个时间段的,如果见面的话会产生什么微妙的化学反应? 很快,他想到什么,抓住林壑予的胳膊:“不对,你没有……” “嘘。”林壑予忽然捂住他的嘴,扭头看着右后方,“有人来了。” 易时回头,余光扫到那个躲在雪松后面鬼鬼祟祟的人影,穿着军大袄黑布裤,手里还拎着一袋馒头,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 他在后面,距离又近,现在注意力都在便衣身上,但只要一转头,两人的位置暴露无遗。林壑予的手慢慢爬上易时的肩,一点点向他贴近,易时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不乐意的情绪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他不需要林壑予做到这种地步,每次都挺身而出护他周全。况且一个林二德,凭着他们两人还怕拿不下? “他身上有枪。”林壑予低声说。 果不其然,林二德一扭头发现前面趴着两个人,眼睛瞪大,从军大袄里缓缓摸出一把枪。 并且还是有子弹,因为这把枪打伤了海靖二队的罗蜚。 那袋馒头被随意丢在林子里,林二德端着枪,小心翼翼向他们靠近。林壑予搂着易时起身,背靠着树干,在雪松层层密密的针叶里,没人发现这里还有对峙的三人。 直至面对面,林二德发现这两人都不敢动弹,暗暗松一口气,问:“你们俩什么人?” 易时没说话,想来这家伙也是没把他认出来,若是发现之前调戏的女老师是个没胸没屁股的男人,表情一定比打翻调色盘还精彩。 “说,到底是什么人?蹲在这里干嘛?!” 枪口往前戳了一截,林壑予沉声回答:“林家村的。” “林家村?”林二德打量着他,“放屁!老子就是林家村的,都没见过你。” 林壑予目光幽深,瞧得林二德浑身不自在,刚想放两句狠话,下面的声音变得繁杂起来,易时拨开身后的针叶林,看到十几人有序地从情人峰那条路泳过来,是海靖二队。 “妈的,警察怎么越来越多?!”林二德烦躁无比,枪口在两人眼前晃一圈,“你们俩好好待着别乱动!动一下老子就开枪!” 易时眯起眼,夺枪的想法刚在脑子里形成,身体已经行动起来。刚抬起的胳膊又被按下去,林壑予对着他轻轻摇头。 100-110 第101章 海靖二队急匆匆赶来, 搜山小队立即汇报情况,把警犬找到的两样物证递过去。简孺戴着手套,拿起沾着血迹的白色圆壳, 问身旁的青年:“罗蜚,人质里面是不是有个装人工耳蜗的小女孩?” “嗯, 叫董芜宣。”罗蜚打开手机相册, 找到其中一张图,和白色圆壳对比,“就是这个,和她父母提供的耳蜗图片一模一样。” “那肯定是她的没错了。”简孺退后几步, 抬头看着被掀起来的藤蔓,问蹲守在岩洞口的同事, “里面有几个?” “一共有六个,四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儿。” “情况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必须切断铁链才能转移。” 罗蜚招招手, 后面的同事拎着一把手持切割机走过来, 简孺搭着他的肩:“哎, 今天我提议去林场没错吧?看看帮了多大忙, 不然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找切割机去。” 罗蜚拱拱手:“是是是,等会儿林队来了咱们好好夸夸你,争取把你调去一队。” 另一边, 林二德眼看着洞口被掀开, 警察们鱼贯而入,急得冒火, 质问林壑予:“是不是你们告的密?!啊?!” 易时懒得理他,林壑予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这两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把林二德气得不清。他忍无可忍,枪口直接抵到林壑予的太阳穴:“说话啊!再不说我开枪了!” “你声音喊得再大一点,带下面的人一起听听。”林壑予回。 林二德赶紧凑过去,拨开一丛树枝往下张望,发现警察都聚在岩洞附近,压根就没注意到对面的山上还有人,稍稍松一口气。 “这些死条子,居然能找过来,幸好没全扣在这边……”林二德掏出手机,当着他们两人的面拨电话,接通之后语气立刻变了,谄媚又小心翼翼,和刚刚的凶神恶煞形成强烈对比。 “出事了,被发现了……我也不知道啊,一来就看到警察来了!……里面有六个,对对对,人是光头挑的……啊?全、全杀了?让我?” 林二德表情古怪,把易时推开,自己挤到他的位置,蹲在树丛里盯着岩洞的方向:“这、这太远了吧?打不到怎么办?……打警察不是死得更快!哎哟,又来人了!……” 易时也挤过去,顺便拿起望远镜。只见来的那队有七人,领头的男人肩宽腿长,绷着张脸不苟言笑,后面的那个一副韩流小生的长相,这两位打头阵,明眼人都能认得出来,海靖市局名声在外的“厨子”和“花匠”到齐了。 山下的是林壑予,他的身边也有一个,形成一种奇异的微妙感。易时的双眼牢牢盯着山下的林壑予,胳膊伸出去,想拍拍身旁那人,问问他有什么想法。 谁知探出去的手捞了个空,易时立即扭头,人呢? 大雪松下面只有他和林二德,刚刚还在身旁的林壑予不见了。他很肯定没有听见脚步声,林壑予一直没有挪过位置,他是在一瞬间消失的。 易时猛然站起,动作幅度太大把林二德吓一跳,忙不迭拿枪指着他:“喂!谁让你站起来的,你想干嘛?!欸?你那个同伙呢?人呢?” 易时来回走几步,观察地上留下的鞋印,正常来说,泥土地上会留下三个人的鞋印,但这里只有两个人的,属于他和林二德,林壑予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刹那间,他似乎明白林壑予想要验证的问题,也是他先前因为林二德的出现被打断的话——在后来两人的接触里,林壑予没有提到过遇到的匪徒有三人,证明另一个林壑予的痕迹是不存在于这个现场的。 现在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同一时间同一场景里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他并存。 “你那个同伙什么时候跑的?!靠,老子一点声音都没听见!”林二德瞪着易时,“你、你别站着!给我蹲下来!抱头蹲好!” 易时紧蹙着眉,还沉浸在思考中。不能存在两个林壑予,为什么能存在两个易时?是因为年龄、身份的不同,所以不会产生影响吗? 岩洞里的链条切割完毕,一个个孩子被抱下来,林二德握着枪紧张不已,连手都在哆嗦。老鬼说一个不留,让他把人质全杀了,他哪能打得准?这不是难为人吗? 这时,山下的一个警察不经意抬头,视线往上飘了几秒,居然盯着雪松林不动了。林二德手心冒汗,距离太远他看不清警察的表情,却能看见他拽住前面那个高个子的胳膊,手指的方向正对着林二德。 被发现了!林二德头皮发麻,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对转移人质的警察砰砰砰连开几枪。枪声响起的瞬间,山下乱做一团,原茂秋大叫:“别找了就在雪松树那边!有两个人!先保护好人质!” 刺耳的枪声将易时的注意力猛然拉回,他脸色白了白,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走神,还让林二德在身边对着人质开枪! “你疯了!”易时怒不可遏地抓住枪管,林二德扣动扳机的动作还没停止,歪斜枪□□出的子弹恰好打中一名抱着小女孩儿的年轻警员。 “罗蜚!罗蜚!”简孺接住倒下的罗蜚,满手艳红的鲜血,刺痛易时的双眼。这算什么?间接杀人吗?如果不夺枪的话,凭林二德那手烂枪法根本打不到人! 来不及多想,铺天盖地的子弹飞过来,在山壁、树干留下一个个弹孔,打得林鸟四散、尘土飞扬。林二德骂一句脏话,打算反击,易时掐住他的后颈强行按在地上,顺手把枪夺过去,抵着他的脑门:“还敢再开枪?!” 四周都是嗖嗖乱飞的子弹,恰好一颗流弹击中旁边的雪松,易时立即趴下,林二德却挣脱他的桎梏爬起来,跑了没两步,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易时暗骂活该,这种情况下匍匐才能最大程度躲避流弹,林二德就是自己作的死。他拽住林二德拖到树后面,警队已经往山上包围,他一回头,便和冲在最前面的那人打个照面。 尽管相隔数米,易时还是仔仔细细看了个透彻。那双眼细长深邃,瞳仁漆黑如墨,里面没有熟悉的温和柔情,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冰,眼底隐隐涌动着怒火。 易时怔了怔,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壑予,不久前才品尝到的温暖被一个眼神击得支离破碎。如果拉下口罩呢?林壑予还会把他当做打伤队友的歹徒吗? 时间并不给他机会细想,林壑予抬手,枪口竖过来,射击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易时明知这一枪必须躲开,身体却迟迟未动,还是林二德爬起来,拼着一口气把他拉过去:“艹!人都来了你还杵那儿!” “噗!”子弹射入易时的右上臂,肾上腺激素的作用下,疼痛暂时还未传递到大脑,被林二德拽着跑了几步后,强烈的灼热感才从伤口迸发出来。弹头在肌肉里高速翻滚瞬间形成空腔,产生的撕裂感直蹿头皮,冷汗刷一下铺满后背,脸色比死人还白上三分。 那些影视剧里主角身中数枪还能活蹦乱跳的情况都是骗人的,在子弹巨大的动能下,没有打中要害也足够让人生不如死。易时眼前黑了下,脚下趔趄跪在地上,用手堵住那个不断溢出腥热液体的血洞。 整条右臂已经动不了,幸好伤的不是腿,还留下一线生机。 林二德捂着肚子大喊:“快起来啊!马上就追来了!你想死在这里?!” 易时咬破舌尖,强行压下疼痛,扭头看了下地形。前面有道矮坡,他不作多想便跳下去,利用高度差脱离射程。下面是腐烂的落叶和软泥堆积的土坑,林二德有样学样,跟着跳下来,易时厉声道:“快找条路!” 林二德连连点头:“这边、这边!有小路去情人峰!” 两人在林子里上演生死时速,林二德一秒都不敢耽搁,连滚带爬领着易时走最捷径的路,穿过影影绰绰的雪松林。身后终于听不见脚步声,易时喘一口气,林壑予不会那么快找来,他之前说过,这里的路是这次来找他才想起来,那么现在肯定还没回忆起小时候的跑山经历。 不过——也没那么安全,易时瞄见不停往地上滴落的血点,这一路过来,肯定跟画地图似的,他们迟早会跟着血迹找到这里。 林二德的伤在腹部,鲜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直冒:“不行了不行了,一直在流血,我要死了!……” 易时用左手拉起他的衣服,发现这家伙血虽然血流得多,却只是被子弹从腰部擦过去,形成一道浅表性贯穿伤。尽管子弹擦身犹如大刀砍过,但这算是枪伤里最轻微的一种,没有伤筋动骨,和自己肩膀上的穿透伤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难怪他还能跑这么久,正常情况下腹部中弹的话早就倒地不起了。 “你要是真想死的话,就继续留在这里。”易时抬头,情人峰近在眼前,他记得血迹是断在湖边,不论即将发生什么,往那边走是没错的。 闻言,林二德艰难爬起来,步伐歪歪扭扭恍恍惚惚,彻底没了那股子嚣张傲气。易时想起他审讯时的态度转变,从起初的叫嚣到最后落水狗般的姿态,看来哪怕换了个世界,本性还是没变。 小湖和矮峰连在一起,两人跌跌撞撞来到湖边,林二德喘着粗气,手指着前方:“那边、那边下面有个一线天……从那边过去……” 易时没理他,独自跪在湖边,低头看着水面。清澈湖水倒映出他的身影,他眨了眨眼,再细细一瞧,发现水里的影子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少年的脸被抖动的水纹拉扯得奇形怪状,他的表情也是惊讶的,右手缓缓伸入水中。易时怔了怔,做出同样的动作,冰冷湖水缓缓淹没他的手背,逐渐将整只右手吞噬。 在水面之下,他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手指,食指和中指试探着抚摸他的手,后来一把抓住,将他拉入水面。 身后的林二德惊呼:“卧槽!你别倒湖里啊!” 受伤的那只胳膊也被拽住,两股力道互相拉扯,导致伤口撕裂的状况更加严重。易时被疼痛折磨得快要暴走,来自水里的那股力量暂时收了力,而后猛地一拽,连带着林二德一起拖进水里,结束这场极限拉扯。 第102章 [12/20, 09:36,海靖市南成安山] 经历过天旋地转、五脏六腑扭倒的折磨,那只手终于拽着易时拖出小湖。易时爬到岸上, 伏在地面不停咳嗽,少年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喂, 你、你还好吧?” 易时摇摇头, 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集中在少年焦急的脸上。他的唇角微微弯起,这才几天,居然已经见过三次, 到底是什么奇妙的缘分。 “你怎么样?”少年扶着易时的胳膊,注意到他的外套全部湿了, 问,“要脱掉吗?” 易时点点头,单手费劲脱掉一只袖子, 少年帮他脱掉另一只, 只见T恤上大片深浅不一的艳红, 以右手臂侧面的那一点为中心, 还在缓缓往外冒着鲜血。 “你受伤了?!”少年掏出手帕捂住伤口,易时白着脸说不碍事,将外套随手扔在湖边的草堆里,低声问:“硬币有吗?” 少年摸出一枚一元硬币, 花纹是正向的。易时拿过那枚硬币, 花纹没有变化,依旧和刚才相同。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 易时松一口气, 湖里又伸出一只手,还有半个脑袋, 在水里上下浮动挣扎,恐怖效果堪比楚人美。少年吓得跌坐在地,回过神来又赶紧下水,拽着那只手往岸边拖。 不得不说林二德命是真大,枪没打死、水没呛死,在岸边自己把水咳出来,缓过来了。他先看见易时,黑色口罩不见了,过分细腻的五官像个娘们儿似的;再转过来看见少年,呆愣数秒,双眼猛然瞪大,挥开他的手连连后退。 “鬼、鬼啊!” 鬼? 易时想起来了,在那座破庙前面,少年是在凭空出现的,把一行人吓得够呛。 其中林二德尤甚,他从小是在老一辈封建迷信的熏陶中长大,连成安山正常的山体活动都能认为是山神发怒,更别提凭空冒出来的人,肯定是冤死的亡魂出来找替身了。 那天下着滂沱大雨,亡灵的脚步声被掩藏在雨中,一步步来到他们身边,寻找合适的目标。这个少年在众人面前现身,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又操纵那个漂亮女人,差点要了光头的命。 “我求求你别来找我啊!”林二德对着少年不停磕头,“你放过我,我每逢初一十五都给你烧纸钱!” 少年茫然地看着他,易时捂着伤口,只感觉可笑。明明对鬼神如此畏惧,却又作恶多端;敢莽到对警察开枪,又怂得跪地求饶,这人真是矛盾又极端。 “你干什么?对谁磕头?”易时明知故问。 闻言,林二德脸色惨白苍白:“你、你看不见湖边上有个男孩儿?” “没有。” 林二德大骇,之前在枪林弹雨里都没这么害怕过:“就在你旁边啊!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 少年刚想开口,被轻飘飘的眼神制止,他似乎明白易时的用意,便用一双眼幽幽盯着林二德。 林二德头皮发麻,肾上腺激素飙升,连腰上的疼痛感都被暂时忽略。他爬起来就跑,往那座矮峰的方向,人在危机时刻果真能爆发出不一般的潜能,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像受过伤的? 易时没料到他能胆小到这种地步,匀了一口气想去追,少年扶住他:“我去。” “拦住就行,我尽快到。” 矮峰的海拔并不高,但从小湖上去也算是在爬山,耗费的体力更多,林二德那股子劲根本撑不了多久。易时也弄不懂他为什么要往那上面跑,明明穿越过来之前指的路是一线天,难道是脑子吓糊涂了? 他顺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慢慢跟过去,堵住伤口的手帕一点点被染红,不过状况比预想中要好太多。可能是在水里泡过一轮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伤到动脉,出血的速度大大减缓,可那股强烈的灼热和针扎般的刺痛却越来越明显,每动一下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矮峰上面是一大片竹林,北方的气候并不适合竹类生长,因此能在这里生根发芽的都是毛竹、青竹等耐寒的品种。现在正值深冬,竹林不如春夏那般青翠欲滴,片片竹叶呈现出掺了萎黄的橄榄绿,风乍起落叶潇潇,零落成泥。 易时完全靠着一只手拽着竹子借力登山,伤口的疼痛折磨着神经,还不能停下。他倒不怎么担心少年的安危,那孩子看上去自保能力就很强,他是怕林二德被吓死,留着这个无赖还有用处。 越往上走,进入混种的紫衫、柞树片区,还未看见他们的身影。海拔越来越高,几乎快到矮峰顶的位置,易时脸色一变,林二德不会是已经掉下去了吧?! 在案发资料里,他是高坠死亡,起坠点就在矮峰峰顶,现在掉下去的话,和推断的死亡时间相差无几。想到这里,易时不得不加快脚步,沿着上山的路又走了五分钟,终于听见林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求饶声。 “……求求你……我不想死啊,上有老下有小……” “你有什么心愿我都帮你完成,再给你搞个牌位,你就别缠着我了……” 隔着一片片枝叶,他看见林二德跪在地上不停作揖,少年站在前方一言不发,杂草丛里还有一座半人高的小型建筑,四四方方小泥房,斗拱飞檐,里面摆着陶像,很像村头路口常见的土地庙。 易时哑然,终于明白这家伙不停往山上跑的目的了。 “我拜托你了,我从来没杀过人,你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别缠着我啊!” “呵,人质是怎么死的?你没作孽?” 易时忽然出声,林二德立即抬头,发现有人从林子里冒出来,仔细一瞧还是和自己一起挨过枪子的男人,立即怒道:“你他妈知道什么?!老子一个人都没杀过!” “但你是帮凶,他们杀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你的份,还想抵赖?” “我、我没动手!我就……我就……”林二德心虚,眼神乱飘,又故作凶狠,“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那么多?!” “呵,还没认出来吗?”易时单手揪住糙得跟稻草似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再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 他故意将声音掐柔捏细,林二德听得有些耳熟,认真研究一遍他的五官,数秒后表情逐渐扭曲:“是你?!” 那个长相和身材都不俗的女老师,被几个兄弟觊觎的少妇,居然是个男人?! 易时很满意这种效果,追问:“光头他们人在哪里?” 林二德屏住呼吸,光头那只血淋淋的手在脑海里不停乱晃,他原本以为是后面那个少年鬼附身,才让一个女人变得力大无穷骁勇善战,谁能想到竟是男扮女装混进来的! “不说是吗?”易时笑了笑,“你恐怕还不了解自己的情况。” 他摸出那枚一元硬币,在林二德眼前晃了下,让他看清上面的花纹,然后递过去。 林二德弄不懂他要做什么,小心翼翼拿过来,在手指碰到硬币的瞬间,花纹从正向变成反向,在他手中变成一枚错版的硬币。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秒之间,林二德揉揉眼睛,一脸懵逼:“变、变魔术?” 易时让他自己去摸摸看别的物体,用脑子判断是不是“变魔术”。林二德拨开草堆,摸到土地公的陶像,嘴里默念着祷词,没想到左手元宝右手龙杖的土地公,在他手中活生生变了个样,仿佛照了一面镜子。 这下足够把林二德吓傻,易时及时捂住他的嘴,把响彻云霄的喊叫声按回肚子里。 林二德饱受打击,整个人蔫了吧唧,带着哭腔问:“我、我是在做梦?还是我也变成鬼了?” 他拉开军大袄,看了看腰侧的伤,难怪血流得少也没那么疼了,敢情是已经下黄泉了啊! “你没死,乖乖听话,还有回去的可能。”易时深呼吸,身形晃了下,少年立即在身后扶住他,默默当做支撑的后盾。 林二德呆呆坐着,周围的环境是他熟悉的成安山,从小跑到大,却第一次感觉这里到处弥漫着阴森鬼气。凭空冒出来的少年鬼、在山上莫名其妙消失的人、以及他这双诡异的手,简直就像穿进一本现代版聊斋。 刚刚男人说他没有死,还有回去的可能,回去哪里?他是不是失血过多或者在湖里淹死,导致灵魂出窍了? “剩下的人质到底在哪儿?” 林二德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不知道……光头带着我画的地图,和老三把几个小孩儿弄走了,我又不是老鬼的心腹,他只安排我在这里看着剩下的……” 易时报了几个地点,都是之前审讯里林二德自己提供的。他就跟没听见似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到底是死是活上面,神神叨叨真像是被吓傻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身后的少年轻声问。 “还好。” “是被什么东西弄的?刀吗?” 如果真是刀伤就好了,只要包扎起来防止发炎,伤口等它自己长好就行。偏偏是枪伤,子弹留在体内时间过久的话会造成感染,必须想办法取出来。 易时忍着痛按了按伤口,子弹打入的位置并不深,手指便可以摸到它的形状,有把刀的话应该可以自己取出来。不过这也凶险万分,在野外没有任何止血的药品,取子弹的过程中一旦发生意外,那就只能坐等凉凉。 还是必须下山一趟,最好能找到喻樰,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帮得上忙的也就只剩下他了。 少年见他不回答,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叶片带着尖刺的草:“我在路上顺手摘的,敷在伤口可以止血。” 他手里拿的是蓟草,捣碎外敷的话的确有止血的功效,只不过量太少,敷上去也形同虚设。易时笑而不语,不想驳了他的好意,少年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误,匆匆转身往回跑:“我认得路,去多摘一些回来。” “哎、不用——” 少年脚步太快,易时根本拦不住,眨眼间就没了影。他无奈摇头,这孩子一丝不苟的模样还真和林壑予有的拼。 “你确定我没死吧?”安静半天的林二德忽然看着易时。 “没有。” 意外再度在眼前发生——林二德蓄了一身力,爬起来就跑,目标是矮峰的峰顶。 第103章 山顶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过数十米, 林二德跑得像是有狗在后面撵,易时不得不拖着受伤的胳膊,再次跟他玩起丛林追逐游戏。 林二德先一步到山顶, “噗通”跪下来双手合十对着半空念念叨叨,缺少树木的遮挡, 猎猎北风好似要把人给刮下去。前方深不见底, 迈错一步就会跌进深渊。 “林二德!” 林二德回头,看见气喘吁吁的易时已经追来,笑了:“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马上就能回去了, 嘿嘿。” 他从腰边抹一把,沾血的手指伸到脖子后面:“我奶奶说过, 人灵魂出窍的话得尽快回去,在身上把时间记下来,就会回到出窍的那时候了。” 易时的眼皮猛烈跳动, 曾经看过的经典科幻片里, 唤醒梦境的方法就是死亡, 林二德这是打算效仿?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以一个完整的个体来到镜像世界, 这样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别傻了,这个世界有多真实,你感受不到?”易时一步步靠近,“你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灵魂出窍, 跳崖的话只会摔死。” “真实?哪里像真的?!你的身后一直有一个看不见的小鬼, 还有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也凭空消失了!”林二德抬起双手, “连我自己碰到的东西都会变,真实个屁!” 为何会如此离奇, 一时半会儿根本解释不清,易时也懒得解释。他和林二德之间的距离慢慢缩短,只要拽住他拖回来,远离崖边就好…… 还未等出手,林二德先扑向他,猝不及防将他压在地上。易时惊愕,林二德的双手已经卡住他的脖子,不断收紧,表情并不狰狞,反而是一种暗含神经质的诡异。 “你也不是真的吧?我带你掐死,我们一起回去啊。” 易时紧蹙着眉,这家伙是来真的,完全下了死劲。他下意识抬起右手,牵连到伤口根本使不上力,又垂回地面,只能靠着一只左手攫住桎梏脖子的手腕,努力想要拉开。 没想到他也会如此狼狈,被一个孬种掐死,就是下黄泉都没脸见人! 易时屈起膝盖,朝林二德的腹部猛顶。这一击正中下怀,林二德脸色煞白,从他身上翻过去,手捂伤处疼得在地上打滚。 易时坐起来,连连咳嗽数声,林二德还不死心,又从背后扑过去,勒住脖子拖到悬崖口,按着他的头语气暴躁:“我说了带你回去啊!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悬崖峭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北风刮得更烈,将头发吹散吹乱,如同死神的手在不断抚摸。 生死存亡之际,几乎是本能反应,易时拽住林二德的胳膊,将他从肩头摔过去。 一片黑影从眼前掠过,林二德连最后一声尖叫都没来及发出,就这么消失在眼前。易时跪在崖边大口喘息着,数秒后心跳才逐渐平复,目光直直凝视那片黑暗。 在这里看不见一线天下面的情况,但他知道林二德肯定死了,不是同伙内讧也不是遭人暗算,而是死在他的手里。 好累。 易时昂起头闭上眼。 逆天改命?只是痴人说梦而已。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他知道是少年回来了,轻声说:“他掉下去了,是因为我,你害怕吗?” 少年目瞪口呆,片刻后愣愣摇头:“……不怕。” 易时笑了笑,终于站起来:“再请你帮个忙,带我下山。” ——— 情人峰在南成安的北侧,已经离那片未开发的山神峰很近,从这里走回入山口,少说也得半天时间。少年指着穿过南北成安的江水:“那条就是苏柏江,从林家村的外围绕过,下江游过去倒是最快的。” “也最危险。”易时认识这条江水,因为南宜也在它的流域之内,江水湍急迅猛,每年都要发生不少溺水死亡的案子,从古至今这条江里不知沉了多少具尸体。 回去的路绕过那片洼地,从旧宗祠门前经过,少年忽然问:“那个和你一起的人,他走了吗?” “嗯。” “他好像也是林家村的。” “你认识他?”易时好奇看着他,少年立即否认:“不认识,只是感觉像。这座宗祠本来就是供奉林家村祖辈的,只有林家村的人敢坦荡荡地进出。” 易时瞧一眼凋敝的宅门:“山上的村民也不会进来吗?” “几乎不会,他们都很迷信,不敢冲撞林家村的先祖,怕会遭报应。” 易时低声呢喃:“……那我也许就遭到报应了吧。” 天色渐渐变暗,两人一刻也没有停歇,选择最捷径的路下山走到入山口。途中少年时不时关心一下易时胳膊上的伤,易时都说不碍事。这么长时间过去出血已经止住,只不过贴身衣物和伤口粘黏在一起,不打麻药的话想揭下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 入山口斜停一辆奥迪,有一人靠着车门在抽烟,看见他们走来,冲两人挥手。 “……戚法医?”易时意外又茫然。 “哎,等你半天了。”戚闻渔扔了烟,“上车,你坐后面。” “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樰让我来的啊,他有事走不开,派我来接你回去。”戚闻渔上下打量,“受伤了啊?难怪让我把东西带齐了,行,你快上车吧,天也不早了。” 易时点点头,身旁的少年似是不放心,轻声问:“跟他走没事吗?” “没事,你也该回家了吧?”易时温和一笑,“谢谢帮忙。” 目送少年远去,易时坐上车,背贴到柔软座椅的瞬间,长舒了一口气。戚闻渔打着方向盘,调头从入山口的小路出去,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一下子消失那么多天,音讯全无的,还以为你殉职了。” 易时怔了怔:“……殉职?” “可不是嘛,海靖这里都这么传的,传回南宜更夸张,直接说一个队全死光了。” 在状况不明的情况下,最容易谣言四起,易时面带犹豫:“那你是要带我回市局吗?” “不是,你到了就知道了。” 车从城郊往市里开,分明是往海靖市局去的那条路,结果距离市局还差着三个路口,车头一拐,开进一个老小区。 虽说是老小区,也不是刻板印象里的老破小。整个小区以小高层和高层为主,整体绿化做得也不错,只不过房龄久远了些,每栋楼外面挂的牌子上,落地建成的时间都是二十年前。 戚闻渔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上来之后四处乱转,他显然也是第一次来,最后还是找大妈问路才找到36栋。易时跟在后面,进单元楼坐电梯到12楼,停在1203房门前。 “你在海靖买的房子?”易时问。 “怎么可能,我都调去南宜了,怎么会在海靖买房子。”戚闻渔手里的钥匙转开门锁,“阿樰说房子的主人是谁,你进去就明白了。” 红木色防盗门缓缓推开,屋子的全貌渐渐揭开,面积大约有120平,大三房的户型,装修简约大气,以莫兰迪色系为主,家具陈设并不多,摆放得井井有条,连装饰品也没有过分花哨,追求简单实用,充分展现户主崇尚精简的个性。 鞋柜的对面便是隔开餐厅和客厅的屏风隔断,一层层错落的架子上摆放着相框摆台,易时拿起一个,照片上林知芝笑得眉眼弯起,亲昵地拐着身旁的林壑予。 易时无比惊讶,这里是林壑予的家。他第一次在自己的世界里,切切实实接触到林壑予的生活。 戚闻渔摸着下巴,看这小子震惊的模样,屋主肯定和他关系匪浅。以他多年的经验判断,有情况。 易时将每个房间都走过一遍,三间卧室一间是林壑予的,一间是林知芝的,还有一间改成书房。多年过去,三居室的成色依旧崭新,只有轻微的居住痕迹,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岁月也没有刻下应有的痕迹。 他走进林壑予的房间,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原先在印象里,林壑予是和自己的世界完全分离的,陡然进入一个充满他生活气息的地方,清晰的分界线逐渐模糊起来。 两人的性格差不多,房间里的大件家具就是床、桌子、书柜、衣柜,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充斥着直男性冷淡风。拉开衣柜,里面的挂装全部用防尘袋装好,叠装则是用真空袋压好,干净整齐,柜子里还放有樟脑丸和吸湿包,散发出淡淡药香。 这些东西能摆放二十年显然不太现实,易时猜测是林知芝放的,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一趟海靖,除了帮哥哥扫墓之外,估计就是来这里收拾打扫了。 “你们才到?我还以为早就该回来了。” “哪能啊,等这小子等到天黑。你吃过没?我点了外卖,马上就送来了。” “等会儿,他人呢?” “里面里面……” 听见说话声,易时往门口走,恰好和喻樰碰个正着。喻樰脸色不好,眼下一圈淡淡青色,眉宇间的疲色盖不住,显然这段时间也是给折腾得够呛。 “喻队。” 喻樰的双眼接触到易时那张脸,所有的不悦一扫而空,唇角扬起微笑:“终于回来了,没事就好。” “不算没事,”戚闻渔昂昂下巴,“胳膊上还有一颗子弹呢。” “你那些东西带着是当摆设的?”喻樰语气凉凉,戚闻渔赶紧下楼,拿外卖顺便把包一起带上来。 喻樰从客厅里抱出一个药箱,里面都是止血用的药品,他无奈道:“条件有限,委屈一下,你的伤不能拖太久,回南宜再处理的话胳膊可能会废掉。” 易时点点头,他还巴不得尽快处理,之前在山上就想找把刀挖子弹了。 没一会儿戚闻渔上来,外卖放在柜子上,折叠的包顺着茶几面儿摊开,露出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柳叶刀。 戚闻渔笑眯眯:“小朋友,你不要怕,虽然我平时只给死人开刀,但取子弹这种小事,活人死人差别不大。” 易时:“……” 原本还不怎么担心,被他这么一说,忽然有些怕了。 第104章 [12/20, 20:31,海靖市南燕春府] 客厅的地板上铺着厚垫子,易时躺在上面, 刚刚戚闻渔给他推了一针麻药,整条胳膊都失去知觉, 任由他用锋利的手术刀划开肌肉。 局麻状态下, 易时的头脑是完全清醒的,为了光线充足,除了客厅的吸顶灯亮度开到最大,旁边还有戚闻渔自带的便携式无影灯, LED强光刺得双眼一阵阵不适。 原先并没有躺下,伤口在四肢, 完全可以坐着进行。都怪戚闻渔毛病多,他一向都是在停尸台作业,动刀对象换成坐姿, 总觉得无法下手。后来易时躺下, 再闭上眼, 戚法医立即进入状态,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喻樰在一旁打下手,帮他递手术刀和药品,不一会儿,传来“叮”一声脆响, 易时睁开眼, 扭头便看见一颗染血的金属弹头放在托盘里。 喻樰夹起来看了看:“92/式,打伤你的是自己人?” “……海靖的。”易时声音很轻, 不愿回想起当时对上林壑予的场景。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他, 尽管了解这是命运的作弄,心里还是埋下一个解不开的结。 喻樰没有追问下去,显然是明了这个“海靖”在哪个世界。不明状况的戚闻渔认真提议,把弹头带回去查膛线,排查两地的枪支,被喻樰打断,催促赶紧清创止血包扎。 戚闻渔连连点头,正经没一分钟,又笑道:“阿樰,你说要是别人看见,会不会认为我们在毁尸灭迹?” 易时:“……” “真的像啊,你看他躺这儿,我俩满手鲜血,旁边还有刀子,对面要是有个架着望远镜的邻居就热闹了。” 喻樰推了推眼镜,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易时闭了闭眼,脑子里晃过戚闻渔二十岁的青涩模样,实在想不透风度翩翩的少年是如何变成槽点满满的大叔的。 “幸好位置不深,我这个半吊子也能当主刀医生。刚刚清创没见着游离碎烂的小骨片,不过你这情况多半是有骨折发生的,回去之后得赶紧去医院彻底检查。”戚闻渔摘下口罩脱掉手套,“好了,你先等麻药过去,过会儿再活动。” 肩膀已经用纱布包扎好,喻樰扶着易时坐起来,喂他吃了两片消炎药。地上一团糟,带血的手术刀还丢在盘子里,戚闻渔居然就把外卖拿过来了,拆开之后感叹:“好香,阿樰你快点来尝一口。” 喻樰微笑,语气极其温和:“不了吧,我胃口没你那么好,吃不下。” 戚闻渔茫然,视线扫到一片狼藉的地面,才想起来还没打扫战场。这也不能怪他,在局里经常摘了手套就吃饭,吃完了拿起刀子继续干,多年下来锤炼得百毒不侵,对着尸体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 他赶紧拿个袋子把那些影响食欲的东西都给丢进去,手术刀也洗干净,喻樰挨着易时嘘寒问暖,他有点吃味:媳妇儿怎么对这小子这么好? 饭后,戚闻渔给派去买日用品,他一走,喻樰立即询问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易时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所以——你是不小心进入那边的绑架案了?”喻樰总觉得怪异,“可是林壑予给的资料里,你完全没有出现过。” “嗯,我是以女老师的身份混在里面的,没人知道我的名字。而且我中途离开,人质里依旧是两位老师,和既定事实并不冲突。” “女老师啊……”喻樰轻声低语。 “怎么了?” “没什么。林二德死了?” 提起林二德,易时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点头:“……嗯,是被我推下去的。” 喻樰不禁唏嘘,当时是易时审的人,林二德还眼巴巴盼着逆天改命,结果最后就是死在他手里,隐隐有种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感觉。 “明天我去山里看一下,看守所还关着一个林二德,山上的尸体被发现的话也不好解释。”喻樰拍拍拍他的肩,“你别太在意,这就是他的命。” 易时低着头一贯沉默,喻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有林壑予家里的钥匙?” “他给你的。” “欸?你知道?” 易时点点头:“这里的钥匙应该只有他和林婶手里才有,能让你在准确的时间接到我、送来这里,只可能是他了。而且他也说过,在我失踪之后和你联系过,所以外面才没有铺天盖地搜山的情况。” 喻樰叹气,孩子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什么事都一眼看穿,享受不到半点猜谜的乐趣。他推了推眼镜:“的确没有在海靖大规模地派人去找你,都以为你是被劫匪带去别的地方了,生死未卜。” “嗯,说我殉职了。暂时就这么认为吧。” 莫名其妙消失,再猝不及防出现,肯定是要给重点看管问出个子丑寅卯的。既然什么都不能透露,那倒不如当他没有再出现过,殉职就殉职吧,等到一切都解决了,谣言不攻自破。 心思细腻的喻樰怎么会不了解他的想法,他私心里是不希望易时再冒险,可想起林壑予的话,身为局外人的他能帮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 林壑予的家里虽然水电完好,暖气却没有续上,喻樰把被子铺厚一点,让易时去林壑予的房间睡,夜里不舒服的话就来找他们。 门关起来,四周一片寂静,易时暂时没有睡意,或者说根本睡不着。这里是林壑予生活的地方,最私密的空间,全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眼前,让他有种迫不及待想去了解的冲动。 拉开书桌,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本,随便翻开一本不是和案件相关的记录、就是专业知识的笔记,字如其人铿锵有力。除了笔记本之外,还有一些专业书籍,既然没有放在书柜里,那应该就是睡前读物了。易时还以为只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如此枯燥,没想到竟和林壑予意外地相投,如果他们两个住在一起的话,说不定还能交换心得。 下面的柜子里放的是奖状、证书,从厚度能看出他从小就是好学生,小学拿了六年的三好生,到了中学只有初三那一年有奖状,到高中又是三年三好生。易时在想,中间缺失的这两年他在做什么? 很快他的问题就找到答案了,压在柜子最下面的,是一本日记。 易时的手指触碰到封皮,在没有得到林壑予的允许下偷看他的日记,属于侵犯隐私的行为。但他又迫切地想了解,这种渴望是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并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想要彻底了解他的一切。 况且以林壑予的心思,能让他来到这里,就是在发出邀请的信号,邀请易时来了解他的过去。 犹豫几秒,易时将日记本拿出来。 这本日记是从中学开始记录,第一篇就是林壑予的父亲意外身亡、被迫转学、跟妈妈回到林家村的事。字迹凌乱又尖刻,少年的悲伤和痛苦跃然于纸上,透过一行行文字传递而来。 后面连续很长一段时间,失去父亲的少年颓废茫然,不想读书、想离开林家村,种种负面情绪铺洒在泛黄的纸张上,将崩溃展现得淋漓尽致。 到了十二月份,林壑予的日记变得断断续续,有两页是空白的,翻过去之后出现两三篇,接着又是几页空白。这中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林壑予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字里行间的怨怼慢慢减少,似乎正在走出伤痛期。 【12月21日 多云 今天很意外,在山里碰到昨天见过的人,他们找我问路,我随便指了一条,很担心会找到那个。 我有时候在想,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我该不该隐瞒。最近山里发生的事太多了,可我一个字都没对别人说过,连妈妈都不知道。 妈妈还以为我每天都去学校,其实我把书包往班上一放,就逃课去南成安了。林家村的人都不喜欢我,包括老师,我逃课这么久他从来没管过我,也没和妈妈说过,可能我在他们眼中就是空气,可有可无的存在。 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对生活产生希望?妈妈不希望我把照顾她当成是一种责任,我还能做什么?】 “那个”具体是什么,后面的日记里也没有提到。少年林壑予对生活的烦恼占据了大半本日记,每一天都在追问生活的目标,过着行尸走肉般没有灵魂的日子。 最后一页—— 【3月8日 晴 今天是妇女节,我没钱去花店买康乃馨,在山上采了一把迎春花送给妈妈。她没有嫌弃,反而笑得很开心、很满足。 我忽然感觉很久没见到妈妈的笑容了,她长了好多白头发,都是因为家里的事愁出来的。我改名的事让她烦恼很久,一拖再拖,昨天老族长又派人来家里,说我不是林家村的血脉,要把我赶出林家村。其实我巴不得离开这里,是妈妈认为我们不能离开,必须留下来依靠林家村而已。 算了,改就改吧。我想通了,变成林家村的人就能在这里做帮工赚钱,能养活妈妈和知芝,她们两个是我最重要的人,爸爸肯定也能理解我们的决定。】 易时转身在柜子里继续寻找,想知道林壑予接下来的变化,结果令人失望,只有这么一本日记本。看来他决定改姓,承担起家庭的重任之后,就没有再写过日记,或许是生活的重心回到现实,让他也无暇再抒发内心的那点小秘密了。 时间不早,易时把日记放回原位,回到床上盖好被子。他很小心地没有压到伤口,可惜整个右臂还是不能动弹,稍稍抬一下便痛彻心扉。 上一次只是感冒,林壑予整晚抱着他,时不时探一□□温;现在受的是枪伤,林壑予如果在的话,一定会更紧张,关怀到无微不至。 易时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忽然很想他了。 第105章 [12/21, 15:12,海靖市南燕春府] 喻樰和戚闻渔早早出门,直到下午才回来。进门便说:“不在, 一线天下面什么也没有。” 易时低头沉思,那么高摔下去, 林二德不可能还活着。可是尸体又没找到, 唯一的可能就是回到那边的世界去了。他想不通的是时间点,如果是在昨天,那么林壑予带的人肯定是能直接找到尸体的,而不是拖了十几天, 故地重游才把林二德从一线天里拖出来。 已发生的既定事实是不会骗人的,经过多次实验, 易时更怀疑是人为干扰,就像是他几次三番的挣扎,某一个无意之举反而顺应了最终结果。 “药吃了吗?今天感觉怎么样?”喻樰戳戳他的脸颊“脸色还是差得很, 以前是白, 现在是死白。” “好多了。” “你也就嘴硬, ”喻樰把手收回来, “回南宜,给你好好补补。” 三人很快把屋子收拾干净,恢复到无人进入的状态。防盗门关上,喻樰把钥匙递去:“这个给你, 他的东西放在你这里最合适。” “哦。”易时坦然接过, 放进口袋里。 戚闻渔摸着下巴:“嘿,收得真坦然, 阿樰一开始说是你对象我还不信。” “……不算吧。” “不算?那还能是什么?朋友、兄弟?” 喻樰用两指合上戚闻渔的嘴,可别八卦了, 人家脸皮薄不行吗? 易时在心里默默反驳,不是不想承认,只不过……他和林壑予这种情况,想稳定发展下去恐怕难以实现吧。 车里,易时单手系好安全带,一顶黑长直假发出现在眼皮子底下。他看着喻樰,喻樰也看着他,手抬了抬,仿佛在疑惑他怎么还不接。 “有必要?” “以防万一。” 女装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况且只是戴假发,易时的内心已经掀不起一丝波澜。他连发网都懒得套,直接把黑长直盖在自己的短发上,稍作整理再戴上口罩。 他的长相和阴柔搭不上边,不过口罩修饰了整个脸型,仅凭露在外面的眼睛和一头及肩长发,的确容易以假乱真。加上身上穿的是林壑予的衣服,宽松卫衣包裹着瘦削的身形,更像是偷穿了男朋友的外套。 戚闻渔目瞪口呆,正面遭受美颜暴击,扭头心痒痒看着喻樰:“阿樰,你……” “你想都不要想,”喻樰把他的脸扳回前方,“开车。” 从海靖回南宜的路程不算太远,但横跨两省,几乎没有下过高速。前方是管控路段,只开了一股道临检,车辆如蜗牛般挪动,到了喻樰这里,他不慌不忙打开车窗,把证件递出去。 交警一看是自己人,敬个礼把小本子合上递回去,看向车里:“领导,都是你们局里的?” “开车的这个是我们市局法医,后面这个嘛,大领导的女儿,搭顺风车回南宜的。”喻樰微笑,“今天怎么样?有查到可疑车辆吗?” “尽是些超载、违规运营的,查这么多天也没个影子。” “呵呵,辛苦辛苦。” 车辆正常放行,直到进入南宜的地界,下高速又遇上排查,还是熟人,市局二队的小郭。 “喻队!真的是喻队!”小郭扒着车门,“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谣言你信了?” 小郭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他们内部都知道一队的情况,只不过好久没看见队长了,心情有些激动。 “狼……丁驹他们呢?还在海靖?” “嗯,我回来也是办事,过两天还得去开会。” “哦……”小郭低着头,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那个、我问句不该问的,易时他……找到了吗?” 喻樰瞄一眼后排静静安坐的当事人,惋惜地说还没找到,下次开会就是研究他的问题。 闻言,小郭大受打击,扒着车门唉声叹气。戚闻渔好奇问道:“他不见了你怎么那么难受?你俩是朋友?” “不是,我俩没说过话。他多厉害啊!论长相,咱们南宜的脸面;论实力,多难抓的嫌疑人都能逮回来,多难挖的口供都能撬出来,老闫都想把他搞去当接班人;论人缘,局里对他有好感的小姐姐多了去了,这么厉害的人要是殉职,那就是天妒英才啊!” 戚闻渔惊讶:“他的风评这么好?我看他总是独来独往的,还以为你们都不待见他呢。” “怎么会……是不敢搭话啊。”小郭叹气,“易时就像是超尘脱俗的那类高人,高岭之花,我们就是一介凡人,和他称兄道弟都怕把他带俗气了。” 易时终于抬头,视线轻轻靠过来,随即又快速移到窗外的风景上。 车辆终于再次起步,喻樰回头笑道:“怎么样,意外不意外?” 易时的确没想到,他的人缘比意想中要好许多。 “你感觉别人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其实根本没这回事。我早就说过,多尝试和别人交往、相处,你的朋友不会少的。” 易时想了想,还是觉得麻烦。他对处理人际关系不在行,不像喻樰深谙人情世故,付出精力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倒不如像以前一样孑然一身。 不过以后见面可以打声招呼,至少不要再留下那种神秘又高深莫测的印象了。 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既不是去喻樰家的路,也不是回自己家的道,易时远远看见挂在高楼上的红十字标识,立即说:“喻队,我不能去医院。” 正规三甲医院都有病历存档,用谁的卡挂号都容易被查到,喻樰蹙起眉:“送医院的话,我带你回南宜干嘛?” 易时沉默,是他想多了,喻樰这种头脑,想犯这种低级错误都难。 在一条小巷子里,奥迪靠边停下,喻樰下车,走进一家卖成人用品和保健品的店面。戚闻渔惊了,回头窃喜:“他是不是想给我个惊喜?” 易时:“……” “……难道是嫌我不行?” 易时:“…………” 戚法医的喜悦很快被焦虑代替:“阿樰不会是自己得了难言之隐吧?” 实在是不忍再让他继续发散思维胡乱猜测,易时开口:“这家店的店主原来被抓过,判了一年六个月。” “什么罪?” “私开诊所非法经营,我抓的。” 过了会儿,喻樰回来了,打开车门让易时出来。戚闻渔刚想锁车一起下来,喻樰说:“别下来,小心贴罚单。” “……”戚闻渔很想吐槽,大晚上的交警同志都下班了,谁有工夫来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贴罚单?他还想去店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小玩具,和阿樰增进增进感情呢。 易时早已摘了假发,店主谢冈一眼就认出来,连忙搓着手套近乎:“易警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易时冷淡地瞄一眼摆了满墙的情趣用品:“改行了?” “早改了啊!前两年放出来的时候我就洗心革面了,喻队还非要我重操旧业……” 喻樰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谢冈,我现在再抓你的话,进去可就不止一年半了,你信不信?” 谢冈连忙闭嘴,拉开店铺里间的门:“里面请、里面请。” 进去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么一间小小的情趣店别有洞天。住房里有个暗门,通往地下室,下面隔成两间房,做了简装,一间有两张病床,一间放着一张手术床,以及各种设备仪器,架子上是琳琅满目的药品,几乎像是小型医院。 喻樰皮笑肉不笑:“你管这叫‘洗心革面’?” 谢冈连连叫冤,他是想好好卖东西来着,谁让以前开/黑诊所积攒的人脉太多,放出来之后道上那些人枪伤、砍伤都来找他,逼着他重操旧业。不过倒是没有再那么胆大正儿八经挂牌子做生意,只接熟人的活儿,免得再给坑进去。 喻樰早就清楚这些,才会直接找过来。之前全国开展扫/黑除恶的行动,抓回来多少小混混,没两句就把谢冈给供出来了,恰好赶上特大爆炸案,喻樰根本腾不出手来料理这种小鱼小虾,谢冈才逃过一劫。 易时右肩的纱布慢慢拆开,谢冈推来一架便携式X光机,自己去电脑那里操作。喻樰抱着臂:“你这儿设备挺齐全的啊,什么手术都能做?” 谢冈连忙赔笑,不敢抢医院的生意,只能做些技术含量低的小手术,打石膏、取子弹、缝刀口之类的。 喻樰又是呵呵一笑,当初抓到谢冈,一查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是正规医学院毕业,还在三甲医院任职过,有医师资格证。只不过以前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和院里领导闹出矛盾,干脆甩手不干,自己搞私人诊所去了。 因此他的本事绝不止口头上说的那些,无非是害怕两位警官来套话,顺手再送他一对大银镯。 易时沉思数秒,忽然问:“你帮人换过肾吗?” 谢冈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拽着喻樰的裤腿:“喻队!我绝对不敢割人腰子啊!我这个小破地儿哪能接这种大手术啊,做不好会死人的,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我知道,你没这个胆子。那有人来找你提过这种要求吗?” 谢冈的眼神躲躲闪闪:“……换肾真没有,不过有来问过我能不能做配型的,说是朋友的儿子要换肾,想看看肾/源能不能对得上。您看我这儿,地方小设备又不够,就算找到我,我也只能走以前的关系送医院里配呗。” “庞刀子那边的人?”易时问。 谢冈支支吾吾,庞刀子现在是通缉犯,他生怕说错一句话害自己也被连坐。通过他这种反应,易时已经明了,没再继续逼问,而是关心片子怎么样。 “肱骨骨折,不过不是粉碎性的,得静养三个月。”谢冈啧啧惊奇,“我还是头一回遇到枪伤没造成粉碎性骨折的,易警官,是不是距离很远?我估计快脱开射程了,子弹的动能小,才没造成大伤。” 其实和位置也有关系,中弹位置更偏向侧面,再偏个几厘米都不会中弹了,还得感谢林二德及时拉了一把。 昨天戚闻渔的清创工作很全面,今天的二次手术主要是切除损伤区的血管、取静脉架桥修复、放置引流管,最后再上夹板。谢冈大气不敢喘,精神高度集中,要命的是喻樰还来帮忙打下手,让他背后直冒冷汗。 戚闻渔在外面等到近半夜,才看见两人出来。易时吊着胳膊,喻樰手里拎着药,要给谢冈医药费。 谢冈哪敢收,连忙推辞,连“为人民服务”这种高觉悟的话都说出口了。喻樰是不会和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不安分子拖人情的,钱塞给他,告诉他最近都会来换药,就当没见过他们,风声透露出去后果自负。 “好了,伤总算处理过了。打算去哪儿?”喻樰问。 易时报了自己租的公寓地址,喻樰说“哦”,把他捎回自己家里去了。 站在门口,易时迟迟没进去,戚闻渔困得不行,打个哈欠:“你不进来是要睡玄关啊?” “我说回自己家的。” “嗯,你是这么说了,我没同意。”喻樰把外套挂好,“有问题吗?” “……没。” 易时乖乖进屋。 ——— 23号晚,喻樰开车载易时去换药,顺便回一趟出租屋,拿一些换洗衣服,回来时路过萍聚广场,易时的目光定在某处不动了。 时光荏苒的招牌镶上霓虹灯,夜晚是情侣约会的最佳时间,店里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一张张脸庞洋溢着幸福感,灯火暖人心。 他和林壑予曾经在这里经历过数次时间的转换,只要轻轻推开门就会迎来另一个世界,时光荏苒是最安全最轻松的穿越方式,没有之一。 易时瞄了瞄中控台的显示时间,12月23日7:25P.M.,喻樰立即打断他的想法:“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易时怔了怔,喻樰戳戳他胳膊上的夹板:“胳膊还没养好,就想学勇者去斗恶龙了?” “……” “难道我猜的不对?易时,你的眼睛最藏不住事,想做什么一目了然。” 易时垂下眼眸,轻声说:“这个时间点,可以做些准备工作。” 对面的时间里,林壑予虽然还未到南宜,但栀子花和剩余的人质可能已经被带到这里,他完全可以在她被带到杨未已家里之前截胡,将她平平安安送回小石头身边。 “时间是刚好,但是你的情况不允许,谢冈说你的胳膊要养三个月,忘了吗?”喻樰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抽了一张纸擦拭镜片,“现在让你过去,恐怕就是送死。双拳难敌四手,你就剩一个拳头了,还想全身而退?” 易时抿着唇:“我会注意。” “我不相信。”喻樰把眼镜重新戴上,点起引擎,“回家。” 一路上易时低着头,有点像小孩子闹别扭,但喻樰知道他是在想法子在12点之前偷溜出去。这小子对自己是蛮狠的,多重的伤都从不吭一声,这两天换药都是用双氧水冲洗弹道,谢冈看着都疼,他偏偏咬着一口银牙,一声哼哼也没冒出来过。 喻樰不想跟他搞什么游击战,哪怕把门锁起来,他都能用床单结个绳子从窗户下去。易时这种性格,犟起来几头牛拉不回,不过一旦跟他把道理讲通了,就会特别听话,绝不会再做出格的事。 于是吃过晚饭,喻樰让贤惠的戚法医泡两杯咖啡,再烤一盘小饼干,一切准备就绪,把易时叫到书房里。 “聊聊吧,刚好你在那边的故事我也没听够。” 易时闷在心里的事太多,缺少一个抒发的对象,憋得心情抑郁。既然喻樰愿意做倾听者,他干脆打开话匣子,把那些自己不小心推动的错误全部说出来。 “……我没想到我努力想改变的东西,会变成最完整的事实,”易时眉头蹙着,露出痛苦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话,或许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结果。” “哪怕什么都不做,这些已经确定会发生的结果还是会以别的方式呈现。”喻樰顿了顿,“况且,你会什么都不做吗?如果你愿意坐以待毙,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易时了。” 易时愣住,这句话似曾相识,那天在山上,林壑予也这么说过。 咖啡渐渐冷却,两人的杯子几乎没动过,都怪故事太过离奇诡异,吸引他们全部注意力,连饼干都没尝一口。喻樰拿起一片小饼干,说:“所以你想今天回去,是又想改变些什么吧?” 前一秒的懊悔瞬间迎来打脸,易时轻轻点头:“嗯。” 他就是这种性格,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会努力争取,总是心存侥幸,这一次的改变会打破局面,迎来不一样的结果。 “其实换作是我的话,也会像你一样不断去尝试。反正最坏的情况就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同,不就是赚了吗?”喻樰拍了拍易时的肩,笑道,“这么一想是不是负罪感减轻很多?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论是第一个死去的人质、还是后来那个在加护病房里的女孩,从本质上来说都不是你的过错。” 易时肩头垮下,无力叹气:“都是孩子,太小了,根本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那就是命吧。本来我是不怎么信的,自从遇到你和林壑予,彻底信了。”喻樰眼珠转了下,“今天拦着你,也有林壑予的意思。他说让你在下个合适的时间点再过去,你就算不听我的,也该听他的吧?” 果真,只要搬出林壑予,就能瞬间把易时镇住,让他露出兔子般乖巧的表情。 “他真的这么说?”易时甚至把身体往前倾了些,黑眸认真盯着喻樰。 喻樰点点头:“他让我去接你时就知道你会受伤,想让你多修养一段时间,下个可用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 易时想了想:“1月20号。” 那一天过去的话是2月10日,也不算迟,而且一个月的时间,对他来说伤也好得差不多,林壑予的确什么都考虑到了。 哪怕不在身边无法见面,也能在关键时刻感受到那股不一般的关怀,裂缝里挣扎的嫩芽又一次被阳光偏爱。 “嗯,那就等下个时间点吧。”易时端起咖啡轻啜,心情好到还吃了一块小饼干。 他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立即被逮个正着,喻樰无奈摇头,说了句“儿大不中留啊”。 第106章 易时难得当一回米虫, 窝在喻樰家里无所事事。他早晨起得早,下去溜一圈顺便买早点,师傅见他胳膊吊着, 给的豆浆都比别人多。 刚下电梯,喻樰披着一件单衣站在门口, 不知守了多久。 “你别告诉我下去晨跑的。” “走路。”易时心里有数, 剧烈运动容易使骨折端产生位移和二次损伤,恢复不好后患无穷。尽管很想跑几公里热热身,愣是忍了下来。 “伤员就别到处乱跑,难得有机会放松, 歇歇不好吗?你有多久没放过年假了?” 易时想了想:“唔……没休过。” “还真敬业,我好歹隔两三年会申请一次。”喻樰笑了笑, 拉着他进门,“那这次就当一次性补齐了。” 这下可好,每天唯一的出门机会只剩下换药那一个小时, 还都是坐在车里。加上戚闻渔奉旨下厨, 每天变着花样炖补汤, 吃得易时脸都圆了一圈。 站在镜子前面, 易时摸了摸脸颊,脸色红润许多,不用上秤都知道这段时间给养胖了几斤。他倒不在乎体重的增长,只不过天天这么吃了睡睡了吃, 又没有锻炼的机会, 到时候遇到犯人手脚生疏,打不过得多丢人。 “小鬼!出来喝汤。” 戚闻渔今天炖的是鲫鱼豆腐汤, 他7点去菜场买的土鲫鱼,回来自己杀自己弄, 煨了半个小时,盛出来的汤奶白浓香,点缀着青葱,色香味俱全。 易时慢吞吞走出浴室,低声说:“我有名字。” 算起来戚闻渔比他大一轮,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比他大一辈。特别是每次叫他吃饭喝汤,“小鬼”“小鬼”喊个不停,就跟喊自己儿子似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易时也只能“柔弱”地抗议一下,戚闻渔就当没听见,我行我素,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 戚闻渔指着腕表:“快喝,我今天得早点去局里,八点就要走。” “那你快去,不用管我。”易时拿起勺子,发现碗里有鱼肉,站起来想去厨房拿筷子,被拦下来:“哎哎哎就用勺子,刺都剔下来了。你当我想盯着你?阿樰走之前吩咐我必须看着你喝汤!还得拍照片!” 易时的嘴角抽了抽,这俩人没孩子,以后也许会领养一个,这是拿他在累积经验? 幸亏喻樰昨天回海靖了,他要是在家的话,自己岂不是多了两个爹。 戚闻渔催着易时吃鱼喝汤,易时慢吞吞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照片拍完,他把手机放桌上,赶紧蹿进房间换衣服。 手机屏幕还亮着,易时的目光移过去,头一眼瞧见喻樰的备注是“小媳妇儿”,一口豆腐呛到气管,猛咳几声。 小媳妇儿:【看着脸色不错,好像比我走的时候胖了。这一锅汤让他全喝完,明天炖黄豆猪蹄汤。】 “……”易时实在忍不住,把戚闻渔的手机拿过来。 闻喻:【那是下奶的。】 小媳妇儿:【你法医这么多年白干了?脑子里想的什么废料?只能下奶?】 闻喻:【他不能再喝了。他快撑死了。】 小媳妇儿:【……】 小媳妇儿:【戚闻渔你翅膀硬了是吧,找借口偷懒是吧,省时间玩游戏是吧?】 小媳妇儿:【成,你有本事就什么都别做,等我到家你懂的[微笑]】 易时盯着那个瘆人的黄豆微笑沉默不语,戚闻渔拎着外套冲出来,着急忙慌找手机。发现在易时手里,一把夺过来,看见聊天内容,脸色剧变。 易时语气很无辜:“我真的会撑死。” “!你这倒霉孩子!”戚闻渔没时间磨嘴皮子了,边换鞋边打电话给喻樰,终于在出门的那一刻电话接通,整个楼道里都回荡着“阿樰你听我解释”的惨叫声。 易时默默喝汤,不小心坑了戚法医,自己又没手机联系不上喻樰,算了,给他们夫夫俩增添点生活的情趣吧。 晚上戚闻渔回来,丢给易时一个新手机。易时不好意思要,戚闻渔摆摆手:“你可千万别客气,给你就用起来,免得在家待着无聊,尽破坏我和我媳妇儿感情。” “……抱歉。”易时挠挠脸颊,“和好了吗?” 那怎么能不和好,喻樰根本没生气,就是嘴上怼两句。他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温和大度、以德报怨的形象,在戚闻渔跟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什么小性子都使得出来。 往常这个时间点,易时该出门换药了,今天碰上戚闻渔这么个懒人,直接把药箱搬出来:“衣服脱了,我帮你换。” “我想出去换。” “怎么,不相信我的技术?”戚闻渔卷起袖子,“子弹都能取,换个药还不分分钟搞定,快点,脱了!老子八点还得去做公会任务。” 易时弱弱抗议:“我想出门……” 他都快闷出蘑菇了,每天也就这么一个出门透气的机会,戚闻渔还要剥夺。不过还是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易时叹口气,认命解扣子。 门铃突然响起,戚闻渔去开门,喻樰的小姨拎了满手的东西,笑盈盈来串门了。 “刚从斐济回来,给你们送点土特产。”沈芮芮摘下墨镜,“阿樰呢?” “出差,昨天刚走。” “哦……那沙发上的是谁啊?” 背对着门口的短发男人回头,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衬衫扣子解到小腹,衣衫半解,白花花的肩膀晃眼睛。 气氛顿时迷一般沉默。 戚闻渔求生欲强烈:“小姨!你听我解释!事实和你看到的是两回事!” “你要死了啊,阿樰不在家你就搞情况?!真当他娘家没人了啊?!”沈芮芮手指颤抖,再看看屋子里那男的,的确是比他们家阿樰精致秀气,年龄又小,果真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气死。 戚闻渔叫苦连天,一盆狗血淋头上,他比窦娥还冤。该来的躲不掉,哪怕他带着易时出门换药,撞见沈芮芮,都会误会成去酒店开房。 “沈小姐,我和戚法医不是那种关系,”易时适时站起来,手指搭着纽扣,问戚闻渔,“衣服还要脱吗?” “……”你小子不是天然呆,是切开黑吧? 戚闻渔抬头望天花板,我上辈子肯定作恶多端,才摊上这种事儿。 ——— “所以,这是你同事?在你这儿养伤的?” 喻樰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嗯,是我把他留下来的,还让闻渔好好照顾他。” 沈芮芮打量着对面的瘦削小伙:“可是我一进门,就看见他在脱衣服欸。” 喻樰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度:“戚闻渔,你要自己帮他换药?八点有活动是吧?” 戚闻渔抱投头忏悔,他错了,他真的错了,若是能时光倒流,他绝不自作主张,对灯发誓。 三方会谈终于结束,误会也解开了,沈芮芮松一口气,对易时的印象瞬间好转。特别是目睹换药全程,纱布下面的伤口触目惊心,这小子明明疼得要命还一声都不吭,秀而不柔纤而不弱,是个真男人。不像那些综艺里的小鲜肉,手指头切破一点皮就哭得稀里哗啦,还没到医院呢伤口都愈合了。 之前阿樰说过队里有个漂亮又能干的搭档,应该就是他了吧? 沈芮芮托着腮,笑眯眯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 “易时。” 她怔了怔,这个名字迅速在脑海里找到精准定位,惊叫:“你就是盛队收养的那个男孩儿?!都长这么大了啊,我们以前见过的啊,在大办公室里面,我还给你吃过糖。” 易时单手系纽扣,表情尴尬:“呃……我不记得了。” 沈芮芮凑过去仔细观察,越看越像,对,是他没错,小石头巴掌大的小脸长开了应该就是这模样。 “戚闻渔,你过来!” 听到小姨的召唤,刚刚才被赦免的戚闻渔不敢怠慢,立即从卫生间里出来,双手在衣服上挞干:“怎么了?” 沈芮芮一把揪住他,指着易时:“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你们海靖来南宜办案,队长还拖着条小尾巴,就是他啊。” “我哪知道,我和师傅天天在解剖室,没跟着跨省办案。” “呵呵,是的哦,你没来南宜,你没撩阿樰,你了不起,你清高。” “!我当时真没那个意思!”戚闻渔急了,“就是纯粹欣赏阿樰的才华,想和他交个朋友罢了。” “呸,你多大了还和初中生交朋友?就是别有用心!”沈芮芮叹气,“也怪我,天天让阿樰来送饭,不小心把狼招来了,害得那么优秀的小外甥被掰弯。我对不起我姐和姐夫!” “……”戚闻渔就差跪地上,小姨,您到底要怎样,今天真的要拆散他们这个幸福小家吗? 成功把戚闻渔搞抑郁,沈芮芮又笑眯眯问易时:“我没记错的话,你快三十了吧?有对象吗?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介绍?” “谢谢,有了。”易时试探着说,“海靖的,叫林壑予。” “林hè yǔ?什么hè什么yǔ?” “沟壑的壑,给予的予。” 沈芮芮先是疑惑,而后大惊失色。易时的肩背立即绷起,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会像喻樰一样冒出回忆片段吗? “林壑予?你对象?!”沈芮芮捶胸顿足,“又是个男的啊!” “……?” “果真人以群分,Gay以群居,现在这个世道,好男人都内部消化了。” 稍稍沸腾的血液迅速冷却,易时还不死心,追问:“那阿姨还记得二十年前海靖的队长是谁吗?” “海靖队长?你还需要问我啊?”沈芮芮笑得眉眼弯起,忍不住摸了摸易时的发顶,“你不是小时候最黏他的嘛,到处跟着,从海靖跟到南宜,就像个小尾巴。” 她继续说:“但是原队要办案,只能把你丢在盛队的女朋友那儿,过几天又不见了,哎呀把林小姐急得,哭得梨花带雨。我和同事还在出外勤呢,给盛队一个电话叫去排查火车站、客运站的道路监控,忙得焦头烂额的。” “后来呢?” “后来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过了几天,在海靖那边找到你的,盛队就和林小姐一起领养你了。”沈芮芮伸个懒腰,感叹,“说起来他们还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盛队帮林小姐打色狼,林小姐去局里送锦旗,一来二去就熟了。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谁能想到举手之劳还能抱得美人归啊?可把局里那些单身汉给羡慕死了,上下班都抢着去挤公交。” 戚闻渔嗤之以鼻,那是他们不行,看看海靖的花匠,桃花走哪儿招哪儿,还用得着挤公交? 沈芮芮扑哧笑出声,连连点头,原队是挺帅的,就是作风不好,待过的分局都有一段情,谁跟他谈婚论嫁,婚宴得准备一个“前任桌”。 他们两人欢声笑语,唯独易时垂着头郁郁寡欢。 大部分情节都能对得上,甚至连细节都很清晰,却唯独没有林壑予的影子。他们的记忆将缺少林壑予的部分自动拼接、细化,不合理的地方替换补全,最后形成比德芙还丝滑的完整回忆。 他也是从彻底遗忘到逐渐清晰,现在还剩多少时间,又能记得林壑予多久? 第107章 易时的新手机用的是喻樰家里办宽带送的卡, 和他们俩还是亲情号码。有了新手机之后,戚喻夫夫俩的确没有再产生摩擦,因为喻樰有事可以直接找到易时, 想盯着他喝补汤直接视频电话,免去了戚闻渔夹在中间做苦逼的中间商。 这天易时又被逼着喝浓白的猪骨汤, 喻樰发来一张照片, 他点开一看,当即扔了勺子,挂电话过去。 “什么时候找到的?” “10天之前,是我一直没告诉你罢了。” “为什么?” “因为昨天才从ICU出来, 在病房里面录的口供,这不刚整理好就发给你了吗?”喻樰话题一转, “猪骨汤喝完了吗?” 易时端起碗一饮而尽,抽张纸擦擦嘴:“喝完了。” 喻樰笑出声,果真对这小子来说案子是最佳动力, 平时喝一碗汤拖拖拉拉, 今天急着看资料直接一口干了。他让易时去书房里打开电脑, 微信是自动登录的, 他已经把打包的压缩文件传到文件助手里。 压缩包下载到桌面,解压之后,易时专心致志盯着屏幕,彻底进入工作状态。 剩余人质找到的地点是北成安, 成安山以未开发的山神峰为界, 一南一北,山貌天差地别。虽说是有两座主峰, 南成安的主峰在北成安的主峰面前,就像是儿子遇上爹, 从海拔高度到险峻程度,都得叫一声“爸爸”。 南成安主峰海拔832米,主景区、寺庙、林场等设施都是建在地势平缓、丘陵起伏的山原地区,越往北去,人烟逐渐稀少,跨过苏柏江,来到北成安,则是来到真正的荒山野岭。 北成安主峰高耸入云,山顶云雾缭绕,终年积雪不化。其余山峰平均海拔都在千米以上,放眼望去皆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由于热量条件差,植被覆盖稀少,光秃秃的山脉连绵起伏,气势恢宏又倍感苍凉。 不过再怎么艰苦的环境,都会有人类的足迹,十年前悬崖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小村庄,经过邓昌政府的安排,几乎全部搬迁到山脚下的村县里。还有几户山民不愿离开,他们自称是“守山人”,要世世代代留在山里,这次正是守山人报的警,人质才得以获救。 三个人质救出来的只有两个,工人和孩子,老人家的尸体是在苏柏江下游的河滩打捞到的。经法医解剖确系死后入水,真正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死亡时间正是林二德被抓的那天。 而工人和孩子一个掉进山沟沟里,一个是在洞里。守山人先发现有个孩子被丢在杳无人烟的山洞里,已经饿晕过去,第一时间报警,邓昌警方确认这是绑架案的人质之一,立即联系海靖同僚,经过彻夜搜救,在山洞附近的悬崖下面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工人。 两人送到医院里抢救,孩子问题不大,没病没痛只是饿晕了,挂了葡萄糖夜里就醒过来,只不过小孩子的描述能力有限,能问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工人福大命大,掉下去时恰好有棵大树拦着做缓冲,捡回一条命,不过下半辈子只能和轮椅相依为命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被逼着爬山,往那边的山里跑,那个老太突然栽到地上,一直没爬起来,光头催我们快走,我不敢停下来,自己也不知道走多久,反正没有一条好路。 ……他们一起出去了,三天都没回来,我感觉他们是要让我们自生自灭。 问:大概是什么时间? 答:不知道,天天被关在洞里,天亮天黑都分不清。但是他们走之前,我听到秃头讲什么过生日,然后庞刀子说等着跟他一起发财了。 问:后来呢?他们既然没回来,你怎么会掉到山崖下面? 答:我是自己把捆手的绳子磨破,从洞里面跑出来的。我想先找到人帮忙,再把小孩儿带出来,没想到会从山上掉下去,要不是有棵树拦着,就死了。】 易时微微蹙眉,鼠标从“过生日”那三个字划过。从口供看来,庞刀子等人是自12月10日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这和自己误入绑架案之后本世界案件终止的情况相吻合。可是这个“生日”是什么意思?是谁要过生日? 他把这段口供截图发给喻樰,喻樰很快回:【不清楚。所有歹徒的出生日期我们都查过一遍,没有12月10日的,阴历的话只有庞刀子身边的一个小弟比较接近,但我感觉和他没关系,应该还是在秃老鬼这边。】 易时:【秃老鬼的家人信息、所有案底存档和处罚拘留的档案,都发给我。】 喻樰:【哟,你当我是复印机?他最早的案底得追溯到少管所了,那时候海靖的电子档还没建起来呢,我得去翻卷宗,再一张张扫描传给你。】 易时:【……辛苦了。】 这一弄等到晚半天,戚闻渔帮他换过药了,一个大压缩包才传过来。 看到易时去书房开电脑,戚闻渔表情明显紧张,跟在后面:“欸,小鬼,你今天白天一直在用电脑?” “嗯。” “只用微信?没碰别的吧?” 易时茫然摇头,戚闻渔松口气,对嘛,这小鬼耿直得很,肯定不会乱翻别人F盘的。没想到下一秒,易时就问:“不能看的东西存在哪里?F盘?” “你怎么知道?!”戚闻渔脱口而出,又想自我掌嘴。 “以前接到过一起报案,是一位女性的笔记本电脑被偷了,求我们快点帮忙找到。她说重要的东西都在F盘里,她不想红。” “……” “你放心,我要的东西都先存在桌面上,不会存硬盘的。” 戚闻渔被噎得无话可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一针见血”的威力了。 孙鬼(秃老鬼)整个人生轨迹劣迹斑斑,和庞能水、赵成虎等人如出一辙,都是把坐牢当回家,没少吃公家饭的败类。翻查到26岁因打架斗殴拘留十天,易时猛然想起什么,立即在喻樰的电脑里找庞刀子的资料。 很快他就发现,庞刀子去过海靖,因为嫖/娼被拘留十天,两人恰好关在同一家拘留所。对于他们这种惯犯来说,刑事案底一只手都够呛,这种行政拘留的记录多得跟雪花片似的,可能只会在资料里一笔带过。 这恐怕就是林二德当时交代的“一个监狱蹲过班”,他们一直以为是正式判进去的蹲班,压根就没往拘留所想过。也许这两人就是从这里产生交集点,之后一直保持联系,也为后来联手合作埋下伏笔。 易时将这次拘留的所有记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一遍,秃老鬼喝醉酒先动的手,被他打的那个男人叫王永,24岁,在海靖工作,户籍所在地是南宜。 看见这个熟悉的地名,易时冒出一些猜想。他点开爆炸案的死亡名单和人质名单,一眼便找到对应的姓名,顺手圈起来。 随后点开秃老鬼杀妻的案子,逐字逐句寻找自己想要的证据。当时秃老鬼被逮捕归案,给出的理由是妻子有外遇,但是据警方调查,他老婆勤俭持家、安稳本分,成婚后没有和任何异性有过度接触,是秃老鬼自己太敏感,喜欢胡思乱想,误杀贤妻良母。 在他交代的口供里,连菜场里的小贩多给一棵葱都是在觊觎他的妻子,更加证明这人病得不轻。在后来他女儿的案子里,这一点也被辩护律师翻出来,当成是精神疾病的前兆。 【……之前他就经常对我妈发火,还翻她的包,检查她的手机,我妈和买菜的多说一句话,他都要发火。我妈什么都没做,以前去过一次同学聚会,他差点把家拆了,后来再收到同学聚会的邀请都不敢去,就怕会惹麻烦。 问:什么同学?邀请是什么时间收到的? 答:初中同学,她念完初中就不上了。我记得是10月14号的事,当时我妈还特地把那条微信删掉了,他应该不知道。 问:李嫚平时和初中同学联系多吗? 答:有联系的都是女的,没有男的,我妈很老实很胆小的。 问:那次聚会之后,他们怎么吵的? 答:他骂我妈,说她是□□,对一个男的念念不忘,肯定背地里和他还有联系。其实根本就没有,全部都是他瞎编乱造的,他有妄想症。】 易时沉思几秒,找喻樰,刷刷刷截屏贴图,打字。 【1,王永信息;2,李嫚(秃老鬼妻子)信息;3,机械厂员工名单;4,赵成虎在公墓烧纸的详细情节】 喻樰:【……你又把我当点读机了?赵成虎能还用得上?】 喻樰:【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易时:【我大概明白爆炸案发生的真正原因了。】 ——— 这一夜彻夜难眠,易时几乎没怎么睡,满脑子都是推测出的几条思路。 他个人最倾向的是秃老鬼因为个人恩怨,唆使庞刀子炸毁机械厂。不过这个想法最终还是需要证据的支撑,否则最合理选项也只能是猜想而已。 现在最渴望的是喻樰赶紧将需要的信息收集过来,要不是胳膊吊着、身份又敏感,他倒是更想自己去一趟机械厂和看守所。 易时在卫生间里,自己尝试着拆掉夹板,戚闻渔刚起来,睡眼惺忪走到卫生间门口,猛地给吓醒了。 “哎哎哎!你在这儿弄什么?夹板能随便动的吗?!”戚闻渔按住易时的左手,“真是乱来,你就不怕断端位移?!”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动,”易时的右手手指动了两下,“手指可以,手臂应该影响也不大。” 戚闻渔一脸嘲讽,小朋友好像比我这个老法医还懂嘛,干脆解剖室让给你怎么样? 在他的极力劝阻下,易时终于放弃拆夹板的想法,不情不愿回房间。戚闻渔抹一把汗,体会到带孩子的痛苦,还是不听话的内种。算了以后别领养了,他有阿樰就够了。 晚7点,喻樰那边终于有动静了,还是压缩包,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易时坐在电脑前,先点开王永的所有信息,一目十行,看到“丽锦中学”,心里已经十拿九稳。再找到赵成虎重新提审的笔录,逐字逐句查看,终于弄明白秃老鬼让他去烧的是什么纸。 【老鬼那家伙有病,纸钱还用报纸包起来,我懒得拆了,全扔进去了。】 易时把这些关键信息全部截取出来,正在整理,喻樰又发消息来:【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这下应该石锤了。】 他发来的是几张照片,主角是年轻时期的李嫚和王永,两人虽然没有亲密的姿势,但从神态也能看出关系非同寻常。易时长出一口气,靠着椅背,从案件发生开始缠绕的迷雾终于散开。 王永,南宜人,父母在海靖做水果生意,他在海靖读书,念的是丽锦中学,和李嫚同校。李嫚初中毕业未继续上学,四处打工,在王永家开的水果店里工作过,少男少女之间互相暧昧,悄悄交往,只有半年时间便结束了这段初恋。 后来李嫚经人介绍,和孙鬼结婚。孙鬼心胸狭小,对李嫚看管甚严,得知她有初恋情人,借酒劲去王永家的水果摊找麻烦。后来王永家里生意不顺,他回到南宜,进入南宜机械厂上班。两人从来没有私下联系,可惜孙鬼并不相信,删除同学聚会的信息成为导火索,让他认定妻子心里有鬼,酿成惨案。 此人报复心极强,十几年过去,还对王永恨之入骨,认为是他的存在,自己的家庭才会支离破碎。刚好和庞能水臭味相投,唆使他去炸毁机械厂,顺便炸死住在二号宿舍的王永,跨越几十年的“仇恨”终于了结。 喻樰听完他的分析,一声声叹息顺着信号传去:“其实你让我去查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肯定还是和感情纠纷有关。如果当年的杀妻案件能把这些根源□□,机械厂的案子也许就能避免了。这个秃老鬼,为了一己私欲害死那么多人,简直丧心病狂,枪毙五分钟都不解气。” “他不算人,虎毒尚且不食子,连牲口都不如。” “可能怀疑女儿也不是亲生的吧?那‘生日’的问题,你怎么看?” 易时翻开手边的本子,语气更加阴沉:“根本不是什么生日,他杀死李嫚的日期是11月12号,炸死王永的日子是10月30号,从这里面摘的两个数字拼凑的。让赵成虎去烧纸,是想把登有机械厂爆炸案的那张报纸烧给李嫚,报复她的‘出轨’。” “……”喻樰沉默,很久没遇到这么变态的犯人了,他摘下眼镜,捏着眉心,“这些我会报上去,应该和事实相差无几。最近连邓昌那边一起行动,整个北成安都翻过了,还是没找到人,真愁。” “应该……不会找到了。”易时轻声说。 这个世界的案件终止,切换到另一个世界的案件继续,在这里怎么样奔波都只是徒劳而已。 ——— 元旦前夕,南宜整个一队全部从海靖撤回,恢复正常运作。去的时候车子里坐得满满当当,回来时却有个位置空出来,一股淡淡的哀愁笼罩在车厢里。 “暂时告一段落,领导说了,这个法定节假日大家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喻樰拍了拍手,“好了,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多少天没回家了,放假还不开心?” 丁驹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说了句“易时不在了”。 顿时,车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喻樰抱着臂:“他是暂时不见,又不是殉职了,外面传得跟真的一样,你们内部的也跟着信了?” 闻言,众人纷纷摇头,李长生撑着额,说:“可是这都多久了,二十天了吧?我现在就担心他给抓起来了,吊着一条命被那些歹徒折磨致死。” 邵时卿搭着他的肩:“不会的,易时那么有能耐,要折磨也是他折磨别人才对。” “所以啊,既然这么信任他,还担心什么?”喻樰淡淡一笑,“到了正确的时间,他会回来的。” 经过五个多小时的车程,金杯拐进市局大门,丁驹头一个跳下车,伸个懒腰:“可算回来了!我连南宜的空气都快忘记什么味儿了。” 邵时卿哭笑不得,这小子想念的空气恐怕是市局对面炸串店飘出的香味儿。 李长生巡视一圈,挠着后脑勺:“怎么了这是,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不会真以为咱们一队全殉职了吧?” “……”三人皆是无语。 “真的诶,隔壁烟酒店的大妈平时见到我笑嘻嘻的,刚刚见到我像活见鬼了。” 喻樰微笑,让他再去买包烟,只要花过钱,大妈的亲切感肯定又回来了。 散队后,众人拎着行李各回各家。喻樰打车回去,他知道今天跨年,游戏上肯定有活动,懒得通知戚闻渔来接。打开房门,客厅的灯开着,空无一人静悄悄。这个点,他们肯定都是在家的,书房的门和易时那间房的门紧闭着,两人肯定都在专心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才没有听见开门声。 喻樰没管戚闻渔,而是轻手轻脚打开易时那扇门。只见瘦削身影坐在床边,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反复尝试举起一个小哑铃。 易时的表情很专注,眉头习惯性蹙起来,每次下意识松开的动作都会懊恼,不过一秒情绪便调整回来,继续一遍遍重复。 “闻渔说得不错,你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易时抬头,被现场抓包,眼中布满诧异。喻樰指着哑铃:“戚闻渔同意你做的?” 易时心虚移开视线,哑铃也放在一旁,主动远离罪证。 “我看他也是欠教育了。”喻樰笑了笑,“虽然我不是医生,但小时候也骨折过,一个月复查的时候医生才让我去试着锻炼手臂功能。” 易时想反驳自己体质好、恢复快,戚闻渔从书房里冲出来,边跑边骂:“你小子趁我不注意又偷哑铃了是吧?跟你说了不行、不行,你非得练!你……欸?阿樰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都不告诉我!” 喻樰笑而不语,戚闻渔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抱着他一阵猛亲。他发现媳妇儿的笑容始终很微妙,立即竖起三指,天地良心,他绝对尽心尽力看着易时,是这小子太会钻空子,一个不留神就搞事情! “活动结束了?”喻樰问。 “还没,活动哪有你重要!” “哦,那你删号退游吧。” 戚闻渔立即戴上耳机冲回书房。 喻樰丢个白眼,这就是中年男人,虚情假意。他进来把小哑铃收起来,问有没有换过药,易时点点头,现在伤口已经长出肉芽,不需要再冲洗弹道,普通的换药他自己就能搞定。 “是吗?”喻樰疑惑,“难道不是那家伙今天赶着做元旦活动,药箱扔给你让你自己换的?” “没。” “你不用帮他背锅,我教育他天经地义。”喻樰的表情很诚恳。 “……真没有。”易时汗颜 ,怎么有种喻队就是想找借口碰瓷的感觉? 喻樰耸耸肩,好吧,没有就没有。看见易时的脸多了些肉感,气色也比之前好太多,倒是可以证明戚闻渔在饮食方面还是挺下功夫的。 今晚有跨年晚会,易时被喻樰拉着一起去客厅看直播。喻樰开了一罐啤酒,又点的烧烤,还很贴心地一半放辣一半不放,完美照顾到伤员的需求。 十一点半左右,戚闻渔那边终于结束,心满意足出来蹭烧烤。他搂着喻樰,还不忘逗逗形单影只的小朋友:“欸,怎么一个人跨年,你男朋友呢?” “……” “真寂寞,我俩在你旁边,你不难受吧?” “…………” 喻樰拿起烤玉米塞他嘴里,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真是烦人。 易时没什么胃口,对着手机静静发呆。他用的微信是新账号,除了喻樰这个联系人,其他的全部一片空白。往年到这个时间,多多少少都会收到一些祝福的话语,群发暂且不论,来自家人的那一份,每年都会更新换代贴合实际,绝对用心。特别是去年,林婶还搞了一个藏头诗,劝他早点结婚。 还有一个对他心怀不轨的傻弟弟,长长一串新年祝福从不复制粘贴,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绞尽脑汁敲出来的。总结一下过去,展望一下未来,想讨哥哥的欢心,又怕会暴露蹩脚的语言水平,甚至找朋友集思广益,众筹高端祝福语。 倒计时开始,主持人在读秒,伴随着钟声缓缓响起,现场爆发出跨年的欢呼和兴奋,新年伊始,岁月又在钟声里涤过一轮。 “叮”,手机响了下,易时点开信息,来自他唯一的联系人喻樰。 【新年快乐[烟花]队里的人都很想你,要早点回来。】 第108章 随着新年的靠近, 笼罩在南宜的那股阴霾渐渐消散,在确定无人质威胁的前提下,前段时间闹得人心惶惶的爆炸案, 正被新年的脚步驱出视线。 也许是为了让大家能过一个安稳年,各方各面都在淡化这个案件, 南宜机械厂的重建摆在年后, 包括喻樰等人的工作步调也在逐渐恢复正常。 年关将近,各项大型活动都需要公安部门派人手去现场盯着,音乐会、庙会、商展层出不穷,喻樰每天上班前都要叮嘱一遍, 非必要不出门,谨记谨记。 易时叹气, 自从他能自己换药之后,就没再踏出过家门一步了。不过每天都会上网刷刷消息,一直也没看到自己的寻人启事, 问起喻樰, 他笑了笑:“你以为真的风平浪静?邓局一天能找我三回, 盛叔能打我十几个电话, 你弟弟甚至逃课来市局找我。” “……那你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我说——这是你的意思。”喻樰扯开领带,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和我联系过,人是安全的, 不方便透露具体位置, 这次要放长线钓大鱼,将他们连根拔起。” 易时惊讶, 这顶多只是权宜之计,能拖得了多久?而且这个谎言太容易引火上身, 万一有同事上门怎么办? 实在有点不像是喻樰做出的判断。 “你以为我想?还不是因为计划赶不上变化么。”喻樰无奈摇头,“上头対你失踪这回事非常重视,我若是一直声称没有见过你,却又不赞成対外公布你的情况,肯定会引起怀疑。只要稍稍留意,就会发现你一直藏在我这里。” “所以我必须暴露部分信息,让你的失踪成为行动中的一部分,刚好也趁这个机会把爆炸案的内幕报上去。” 如此说来,他们私下的探讨就会变成易时从秃老鬼那里得来的确凿事实,好在这个内幕有理有据,经得起仔细推敲,邓局肯定会深信不疑。 “况且这也不算欺骗领导吧?我半点都没有心虚。”喻樰的手搭在易时肩头,认真看着他,“你一直在做的,不就是要改变结局吗?我相信你。” 易时怔住:“……相信我?” 他陷入迷茫时,连自己都在怀疑所有的努力是在做无用功,喻樰居然会说出“相信你”这三个字。 “如果这个过程会持续很久很久,一直在不停重复既定的结局呢?”易时喃喃自语。 “你是指莫比乌斯环?那也有起点和终点吧?”喻樰摸着下巴,“如果是根据案件时间来算的话,终点应该是在那边的爆炸案,対吧?” 易时点点头,拿出日记本递过去。最近空闲时间太多,从案件发生到现在的事情好好捋了捋,所有相关细节全部整理出来,得出的结论和喻樰一致,如果会循环重复的话,他和林壑予的终点就是在3月1号那天。 “哟,没想到你左手写字也能看啊,算不算意外开发出来的技能?” “嗯,练多了就会习惯。” 喻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仔细地翻阅笔记。今天刚好戚闻渔出差去外地,讲话也不用藏着掖着,至于私藏易时这件事,戚闻渔也没有多问一句,这恐怕就是伴侣之间的最高信任了。 “这个案件就像一条线,把两边的世界给串起来。时间线看似扭曲,但只要稍稍调整一下就不会别扭了。”喻樰顺手撕下一张纸,拿出不同颜色的两支水笔,“我重新列一遍给你看,黑色的是我们这里的,蓝色的是林壑予那里的。” 很快,纸上出现三列姓名。左右两列分别是市局办案人员的名字,后面标有年龄,中间那一列是涉案人员的姓名,经过重新排序,两列里都有黑色和蓝色的水笔痕迹,左右两端的年龄差距恰好是二十年,几乎都能対得上。 之所以不是全部,是因为他和林壑予的另一端是空白,只有他们两人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対应点。易时默默拿起蓝色水笔,在対应的那一栏里写下“小石头”。 喻樰露出诧异的表情,不过几秒,眼眸里掀起的波澜又降下去,笑了笑:“看来我的直觉挺准的。” “嗯,那天沈阿姨来过一趟,她也认识我,确认我就是当年人质里的孤儿,后来被盛队领养。”易时抬头,“所以那个多出来的人质,其实也是我妹妹,我有义务确保她的平安。” “咦?”喻樰指着一行小字,“林壑予不是说,她过得很好吗?哪怕没有你的插手,她最后也会顺利离开绑架案吧?” “如果是因为我的推动,她才有机会离开呢?” 望着易时沉静的眼眸,喻樰渐渐了然,不用假设,这是必定的。因为易时不会坐以待毙,等待一切静静发生,而他的行为必然会产生蝴蝶效应,让整个事件的过程更加流畅圆满。 “看来你已经摸清楚游戏规则了,”喻樰看了看时间,“走了,去谢冈那里看看你的伤,也没剩几天了。” 谢冈的情趣店还在营业,只不过人不在,柜台里坐着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头发烫成一缕缕细卷,口红颜色深得像要吃人,黑丝吊带高跟鞋,玫瑰纹身爬半肩,这种女人他们见过太多,每次临检都能抓十几个回来。 她一边剪指甲一边追网剧,抬头瞧见两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慢悠悠站起来:“KY是吧?套子要不要?” “谢冈呢?” “死去酒吧了,今晚新来个脱/衣舞娘,他死都不会回来。” 女人的语气含酸捻醋,喻樰让她打电话给谢冈,免提开下来。女人将信将疑,电话刚接通,谢冈喝了点酒,语气特冲:“死娘们儿,不是说了不回来了嘛!” “哪个酒吧有脱/衣舞娘?我找人去看一下。” 听到喻樰的声音,谢冈吓懵了:“喻、喻队?我马上回来!” 半个小时后,谢冈跌跌撞撞冲进店里,喻樰胳膊肘搭在玻璃柜台上,易时侧身站着,女人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见到他忙不迭找个借口,拎起包就走,生怕多待一秒就会惹火上身。 喻樰还是那副微笑,还调侃谢冈小日子过得不错。谢冈汗都下来了,脸色虽红,头脑却是清醒得很,连忙把两位警官带去地下室。 拍过片子,谢冈摸着稀疏的发顶,说:“易警官恢复得很好啊!没有位移,骨痂也长得不错,夹板再使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易时摇摇头:“拆了。” “啊?现在拆?”谢冈有些不确定,“拆了你的胳膊也动不了啊……” 他话音未落,易时已经自己拆了挂线,把右手抬起来。 “能动,”他面无表情,甚至能抬到与肩平齐,“就是有点疼,能不能打封闭?” “……”谢冈从医多年,只有遇到运动员有比赛不得不来打封闭的,警察还是头一个。他们这种工伤,难道不都该局里给假期好好养着吗? “易警官,封闭药物是激素和麻药组成,会影响骨折愈合。况且骨科拿它做治疗,也是针対关节炎,您这个……” “能不能打?” “能、能……还是不能……?”谢冈磕磕巴巴,观察喻樰的脸色,喻樰一直抱着臂,等到谢冈熬不下去了,才开口:“再过20天,他的胳膊能好到什么程度?” “一般6~8周骨痂会大量生长,骨折线模糊,基本不会位移了,可以适当锻炼,做复健运动。”谢冈瞄着易时,“这个易警官已经在做了,按着他的进度,两个星期之后基本活动肯定是没问题的。” “嗯,好,”喻樰昂了昂下巴,“给他配点药,到时候有需要的话,他会自己来找你。” 夹板最终还是拆了,胳膊终于不用吊着,易时明显感到一身轻松。喻樰打着方向盘,语气轻快:“你小子可以啊,都这么盯着你了,还能捡着空子偷偷锻炼。” “你们也有忙的时候。” 喻樰难得接不上话,他和戚闻渔在家里面都会盯着易时,能忙的也就剩下滚床单那回事了,没想到还会被拎出来揶揄。 学坏了,还是别把他嫁给林壑予了吧。 看见他脸色尴尬,易时还处在茫然中,补充一句:“我说的是上班。” “……”喻樰轻咳一声,“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 [01/20,16:20,南宜市萍聚广场] “那边的南宜很陌生,我也只是个小孩子,帮不上你什么忙,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喻樰身手揉了揉易时的黑发,“心理别有那么重的负担,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还是那句话,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一成不变吗?” 易时点点头,拎着小包打开车门,又被喻樰叫住:“那天发给你的信息看了吧?” 微信里只有一条信息,就是元旦那天的祝福。 喻樰温和一笑:“可别让我失望啊。” 不知为何,一股感动和心酸慢慢淹没上来。喻樰是一个难得的好上司,更是来之不易的朋友,若是改变现在结局,他的身边还会有这么合拍的同类人吗? 命运不可测,未来不可知。 易时站在时光荏苒的玻璃门外,透过玻璃打量里面的场景,只要推开门进去,真的就会去往镜像世界? 林壑予说过处在案件中,穿越会变得更加容易,现在他対案件的记忆差不多快饱和了,所以应该也能做到他那种程度吧? 易时深吸一口气,手握着门把,缓缓推开。风铃响起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奇异感扑面而来,咖啡店内的场景在推开门的瞬间幻化,窗外夕阳变换角度,从背后投入充满朝气的浅光,正対面的落地镜贴满便签纸,向日葵挂画被时光抚摸,温柔而静谧。 成功了。 “先生,请问几位?” “等人。”易时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字体相反。不过汉字就是这点好,不仅顺序的变换不影响阅读,连相反的文字也能照看不误。 他还记得咖啡店的无线网密码,现在首先得熟悉一下南宜的地图,看看公交路线的变化,再确定下一步去哪里,能找谁帮忙。 忽然,身旁投下一片阴影:“你好,可以打扰几分钟吗?” 易时抬起头,桌边站着一位陌生男人,手中抱着速写本,俊雅的长相分外容易博得好感。男人推了推眼镜,微笑:“别误会,我不是在搭讪,刚刚看到一些奇异的现象,想了解一下。” 虽然不明白対方的目的是什么,但打量一下他的身板,以及散发出的浓厚书卷气息,是不会造成威胁的。易时点点头,露在口罩外的双眼依旧冷淡。 “我叫连景渊,是东利科技大学的老师,教物理学的。” 易时继续点头,然后? 连景渊坐下,把手里的速写本递过去,纸上描绘的是街道场景,寥寥几笔,几乎将整片落地玻璃的风景都给囊括进去,画工虽不精细,意境却是跃然于纸上。 “我一直坐在后面的位置,观察街上来往的人群,直到你进来。”连景渊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我并没有看到你从任何一个方向走来,你是忽然出现在店里。” 易时的瞳孔缩了缩,这还是第一个主动发现异常的陌生人。之前那么多次的穿越都无人知晓,他的凭空出现从未有人注意,怎么今天怎么会冒出这么一个嗅觉明锐的人了? 见易时不说话,连景渊面带微笑,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气:“我是做物理学研究的,并不是不能理解这种现象,之前养的一只猫也……唔,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如果你不想开口也没关系,就当我没问过。” 听到対方的强项是物理学研究,易时的防备渐渐卸下,四目相対,确定他的眼中并无恶意,才低声说:“嗯,我并不属于这里。” “平行世界?” 果真,対方一开口就提到点子上,易时再次点头:“嗯,而且有点特别。”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递过去,连景渊修长的指尖接触到硬币,花纹倒转,饶是量子物理的专业人士也瞠目结舌。 “这——”连景渊左右翻看着硬币,甚至在怀疑这是不是魔术里的一种障眼法。 “你有纸币吗?”易时问。 连景渊的身上恰好有一些零钱,拿出一张十元纸币放在桌上。易时甚至没有拿起来,只是将手指按在上面,这张纸币便成为一张完美的“错版币”。 他的指甲刮破顶端,露出一点防伪金线,用事实告诉连景渊他在欣赏的不是魔术,而是神迹。 “……的确是叹为观止。”连景渊対他极感兴趣,忍不住问,“你会在这里多久?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到月底。”易时想了想,“如果可以解决我的经济问题,你想知道什么,能说的我都会配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连:咦??为什么我的身边总是发生奇奇怪怪的事 第109章 [02/10, 07:56,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东利科技大学是国内知名高校,坐落在南宜隔壁省的省会, 升州市。连景渊是受邀来参加一个大型量子物理研讨会,2月12号开始, 为期一周。 现在正处于寒假期间, 他找了一份旅游攻略,从升州一路自驾游来到南宜,等研讨会结束再找一条别的路线游山玩水,直到假期全部用完。只不过没想到这趟来还有意外收获, 遇上难以解释的奇异现象,和平行世界再次近距离接触。 解决易时的经济问题, 说白了就是付费咨询,连景渊一口答应,知识是无价的, 就当是一笔研究经费了。况且人家也没开出离谱的价码, 反而朴实到只要能保证衣食住行即可, 只是要求一点, 对他的行踪保密,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 “我知道,可能会产生一些糟糕的蝴蝶效应,放心, 作为学术研究者, 我是很了解这一点的。”连景渊收起速写本,微笑, “换个地方吧?在这里交流也不方便。” “酒店、宾馆都不行,有别的住所吗?” “真是巧了, 我也没住酒店,朋友在这里有房子。”连景渊主动邀请,“那你就跟我走吧?” 易时站起来,顺手拎起包,跟着他离开咖啡馆。他们打车来到位于河滇区的高档小区,这儿是富人区,房价寸土寸金,易时之前抓过一个吸/毒致幻勒死妻子的富二代,后来房子出售,哪怕是凶宅都得大几百万。 他猜得不错,连景渊的朋友非富即贵,住的是大平层,装修低调奢华,只不过屋子里太冷清,没什么人气,似乎长久无人居住。连景渊解释:“他和我都是升州人,南宜这一套买来投资升值的,几乎没来住过。不过带个人回来,我还是跟他说一声比较好,你等等。” 他走去阳台的落地窗边打电话,易时没想偷听,无奈耳朵太好,想装聋作哑都不行。听见对方名叫“阿陆”,还听见连景渊重复几遍的“普通朋友”,不禁怀疑住在这里的话,房主会不会从升州赶来打“小三”。 连景渊把易时安排在朝南的客房,视野开阔阳光充足,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波澜壮阔的苏柏江。易时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恰好正在播报海靖“1.21绑架案”的最新进展——海靖警方在成安山找到一具尸体,系绑架案歹徒之一林某。 算算日子,他们过两天就会用年幼的蒋栋梁换五百万赎金,这个时间点,其余人很可能已经转移来南宜了。 “你也很关心这个案子?”连景渊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易时,“真是世风日下,为了钱不择手段,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他们不会有好结果的。”易时接过茶杯,道声谢。 “最好如此。”连景渊发现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从见面开始几乎没动过,忍不住多番打量。易时感受到探究的视线,大大方方承认:“枪伤。” “枪伤?”连景渊惊讶,“你是……” “警察。” 连景渊联想到他是从平行世界而来,不得不往更加离奇的方向猜测:“你……不会是来查案的吧?” 易时投来浅淡一瞥,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连景渊震惊许久,才将这些惊人信息渐渐消化。原来只看过TVB里有这样的剧情,没想到现实里真遇上隔世追凶,艺术果真来源于生活,某些时候还不一定高于生活,远不如生活来得离奇精彩。 翌日,易时借了连景渊的车,直奔谢冈的情趣店。 这里还未整顿,小诊所的招牌明晃晃挂着,易时踏进店里,谢冈穿着件洗到发黄的白大褂,模样和年龄跟那边的世界相同,由此看来涉案人员在两个世界都不会产生变化。 他睡在躺椅上懒得起身,轻飘飘问:“哪儿不舒服?” 易时开门见山,直接问庞刀子的事。谢冈打量几眼,不知哪来的毛头小子,眼生得很,便没理睬。庞刀子那种人的事怎么可以随便透露,他可不想淌混水,打上门来都没处躲。 “不说吗?”易时淡淡一笑。 若是熟悉他的人在场,肯定要为谢冈捏把汗。因为每当易时露出这种微笑,对方都会伤筋动骨。 “哎哟哎哟!手快断了!我说、我说!庞刀子前两天给我打过电话!”谢冈被踩在地上,一条胳膊向背后弯折,角度越来越夸张,疼得他哭爹喊娘,眼泪乱飙。 “说什么?” “就、就问我哪天有时间,找我验个血,把血型报给他。” “哪天?” “19号,哎哟大哥您能不能轻点儿,我胳膊真要断了!” 易时这才放开手,脚也从谢冈的背上挪开。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没用,逮他好比瓮中捉鳖,如今废了一只手照样能拿捏得死死的。 谢冈爬起来,揉腰捶肩的,不敢再轻看眼前的年轻人。虽然不知道是哪号人物,但眸子里的那股狠劲太吓人了,还是少惹为妙。 19号当天,庞刀子没有出现,而是派小弟来的。易时认识他,说不上话的角色,平时也就跟在屁股后面打打杂,开开车。他带着三管血液样本,上面标有数字,提醒谢冈别弄混了。现今技术发达,已经发明出简便的血型测定纸片,不过想要精准结果的话还是得用玻片,谢冈拿着血样进地下室,让对方稍等一会儿。 易时就在地下室里坐着,看着谢冈躬着背在台子上验血型。明明他们手里还剩下4个人质,送来的血样却只有3个,看来又有一个孩子惨遭毒手,这帮人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除了血型之外,性别也验一下。”易时瞄一眼台子上的离心机,谢冈哪敢不答应,立即就把需要的试剂拿出来。上面的小弟不耐烦地催促,谢冈带着火气一顿数落,哪有那么快?你行你来弄。 三管血样分别贴上标签,依次是“1,B型,XY”、“2,O型,XX”,“3,A型,XY”。易时拿起贴有“XX”标签的血样,记忆里杨河的血型是O型,最难配的血型,只能接受同血型的供体,偏偏栀子花的血型是这里面唯一能对得上的。 既然如此,若是人质里没有可以对得上的血型,庞刀子会把谁教交给杨未已? 他把“O型”的标签撕下来,重新写了一个“AB”贴上去,2号血样变成“AB型,XX”。三管一起递给谢冈,让他拿上去。 小弟拿起样本:“B型,AB型,A型,咋就是没有O型?” 谢冈捏了把汗:“这我也不清楚,多嘴问一句,庞哥测血型要干嘛?” “做器官移植,哎,谢赤脚,血型不同的能移植不?” “这得分情况啊,看是移植什么器官,像肝脏那种免疫豁免器官,移植条件没那么苛刻,血型适配就行。肾脏、骨髓之类的除了血型要适配,还得做HLA、PRA……” 小弟不耐烦打断:“停停停,复杂的我也听不懂,你就告诉我,血型不对的话有没有招?” “这……血型不同是退一步的选择了,符合输血原则就行,O型能给任何血型输血,AB型能接受任何血型的输血……” “哦,这样,”小弟点点头,“懂了,庞哥有需要会再联系你的。” 他前脚刚走,易时后脚跟上去,开了半个小时的车,进入景和家园。这里是小区,人质多半不会藏人流量大的地方,之前调查的时候,不务正业的赵成虎在小弟家蹭吃蹭喝,住了大半年之久,不过现在他也不在,因为今天恰好是拿赎金的日子。 易时瞄到中控台上的时间,立即调头回住所。连景渊身着笔挺西装,正对着镜子整理仪表,听见门锁的响声,下意识看向挂钟:“还有一个小时,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先送你过去。”易时顿了顿,“晚上你能自己回来吗?车我还有用。” 连景渊今晚和几个学术界的老师有聚餐,地点还挺偏,在市郊。他听到易时要用车,爽快答应,大不了到时候跟别人的车回来就是。 天边挂着一轮红日,周边围绕的是绵延数里的火烧云,橙红和金黄融合在一起,其中点缀着粉紫,大自然鬼斧神工,连随意打翻的调色盘都显得美不胜收。连景渊坐在副驾驶,欣赏这幅美景,易时专心开车,从音响里飘出的古典乐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高雅、悠扬令人沉醉。 前方是十字路口,易时已经在直行道,忽然方向灯一打,左拐。连景渊疑惑回头,发现他的双眼紧盯着前方,口罩也遮不住面部肌肉的紧绷。 “怎么了?” “前面有辆大众车,是绑匪的。” 听到“绑匪”二字,连景渊赶紧探头:“就在我们这股道吗?哪辆?” “对面。” 绿灯亮起,前面的车辆依次拐弯,开上高架。易时一脚油门踩下去,方向盘左打右转,雪佛兰如蛇般灵活游走,干净利落超了几辆车。 连景渊攥紧安全带,生出一种枪战片中道路角逐的紧张刺激感。他只是一个做学术的老师,什么都不会,发生冲突的话该怎么自保? “耽误你聚餐了。”易时说。 连景渊露出苦笑,早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他倒是宁愿不来了。 和大众车相隔两辆车的距离,易时变到隔壁的车道,开始四平八稳地好好开车。他们的车始终在大众车的右后方,没有咬得太紧,也不在同一股道。后面还有一辆别克,易时频频看向倒车镜,看清别克的车牌,判断出是南宜市局的车。 那辆别克已经超了两辆车赶到前面,还想继续超一辆直接贴在大众车屁股后面。易时眉头蹙了下,距离太近了,这么急吼吼地贴上去,瞎子也能看出来有问题,特别是歹徒已经发现过海靖市局的跟车,对后面的异常情况会变得更警惕。 似乎是想帮一把后辈,易时从旁边的车道又变过来,卡在别克前面,不让它继续往前追。 在下高架的匝道里,明明是实线,大众车的变道快而迅速,易时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跟着变道。电光石火之间,林壑予提供的资料闪过,装着赎金的大众车就是在这个路段跟丢,原因是“道路口车祸”,而他的视线里,小卡车蓝色的车头已经从匝道口冒出来,急促的喇叭声刺入耳中。 易时手心和额头一片冷汗,脑中思考的都是如何不让连景渊受伤。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选择,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死刹车踩到底,小轿车惊险万分地和小卡车相贴着擦过去,车身划出道道火星,位于他这半边的车门和车身的金属板已经发生严重变形。 车终于停下,连景渊脸色苍白,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自己没什么事,赶紧解开安全带去看易时:“喂,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易时早已解开安全带,在产生碰擦的瞬间身体尽量远离车门,不过还是被尖锐的金属片划伤,骨折未愈的右臂再添新伤。 “你流血了,别动,我马上打120。”连景渊刚拿出手机,被他制止,“这点小伤没什么。等会儿交警会来处理事故,我不能留在这里。” “那你?” 易时指指栏杆外的野地,连景渊瞬间意会,把座位往后调,让他从自己这边的车门下去。两辆车停在匝道口,易时蹲下/身从卡车的尾部绕过去,和连景渊比个手势,他找机会回去。 卡车司机惊魂未定,撞得头破血流,用衣服堵着伤口,嘴里骂骂咧咧。连景渊定定神,看了看驾驶室周围,自己这么全须全尾地下去也不太合适,干脆把金属片上面沾到的血抹到手上,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你怎么开车的?!这是匝道口,哪能实线变道?!你肯定是全责!……” 连景渊对他的指责不可置否,好脾气地说等交警队来定责,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这么一闹,饭也没吃成,车给拖去4S店,到家的时候快半夜了。 偏偏生活有意折磨,不让他消停,房子的主人居然来了。 何陆紧张地检查连景渊有没有受伤,发现他的手上一道道血痕,魂都吓掉了,要拉着他去医院。连景渊哭笑不得,用湿纸巾擦掉干掉的血迹:“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何陆愣了愣,“不是你开的车?” 连景渊点头,何陆想到那个借住在这里的人:“你那个朋友开的?什么人啊,别人的车开着也不小心点儿,害你受伤怎么办。” “当时情况挺复杂的,三言两语说不清。”连景渊直摇头,他现在只想休息,头昏脑胀浑身疼,像是散了架。 何陆把他安顿好,自己在另一间客房睡下。半夜,他被门锁响动的声音惊醒,赶紧爬起来,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瘦削高挑的陌生人。 “啪!”客厅的灯打开,那人摘下口罩放在鞋柜上,动作自然而然。 何陆揉揉眼睛,看清来人的长相,顿时危机四伏。 这——长得也太犯规了吧?景渊天天和这样的朋友在一起,眼光很难不挑剔啊。 第110章 连景渊一早起来, 桌上摆着早点,易时正在阳台晾衣服。他穿着短袖T恤,挂和抬的动作都是用左手完成, 裸露的右臂中段有一片陈旧伤疤,上段又被白色绷带包裹, 新旧交叠伤痕累累。 “你男朋友走了, 桌上是帮你买的早点。” “你见到阿陆了?”连景渊哭笑不得,“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啊,只是好朋友罢了。” 不是吗?易时感到不解,那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充满敌意?虽然没有开口赶人, 脸上可明明白白写着“离我対象远一点”。 算了,他対别人的感情没兴趣, 暂住在这里只是形势所迫,到时间自然会离开。 吃早点期间,连景渊接了几个电话, 会议主办方的、修理厂的、保险公司的, 经过这场意外事故, 不仅后续的自驾游泡汤了, 还得支付一笔不小的修车费用。易时咬着吸管,向他诚恳道歉,现在无法负责,以后有机会再见面的话一定会想办法补偿。 “破财消灾, 人没事才是最好的, ”连景渊笑,“况且你不是在办案吗?我就当是为社会安稳做贡献了。” 将心比心, 两人不过认识几天,能被一个陌生人这样善待已是仁至义尽。易时唇角弯了弯, 终于愿意放下防备,聊起平行世界的话题也比之前健谈许多。 “你见到两个他,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就忽然消失了?”连景渊摸着下巴细细思量,“如果严格深究的话,回到过去本来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会有外祖母悖论,即未来的你有可能杀死现在的你,导致‘你’这个个体不复存在。既然如此,那么你刚刚描述的情况,可能就是平行世界为了防止悖论发生吧?” “是这样吗?”易时轻轻蹙着眉,“可是我和幼年时期的自己可以同时出现,并且在一起很多天也没事。” 尽管连景渊这两天已经听过不少离奇故事,但易时居然见过年幼时的自己,还是让他惊叹不已。影视作品里再天马行空都见怪不怪,一旦在现实生活中展开,每新添一点爆料都令人啧啧称奇。 他一直是理论研究者,并且这些理论还只是处于提出构想的阶段,没有真实的研究成果支撑。除了那只叫斯蒂芬的猫之外,易时是他接触到的最真实的案例,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先例可循,研究者只能试着去猜想、去推测。 “你知道他是年幼的你,那么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易时摇头,小石头肯定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把他当做一名“女老师”。连景渊手托着腮,镜片后的细长双眼眯起:“这样啊……那有没有可能,他和你之间的个体化差异过大,他还没有成为现在的你,所以你们两个不算做是同一个个体?” “不算……么?”易时仔细琢磨这句,目前的小石头是孤儿,没有家庭,没有亲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若连景渊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他和小石头的确可以算做两个个体,或者换个说法,现在的小石头还可以选择,要不要成为以后的易时。 “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具体的原因是什么,恐怕还得你自己去追根究底。”连景渊拿起水壶,帮対面的杯子添上水,“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说,走的路是一条解不开的莫比乌斯环,那么你会有很多机会找到答案的。” “你觉得剪断它的可能性大吗?” “唔……这个真的不清楚,不过找到根结所在的话,一切就能迎刃而解。这一点影视作品里呈现得很透彻,《蝴蝶效应》其中一个结局是主角的死亡,根结就是他的出生;《恐怖游轮》女主角的不停循环,根结在于欺骗了死神等等。事件的发生都会遵循因果规则,现在的结果必然有它的成因。” 连景渊露出抱歉的笑容:“在未知的事物面前,我没办法给你提供具体的帮助,只能说些苍白空泛的话了,见谅。” “你已经帮我足够多,谢谢。” 虽然都是安排好的命运,也很庆幸有遇见连景渊这一环。 ——— 谢冈在三天后接到一个电话,问他这儿能不能做配型,朋友孩子要换肾。他捂着手机听筒,看向身旁的男人,用嘴型问:怎么说? 易时的手指抬了下,谢冈立即回答:“这个能做,不过配型没那么快,得等,要查的东西多……”一张纸条递到眼皮底下,他跟着念,“什么时候把人带来?” 対面扯着嗓子问怎么还要带人来,谢冈说得头头是道,尽整些专业名词,很快就把他们唬住,答应下来,带就带,到时候提前电话联系。 谢冈松一口气,手机放下来。易时脱掉外套,解开衬衫扣子:“帮我看一下伤。” 层层纱布揭开,胳膊上的洞眼被新长出的肉芽填满,谢冈一眼就看出这是枪伤,顿时心惊肉跳:乖乖,果真不是个善茬,幸好一直顺毛捋的,万一把他惹毛了掏把枪出来就完蛋。 下面是一道金属利器造成的划伤,长约7公分,只是进行简单处理,连针都懒得缝。谢冈対他的印象再度刷新:带着伤还去干架?这么不要命?要不要这么狠啊? 面対这么一号人物,谢冈是断断不敢得罪的,主动准备工具帮他把伤口缝上,又按照要求拍个片子查看肱骨恢复情况,全程老老实实,丝毫不敢马虎。 易时慢条斯理扣上衬衫:“他们要是带孩子来做配型,把人留下来,别让他带回去。” 谢冈抹一把汗:“这也不是我说的算啊……要留多久?一直扣着肯定不行。” “等我来。” 谢冈连连点头,好好好,只要别让他挡前头就行。他就是平头百姓,开个小诊所养家糊口的,若是有选择的话,谁想和这些人扯上关系? 人质目前还在秃老鬼手里,庞刀子那里易时也去过,始终只看到他和赵成虎,没有蹲到秃老鬼身边的人。今天既然打了电话来,那么应该有一个孩子到了杨未已手里,上次他対三管血样做了手脚,被送过去的会是谁? 从诊所离开,易时打车去青湖乡。雪佛兰送修后,连景渊帮他新办了张手机卡,支付系统绑的也是自己的银行卡,确保他出门在外粮草充足。往往一天下来只扣了十几块钱车费,连景渊纳闷,问起吃饭怎么解决,易时都会回答“忘了”,让他倍感无奈,这辈子头一次有种求人花钱的冲动。 彩芸摄影的二层小楼里,易时假借咨询婚纱照,悄悄打探情况。卢彩芸拿着一本样片,热情地介绍婚纱摄影的套餐内容,忽然,楼上传来老太太的骂声,用的是方言,其中夹杂几个全国通用的侮辱性字眼,言语之中充满尖刻。 卢彩芸装作没听见,易时故作好奇:“楼上怎么了?” “哦,没事,是我婆婆在骂孩子。” “孩子?你的吗?真看不出来,老板娘很年轻。” 卢彩芸心花怒放,抚着脸谦虚,直说自己老了,生过孩子之后皮肤松弛、身材走形,根本没以前漂亮了。易时恭维两句,成功提升好感拉近距离,便问:“你家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什么都好就是身体不好,愁死人……” 楼上传来细弱哭声,卢彩芸的脸色又变了,低声补充:“……还有一个女儿。” 易时捏着相册的手指倏而紧绷,因过度用力,关节部位轻微泛白。 怎么会是女孩、怎么还会是女孩? 明明改掉血型,庞刀子他们看到的肯定是不匹配的结果,为什么还会把栀子花继续送给杨未已? 回到居住地,易时那张俊脸阴云密布,一个人拎把椅子去阳台,拉起玻璃门抽烟。连景渊没有打扰,和易时相关的事情他只适合做倾听者,提不出特别有建设性的意见,说错什么只会让対方徒增烦恼。 易时嘴里咬根烟,盯着一碧如洗的晴空发呆。他并不喜欢抽烟,只是每次心烦时想找个方式把情绪压下去,他已经度过懊恼无力的阶段,事情如此发展,只能考虑下一步抉择。 是继续打乱节奏,还是顺其自然? 不,不能这样。易时闭上眼,如果甘愿认命的话,他费劲折腾的意义又在哪里?既然问题是在案件里,他不去一次次尝试,永远也找不到根结。 再次睁眼,易时掐了烟,拉开玻璃门:“能帮个忙吗?” “什么?” “和我假扮情侣,去一家婚纱摄影店,我有很重要的事。” 闻言,连景渊面露尴尬,倒不是排斥和易时配対,而是怀疑现在的婚纱摄影店有这么开明?都可以提供同性伴侣的婚纱拍摄服务了? “放心,我有准备。”易时走进房间,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顶黑长直假发。这是那天收拾东西喻樰硬塞进来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连景渊目瞪口呆:“……这也是警察必备技能?” 易时摇摇头,目前算是他的专属吧,女装毫无违和感,还能瞒过无数双眼睛,相当诡异的技能。如今他対女装已经不再排斥,只要能达到目的,被当成人妖都无所谓。 连景渊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买了一条连身裙,易时换上后大大方方走出来,在线把连景渊看傻。 “这、这——”连景渊指着他的胸口,易时掏出两团布,无奈摊开手:“将就一下。” “……”连景渊拱拱手,佩服他真能拉得下脸。正常男人穿上裙子胸前再塞那么两团东西,早就尬到想找个洞钻进去了吧?怎么易时能做到如此坦然,甚至还在研究有什么更好的“丰胸材料”呢? 为人民服务真是不容易,这觉悟太可怕了。 110-120 第111章 翌日上午, 易时挽着连景渊走进彩芸婚庆。他戴着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不出所料, 卢彩芸完全没认出这是昨天才来过的客人,更没看出高个儿美女性别为男, 把他们当做一对新婚夫妻接待。 连景渊的角色是大男子主义极度高涨的□□者, 家里是他当家做主,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易时挽着他的胳膊,声音捏得柔柔细细:“你和我老公聊吧,他喜欢什么就定什么。” 卢彩芸一看这情形, 拿着相册主动坐到连景渊身边,和能拿主意的人聊起来。易时装了一会儿柔顺, 借口去洗手间,驻足在楼梯口抬头张望。 楼上传来阵阵声响,夹杂着老人的说话声, 他的手搭在金属楼梯扶手上, 感受到轻微的震颤, 栀子花可能就在楼梯口附近。 易时屈起食指, 试探性轻敲两下,“当、当”,清脆声响被空心的金属管道放大,下一秒, 楼梯口探出半个小小脑袋, 滴溜溜的大眼睛看向楼下。 易时摘掉眼镜,缓缓拉下口罩, 楼梯口的那双眼瞬间瞪得像铜铃,整个人迫不及待冲下来。 “老师、老师。”她扑进易时怀里, 纤细柔弱的身躯轻轻哆嗦,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跟着下来,手里拎着笤帚,提着一口气就想骂人,被易时抢先开口:“你家孩子真可爱。” 老太太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只得讪讪点头,不情不愿地喊:“桃桃,过来,别缠着阿姨。” 栀子花不停摇头,揪着毛呢裙摆不放手。易时拉起她的手:“上面都是颜料,阿姨带你去洗洗?” 说罢便把孩子抱起来,老太太上下打量,见“她”是个温柔漂亮、喜欢孩子的姑娘,没有多加阻拦,默默跟在后面。 老太太在门外拿着笤帚扫地,易时左手抱着栀子花,右手拧开水龙头,有了水声的掩护,加上老人家耳背,他低声轻语:“我会想办法救你,你也要找机会自救,把被困的消息传递出去。过几天会有警察叔叔来暗访,他们认识你哥哥。”他顿了顿,回忆简孺的长相,“其中一个戴金属边的眼镜,单眼皮,左边嘴角有颗痣。” “哥哥他还好吗?我、我要怎么做?” “用你们之间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易时修长的双手搓揉着掌中的小手,将色彩斑斓的颜料冲洗干净,“这种颜料溶于水,用它涂色很容易冲洗。” 栀子花的双眼瞬间变得晶亮,用力点点头。易时耐心仔细地洗净每一个指缝,轻声问:“为什么你会被送来?” “我不知道,他们说血不对,但是也能用,AB的什么血都能换,”栀子花鼻头皱起,差点哭出来,“我不想被剖开肚子扔到街上,我不想死……” 易时脑中的思绪炸开,按照输血原则,O型可以给任何血型输血,AB型则是可以接受任何血型的输入,那天在诊所,谢冈说得明明白白,怎么传到他们那儿竟然会出现这种离奇偏差? 因为对专业知识的模糊,这帮人弄错了供受体之间的输血原则,以为AB血型的栀子花可以和任何血型做配型,误打误撞恰好选中最正确的那一个。 真是无语。这种偏差已经不是意料之外,而是匪夷所思。如果当时贴的是别的血型呢?还会发生什么更离奇的大无语事件? 易时关掉水龙头,帮栀子花擦干净双手。两人刚走出来,恰好碰到卢彩芸,她神色慌张地把栀子花抱过去:“哎呀真是抱歉,您是客人,还帮忙照顾我家孩子。” 易时淡淡一笑:“你女儿很听话。” 卢彩芸笑了笑,让老太太把孩子带上去,栀子花脚步缓慢,三步一回头,不情不愿地回到楼上。 她被关回房间里,孤零零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发了一会儿呆,把散落的小石子全部拢起来,紧紧握在手心。 ——— 二月下旬,开学时间将近,连景渊必须回升州了,临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钥匙留给易时,告诉他住到什么时间都可以,遇到困难随时打电话给他。 两人握手言别,连景渊拖着行李箱去高铁站,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易时一人,空气又恢复到初次到来的那股清冷。 而后几天,易时最常去的是龟背山,没有从派出所那条路上去,而是绕到背面,从一条不常走的小路绕过去。这是以前庞刀子的舅舅带的路,抓捕赵成虎那天兵分两路,其中一队就守在这条小径上。 最近庞刀子一直没出门,每次都是赵成虎过来,待一两个小时后离开。而赵成虎也没有去见秃老鬼,离开庞刀子家里都会去洗浴中心、酒吧鬼混,玩过一趟再回景和校园的小弟家里。 这两个主犯都不和秃老鬼见面,难道这么信任对方,全靠电话就能敲定这么一桩大案?易时感到疑惑,隐约感觉庞刀子家里有猫腻,但他又不能靠近查看,林壑予安排了两人在附近蹲点,被看见的话肯定会引起误会。 看来只能从赵成虎那里套话了。易时打定主意,选择效率最高的方法——戴上假发、换上女装。这么多年第一次体会到这张脸的好处,起码在角色的转换之间亳无障碍,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也可以做到很多事。 他从厨房找出一把水果刀,刃口磨到锋利反光,折叠好放进口袋里,打车去赵成虎经常光顾的酒吧附近。夜幕降临,易时走进酒吧,掀开厚重的门帘,金属噪音铺天盖地卷过来,钻入耳中嗡嗡作响,他的眉头蹙了蹙,很快恢复淡定,从容地走进去。 青年男女们在舞池里放肆扭动,易时挑了个吧台的位置,这里正对着入口,进出的人群一目了然。调酒师在擦拭高脚杯,见他眼生得很,便问:“美女,第一次来?想点什么?” “不用。” 调酒师了然,那就是等人请呗,不过捂得也太严实了吧?来这里的姑娘谁不是露着腰光着腿,穿这么保守怎么钓凯子? 似乎是不想再被继续探究下去,易时补了一句:“我等人。” 难不成是捉奸?调酒师又开始发散思维了,没办法,夜场里稀奇古怪的事见过太多,很难不往八卦的方面想象。根据他的经验,越是看起来安静柔顺的,爆发力越强,等会儿得让保安盯着,闹到警局就不好了。 很快,赵成虎大摇大摆晃进来,他是这儿的常客,经理见了都得叫一声“虎哥”。路过吧台时报出一串酒名,要人送去卡座,易时换了个方便观察的位置,看他搂着两个女人寻欢作乐,没过多久便醉态横生。 “美女,一个人坐在这里多无聊,我陪你聊聊天?” 易时回头,身旁坐了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硬挤出一脸良善,把一杯刚调好的曼哈顿递推过去:“请你喝的。” “你确定?”易时淡淡询问。 “当然,先尝尝看,喜欢的话我再请你一杯。” 易时瞄一眼他的右手,在杯子推过来时,药粉便顺着掌心飘到鸡尾酒里。看这熟练的手法,肯定是惯犯无疑,可惜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撞到人民警察手里了。 易时一脚踢中男人的腿弯,强迫他单膝跪地,接着捏住下颏,强迫他张开嘴,居高临下冷冷凝视,鸡尾酒直直往喉咙管里灌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男人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惨叫声被刺耳的金属摇滚覆盖。调酒师也没有插手的打算,只要不是闹得太过火,他更乐意在闲暇时间看猴戏。 灌了半杯左右,易时把剩下半杯全泼到他的脸上,悠然坐下,顺手抹掉指尖沾上的水渍。一个不经意的回眸,透过憧憧光影,撞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是林壑予。 易时再回头,从乱舞的人群中把原茂秋的身影摘出来,他们两个一起行动的话,肯定是跟踪赵成虎而来的。 没时间了。易时挤入人群,恰好这时蹦迪盛宴开启,酒吧里灯光全灭,他趁着这股忙乱摸到卡座,揪住烂醉的赵成虎拖入女厕。 “咔”,隔间的门锁起,易时单手把赵成虎抵在墙上。赵成虎双眼迷茫,已经失去判断能力,只知道眼前有个女人,本能地用言语调戏:“小妞儿,跟老子回去睡觉……” “秃老鬼在哪儿?” “什么鬼、不鬼……老子、老子不怕鬼……” 他连说话都囫囵不清,这种状态下,正常交流怕是起不了作用。易时微微一笑,摘下口罩靠过去,贴近耳边轻声说:“还不行,我答应庞刀子先陪他的。” 赵成虎顺手搂住美人,大着舌头说:“没事儿!先陪我……庞哥、庞哥来不了,忙!” “是吗?他在哪儿?干脆我们一起去找他?” 听到三人行,赵成虎血脉偾张,大手在他的背上乱摸,就是不说具体位置。外面人来人往,林壑予发现人不见了,肯定会很快找过来。他没工夫继续虚情假意,从赵成虎的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 他们之间是没有信息记录的,通话也都是使用虚拟号码,抓到赵成虎之初,手机早就交给技侦翻个遍,正是什么都没找到才需要编外预审员“上阵逼供”。易时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解锁后第一个点开的是相册。 满屏都是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易时面无表情翻看,身旁的赵成虎不老实,逼得他拿出水果刀:“别动。” 在一片丰满□□里,夹着几张风景照片,易时点开放大,看到一根又细又长的烟囱,立即认出这是南宜机械厂。 一张又一张山景里,很小心地没有拍到机械厂的全貌,都是露出一些边边角角。烟囱的下方还有半条河水,易时眯起眼,灵光一闪,立即联想到是哪座山才能取到这些角度的景色。 他把手机塞回赵成虎的口袋里,推开上方的窗户,一只脚踩到马桶上。赵成虎抱住他的腰,掌心传来的猛烈刺痛逼得他退后两步,温热鲜血成串滴落,砸在雪白的地板上。 易时冷笑,懒得多问一句,从窗户跳出去,快步离开阴暗的小巷。根据他的判断,赵成虎十有八九要断片,明天醒过来可能连伤是怎么来的都忘了。 他打车去小诊所,谢冈正在收拾柜台,准备关门睡觉了。这间门面房好就好在前头开诊所,后面当卧室,平时不想回家就睡店里,一个人自由自在快活得很。 “美女,咱们关门了啊,只能拿点儿药,有毛病明天再来挂号。” 易时摘下口罩:“他们有联系你吗?” 这声音无比耳熟,谢冈再仔细一瞧,卧槽,这不是那个狠人大哥嘛!怎么开始扮女人了?这是什么大佬的特殊癖好? 而且穿起裙子还没有半点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哦。 易时等得不耐烦,敲了敲桌面,谢冈顿时回神:“哦哦哦打过、打过,就约在这两天,随时可能过来,让我在诊所里等着。这不我都没打算回家了嘛,就睡后面。” 栀子花应该被接回来了,易时思忖片刻,脑中有了计划,当着谢冈的面开始拉拉链、脱裙子。谢冈吓得连连后退:“大、大哥,您要做什么就直说,不必色/诱!我、我对男人硬不起来的!” “……”易时脱下一条袖子,露出右边胳膊,在凳子上坐下,“打一针封闭。” “你这个是骨折啊,不适合封闭治疗的啊,慢慢养着就行。” “我知道,能止痛吗?” “呃、止痛肯定是可以的,时效也长,不过并不是治疗的首选,它……” 易时摆摆手,剩下的不想听了,对后续治疗有没有影响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只要能确保眼下不会影响他的行动即可。 封闭针打过,易时回去换下碍事的女装,找出黑衣黑裤,加上黑色口罩,整个人像是从墨里捞出来的,裸露在外的肤色更加透白。时间已经接近午夜,这个点并不好打车,药物的生效速度也没那么快,他倒在沙发里小憩,一闭上眼满是林壑予。 从未没想过他也会有这么一天,因为某个人而内心悸动得如此强烈。 第112章 凌晨4点, 易时打了一辆跑夜班的出租车,准备去南宜机械厂。 “老厂新厂啊?” “老厂。” “哎哟老厂远着呢,去一趟我得空车回来, 不划算啊。机械厂有班车的,要不你再回去睡会儿?这么早过去干嘛, 天还没亮呢……” 司机絮絮叨叨, 易时耐着性子,经过一番加价商讨,对方终于愿意跑一趟山路。足足一个小时的车程,通往机械厂的那条路杳无人烟, 司机打着方向盘,说:“我带你送到前面那座桥, 好歹有路灯,机械厂就在前面,走两步就到了。” 易时点点头, 下车后一个人穿过寂静的小桥, 沿着河岸行走。天刚拂晓, 蒙蒙微亮, 山林里的鸟叫声此起彼伏,浅浅草色点缀在庞大的山体上,万物于晨光中逐渐苏醒。 他在烟囱对面的位置停下,顺着斜坡一路往上爬, 很快便看见被杂草掩盖的奇怪建筑。如果没记错的话, 雀头山是有防空洞的,贯穿半个山体, 比较醒目的入口是在山体东侧,而这个入口应该是“后门”。 易时转身, 几乎能确定这里就是照片的取景位置,他拿出便签本,嘴里咬着笔帽,思索片刻,画下几个简单的符号,再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防空洞的入口并不算隐蔽,覆盖着一层草蔓,远远看去四四方方的石壁更像一方矮坟。在路上,司机闲聊时提到过雀头山,那地方阴气重,兵荒马乱的年头山上埋了不少尸骨,愣是把巍巍青山说成凄凄鬼山。 或许正是如此,秃老鬼他们才会选择这里吧。易时小心翼翼靠近洞口,沿途留意杂草地有新鲜的踩踏痕迹,拨开草蔓内里一片漆黑,像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捡起一颗石子扔下去,回声清脆,下面是有台阶的,石子蹦达了好几下才落到地上。等待片刻也没有传出别的动静,易时将小手电调到弱光模式,隔着一层衣袖打开,确保光线只在自己周身附近,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刺鼻的霉味不断袭来,哪怕口罩也阻挡不了,易时尽量放缓呼吸的频率,手电往前打了下,终于看清隧道的全貌。拱形结构会造成回声,因此他只能贴着墙壁,脚步也格外小心,前方出现岔路口,向着左右两边延伸。易时蹲下/身,细心观察泥土地面留下的痕迹,找到半块模糊鞋印,成人的前脚掌没那么窄,只有孩子会留下这种又窄又小的鞋印。 他立即右转,如果能确定人质的位置那就再好不过。这一端只有几个简陋的房间,走到尽头便看见一堆废旧的沙包摞在一起,沙包旁边蜷缩着几道人影。 被关在这里的是两个大人两个孩子,手脚依旧被捆绑着,眼和口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双耳能听见声音。也许是被禁锢太久,他们对脚步声不再敏感,哪怕知道有人靠近也安静无比,好似几个木偶堆在角落里。 易时走过去,拉下女老师蒙眼的黑布,她的眼中一片茫然,盯住眼前的男人数秒,瞳孔始终无法对焦。他撕掉胶带,轻拍女老师的脸颊,低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哪怕如此女老师依旧保持着那副痴愣表情,仿佛灵魂早已丢失在天外。 易时无奈叹气,不敢想象她遭受怎样的折磨才会被摧残成这副模样。很显然女老师的精神已经崩溃,这次绑架的经历对她造成不可逆的影响,阴影有可能会伴随一生。 不论如何,先把人带出去再说。易时拿出水果刀,小手电叼在嘴里,抬起女老师的双手,麻绳有拇指粗细,幸好小刀的刃口磨得异常锋利,只要她配合的话很快就能割断。 女老师任由他摆弄,手腕的绳子割开后,易时回头张望,确定没有异常,又帮她把脚上的麻绳割断。 她的身旁是蜷成一团的小男孩儿,双手别扭地束在身后。易时观察过绑结的位置,拿起水果刀伸向稚嫩的手腕。 此时,女老师的眼珠幽幽转来,视线集中在尖利的水果刀,忽然大声惊叫:“你要干嘛?!不要杀我的学生,不要啊!” 纤细的身体扑来,易时惊愕不已,立即将左手抬高,担心会伤害到她。女老师紧紧揪住易时的衣服,声音因为惊惧在不断颤抖,却仍然不愿意放手:“别杀他,他只是个小孩!求求你们了,你们要钱就要钱,别再杀我的孩子了!” 声泪俱下的喊叫声回荡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易时难免焦急,捂住她的嘴:“我不会杀他,是来救你们出去的,你先冷静下来!” 女老师处于情绪失控的巅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她手脚并用又踢又打,易时单手推拒着,不敢太过用力,被她抓住左臂一口咬下去,手中的水果刀也掉到地上。 这一口深可见血,女老师捡起水果刀蹲在小男孩身前,刀尖对着易时,双肩轻轻颤抖,固执地不肯离开一步。 “别想碰他,你过来我就杀了你、杀了你!” 易时料想过数种意外,就是没想到会被人质弄得如此狼狈。杂乱的脚步声隐约传来,易时面色冷下,顾不了那么多,能救一个是一个,他单手抱起另一个男孩扛在肩头,一个手刀劈下去,打掉女老师手里的水果刀,把人拽起来:“快点走!” 女老师看着担在肩头的孩子,又惊又怕,噗通跪下:“你把峰峰放下,我求求你,别摔死他!求求你!” “……”易时没工夫再做解释,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一眼,拱形隧道的尽头出现亮光,还不止一道,来的人至少有两个。 只是片刻分神,腹部传来微凉触感,紧接着便是肌肉被划开的灼热刺痛,沿着腰腹部蔓延。女老师重新握起水果刀,刀尖沾染着殷红血迹,她脸上泪痕未干,扭出古怪的微笑:“我求过你了,你不听,我真的会杀你、我会杀死你们这些人渣的!” 太阳穴突突跳得疼,易时捂住伤口,从警多年,这是第一次被需要保护的人中伤。然而却无法责怪对方,这位老师满眼都是保护学生的欲望,所有的疯狂源自于沸腾的职业操守,将祖国园丁的力量发挥到极限。 在改变既定事实的道路上,出现的偏差越来越多,他注定无法亲手解救可怜的人质了。 易时唇角弯了弯,把小男孩放下,女老师立即扔了水果刀,如获至宝般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是谁在那里?!” “怎么有外人进来了!” 来人是庞刀子的小弟和秃老鬼的手下,战斗力最差的那一类,多半就是留下来看家的。这种小角色连林二德都不如,易时并没有急着冲过去,而是缓缓蹲下,在他们靠近的瞬间抓起一把尘土迎面扬起,一左一右两脚将人踢倒在地。 两个废物滚到墙边,还没看清被谁偷袭,那人如一阵风从身旁掠过,等到他们再爬起来,只能看见一道背影。 “是来救人质的,他怎么知道我们藏在这里?!要不要换地点啊?” “别管了,快把人捆起来,等大哥回来跟他们汇报,咱们又做不了主。” 易时跌跌撞撞离开雀头山,他脱掉外套堵在腹部,将出血的状况掩盖过去,打辆车赶去谢冈的诊所。此时正值早高峰,道路拥堵,原先十几分钟的路程硬生生拖了半个小时才到。 这个点谢冈还沉浸在美梦里,门被砸得哐哐响,他不耐烦地翻个身,又怕是庞刀子带人过来了,只能憋屈地起床开门。 玻璃门刚拉开,一道人影倒下,单膝撑着地。谢冈揉揉眼睛,再度惊愕:“大、大哥,又有什么事?这么大的礼我、我受不起。” “……再废话,就宰了你。” 易时语气不善,外套扔到一旁,浅蓝衬衫已是一片血红,边缘晕染着淡淡的紫。谢冈连忙把人拖进来,剪开衬衫消毒、上药,他在准备缝针的工具,门又被敲响:“谢冈!谢冈!” “哎!马上来,我穿条裤子!”谢冈扶着易时躲到地下室,把台面收拾干净才去开门。来人是个平头,一圈络腮胡子,之前从未见过,自称是庞哥介绍来的,问他做配型的事。 谢冈见他空着手来的,问道:“人呢?上次电话里不是说了么,项目多人不到场做不了。” “过会儿就带来,你可别走开啊,就在店里待着。”平头瞄见杂乱的病床,上面还有染血的布条,说,“今天别接客人,咱们的事儿要紧。” “还没开门哪来的客人啊,”谢冈往前挪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你们放心,我今天生意不做了,就等着你们来,行了吧?” “哎,行,再给我拿点儿药。” 终于把平头打发走,谢冈急忙端着托盘去地下室,发现易时披着一件外套,腹部缠绕圈圈纱布,趁着他上去的那会儿工夫,早已自己把伤口包扎好了。 血已经止住,看他的意思也不打算再缝针了。谢冈放下托盘,心里悄悄琢磨,三天两头弄一身伤,这不是上赶着去见阎罗王吗?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眼看着日落西山,赵成虎身旁的小弟终于打电话来,不用等了,今天没人来做配型。谢冈多问一句原因,旁边赵成虎扯着嗓子吼:“妈的,他敢玩花招,就让他儿子死得透透的!” 杨未已毁约了,他们不打算带栀子花来做配型,更不会把一个累赘带在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弄死她。 易时匆匆穿上外套,顺手揪起谢冈:“开车,送我去沐李。” “啊?”谢冈不想淌浑水,推脱起来,“我驾照刚拿,不怎么会开车,万一出个什么事故……” “你驾照拿了十年,想蒙我?” 谢冈欲哭无泪,这到底是什么人,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下班高峰期间路不好走,在城里堵了一段,进入国道才变得顺畅。谢冈按着易时指的路,顺着国道往沐李二化的方向开,朦胧夜色里,易时突如其来让他把车速降下来,自己按下车窗。 沿着白眉山修建的人行道上,匆匆步行的窈窕身影似曾相识,当她从路灯下走过,青春俏丽的面容露出,易时一眼便认出来,她是除了林壑予之外,自己心里最牵挂的一位家人。 “就在这里停车。” 下车后,易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在林知芝身后。林知芝很焦急,拿着手机四处询问,似乎是在寻人。脑筋稍稍转了下,他就知道是谁让林知芝这么苦恼了,心里感叹自己小时候真是不省心。 跟着林知芝的脚步,易时看到那辆害他和连景渊出车祸的大众车,栀子花恰好也在里面。他拦住想要报警的林知芝,目睹栀子花被转移到赵成虎那里,冷笑:又是这家伙,真可怜,在那边帮庞刀子受刑,在这边替庞刀子挨揍,为了兄弟两肋已经刀尖林立了。 离家出走的小石头终于冒出来,还缠着易时要和他一起去救人。面对危险,易时本能拒绝,谁料小石头薅住他的胳膊,喊道:“你怎么能不带我去?是你说林壑予不能去救栀子花,他会死掉的!” 林壑予会死? 易时心中先是震颤,而后又疑惑起来,能告诉小石头这些话的,也是来自未来的那个他? 偏偏林壑予已经跟过来,他不得不挂心对方的安全,抄近路独自去解决赵成虎。意外层出不穷,又百转千回,小石头和栀子花掉进江里再被捞上来,易时腹部那道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撕裂,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原茂秋顺着堤坝下到江滩,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猎猎晚风吹动得草木哗哗作响,易时想把栀子花送上救护车,刚抱着她站起来,一颗子弹破风而来,猝不及防射入肩头。 这次的子弹动能强大,进入肌肉组织里翻搅着形成空腔,仿佛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一瞬间脑海中思绪万千,开枪的会是谁?这人的目标是他还是林壑予?这一枪究竟是精确瞄准还是误伤? 身体被冰冷的江水吞噬,易时本能抱紧栀子花,经历一场熟悉的天旋地转。肺部被挤压得疼痛,和枪伤带来的痛苦叠加在一起,明明痛不欲生,意识却逐渐清晰起来。 目标不是林壑予,凶手甚至为了绕开他,才打到肩头的位置。 他想要的不是命,只是为了把自己打落到江水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终于写到这里了,一周目快结束了 我在写这篇文的时候,很注重细节的碰擦,由于量太大(非常多了,写的时候我自己都得翻笔记,时刻回顾前文,免得漏掉),一些比较重要的地方用的笔墨就比较多,一些不太重要的可能一句话带过,更微小的甚至不会点出来,只是有写到,但仔细看的话肯定会注意到。 所以出现一些重叠的情节,真的不是水文啊,是多角度展现的结果。讲真话这类文想水都水不起来,全在走剧情,甚至还要精简一部分,欸,好难,我觉得只要能顺利写完,就算成功了,在写作道路上完成一种质的跨越。 另:虽然脑壳疼,但我太喜欢那种不断回收伏笔的感觉了,希望看文的小天使也能和我感同身受,MUA~ 第113章 [10/30, 06:20,南宜市机械厂] 小石头这一觉睡得极沉,并且不是自己清醒, 而是被晃醒的。 “小石头、小石头!快醒醒!” 他听到林壑予的声音,上下眼皮却像是黏在一起, 困顿到睁不开。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困?现在几点了?林壑予的语气为何如此焦急? 在数声呼唤之下, 他的意识逐渐回笼,终于睁开双眼。视线对焦后,发现自己在一间阴暗的小屋子里,双手反绑在身后, 双脚也未能幸免。 “这里是哪里?” “南宜机械厂。”林壑予拿着美工刀,表情凝重, “马上会发生爆炸,要赶紧离开。” 爆炸?!小石头瞳孔缩起来,心口咚咚跳得厉害。林壑予割开束缚住纤细脚踝的麻绳, 听见他问:“外面有警察来帮忙吗?” “没有。”林壑予苦笑。 “怎么会……”小石头喃喃自语, 昨晚在他睡觉之后, 林壑予明明和盛叔叔一起出门, 他们肯定是商量案件的,为什么今天只有林壑予一人赶来机械厂? 还有,他明明睡在林阿姨家里,怎么会被绑到这里来?简直匪夷所思。 “你们聊得不愉快吗?盛叔叔为什么没有来帮忙?” 林壑予的动作顿了顿, 反问:“你夜里有醒来过吗?” 小石头摇头, 他这一觉睡得太沉了,现在还觉得昏昏沉沉, 头重脚轻。他总感觉不对劲,天生睡眠浅的人怎么可能一睡不醒? 林壑予割断桎梏住双手的胶带, 小石头侧身躺着,非常配合他的行动,身后的动作停下,久久没有动静。 “怎么了?” “……发现一个东西,你别害怕。” 林壑予语气低沉,声线绷成一道硬弦,生涩紧张。小石头立即联想到和南宜机械厂相关、出现频率甚高的会是什么东西——炸/药。 “林壑予,”小石头紧张地咽一下口水,“我身上是不是……有炸/药?” 林壑予默认。 ……难怪感觉后腰那里膈应得难受,原来是插着雷/管。小石头的心脏跳得奇快,一方面是害怕自己会死,另一方面是担心林壑予的安慰。 “还有……还有多久会爆炸?” 林壑予抬头看向厂房里的钟,鼻尖冒出冷汗,为了不让这孩子过分紧张,便回答:“时间还长,别怕。” 他定了定神,迅速剪开胶带,露出炸/药的整体。这个自制的土炸/药除了传统引线外,还学电视剧里弄了个计时器,定时60秒。它的构造较为简单,接在IED的两组线颜色不同,和资料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按着记忆,林壑予果断挑断黄色那根线,没料到“滴”一声响,计时器开始倒计时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怔了怔,根本来不及多想,大刀阔斧地把废线斩断,将□□从小石头身上扯下来,跳到最近的窗户口扔出去。 4号厂房的后面就是2号厂房,而那个窗户恰好是两个厂房公用的换气窗,此时还未到上班时间,里面空无一人。扔出去没几秒,爆炸声地动山摇,震得厂房簌簌落下灰尘,林壑予紧紧抱着小石头躲在安全的角落里,两人毫发无伤。 10.30 06:35 A.M.,南宜机械厂2号厂房发生爆炸。 小石头吓得不轻,紧紧揪着林壑予的衣领,林壑予将他抱起来,快步离开这个危险场所。 一辆面包车横停在爆炸波及不到的空地边缘,听到灰色烟雾从二号厂房升起,车上下来一人,摘下墨镜骂骂咧咧:“草!那边怎么会爆炸?!不是说只装在宿舍的吗?!” “我哪知道!算了别管了,炸了还能怎么样,那个姓吴的在哪儿?” “前脚刚进去。” “进去就动手啊!还等什么?” 林壑予和小石头贴墙行走,连续几声轰响,两人立即蹲下,机械厂最东边的宿舍楼轰然倒塌。废墟上空升起蘑菇云,厂里乱作一团,幸存的工人们四处逃窜、歹徒趁火打劫,小面包车趁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一切都在分毫不差地进行着。 工人们报过警叫过救护车,便开始自发组织救援行动,拯救被砖瓦掩埋的同事。林壑予跟着一起帮忙翻砖头,小石头闲不住也来帮忙,宿舍里经常会来家属小住,工人们都以为这一大一小是某个工友的亲人,现在救人要紧,根本没心情追根究底。 小石头把砖块放下,和林壑予擦肩而过。空气里除了□□燃烧产生的硝烟味,隐约还有丝丝弱弱的臭鸡蛋味道,特别是工人掀开一大片石棉瓦,这股味道变得逐渐明显起来。 是食物坏掉了吗?小石头蹲下,透过废墟组成的三角形洞口,看见一个躺倒的蓝色圆罐。 这是什么东西?小石头眯起眼,上面写了三个汉字,“X化气”。 林壑予也闻到那股味道,他注意到小石头趴在地上,脑中嗡一下,眼皮跳得厉害。虽然炸/药的爆破分毫不差地发生了,但爆炸案的资料里还有一行小字——二次爆炸! “小石头!快过来!” 林壑予边喊边跑,想尽快把他捞过来,远离那片危险的废墟。小石头脚步轻快,在他身后,一名工人搬得累了,一屁股坐在砖块上,掏出根烟叼上,按下打火机。 林壑予肾上腺激素飙升,扑向小石头把他裹到怀里。明火和液化气接触的瞬间,“砰!”地巨响,将周围众人弹出几米开外,熊熊烈焰烧得如火如荼。 小石头和林壑予也未能幸免,但林壑予把他护在怀里,用背部挡住那阵热浪和冲击。他的后背衣衫褴褛,血肉模糊,小石头从臂弯里爬出来,顿时慌了,不停摇晃林壑予的胳膊:“林壑予、林壑予!你怎么样了!” 一串串眼泪砸在脸上,林壑予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眼。离废墟较近的几名工人深受重创,躺在地上不停□□。 远处的工人听到响声围过来,纷纷惊讶: “怎么又爆炸了?!” “是王永他们宿舍,里面有液化气罐!” “有几个?” “不知道啊!他们为了做饭图方便,真是害死人咯。” 小石头心头一颤,还会继续爆炸吗?他赶紧脱下外套披在林壑予的背上,果真,不多时又一个液化气罐爆炸,这次是他扑在林壑予身上,化身成为他的保护伞。 爆炸点距离较远,他们没有遭到正面冲击,不过那些燃烧的瓦砾、木条统统飞出来,铺天盖地砸向四周。恰好有一块被烧得滚烫的石棉瓦砸中小石头的胳膊,落地时右臂已是皮开肉绽,他仍然咬着牙,死死趴在林壑予的背上抱住他的肩。 林壑予动了动,小石头惊喜不已:“林壑予!你醒了?!” “嗯。”他是撞到头部短暂昏迷,并不碍事。但是爬起来后五脏六腑仿佛被揉碎般疼痛,那样剧烈的冲击,可能导致某个内脏破裂了。小石头一直盯着他,眼中充满关切,可自己的胳膊黑红交织,连同破碎的衣服一起黏在伤口上。 “你还好吗?”林壑予于心不忍,最终还是无法避免这道伤疤的出现,它会一直跟着小石头,哪怕他长大成为易时也无法修复。 “没事。”也许是烧伤的程度过重,小石头暂时感受不到疼痛,只有蚁行般的灼热源源不断传上来。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传来,林壑予拉起小石头,刚站起来,第三声巨响迸发,身后的宿舍楼冲天火光,地面晃荡几下,硝烟味儿更浓了。救护车从正门开进来,林壑予拉开小仓库旁边的铁丝网,带着小石头钻出去。 他们从小河游到对岸,进入水里,五脏六腑的翻搅异常明显,让人痛不欲生。上岸之后,林壑予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牵着小石头往山里走。 周围景色天翻地覆,雀头山哪有那么高、哪有这么大?!小石头再回头,机械厂也不见了,他和林壑予完完全全置身于一座巍峨雄壮的大山里。 山林里空气湿凉,飘起毛毛雨,小石头被林壑予牵着,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林壑予则是淡定许多,问:“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不知道。” “南成安山。”?小石头瞪大双眼:“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壑予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不说爬过每一个山头,起码的地形地貌都能熟记于心。 苍松环抱、草木葳蕤,绿竹青翠、树影婆娑,一条淙淙清泉自山腰流淌而下,和鸟鸣莺啼组成一曲大自然的合奏。 才只是初春,便有如此景致,深山野岭的盛夏必定令人流连忘返。 两人顺着山泉的流向行走,层层叠叠的枝桠里,隐约露出一栋白墙青瓦的古代建筑,小石头以为是寺庙,林壑予告诉他,这是宗祠。 “林家村的宗祠重新修缮过,祖祖辈辈的牌位都供在里面。还有族谱,只要是族人,不论本支还是旁系,全部记录在册。” “你和林阿姨也在吗?” 林壑予摇头:“我们两个没有。大宗族规矩多,嫌我妈取的名字不好,欲壑难填,容易贪得无厌,非要我改字才肯纳进族谱里;至于知芝……她更不属于林家村,只是从小在这里长大而已。” 说罢,他看着小石头,笑声低沉:“好像的确没错,我是有点贪心,这种情况下还想带你回去。” 在宗祠旁边的小峰,拨开枝叶便能看见林家村的全貌。林壑予的手搭在小孩儿瘦削的肩头,低声说:“再往下是入山口,进入林家村之后,你往东边方向走,路过稻田画,有个很滑稽掉了漆的大木头圆盘,那里就是我家。” 小石头点点头,对上林壑予的笑容,不知为何,明明唇角微扬,却充满苦意。 “你自己过去,他们要是问起我,什么都别说,记住了吗?” 小石头睁大双眼:“为什么要我自己过去?你不和我一起下山吗?” 林壑予轻轻摇头,一刹那,小石头打个寒颤,全身被恐惧笼罩。他心乱如麻,拉着林壑予的手往前走:“我们一起下山,一起回去,没事的,你指路就行,我带着你慢慢走!” 林壑予笑而不语,只是跟了几步,忽然掩口咳嗽几声,脚步渐渐停下。 “抱歉,我恐怕……不能带你回去了。” 他的手滑下来,手背上的触感湿滑粘腻,小石头全身抖得像筛子,不敢去看手心里刺目的殷红。 毛毛雨瞬秒间化为滂沱大雨,在雨幕中林壑予倒下,小石头伸出双手,孱弱身板不足以支撑他,跟着他一起倒地。 “林壑予!林壑予!你快起来啊!” “我们下山去医院,你会没事的!我想和你住在一起、在你的身边长大,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声嘶力竭的哭喊声被大雨遮盖,小石头或拖或拽,想让躺在泥土地里的男人重新站起来。无奈两人体格相距甚远,他不仅没有拽起林壑予,还因为力的作用摔个跟头,滚到土坡下面。 等到他满脸狼狈地爬上去,土坡上空无一人,林壑予不见了。 希望的火苗被无情浇灭,小石头脚下发软,跪坐在泥泞土地上。他抬起头,任由大雨倾盆而落,温热眼泪和冰冷的雨水混杂在一起。 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束光已经消失,今后的他的世界只剩下冰天雪地。 数小时后,雨后的山谷烟雾缭绕,林家村的村民扛着锄头,在入山口发现一个孩子,立即打电话报警。男孩陷入昏迷,右上臂至手肘中段重度烧伤,被送往医院救治。 林知芝从南宜赶来,慌慌张张冲进住院部,抓住盛国宁的胳膊:“小石头怎么样?他还好吗?为什么会烧伤?!” “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还没清醒。”盛国宁目光躲闪,“……在他身上有发现别的血迹,是林壑予的。” 林知芝愣住,随即惊叫:“他最后是和我哥在一起的吗?!我哥现在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在山上?!” 盛国宁让她冷静,两地警局已经派人去搜山了,如果林壑予在山里,肯定很快能找到。 “小石头都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哥肯定……”林知芝捂住嘴潸然泪下。 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这个孩子,所受的伤只会更加严重。 ——— 冰冷刺骨的江水里,易时的体力即将透支,仍然紧紧搂着栀子花,尽全力将她托在水面之上。 栀子花闭着眼,小脸冻得通红。四周波浪翻滚一片漆黑,虽然回到自己的世界,但易时却判断不出江岸的方向,只能凭直觉缓缓摸索。 一根竹竿伸来,他下意识拉住,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竹竿另一端的人拔河般带着他往岸边靠拢,最后伸出一只手,拽着他离开江面。 易时跌坐在河滩,气若游丝,视线里那道人影修长又熟悉,渐渐走近后,露出一张独属于少年青涩沉默的脸。 “真的是你。”他弯腰扶起易时,又把旁边的栀子花抱起来,用熟练的手法帮她把呛到的水控出来。 易时摸了摸栀子花的脉搏,确定她只是晕过去,松一口气,偏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告诉我的。” “谁?” “宗祠里的那个男人。” 林壑予……他的援助总是来得那么及时。 易时眼前阵阵发黑,他闭了闭眼,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倒去。少年伸手接住,看到他一身血污,顿时惊讶:“你受伤了?!” 易时含糊点头,少年语气焦急:“先跟我回家,我帮你处理伤口。” 回家?这里是林家村?虽然他的确是掉进苏柏江里,但短时间被冲到海靖来还是不太现实,除非是这次的穿越造成的结果。 少年想扶着易时前行,易时躲开他的手,指指栀子花:“我没事,请你帮我抱着她。” 他沉默数秒,衡量利弊后,转身抱起林知芝,让她趴在自己肩头,空出一只手去扶易时。 河滩的上方就是田地,三人行走缓慢,身影被一盏盏路灯拉长再缩短。少年指着前方:“快到了,我家就在前面,稻田画过去一点点。” 稻田画? 易时停下脚步,借着路灯仔细打量少年的五官。北风呼啸而过,颗颗雪籽飘落,少年眉头拧起:“下雪了,我们快走。” 之前便感觉他的眉眼和林壑予相似,现在皱起眉,简直如出一辙。 霎那间,易时的眉眼变得温软许多,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原来是你呀,抱歉,我现在才发现。” 在山上的宗祠里,他有过短暂的怀疑。但那时成年的林壑予就在身边,夺去他所有注意力,才没注意到这个少年竟然也是林壑予。 “决定好改姓了吗?”易时笑容浅淡,“陈壑予,没有林壑予的寓意好。” 少年惊讶:“你知道我的名字?” 易时点点头,继续问:“不好奇我来自什么地方吗?” “……你很奇特。” “嗯,我来自镜像世界,一个和这里时间、文字、事件发展秩序都相反的地方。” 第一次听到这种“伪科学”言论,少年的脸上写满茫然,易时揉了揉他的黑发:“以后你会懂的。” 揭晓身份之后,易时脑中的部分思路变得清晰,终于明白那一枪的目地所在。 “能帮我一个忙嘛?”易时指着栀子花,“我没办法带她走,只能拜托你照顾了。” 少年将栀子花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小女孩可爱的脸颊,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来接她?” “可能……很久很久之后吧……” 少年应下,会在易时回来之前好好照顾,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栀——”易时看向小小睡美人,眼眸里盛满温柔,“知芝,她叫知芝。” “知之为知之,是这两个字吗?” “多了一个草字头,意味着生命和活力。要记好,千万别写错。” 少年认真记下,易时的晕眩感越来越重,趁着最后的时间,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林壑予。 这一别,再见面就是二十年之后,你在我的世界里长大,我在你的世界里成人,相遇的那一刻,所有一切颠倒重置。 雪越下越大,飘到路灯下被染成金色礼花,易时放开他,抵着对方的额头,冰冷如玉的手搭上侧脸:“现在的时间不是正确的秩序,我暂时还不能完全找到根结所在,也许还得需要你的帮助。” “如果必须走进颠倒的命运里,我会陪你一起去冒险。” “好,你要等我。”少年答应得极快,而后表情苦恼,“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以后怎么找到你?” 易时垂下眼眸,眉头轻蹙,淡淡道:“你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也不会记得我,就像我从未出现过。” 反正一切归零后,我们会在时间的另一端重逢。 最后一丝体力透支殆尽,易时笑了笑,身体缓缓下滑。 少年惊慌不已,伸出扶住他,一阵寒风夹着雪花刮过,他的胳膊捞了个空,易时不见了。 他走了吗?回到那个奇特的镜像世界去了吗? 寂静的乡间小路传来呼唤声,少年抱着栀子花一路小跑:“妈妈!我捡到一个宝贝。” 林母在门口等着儿子回来,少年推开门,掸掉落在肩头的积雪,用脸颊贴着栀子花的额头:“她叫知芝,以后就是我的妹妹。” --- 冲天火光、爆炸的厂房、下着滂沱大雨的森林,支离破碎的梦境混杂在一起,最后定格在林壑予倒地的画面。 小石头的睫毛轻轻颤抖,胸口绞痛到无法呼吸,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睁开眼,黑眸直勾勾盯着雪白房顶,瞳孔失去光芒,呆滞到毫无生气。 林壑予不在了。 从初次相遇开始,林壑予就像守在身边的巨人,短暂的陪伴过后,他完成最后的使命,离开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唯有一个闭口不提的承诺,小石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完成约定,从清醒之后一直保持缄默。 一个星期过去,两地民警把成安山翻了大半,林壑予毫无消息,被找到的可能性变得更加渺茫。 “吱呀——” 病房的门被推开,林知芝走进来,一向精致爱美的她长发凌乱,脸色苍白憔悴,在病床边坐下。 她双眼红肿,眼白布满血丝,短短几日瘦了一圈,用冰凉的手握住小石头完好的那只手,声线嘶哑:“我哥呢?” “你告诉我好吗?我哥在哪儿?” 小石头木然。对不起,我答应过林壑予,不能透露他的消息。 “求你说话啊,小石头,当时只有你和他在一起,只有你知道他的下落,他还在山里吗?还活着吗?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告诉我啊!” 林知芝情绪崩溃,身体滑落跪坐在地上,眼泪成串滚出,泣不成声:“我只有他一个亲人,我只有哥哥,他不在的话,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小石头的眼角干涩胀痛,林知芝死死捏着他的手,哭得声嘶力竭,直到盛国宁冲进来,将她扶起。 “知芝!”盛国宁搂着她的肩,在看看病床上仿佛失魂人偶的小孩儿,这一大一小的状态都让人于心不忍,他无能为力,只能用苍白的语言安慰:“我们都在积极寻找林队,整个成安山每个角落都不会放过的,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你先冷静下来,回去休息一下行吗?” 更多的同事走进来,七嘴八舌劝慰林知芝,费半天劲才把她弄出病房,人全都走后,只剩下原茂秋站在门口。 他的状态很差,整个人死气沉沉,连仪表都无心打理,眼下乌青一片,下巴冒出青色胡茬,与平时精致美男的形象大相径庭。他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床上受伤的孩子,几日过去,小石头一言不发,他已经没有耐心再温言软玉地哄下去,开门见山地问:“林壑予还活着吗?” 小石头的身体颤了颤,唇下意识抿成一道线,这些最直观的生理反应表达出的却是最坏的消息,原茂秋捏紧拳,低声说:“在尸体没找到之前,我不会相信。” 他大步跨出病房,原康和几位领导站在走廊里,连最难伺候的刘晨毅都来了。 “小原,那孩子还能说话吗?”刘晨毅问。 原茂秋摇头,刘晨毅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像这样跟无头苍蝇似地找下去不是办法,现在海靖大部分警力都耗在成安山,南宜也抽了一部分人过来,继续下去两地的工作都得乱套。老原,从明天开始,搜山的人数减半,让大家各回岗位,不能因为一名同事的失踪,搞乱整个体系。” “减半?”原茂秋咬牙,“成安山那么大,减半的话得找到什么时候?小石头都受这么重的伤,林壑予能好到哪儿去?” “我明白,就是因为清楚这种情况,所以心里期望值才没那么高。小原,你也得平常心,提前做好准备。马上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回市局该做什么做什么。” 原茂秋心里的火腾一下烧起来,一拳砸在身侧的墙壁上:“我做什么准备?林壑予还没死呢!刘局你什么意思?都开始决定拟殉职报告了?!他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海靖刑侦支队的队长!他不见了,以后谁还给你背锅!” 政委、指导员们都压着呼吸,刘晨毅脸色铁青,原康赶紧拽住原茂秋:“你小子乱说什么?刘局是领导!快端正一下态度!” “我该说的都说了,再怎么端正态度,刘局也容不下我的。”原茂秋冷冷一笑,“停职还是给处分,你们自便,我还要去山上找人,不奉陪了。” 他的步伐坚定,背影决绝,留下市局领导们面面相觑,刘晨毅气得面红耳赤,嚅嗫半天却没说一个字。 小石头住院半个月,一直是林知芝在照料,盛国宁和原茂秋偶尔会抽空过来,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少。时间慢慢冲淡悲伤,从期待到绝望,“林壑予”这三个字成了禁忌话题,谁也不愿主动提起。 这段时间,林知芝肉眼可见地瘦到脱相,幸好盛国宁一直陪在身边,在失去亲情的情况下,爱情的及时出现填补了内心的空缺,成为新的精神支柱。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石头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窗外发呆。盛国宁走进来,在身边坐下,提出领养的事,询问他的意愿。 要领养我吗? 小石头痴痴凝望窗外,在林阿姨未来的家里有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幸福美满。他忍不住嫉妒,嫉妒易时拥有家庭美好,嫉妒他有林壑予的特殊关怀,嫉妒他的一切。 易时曾说过,他们之间是一种不可替代的关系。既然不可替代,那就直接变成他,说不定可以再见到林壑予。 盛国宁耐心等待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石头终于点头。 他顿时松一口气,坐在床边抚摸着小孩儿柔软的黑发:“那我们出院之后就回南宜,帮你上户口,给你取个新名字,代表一切新的开始。叫什么好呢?我和知芝研究一下,找一些寓意好的字……” “我有名字。” 盛国宁怔了怔,自从住院以来,小石头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医生们推测这孩子是遭受太大刺激造成的失语症,打算安排心理疏导,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开口了。 只见他抬起头,瞳孔幽深一片,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冰,轻声说:“易时,我叫易时。”——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一周目跑完 这一章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和前文的关联映射非常紧密,如果有不理解的,可以往前翻一翻,很多地方有提示的。 第114章 [10/01, 11:24,南宜长隆花苑] 温暖的光芒从窗户打入,投在书桌之上, 微风缓缓轻抚,窗台的蝴蝶兰叶片轻转, 在阳光的沐浴下生机勃勃。 风……哪里来的风? 易时猛然睁眼, 对面是张一米五的床,床单素净简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闹钟一个保温杯。那只保温杯是警校毕业那年发的,易时加入工作之后一直带在身边陪伴至今, 比局里的同事革命情谊还要长。 周围环境太熟悉,熟悉到易时有些恍惚, 他缓缓起身,才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上面摊开摆放一本书, 似乎是在看书途中不小心睡着了。 这一觉漫长悠远, 恍若隔世, 从小到大的数十年浓缩其中, 醒来后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多出来的大量记忆挤得脑壳微微发痛,包括领养之前的流浪生活、和林壑予相关的内容、整起案件的全部过程,像一部纪录片强行塞进他的脑海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易时回头, 盛煜安站在门口, 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哥,快点去洗手, 今天有螃蟹,好大一个!还有爆炒鳝段、炸藕盒、芋头, 妈说怕你中秋节回不了家,今天就当是提前过节了。” “过节?”易时喃喃自语,“今天是几号?” “十一国庆啊!我们刚刚还一起看阅兵仪式,哥你说回房休息一下,吃饭的时候叫你,怎么忘了?” “这样……”易时点点头,淡然站起,“睡了一觉,还没彻底清醒,去吃饭吧。” 两人走到客厅,大电视里在播放国庆特别节目,盛国宁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林知芝两头忙活,进进出出烧菜端盘,刚抱怨没人帮忙,盛国宁赶紧站起来拿碗筷、收拾桌子,惹得林知芝笑出声:“幸好你在家里没继续当领导,不然我就要辞职下岗了。” “你可别吓我,你辞职了家里可就没主心骨了。”盛国宁看见两个孩子来了,冲他们招招手,“快坐下来,小易,今天过节,要不要来点儿酒?” 林知芝打了下他的胳膊:“哎哟,你自己想喝自己拿就是了,非拖着孩子陪你,万一来任务要出勤怎么办?” 盛国宁对易时苦笑,指指林知芝,大领导发话了,服从命令吧。 一张桌面摆满美味佳肴,一家人围桌而坐,一幅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团圆美景。 易时端着碗,鲜辣鳝段吃在嘴里味同嚼蜡:这种欢愉美好的日子并不是收尾,而是一切未开始的短暂平静而已。 饭后,易时帮林知芝收拾餐桌,两人一起在水池里洗碗,闲聊些家常话。岁月可以优雅地老去,林知芝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脸庞比年轻时少了些胶原蛋白,又多了些幸福恬静,气质更是难得,是被长久温馨生活滋养出的温柔和静。 易时看着她的侧脸,眼眸里多了些温柔。林知芝是最特殊的存在,她既是养母,又是妹妹,这种矛盾关系就像一个小循环,小时候是自己拉扯她,后来角色互换,变成她供养自己,到头来不论怎么变化,他们都是最亲密的关系。 “你过了年就虚三十啦,男人三十而立,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啊?”林知芝把碗倒过来,控干水分放进消毒柜里,“真是奇了怪了,我们家小易这么帅,精明能干的,怎么到现在还没谈对象,姑娘们要求都那么高吗?” 易时笑了笑,本来想说“忙”,后来改成,想多陪你们一阵子。 “我和你爸又不是空巢老人,你可别因为我们耽误自己啊。前两天我们去看了一个楼盘,挺不错的,打算给你买一套做婚房,等你有时间咱们一起去挑挑。”林知芝用手指把易时凌乱的刘海拨弄整齐,笑意把眼眸压弯,唇角都藏不住,“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我这个平凡梦想实现得差不多,就差你婚姻圆满这一环了。” 易时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他低声说:“你的梦想我都很想去实现,但目前还有困难,我会努力找到解决方法,在此之前只能先说抱歉了。” 林知芝惊讶,还以为是催婚给他带来压力,轻拍他的背:“妈妈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呀,你工作那么忙,抽时间回来吃饭都不容易,我还提这些……” 他默默聆听,努力将林知芝的每一个唠叨都铭记于心。 趁着他还能记得,他想记住更多更多。 ——— 利用三天时间,易时制定出一张时间表。他将和林壑予已知的见面、相遇、分别的时间逐步填在空格里,散落的那些都是未知数,等待一步步填满。 林壑予倒在眼前的画面挥之不去,易时捂住额,想再见到他的冲动日益强烈,但这些准备工作必须做好,终于拥有完整的记忆,这一次,他必须要找到最重要的根结所在。 目前是十月份,并非处在案件中,穿越的方法只有去时光荏苒,并且还得是他和林壑予同时存在的情况下才能实现。这是易时综合了多条信息推理出来的,相较于案件中一个人就能畅行无阻地来回于镜像世界,甚至能影响到更多人群,非案件的时期条件要苛刻许多,这也是为什么会和未来的林壑予见面寥寥无几的原因之一。 这段期间林壑予有来过南宜吗?易时撑着额,手中的笔变着花样转圈,他要怎么样才能和他再次相遇,去海靖的话穿越的难度太大,更没把握能见到林壑予了。 刹那间灵光一闪,易时猛然坐直,想到一个最容易见面的情况。 他敲开林知芝的房门,林知芝在整理旧衣服,趁着天好打算拿出去晒一晒,易时过来帮忙,用一件呢子大衣,打开二十年前的话题。 “我来南宜工作算是一次冒险,那么多年头一次离开海靖,人生地不熟的。我和你不一样,你从小就独立自主,不用人愁的,我从小一直被照顾,听到我要一个人生活,家人都吓死了,帮我把一切都打理好了才肯让我过来。” “租的房子也是家人帮忙找的?” “是呀,我自己在网上看的房,我哥来一趟南宜,在线下看的房,不然不放心我住进去。”林知芝想到什么,托着腮叹气,表情也变得寞落。 易时继续旁敲侧击,终于从林知芝久远的记忆里扒出一个大概时间——十月上旬,国庆节快结束了,他哥抽空来一趟南宜,把房子敲定下来。 距离国庆节还有三天就会结束,易时往往在咖啡馆附近一待就是从白天到黑夜,终于,在国庆最后一天,一个阳光明媚的灿烂午后,秋高气爽天气宜人,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他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林壑予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时光荏苒咖啡馆的玻璃门前,目光打量一圈,最后推开门走进去,易时快步跑过去,咖啡馆的门口摆放六个花篮,红布条上写的皆是“开业大吉”“生意兴隆”等祝福话语,门口地毯落满五颜六色的彩带和亮片,由此可见这家咖啡馆近期才开业不久。 隔着落地玻璃,他看见林壑予正在和服务员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玻璃门,熟悉悦耳的铃声响起,林壑予转身,那张脸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的眼神很冷淡,但从眼底深处依旧划过一丝惊艳,易时呼吸加快,心里满涨的喜悦把胸口撑得酸酸涨涨。他快步走过去,抓住林壑予的胳膊,抬头和他四目相对。 “我记起你了,全部都记得。”易时的眼眸温润透亮,“虽然有些迟了,幸好还来得及。” “什么迟了?”林壑予下意识拉开距离,“你是谁?” 易时唇角弯起,他这一笑,如微风吹走料峭春寒,吹皱一池春水涟漪微泛。紧接着伸出双臂,将林壑予紧紧抱住,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不留下一丝空隙。 “易时,易位的易,时间的时。我叫易时。” ——— 咖啡馆二楼靠窗位置,易时和林壑予相对而坐。刚刚那个短暂的拥抱过后,易时主动拉着他走上二楼,找个位置坐下。 “我……” “我知道你叫林壑予,在海靖,刑侦支队队长。” 林壑予皱起眉:“你认识我?抱歉,我不记得见过你。” “没关系,你会一点点慢慢想起我的。”易时托着腮,如葱玉般冷白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扭曲的8字形,“就像是莫比乌斯环,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作为一名警察,对于陌生信息都会谨慎筛选,对面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听他的语气,两人“曾经”很熟悉,但奇怪的是,他的记忆里没有关于对方的分毫信息,连名字都很陌生。 按道理来说,这么惊艳的长相,哪怕只是扫过一眼,都会深深刻在脑海里。 为了打消林壑予的怀疑,易时主动提供自己的信息,告诉他自己是南宜市局刑侦支队的,想以同僚的身份拉近距离。虽然没看到证件,但易时对整个公安系统相当熟悉,某些用词也是只在内部流通使用,完全没有演练的痕迹,而是长久身处其中自然而然形成的说话方式。 既然在同一个体系里,谈话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易时提起海靖的领导,每一个都能精准戳中特点,林壑予难得笑了笑:“你不是南宜的吗?怎么对海靖这么熟悉?” “办案待过一段时间。” “哦,这样。”林壑予在想近几年有什么合办的案子,易时的模样顶多二十七八,进入公安系统只有几年时间,而他早就在海靖市局,合办的案子都会经手,显然是没有这号人物参与的。 “是一起爆炸案,发生在机械厂,可能你现在听起来会比较陌生,以后就会明白了。”易时暖暖一笑,“没关系,现在距离案件发生还有很长时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解开谜题。” 林壑予似懂非懂,易时换了个问题,问他知芝的房子定了没有,什么时候回海靖。 “……你还认识知芝?你们见过吗?”林壑予更惊讶,易时点点头,“当然见过,你还记得她是怎么去你家的吗?” 关于林知芝是怎么来的,林壑予没什么印象了,依稀记得是一个下雪天,他捡到林知芝带回去,妈妈没有反对,而是留下她,让她跟着自己姓林。当时林壑予还在为改不改姓而犯难赌气,但是家里多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妹妹,他为了在林家村更好地生活下去,终于同意改姓,成为林家村的一份子。 多年来,他一直把林知芝当做亲妹妹看待,没有和任何人提到过她的身世来历,连关系最近的原茂秋都以为他们是亲兄妹,而这个陌生人居然能一下就点出林知芝的来历。 林壑予的表情略显僵硬,轻咳一声:“知芝——的确是很小的时候被我捡到的,我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她也一直如此认为,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请你别告诉她真相。” 不记得他出现过,必然也不会记得见过长大后的自己,可门口那个木头圆盘……易时问:“那你还记得,小时候为什么会和木匠学做那个大圆盘,教知芝认的钟也是相反的时间点?” 林壑予摸了摸下巴,苦笑:“说实话,没印象了,我有写日记的习惯,还特地拿出来翻看过,都没找到有用的信息,所以当时那么做,可能就是少年时期天马行空的幻想吧。” “那成安山呢?你从小跑山,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的人?” 林壑予沉思几秒,摇头,很坚定地说没遇到过。山里不是村民就是登山客,如果登山客遇到困难,他们都是毫不吝啬地给予帮助,对于他们来说,这部分游客也不算是什么特别的人。 至于日记里那几页空白,看起来突兀,但记忆和文字都是空白的话,那也完全无迹可寻。 易时垂下眼眸,在心底无声叹息。 所有和他相关的讯息不论大小全部抹去,这就是不可抗拒的时间力量。 第115章 [10/07, 19:26,海靖市南燕春府] 伴随着午后的暖阳和花香,两人交谈的气氛融洽, 易时并未太执着于让林壑予一下子接受那些记忆,聊的话题也没有紧盯着案件和时间概念。他希望林壑予可以循序渐进地发现这其中的秘密, 这样或许能记住得更加长久。 未来的林壑予说过, 他们的完整记忆时间是相反的,林壑予记忆空白的时间段,恰恰是他拥有完整记忆的时刻。他现在找到林壑予,和他相遇、相识, 所以那次在公墓相遇,林壑予对他保留一定的片段记忆, 都需要靠他亲自堆砌起来。 “知芝的房子定了吗?”易时问。 “还没有,她选的三家公寓我都去看了,还没决定好。”林壑予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在南宜待的时间长吗?” “嗯, 在南宜长大的。” “那你感觉贵合美公寓、魔方青年公寓和城市客栈公寓哪个比较好?” 这三个公寓里有两个都是陌生的名字, 易时想起小时候被林知芝带在身边的那几天, 唇角弯了弯:“魔方青年公寓,那边环境绿化做得不错,物业也很负责,对进出人员的排查严格, 适合单身女孩子居住。” 林壑予点点头:“我也觉得那里不错, 周围配套设施都挺好的,离知芝的公司也很近。” 易时托着腮, 轻声说:“你对知芝真的很好。” 也难怪在山上问起林壑予时,他说林知芝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果真如此,易时是怎么也想不到养母会是自己妹妹的。 林壑予的手指轻轻敲着陶瓷杯,一旦提起林知芝,语气都会变得柔和许多:“知芝聪明又讨喜,很难不让人喜欢,我没什么艺术细胞,她却在美术方面造诣很高;我沉闷无趣,她活泼可爱。她就像一颗小太阳,照亮生活中的阴暗面,我很珍惜她的存在。” 易时脑中有流浪时期的记忆,栀子花善良可爱,哪怕自己温饱不济,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会帮助他人。小姑娘眼眸一尘不染,笑起来眉眼弯弯,那一片区的流浪者都很喜欢她,羡慕老乞丐有这么个可爱伶俐的“孙女”。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下次再聊。”林壑予站起来,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有时间的话欢迎来海靖,我招待你。” “嗯,好。”易时也站起,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越靠近玻璃门,他的心跳逐渐加快,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和林壑予一起出去,离开咖啡的瞬间,外面会变成他想要的世界吗? 林壑予推开玻璃门,风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易时的手轻轻拉住他的另一条胳膊,和他共同踏出时光荏苒。街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萍聚广场的标志性大钻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陌生的是那些被替换的商店和门面,一楼最大的那家运动品牌专柜还在装修,在后来林知芝带小石头来萍聚广场,在那里买过几套衣服。 林壑予停下脚步,盯着拉住他的那只手,眼神仿佛在问:还有事吗? 易时认真地问:“我去海靖的话,你真的会招待我吗?” “嗯,肯定会。” “衣食住行,什么都包括吗?” 林壑予被问得有些懵,易时漆黑如墨的眼眸牢牢盯着他,瞳孔里的光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点点繁星,空旷又美丽,让他忍不住点头:“嗯。” 易时笑了,拉着他往前走:“我现在就有时间,也想去趟海靖。” “……?”你这是早就计划好的吗? 林壑予“被迫”和易时并肩同行,用余光打量身旁那人,阳光下的侧脸线条完美,鼻梁高挺、睫毛纤长,唇角微扬,三月春风都含在里面。 他能看出来易时并没有不良目的,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天开车回海靖,真的把认识不到半天的“朋友”给捎了回去。 ——— 红木色防盗门缓缓拉开,林壑予走进去,“啪”一声打开客厅的大灯,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拿两双拖鞋出来:“进来吧,这里是我家。” 易时跟进去,简约大气的装修风格和印象中分毫不差,家具陈设摆放得井井有条,屏风隔断还未摆满,有几个小隔层空着,可能是林知芝还没来得及添置完成。摆台照片里以林知芝的单人照居多,易时随手拿起一张,是她穿着黑色长袍,将学士帽抛到空中的欢快场面。 和上次无人居住的清冷相比,这次打开门便有一股浓厚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阳台放置一排长势喜人的绿植、电视柜里塞了零食和指甲油、茶盘里突兀地放进几个彩色发圈,小女生的心思散布在各个角落。 林壑予卷起衣袖,把沙发上凌乱的粉色薄毯叠好、乱放的遥控器归位、喝了一半的水杯拿去厨房,来来回回几趟,收拾家里的动作过于熟练,毫无怨言,居家好男人的形象可见一斑。 “家里平时都是你收拾?” “以前我忙,知芝收拾得比较多,现在她在家住的时间少,我还是忙,就只能有空带着收一下。”林壑予指着右边的房间,“知芝的卧室不方便住,你睡书房里的沙发床可以吗?” “可以,随你安排。” 林壑予烧一壶水,易时拉开立柜,拿出肉桂岩茶的茶罐。林壑予笑着问:“你也喜欢喝岩茶?” “我平时不喝茶。”易时一脸理所当然,“你喜欢喝,我才拿的。” 林壑予欲言又止,倒水泡茶,焙干茶叶被热水一冲,萎缩叶片在杯子里打转,飘荡着旋到底部,随着叶片的舒展茶香四溢。两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有关岩茶的话题,林壑予轻抿茶水,他不是喜欢兜圈子的人,直接问:“你来海靖是要办什么事?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易时的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托腮看着身旁的林壑予:“你猜猜看,我来海靖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我吗?” “对呀。”易时修长漂亮的手靠过来,轻轻搭在手背上,“你忘了我,我只能和你重新做朋友,让你一点一点想起来。” 话是这么说,怎么气氛有点……? 他们两人并肩而坐,偏头注视着对方,两杯茶水的热气在半空中氤氲,易时精致漂亮的五官蒙上一层浅雾,更加迷离诱人。他微凉的手还搭着林壑予的手背,这种接触这种距离,林壑予只要靠近一步,就能吻上他的唇。 一定是单身太多年了,竟然对一个男人也能胡思乱想。 林壑予把手轻轻抽出来,自动拉开距离,轻咳一声:“……那你想留就留下来吧,我也有点好奇,丢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入夜,易时睡在简易的沙发床上,枕着胳膊难以入眠。他已经离开自己的世界,可先前的记忆里,在遇见林壑予之前没有任何异样,自己照常上下班,过着繁忙又枯燥的生活。这说明他的离开没有对那边造成任何影响,是时间秩序在自我调整,他可以放心在这里待下去。 唯独10月15日,这一天他是出现记忆丢失的,由此可以断定肯定出现了特殊状况,他要在那一天回南宜,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映射点是十一国庆,10.01,这个映射点较为特殊,因为两边映射的时间是相同的,所以他跟着林壑予过来,恰好衔接的是正常的时间线,明天是10月8日,工作日第一天。 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做好的表格,映射时间点都给圈出来了,必须挑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才能实现完美的时间衔接。不知不觉,脑海里被日期数字占满,易时感到头疼,有点想念未来的林壑予,他如果在的话自己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而且在刚刚那种情况下,未来的林壑予肯定会缓缓靠近,万般温柔地吻住他。 易时感到耳根烧红滚烫,甩甩头把那些绮念赶走,表格折好塞回去,抱着被子强行入睡。 隔天一早,林壑予六点不到就起床,下楼晨跑、买早点。清晨空气无比清新,他扩了扩胸,深深呼吸一大口,顿时神清气爽,倦怠和疲惫一扫而空。 在煎饼摊子排了几分钟,林壑予又去买份烧饼和豆腐脑,易时是江南人,应该会喜欢吃这些吧。 家里静悄悄的,书房的门依旧禁闭,林壑予去敲了两下,无人回应。他拧着门把手转开,走进去才看到易时还没醒,黑色短发凌乱地铺在枕头上,一条腿露在外面夹着被子,睡得毫无防备。 他身穿短袖侧身而躺,腿脚线条纤细却不柔弱,右臂上多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疤痕,林壑予蹙了蹙眉,这些伤疤太碍眼,硬生生破坏了那一片细腻的瓷白。 “在看什么?”易时闭着眼,轻声问。 醒了?林壑予有种被抓包的感觉:“没什么,想喊你起来吃早点。” “哦,起来了。”易时起身,手撑着床,眉眼之间还带着晨起的慵懒,嗓音也不似平时清亮,而是略带沙哑,“刚刚到底在看什么啊?” 有亿点点像撒娇。林壑予捂住嘴轻咳,耳根微微发烫,幸好肤色较深,不容易看出来。他依旧回答“没什么”,转身离开书房。 节后一般都比较清闲,林壑予在局里开开会、写写报告,准时准点下班。原茂秋拽住他,问他去不去喝两杯,被无情拒绝:“你自己去吧,我家里有朋友,等着吃饭。” “什么朋友啊?我见过没?” “没,”林壑予顿了顿,“我也刚认识。”???原茂秋更加诧异,真是奇了怪了,老林这种闷罐子性格,怎么可能把刚认识的朋友带回家吃饭。 对于独居的单身男人来说,会炒几个菜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能炒得色香味俱全还好吃。林壑予恰恰就是这一种,下班路上去超市买几样简易的食材,到家的时候门刚打开,易时放下书走过来:“回来了。” 这熟稔又自然的语气让林壑予产生错觉,仿佛他们已经同居多年。后来更让他恍惚,当他把食材拎进厨房,易时走进来,主动卷起袖口帮忙打下手。 “荷兰豆清炒吗?” “炒肉片。” “西葫芦呢?” “烧汤的。” …… 全部问过一遍,易时拿着小菜篮,找个角落撕荷兰豆的筋纤维,林壑予去冰箱里找冻虾,路过身边瞧一眼,发现他撕得有模有样,处理得挺干净。 “你经常自己做菜?”林壑予问。 易时摇头:“我不会烧,只会择菜。经常帮我……我养母打下手,这些都弄过。” “养母?” “嗯,我是孤儿,被领养的。”易时看着林壑予,“在被领养之前,有个人一心一意照顾我、保护我,后来他在办案途中发生意外,我想把他找回来。” “就是你说的那个机械厂的爆炸案?” 易时点头,林壑予思索几秒,立即发现问题:“不对,你说的爆炸案有你亲自参办,但是被领养之前你才多大?这不合理。” 易时笑了,身体前倾,一双黑眸和他对视:“那你猜一下,应该是怎么回事?” 林壑予猜不了,距离太近了,他无法静下心认真地思考。 他匆匆找到冻虾去水里处理,过了会儿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拿着一篮撕好的荷兰豆。 “谢谢。”林壑予把荷兰豆放进水池,“你去外面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易时的脑袋从他的肩头后方冒出来,他比林壑予矮十公分,偷看的动作像是小猫在探头。 “虾线这样挑很慢的。”易时的双手覆盖住林壑予的手,“要这样,从前面把虾头摘了,然后虾脑跟着虾线一起拽出来……” 林壑予瞄一眼手里的冻虾,瞄一眼易时,视线凝固了。易时虽然皮肤白五官又精细,却一点都不含娇气,林壑予也的确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却还是默默盯着他瞧了许久。 “开背再挑虾线的话工序复杂,也浪费时间,这样比较快。”易时唇角含笑,“这也是我养母教我的,是不是挺方便?” “……嗯。” 易时偏头,笑容还挂着,多了点揶揄:“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这个问题今天第二次听到,林壑予转开视线,在考虑晚上要不要问一下原茂秋,上次说介绍见面的美女还算数吗? “说啊,在看什么?” “没什么。” “是在看我?” “……” 易时的手搭上林壑予的肩头:“如果真的在看我的话,希望你能一直记住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易:我把我这辈子撩人的技能全拿出来了 其实看前文,大家都会感觉是林更主动些,因为从他们的互动里面能清晰感受到林的感情,但那是在易的视角,现在转换到林这边,才发现原来是小易主动撩得对方喜欢上的啊 这两人的感情也像一个循环吧,没有先来后到,分不清究竟是谁先喜欢上谁的 第116章 易时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内容杂乱,经历过的案件像是在脑海里放幻灯片,幼年和成年时期的记忆交织混乱, 还有一些多出来的幻想,搅得脑壳胀痛。 他最怕的就是林壑予的死亡, 然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经常会梦见林壑予以各种方式倒在眼前,而他无能为力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 “抱歉,我恐怕……不能带你回去了。” 易时纤长的睫毛颤了两下, 猛然睁眼。他立即坐起来,环顾一圈, 又从口袋里把硬币拿出来,看见相反的图案和文字,松一口气, 重新倒回枕头上。 太折磨人了。易时捂着额, 这种噩梦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 六点刚过, 林壑予准时准点起来, 洗漱过后把毛巾挂好,回头看见易时走进来。他脸色苍白,眉眼低垂,周身低气压围绕, 肉眼可见地情绪低落, 不知是起床气发作还是遇到困难了。 易时拧开水龙头,接一捧水脸埋进去, 狠狠搓几下。林壑予低头看着他:“怎么了?” “……做噩梦了。” 原来是在为莫须有的梦闹情绪。林壑予浅浅松口气:“梦是释放压力的主要途径,醒了就别多想。今天买瓶牛奶回来, 你晚上喝掉早点睡。” 易时抬起胳膊,随意用衣袖把脸上的水擦掉。林壑予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又憔悴的脸,莫明有些难受,便拍了拍他的肩头:“现在还早,你再去睡会儿。早餐帮你带回来,想吃什么?” 易时忽然转身,猝不及防地抱住林壑予。 他的手臂松松环在腰部,脸贴着肩头,透过薄薄衣衫感受到熟悉的温度,才渐渐心安。林壑予有些不知所措,双手尴尬地摆在空中:“哎,易时……” “让我抱一会儿。” 林壑予不再多话,手臂在空中僵持一分多钟,试探着缓缓落下,回抱怀里瘦削的身体。 “我总是梦见你在我面前出事,很害怕。”易时闭着眼,低声说,“你要是能一直平平安安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怎么会,那是做梦。”林壑予笑了笑,“我进入警队到现在,没受过大伤,自保能力还是可以的。” 易时解释不清这其中的缘由,便点点头。他靠着林壑予,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和家里的洗衣液味道相似,是林知芝常买的牌子,每次洗完都会留香很久。 “呃、我们先出去吧?这里有点窄。”林壑予怕易时误会,又说,“到客厅再继续。” 易时轻轻一笑,松开手主动拉开距离:“继续什么啊?” “……” “你被我这样接触,反感吗?” 林壑予摇头,反感的话早就铁面无情地推开了。真是奇怪,他笔直了三十多年,怎么易时一出现,就有点打弯的迹象? 肯定是这个陌生朋友太撩了。 金秋十月,正值螃蟹肥美的时节,林壑予很应景地拎了一袋子大闸蟹、咸鸭蛋还有两个大石榴回来。大闸蟹是原茂秋给的,咸鸭蛋和石榴是单位发的。易时拿起摆台上的挂历,疑惑地问:“过节的礼品现在才发?” “……国庆之前发的。”直到今天原茂秋拎着大闸蟹问林壑予要不要,他才想起柜子里还摆着中秋节的礼品没带回去。 易时也能理解,毕竟他对这方面记忆力也堪忧。每年除了节礼还会发超市卡、礼品券,往往找东西时抽屉一拉开,随手就能翻好几张来。 螃蟹都用草绳捆好了,林壑予拿着刷子简单刷一遍,开火上锅蒸。他拆了几个真空包装的咸鸭蛋,看见易时在摆弄石榴,问:“想吃吗?” “还好。” 林壑予切开石榴,没想到摆了十几天还挺新鲜的。他耐心仔细地把石榴籽挖出来,不一会儿堆了一碗,易时在旁边看着:“经常弄给知芝吃吗?” “嗯,她喜欢吃水果,又懒得弄,就知道往家里买,撒娇求我弄。” “怎么撒娇的?” “拉我衣服,叫哥哥。” 易时沉默几秒,慢慢靠近,拽住浅蓝色衬衫的下摆:“哥哥。” 林壑予怔住,勺子挖狠了,带下一块粗糙的皮掉进碗里。他心跳稍稍加快,故作镇定地点头:“嗯,在弄了。” 三分钟后,易时捧着一碗石榴籽离开厨房。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石榴籽,发现原来和别人增进感情并不难。以前喻樰说教多次也没能让他冷冰冰的性格回暖,现在他却能自然而然地靠近,仿佛拨撩林壑予是一种本能。 大闸蟹端出来,林壑予拌好姜醋,放在桌子上,喊易时来吃螃蟹。易时从冰箱里拿两瓶啤酒出来,螃蟹的草绳全剪掉,乖乖坐在桌子前面等林壑予。 “先吃啊。”林壑予拎一只大的放到易时碗里,易时抬头看着他:“想等你来。” “……哦好,很快。” 林壑予在厨房里忙活一阵,弄两个下酒菜。不经意回头,易时手撑着额,食指戳戳蟹钳,掰下来在手里把玩,捏着蟹钳模仿夹东西的形态,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多少和可爱有点沾边了。林壑予想起那声“哥哥”,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两人边喝啤酒边吃螃蟹,易时在江南长大,酒量平平,不能多喝,也没差到一瓶倒的程度。他脸颊微醺,白里透粉,意识是非常清醒的,只不过酒精入胃,多少升腾起一点燥热。 林壑予安然无恙,关心问一句:“还行吗?” “当然行。而且,我也不用上班,年假还早呢。”易时敲敲玻璃瓶,“你是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嗯。” “那要不要再拿一瓶?” “不用。”林壑予很自律,小酌怡情大饮伤身。他也不是爱喝酒的人,这些还是原茂秋上次过来留下的,易时不拿出来,还不知得屯到猴年马月。 易时的盘子里堆了一小部分蟹壳,林壑予那里堆成小山。他把蟹钳扒开,沾上姜醋放到易时碗里,桌子上的蟹壳基本上都是这么来的。 “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啊,对朋友都这样吗?”易时问。 “……也不是。”林壑予拿着筷子把腹部的蟹肉挑出来,这当然是分人的,原茂秋敢让他扒蟹壳,他早一拳上去让对方物理醒酒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 “……”这个直球抛过来,林壑予思索半天才说:“你是客人,应该的。” 螃蟹还剩两个,林壑予封上保鲜膜,留着给易时明天白天吃。他把桌子擦干净,易时已经摞起袖子在水池边洗碗了,还洗得很快,干干净净放回柜子里。 “你不用做这些的。” “吃你的住你的,不做点事过意不去。”易时指指茶盘,“喝茶吗?我烧水了。” 客厅里茶香萦绕,易时喝酒之后话变多了,小茶杯拿在手里,细品茶香,告诉林壑予记忆中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 案件提得并不多,也并不刻意,林壑予神思敏锐,从只言片语里也能拼凑出大概——南宜机械厂发生过重大爆炸,人质被匪徒挟持,杀人抛尸,这伙人逃到成安山里,还准备干一票大的,要弄一笔钱跑路。 当然,案件的时间并不明确,林壑予默默记下,改天有空想去翻翻存档。 “我想阻止,但是阻止不了,最后只能看着事情一件件发生过。”易时蹙起眉,“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每次努力都失败了,但还不想放弃。” “阻止不了的话,那就不是你的错。你会做噩梦,或许就是压力太大。”林壑予看见他姣好的眉形皱成一道川,伸手抹了下,“这样不好看。” 易时握住他的手腕:“那次见面你也这么说过。” “哪次?” “对于我来说的第二次吧。”易时白皙的脸颊从浅麦色的手背蹭过,“当时我不习惯被别人触碰,也感觉和别人交际特别麻烦,不爱说话、性格过分冷淡,我们队长说我像个问题儿童。” “……还好,没这种感觉。”几天相处下来,林壑予倒是感觉自己显得太沉默寡言了。 “那是因为你不一样,我对你和对别人的态度是有差别。” 又是一记直球,林壑予轻咳一声,把手收回来,假装添茶。大腿一沉,林壑予低头,发现易时躺在沙发上,头正枕着他的腿。 他的手臂横在额头,挡住刺眼的亮光,喃喃自语:“不一样的,我对你的感觉很特别。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弟弟身上,我会揍他一顿;发生在你身上,我不会有抗拒的想法……” “你弟弟?”林壑予低头看着他,“养父母家的?” “嗯,他喜欢我,给我递过情书表白。”???被男人喜欢,还是弟弟……林壑予的语气有些复杂:“然后呢?” “然后我从家里搬出来,后来他再和我表白,我和他断绝关系了。” 听到这个答案,林壑予心情莫名愉悦,接着反推易时的话,如果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易时就不会抗拒吗? 心脏咚咚咚跳得有点快,林壑予赶紧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再徐徐倒满。 易时枕着结实又温热的大腿,那点不好意思都被胳膊挡住了。如果林壑予把他的手臂挪开,会发现他眼中还是藏着星星点点的紧张,怕会接触过多,导致对方的反感。 气氛暧昧黏着,林壑予干巴巴转移话题,易时的喉结滚了下,也干巴巴地回答。幸好这时候手机响了下,林壑予赶紧拿起来,点开原茂秋发来的语音。 “老林,那个小护士我已经约好了,时间地点马上发你啊,你到时候记得……” 林壑予紧急锁屏,手心冒汗,还以为原茂秋是来聊工作上的事,谁知道竟然是帮他相亲的。不过是在给螃蟹时聊了两句,林壑予没明确拒绝,晚上原茂秋就给约好了,花匠的效率要不要这么高。 关键是……林壑予低头,易时的手臂挪下去,黑漆漆的眼眸盯着他,一眨一眨。 “原茂秋给你介绍女朋友?” “呃……嗯。”林壑予硬着头皮回答,“他人缘好,认识的女孩比较多,我等会儿让他推了。” “推了?”易时依旧盯着他,“是因为我听见了吗?” 林壑予移开视线:“忙,没时间。” 易时爬起来,姿势随意坐在沙发上:“我以前问过你……有没有女朋友,你猜,你是怎么回答的?” “肯定没有。” 易时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倾身靠近,微微偏头错开高挺鼻梁,贴上紧绷的唇。他不太会接吻,软舌递过去只敢从唇缝中划过,停留个两三秒,青涩到让人心疼。 在双唇贴合的瞬间,林壑予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这下——是真的没有女朋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可真是要给甜死了 这两章应该会发现,小易性格产生变化了,因为融合了小时候的记忆,对林的依赖感增强了。前文有几处提到过,他和小时候性格区别很大,造成这种区别的主要原因是林的死亡和记忆的丢失,现在拥有完整记忆,融合之后会比之前温和一点,加上在林身边,化学效应更强。 现在这种感觉大致就是以后生活在一起相处的感觉了,我还是挺喜欢这种人前冷冰冰人后黏糊糊的双标小易的 第117章 易时一个吻, 搅乱一池春水。林壑予初吻被一个男人夺走,茫然震惊之余却没有半点厌恶,僵着身子被动接受青涩的吻, 甚至都没有打断的想法。 反倒是主动的那个,退开后显得局促不安, 视线飘忽游离, 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白透脸颊多出几分血色,倒是比先前看着更舒服点。 僵持几分钟,易时站起来收拾茶具, 时间不早,再喝夜里就要睡不着了。林壑予一把攫住他的手腕, 易时略感紧张,故作平静地问:“怎么了?” “我们之前——就是这样的关系吗?” “……没确定关系。” 仔细想来,他和林壑予的确未曾把这种事拿出来认真探讨过,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里大部分都在为案件和扑朔迷离的循环苦恼, 感情方面似乎是水到渠成, 自然而然就发展成这种现状。 恐怕也是不好确定吧, 辈分太乱,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彼此之间的心意是真挚的,感情没有先来后到,不论谁先遇到谁, 都会被对方彻底吸引。 易时浅笑:“刚刚不是意外, 但也不用想太多,像朋友那样相处就好。我们两个对彼此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 你以后会明白的。” 洗好茶具,易时回书房, 再也没出来过。林壑予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手指轻轻触碰一下嘴唇,回忆温热又柔软的触感。 隔天一早,林壑予照常下楼晨跑、买早点,回家放到桌上,还特地写张纸条,让易时记得把冰箱里的螃蟹吃掉。 到了局里他也有点魂不守舍,连宋苹打招呼都没看到,原茂秋一巴掌拍到肩头:“老林,你可得好好表现啊,不求你嘴多甜,好歹别把天聊死了。我都把你夸上天了,九十九步替你走了一半,可别再黄了啊。” 周围同事开始起哄: “哎哟,花匠又给咱们林队搞相亲了,这次是什么样的姑娘?” “那肯定能拿得出手,原哥认识的哪个不是美女。” “我觉得吧,外表都是浮云,能打动咱们林队才是关键。” 林壑予怔了怔,都忘了这回事。他边收拾桌子边说:“不用,推了吧。” “……?”原茂秋震惊,“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哦,那是昨天。”林壑予相当干脆,“以后也别给我介绍了,不需要。” “你这是要遁入空门?” “没,就是不想找了。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办案。” 原茂秋大为不解,为何短短一夜过去,林壑予的思想觉悟就提升到这种境界。他有点抓狂,干嘛要揽这种苦差事,不是找罪受吗?老林这种人,单身一辈子都是活该。 局里接到报警,是一起发生在城南的入室劫杀案,一对夫妻都被灭口,林壑予忙活一整天,取证、走访排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到晚上七点,他摘掉染血的手套从法医科出来,尸检工作告一段落,顾焱问他要不要点个外卖,他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个人,这个点也许还没吃饭。 “老林你吃什么?”顾焱在翻菜单,“爆炒猪肝还是红烧鸡杂?” “……”林壑予对强悍的顾法医拱拱手,反正他在经过几个小时的尸检之后,这些内脏是怎么也吃不下去的。 他推了顾焱的邀请,得回家一趟,有新发现记得及时打电话。顾焱抬头:“你妹妹回来了?” “没,在外地。” “那你还赶着回家?” “……有事。” 顾焱摸不着头脑,见了鬼了,林壑予是出了名的敬业,有什么大事能让他把工作放在第二位?今晚还以为他要睡局里呢。 路上,林壑予打包两份盖浇饭带回去,易时在看时政新闻,发现他回来了还有些意外:“不是有案子吗?” “……你知道?” 易时有些哭笑不得:“我也是警察啊,这个点没回来,不是在办案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可多了,比如原茂秋,平时这个点要么在健身房,要么和女孩子约会,要么和几位朋友小聚。人民警察下班后也是普通群众,打发时间的方式也是相似的,相比之下,林壑予的个人时间乏味而单调,单位和家里两点一线,难得有变动也是为了妹妹。 不过易时能说出这种话,可想而知他的生活有多么固定枯燥,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和自己有得一拼。 “你带了什么?”易时看向他的身后,“晚饭?我已经吃过了。” “自己做的菜?” “方便面。” 林壑予把打包盒放在桌上,去厨房里拿两双筷子,让易时再来吃一点。易时很听话,坐下来拆开一份,里面是番茄鸡蛋盖浇饭,他吃了几口,筷子不动了。 “怎么不吃?” “有点甜。” “可能糖放多了。”林壑予把自己这份拆开,宫保鸡丁,毫不犹豫地递过去,把番茄炒蛋拿过来。 哪怕这份饭已经被易时动过几筷子,林壑予也吃得毫无芥蒂。易时拿到合适的口味,终于下筷子不再那么艰难,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愉悦。 喂饱易时,林壑予打开冰箱,往外面拿食材,其中还有冷冻的排骨,熬汤起码都得一个小时起步。易时看得奇怪,现在弄什么菜,林壑予累了一天,不是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吗? “给你明天准备的,我明早得赶去局里,没时间弄。”林壑予系上围裙,易时赶紧说:“你去休息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别操心。” “知芝也是,每次都这么说,家里的泡面都是她买的。” 易时摸了摸鼻尖,微微脸红。他自己一人住在出租屋,炉灶也没怎么开过,一方面是因为忙,一方面是没那个兴趣折腾,况且林知芝隔三差五会带做好的菜来看他,把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就怕他会饿着。 “那也不用做这么多,我吃不完。” “分两天,我这两天忙,加班也不会饿到你了。” 林壑予忙碌起来,一样样放进篮子里冲洗、处理,动作行云流水。易时也来帮忙,分了一篮蚕豆去旁边慢慢剥,林壑予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妈妈用针把带壳的蚕豆串起来,煮熟后给他挂在脖子上,出去玩一圈回来,一整串项链都吃完了。 “听起来挺有趣的,是林家村的习俗?” “不清楚,我那时候也住在江南,后来去的林家村。我妈是林家村的人,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叶归根,一辈子都交代在成安山了。”林壑予笑了笑,“对了,还有个好玩的。” 林壑予靠过来,拉起易时的手,从剥下来的蚕豆皮里挑了几个完整的半圆形,套在五个指尖上:“像不像怪兽的指甲?” 易时晃了晃手:“你发明的?” “不记得了,邻里几个玩得好的朋友都会。那会儿还挺虚荣的,看谁的指甲形状最好最漂亮,谁就能当一天的大王。” “还有过端午节,每个小孩儿脖子上挂个鸭蛋络,大家都以为会孵出小鸭子,直到摔破了,才发现那是咸鸭蛋。” “艾草知道吧?我妈手很巧,会把艾草做成香包,床头挂几个,我的书包上也天天挂,老远就能闻到那股香味儿。” “平时也就罢了,过年的好东西更多,家里会摆供桌,我还因为偷吃过供桌上的东西被狠狠揍一顿。” 易时听得入迷,他记忆里的童年大部分只有风餐露宿和饥寒交迫,林壑予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他却是头一次听说,眼中的羡慕根本藏不住。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童年的那些缺憾,这辈子也不能补足。同等的,童年里吃过的那些苦,也会在脑海里深深扎根,只要记忆存在,每一个画面都会异常清晰。 为什么会被父母抛弃?易时有时也难以理解,他不仅没有残疾,还算得上聪明伶俐,到底是哪一点让他变成孤儿的?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最起码童年那段时期,你很幸福。”易时把蚕豆皮一个个拿下来,准备继续剥蚕豆,篮子被林壑予拿走:“我来剥吧,你帮忙把韭菜择一下。” 易时点点头,料理台被别的菜摆满了,他只能拿着篮子去客厅找个小板凳坐下。再抬头时,林壑予已经在给排骨焯水,准备煲汤,另一个灶头开下来,打算炒菜。 “韭菜放这边就行,你还没洗澡吧?快去。” 易时指指阳台,衣服还没干,现在洗的话只能借林壑予的了。林壑予果断找一套自己的睡衣,让他袖口和裤腿折一下,出来别绊到。 半个小时不到,易时擦着头发出来,空气里漂浮着肉香,他走到厨房,台子上摆了三道热气腾腾的炒菜,林壑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在忙活什么,连人走进来都没发现。 易时走过去,发现他手里拿着针线,把篮子里剩余的蚕豆仔细地串起来。蚕豆并不多,大概十几个,他串好最后一个,两端打结,丢到锅里去煮,加盐、八角、味精、香叶、桂皮,盖上锅盖。 “你怎么进来了,刚洗过澡,别又弄一身油烟。”林壑予把易时拉出厨房,打量着他,睡衣果真大了不少,袖口得折两道,领口也开得低,锁骨露了一半。 林壑予轻咳一声,手指帮他拢了拢领口,再调整睡衣肩线,总算是把晃人视线的锁骨给遮住了。 “你不必这样的。”易时忽然说。 “啊?”林壑予莫名紧张,“还是、还是穿好一些吧,露着有点……”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易时抿了抿唇,想尽量掩饰住眼中的波澜:“我没有特别在意小时候的那些事,反正改变不了,也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影响,所以你真的不必同情我,不是,我不太会说话,就是不必、不必……” 他想表达的是不必将这种小事挂在心上,又怕会拂了一片好意,林壑予待他足够真诚,他也不知该用什么措辞才能正确表达内心复杂的情感。 “嗯,童年的确是改变不了,长大后体会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吧?”林壑予伸出手,本意是想揉揉易时的头发,临到发梢换了方向,捏着脸颊上的软肉提了下,“这有什么好同情的,纯粹是想带你分享一下罢了。” 易时默默坐着,十分钟左右,林壑予去锅里把蚕豆串捞出来,泡在冷开水里,凉得差不多用厨房纸擦擦干,拎出来给易时看。 “蚕豆买的不多,还要炒鸡蛋,做项链不够了,做个手链吧。”林壑予把蚕豆串套在易时的手腕上,“还是五香味的,夜里饿了就能吃掉,好玩吧?” 易时任由他摆弄着手腕,眼眶有些酸胀,长大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想流泪的感觉了。 “鸭蛋络我不会打,可以上街买一个。艾草包还是会做的,以后有时间也可以做给你……欸,怎么眼睛红了?” 易时擦了一把眼眶,嘴上说着“没有”,睫毛却湿了。 庆幸能遇到林壑予,有了他生命完整得刚好。 第118章 尸检结果出来的第二天, 嫌犯侧写完成,很快锁定一名王姓工人,和被灭口的夫妻是同乡, 一起来海靖打工,与男性被害人关系尚可, 经常一起喝酒。此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没事还爱赌两把,外面欠了十几万的赌债。推测作案动机是借钱未果,又发现他们有钱买房妒火中烧,所以在夫妻俩刚搬入新房便痛下杀手。可怜这对夫妻起早贪黑忙了十年才在海靖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竟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王某在案发当晚不知所踪,火车站、高铁站、机场等各个关卡都没有他的出入记录, 也没有去投奔亲属,警方高度怀疑此人还留在海靖,立即抽调大批人手, 在划定的地点附近展开排查行动。 林壑予十一点才到家, 奔波一整天, 制服湿了又干, 自己都能闻到那股腌到毛孔里的汗味儿。他匆匆洗个澡,出来之后又不困了,先去厨房里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每样菜都有动过, 再用保鲜膜仔细封好, 看来易时在家里有乖乖地按时吃饭。 他的年假休到什么时候?好像一直住在这里也不错。 林壑予右手下意识抬起,碰了一下嘴唇, 猛然惊觉自己这动作仿佛少女思春,肩膀哆嗦下打了个寒颤, 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叠扫描文件,坐在客厅里找点儿事做。 正在沉思中,林壑予敏锐察觉有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他抬起头,果看见过道的墙边露出个脑袋,黑漆漆的眼睛幽幽望着自己。 “还没睡啊?” “嗯。”易时轻声说,“你没回来,睡不着。” 这可真是……不遗余力地在把他掰弯啊。用坦然正经的表情说那么可爱的话,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天然呆? “怎么不过来?”林壑予拍拍沙发。 易时是怕打扰他工作,自己在分析案情时就喜欢一个人静静呆着,连开专案组会议偶尔也会临时退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抽根烟,理所当然地认为林壑予也是需要这种环境氛围的。 既然林壑予发出邀请,易时便走过去,发现他的发梢还在滴水,主动拿起毛巾盖上去,轻轻搓揉吸掉水分。 与此同时,视线也落在一张张A4纸上,林壑予正在琢磨嫌犯几位朋友的笔录,易时则是在浏览案发现场和嫌犯住处的现勘图片。 “嫌犯是不是很迷信?” “为什么这么问?”林壑予看向易时,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没有显示王某有封建迷信的倾向,无宗教信仰,犯罪现场也没有出现相关证物。 易时指着图片里客厅的正门位置:“旁边掏的小壁橱像是佛龛,盖着白布的是佛像吧?” “嗯,观音菩萨,被害人家里有供奉菩萨的习惯。” “如果是虔诚的信仰者,搬家时对待神明会分外小心,不论是菩萨像还是佛像,都会用红布包裹,为避免亵渎神明的圣洁。小香炉里有未燃尽的断香,说明已经拆掉红布上过香,这块白布明显是后来盖上去的,他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菩萨看见。”易时扫到另一张报告,冷冷一笑,“没有他的指纹,他甚至不敢自己去盖,威胁女死者去挡住菩萨的双眼。” 林壑予眉头蹙起,当时案发现场杂乱不堪,堆着很多未拆开的编织袋,某些家具也盖着白布,很显然新家还没来得及拾掇,因此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菩萨像盖着白布是防止落灰,没料到还有这层讲究暗含其中。 “还有嫌犯自己住的老房子,四个床脚下都垫有红砖,有可能是为了辟邪。在西方也有把红砖屑洒在门外,可以阻挡恶魔入侵的传说。” 林壑予略感惊讶:“你怎么这么了解?平时喜欢研究民俗?” “不是……以前听说过。”易时垂下眼睑,挡住眼中细碎的光。流浪街头的那几年东奔西走,经常会去村子里等人家办红事、白事混吃混喝,很多奇奇怪怪的习俗就是在那时候听说的。 如此分析的话,这个王某在杀人之后肯定是很怕遭到报应的,在迷信的思想下想寻找一个庇佑……林壑予灵光一闪,拿起外套:“你先睡,我出去一下。” 易时点点头:“注意安全。” 林壑予离开家门就开始一个接一个电话往外打,原茂秋刚进入梦乡,被捞起来加班分外不爽:“你早说夜里有行动我就不睡了啊!刚睡着被叫起来多难受!” “别废话,抓到人给你睡一天。” 原茂秋一下子醒了,着急忙慌穿衣服:“你知道人在哪儿了?” “嗯,差不多吧。没时间集合了,分头行动,我发几个定位给你,你和小邹、小北一起去。” “行行行,我马上出门!” …… 凌晨五点,黎明将至,林壑予家里漆黑静谧,唯一的客人在书房睡得正香。 书房的门被轻轻拧开,脚步声渐渐靠近那张沙发床,高大的身影极其小心地在床边坐下,静静欣赏小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的男人。 他伸出手,指腹触碰到柔软脸颊,顺着线条下滑。轻微的麻痒感把易时从睡梦中拽出来,双眼还未聚焦,只能在黑暗中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谢你。”他说。 易时揉揉眼睛,刚想开口,脸被手掌固定住,唇上传递来一片温热。 “你——唔……” 对方比他果断得多,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下按,牙关不得不打开,舌头划开唇缝搅进来,熟悉的气息充斥于整个鼻间。 “……人……人有唔有……”易时连话都说不清,胸口努力起伏从热吻里争夺稀缺的氧气,“林……林壑予……” “抓到了,你提供的思路很正确。”林壑予退开一段距离,捧着他的脸吻吻唇角,低声说,“在基督教堂,我回来之前已经审得差不多了。” 凌晨三点左右,他们在排查区域里的一间基督教堂找到嫌疑人王某,他瑟缩在耶稣神像下方的柜子里,手里还拿着一个十字架。原茂秋打个响指:“老林你神了啊!到底怎么想到的?” 林壑予笑了笑:“菩萨保佑吧。” 王某刷一下白了脸,被带到看守所,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痛哭流涕地全交代了。 听到犯人已经落网,易时松一口气:“你还不去睡吗?现在几点……” 剩下的话被林壑予吞入口中,一片黑暗里,他的唇又沦陷了。 仿佛是为了弥补在旧宗祠里过于被动的情形,易时勾住林壑予的脖子,给予的回馈明显许多。林壑予在抚摸他的手,顺着手腕一路滑到小臂,再到肘弯,触碰到凹凸不平的伤疤,他没有躲开,每根手指细细感受一条条扭曲的肉蜈蚣,心中隐隐刺痛。 曾经受过的苦无法改变,有些东西只有未来能补偿了。如果他能一直待在身边的话。 沉重的喘息声加重一室暧昧,易时捧着林壑予的脸,嗓音微微沙哑:“这是报酬?” 林壑予怔了怔,被弄得有些无奈:“怎么会,是我想这么做。” 易时笑了,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以前真的没有女朋友?” “没。” 不像啊,这就是多吃几年饭的区别?易时轻轻舔着嘴唇。 天色逐渐明亮,霞光从窗帘的缝隙爬进来,黑暗被光明驱赶,彼此的脸庞也变得清晰起来,亲密的肢体接触一览无遗。 易时偏头看一眼偷溜而入的那束光,又盯着林壑予,依旧是用那副平淡正经的表情,说出撩人的话:“有点想继续做下去。” 继续吗?林壑予猛然紧张,搭在手臂两侧的双手下意识收紧。 “不过很可惜,我该回去了。” 今天已经是10月15日。 ——— 林壑予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易时劝他睡一会儿,只要帮自己买一张长途客车票,他就能顺利回南宜,不需要操心。 结果林壑予不肯,坚持要开车送易时回去,顺便去找房东,把林知芝的房子敲定下来。 “你真的没问题?”易时抚摸他的双眼,抓犯人累一夜,还要再开几个小时的长途,铁打的身体也不能这样糟践。 “没事,熬夜加班不是常态吗?偶尔忙起来几天也只睡个囫囵觉。”林壑予泡杯茶提神,“案子方面我和原茂秋交接过了,去南宜没问题。” 他都这么说了,易时不好再拒绝。他也想和林壑予多待一会儿,毕竟下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记得突飞猛进的关系。 两人吃过早饭准备动身,易时空着手来,自然也没什么要带回去的,又换上那身松绿色外套和休闲裤,简单装扮却俊秀得惊人。 林壑予捂住嘴,视线移到一旁掩饰眼中的惊艳。那天第一次见面,他对易时并未产生这些莫名好感,短短一个星期的相处,他不得不承认,被易时吸引,居然开始习惯他留在身边的感觉了。 易时坐上副驾驶,林壑予开车驶往高速的方向,载着他回南宜。林壑予一直以为他是回去上班,还问要不要直接回市局销假,易时笑了笑:“去时光荏苒,我想念他家的咖啡了。” “嗯,好,”林壑予问,“年假结束了,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他问得自然而然,仿佛他们就像一对异地恋人,经常把人接回家小住似的。事实上在他的记忆里,两人相处不过短暂的一个星期而已。 “你想我过来吗?” “嗯,想。”林壑予也打起直球,“想经常见到你。” 易时内心被愉悦占满,这足以证明他对林壑予的吸引和时间长短无关,纯粹是彼此之间存在一种磁场,只要相互靠近就会产生化学反应。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一晃而过,路上还在服务站休息了一会儿,进入南宜的地界,阳光从西面照过来,暖阳刺目,把远处江面染上一片金黄。 “林家村也在这条江的流域里。”林壑予说。 “嗯,它挺神奇的,我掉进去再爬上来,就遇见你了。”易时手撑着额,余光瞄向林壑予,“一点印象都没有吗?小时候我们也见过,就在林家村。” 林壑予边开车边思索,十分钟之后停下来等红灯:“真的不记得了,你那时候多大?是在收养之前来过林家村?” 易时笑而不语,他如果说,就是以现在的模样见到少年时期的你,恐怕林壑予会更加无法接受吧。 趁着时间还早,易时指了条路,多绕了半个小时,从偏僻的南宜机械厂路过。 车暂时熄火,林壑予食指敲着方向盘,打量着机械厂的大门:“就是这里发生过爆炸?” “嗯,后来重建了,这里是老厂,还有一个新厂。”易时的手扶着右臂,“机械厂是个可怕的地方,我在这里被烧伤,还有那个照顾我的人,也在这里发生意外。” 触到易时的心理阴影,林壑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都过去了,别想太多,已经发生过的也无法挽回,你总是记着,会给自己造成太大的心理负担。” “如果可以挽回呢?”易时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盯着他,“今天带你来机械厂,是希望未来的某一天,你能不要再来这里。” 林壑予再度看向机械厂,这里位置偏僻,后面那座山也不是有名的景点,如果没有案子的话,他恐怕是不会再往这里跑一趟了。 夕阳西下,易时站在时光荏苒的门前,手触碰到门把手,又缩了回来。林壑予推开门:“不是要喝咖啡的吗?进来吧。” 易时跟在身后,他刚刚是在犹豫,担心推开门就是另一个世界,连和林壑予好好告别都无法做到。 “欢迎光临时光荏苒!两位客人请先找个位置坐下,桌上有二维码,可以扫码点餐。” 从店里的陈设看来,还是在林壑予的世界里,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五点不到,映射到对面的世界里,他差不多晨跑结束,该准备去上班了。 这次是在一楼的位置,靠近那面贴满便签纸的镜子,易时用勺子搅拌杯中的咖啡,时不时看向玻璃窗外,显得心不在焉。 “在找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解开一些疑问。”易时斟酌着用词,“在我的印象中,这一天的记忆发生过中断,也是在这间咖啡馆里,所以我想看看到底是为什么。” “……?”林壑予茫然,“你现在不是和我在一起吗?” “是另一个我呀,你忘了我和你说过,机械厂的案子我有参办吗?那也是另一个我。” 无神论者林壑予暂时无法理解这种离奇的逻辑,不过易时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甚至怀疑是过大的压力造成的幻觉,在想要不要给易时联系几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你经常做噩梦,还是要多注意一点,学会自我调节。”林壑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推过去,“这是我家里的钥匙,放假有空的话……可以直接过来。” 易时看到这把钥匙,瞬间明白之前喻樰手里的那一把从何而来了。也可以确定除了记忆空白的林壑予之外,他也能有机会和完整记忆的林壑予见面。 “好。”易时收下钥匙,缓缓叹气,“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原来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你就在身边,应该早点找到你、认识你。可惜记忆不是对等的,下一次见到你,我可能还是不会认识你,只希望你能记住我久一点。” 他的话让林壑予感到不安,握住微凉的手:“你这次离开到底是去哪里?我该怎么联系你?” “不用联系,我们没办法正常交往的。嗯……再见面的话,可能需要你反过来和我交朋友了。” 林壑予沉默,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力和哀伤,低声自语:“我们就只能做这样的朋友吗?” 这句话似曾相识,易时笑了笑:“如果能解开命运的话,我倒是不想和你再做朋友。” 他不经意抬头,发现玻璃门外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透过一层落地玻璃四目相接,彼此眼中都写满惊讶和震惊。 是另一个自己,10月15日的易时。 饶是咖啡馆里经验丰富的这个,也没有经历过如此诡异的事件。易时诧异不已,为什么他们能见面?在这个特殊的穿越点,难道连悖论都可以忽视? 门外的易时皱起眉,立即推门而入,门内的易时猛然站起,眼看着他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只留下风铃清脆的响声和晃动的玻璃门。正在聊天的店员好奇张望,却没有见到有客人进出。 “怎么了?”林壑予也站起来,“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好像了解那天记忆中断的原因了。”易时目光温和,“能答应我今天之后不要再来南宜吗?” “别问为什么,不要来南宜,你只要待在海靖就好。” 第119章 [12/11, 06:15,南宜市] “……唔。” 林壑予眉头深皱,从冗长繁杂的梦中醒来, 精神困顿,双眼无神地盯着石膏顶。 大量复杂信息涌入脑海, 一场惊心动魄的连环案件, 牵扯出他和易时扑朔迷离的命运。他记忆的最后画面是在成安山,已经能看见林家村宗祠的青墙白瓦,只需要再坚持十分钟,就能和小石头得到救助。 生与死恰恰只相差这短短的十分钟, 他闭上眼,滂沱大雨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树林和地面, 小石头声嘶力竭的哭喊夹在其中,稚嫩双手不停推动他的胳膊,想让他重新站起来。 林壑予想抬起手擦掉小孩儿崩溃的泪水, 可身体在内部脏器严重受损的情况下已无法动弹, 连睁开眼皮都做不到。他总感觉若是让小石头亲眼见证他的死亡, 会对这孩子造成致命打击, 他想摸摸柔软的黑发给予安慰,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意识渐渐抽离,雨声和哭喊声在不断远去, 最后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 林壑予缓缓坐起, 环顾四周环境,从陈设看来明显是宾馆单人间,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是几号? “笃、笃”两声敲门声响起,他立即抬头:“谁?” “哥, 你怎么还没起来啊?我在等你一起吃早餐呢。” 林知芝在门外,林壑予摸到手机看了看,现在是清晨6点05分,看来不论经历过多大的灾难,生物钟依旧准时。再看看日期,是12月11日,年份是去年,绑架案案发之前。 居然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记忆还是完整的,这算是重生了吗? “哥,哥!” “醒了。”林壑予答应一声,穿衣起床,拿起架在桌子上的展牌,发现宾馆的位置在南宜,他努力回想今天为什么会来南宜,还是和林知芝一起。 一打开门就是刺眼的手机屏幕杵到眼前:“哥!你今天迟了好久哦,是不是来南宜水土不服啊?” 林壑予拨开手机:“有点头疼。” “啊?没事吧?”林知芝微微踮起脚,手搭到哥哥的额头上,一脸担忧,“那你要不要在房间里休息?公寓我自己去就行了,反正就是认个路。” 林壑予灵光一闪,想起来了,林知芝年后要来南宜实习,他在10月份帮她找好住所,合同已经签过,趁着有空带她来认认路。 “没事,现在已经好多了。”林壑予去洗漱,林知芝眨眨眼:“真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千万别勉强哦。” 哪来的水土不服,头疼是因为强塞进脑海的记忆过多,他得找个时间梳理一下,既然已经回到案发前,一切归零重来,就该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制订出一个应对计划。 洗脸还不够,林壑予用冰冷的湿毛巾把短发也捋一遍,靠着门的林知芝提醒:“哥,天这么冷别感冒了,我帮你拿吹风机?” “等会儿就干了。”林壑予转身,把毛巾挂到架子上,“南宜和海靖比起来,算不上冷了——” 声音戛然而止,林壑予怔住,刚刚那一瞬间脑海里浮出画面,也是在空间紧窄的卫生间里,易时抱着他的腰,脸埋在胸口,轻声请自己让他抱一会儿。 这是……林壑予来不及多想,更多有关易时的记忆一股脑儿涌出来,在书房里睡得毫无防备、在沙发上青涩亲吻、在厨房里眼眶泛红、在黎明里呼吸交缠…… 林壑予唇角弯了下,看来易时已经在更早的时间找到他了,还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记忆。难怪到后来哪怕他已经丢失大部分记忆,海马体里却还模糊残存着易时这个人的存在。 “哥,你又怎么了?”林知芝凑过去,感到疑惑,“想到谁啦?笑得这么宠溺。” 林壑予摸着唇角:“宠溺?” “对呀,甜蜜又无奈,到底想到谁了?”林知芝惊叫,“难道我有嫂子了?!” 不能这么叫吧,毕竟她以后是易时的养母,辈分有点扯不过来。林壑予揉揉妹妹的头发,一个“没”字就给打发了,带上门下楼去吃早餐。 早餐期间,林壑予仔细回忆那一个星期相处的点滴,最后停留在10月15日那天,易时要回南宜,据他所说这一天原本的自己出现记忆空缺,他想弄明白原因,后来在时光荏苒咖啡馆里,他们拥抱作别,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偏偏当时易时强调“不要来南宜,待在海靖就好”,所以他今天会和知芝出现在这里,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受到他的影响。 “哥,我们吃过早餐就去吗?会不会太早啦,现在7点还没有。” “那再上去休息一会儿,”林壑予放下筷子,抽张纸擦擦嘴,“我刚好也想静一静。” 两人的单间靠在一起,林知芝刷开房门,挥挥手:“那我就去画图啦,走之前发个信息给我。” 林壑予点点头,关上门后,拿出纸笔,开始刷刷刷写起来。他在给脑海里那些杂乱的记忆归位,按着时间排序,先把从10月开始每一天的日期列出来,再往日期的后面填上发生过的事件。 写到“11.21”,林壑予忽然愣住,快速在记忆里搜索,这个日期他有印象,一般能被记住的时间点肯定是特殊的,有影响案件的事件发生。 【……嫌犯赵成虎,于11月21日在庞能水家中被捕,关押地:南宜第二看守所】 赵成虎在11月21日被抓,恰好处在时间映射点,林壑予拿起外套准备出门,点开林知芝的微信,想了想还是没有给她发消息。 回来的时间若是衔接得好,根本没必要打扰知芝的创作。 冬日天亮得晚些,开到龟背山的时候,太阳刚刚开始展现它的朝气和活力。林壑予把车停在山下,沿着熟悉的路往上攀登。明明山下还是风和日丽,爬到半山腰天色风云变幻,乌云仿佛一只暴躁的野兽,狂卷着吞噬碧空,一道道雷电裹挟其中,大雨将至。 林壑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相反的花纹和文字,他竟如此轻松就来到易时的世界。看来只要身处于案件之中,拥有完整记忆的情况下,穿越的条件比平时要宽松得多。 但也得是和易时在同一范围圈的情况下。林壑予藏在树后,盯着那间破旧农舍,在庞刀子家斜对面,此时南宜刑侦队的人员正在里面蹲点埋伏,包括易时。 资料里,赵成虎被抓的经过一笔带过,林壑予只知道是用庞刀子的母亲做饵,结果引来的是赵成虎这个“孝子”,虽然没逮到主谋,但是抓到个二把手暂时也好有个交代。 没过去几分钟,电闪雷鸣间滂沱大雨倒下来,把林壑予浇个透心凉。这种雨势连破旧的小瓦房都挡不住,更别提区区几棵树了。明明夜幕未降,残存的光亮却被这场大雨彻底覆盖,天地间只余下如瀑布般连绵壮阔的雨幕。 庞刀子的家点着一盏小灯,在一片黑暗中,这点暖黄分外醒目。一道闪电划过,雨幕中出现一道高大身影,用力拍打瓦房的门,扯着嗓子叫“妈”。早已埋伏的两队人一起包抄过来,追着他往田里跑,这时,又有一道人影鬼鬼祟祟,悄悄从侧面摸到瓦房门口。 林壑予猛然站起,向着那人冲过去,在他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已经一脚踢中他的腰,将他踹到屋子里。 “操!是谁……!” 赵成虎刚爬起来,顺手抄起木板凳就往身后砸,被林壑予一脚踢开。后颈的衣领被拽住,赵成虎奋力挣扎,拿起玻璃杯在桌边砸碎,朝背后那人脸上捅。肘关节后方的麻筋被狠狠敲中,半截碎玻璃应声落地,他的胳膊被扭到身后,压在破旧的木桌上,腿弯给膝盖死死压住,站都站不起来。 林壑予匀一口气,赵成虎开始骂娘,他充耳不闻,盯着门外等待几秒,终于等来最想见的那个人。 易时浑身湿透,眼眸和肤色一样冷,和林壑予四目相对,乌沉沉的眼眸里掀不起一丝波澜。 唔,长大之后性格果真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小时候那股灵气了,却也是相处最久、最熟悉的那个易时。 林壑予唇角微扬:“好久不见。” 易时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确认过眼神,不是嫌疑人,对他兴致缺缺,招呼赵成虎去了。 林壑予静静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和同事沟通,给赵成虎上铐,冷冰冰的脸上不苟言笑,那副表情就跟焊在脸上似的,连唇角的弧度都没变过。 赵成虎骂骂咧咧,被易时狠辣的一脚教做人,呜咽一声蜷缩在地上。林壑予在一旁围观,抱着臂缓缓道:“你还是没变。” 这句话终于吸引到易时的注意力,定定凝视着林壑予一言不发。他似乎在仔细回忆是否见过对方,数秒后问道:“我们认识?” 不对等的记忆啊……林壑予笑了笑:“你会记起我的。” 易时懒得理睬,同事们纷沓而至,林壑予第一次正面接触另一个世界的南宜警队,双眼化作扫描仪,尽量把每个人的脸记熟了,以防未来有用处。 问起林壑予,易时摇摇头,最后来一句:“人是他抓的,一起带回去。” 林壑予:“……” 赵成虎在前面被押下山,他在后面跟着,和易时隔了一段距离,正在琢磨等会儿怎么套近乎,雨势骤然停下,仿佛一只手拨开乌云,灿烂阳光落下,地面没有丝毫潮湿的痕迹,那场猛烈的暴风雨好像未曾降临过。 周围不再是警队的人,而是多了几个登山的游客,热热闹闹地闲聊。 “我就说走错了嘛,这是‘龟背山’,不是‘归云山’!” “谁让老陈用方言讲地名的,导航都跑错咯。” “浪费这么长时间,我都走不动了,明天再去爬咯。” 林壑予站在路上一动不动,他们很快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浑身湿透不苟言笑,纷纷感到诧异:天这么好,大清早的,这人上哪儿游泳去的? 林壑予在怪异的瞩目下回到车里,用毛巾草草擦一下身体,看了下时间,现在是7点23分,赶回去的话林知芝也不会察觉。 他坐在驾驶位,在回味易时陌生、冰冷又充满戒备的眼神,整个人像是包了一层寒冰,令人难以靠近。 都怪我。林壑予遮住眼帘,轻声叹息。 原来一块圆润的石头经过命运的狠厉打磨,也会变成一把冷酷的尖刀。 第120章 魔方青年公寓503室目前还有一个女大学生在住, 房主提前打过招呼,今天有下一个租客来看看房,女学生很勤快, 特地把小公寓捯饬一番,收拾得干干净净。 同龄人之间比较容易打开话题, 加上林知芝眉眼弯弯, 态度亲和,很快就和女学生攀谈起来。林壑予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深,打听的都是些什么?外卖多不多、夜市近不近, 看她这架势,来南宜就没打算自己开火了。 单身小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环境良好交通又便利,最关键的是租金还不贵,女学生若不是年后要去外地工作, 都不舍得搬走。林知芝笑道:“我也是来外地工作的, 这么大第一次离开老家, 想想都有点小激动呢。” “激动什么?”林壑予敲敲她的额头, “没人管你了是吗?” “怎么可能!”林知芝挽住他的胳膊,“是因为我终于正式独立,以后不用哥哥再替我操心啦。” 离开公寓,林知芝想到处逛逛, 林壑予心不在焉跟着, 满脑子都是怎样才能再见到易时。他现在拥有完整记忆,迫切想让易时了解两人之间纠缠的命运, 尽快找出破局的关键点。 虽然记忆不是对等的,但易时可以提前找到他, 那么他也可以做些什么的吧?至少不能这么被动等待记忆一点一点消失。 一个甜筒从眼皮子底下冒出来,林知芝手里也拿了一个,被林壑予习惯性教育:“冬天还吃冰激凌,不冷吗?小心肚子疼。” “偶尔嘛,我带你也买了一个,”林知芝把甜筒塞到他的手里,咬了一口,“你看,这是新出来的口味,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 “……”林壑予更无奈,他并不喜欢吃甜食,糖果、巧克力一概不沾,却有个嗜甜如命的妹妹。甜筒这玩意儿买的最多,因为经常做活动第二个半价,半价的那个肯定是交给他解决。 今天的冰激凌是棕白两色螺旋缠绕在一起,根据经验判断,棕色应该是焦糖或卡布奇诺之类的口味,林壑予咬一口,榛子的果仁香味在口中散开,比草莓、芒果之类的甜腻口味要好得多。 “怎么样,还不错吧?也不是很甜,细细品的话还能吃到碎果仁呢。” 林壑予难得赞同:“还不错。” “真不容易,能听见你夸一句。”林知芝挽着他的胳膊,“我找了一家网红火锅店,现在开车过去的话肯定还没排队!” “……又是火锅。” “当然了!我已经给自己订好目标了,半年时间要把南宜好吃的火锅店全部完成打卡!” 林壑予对妹妹一向纵容,任劳任怨当司机,只是没想到定位的火锅店竟然在萍聚广场。这个地点过于熟悉,特别是那间咖啡馆,似乎是两个世界相交的结点,每次进去都会发生点儿奇妙的事情。 这次还没走进去,只是从对面经过,就已经目睹诡异的画面。 林壑予一脚刹车踩下去,不可思议地盯着玻璃墙里对他挥手的人影——易时?! 阳光从正面打下来,那张精致俊秀的脸被明媚阳光藏住一半,但熟悉的身形和气质却盖不住,一眼就能认出。他怎么会在咖啡馆里?还面带笑意冲自己挥手,这个时间点的易时应该在准备抓捕行动才对。 易时修长的手指在玻璃上滑动,一笔一划,组成一个字——“来”。 林知芝顺着哥哥的视线看去:“哥,你在看什么?” “……咖啡馆。” “嗯?你想去那里吃?也行。”林知芝托着腮,“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店里没什么客人。” 看不见易时吗?他明晃晃地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那么出色的长相,应该第一个被林知芝注意到才对。 林壑予把车停好,匆匆解开安全带:“知芝,我有点事,你去吃火锅,吃完发个信息给我。” “在南宜能有什么事啊?又没有熟人。”林知芝忽然睁大双眼,神神秘秘地问,“是不是看见逃犯啦?” “……差不多。” 听到哥哥要办案子,林知芝二话不说拎包下车,还不忘提醒注意安全,不用管她,她吃完火锅自己会回宾馆。 目送林知芝走进萍聚广场,林壑予将车锁好,快步过街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易时已经坐下,手指轻轻抬了下:“又见面了。” 这个“又”,是指先前捉捕赵成虎的见面,还是10月15日之后的见面? 很快林壑予便得出结论,心情瞬间变得愉悦,在对面坐下。易时托着腮,眼眸里是细碎又柔和的光。 “我先前还在想,怎样能尽快找到你,让你快点恢复记忆。没想到……”林壑予伸出右手,盖在易时的手背上,“没想到又见到完整记忆的你了,最近还好吗?” 易时点头,修长手指轻轻勾住林壑予的小指:“我很好,一直在等你觉醒。” 觉醒是指记忆恢复?似乎用这个词形容也没什么错。记忆空白的林壑予一直认为自己身处于一个正常和谐的世界里,记忆完整的林壑予则是经过多次“不科学”的穿越,早已领悟到纬度跨越的神奇。 林壑予笑了笑,握住微凉的手指:“幸好你在等我。不过——有点奇怪。” “你发现啦?同一天遇见两个我。”易时身体缓缓前倾,声音刻意压低,“而且——另一个我在正常办案中,记忆没有任何空缺或是被覆盖,由此可见这一天我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这正是林壑予的疑惑,他的手指细细摩擦掌心的皮肤,细腻触感和温度都是真实存在的,难道是因为这间咖啡馆?它是平行世界的重要结点,只要进入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易时直截了当地说:“这也是我来找你的重要原因,帮你‘剥离’。” ——— 会发现剥离的现象,还是源于那次冲动之下跟着林壑予回海靖的短暂休假。易时察觉到,尽管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和林壑予住在一起七天,曾经的记忆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生活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些该发生的都是既定事实,那只能证明,从10.7~10.15期间,他在按照枯燥的步调上班工作不假,在林壑予身边短暂度假也存在过。他把这理解为镜像世界的时间秩序在自我调整,这样一来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重新回去之后,现在的易时会替代掉记忆空白的那个,而完整记忆的他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上班,只会想尽办法调查、行动,一意孤行地想要改变既定事实。 这些意外在记忆里不曾出现,说明它没有发生。疑惑重重之下,易时在10月15日回到南宜,亲眼看见另一个自己,瞬间明白那天记忆缺失的原因,以及产生这种现象最靠谱的理由。 就像是二次元里的影分身技能,他和记忆空白的易时剥离了,单独成为新的个体。这种剥离不知会持续多久,最起码现在这段时间,他和另外一个自己的记忆是分离的,不会产生新的重叠。 “所以你说的帮我‘剥离’,是指也让我脱离现在的时间线?”林壑予摸着下巴,并不是不信,只是默默感叹,学无止境,需要研究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易时右手撑着额:“剥离是肯定会发生的,只不过你一个人做不到,需要我的帮忙。”他看向玻璃门,“从这里出去,到我的世界就能剥离了。” “……” “你一定在想,这不就是很普通的穿越吗?”易时晃晃手指,“不一样的,记忆不一样,导致个体完全不同,能做的事情多得多。” “嗯,肯定的,如果小石头拥有你的完整记忆,找到栀子花也会简单得多。” 易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有看过栀子花的长相吗?” 林壑予没仔细好好观察过,从小石头的描述里知道大概特征,小女孩儿很漂亮,笑起来有小酒窝。他们唯一的那次碰面,是在黑黢黢的江滩,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重伤的易时身上,只记得栀子花身体小小的、软软的,从水里捞上来之后,湿答答的黑发盖住半张冻得通红的脸。 易时看向萍聚广场:“知芝呢?你不是和她一起来南宜看房子的吗?” 林壑予指指大钻石的方向:“吃火锅去了。” 易时轻咳一声:“林壑予,告诉你一件事,你坐好了。” “嗯?” “知芝她——”他的脸上头一次露出复杂又纠结的表情,“就是栀子花啊。” “……?” 林壑予显然受到冲击,怔愣数秒才把声音找回来:“她是你妹妹?” “嗯。” “也是你的养母?” “……嗯。” “那我——” 易时抬手打住,停,别纠结辈分了,他就是林壑予,反正也没有血缘关系,这些东西论不清就别论了。尽管如此,气氛还是很诡异地沉默下来,林壑予连喝两杯柠檬水,算是消化掉这个惊天大瓜,表情很是郁闷。 “我剥离之后,知芝今天能平安回海靖吗?” 易时保证,肯定是没问题的,他之前已经找过林婶,确定她12月11日那天看过房子就回海靖了,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林壑予松一口气,点点头:“嗯好,我跟你走。” 易时站起,顺便拉起林壑予,两人一转身就是玻璃门,一名身材娇小的服务员正在打扫卫生,脚尖垫得高高,手绷成一条直线,还是够不到墙上那面石英钟。 她甩甩胳膊准备去拿张凳子,身后走来一人,只是抬手一勾,便将石英钟拿下来递过去。 “谢谢!”服务员抱着钟,悄悄打量:好高! 她抱着钟去柜台,用毛巾擦干净玻璃钟面,和电脑桌面对时,喃喃自语:“欸?怎么慢了?是不是电池没电了?” 新电池换上,她重新对时,把指针往回拨了5分钟,从11点20拨到11点15分。一回头,发现林壑予还站在那里,抱歉笑了笑:“不好意思,可以再麻烦您一下吗?” 林壑予一声不吭地把石英钟挂回去,服务员连连道谢,送了他一包柠檬片。 易时的手搭着玻璃门,视线落在那块茶色玻璃上。这块茶色玻璃倒映的是对面的世界,每次坐下总会有意无意地去观察。现在玻璃倒映的画面里,有一个乞丐正缓缓走过,离奇的是,5分钟之前,他也看见过这个乞丐端着碗,一瘸一拐路过咖啡馆。 是又走回来了吗?还是…… 乞丐即将走过咖啡馆门前的小花圃,易时在心中默念:摔倒,乞丐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碎石头跌个跟头;易时继续默念:捡起一毛钱,乞丐摔得龇牙咧嘴,发现地上有一毛硬币,立即喜笑颜开,笑嘻嘻地捡起来。 不是他的错觉,是时间往前回溯了5分钟,发生过的事件重演了。 易时回头凝视那面石英钟,看似平平无奇,竟然还有这种功能,是偶尔的巧合还是真的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他一手拉着林壑予,一手推开玻璃门,风铃声响起的瞬间,窗外明媚阳光被翻滚的乌云覆盖,一场倾盆大雨即将到来。 易时拉上口罩,卫衣的帽子也戴起来,脸一遮泯然于众人。他瞄一眼沉闷的天气,低声说:“得找个地方躲雨了。” “去宾馆?”林壑予牵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易时脸色微红:“跟我走吧,这次带你去我家。”——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又要来撒糖了 120-130 第121章 [11/21, 15:45,南宜市易时住处] 易时租的单身公寓和南宜市局隔了两条街,早晨步行过去也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当年盛煜安那小子头脑发热, 一封情书逼得他搬出来独立,根本来不及精挑细选, 匆匆忙忙随便找了一间拎包入住的公寓, 一住就是六年,竟然一次都没换过房子。 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大爷,偶尔送点瓜果蔬菜、米肉粮油,再和和气气地涨租。易时习惯稳定的生活环境, 懒得为了两百块再找房子、搬家,折腾够呛, 每次涨租都答应得相当爽快,加上职业优势,是大爷心里最优质房客。 电梯门一打开, 易时就看见老大爷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冻饺子, 和老伴儿在家包的, 送一点给他尝尝。 换鞋进门后,林壑予笑道:“人缘不错,主动送东西的房东不多见。” “……”易时提起饺子看了看,“又要涨房租了。” 难怪后来老大爷给他发信息提涨租的事, 他还奇怪怎么这次没有前驱预告, 敢情这袋饺子也是给他自己截胡了。 易时数了数饺子的个数,放进冰箱里, 准备当做晚餐。下午四点还不到,窗外天色已经阴沉到屋子里需要开灯的地步, 林壑予打量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套间,除了必需的家具、电器以及日用品,能称之为杂物的就是架子上的书了,整间屋子收拾得过分干净、整齐、单调,打败全国90%以上单身男性。 屋子里只有一张椅子摆在书桌前,看来是没有请人来做客的打算。出于礼貌,林壑予拉开椅子,问了句“能坐吗”,易时说:“不行,你要坐就坐床上。” 然后林壑予就拽过去扑倒,易时抱着他的腰蜷在怀里,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响雷炸开,滂沱大雨打在玻璃上哗哗作响,雨点汇成水流,窗外挂起一道道小瀑布。 身下的棕垫硬邦邦,和睡在木板上没什么区别,林壑予的心却软得像棉花,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梳理枕在胸口的柔软黑发。明明天地间雷雨交加,他闭上眼,却感觉四周静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小时候只要是你抱着我,我都能睡得很好。后来你不见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彻夜难眠,后来时间抹平记忆,虽然忘掉你,却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易时闭着眼,侧身靠在林壑予的胸膛,手臂松松挂在腰上,右腿曲起半个膝盖压着大腿,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态。 “小时候的事你记得多少?” “全部都记得,从记事开始,怎么流浪、怎么骗人、怎么讨生活,全部都记得很清楚。”易时抬起头,下巴垫在他的胸口,眨眨眼,“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和栀子花没有在孤儿院待过,除了乞丐爷爷照顾我们,遇到的人对我们都不好。所以我从不相信有困难找警察,直到遇见你。” 林壑予无奈一笑:“当时怎么不说?” “是我太自卑了,”易时下意识避开视线,“我感觉这段过去太不堪,怕遭到你的嫌弃。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想在你面前好好表现,所以阴暗面都害怕暴露出来。” 林壑予揉揉他的头发,心口丝丝疼痛。易时不幸的童年是一道小口子,他的出现像是纱布暂时抚平了这道伤口,后来的消失就是用一把刀将刚刚长出的新肉剜开,造成更大的伤口,让它变得鲜血淋漓。 他很清楚易时情感里的冷漠都是由他造成,这段创伤持续了二十年,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很想陪在身边看着易时长大,至少不会再养出一个冷气制造机。 “我从来没在意过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只希望你未来可以过得更好。当时……不对,应该是现在,并不是不想,而是我的条件的确没办法领养你。”林壑予的手指从黑发划到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如果是在学生时代,我还没有开始繁忙的工作,或许家里再添双筷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的意思是……和我一起长大?”易时握住他的手,“好啊,这样更不错。比起你收养我,一起长大的话会更容易在一起。” 又一道闪电划过,雨势更加强悍凶猛,林壑予偏头看向窗外,抓人的行动开始了,再过不久赵成虎就会被捉住,带到看守所里,明天正常时间线的易时会去海靖,和正常时间线的林壑予相遇。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林壑予摸了摸易时的脸颊,没有反应,再低头一瞧,靠在胸口睡着了。极少能看见他睡得这么安稳,呼吸均匀平稳,身体松弛柔软,沉浸在酣甜的梦乡中。 林壑予吻了吻他的额头,睡吧,被拥抱在怀里,应该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 易时睁开双眼,小公寓里静悄悄,雨已经停了,耳边传来清晰的心跳声,他枕的是温暖结实的胸膛。 再看看现在的姿势:一米五的床,两人偏偏挤在一起,他把林壑予当成大号抱枕,圈着腰整条右腿架在人家身上。幸而林壑予也乐于承受,一直搂着他,免费贡献温暖的怀抱。 易时悄悄抬头看一眼,林壑予闭着眼,他动作轻缓地把搭在肩头的手挪到一边,慢慢爬起来,那只手摸到后脑揉了一把:“醒了?” 易时点点头,耳尖微红,左脸颊还带着衣服的压印。林壑予的手指从红印掠过,一瞬间易时和小石头的脸重叠在一起,连羞涩不安的表情都分外相似。 最近的几次见面,他能清晰察觉到易时的性格发生微妙变化,对外人如何不得而知,起码在他面前能切实体会到他就是小石头变成的大石头。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睡着,”易时伸手抚摸林壑予的胳膊,语气愧疚,“压了几个小时,是不是没感觉了?” “还好。干嘛要道歉?”林壑予将他重新搂到怀里,“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抱着你。” 易时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蹭了两下,露在外面的整个耳朵充血泛红。果真,他更喜欢记忆完整的林壑予,这种直白又自然而然的温柔最无法抗拒。 严谨又自律的易时第一次想和某个人什么也不做地闲闲躺着,直到天荒地老。 老大爷包的饺子不错,皮薄馅儿多用料足,在易时这里,对得起即将多涨的房租了。餐桌在床头,就是一块简易的可收纳木板,平时折在墙上,要用的时候放下来,可以当床头柜、写字板、饭桌等等,真正实现一桌多用。 林壑予坐在床上,易时坐在椅子上,他挺喜欢这个设计,边吃饺子边说:“以后我自己的家也想装一个,省空间又实用。” “家里有桌子。”林壑予说。 易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哪个“家”,林壑予撑着额:“以后没有和我住一起的打算吗?” 易时被呛了下,脸颊涨红,现在这种情况下,哪能轻松地确定未来? 他和林壑予仅有的闲适也是忙里偷闲,争分夺秒地珍惜,也抵不过追赶在身后的时间洪流。 林壑予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虽然比较棘手,但总归会有解决的方法,我们奉公守法为人民服务,老天一直折腾也说不过去的。” 易时顺着他的话点头:“嗯……会解决的。” “解决之后如果我们在同一个世界,能不能邀请你同居?”林壑予的手指沿着小桌面爬过去,碰到易时的手指,“你喜欢这个小桌子,装一个也行。” 易时摸摸鼻尖:“我的生活很沉闷,没什么朋友,除了上班就剩下在家看书了。” “嗯,差不多,我也不爱出门。”林壑予勾住他的小指。 “我不会做饭、只能打下手,家电也不会修,家务……一般般吧,也不是很好。” “不用你忙,我会做就行。”林壑予握住他的半个手掌。 易时注意到交握的双手,渐渐紧张:“我调去海靖,海靖那边不一定愿意接收。” “有我在。” 手掌被揉捏搓弄,越是亲昵,易时越是紧张到混乱:“知芝、知芝不同意怎么办?” “她两个哥哥在一起,为什么不同意?”林壑予修长的手指扣进指缝。 “我——” 林壑予猛然用力一拽,易时猝不及防地身体前倾,被扶住脸颊夺去呼吸。林壑予或许早就想吻他了,积存了许多感情和欲望,全部融在唇舌交缠里。易时一只手被牢牢拽着,努力调节姿势,让脖子不是那么吃力,另一只手在慌乱中扶住碗,这时候还能分出心思关心它会被打破。 心脏像是要涨开破掉,易时短促地喘息,林壑予终于放开他,贴着额头目不转睛地对视:“还要问吗?” 易时的睫毛颤了颤,他原本的确还有一些问题,想和林壑予坦诚地交代清楚,但此刻脑中已经一片空白,磕磕巴巴开口:“你——真的确定吗?” “嗯。” “那、那就住一起好了。” 林壑予笑了笑,终于松开他的手,收拾碗筷拿去小厨房。他卷起袖口,顺便把刚刚煮饺子的锅一起洗了,再把厨房里那些随意摆放的物品归置一下,正如刚才的承诺,什么都不用易时去忙的。 易时半个身子伏在书桌上,逐字逐句回想先前的对话,尽管八字还没一撇,自己却开始妄想起来。 是谈婚论嫁吗?是的吧,邀请他同居、包容他所有的毛病、解决所有的问题,再狡辩是朋友关系连鬼都不信。 果然,他还是最喜欢这个林壑予了。 第122章 在整个南宜刑侦支队赶往海靖之后, 易时和林壑予也没有耽误,启程去往海靖。搜山行动声势浩大,两地抽调的警员大部分都扑在成安山, 因为警力有限,不可避免地造成别的地方排查松懈, 比如国道, 稍稍谨慎小心些,林壑予这个“黑户”便顺利地回到海靖。 之前穿越到镜像世界,总会为生活问题而烦恼,光是解决住处就已经让人头疼不已。在路上, 林壑予问过易时打算在哪里落脚,易时拿出钥匙, 在他眼前晃了晃:“忘了吗?你告诉我放假有空的话可以直接过来的。” “……还在吗?” “当然在了,知芝可舍不得把这里卖掉,房贷全部供完了。” 林壑予抱着臂, 内心惆怅万千, 光阴流转岁月无情, 隔了这么多年, 家里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二十年里,小区的物业公司换了数拨,业委会新找的这一家口碑不错,最起码对保洁的管理严格, 能让老小区的公共道路和场所保持干净和整洁。两人顺着林荫道步行, 林壑予抬头欣赏两排整齐林立的法国梧桐,给易时讲了个笑话:“当时购房宣传册里提到整个楼盘的绿化率高达35%, 夏天到处可以歇脚乘凉,交房之后不少业主才发现能乘凉的树寥寥无几, 包括这两排,我住进来那年它们也只有半人高。” “没找开发商吗?” “我没时间,听别的业主说,开发商答复:‘树也是分期交付,一批批长的,早晚会全部长好的’。” “……”易时回头看了看,物是人非,小树苗拔高成参天大树,二十年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场镜像世界的穿越,在外人看来,林壑予的确是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那些外物被岁月涂上痕迹,时间却牢牢定格在单元楼的三居室里。林壑予推门进入,除了空气是不熟悉的清冷之外,家里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保持在他最后离开时的景象,仿佛他不是失踪多年,而是外出旅游转了一大圈再回来似的。 “惊喜吗?”易时拉着他进来,“是不是和那边的家无缝衔接?” “……嗯。”林壑予随手拿起屏风隔断上面的照片,“是知芝经常过来打扫吗?” “她每隔几个月就会回一趟海靖,扫墓、打扫屋子。可能是怕我伤心,在我面前从来没提起过回海靖是和你有关。”易时笑了笑,“也幸亏知芝这么勤快,给我们提供一个住所。” 距离林知芝上一次过来打扫并未过去多久,平时窗户也是关起的状态,屋子里没落下什么灰尘,窗明几净令人舒心,林壑予感叹:知芝嫁人后变得挺能干,终于不用让他操心了。 房子的水电供应正常,但暖气早就断了,夜幕降临屋子里到处冷冰冰的,林壑予在十一月的供暖的北方呆惯了,还感觉别扭,反观易时,没有任何不适,冻习惯了。供暖是什么?南方人过冬靠的是一身正气。 嘴上说着“不冷”,睡觉时易时还是窝在林壑予怀里,汲取他的体温。林壑予把冰冷的手包入掌心搓揉,说:“手脚这么冷,小时候也不这样。” “小孩子火旺吧。”易时想起见过几面的少年林壑予,他的手一直都是滚热的,每次接触都像摸到一团炭火,热乎乎暖洋洋。 他的右腿习惯性搭在林壑予的腿上,林壑予的手沿着小腿抚摸,感受覆盖在纤细骨架上的紧实肌肉,看似平平无奇,爆发力相当强,踢赵成虎的那一脚记忆犹新,对准心窝子的,作为旁观者都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那天看你下手挺狠的,在学校里也经常打架?”林壑予问。 易时抬起头:“还好吧,都是随便打打。” “……随便打打?”林壑予内心大无语。 “嗯,大部分同学不会惹我,打不过。”易时顿了顿,“有一回想认真,被喻队拦下来了,没打过瘾。” 在警校里还敢打架斗殴,看来易时从小到大都是一直自由地生长在条框之外,在哪儿都敢轧红线。林壑予无奈叹气,捏了捏他的小腿:“还是得注意影响,喻樰不是每次都能护得住你,凡事要留一些余地。” 易时连连点头,额头在温暖的胸口蹭了两下:“我知道,喻队也和我聊过,让我改改性子,多交朋友。” “你改了?” “嗯,上次等同住的队友一起开会、行动,还不够?” 易时每次眼神迷茫时都会从骨子里冒出一股天然呆,林壑予笑着表扬两句,趁他不留神,低头缓缓靠近白玉般的脖子,呼出的热气打在侧颈,肉眼可见地聚起鸡皮疙瘩,淡白细软的几根汗毛可怜地站立着。 靠得最近的耳垂瞬间充血,他伸手细细揉捏,拇指和食指把弄着那一小块软肉,易时躲了下,呼吸略微急促:“别、别弄了。” “嗯?” “……痒。” 林壑予的手从耳垂移开,搂住易时的腰对准雪白的脖子啄了啄,再咬一口。 易时心跳猛然加快,全身僵硬,双手不知所措地揪紧袖口。林壑予并未用力,那段白玉颈连牙印都没留下,但是他很想看看到什么程度才会留下痕迹,唇重新贴到侧颈,这次暗暗用力,舌尖从柔滑的肌肤上刮过。 低哑的轻呼冒出来,易时闭着眼,睫毛不停颤动,陌生的感官吞噬着神经,他抱紧对方的腰,腿下意识蹭了几下,喉结滚动:不行了,完全无法冷静,快想想案件、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要做什么?手在摸哪里? 易时赶紧捞住那只乱动的手按在腰上,紧张到呼吸滞涩,睫毛依旧在颤,不敢睁眼和他对视。 林壑予笑了笑,指尖沿着腰线滑到小腹,不出所料,易时的肚子飞快弹了下,触电般松开他的手,紧张开口:“睡不着、要——要聊聊案子吗?” “嗯,聊。” “这两天都在搜山,进山不方便,25号有专案组会议,布控的人员会减半,那天要讨论——你别摸我怕痒……” “你怕痒也要拿出来讨论吗?” “不是,你先、先把手拿开。”易时思绪混乱,被逼得眼眶、鼻尖都在微微泛红,他想掀开被子逃走,无奈身体被紧紧箍着,困在怀里动弹不得,T恤被揉得皱巴巴的,推到腋下,林壑予的手指在数他的肋骨,数出一根就要他答应多吃一样从来不碰的菜,不准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挑食。 易时耷拉着眼尾,全身怕痒的地方都给找到了,有点脆弱又有点可怜,和先前那个淡定地说“没打过瘾”的嚣张样子截然不同。更可悲的是他起了生理反应,根本不敢乱动,弱弱恳求:“你放开我好不好?” 这表情和哭泣撒娇的小石头重叠在一起,林壑予的心脏被挠了下,手稍稍松开,下一秒易时迅速掀开被子,蹿到床边准备逃走,又被搂着腰拖回来:“想去哪儿?” “……卫生间。” “不是有我在吗?”林壑予的拇指揉搓着唇瓣,俯身落下温柔一吻。 ——— 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哗流水,林壑予站在易时身后,握着他的手在水下耐心细致地搓洗。修长如玉的五指被包在手心,手腕软软垂着任他摆弄,借着身高差,林壑予偏头就能看见他潮红的脖颈,笑道:“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没经历过。”易时垂着眉眼,磕磕巴巴地组织语言,“我、我平时不太、不太容易冲动,第一次……这么激动,失态了……” 林壑予瞄一眼泡在盆里的T恤:“嗯,等会儿还得去洗衣服。” 易时更加无措,瑟瑟站着,林壑予越发想逗他:“明明腼腆得很,趁我记忆空白的时候还敢那么撩?” 易时愣了愣,针对的对象不一样,目的性也不一样啊。他当时只想着以最快的方式给林壑予留下深刻印象,怎么直接怎么来,打直球无所畏惧。但是记忆完整的林壑予是个直球专家,碰到他自己永远都处在被动,常常被弄得不知所措,别说撩了,正常应对都已经死光脑细胞。 看来林知芝对自己的哥哥了解还不够透彻,他并不是表面上那么枯燥无趣,而是没遇到让他感兴趣的人和事而已。 确定两人手上湿滑粘腻的液体全部洗干净,林壑予关掉水龙头,帮易时把手擦干净:“回去睡觉。” ……这谁还能睡得着啊。易时捂着脸,用冰冷的手指给脸颊降降温。 林壑予把盆划拉过来,打开柜子拿出洗衣液,易时连忙夺走:“我自己来。” 都是他弄出来的,还让别人去洗,易时窘得想换个世界生活了。 林壑予没拦着,在旁边看他焦急地找出被弄脏的地方,一边搓一边耳朵更红,想到这种状态今后肯定不利于同居生活,便语重心长地说:“生活不能太寡淡,尤其是长时间的工作劳累,对身体不好。” 易时想到海靖名人——花匠先生:“原茂秋身体怎么样?” “别学他,他早晚也得身体不好。”林壑予微笑,“你跟我一起就行。” “……哦。” 衣服挂好忙活到半夜,易时掀开被子,又看见一片狼藉的床单,盯着上面的可疑痕迹头昏脑胀,更不想活了。为了让他能忘掉这层焦虑,林壑予问:“市局那边的暗号,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没猜错的话,暗号是我送的。”只要正儿八经的聊案件,易时一秒就能进入状态,先前那股窘迫全然不见,切换到淡然冷静的易警官。 会这么想不是没道理,经历过数次女装,易时已经麻木甚至习惯了,现在回想起当时的监控,那女人的身高和身材都和他相似,况且现在能这么做的也只剩下他了。 “我好像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你穿女装。”林壑予撑着额,“会很好看吧,有点期待了。” “不是第一次,还有那次在酒吧。” 想起那天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女英雄,林壑予笑着摇头,怪他没看出来,那股凌厉劲儿,不是和易时打架的样子如出一辙吗? “上次没看清,”他把易时搂过来,“这次当面换给我看,感觉肯定不一样。” “……” 第123章 林壑予的审美一向保持在实用且偏保守的水准线, 从林知芝穿丝袜被他教育会冻到腿这一点可见一斑。因此,他不会选过于时尚出格的衣服,颜色肯定也是以沉稳的深色系为主, 并且还得遮得严严实实,保证冬天不会冻到。 风衣外套、深咖色毛呢长裙都很符合标准, 易时要拿黑色丝袜的时候, 林壑予拦下来,捏了捏丝袜的厚度,语气深沉:“最近零下了,会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个, ”易时眼神里透露着无奈,“但那天的确是这么穿的。” 店员小姐拿起一盒精致包装的肉色丝袜热情推荐:“两位先生看看这款, 今年秋冬最新款的光腿神器,肤色自然,里面有加绒, 也不会显得腿部臃肿, 女朋友在零下也不会冷的哦!” “这个好像不错。”林壑予听见“不会冷”这三个字, 光速做出判断。 他们买了两条丝袜带回去, 又去挑了一顶假发,在外面吃了一顿饭,到傍晚才回家。林壑予好奇地拿起假发:“戴这个会难受吗?容易掉吗?” “还好,习惯了。”易时拿出几根小铁夹, “我会多夹几根夹子, 反正在山里待了几天没有掉。” 林壑予在客厅里耐心等待,不一会儿卧室的门打开, 易时大大方方走出来,风衣外套剪裁合身, 扣到锁骨的黑色衬衫性感撩人,高腰的毛呢长裙将下半身拉得更加修长,一截小腿露在外面,不仔细看的话,都看不出来有穿丝袜。加上长发飘飘、五官精秀,仅仅素面朝天就足够让人心动。 林壑予呆了呆,原茂秋曾经追问多遍的理想异性有脸了。 “怎么样?”易时的手捂住下半张脸,“我就不化妆了,到时候戴上口罩,监控里看不出来。” “……嗯。” “嗯是还可以的意思?” “很可以。” 易时笑了,脱掉外套随手担在椅子上,刚想回卧室把衬衫换下来,林壑予拽住他的胳膊,从身后将人搂住:“我帮你。” 这要你帮什么啊……易时又开始脸红,胸口那只手一颗颗解开衬衫纽扣,剩下的衣摆从毛呢长裙里扯出来,扣子全部解开后从身后脱到臂弯。林壑予紧紧抱着他,低头亲吻肩头,声音微微沙哑:“里面什么也没穿?” “就临时换一下……” “会冷。” 易时低着头,耳根到脖子那一片肌肤全部变成淡粉色,家里又没有暖气,这样才会冷吧? 他的双手被按在桌上,强行弯腰,林壑予在肩头、后背细细密密地亲吻,肌肤暴露在冷空气里,冒出一层层鸡皮疙瘩。毛呢裙被摞到腰间,易时惊慌:“脱掉、才买的、洗了不容易干。” “丝袜呢?表面很光滑,好像很容易破。”林壑予低声笑,“幸好还有一条。” “……”易时趴在桌子上脸色涨红,终于知道那天为什么会穿黑色的了。他弱弱恳求:“回房间好吗?这里、这里不行。” “在我家,哪里都行。” 疯了、疯了。 后来几天,易时再也没坐在餐桌那里吃过饭,任由林壑予怎么哄,就是不去,羞涩又固执,宁愿捧着外卖在沙发上吃完。 最近海靖市局异常热闹,大批警员进进出出,林壑予一眼瞧见原康和张锐,两张脸都比记忆中要年轻许多,特别是张锐,躺在医院病入膏肓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和现在的神采飞扬形成强烈对比。 “我跟宋苹说过,劝他少喝酒,不知道有没有用。”易时说。 “人各有命。”林壑予压了压帽檐,“我们都改变不了自己,更何况别人呢。” 这句话很真实、很悲凉,易时想安慰他,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靠在肩头眨眨眼:“会改变的,总不能一直这么惨吧。” 也对。林壑予低头去寻他的唇,易时惊慌地往后退闪:“在街上。” 林壑予单手搂着他的腰,哭笑不得:“你穿着裙子啊。而且监控也拍不到。”海靖市局周围有多少道路布控他可太熟悉了。 易时尴尬挠了下脸颊,这才顺从地闭上眼。一阵风刮过,林壑予下意识护住易时的长发,视线一扫,看见一个背书包的小鬼站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接吻。 小孩子对大人的举动产生好奇心是很正常的,关键是小鬼的脸太熟悉了——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的原茂秋。 林壑予下意识拉上口罩,怕被未来搭档给认出来。原茂秋一路小跑过来,从小就有社交牛逼症:“姐姐,你好漂亮!” 易时愣了愣,不得不低头看向他。 “姐姐,你多大啦?在上学吗?是前面的初中吗?”原茂秋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点,甚至踮起脚尖,“我上三年级了,很快就能上初中了!” “……”易时扫一眼自来熟的小鬼,问林壑予,“他从小就这样?” “大概吧。”林壑予摸摸圆乎乎的小脑袋,“姐姐有男朋友了,小孩子快回家写作业。” “我不回家,我在等爸爸下班。”原茂秋往市局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易时,“果然我还是喜欢成熟的小姐姐。” 林壑予、易时:“……” 原来花匠的传奇故事从小学就开启了。 ——— 易时买好U盘,在网吧把《Humpy Dumpy》的儿歌拷贝进去,回去之后开始制作暗号。林壑予从柜子里找了本不用的便签本,保存得还不错,多年过去纸张都没有泛黄。就是撕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食指给锋利的纸片划破,这种伤口都是浅表伤,口子不深但疼得很,像是被火燎过。 易时握住食指稍稍一挤,血珠便冒出来,林壑予走来,握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血珠滴下去,恰好掉在水笔的尖头。易时抽了张纸捂住伤口,拿起水笔看了看,仔细观察笔尖位置。 只沾到这么一滴血迹,却能造成极其细微的鲁米诺反应? “要擦掉吗?”林壑予把餐巾纸递来。 易时摇摇头,直接拿起笔在纸上书写,微弱的血迹融在黑墨水里根本看不出来,在精密的化学试剂下却会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林壑予已经调好一杯水淀粉,空笔芯在浑浊液体里沾了下:“这个好写吗?” “应该吧,反正就是几个图案。” 易时本想自己写,没想到林壑予抢先一步,已经开始画图案,他赶紧提醒:“林壑予,你当时看到的——” “看到什么?”林壑予抬头,三个简便的图案已经画好了。 “……没什么。” 易时原本是想提醒,当时在咖啡馆他看到的图案是相反的,但刚刚猛然想起,这里是自己的世界,林壑予接触的物品、写下的文字都会镜像反转。所以这个暗号本就该是他留下的,先进行一次翻转,然后再拿给现在时间线的林壑予,图案会再次翻转,恰好成为正确的暗号,由他自己亲自破解。 到处都是奇妙和意外堆砌起来的巧合。 晚上躺在床上,林壑予撑着额,手指拨弄着易时的黑发:“明天早上你去过市局之后,接着去找林二德?” “要回一次时光荏苒,得先让你回去一下。”易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林壑予,“10月21日我遇见过你,应该是现在的你。” 表格上很仔细地列出各个时间点和发生的事件,还用红蓝两种笔标记,易时指着打星的10月21日:“因为你告诉我,12月11日会遇见你啊,不然我怎么会恰好等在那里。” 细细咀嚼,林壑予很快就会过意,尽管早有经验,还是感叹这种电影里发生的情节正在不断上演。他抚摸着易时的脸颊:“然后呢?我回到10月21日,会陪你做什么?” 易时垂下眼眸,握住他的手,久久沉默不语。林壑予靠近,把他搂到怀里:“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不想说吧,还是你自己经历比较好。”易时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眸,“你和我说过很多次,一切都是既定事实,注定会发生的,你自己要记好这句。” 看样子像是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林壑予没有追问,该来的躲不过,相信易时肯定是提前经历过,明白随意改动反而会促成最不想要的结果,才不想说的吧。 易时忽然翻身,骑在林壑予的腰间,低头捧着他的脸,明明想说些话,却欲言又止。他主动去吻林壑予,唇齿交缠了一会儿,又退开,一双黑眸温润透软,盈盈泛着水光,眼底又有星星点点散落的不明情感,几次张开嘴唇又合上,林壑予不去打扰,耐心等他考虑清楚。 算了。易时闭上眼:“晚安。” 他想爬下去躺好,被林壑予掐着腰按住:“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不说就别下去。” 大部分时间林壑予都很温柔,个别强势的时候也挺不讲道理,易时的抗拒、挣扎在他面前都不管用。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被林壑予管得服服帖帖,易时根本躲不过去,支支吾吾红了脸:“就是、就是现在的我可能会很久见不到现在的你……想留个纪念。” “留得还不够多吗?都不肯上餐桌吃饭了。” 易时顿时耳根涨红,林壑予搂着他坐起来,抱着瘦削的身体叹气:“不知道明天要回去,东西没买,怕伤到你。” 易时不言不语,拉开床头柜,食指勾出一个小塑料袋。再看到林壑予的眼神,悔恨排山倒海而来,就不该头脑发热吧,显得他就那么想要一个实质性的结果。 他跨坐在林壑予的腿上,四肢并用的抱着对方,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响声,林壑予问:“喜欢哪个口味?草莓还是香蕉?” “……随便。” “都试试吧。” ——— 第二天一早,易时准时醒来,慢吞吞去浴室,镜子里的那张脸有些苍白,脖子那里一枚鲜红的吻痕。 易时抬手捂住,拧开水龙头洗脸,刚弯下腰双腿发软有点撑不住,赶紧扶着洗脸台缓了缓。 纪念留得有点多了。 他用半个小时调整好状态,林壑予晨跑回来,发现易时已经起来了,神色如常,便捏捏他的脸颊:“状态不错,看来以后可以加次数。” ……还加吗?易时捂住额,腰部隐隐作痛。 送信是个很简单的任务,易时穿着女装很快完成,留下相差无几的监控记录。在回去的路上,他低头太过专心致志地在想后续行动,不小心和一个背着登山包的青年撞上,青年扶住他:“不好意思,没事吧?” 易时愣了愣——盛煜安? 盛煜安挠挠后脑勺:“对不起啊美女,我在看路牌,没注意撞上了。” “……没事。” “请问你知道海靖市局怎么走吗?”盛煜安苦恼地举着手机,“导航好像不对,我找半天了。” “你去爬成安山的?” “啊?”盛煜安一脸茫然。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易时轻咳一声,切换态度:“看你背着登山包,是来海靖旅游的吗?” “不是,我是来参加训练的,包里装的衣服。”盛煜安眉眼弯起,笑容开朗,“本来计划和朋友去爬南成安山的,那里不是有逃犯吗?就没去。我哥可能也在里面搜山,撞见的话他会骂死我。” “……”上次一句解释都没听完就把他骂了一顿,好像过分了。 尽管如此,易时一旦想到他要去市局打扰自己工作,就无奈又头疼,于是告诉他自己刚从市局那边过来,人都出去搜山了,再顺手给他指了条错误的路,一竿子支到八丈远。 回到家里,林壑予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易时把女装换掉,和他一起回南宜。他给了林壑予一张百元钞票,林壑予没有接:“我碰的话,就不能用了。” “嗯,我要夹在钱里。” “给我两张。” 易时递过去两张,其中一张林壑予碰了下,立即还给他,另一张在手里翻翻折折,折出一个心连心,塞进易时的衬衫口袋里。 “……像小学生一样。”易时两颊微红,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夜幕降临,等了一天+迷路半小时的盛煜安拿着手机欲哭无泪:那位美女到底是不是海靖人啊?指的路到底对不对啊? 第124章 [11/26, 14:11,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时光荏苒是个很奇特的咖啡馆,那里是两个镜像世界的主要结点, 说实话,易时到现在还不是太清楚穿越的详细规则, 只知道他和林壑予一起的话, 成功率是非常高的,两人一旦分开,就会自动回到另一边的世界里去。 所以为了防止林壑予莫名其妙的“走失”,易时都是牵着他的手一起进去, 找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照例点两杯饮品, 午后阳光暖融融,扫尽一切阴霾。 天气真好。易时撑着额,双眼眯起, 神态像只沐浴阳光的猫。林壑予下意识伸手捏了下他的脸颊, 易时身上一把骨头, 偏偏脸颊是一种带有肉感的绵软, 手感相当好。 “最近是不是养胖了?”林壑予的指腹在柔软的脸颊轻蹭,“脸色也比之前好,有点血色了。” 易时微微脸红,余光悄悄扫视周围, 咖啡馆里的人并不多, 服务员也在忙碌,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桌, 便用脸颊蹭蹭他的手指,落在林壑予眼里更像只猫了。 “你等会儿回海靖?”林壑予问。 “嗯, 我还要见徐商和林二德一面。”易时拿出两把钥匙,分别是自己出租屋和林壑予家里的钥匙,一起递过去,“我配了备份的钥匙,这两把给你,有需要的话可以住在那里。” 林壑予接过钥匙:“明天另一个你也会回南宜吧?” 易时点点头:“我会回去收拾几件衣服,很快就离开,没问题的。” “那我……需要等到12月1号吗?”林壑予摸着下巴,他和易时的世界存在时间差,在他的世界里,目前的正常时间线是在2月份,如果在非映射点回去的话,时间差距过大,后面也没有对应的映射点,该怎么回到10月21日? 易时的手指忽然伸过来,轻轻挠了下他的手背:“你剥离了啊,现在的我和你都不是正常时间线里的易时和林壑予,可以当成拥有上帝视角的看客,不会受到正常时间线的拘束和影响。” 闻言,林壑予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了解得比我多。” “只是比你恢复记忆的时间早一点罢了。” 下午4点,林壑予独自走出时光荏苒,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太阳换到东边,时间回到朝气蓬勃的8点。玻璃门合上,他回头看向熟悉的位置,易时的身影消失不见,仅仅一门之隔,却是隔开两个世界。 易时独自回到海靖,北方的冬夜寒气逼人,他回到林壑予家里,屋子里没有供暖,空气冰冷凝滞,没了对话和交谈的声音,白炽灯散发的光打到哪里都像是蒙了一层寒霜,孤寂又清冷。 真是给惯坏了啊,林壑予才刚刚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想念。易时一个人窝在被子里,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一百元折的心连心,放在枕头下面安心地入睡。 ——— [11/29,07:25,海靖市] 易时换上女装戴好口罩,在老城区的小路边上找到一间写有美容美发的小红房,拉开玻璃门。 “有什么事儿啊?大清早的……”老板娘身穿花睡衣脚踩凉拖鞋,扭着腰出来迎客。易时瞄一眼,没错,正是吴霞,林二德的那个姘头。 众所周知点着这种暧昧小粉灯的地方都不是正经场所,常客皆是附近的中老年男人,难得有年轻姑娘会找上门来,吴霞疑惑不已:“妹子,你找谁?” “不找谁,想住两天。”易时走进去,拉上玻璃门,“价格你定,别太离谱就行。” “住两天?咱们这儿又不是民宿酒店,”吴霞摸不着头脑,“你到底来干嘛的?不说清楚的话我可不能让你留下来啊。” 易时根据之前的记忆,编了个捉奸的故事,老公带着三儿就住在附近,他这一趟就是专门逮人的。吴霞一听就来了兴趣,中年妇女都好看热闹,立即拉着她在按摩床上坐下,一个劲地问小三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她住在这里不少年了,说不定还认识呢。 易时随口胡诌,捏造出一个年轻时尚、热情大胆的女人,吴霞附和道:“对对对,就是这种狐狸精最会勾引男人了,妹子我看你也挺漂亮的,肯定是太保守,花样不够多,才拴不住男人。” “……”易时点头,“嗯。” “那你咋不住酒店的?酒店环境肯定比我这小房子好多了。” 易时轻咳一声:“我身份证不在身上。” 这么一说,易时在吴霞心中顿时成为被男人拿捏掌控得死死的良家妇女,她内心爆发出强烈不满,揽住易时的肩:“太过分了!夫妻哪有这样过日子的?他这就是限制你人身自由!必须把他和那个三儿一网打尽。” “我和他的事慢慢解决,先让我住在这里,钱怎么收?” “妹子你看情况给吧,大家都是女人,遇上这种事该帮衬就帮衬。”吴霞笑道,“看你穿得也不错,肯定不缺钱。” 话是这么说,可吴霞双眼里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易时哪能猜不到她的想法?无非是把他当成有钱人家的太太,能捞多少捞多少罢了。 他一向是个怕麻烦的人,干脆一步到位,跟着当时的调查报告来。果不其然,吴霞听见这个数目,乐得合不拢嘴,进去把另外三位年龄稍小的小姐们赶到一间房,单独空一间出来给易时。顺便给她编了个身份,从乡下来看病的表妹,让易时平时没事别出来晃悠,免得被那些好色的客人当成新来的小姐。 易时只有待在房间里才会把口罩拿下来,店里的隔音并不好,他能清晰听见客人讨价还价、小姐八卦闲聊的声音,有的熟客还会一次性点两位小姐,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要求,不过只要给的钱够多,在她们眼中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晚上吴霞来敲门,帮易时换上新床单、新被子,易时坐在椅子上,问:“吴姐,你一个人住?” “差不多吧,我也有家,在城北那边,但是家里有个死鬼,天天赌钱,我不乐意回去伺候他。”吴霞感慨,“这个女人呐,就怕嫁错人,遇到个不称心的多受罪哟……” 可能是怕戳到易时的伤心事,吴霞讪讪一笑,没好意思继续高谈阔论。易时说:“回去的确是容易吵吵闹闹,但一个人待久了也会寂寞。” 吴霞立即反驳:“欸,我不寂寞!没那死鬼,我也有别的男人啊,女人怎么能吊死在一棵树上?妹子啊,其实白天我就想劝你了,既然留不住还不如痛快放手,你也去找一个,你玩你的他玩他的,互不干涉,多好!前提是他得给你钱……” “……”易时对于这样的三观不发表任何评论,他主要是想了解林二德的情况,装作不经意打听她那个“别的男人”。吴霞没说名字,只说是个不务正业的混子,唯一好的地方就是对她挺大方,动不动送个包送个首饰,每个月还会给钱。 “唉,今天月底,你不提我都忘了问他要这个月的钱了。”吴霞站起来,“妹子你早点睡吧,我先出去。” 她离开没一会儿,易时透过隔板墙听见吴霞捏着一把甜腻的嗓音打情骂俏。林二德这两天有事,似乎是没打算过来,吴霞使出浑身解数,纠缠半个小时才挂了电话。 30号傍晚,易时留意屋外的动静,终于听见一道大嗓门响起来:“小霞!” 这声音辨识度太高,易时站起来,悄悄把门拉开一道缝。 林二德不仅自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吴霞以为是他带来的朋友,刚想把小姐们叫出来给客人点菜,林二德摆摆手:“去去去,什么都不懂,你给他头发剃一下胡子刮干净,再搞点好酒好菜来,快点。” “哎哟你干嘛呀,一来就使唤人,我又不是你老妈子。” “你当我想来?要不是你缠老子缠那么久,老子今天都住宾馆去了!”林二德掏出一叠红钞票,“不就是要这个吗?想拿钱就快干活。” 吴霞一见到钱什么都好说,亲自出门一趟,回来自己下厨做一桌子好菜,林二德拍拍徐商的肩:“最后的晚餐啊,吃完明天好上路啊,哈哈哈!” “笃、笃”,易时房间的门也被敲响,吴霞在门外说:“妹子啊,吃饭啦,大姐自己做的菜,你出来尝尝。” 易时本来就打算和他们见一面,这下机会送上门来。他没有穿风衣外套,高腰裙勒出一段细腰,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同一股清流冲刷进低俗喧嚣的洗头房里。 林二德和徐商纷纷看呆,易时刚坐下,林二德就用筷子点了点他:“这新来的?” “什么新来的啊,我表妹。” “你哪有什么表妹,到底是谁?口罩摘下来我看看。”林二德站起来就要伸手,易时迅速让开,一双细长的柳叶眼冷冷盯着他。 吴霞打开他的手:“远房亲戚,乡下来的。你别碰她,她是……是来治病的,皮肤病,伤的就是脸。” 林二德一听,重新坐下:“切,丑八怪啊,倒胃口。” 易时才是真的倒胃口,冷笑一声,一口饭没吃,找个借口回房了。 今晚洗头房早早拉上卷帘门,徐商剃过头发洗过澡捯饬干净,一个人忧愁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郁郁寡欢面如死灰。 易时从容地走近,徐商听见脚步声赶紧抬头,发现是那个“表妹”,又放下警惕,肩头重新垮下。 易时在他身边坐下,低声开口:“徐商,你想活吗?” 徐商浑身一颤,激动得声音颤抖:“想……当然想!你是要放我走吗?”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扑灭——女人摇头,没有这个打算。 徐商顾不得那么多,跪下来低声恳求:“求求你,放我走吧……不然我明天真的会死,会死得很惨!” 易时单手把他扶起来,冷静地说:“如果你想活的话,就听林二德的话,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会有人来救你的。” “我怎么能听他的!”徐商抹掉鼻涕眼泪,站起来,“算了,我明天打算自救,只要和徐商分开我就跑、跑得远远的……” 易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看得出来徐商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想这么做。当时口供里并没有提到他有这个想法,是忘记说了还是因为他的出现令徐商的心理产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这一次关乎到人质的性命,并且是一个完好的结局,易时是不打算做出任何改变的,因此才会一步步按照剧本去做。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徐商产生微妙的心理变化,以一己之力导致突发状况该怎么办? 虽说是既定事实,但楼顶不止有徐商,还有喻樰等人。思虑再三,易时眯起眼,一字一句道:“你可以活命,前提是必须听林二德的话,不能节外生枝。”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你除了相信我,没有别的路可选。” 徐商挣扎数秒,脑中思虑万千,身为阶下囚,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无力点点头:“知道了,我相信你。” 十点左右,林二德鬼混结束,从吴霞的房间里出来上厕所,哼着歌一脸惬意。他路过易时的房间,脚步顿了顿,停下来悄悄张望。 脸毁了有什么关系,不看脸就是了,关了灯都一样!林二德轻手轻脚推开门,欣喜不已:居然没锁,看来这个表妹也不是什么正经货色啊,今晚有得风流快活了。 易时一直在闭眼假寐,听到吱呀门响缓缓睁开眼——林二德这个蠢货果真来了。他故意没有抵上门,就是为了等他,来给他一点“劝告”,让他在后续的审讯里留下噩梦般的记忆。 之前他就已经发现,不论是哪个世界的林二德都极其迷信,也难怪会被自己的解剖视频吓个半死。他很信命,某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就会变成一根毒滕,死死缠绕住神经,令他动不动就会想起,吓出一身冷汗来。 “表妹,嘿嘿,我来找你聊聊天。” 说得好听,林二德狼一样扑向床上的倩影,易时翻身躲开,林二德的手摸到他的腿上,胳臂被狠狠扭住,疼得冷汗都冒出来:“哎哟!你这臭娘们儿!” 他扭动身体挣开易时的手,额头不断冒汗,这个女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大腿又给踹一脚,林二德整个人像只乌龟似的仰面摔到地上,更加气急败坏:“好啊、好啊你……你等着,老子明天办完事再来料理你!” 易时双腿交叠坐在床边,目光幽幽望着他:“你会死。” 林二德愣了愣,听见他继续说:“你会摔下来,死得很惨。” “妈的,你还敢咒我?!”林二德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臭娘们你等着,老子回来以后有你受的!” 隔天清晨,林二德拎着徐商离开洗头房,易时也要走了,留给老板娘一叠钱,林壑予触碰过的那一百块夹在里面。 [12/01,11:30,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林壑予在南宜停留的这几天,习惯一早就到时光荏苒点杯咖啡,慢悠悠度过一个上午。平时工作繁忙,他根本没机会像这样静下心来欣赏沿途的风景,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段来之不易的“年假”。 最近他用大量的时间观察这座咖啡馆,再次为它的设计感到惊艳。首先是落地窗外高矮错落的圆木栅栏,围成一片小花圃,里面种有形形色色的鲜花,坐在窗边品尝咖啡是一种享受,欣赏群花争艳、蝴蝶飞舞。其次是店里的装修,每一处的手工饰品充满心思,最奇特的是上下两层的镂空雕花板,抬头看见的并不是二楼的景象,而是千变万化的天空和自己的身影。 这种感觉仿佛自己置身于云层之上,飞跃过晨昏线,从内厅走向楼梯口,仿佛是踩着黑暗踏向光明。他今天想去二楼,顺着这片星辰前行,刚踏上楼梯,便遇到脚下踩着朝阳下楼的易时,两人纷纷停下脚步,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是诧异,还有噼里啪啦燃烧的惊喜。 易时快步跑下来扑到怀里,声音激动得轻颤:“林壑予!” 林壑予抚摸柔软的黑发:“嗯,是我。” 易时紧紧环着他的腰,抬起头眼眸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回海靖了吗?你——” 林壑予打断他的询问,把他按在怀里:“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关于……剥离。”—— 作者有话要说: 给大家理一下这部分的时间线 12.11(林恢复记忆,山上逮到赵成虎,遇到一周目易时,山下遇到二周目易时)→11.21(易世界,林和易一起去海靖,直到11.26)→11.26(林回到自己的世界,易继续留在海靖)→12.01(林遇到易)→10.21(易世界) 这可以说是第一次系统性的把这种映射点的穿越连贯的应用起来,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这里理解起来应该没那么困难了 第125章 林壑予拉开老位置的椅子:“我以为你会坐这里, 怎么会从楼上下来?” “万一再遇见‘我’,会很尴尬。”易时顿了顿,“你说的‘剥离’, 就是指这个吧?” 林壑予点头,耐心重复当时从未来易时那里听到的解释。易时细细咀嚼, 很快便点点头:“明白了。” “明白就好, 我来找你主要是——” 林壑予话未说完,易时伸来双手,猛然捧起他的脸,抵着额头凝视对方, 黑色瞳孔里只容得下他的身影。这种行为不是第一次,林壑予闭口不言, 静静等待易时的确认。 短短几秒,易时眼底飘荡着细碎的光芒,笑容如同三月春风:“是你。” 林壑予握住他的手, 亲吻手心:“是我。” 确认他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林壑予, 易时脸颊渐渐泛红:“你还没说完, 来找我主要是什么?” 不论哪种状态都很可爱啊。林壑予笑道:“主要是想说, 见到你真好。” 或许是他们两人的举动太过暧昧,难免引来客人和店员探究的目光。易时轻咳一声,想换个地方,林壑予正有此意, 明确表示他会跟着易时, 和他一起去对面的世界。 推开那扇门,易时牵着林壑予的手走出咖啡馆, 熟悉的穿越感扑面而来。经历过数次来回,林壑予甚至能感受到时间在身边快速游走的变幻感, 说不清道不明,若要具体形容的话,那一瞬间便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时间回到10月21日,易时在前面带路,去目前的新住所。那是一间民宿,只需要登记一人的身份证,带多少朋友进出店主都不会过问。易时身为执法人员,以前碰上这种违规行为肯定二话不说上报有关部门责令改正,此刻却很庆幸存在这种未被取缔的城市漏洞,最起码身份特殊的林壑予可以有安身之处了。 民宿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三层的自建房,隔成十二个小房间。附近有两所大学,来投宿的情侣成群结队,休息日房源异常紧俏,供不应求。易时以前来过这种不正规的小旅馆里抓犯人,房间与房间之间是用轻质隔墙板隔开,隔音奇差无比,声音稍高一些两三个房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初那个倒霉的逃犯正是在房间里打电话给同伙,才让人举报落网的。 因此,年轻大学情侣间灵魂交流的声音也不可避免地传过来,易时神色如常地讨论正儿八经的命运话题,背景是一对对小情侣口无遮拦的爱意表白,怎么看怎么诡异。 林壑予早就过了那个听听声音就会浮想联翩的青春年纪,只不过和他同处在这个场景下的是易时,那就另当别论了。比起这种冷淡清醒又禁欲的状态,他更喜欢看见易时害羞迷糊又黏人的一面,反差极大,让人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恰好这两天‘我’被喻队安排强制休假,一直待在家里,想回去拿点东西都不方便。”易时无奈叹气,终于体会到自己枯燥生活的弊端了,他习惯两点一线的生活,兴趣贫乏也没有朋友,被安排休假就当真在屋子里待着,老老实实修身养性,门都没出过。 “我说过,生活不能太寡淡。” 易时一脸的无辜迷茫:“什么时候说过?” 林壑予笑了笑,搂住他的腰倒在狭窄的床铺上:“以后会说的。” 易时的下巴被扭过去,双唇贴合,呼吸间充满林壑予的气息。压着他的男人吻得太浓太深,夺去稀薄的空气,易时只能努力呼吸,不让自己丢人到在床上缺氧。他对林壑予还停留在严谨自律、矜持被动的印象里,哪怕是分别的那个早晨也没有这么热情。这次见面,林壑予猛地掌控力这么强,像人格切换似的,弄得易时两颊迅速涨红,双眼蒙上一层水雾,仿佛被吓懵了。 怀里人身体僵硬,不停喘气,林壑予低声问:“在害怕?” 易时摇头:“……不是。” 同样是易时,每个阶段的心态却是天差地别。虽然他对林壑予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但记忆和接触的长短会造成亲密度的误差,这种情况可以比作游戏存档,每个存档攻略的进度不同,如果换成空白初始版易时,碰上热吻怕是要动手打一架的。 以后还是分情况对待比较好。林壑予主动起身:“抱歉,不是故意吓到你……” 易时赶紧捉住他的腰环着,把刚刚拉开的距离再度填满,声如蚊蝇:“说了不是。” “那是什么?”林壑予看得好笑,易时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口,低头也只能看见粉扑扑的耳尖。 “……是有点……开心……” BGM太吵,轻而易举就给盖过去,林壑予圈住他,仔细聆听:“什么?” 隔壁不知为何爆发出争吵,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易时不得不提高音量:“不是害怕,是开心!”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有时候不太会表达,你主动的话,就好了……” 林壑予揉揉他的黑发,在额头落下轻吻:“嗯,慢慢来吧,我会主动靠近你。” 易时抬头眨眨眼,双手搭着林壑予宽阔的后背,好像更喜欢他了。 ——— [10/23,13:48,南宜市] “赵成虎目前不在南宜,他受庞刀子的指示,要去外地接一个兄弟,专门做炸/药的那个,往西南走的细安市,和海靖是两个方向。” “是自驾去的吗?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嗯,对,今天去的,25号回来。”易时看看时间,“当时有监控拍到他和那个开车的小弟晚上7点左右出现在顺水高速上的仙山服务区,大概是在24号凌晨3点左右抵达细安。” “查一下导航,服务区和南宜距离有多远。”林壑予说 很快结果出来,5小时26分,现在出发的话,在7点之前就能抵达仙山服务区。林壑予站起来:“那走吧,别耽误时间。” “你也想去吗?”易时站起,“我以为你会阻止我,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展。” “我会任由发展的是好的既定事实,并且会尽力不改变细节地去促成。对于坏的既定事实,我和你一样,不愿意放过每一次可能改变的机会。”林壑予揉了揉易时的黑发,“去一趟吧,反正最坏的情况不就是从头再来吗?” 两人皆是说走就走的行动派,易时找一辆车,和司机谈去细安的价格。司机见他们两人年纪轻,肯定不懂行情,便漫天要价胡说一通。易时不急不恼,一手扶着车窗,一手慢悠悠把证件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下:“行情我的确不懂,但你们车行的赵辛前年就是因为坐地起价,坑外地乘客在绕城公路上被捅死,犯人是我抓进去的。” 司机吓出一身冷汗,猛拍后脑勺:“哎哟我这记性,记错了记错了,警官,应该抹个0,嘿嘿。” 易时和林壑予一起上车,两人很少交谈,就算沟通也是用关键词,有陌生人在,他们都很警觉,尽量减少交流。日落西山,林壑予盯着那半个隐没在山头的夕阳,平静的眼眸里蒙上一层浅浅哀愁,易时忍不住问:“想到什么了?” “今天……有点特别。” “嗯?” “是我父亲的忌日。” 易时不再多问,握住林壑予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捏了捏掌心。林壑予也回握住,露出微笑,父亲去世二十年,那股痛彻心扉的感觉早已淡忘,只是每年一到这个时候,难免会有一阵愁云笼在心头。 天有不测风云,在距离仙山服务站只剩下30公里的高速上,车子忽然出现毛病,半路抛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司机只能打电话叫道路救援,不停和易时道歉,麻烦警官再找一辆车。 30公里的路,步行不太现实,得走到半夜。林壑予和易时边走边拦车,这年头不能怪人心冷漠,只能说高速公路上发生的故事和事故太多,没车愿意停下载一程实属正常。在夕阳快要全部掉下山头之时,终于有一辆面包车渐渐停下。 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头:“小伙子,怎么了?” 林壑予怔住,愣愣盯着对方,竟忘了说话。易时走过去,简单描述他们遇到的困难,请他帮忙载一程,车费好商量。司机师傅很爽快:“哎,这要什么钱,前面服务站也没多远,刚好顺路,你俩快上来吧。” 林壑予还是杵在原地,一双眼牢牢盯着他。忽然快步走过去,声音里暗含紧张:“请问,您是叫陈书伍吗?” 听见这个名字,易时惊讶不已,陈书伍也很诧异:“欸?你认识我?” 林壑予缓缓拉下口罩,唇角弯起:“我是林家村的。” “噢!林家村啊!原来是娘家人,快上来快上来!” 易时和林壑予坐在后座,他从未见过林壑予这么健谈,主动聊起自己家庭近况,自己母亲、妹妹,他的工作、情感、生活,像在做一个详细的自我介绍。 陈书伍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笑呵呵点头附和:“哎哟,真好,你有一个铁饭碗,工作稳定买了房子,爱人还很优秀;你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跟你感情那么好,又是设计师,还有两个孩子,一家人日子过得多好啊!美中不足的就是你爸爸走得早,没办法知道你们有这么大的出息。” “……他知道了,”林壑予低着头,双拳握紧,“现在知道了。” 二十分钟不到,灯火通明的仙山服务区近在眼前。陈书伍对两位小伙子印象极好,想留他们吃饭,去窗口点了几道炒菜。易时把林壑予拉到角落,林壑予刚想开口,易时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他是你爸爸。我们可以改变路线,可以今天不去细安,坏结果的既定事实出现在眼前,我和你一样,都不会放过改变的机会。” 林壑予一把搂住易时:“……谢谢。案子不会耽误多久,今天,只有今天。” 易时摇摇头,赵成虎又跑不掉,现在和陈书伍错过,才会是林壑予一辈子的遗憾。 “你对陈叔叔的车祸事故记得多少?” 林壑予捏着眉心:“我只知道他是死于交通意外,在黄麻镇的乡道附近,我爸爸在路边修车,一名卡车司机疲劳驾驶,撞死了他。” 易时拿出手机查找地图,黄麻镇在顺安公路下面,从去往林州的方向下高速,大约要行驶一小时左右。他又问:“陈叔叔原本的目的地是哪里?” “听我妈说他是去昭安拿货,按道理来说是不会在中途下高速的。但我爸脾气好交友广,经常出差路上会去看看朋友,所以当时我们对于他走乡道也没有产生怀疑。” “这样的话——不如就一路跟着他,劝他从高速走,或许能避免车祸。”易时拉住林壑予的手,“反正我们俩也在车上,老天还没折磨够,不会舍得让我们那么早丧命。” 林壑予笑道:“也对,最惨的都已经经历过了,这些都不算什么。” “但是——”易时犹豫再三,不得不泼凉水,“林壑予,你要做好失败的准备,我们并不一定能改变什么,尽力去做也未必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林壑予叹气,顶多是再做一次无用功罢了,年少时不断幻想各种穿越时空拯救父亲的桥段,补足遗憾的这一天终于到来。 ——— 晚饭期间,陈书伍听说林、易二人要去细安,一拍大腿:“巧了,我要去昭安,刚好路过细安,你们就跟我走吧!” “陈叔叔直接去昭安,不用见朋友吗?” “见朋友?”陈书伍疑惑,“见什么朋友?” 易时笑了笑:“叔叔很热情,我以为一路上会认识很多好友。” “那肯定的啊!我跑长途十几年,朋友遍布大江南北!有句诗嘛,‘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忙起来不一定有时间去找他们,但只要去了,肯定有好酒好菜招待!” 易时和林壑予对视,看来并非是去找好友,那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才会让他改变路线去黄麻镇? 八点左右,三人重新上路,沿着顺安高速行驶二十分钟,好巧不巧,右前方一辆车的牌照异常熟悉,易时眯起眼,低声说:“是赵成虎他们。” 这个小弟的车他们在循环里跟过几回,车牌号码早就烂熟于心,林壑予冷冷道:“刚刚在服务站那里没遇到,还以为早走了。” “赵成虎是享乐的性子,肯定吃饱喝足才会离开。”易时压低音量,“如果不是庞刀子的命令,他歇一天再走都有可能。” 前方出现匝道,恰好是往林州的方向,右前方的车辆打上右转灯,从匝道下高速。易时心头一跳,察觉到异样,赶紧出声阻止:“陈叔叔!别……!” “哎哎哎我知道我知道,别直行嘛,你们俩肯定在办案对不对?早说嘛,帮助人民警察,义不容辞啊!” 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已经打上右转灯,跟着进入匝道,在赵成虎等人的车后面下了高速。 易时心脏突突跳,回头去看林壑予,林壑予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在他的手心写字——只要他别下车,就有希望。 下高速的那段路原先还有路灯,越往前开路灯的数量越少,常常数米开外才有一盏。两旁设施逐渐变成自建房、农田,易时紧紧捏着手机,从导航看来,目前就在黄麻镇附近了。 乡道只有两股,车流稀少到只有一前一后两辆。前方的车窗摇下来,赵成虎的小弟大喊:“后面的!你是不是在跟着我?!” 陈书伍没搭理他,说:“切,像个混混一样,肯定不是好人,对吧林警官?” “嗯。” “之前还挺健谈的,遇到案子就这么认真,是位好警察。我儿子要是长大以后也像你这么出息就好咯!” 这一句让林壑予破防,他眼眶酸涩,强压下复杂的情感,低声回应:“会的,他肯定会的。” 小轿车的后车窗降下来,赵成虎探出半个头看一眼,又缩回去,手伸出来扔个烟头,易时清楚看见一道白色反光,肯定不止烟头那么简单。 “像是钉子,”林壑予及时开口,“陈叔叔,麻烦您靠边停车,前面可能有钉子。” “啊?不跟啦?” “不急,他们跑不掉。” 陈书伍把面包车停在路边打了双跳,刚想解开安全带,被林壑予和易时两只手按住:“您在车上,千万别下去,我们去看看。” 他们两人一人拿一个手电,下车查看。往前走了十米不到,果真在地上捡到两枚三角钉。易时轻声说:“是这个让陈叔叔下来修车的吗?” “有可能,当时交警根据现场的工具设施判断在换胎。” 两人又回到车边,易时把手中的钉子拿给陈书伍,林壑予举着小手电将面包车周围一圈检查得仔仔细细。陈书伍拿起三角钉,倒吸一口凉气:“铁蒺藜!这些人是不道德啊,这玩意儿就是废胎神器!不过我这俩后胎扎不扎都一个样儿,都得换了……” 林壑予也发现了,后胎出现龟裂,还有几处修补痕迹,早就该下岗了。他爸爸一直勤俭持家,肯定是能拖着就拖着,舍不得浪费这个钱。 “停都停了,我去把后胎换了,万一路上爆胎可不好。”陈书伍又想下车,被易时拦住,“您别下来,换胎不着急,明天换也行。” “哎哟我平时就是舍不得换,好不容易下决心了,再开起来又想靠着这个破胎多跑几趟长途。” “您坐着,”林壑予打开后备箱,“我来。” ——— 前后两端黑黢黢的田边乡道,中间是一辆挂着刺目白灯的面包车,后备箱一打开,一个大盒子里装满眼花缭乱的工具,由此可见陈书伍的确是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林壑予用千斤顶抬高底盘,理论上来说,这种情况下车内是不应该坐人的,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他们不能让陈书伍站在乡道上,况且换胎也不过十多分钟的事,只要仔细注意不会发生意外。 “林警官真能干,平时车都是自己修啊?” “小毛病可以自己弄,大问题还是得送到店里。” “那就不错了啊!一般人可没这手艺。” “嗯……以前经常看我爸修车,学会很多东西。” 两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还聊得热火朝天。易时站在一旁,主要是守着陈书伍,偶尔过去一辆车,他即刻警惕起来,下意识挡在陈书伍的车窗旁。 陈书伍乐呵呵轻拍他的肩:“我只比你大十几岁,不是几十岁,怎么对我像老人家一样。” 易时笑了笑:“太晚了,乡道也没有路灯,不安全。” 转眼间,林壑予已经换好一个车胎,绕到另一边拆左边的轮胎:“易时,帮我把另一个车胎拿下来。” “来了。”易时应声走过去,“两个都换?” “嗯,防止他再自己换。我刚刚看过了,车内只有两个备用胎。” “这样也好。”易时把备胎拿出来,听见沉重的轰鸣声在靠近,他立即回头,发现陈书伍打开车门走下来:“我去地里面方便一下啊,马上就回来!可憋死了……” 易时手中的备胎扔到地上:“等等!别过马路!有车!!” “看到啦,我不过马路,我去这边田里面!” 他转身走进附近的草丛里,身形隐没在黑暗中,林壑予顾不得换到一半的轮胎,冲过去找陈书伍。易时比他早到几秒,在树边找到陈书伍,陈书伍刚解开皮带,就被他拽住胳膊:“快走!” “干嘛这是……” 那辆迎面驶来的卡车开得歪歪扭扭,轮胎猛地打滑,发出刺耳的刹车声,一头扎进田地里。陈书伍被白光刺得抬手遮挡,发现冲进来的是个庞然大物,他瞪大双眼,呼吸急促,手在比划推搡,强行挣开易时的手:“你走!你走!” “易时!”林壑予拽住易时的胳膊,搂住他的腰,奋力想把两人一起拉过来,易时的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眨眼之间,陈书伍不见了,庞大的卡车车身和他擦肩而过。 轰隆一声巨响,卡车撞到一棵树上,倒进田地。易时和林壑予狼狈地趴在乡道,他爬起来,愣愣盯着自己的手心,指尖轻轻颤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 对面腾起烟雾,林壑予迅速爬起来,拿出手电钻进田里。陈书伍被撞出数米开外,全身浴血,胸口的衣服被折断的肋骨刺破,一根根带血的骨茬阴森森露在外面。他艰难地张口呼吸,意识混沌迷茫,两只手无意识地在泥土地里乱抓乱耙。 林壑予亲眼目睹这一幕,比起多年前在殡仪馆见到的精心整理过的尸体,眼前的父亲才是最真实的生前遗相,也是他倾尽全力怎么也保护不了的存在。 易时出现在身后,他办过数场大案,见过的惨烈现场数不胜数,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手抖得那么厉害。他尽量稳住呼吸,想打120,林壑予挡了下:“不用了。” 他在陈书伍身边缓缓跪下,握住他的手:“我以前不姓林。姓陈,陈壑予。” “我在车上说的,都是未来真实发生的事情。您走后我和妈妈一起回到海靖,家里还多了一个妹妹,一开始日子并不好过,后来我长大了,有能力保护她们,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好,唯一的遗憾就是缺了您。” “……壑……予……” “嗯,爸爸,是我。”林壑予的脸颊贴着粗糙的手背,一滴眼泪顺着手背滑落,“对不起,我做不到逆天改命,无法让您平安回家了。” ——— 这一夜仿佛一场噩梦,侵蚀两人的身体和精力,也生出一只大手,无形中摧毁了某些精神上的支柱。 陈书伍死亡,卡车司机昏迷,在二十分钟之后,会有途径车辆发现这里的事故,报警求救。他们毁掉两人留下的痕迹,沿着乡道离开现场,更换轮胎悬挂的灯光依旧明亮,走出很远很远,回头依旧能触及到那片白光。 前方是整齐扎好的草垛,林壑予坐下,许久后才开口: “13岁那年的10月24号凌晨,妈妈双眼红肿把我叫醒,已经向老师请好五天的假,要带我去一趟外地。在车上,她始终一言不发,我问她要去哪里,她也不回答,我们到晚上才抵达黄麻镇,在殡仪馆里,我终于见到出差半个月还没回来的爸爸。” “妈妈说我爸是在黄麻镇附近的乡道发生车祸,面包车停在路边,推测是换胎时不幸被车撞到。撞死他的是一辆卡车,司机疲劳驾驶酿成的祸事,他也是困难家庭,家里有三个孩子要抚养,因为这场车祸造成瘫痪,全家失去唯一的劳动力。他的妻子和母亲跪在地上求我和妈妈的原谅,我当时年纪小,爸爸的死对我打击太大,内心充满恨意,像个疯子一样发泄怒火……” “别说了,林壑予你别说了,”易时抱住他,“我们都不想发生这种事,拜托你,就像以前一样,把陈叔叔的死当作是一场意外,不要再继续回想了!” “是我想去细安,是我拦到他的车,也是我害他下了高速。如果我没有和他相遇,他不必遇到赵成虎,也不必在漆黑的夜晚走乡道。他开了十五年的车,每年都会去庙里求平安符,从来没有发生过车祸,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林壑予你冷静一点!”易时捧着他的脸,“哪有那么多如果?一切都是既定事实,注定会发生的,你别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们不是之前说过吗?最坏的结果就是无法阻止,看着它顺利发生。你要记住不是因为我们才造成既定事实的发生,而是多了我们,既定事实的发生更加合理罢了!” “……你能忘记吗?” 易时一个激灵,残存在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他只要握紧一点,只要再多那么一秒,一切或许都会改变。他怎么会忘记,陈书伍推着他的手让他走,一个只在生命里出现几个小时交集的人愿意舍命换他离开,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 两人四目相对,林壑予面无表情,冷静得有些过分,易时仔细观察他的双眼,发现瞳孔里光芒黯淡,所有聚起的希望都被这场海啸冲散。易时双手颤抖,轻轻晃了晃他的肩:“林壑予、林壑予,你别这样好吗?如果你都不再坚定,变得意志消沉,那我该怎么办?” “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是你让我相信它一直有实现的可能,如果你也觉得逃不过这些命定劫数,我还怎么坚持下去?” 一颗眼泪滑落到腮畔,两颗、三颗……更多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掉下来,易时闭上眼,喉咙梗塞难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更容易对自己、对命运产生怀疑,在成安山也曾经崩溃过,但每次看见林壑予坚定温柔的双眼,动摇的内心又会逐渐恢复平静。 他一直都处于被照顾的角色里,林壑予是最坚强的后盾,让他理所当然地忘记林壑予也是凡人,也有生命里承受不住的痛。在崩溃动摇时,作为最亲密的人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易时紧紧抱住林壑予,一串串眼泪打湿肩头。他怎么才想起,自己只是一块平凡又普通的小石头,孑然一身一无所有,若不是遇见林壑予,或许至今还深陷在泥沼之中。当年主动成为易时的目的就是想陪在林壑予身边,这段时间的相处太过甜蜜以至于得意忘形,忘记他并非他山之石,根本没有改变一切的能力。 林壑予沉浸在自责与愧疚中,这一切未来的易时早就知晓,所以才不愿告诉他,不想让他提前预知。理智的那根弦紧紧绷着,他极力规避,却总忍不住去想更多的如果。如果易时把父亲的死亡和盘托出,他会怎么选择?如果没有去细安,他还会和父亲相遇吗? 任何事情追溯源头都是无穷无尽、找不到准确定论的,不过林壑予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哪怕知道这一切,他还是会过来,因为内心始终抱有一个侥幸的念头,希望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 不论知道与否,父亲的死都会和他产生联系,成为一个解不开的心结。他的家庭原本幸福美满,自从爸爸去世,妈妈不得不带着他回海靖,回到林家村投靠族人,他也被逼着改姓,度过被排挤的青春期。 无数个夜晚,他憎恨那个卡车司机,憎恨命运对他的不公,这种情绪转嫁到林家村的人和物,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改变。 ……但若是这一切不曾发生,他不会捡到知芝,不会遇到小石头,不会爱上易时,不会拥有像他这么好的伴侣。 他不应该只会埋怨和发泄,那是13岁的林壑予才会做的事。二十年过去,他对父亲的死早已经放下,虽然没能改变命运,但想让他知道的都已经说出口,也尽力去阻止、去挽救,能做的都做了,起码是问心无愧。 潮湿感穿透衣物,直达肩头的皮肤,林壑予猛然清醒,拉开易时,发现他一直在默默流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整张脸梨花带雨。 这幅美人落泪的画面一下子就和小石头重叠在一起,连习惯都是一模一样,所有的悲伤掩埋在心里,如果不是脸颊上的湿凉,根本无法察觉到他早已泪流满面。 “怎么哭了?”林壑予捧起他的脸,用手指抹掉眼泪,“是我的错,只顾着自己,没察觉到你的状态也不好。” 易时摇头,双眼泛红,可怜兮兮好像兔子。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这些眼泪是帮你流的。” 他抬手擦了一把眼眶:“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看着你消沉、自责。比起你,我的内心更愧疚,陈叔叔明明和我没有关系,最后关头他却想推开我,我只要想起来就接受不了。” “是吗?那爸爸可能知道,你受伤的话我会更难过。”林壑予吻吻他的额头,“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我只是亲眼所见,暂时无法接受罢了。仔细想想看,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到,最起码他知道我们一家过得很好。路上他总是夸我有出息,最后关头他喊我的名字、看我的眼神,我能直观感受到他的欣慰和认同,这是多少荣誉都无法带来的幸福感。” “你能这么想就好……”易时低着头,“好像只有你能帮我,我在你的身边的确起不了作用。” 林壑予偏头,精准地找到柔软的唇,缱绻厮磨。 “不论发生任何事,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 太苦了,太苦了,后面还有更苦的,欸 第126章 黄麻镇附近的乡道在夜间发生交通事故, 导致一人死亡,一人重伤抢救。经过现场勘察,确认是意外事故, 死者陈书伍的尸体暂存在黄麻镇殡仪馆,等待家属认领。 易时和林壑予在镇上找了家店, 把带血的衣服换掉。小地方的消息传播速度极快, 仅仅一夜过去,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起悲惨的车祸。其中不乏卡车司机的亲友,了解他的家庭状况,长吁短叹“麻绳专挑细处断, 厄运专找苦命人”。 傍晚时分,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停在殡仪馆门口, 从车上下来两人,一名中年妇女和一名少年,少年个头大约一米七左右, 脸庞青涩, 抬头看见殡仪馆的牌子诧异不已:“妈,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去见你爸爸。” “爸爸在出差, 我回家等他。”少年转身就要回到车上,被中年妇女拽住:“壑予,你听话,最后一面了, 别让他走得不安。” “我不进去, 爸爸不在里面,我爸爸没死!” 母子两人在殡仪馆门口争执, 工作人员走来,和中年妇女交谈,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拉着儿子,少年跌跌撞撞踏进殡仪馆,再出来时变得安静木讷,抬头对着漫天星子发了会儿呆,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乡道乱逛。 殡仪馆附近是乡村和农田,村子里的路错综复杂,少年心事重重,根本没认真记脚下的路。他很快找不到方向,黑黢黢的乡道望不到尽头,一肚子悲伤和愤怒发泄给路边的一棵榕树,对着它又打又踢,累得气喘吁吁才不得不坐下。 直到此刻,易时才听见他的哭声。很小很轻的呜咽夹杂在急促的喘息里,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在低声哭泣。 他和林壑予在不远处默默观望,少年的哭声渐渐止住,擦擦眼泪,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乱画。确定少年的情绪已经平静,他们才走过去,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需不需要帮助。 人烟稀少的路上忽然出现两个陌生人,口罩还遮住大半张脸,少年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林壑予蹲下:“太晚了,你在外面不安全,家人会担心的。” “以后家里只剩下妈妈了……”少年喃喃自语,主动问,“请问殡仪馆该怎么走?” “我们带你去,”易时伸出手,“一起走吧。” 少年犹犹豫豫,对上易时那双黑亮又温柔的眼眸,最终还是把手搭在白皙的掌心中。易时将他拉起来,林壑予走在前面,小手电成为这段路上唯一跃动的光。 右手传来的温度令人心安,少年不知不觉握紧易时的手,忽然听见前面那人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每个人生老病死都是注定的命运,一味的发泄情绪并没有什么用,要学会放下,接受这个事实,才算真正长大。” “什么注定的命运,我爸爸是好人,凭什么他就该遇到车祸、就该这么早死去?”少年把头扭到一边,轻声嘀咕,“说得倒是轻松,不是你的亲人去世,你当然感受不到我的痛苦。” 林壑予回头,凝视着他:“我的父亲在我面前死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比起你,我更加无法接受。” 少年怔了怔,感到脸颊发烫:“……对不起。” 易时松开他的手,走到林壑予身边拐住胳膊,表达无声的安慰。林壑予揉揉他的黑发,明明没有一句对话,彼此之间的亲昵感却藏不住。 右手骤然失去温度,少年愣愣盯着手心,再看向前面形影不离的两个男人,有种怪异感自心底升起。并非厌恶,而是在想以后自己遇到困难时,也有个这么温柔的人陪在身边该多好。 一刻钟后,还未到殡仪馆便听见一声声焦急呼唤,少年急忙跑过去:“妈妈!妈妈我在这里!” “你跑到哪里去了?!妈妈一出来见不到你,就怕你也出事……”中年妇女抱着少年呜呜哭泣,少年内心难受不已,紧紧回抱住她:“对不起妈妈,我不该乱跑,我没事,遇到两位好心叔叔送我回来的。” “什么好心叔叔?” “就在后面……?”少年回头,身后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土路,他们趁着夜色无声无息地路开了。 林壑予和易时挽着手,沿着乡道往镇上走,易时问:“为什么不和你妈妈见一面?” “不了,我妈很细心,被她发现的话不好解释。”林壑予叹气,唇角弯了弯,“况且我没把爸爸带回去,也没脸见她。” 两人在镇上找了一间小旅馆住下,窝在床上用手机看一部日本恐怖电影——《预言》。 这是一部老电影,和《蝴蝶效应》同一年上映,结构有一点微妙的相似,都是有关预知未来、渴望改变过去的故事,并且最后主角都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美好的结局。以前看这类电影,只觉得奇思妙想惊险又刺激,现在深陷其中,他们轻易就和电影里的主角共情了,演员只是演绎,他们的则是在经历,感受更加真实且无力。 “好像选了一部糟糕的电影,”易时趴在林壑予的胸口,戳戳他的脸颊,“下次还是看喜剧片吧。” “一切都是既定事实,注定会发生的。”林壑予握住修长手指,“下次见到我,记得提醒我记好这句话。希望再次经历的时候能别这么崩溃消沉吧。” “下次?你要走了吗?”易时收紧横在他腰腹的手臂,“爆炸案快发生了,你不跟我一起回南宜?” “我说的‘下次’是指你帮我剥离的时候,在12月11日,正常时间线的林壑予会恢复记忆,需要你帮他剥离。” 易时垂着眼眸,低声说:“那天在咖啡馆,你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那天林壑予的确是想直白地告诉他,但看见那张明媚又欣喜的笑脸,到了嘴边的话变成对他的思念。自从双方的感情明确之后,林壑予这个活了三十多年不解风情的男人,算是真正明白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放心,明天我会和你一起回南宜,”林壑予搂着他的肩头,“有一件事很怪异,我想在这里找到答案。” “什么?” “你先告诉我,爆炸案前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易时惊讶得睁大双眼,联想到当时仓库里林壑予的反应,猛然回过味来——那天把他带去盛国宁家里的根本不是当时的林壑予,而是眼前这个带有完整记忆的林壑予!并且那天晚上,他和盛国宁离开之后肯定发生意外,所以第二天南宜机械厂才会没有任何支援,导致案件依旧按照正常的步调发展。 易时坐起来,认真地把那晚的经过一字不漏地告诉林壑予,林壑予推测:“我当时找到你,发现你睡得很沉,就有过怀疑,你是不是被下药了。” 易时惊讶:“是那杯牛奶!” 如果问题出在牛奶上面,最有可能下药的是盛国宁,但也不排除会是他自己。如此一来,下药的原因更加扑朔迷离,以及林壑予和盛国宁在外面经历的事情,他们都有预感,这或许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看来必须得去一趟了。 ——— [12/05,00:03,海靖市林壑予家中] 易时躺在床上,零点刚过,他睡意全无,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拉开抽屉找出林壑予的日记。 翻开第一页就是有关父亲车祸、不得不和母亲回到海靖的事,易时无奈叹气,把日记本放回去,独自坐在床边发呆。 说到底还是没能阻止,哪怕林壑予再回去多少次,也无法救回陈书伍。 他当时不愿说出来,就是不想让林壑予提前预知,造成过大的心理负担。因为他了解林壑予,不论知道与否,林壑予都会选择放手一搏,拼尽全力去救陈书伍,在准备充足的情况下还败得彻底,受到的打击恐怕会更大。 现在林壑予肯定很难过吧,自己已经把那句话传达给他,希望他能牢牢记住,别陷入崩溃和消沉中。 睡了个囫囵觉,易时就再也睡不着了,在家里看书、打扫卫生,找些事情做。他在这里并非无所事事,今晚还要去一趟南宜刑侦队下榻的宾馆,和喻樰见一面。 晚十点不到,易时踏进宾馆,在二楼楼梯口,恰好和出门扔垃圾的丁驹遇上。丁驹笑道:“你怎么出来了?还不睡啊?” 易时保持一贯面无表情的姿态,指指喻樰的房间,丁驹立即会意,这位劳模又要和喻队秉烛夜谈,甚至敬业到连衣服都换了。 眼看着丁驹打算回房,他这个多出来的队友即将露馅,易时拽住他的胳膊走到角落:“你帮我个忙,手机带了吗?” “带了。” “借我一下。” 丁驹爽快地把手机解锁之后递过去,易时想了想,噼里啪啦按下林壑予的号码,拨通之后没几秒,传来无机质自动应答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是空号……” 哪怕剥离也还是这个结果,他和林壑予只要分开,就无法找到彼此的踪迹。易时把手机还给丁驹,客气道谢,为了支开他,不得不再请他帮个忙。 “喻队让我带包烟。”易时蹙起眉,略显苦恼,“附近我不熟,最近的烟酒店是在……” 果真,热心肠的丁驹摆摆手:“好了好了,我去买吧,买过给喻队送去。” 目送他噔噔噔下楼,易时内心略感愧疚,刚刚来的时候特意去看过,楼下最近的烟酒店关门了,想找到另一家最少得走两条街,空出的时间足够他和喻樰说上几句话。 就让精力旺盛的狼犬出去遛个弯再睡吧。 这个点喻樰还没入睡,李长生看见易时站在门口,主动把房间让给两人,去邵时卿那里坐会儿。喻樰抱着臂,面带微笑:“怎么这么晚还来找我?有什么大事都等不到明天了?” 易时坐在椅子上,和喻樰四目相对,静静凝视对方。一分钟后,喻樰的笑容逐渐落下,皱眉打量眼前的男人:“易时?是你吗?” “嗯,”易时顿了顿,“准确来说,不是现在的我。” 喻樰的聪慧绝顶,一点就通,叹口气摊开双手:“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么争分夺秒讲究效率的人,大晚上不睡觉杵在我这儿,果真是有大问题。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方便,易时立即说:“关于绑架案行动的拟订和提交要越快越好,逼不得已的话可以找盛叔帮忙。”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这个行动太难做决定了。”喻樰揉了揉额角,苦笑,“目前这种情况下,放饵是最合适的,但是那么多孩子,容错率太低,不止上面不会批,我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会万无一失,他们都不会有事。” “你这么肯定?”喻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已经经历过了?” 易时点头,把绑架案转移的真相原原本本告诉喻樰,由于整个事件太过离奇,连承受力极强的喻樰都懵了:“……还能这样,就是说,绑架案不会在这里发生是吧?你能保证?” “能。” 两人搭档数年,喻樰深知他的性格,不会打无把握的仗。他说有七成把握,那成功的概率肯定有九成,这么言之凿凿,那绝对是百分之百不会有任何差错。 喻樰舒一口气:“有你的保证我就放心多了,文件我会递上去,想批下来没那么容易,再让盛叔施压的话,我恐怕要成两局领导的眼中钉了。” “怕会耽误前程?” “我会怕这个?我如果真的想飞黄腾达,就会把你赶出警队,或者调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喻樰语气诙谐,“有你这么个搭档在,害我背了多少锅,影响我升官发财。否则按我的处事能力和人际关系,怎么着也该进省厅了。” “嗯,是我把你拖下水了,很荣幸。”易时淡淡道。 喻樰笑而不语,他和易时本来就是同类人,想法相似,只不过他想利用队长的身份,更好地护着易时罢了。 他提醒道:“如果真的决定这么做的话,肯定得把你安插在幼儿园里,你懂的吧?” 易时点点头:“我想去。” “那就好,司机或者保安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老师。” 易时提出一个选项之外的答案,喻樰双腿交叠,摸着下巴:“哦……老师也行,不过幼儿园里男老师比较少见,而且你这张脸辨识度也很高,得想办法模糊一下视线才行。” “嗯,让我穿女装。” “……女装?”喻樰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这会是易时主动提出的要求。这家伙吃错药了吗?还是背地里就是深藏不露的女装大佬?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易时回想起当时对喻樰的腹诽,在心里默默道歉:喻队,是我冤枉你了,其实你也是受害者才对。 喻樰的确是不太能理解,如果是他强迫(?)的话,那一切都好说,易时主动要求,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他单手撑着额,微笑:“你知道我的规矩,得说服我才行。我想听最直接的,你能说,一切都好办。” 易时想了想:“整个案件我全部经历过,这是必要的一部分,并且女装以后对我也会有帮助,我需要这么一个能混淆视线的身份。” 听到“全部经历过”这几个字,喻樰不再犹豫,一口答应。回到过去这么酷炫的事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偏偏发生在易时身上,嗐,有点羡慕是怎么回事。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希望真的能帮到你。” 易时站起来,估摸着丁驹该回来了,再不走碰上的话更麻烦。喻樰搭着门把手,低声问:“还能再见面吗?” “可能吧。”易时沉思几秒,抬起头,“绑架案那天我会失踪,你不用太紧张,林壑予后续会来找你,到时候还是得麻烦你帮忙了。” “帮你和他不是一样的吗?你们夫夫俩在我眼中差不多。” “嗯,谢谢。” 易时的表情太过坦然,喻樰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看样子感情进展得比案子顺利啊,在一起了?” “……没。” “骗别人还行,骗不了我。在一起是好事,有他照顾你我也放心了。” 易时耳根粉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喻樰拍拍他的肩,送他出门。门刚关上,喻樰还没来得及整理先前的对话,丁驹来了,气喘吁吁站在门口:“喻队……你的烟。” 烟?肯定是易时为了把狼犬支开随便找的借口。喻樰弯着眉眼,把烟揣兜里:“谢谢哈,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嗯好,”丁驹顺一口气,“你和易时也早点结束啊。” 喻樰的语气意味深长:“他已经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的会面藏在前面一个很小很小的点里面,记不得的小天使可以回到64章再看一下 其实本文的特点就是,细节爆炸,到处都是伏笔,可能不经意的某一点后文就出现呼应了 第127章 林壑予和易时一同回到南宜, 离开之前两人意气风发信心满满,回来却愁云惨淡心情低落。陈书伍的事没那么容易释怀,他们只能尽量转移注意力, 努力不去触碰在黄麻镇发生的痛苦回忆。 这两日正常时间线的易时去外地抓犯人,小出租屋恰好空出来, 林壑予和易时坐在床上, 两人手里都有一份按照日期来制作的表格,是刚刚两人信息汇总修改后的数据。易时探头看了下,问:“还习惯吗?” “你是指文字?”林壑予笑了笑,“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方块字好处多多,不论是打乱顺序还是镜像倒置, 对阅读都没有太大障碍。” “那就好。”易时圈起数字“29”,林壑予瞄了一眼,略做沉思:“要不要去雀头山看看?” “防空洞吗?我去过, 在你的世界里。”易时拉起林壑予, “走吧, 顺便熟悉一下它的整体构造。” 当晚, 两人乘车去雀头山,拿着小手电进入防空洞。他们装备齐全,鞋套手套都有佩戴,林壑予走在前面, 把手电调到弱光模式, 一点点探路。 最近南宜一直处于秋高气爽的天气,空气湿度降低, 防空洞里的气味要比冬天清爽一些。相较于成安山的山洞,这里的空气循环极差, 那股霉味儿始终散不去,易时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拉长呼吸的频率,尽量不让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影响状态。 沿着拱形隧道一路走去,他们并未发现新鲜的脚印和生活痕迹,木凳表面铺着厚厚一层灰,铁门开合处结出一片宽大的蛛网,从仅有的那些器具状态和环境状况分析,的确长久无人涉足。 “喂!” 林壑予的呼声形成回音,在隧道里扩散得很远很远。易时蹲下来,地面干燥起皮,在环境因素的影响下,任何痕迹都容易覆灭。 “看来的确没人,他们还没过来。”林壑予低头,“有发现吗?” “那次我在这里找到小孩子的鞋印,人质就在右边最尽头的房间。”易时抬起手,光线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当时我打算救人质,结果不仅没救成腹部还被划伤,那是我从警生涯第一次被平民误伤。” “后来?” “后来就去救栀子花,和她一起掉江里了。” 林壑予想起黑漆漆的江畔,从水里出来的易时脸色惨白,他只知道他受伤了,却没料到竟是人质造成的。林壑予搂住他的肩:“是为了避免让你救走人质才会发生这种事故吧?你知道的,很多巧合的出现都是不可抗力,不必放在心上。” 易时点点头,和林壑予挽着手把整个防空洞走遍,确认无人使用,从山顶的另一个出口离开。终于接触到新鲜空气,易时摘掉口罩深深呼吸,头顶便是繁星点缀的墨蓝星空,盈盈闪烁,一轮残月挂在空中,白透皎洁。 雀头山并不高,但它身处市郊光污染较少,在这里看到的星星比平时多了一倍。易时回头:“成安山上能看的星星更多吧?” “嗯,仅仅是南成安的峰顶视野就已经非常开阔了,夏天还能看见银河。”林壑予伸手在空中比划,“一条朦胧的灰色长带,知芝说像是玻璃上的雾气没有擦干净。第二年我攒钱买了一台入门的天文望远镜,知芝第一次看见那团雾气里藏着什么,兴奋地几天睡不着觉。后来又看到环形山、土星环,那一整个夏天几乎每晚都会扛着望远镜拖我去山上。” 通过林壑予的日记,易时知道他们一家过得并不好。林母身体一直不好,无法外出工作,又做过一场大手术,丈夫的死亡赔偿金所剩无几,林壑予平时做零活的那点钱全部用在林知芝身上,以他们当时的条件,攒下一个天文望远镜相当不易。 因此,易时很庆幸能把栀子花交给林壑予,不止他,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江畔的开枪者也是这么想的吧。 那一枪是谁开的,至今还是一个谜团。有众多的前车之鉴,易时甚至无法排除他和林壑予的嫌疑。从时间线看来,他们在前,未来发生的事件在后,命运会创造出种种离奇和巧合,令他们对自己下手也不是没可能。 易时靠在林壑予的肩头,和他十指相扣:“还是那句话,我很感谢你,让知芝过得很幸福。” “我负责的是前二十年,后二十年里真正照顾她的是盛国宁。”一想到29号的碰面,林壑予不禁苦笑,“他对你、对知芝都很好,我不希望这一切和他有牵连。” “我也不想,盛叔是我们的家人。” 正是这一点才令人苦恼,林壑予捏着眉心:“我不想怀疑他,但他的疑点太多。拿最简单的来说,你身为小石头发生过的事都是既定事实,说明盛国宁肯定和我接触过,也提前预知机械厂的爆炸案,在后续的案件侦办中他却闭口不谈,这正常吗?” “……”易时猛然记起某次回家,盛国宁问他在海靖是否遇见原队,还提起他和原队是老交情。当时他便察觉到微妙的违和感,盛国宁想问的并不是原康,如果真是老交情的话,他想问的是原茂秋才对。 可诡异的是,不论是林知芝、戚闻渔还是沈芮芮,他们记忆里的原茂秋都自动替换成原康,这种无缝替代让他们提起原康时神情和语气都相当自然,没有违和感。唯独盛国宁,提起海靖的队长欲言又止,极力遮掩的眼神瞒不过易时,他现在可以断定盛国宁肯定记得原茂秋,甚至对二十年前的案件记得更多更多。 若真是如此,盛国宁那天轻松地接受林壑予的归来就能解释得通,甚至不需要反复求证;若这些只是表象,他的求证是在出门的那段时间里,结果爆炸案还是照常发生了,那么如流星般一闪而过的林壑予……大概率会有危险。 易时的额头冒出冷汗,这一切细思极恐,关于到林壑予的安危,他无法冷静,下意识攥紧对方的手:“还是我陪你吧,我们一起去。” “小石头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易时,强行过去的话恐怕也会遇到各种阻挠。” “那、就在楼下,我在楼下等你们出来,有危险的话也好随时帮忙。”易时轻声嘟囔,“我长大了,可以保护你。” 最后在成安山的那段记忆是他的阴影魔障,在午夜梦回盘桓不去,他现在正握着林壑予的手,唯一想做的也就是尽力护他周全罢了。 ——— [10/29,18:05,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林壑予独自去时光荏苒,下班高峰期人挤人,正在穿过斑马线,时光荏苒的玻璃门拉开,一道娇小人影冲出来,在路边兴奋地挥手:“林壑予!” 林壑予这段时间一直在和易时相处,很久没见过他幼年期的模样,小石头再次出现,他的心倏尔软下来,看见他不管不顾冲过来,便弯腰张开双臂,把小孩儿接个满怀。 “不解释一下?” “我……其实……我不是自己跑出来的……”小石头吞吞吐吐,林壑予揉揉他的黑发:“嗯,你自己跑出来的话,也没办法来到这里。” 在陌生的世界里,小石头紧紧揪着林壑予的衣摆,周身张开防备的利刺,既紧张又害怕。林壑予为了安抚他,轻拍线条柔软的脊背,一句“有我在”,小石头瞬间心安,靠在温暖的怀抱里放松身体。 他还没发现眼前的林壑予和之前一直相处的人有所不同,被带着一起去找盛国宁,看到盛叔叔长出白发,照片里的林阿姨也微微显露出福态,还多了两个儿子,朦胧间隐约触碰到一点关于时间的秘密。 林壑予从进入这个家开始,就在暗中观察盛国宁。起初的气氛并不融洽,直到盛国宁那句“大舅哥”冒出来,两人开怀一笑,那点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 “见到我们意外吗?”林壑予漆黑的眼眸盯着盛国宁,盛国宁感叹:“可不是,心脏不好的话得打120了。真是弄不懂,二十年了,你竟然一点都没变。” “你相信时空穿越吗?” “原来一点都不信,现在没有一点不信。”盛国宁指指房间,“你失踪那么多年也就算了,我可是看着小石头长大的!现在又变成个小不点,可不就是穿越了嘛,我年轻时也看过几部科幻电影的。” “嗯,是这样。” 林壑予端起茶杯,笑容渐渐隐去——太刻意了。 一个人经过二十年的岁月洗礼,并且身居高位,待人处事的风格多少都会产生变化。来之前林壑予和易时交流过,他印象中的盛叔是个沉稳可敬、游刃有余的领导,怎么会说话还像年轻时那般跳脱?这只能证明盛国宁是故意的,刻意想和林壑予拉近距离,用几句话就将两人相处的氛围带回到从前,太过自然流畅,仿佛他们不见面的这段时间并不是二十年,只是休了个长假而已。 往好的方面想,盛国宁的亲切是为他着想,以这种方式欢迎他的归来;往坏的方面想,盛国宁在以最快的方式卸下他的防备,以便于后续的不利举动。林壑予本人更倾向于第二种,但还没有十足的证据,无法做出精准判断。 “……我在南成安公墓买了一块地,只刻了一个姓,用朱砂描的字,我和知芝这些年都没放弃寻找你,果真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竟然自己回来了!……大舅哥,你有在听吗?” 林壑予回神,点点头:“嗯,一直在听。” “看你那眼神就像在开小差,”盛国宁端起茶水,“我说得口干舌燥的,你可真不给面子。” 林壑予淡淡一笑,简单复述几句,证明自己的确听得很认真。试探的话到此为止,林壑予切入正题,告诉他南宜机械厂即将发生的爆炸案,请他一定要尽力阻止。 “什么?又要发生爆炸案?!真的假的?” “真的。”林壑予故意引出易时,把两人的关系暴露出来,观察盛国宁的惊讶反应,看似捂着胸口心脏病要犯了,在林壑予再度提起案子时,状态迅速回切,已经拿出手机,正儿八经地去联系市局了。 林壑予端起茶杯轻抿,偏头凝视那抹在阳台打电话的背影。对信息含量巨大的消息接受速度过快也是异常表现,并且他还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三言两语被搪塞过去似的,实际上真正的盛国宁也没这么粗心,否则他根本坐不到一把手的位置。 林壑予拿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在盛国宁回来时递给他。盛国宁已经约好晚上开会的时间,还要求林壑予同去,连挂名指导这种糊弄方式都用上了。 “你瞧我这记性,小石头呢?咱俩出去了,他怎么办?” “留在这里。” “……你就不怕他乱跑啊?” “9点该睡了。” 盛国宁摆摆手,一切都听大舅哥的,他拿起外套,要先去一趟省厅,等会儿回来接林壑予。临走之前去一趟厨房,出来时保温杯里泡枸杞,提醒:“卧室的衣橱里有小石头换洗的衣服,知芝一直没舍得扔;冰箱里有鲜奶,热一下给他喝了,能睡个好觉。” 防盗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林壑予一人,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眼眸渐渐变得低沉幽暗。 液体药剂。刚刚盛国宁佯装从冰箱里拿枸杞,袖子里的针管漏了两滴掉进牛奶里。 从小石头的反应看来,多半是三/唑/仑之类的镇静药物,为什么要让小石头昏睡那么久?是为了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机械厂里? 他明知道机械厂会发生爆炸,却还是要把小石头送进去,后来又收养他,对他尽心尽力地教育培养,到底图什么? 十分钟后,林壑予调整好情绪,推开房门,进去教小石头数学题。时间一晃而过,9点不到,林壑予安排小石头去洗澡,自己去卧室里找他的换洗衣服。 衣橱最下方的抽屉里放的正是小石头的衣服,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相册。林壑予的手还未碰到,又想起在镜像世界的特殊性,于是从床头柜里找了把小镊子,翻开相册。 第一页便是他和林知芝的合照,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下面还有一行钢笔字—— 【最亲爱的哥哥,我很想你。】 林壑予想微笑,却被那几个泪水干透留下的晕染痕迹弄得心头发酸。 他继续往后翻,前半本大部分都是他和林知芝的照片,后面渐渐出现盛国宁和小石头,再后来又多了白白胖胖的外甥,厚厚一本相册,浓缩的是一个女人风华正茂的二十年,林知芝所有的幸福都涵盖其中。 越是这样,林壑予对盛国宁的异常越发不解。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他明明可以和他们一起尝试携手改变机械厂的命运,却偏要让它顺利发生? 在林壑予心里,既然承认这个妹夫,就更加容不下任何瑕疵,否则根本配不上知芝。 那就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阴谋吧。 小石头带着一身水汽回到房间,林壑予把温度适宜的鲜奶递过去,看着他咕嘟咕嘟灌下去,揉揉半干的黑发:“睡个好觉。” 小石头的嘴上多了一圈奶须,大眼睛忽闪忽闪:“我在陌生的地方不一定能睡得着。” “相信我,会睡得很香。” 小石头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确定他已经熟睡,林壑予轻声道歉:“对不起,我必须尽快弄清楚他的目的,如果顺利的话,一觉醒来,或许一切都会焕然一新吧。” 防盗门打开,盛国宁探头:“睡了吗?” “嗯。” “那走呗,我车就停在楼下。” 两人关掉煤气锁好门窗,等电梯时,盛国宁啰嗦:“你就恨不得装个监控了,他都这么大了,一个人睡能有什么问题?你看你小心的……” “毕竟还小。” “唔……也对也对,虽然长大之后特别厉害,现在还是个柔弱的小家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单元楼,楼下那片小树林影影绰绰,林壑予停下脚步,忽然问:“你说这些年一直在找我,是登寻人启事吗?” “寻人启事登过,内部也打过招呼,每年整理陈案旧案我都会在会议上提一嘴,小邵和老闫那几个都说耳朵快磨出茧子了。” “那易时有问过我的事吗?他在刑侦队,这种会议不可能完全避开。”林壑予面露忧愁,无奈叹气,“他现在的性格有一部分是因为我造成的,我很愧疚,也担心他再想起来……” “你放心,在他面前我都会避着点儿,知芝也几乎没提过,我们都想把他保护好。” “这样,辛苦你们了。”林壑予苦笑,“我虽然回来,也没想好和他怎么见面,有时候也在想,他找不到我或许更好。” “让他慢慢接受吧,不急在这一时,”盛国宁拍拍他的肩,“怪就怪他对你太执着,在海靖办案还有空查你的户籍,幸好我提前查过,什么都没留下……” 林壑予攫住他的手腕,双眼眯起,盛国宁怔了怔,那副阳光开朗的笑容渐渐隐去,和林壑予幽幽对视。 他急于安慰,一不小心说出还未发生的事,在爆炸案之前,易时从未在海靖办过任何案件。 盛国宁皮笑肉不笑:“大舅哥,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套话啊。” “你对这起案件到底记得多少?” “啊……很多,”盛国宁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所有的一切都记得。” 第128章 [10/29, 21:56,南宜市萍聚广场] 车停在萍聚广场,林壑予坐在喷泉池边, 身后的大钻石耀眼无比,切割成多面体的玻璃不断折射灯光, 把附近一圈照得恍若白昼。商场快到关门时间, 行人逐渐减少,两三个孩子围着喷泉打闹,不小心踩到林壑予,道过歉匆匆跑开。 盛国宁从对面那家7-11出来, 拎着两瓶矿泉水,递给林壑予:“你看这一条街都关门了, 咱们就在这儿凑合一下吧,商场已经关了,很快就没人了。” “嗯, 知道。我和易时在这里见过。”现在还没见到易时, 林壑予隐隐担心, 会不会发生意外。 “这里?是那边的咖啡馆吧?”盛国宁手指时光荏苒的方向, “你那两个小徒弟说你和对象在那儿见过面。” “嗯,咖啡馆比较特别,每次在那里的见面最顺利。” “果真,就跟个虫洞一样, 你俩隔了二十年都能见到面。”盛国宁感叹, “难怪小石头和那个海靖同事走进去就失踪了,原来是碰上科幻片了啊。” 商场熄灯后, 只剩下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出来,他们去的方向都是灯火通明的大十字路口, 甚少有人路过喷泉去黑漆漆的步行街,林壑予眼神示意,盛国宁轻咳一声,娓娓道来。 “还是得从你失踪那阵子说起,我和知芝结婚、领养小石头,本来都是按照正常的步调生活,第二年的交流会上,我就再没见到原茂秋和你那几位同事。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你的失踪,刑侦队分崩离析,换新鲜血液了,又过两年,我偶然去海靖办事,才发现出了大问题。” “海靖市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原来是副局长的原康变成比我还年轻的毛头小子、刘晨毅甚至还在家乡的派出所里做警员,原茂秋等人压根查无此人。并且轰动一时的绑架案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痕迹,只有一些自媒体添油加醋的自我揣测。回来后我去找小邵和沈芮芮,他俩对整个案件的记忆也模糊不清,提起海靖的队长,一口咬定是原队,把你做过的事都安在原队身上,完全混淆了。” 盛国宁看一眼林壑予,继续说:“这种情况太匪夷所思了,我不断和接触过你的人验证,发现和你关系最近的知芝对你的记忆是完整的,从小到大你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部都历历在目。除此之外,她和别人一样,对海靖市局的人员认知有误差。小石头就更不用提了,什么都不知道,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为了得到更精确的结果,整整那一年我都在做调查,林家村去过几次,还去拜访绑架案的受害家庭。他们身为亲历者,提起绑架案就跟失忆似的,支支吾吾什么都想不起来,唯独一个叫蒋栋梁的小孩儿,他有你的照片,记得救他的是林警官,除他之外,整个海靖再没有记得你的人了。” “我知道,这个时间段我是不会存在的,”林壑予不着痕迹地叹气,“户籍也是那时候消的?” “并不是我消的,是自然而然不见的。你刚失踪那会儿户籍正常,等过了两年我再去查,你的户籍就没了,警籍也是。 ”盛国宁挠挠后脑勺,“我怕知芝担心,这些都没敢让她知道,幸好她忙着照顾家里两个孩子,也没时间多问。” “这二十年里,知芝一直对找到你心存希望,我不想伤她的心,每年都会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有时间就陪她去海靖扫墓、打扫房子。你有回去看过吗?跟你离开时一模一样,连你的衣服和生活用品都保存得好好的。” 林壑予点点头:“去住过一段时间。” “一个人啊?” 林壑予丢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盛国宁捂额:“……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儿子和大舅哥搞在一起,让我缓缓。” 严格来说,他们两人都是知芝的哥哥,后来的养母关系才是乱入。林壑予本想告诉他真相,转念一想,不如继续试探,看看盛国宁的“全部”究竟包含多少。 盛国宁拧开矿泉水喝一口,擦擦嘴继续,这一竿子就支到二十年后的现在了。 “易时进入市局,又在刑侦队,知芝很欣慰,感觉他就像继承你的事业似的。她对安安的期望值没有多高,对易时却是望子成龙,易时每次立功,她都希望他能再接再厉更进一步,最好能和你一样当上队长。我看着易时长大,这孩子优点明显,缺点更明显,你都懂的。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就他那种锯嘴葫芦的冷性子,居然还能招蜂引蝶,局里有些小姑娘迷他迷得要死,经常找借口去刑侦处的楼层乱晃……咳咳,远了远了。” 对方投来的眼神越来越微妙,盛国宁尴尬地咳嗽,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这二十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南宜机械厂爆炸,我又看到赵成虎这批熟悉的名字,冷汗都下来了。当年孙鬼等人和你一样杳无音讯,案件没有后续,爆炸案发生后,我特地去查一下他们的户籍,见了鬼了,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所有信息都和当年相同,不过也只有我知道,户籍警还跟我较真,把庞刀子之前的档案履历全拿出来,证明他二十年前还是个街边小混混。” 林壑予拍了拍他的胳膊,表示理解。原本他们扭曲的命运就是围绕案件,不论是从爆炸案到绑架案、还是从绑架案再到爆炸案,都是一条连接两个世界的时间轴,处在轴心上的人物当然不会有变化,会变化调整的都是他们这些需要被命运玩弄考验的。 “两地市局紧锣密鼓地查了一个多月,易时的整体表现相当突出,后来去当卧底,莫名奇妙失踪了。就像复刻你的失踪,绑架案也没发生,孩子们平平安安,只有他不见了。海靖的消息封得很严,南宜这边疯传办案人员全部罹难、和歹徒同归于尽,直到警队全部撤回来谣言才不攻自破。人质没几天就被找到,刑侦队的人把成安山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易时的踪迹,大多数人都在默认易时殉职,只有喻樰死咬着他平安无事。” 由此看来,盛国宁的确是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但他在目前的时间线里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是和他们一样剥离成为独立的个体了吗? “那你的记忆截止到哪一天?” “3月1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前一天晚上有公安部会议,我回家累得倒头就睡,结果一觉醒来,见鬼了,居然是国庆节!” 果真是3月1号,所有案件的终点,并且清醒的时间也和易时相同。林壑予打量盛国宁:“知芝是一个人回海靖的?不是和另一个你一起?” “另一个我?” “就是现在的你,不是经历过未来的你。” 盛国宁一脸懵逼:“……大舅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林壑予了然,盛国宁只是单纯的案件见证人,也是唯一一个不会遗忘的完整记忆留存者。 他拥有后续的记忆,难怪对林壑予的归来处变不惊,离奇的穿越理由也能轻易接受。但这些也解释不了盛国宁的迷惑行为,比方说要去市局里开会,结果因为在楼下的一句话轻易打乱行程,会议去不去似乎无关紧要,更有可能压根就没有这么一场会议。 “这都几点了,你累不累?”盛国宁站起来,捶捶腰,“人老咯,往常这个时间我都睡着了,哪像你这么精神奕奕。” 林壑予抬头,直直凝视对方:“你根本就没有想过阻止爆炸案的发生吧。” “欸?这说的什么话,这么大的案子,我当然不希望它发生……” “你没有联系省厅和市局,没有安排会议,只是找个借口让我跟着你走罢了。” 盛国宁沉默,林壑予皱眉,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为什么?这个案件对我和易时有至关重要的影响,除去这些,你身为人民警察,难道不该保护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尽量避免案件的发生吗?” 面对他的质问,盛国宁挤出一丝为难的笑容:“……大舅哥,这是我能阻止得了的吗?”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不用试了,该发生的都会发生的,你和易时都很清楚,干嘛不顺其自然呢?”盛国宁叹气,拨开他的手,“不论是易时还是你,反正你们两个都会相遇、会在一起,这样不是很好?万一爆炸案没发生,你们两个的人生没有交集的话该怎么办?” 他低头苦笑:“相爱的人无法见到,这得多么痛苦啊。” 林壑予不是没有考虑过,反而经常会想起这个问题。如果回归到原本的时间秩序,他和易时或许根本不会变成现在的关系。正常情况下,小石头如果被林知芝领养,他是舅舅,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态看着他一步步长大,这种亲情在生性正直的林壑予身上根本无法过渡到爱情,自然也不会发生令人堪忧的伦理问题。 哪怕没有法律上的亲缘关系,以他和小石头的年龄差距,也过不了自己心理这一关。思来想去,唯一能接受的结局是和易时一起长大,在各方面条件都对等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会动心、会对他产生异样的情感。 过分严谨正直的林壑予,能和易时修成正果的条件相当严苛,按照目前的形式看来,组合成令他满意的结局实在是希望渺茫。 正因为如此困难,他才不想错过每一个可以改变的机会。易时也是如此,明知会徒劳无果,却还是勇往直前。他们那么努力地想摆脱命运的摆布,都只为了一个可以双向奔赴的人生。 “你不理解我们看着彼此经历失踪和死亡的心情,如果无法改变案件的关键点,我和易时会周而复始地相遇、分别,这是你希望的?”林壑予冷笑,“也对,你还给小石头下药,打算不动声色地把他送到南宜机械厂,他身上的伤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心里不觉得愧疚吗?伤害他之后又对他亲如父子,盛国宁,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盛国宁缓缓捂住额头,语气苍白无力,“我只是想、只是想尽我所能……而已……” 中间那几个字被风声模糊,因为盛国宁猛然扑过去,把林壑予推到喷泉池里,用力往水里按。 林壑予诧异不已,在他的预想中,盛国宁更有可能掏出一把枪,而不是像这样和他武力肉/搏。 “可以穿越的吧?我那次看见过……” 明明是浅浅的喷泉池水,林壑予落进去却像是掉入汪洋大海。他的下方有光线,低头便发现身下也有个圆形的喷泉池口,光线是倒置的大钻石发出的,不用问,那是另一边的入口,易时也曾用这种方法来过他的世界。 不行,不能回去。他还没弄清楚盛国宁的目的,还没让易时知道这些,盛国宁身上隐藏的秘密太多,这样危险的男人怎么能放在知芝身边? 林壑予努力向上划动手臂,想游出水面,无奈水中存在一股莫名吸力,将他往下方的池水口狠拽。水中的穿越的确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两个世界的出口翻转,在这个过程里,林壑予整个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在体内乱搅,肺部进水,呼吸滞涩困难。 片刻后那股吸力消失,水面自动下降,直到林壑予的腿部停止。林壑予咳嗽数声,一睁眼便看见自己坐在喷泉池里,寂静的街道空无一人,盛国宁不见了。 林壑予草草抹掉脸上的水渍,跨出喷泉池,观察周围的建筑景物,察觉到这是自己世界的南宜市,顿时脸色阴沉地像要滴出水,配合下颌汇聚的水珠,相当应景。 到底是怎么回事?盛国宁这个疯子,做这些能对他有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快写到最后一个虐点了,呼 第129章 [10/29, 23:13,南宜市萍聚广场] 盛国宁气喘吁吁地盯着喷泉,浅浅池面波纹荡漾, 一眼便能看清池底蓝白相间的格子瓷砖,哪里还有人影? 他松一口气倚在池边坐下, 毕竟年纪大了, 为了压制住年轻力壮的林壑予,刚刚那一下已经拼尽全力,额头鼻尖都是汗,贴身的秋衣也黏着后背。 是对的, 做这些都是对的。不论别人会怎么想,他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一瓶矿泉水倒在地上, 还未开封。盛国宁苦笑,林壑予对他这样防备,连水都不肯喝一口, 如果可以的话, 他根本不想伤害任何人, 特别是林壑予和易时, 都是自己的家人,只要这两人能别再这么执着,他们也不会再产生摩擦。 盛国宁捡起矿泉水,回到车上在中控屏操作, 导航到省人民医院。他拿出手机, 果不其然,未接来电有7个, 有林知芝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为了能静下心应对林壑予, 他特地提前和知芝打过招呼,今晚有内部的重要会议,这种情况下她还打了4通电话,肯定是出事了。 盛国宁稳了稳呼吸,回拨电话,二十多秒之后电话接通,他连忙问:“知芝,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传来一道清冷声音:“爸,妈现在在医院,您有空过来吗?” 是易时。 盛国宁怔了怔,他怎么会在省人民医院,还和知芝在一起? 林知芝今晚回南宜,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眩晕症发作,被好心人送到医院,待了一个晚上才回家。她的眩晕症是近几年才有的,和颈椎病有关,设计师长年累月地画图,经常在电脑前面一坐就是一天,废寝忘食是常态,落下大大小小的毛病。年轻时林知芝身体尚可,步入更年期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来了,盛国宁尤其在意她的健康,有点不舒服赶紧拉着她上医院,就怕会拖出大问题。 上次看到这么多未接来电,盛国宁冷汗直冒,生怕听到无法承受的坏消息。这次淡定许多,也许是因为心里有底,清楚知芝不会有大碍,一路上还能分心思考和易时有关的问题。 这小子平时的生活沉闷枯燥,除非是办案和不得已的饭局,否则是绝不会在夜晚出门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林知芝被送到医院,身为丈夫的盛国宁电话一直没接,只能打给易时让他去医院帮忙照看了。 ……令人疑惑的是,上一次他没有见到易时,那个送知芝进医院的好心人也没露面。等到第二天爆炸案发生,易时忙得不可开交,十天半个月都没回过家,和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况且眩晕住院这种小事,林知芝甚至连安安都没告诉,更别提会去打扰繁忙的易时了。 这种突兀冒出来的意外让盛国宁心里发毛,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脱离应有的轨道,向着不可估计的方向发展。 省人民医院有单独的急诊部,和门诊部是分开的,盛国宁记得那条路,几乎不用看路标一路顺利找过去。病房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传来轻微的说话声。 “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吧?” “没事,不急。” “我这是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你看水都快挂完了,休息休息就好。” 林知芝脸色苍白,还勉强挤出微笑,不想让易时担心。易时握住她的手,轻声问:“……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这有什么好说的,弄得像多娇气似的,人老了,难免的啊。” 易时原本是在楼下的绿化带附近,等盛国宁和林壑予一起出来,老小区路灯昏暗,行人稀少,一道纤细身影沿着弯曲小路走向单元楼,从路灯下经过,易时惊鸿一瞥,发现来人居然是林知芝。 知芝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回海靖了吗?易时看了看时间,9点还未到,他的记忆里睡着前绝对没有见过林知芝,此刻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特殊原因导致她没能回到家里。 易时一双眼紧紧盯着林知芝,只见林知芝快走到绿化带时,忽然脚步踉跄不得不扶住树干,她挣扎着想站稳,却东倒西歪摔到草丛里,再也没爬起来。 易时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已经冲过去,扶起林知芝不停拍她的脸颊,呼唤她的名字。林知芝晕过去了,手软软垂在身侧,买的苹果咕噜噜滚了一地。易时内心焦急无比,根本不知道她晕倒的原因,急诊室的医生问起病史他也无法回答,甚至被质疑家人的身份。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数年来对家人的疏远根本不是在惩罚盛煜安,而是在惩罚自己。他自工作之后就对养父母的关注少之又少,刻意淡化和他们的家庭联系,经常要喻樰耳提面命才会回去一次,现在就尝到恶果了,知芝的病情他一无所知,也从未主动关心过她的健康状况,从这一点看来,他的确是不配称作是“家人”。 幸好林知芝很快清醒,眩晕的症状还没有好转,不能下床行走。易时和护士一起推着她去做各项检查,医生通过她断断续续的描述,结合检查结果确定病因,开了两瓶药在临时病房里挂水。 一转眼已经到10点,易时给盛国宁打了4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林知芝劝道:“别打了,你爸在开会,手机肯定没带在身上。” 根本没有会议,盛国宁和林壑予在一起,连林知芝的电话都不接,林壑予遭遇危险的可能性猛增。易时转身出门,又用医院的座机打过去,还是未接,越来越担心那边正在发生的状况。 林知芝看出他的坐立不安,拉拉他的袖子:“忙的话就先回去吧?我没事的,水挂完就好了。” 一瞬间易时想起栀子花年幼时生病的模样,拉着他的袖口,明明很想哥哥陪在身边,却还是让他别担心,劝他和爷爷一起去多捡几个塑料瓶。那时他们没有条件去医院,感冒发烧只能在桥洞下等着自愈,实在严重的情况下才舍得动瓶子里的零钱,去药房里买一些便宜的感冒药。 为了生计,小石头只能丢下生病的妹妹继续去街头巷尾捡废品,到处“淘金”,也是那一次,老乞丐死了,玻璃瓶被抢走,他连帮栀子花买药的钱都没有,在深夜经常会懊悔,如果那天没有和老乞丐一起出去,留在桥洞下面陪栀子花的话,是不是一切命运都会改写。 这种抉择再度面临,是该离开还是留下? 易时瞄一眼手机屏幕上拨出的4个未接电话,记忆里成安山上和林壑予相遇的一幕幕情景闪过,他重新坐下,帮林知芝把被角掖好:“没事,我在这里陪你。” 果真,林知芝的眼中露出欣喜的神色,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易时暖暖一笑,怕她躺着无聊,主动找话题陪她聊天。 今晚的急诊部难得清净,医生时不时进来检查林知芝的情况,确定她的眩晕症状有所缓解,建议最好还是留院观察一晚。两瓶水快挂完了,盛国宁终于回电话了,听到林知芝住院,急急忙忙赶过来。 虚掩的病房门推开,盛国宁快步走到床边,易时站起来,主动让出位置。盛国宁抚摸着林知芝的额头,脸上的关切不像是装的,但又没易时想象中那么急切,从刚刚接电话开始,他就听出盛国宁的情绪并未产生太大波动,仿佛对这一切早有准备。 丈夫的嘘寒问暖让林知芝更加不好意思,推了推盛国宁的肩:“我没事了,孩子还在呢。” 盛国宁像是才看见易时:“小易,多亏你帮忙,不然就出大事了。” 易时笑了笑:“应该的。妈说您在开会,赶不过来,是什么会议这么紧急?” “机密内容,等文件下来你就知道了。”盛国宁抬起手腕,“都夜里了,你明天还要上班,送你回去?” 林知芝搭腔:“快回家吧,这都几点了,你睡不好的话明天上班又难受。” 易时刚好也想和盛国宁单独聊聊,便没有推辞,盛国宁请护士帮忙看着点儿,等会儿人就回来。两人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易时忽然问:“爸,妈从海靖回来没告诉您吗?” “原本定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今晚刚好有会,就让她明天回来,谁知她今晚就坐车回来,还在路上晕倒了。”盛国宁看向易时,“你怎么会来的?是医院打电话给你的?” “不是,我准备回家拿点东西,刚好看见妈倒在绿化带那边。” “哦,那可真巧。咱们那个老小区你又不是不知道,住的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咱们家那栋又在顶里面,晚上没什么人出门闲逛,等保安发现黄花菜都凉了。” “我也有点后怕,毕竟连您的电话都打不通,病情严重的话不堪设想。” 两人的对话满是试探,易时很不习惯这种氛围,他对盛国宁一向信任尊敬,父子之间有什么说什么,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不自在,话里有话,还需要费尽心思地找一个切入点。 林壑予在哪儿,究竟怎么样了,他迫切地想知道。唯一欣慰的是盛国宁的身上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换过衣服,还是之前出门的那套,由此看来,至少林壑予的人身安全是可以保障的。 “晚上不堵车,从隧道走更近吧?” “嗯。”易时扣好安全带,瞄见扶手箱的杯托里放着一瓶矿泉水。这并不是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它露出的LOGO和文字是镜像倒置的,是被林壑予触碰过的东西。 易时猛然拿起矿泉水,盯着盛国宁:“他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 “什么?” “林壑予。”易时深吸一口气,“别打太极了,敞开了说吧。” 第130章 盛国宁是无意间把这瓶水带上车的, 纯粹是因为没开封舍不得丢掉而已。他完全没留意到瓶子的包装文字发生变化,恰好给了易时一个单刀直入的理由,看这架势是已经做好开诚布公的准备了, 盛国宁想装傻都不行。 “易时啊,你真是……安安稳稳回家睡觉不好吗?”盛国宁扶着方向盘,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将来你也会见到他的,急什么呢?” 他果真不対劲,这劝告的语气像个掌控了一切的反派。易时冷静回答:“这不一样,以后的话以后再说, 现在我就要见到他。”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找林壑予?” “那你又为什么要阻拦?”易时抿了抿唇,反问, “明明和林壑予见过面,也知道爆炸案会发生,为什么案发后一个多月, 在我面前却连这个人都没提过?” 盛国宁语塞, 好半天才用长辈常用的语气回答:“……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编造我的身世也是为我好, 难道这些和我有关的人和事是装傻就能躲掉的?”易时垂眸, “如果我能一直记得他,或许能避免少走很多弯路,也有可能早就找出打破命运的方法了。” 盛国宁还是头一次见到易时这副模样,这孩子不是没有感性的一面, 只不过以前没找到激发它的対象罢了。林壑予是他阴影魔障, 也是他的苦口良药,两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这种羁绊甚至超过各自和林知芝的亲情。 能说出这些,易时也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易时, 难怪会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以他対易时的了解,这小子比林壑予难缠多了。林壑予沉稳自持、严谨守则,有一定的规则和底线,跟他打交道不必那么谨慎;易时则完全不同,随心所欲、行事极端,无视规则、不按常理出牌,这些都是共事过的同事评价他的原话。 说白了,面対林壑予,盛国宁没什么可提防的;面対易时,不仅要十二分警惕,还得用些花花肠子才能治的住。 “这不是能躲掉的,但也不是能阻止的。”盛国宁的手搭在易时的肩头,轻拍两下,“我已经劝过林壑予,他愿意顺其自然地发展,你也听话,别插手明天的案子。” “……”易时盯着他,“那小石头呢?还是要带他去机械厂?” 林壑予的指责一句句在脑中回荡,盛国宁避开锐利的视线:“我会处理的,先送你回去。” 易时沉默数秒,拨下肩上的那只手:“你可能真的不知道我们想努力改变的是什么。” 他撸起衣袖,露出布满伤痕的右臂:“你们不是很好奇当年发生了什么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就是明天的爆炸案留下的。林壑予为了保护我,从非常近的距离承受到爆炸产生的热量和冲击,内脏严重受损,才没办法回来。” “这些伤伴随我二十年,治疗时期遭受的痛苦就不提了,生活中遇到的各种不便也无所谓,以前我什么都能无视,但现在看到这只胳膊,就会想到他在我面前倒下的场景。记忆恢复之后,我经常做噩梦,经常会懊悔自责,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林壑予总会安慰我,他比任何人都在意我的感受。” “我们很清楚既定事实有多牢固,也有顺其自然任其发展的情况,但那只针対于好结果,爆炸案就在眼前发生,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我不想有这些代表痛苦记忆的伤疤,也不想看见他死去。”易时冷冷问,“他究竟在哪里?还安全吗?” 盛国宁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随即叹气:“他回去了,现在很安全。” “回去?”易时怔了怔,“怎么回去的?” “萍聚广场的喷泉池。” 易时惊讶,他第一次经历水里的穿越就是通过那个喷泉,五脏翻倒的滋味记忆犹新。林壑予不可能自己下水,盛国宁身上的衬衫双袖和前襟都有水渍,最大可能就是他把林壑予强行推到水里,这种行为简直和行凶无异。 “他是知芝的哥哥!”易时捏紧拳,盛国宁依旧挂着笑容:“対,所以我真的很不想対他动手,以及你,是我儿子,我更不想伤害你。” 黑洞洞的枪口竖在眼前,老朋友92/式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见面。易时蹙眉,恐怕盛国宁之前出门就是取这个东西的吧。 “我老了,搞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必须用些特殊手段才行。”盛国宁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铐,示意他把手伸出来,“别害怕,只要你乖乖配合,不会受伤的。” 都能拿枪威胁儿子了,这种虚情假意的承诺和哄小孩儿差不多。易时顿时感觉多年堆积起的亲情和信任全部崩塌,他印象中的养父开朗正直,具有责任心,在外是受人尊敬的领导,回家是严慈并济的父亲,为了守护平静温馨的生活不断努力,让知芝脸上长久挂着藏不住的幸福微笑。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易时却是一直把他当作最亲近的家人,在记不起来林壑予的情况下,会考警校也是受到他的影响,简直不敢想象这么正直善良的父亲居然也会有不择手段的一面。 “……我想知道原因。”易时低着头,“我实在想不通,这么做対你有什么好处。我想改变事实,我想和林壑予好好活着,有什么不対?难道你这么多年対我的关心和爱护都是假的?” 盛国宁强压下翻涌的愧疚感,深呼吸:“以后你可能会知道吧……不,还是别发现的好,我一个人痛苦就够了。” 痛苦?易时的眼皮跳了下,対盛国宁来说,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真正能撬动他的是家庭和亲情,以及“一个人痛苦够了”,说明这个潜藏的原因会让他们一同陷入困境,能和三个人产生关联的,答案再明显不过。 和林知芝有关。 前方传来刺耳响声,两人同时转头,发现是两辆私家车在停车场里追尾了。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追尾的车主下来争论、打电话报警,易时先反应过来,伸手的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枪就到了他的手中。 拿到手的一瞬间,他就发现再次上当了——枪里没有子弹,再往下摸,连弹匣都没上。刚刚盛国宁的手一直挡着,光线又昏暗,导致如此明显的缺口他都没有看见。 “咔嚓”,左手被一只手铐拷住,和副驾驶头枕的金属杠铐在一起,被迫悬在空中。易时晃了晃胳膊,第一次理解什么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盛国宁叹气:“我说过不想伤害你的吧,毕竟你是我儿子啊。”他把枪拿过去重新揣进怀里,“弹匣在我身上,来医院之前还在枪里,但一想到要见的是你,就下了。” “原本是打算用来対付林壑予的?” “怎么会,顶多吓吓他呗。”盛国宁轻笑,伸手揉了下易时的短发,“怎么,不信啊?你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真是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咯。” 易时:“……” 在停车场磨蹭二十多分钟,车子终于点火启动,盛国宁在东张西望找指示牌,易时沉沉道:“铐住也没用,我还有一只手。” “你的本事我当然清楚了,这不是防止你対我动手,是防止你跳车逃跑的。” “要带我去哪儿?”易时偏头看了眼熟悉的街景,“我没办法像林壑予那样‘回去’,也不能回家,只要一有机会,我肯定会逃走,你不如开枪了。” “啧,我在你心里真是好不了了,能干嘛?给你找个地方睡觉!”?易时蹙眉,真的是越来越弄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十分钟后,车停在长隆花苑的单元楼下,盛国宁下车,把易时一个人关在车里。钥匙带走车门锁死,易时单手翻找储物箱,不止是铁丝,连稍稍尖锐些的物体都找不到,看来盛国宁是有备而来,把能利用的工具都给没收了。 他拿起那瓶矿泉水,盯着相反的文字思索几秒,手挪到座椅侧边按钮,向后调整,接着把矿泉水塞进车座下方的地垫里,还按了几下,让它严严实实卡在缝隙里,再盖上地垫,不仔细寻找肯定发现不了。 接着,他又从储藏箱里拿出另一瓶矿泉水,取下完整的塑料膜纸,翻过来再套回瓶身,拧开喝一口,便一直拿在手里。 盛国宁走出单元楼,怀里抱着小石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递给易时。 小石头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在搬运途中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易时单手搂着小石头,一连呼唤几声,怀里孩子依旧沉浸在黑甜的梦乡里。 “别叫了,人家睡得好好的,吵醒怎么办?”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好不容易接触到昏迷的小石头,当然得尽力让他清醒了。 “你这样我还真怕他醒过来。”盛国宁上车,从口袋里拿出细针管,里面有大半管透明药剂,“再补一点儿,你抱稳了。” “喂!”易时搂紧小石头,将胳膊横在前面将他扣在怀里,背対盛国宁。盛国宁不满:“哎哎哎别挡着啊,就打一点点,放心,不会有事的。” 易时怎么可能让人当着他的面给小石头注射药物,他用力箍住小石头,车内太小施展不开,加上左手还被吊着,只剩下一只右手孤军奋战。 盛国宁拽住坚韧有力的手臂,易时为了护住小石头,死死扣着他的肩,手背上传来刺痛,惊得他右手弹了下,又被用力按住。 短短一秒时间,那大半管药剂所剩无几,顺着静脉进入易时体内。盛国宁毕竟不是专业医护人员,针管□□时易时的手背冒出血珠,他抽张纸擦了下:“你啊,就是关心则乱,太不顾着自己了。” ……弄半天是为了给他注射药物才搞这一套?!易时今天算是大开眼界,盛国宁的所作所为一次次打破他的认知,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越发陌生。 盛国宁把小石头抱到后座躺好,怕他冻到还盖上小被子。易时相当无语,被注射的是什么药物心里也有数,只不过两次栽在盛国宁手里,有些接受不了罢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盛国宁能把他的性子码得这么清楚,二十年的爹不是白当的。今天之前,他対易时一直都是真心地疼惜和爱护,今天之后,他只能和单纯空白的易时相安无事了。 这次再开车,去的是和机械厂完全相反的方向,易时倚着车窗,路灯投下的一片片黄光掠过又消失,虚化的栏杆像催眠道具,他的眼皮逐渐沉重,从未有过的困意席卷全身,哪怕指甲掐破手心也无法阻挡。 “小易、小易?” 易时想抬起头,挣扎几秒又软软垂下。 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一声模糊的道歉:“……真是対不起,希望你别太恨我。” ——— 林壑予回到家里,目前正常时间线的他在外地办案,肯定不会遇见,没想到知芝居然在家里,看见他回来还吓了一跳。 “哥你不是今天出差吗?怎么又回来啦。”林知芝指指他的外套,“衣服也换了,刚买的?” “改时间了,明天走。”林壑予摸摸她的头发,“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闺蜜结婚,你要去当伴娘的吗?” “是啊,所以我才要做点伴手礼,给我们伴娘团一人一份。”林知芝拉着林壑予,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当当当当,看!工程浩大,我这两天有得忙活了。” 房间地上摆满各种手工材料,工作台也是堆得乱七八糟,林知芝还给他介绍,哪些是做配饰的,哪些是做挂件的,她是设计专业毕业,大学期间学的内容杂,什么工艺都沾一点,经常自夸是个“手工全才”。 “好了好了,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懂。做东西记得把灯开着,别把眼睛弄坏了。” 林壑予没心情忙别的,满脑子想的都是盛国宁的所作所为。如果真有隐情,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拿出来探讨?他是自己妹夫,怎么也算半个家人,难道这还不足以信任? 幸好他仅仅把自己推到水里,対这个行为产生的后果也是预知的,还不算心狠手辣。尽管如此,林壑予仍然无法降低対他的愤怒,主要是这人藏得太好,城府深心眼足,留在知芝身边令他异常担忧。 【可以穿越的吧?我那次看见过……】 林壑予沉思,他看见什么了?是看见易时从喷泉里消失的? 如果盛国宁说的是实话,前一次他并无完整记忆,那么他没理由会在深更半夜跟着易时去萍聚广场,看着他从喷泉穿越;如果盛国宁是在骗人,那他的记忆究竟完整到什么程度?阻碍了多少次? “哥,哥!欸?人呢?出门了?” 林知芝跑出来,看见林壑予坐在沙发上:“你没出去?厨房里的水壶嗓子都叫哑了!” 为了泡茶烧的开水早就抛到脑后,林壑予连忙去厨房把火关掉。林知芝跟过来:“哥,你今天很反常啊,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差不多,”林壑予瞄一眼,“遇到糟糕的人了。” 林知芝小跑进厨房,八卦小雷达开启:“是谁是谁?市局的吗?还是你们队里的?我就认识一个原哥,没关系你说说,别憋在心里,我愿意听。” 望着青春靓丽的妹妹,林壑予捶捶额头,糊涂了,现在的知芝连盛国宁是谁都不认识,顶多只能打打预防针。 “你不认识。不过我要提醒你,以后住到南宜要保护好自己,远离那些外表正经、内心虚伪的人,别被人骗了。” 林知芝眉眼弯起:“那肯定的啊,我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绝対会保护好自己,有困难找警察嘛。” “别找警察!”林壑予立即反驳,随即対上林知芝诧异的眼神,轻咳几下,“找哥哥就行,人心隔肚皮,有些警务人员不一定靠谱。” “我知道啦,哥哥是最靠谱的!”林知芝挥挥手,“你不说就算啦,我先去忙,晚上咱们出去吃,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超——好吃!” 林壑予点头,林知芝的房门重新关上,他苦恼地捏着眉心,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怎么就……被盛国宁拱了呢 130-140 第131章 [10/31, 06:32,海靖市林壑予家中] 林壑予顺利在家里停留一晚,幸好他平时工作繁忙, 没有天天联系林知芝的习惯,否则来个电话还不好解释。 早晨, 他下楼晨跑顺便买早点, 敲开林知芝的房门,看见一对熊猫眼。 “哥,我昨晚四点才睡,好困……” “谁让你熬那么晚的?”林壑予看了看房间, 更乱了,“又不是学校的作业, 上网买成品不行吗?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林知芝果断拒绝,直言哥哥这种硬汉直男理解不了女生的心思,难怪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 连个对象都没有。 “……”林壑予懒得理她, 催她吃过早点赶紧去睡觉。趁着有空, 他把家里收拾一遍, 按照知芝的进度,这两天肯定都是腾不出手的。 整个上午在忙碌中转瞬即逝,阳光换了个方向照进阳台,林壑予在房里准备行李, 哪怕这里是他家, 他也不能经常回来,直觉判断和另一个自己碰到没什么好事。他找出几年没用过的双肩包, 挑的衣服也是压箱底的,再把以前换下来的旧警官证找出来, 以备不时之需。 林壑予盘腿坐在地上,从内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A4纸。这张纸命运多舛,在水里泡过又风干,折痕处的字迹模糊不清,再多开合两次就得废了。上面的文字是相反的,是去过易时那里的最好证明。 从今天一直到11月21日,这么一大段时间皆是空白,他们一直都没有再见过面吗?还是说会有见面的机会,只不过目前彼此都不知道而已。 早知道应该和带他剥离的易时多交换交换信息了,他处在未来的时间段,一定知道更多更多。林壑予闭上眼,那时他刚刚记忆恢复,只顾着和易时黏在一起,和他拥抱、接吻、做一切想做的事。易时皮肤很白,害羞时从耳朵尖开始,慢慢地变成珍珠粉。他看起来很瘦,身体却没那么柔弱,肌肉牢牢覆在骨架上,匀称漂亮,腰腹很敏感,一被捏住两侧就会轻轻发抖,脖子后面很怕痒,轻轻咬一口就会让他腿软到跪都跪不住…… 啧。林壑予耙一把细碎的刘海,仅仅只是回想一下都燥热得要命了。 午后2点,林壑予算算时间,去敲门把林知芝叫起来。林知芝睡得精神萎靡,爬起来抱怨哥哥敲门敲得太不是时候,她点的牛蛙刚上桌,还没动筷子就被吵醒了。 “这么喜欢吃川菜,以后嫁个厨师算了。”林壑予说。 “不行不行,我听说很多厨师工作太累,回家就不想做菜了。”林知芝捧着腮笑眯眯,“而且这也不是必备技能啦,我未来老公要是能像哥你一样对我好,我可以去学习做菜,心甘情愿为他下厨的。” ……嗯,的确如此,听易时说从小到大都是吃你做的饭长大的。 为了满足她梦里的缺憾,林壑予点了一份干锅牛蛙送到家里,林知芝在客厅里大快朵颐,他在房间里重新找张A4纸,把时间表格誊抄一遍。 “哥,你点的是哪家牛蛙啊?超好吃!快把店名告诉我,改天我喊朋友一起去!”林知芝闯进来,“你怎么坐在地上?在写什么啊?” “工作表格。”林壑予的手挡了下,把写有镜像文字的A4纸折起来,随手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林知芝只注意到摆在床上的衣服和包,拇指食指捻起衣角,震惊:“这都是几年前的了?你怎么还拿出来穿啊?我帮你买的新衣服呢?” 她拉开衣柜,一眼望去一片黑白灰,上次帮他买的几件亮色调的衣服不知塞到哪个角落里去了,顿感绝望:“哥,你该换换风格了,连我朋友都说‘你哥那么帅天天穿得像个老干部,浪费那么好的底子了’。” “有什么关系。” “还没关系啊?我到现在都没嫂子。” 已经有了。林壑予在心里默默回答。 隔天,林知芝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坐高铁去外地参加婚礼,林壑予也离开家里,在偏僻的城郊找了一个旅店当作暂住点。他尝试去找小石头和栀子花,那几个固定流浪的流浪地点都去过,竟然一次也没见到他们。 高架桥下面是许多流浪汉的聚集地,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认识小石头和栀子花,还准确指出他们的居住地。林壑予去看过,那是一个在桥洞下面的简陋小屋,几块木板搭起一个容身之处,成为两个孩子一位老人遮风避雨的“家”。 “那两个孩子命苦啊,从小就捡瓶子、捡纸盒来我这儿卖,幸好还有个老头照看他们,不至于饿死。没找到也不奇怪,可能跟老头去乡下了,人家办红白事都开流水席,俩孩子也能蹭几顿饱饭。” 林壑予给废品店的老板散根烟,老板笑嘻嘻接过,好奇问:“警察同志,为什么要找他们啊?那俩孩子是不是闯祸惹麻烦了?” “暂时没有。”林壑予低声说,“就怕以后会遇到。” 三天后,地处北方的海靖进入深秋,气温陡然下降,林壑予终于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屋里见到了栀子花。 小女孩瘦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身上盖的毯子灰扑扑布满洗不掉的污渍,早已看不出底色。近两日气温大跳水,街上有人连薄棉服都套上了,她还是单薄的秋衣秋裤,睡在毫无保暖作用的硬木板上,露出的半张小脸红扑扑的,像是在发烧。 仅凭一个侧脸,林壑予就认出这是自己捡到并养大的妹妹,林知芝。他轻手轻脚靠近,拨开杂乱的黑发,栀子花猛然惊醒,黑眸充满戒备地盯着他。 “你、你是谁?” 扁桃体发炎,嗓子都哑了。林壑予轻声细语:“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知……栀子花。” 栀子花滴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你哥哥我也认识,他去哪儿了?”林壑予环顾这个简陋得一阵风就能刮倒的木头棚子,“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冬天怎么办?脸这么红,是不是感冒发烧了?” “我生病了,哥哥和爷爷去捡瓶子,让我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小孩子抵抗力差,若是感冒不小心引起肺炎的话,他们这种条件只有两条路,要么自愈,要么致死。前者还得是在各方面营养跟得上的情况下,对栀子花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了。 林壑予想立即带栀子花去医院,栀子花吓一跳,爬到木棚中央,紧紧抱着承重的那根木头 :“我不去,不跟陌生人走,哥哥、哥哥去买药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医院里的医生更专业,我会留纸条给他们的,看过病就带你回来。”林壑予摸摸她的头顶,“我是警察叔叔,有困难就该找警察,知道吗?” “不要,我不去医院,我不走。” 温言软语劝几句,栀子花态度依然坚决,说不走就不走。林壑予叹气,钻进小木棚里将她抱起,小丫头大声尖叫,在怀里拳打脚踢,急起来一口咬住他的手背,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那两排牙印边缘渗出血丝,林壑予皱眉,不得不放开她。 栀子花爬到角落,离林壑予远远的,眼里写满惊恐,刚刚咬人时气势汹汹,回过神来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她抱着膝小心翼翼开口:“叔叔,对、对不起,我不想去医院,我没事的,哥哥回来就好了,你、你能离开我家吗?” “……”林壑予退出小木棚,他完全可以强行带走栀子花,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不想在她脸上看到那么惊恐的表情罢了。 栀子花只听小石头的话,林壑予决定先找到小石头,再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他离开桥洞,按照小石头捡瓶子的路线找过去,走到城市公园附近,在一条阴暗小巷子里,瞧见一道娇小人影趴在墙根,他连忙走进去,小巷深处还有胸口插了一把水果刀的老乞丐。 现场有斗殴痕迹,足迹判断犯案者有两人,林壑予小心翼翼绕过去,尽量保持现场的完整,走到老乞丐身边检查伤势。可惜老人已经身亡,尸体余温尚存,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 他无奈摇头,把小石头抱起来放在腿上,检查四肢的期间小石头醒过来,晕头转向地把身边的纸箱翻了个遍,又跪在地上四处摸索:“玻璃罐、玻璃罐呢……” 玻璃罐?林壑予从走进巷子里,就没看见有什么玻璃罐。从小石头的反应看来,那个东西一定很重要,关乎他们的生存。 林壑予脱下外套披在小石头身上,打电话给原茂秋,让他带队来,城市公园这里发生命案了。他视线一扫,发现小石头盯着老乞丐的尸体,目光呆滞,立即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他真的死了吗?” “嗯。” 小石头身体向后倒去,推开他的手,在墙角吐出一肚子酸水。林壑予拿出面纸递过去,他擦擦嘴角,闷不吭声地坐着。市局的人来得很快,林壑予立即指挥同事拉警戒线、做现勘,原茂秋调侃:“欸,林壑予,你什么命啊?难得休假还办案子,你是命案雷达吧?” 林壑予懒得跟他贫:“别废话,先让人把那个孩子送去医院,他撞到头了,刚刚在呕吐,估计是脑震荡。” “孩子?什么孩子?” 林壑予回头,发现小巷子里空无一人,自己的外套放在一旁,小石头不见了。 “……”爱乱跑的性子真是在哪儿都改不了。 “这里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林壑予转身就走,被原茂秋拽住,“哎哎哎,你等会儿,你是现场的第一目击者,做完笔录再走啊。” “我要去找的就是第一目击者。” 城市公园周边的几条街都找过,也没看见小石头的影子,林壑予感到奇怪,都受伤了还能跑那么快,生命力果真很顽强。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他在一家小店外面装杂物的箱子里发现一个空玻璃罐,找老板看监控,看见两个混混有说有笑路过店门口,顺手将玻璃罐丢在杂物箱里。 林壑予带走玻璃罐,仅仅半天时间就抓到了犯案的那两个混混,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小石头,却一直没能再见到他们,桥洞下只剩下那个破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 [11/15,15:32,海靖市维森国际幼儿园] 洪福大道是有名的富人区,下午4点不到,林荫道两旁停满各式各样的豪车,来接孩子的家长、保姆挤在一起,校门口热闹非凡。 林壑予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观察汹涌的人潮里会不会出现小石头的身影。这是废品站老板提供的地点,因为前几天小石头来卖过一次纸盒,其中就有维森幼儿园的标识。 他们会来到洪福大道也是明智之举,毕竟这里是有钱人的聚集地,容易捡到好东西。在寻找他们的这段时间里,林壑予总感觉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从中作梗,不想让他和现在的小石头接触过多,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因为很有可能这么一个细微改动,能让他们脱离被卷入爆炸案的风险。 “那个、你是不是林壑予?” 林壑予回头,世界太小,难得来一次不仅遇到高中同学,还是话最多的那个。 “咱们毕业后就没见过了,你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现在在派出所?” “市局。” “进市局了啊,了不起了不起。你今天是来接孩子的?儿子还是女儿啊?在哪个班?我家是女儿,上大班了,在3班。” “没结婚。” “还没结婚?你们当警察的得忙成什么样子了?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我老婆有个表妹,985毕业的,会赚钱人又漂亮,追她的人能绕海靖一圈……” “不用。” 这种社交狂人简直是语死早的天敌,林壑予艰难应付,这人聒噪又烦人,以前坐哪儿都能开相声专场,后来老师没辙了,不得不单独给他弄个靠窗的位置。 校门打开,林壑予像是看见特赦令:“放学了。” “看见了看见了,我女儿他们班还早。刚刚说到哪儿了?班长是吧,你猜他现在做什么?饭店里面端盘子!你俩不都是林家村的嘛,他以前成天在背后嚼你舌根,现在混成这样,活该。” “……”林壑予揉揉额角,视线一转,在街对面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单薄、破旧又肮脏,如今的气温已是个位数,他的脚脖子还露在外面,头发也参差不齐乱糟糟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是小石头。 同学的八卦声成为背景,林壑予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到斑马线。此时恰好是红灯,他站在对面,亲眼目睹小石头拖着蛇皮口袋拾荒,一个小胖子把玩具扔进垃圾桶里,小石头赶紧跑去捡起来,眼中盛满笑意,拿在手里还没开心两秒,又被小胖子一把夺走,还平白无故挨了一脚。 小石头跌坐在人行道,盯着小胖子一蹦一跳的背影,用阴冷愤恨的眼神控诉这个世界的不公。他站起来拍拍裤子,短短几秒已经恢复平静,这种事遭遇过太多,令他清楚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卑微,连活着都已用尽全力,还有什么资格生气? 绿灯亮起,林壑予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过街,眨眼之间,小石头消失在憧憧人影之中。这种近在眼前还能完美错过的情况实在是离奇,林壑予更加确定,这是时间秩序的干预,不允许这些过度接触。 换个角度去想,这也许是件好事。小石头那么自卑,曾经极力隐藏的过往大刺刺暴露在林壑予面前,可能会难堪到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真的是太让人心疼。 林壑予捂住眼,如果早点看见这些,面对收养问题他肯定不会犹豫,只要能把小石头从泥潭里拉出来,任何理由都不足以成为阻碍。 第132章 [10/30, 09:20,南宜市] “哎哎哎,你们看新闻了吗?机械厂爆炸了!” “听说是人为的, 有人在里面放炸/弹,死了不少人了!” “我靠, 这么丧心病狂, 搞的跟恐怖袭击似的,会不会再炸别的地方啊?” …… 易时猛然睁眼,刚坐起来又倒下去,手脚绵软头痛欲裂。他强忍胃里的恶心, 侧躺在床上缓了数分钟左右,情况才逐渐好转。 这些都是初次使用高浓度镇静药物产生的不良反应, 盛国宁给他打的剂量肯定是小石头的几倍,他想要的效果也达到了,易时足足“睡”了十个小时, 早就打破平时的生物钟。 他甚至一点都不担心易时会中途醒来, 连手铐都下下来了, 大刺刺地把他一人丢在房间里, 足以可见他有多大的信心和把握。 南宜机械厂还是没逃过噩运,又爆炸了。 9点30分,易时再度爬起来,这一次的动作轻缓许多, 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眉头深皱坐在床边活动手脚,确定可以正常活动了, 才撑着床站起来。 外面做清扫的保洁大妈讨论得热火朝天,易时静静听了会儿, 负伤、逃亡、倒下、消失,一片片画面不停闪过,证明这些既定事实再次发生,坚不可摧。这个案子的内幕没人比他更清楚,除了明面上的十几个无辜死者,还有两个误入命案的“局外人”,明明也是爆炸案的受害者,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易时捏了下眉心,拿出时间表格,最下方的是3月1号,那一天才是整个大案件的终点,他还有很多时间,正好可以验证一些心中的猜想。 12月11日必须帮林壑予剥离,在剥离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表格是空白的,双方都没有见面的记忆,这段时间恐怕他得一个人行动了。 市局里人来人往,门口还有记者蹲守,爆炸案发生得太突然,从这一天起,专案组成立,他们刑侦队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了。省厅高层不停开会、分析案情、下达指示,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解救人质、抓获嫌犯,整个南宜的公安系统陷入繁忙之中。 [11/05,13:11,南宜市长隆花苑] 易时挑了一个无人在家的日子,回到长隆花苑。他想弄清楚盛国宁隐藏的秘密,或许在家里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每个月月初林知芝都会去参加公益活动,盛国宁又在单位忙得晕头转向,他这么一个多出来的“闲人”,有充足的时间把家里仔细搜查一遍。 易时戴上塑胶手套,重点查找主卧室。以前的户型厅小房间大,盛国宁和林知芝的房间有二十多平,自带卫浴,飘窗改成书桌和书柜,也是盛国宁的办公地点。 第一个目标是衣柜,下层抽屉里摆放的都是一些重要文件和物品,其中就有那本林知芝经常翻看的相册。相册下面是文件袋,里面装的东西很杂,有各类证书、保险单、□□收据,以及一叠他们常年看病留存的病历报告。 一张张看过去,易时才发现林知芝的身体比预想中还令人糟糕,除了颈椎病之外,消化系统和呼吸道都不好,居然还有抑郁症的诊断证明,在林壑予失踪后三个月确诊,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盛煜安上幼儿园才有所好转。 易时心里五味杂陈,愧疚感更甚,一方面是对林壑予,一方面是对林知芝。他压下复杂的心绪,把病历报告全部放回去,打开下一个袋子。 这里装的是各类家电的说明书和保修卡,大到电视冰箱,小到水壶熨斗,草草翻了翻,一无所获。易时关上抽屉,扭头看向飘窗,视线落在盛国宁的书桌。 正常情况下这种三房都会留有一间书房,但他们家有两个孩子,盛国宁只能把办公桌放在卧室里,作为一个大领导来说,这样的办公环境实属寒酸了。易时搬走之后曾经提出把自己的房间改成书房,盛国宁想都没想就否决了,打趣说一抬头就能看见老婆,这不就是最好的放松方式吗? 抽屉上挂着一把小铜锁,平时这把锁只是个摆设,因为重要文件盛国宁都不会带回家,而是放在单位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今天这把锁锁上了,一下子就变得微妙起来。 书桌的钥匙只有盛国宁有,换成平常人,可能得找锁匠或是武力破坏,可惜遇上的是易时,这种稀松平常的锁就没见他求过谁。他从梳妆台拿了两根小铁夹,捣鼓几下锁头弹开,毫无挑战性。 抽屉里的文件摆放得很杂乱,还有几本应该放在书柜里的专业书籍,易时拿开中间那本《公检法办案指南》,眼见瞧见露出一角的黄褐色纸边,立即把压在最底层的牛皮纸袋抽出来。 纸袋是用胶水封的口,捏在手里的厚度类似卷宗,边缘凹凸不平的触感也像是装订线。易时找了把美工刀,挑开封口,小心翼翼地将刀片从胶面平划过去,确保纸袋的封口保持完好,即便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二次封口也看不出痕迹。 他屏住呼吸,把那叠东西缓缓抽出,封皮上手写的“1.21绑架案”映入眼帘,顿时心惊。 易时抓紧时间翻看,发现这果真是林壑予那里发生的绑架案的完整记录,虽然这个案子后续成谜,但所有的侦查资料也认认真真装订成卷了,参案人员第一页就是林壑予的资料,下方用钢印打上【已死亡】。 他在海靖档案室里遍寻不到的卷宗,竟然一直摆在盛国宁的抽屉里。 门口传来动静,易时快速合上抽屉,“咔哒”按好铜锁,闪身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的耳朵紧贴房门,如果回来的是盛国宁,那双方最好别见面,因为易时怕控制不住自己在家里和他大打出手。 一分钟后,易时打开房门,他听见了林知芝的说话声。 林知芝拿张小凳子在阳台择菜,手机摆在一旁免提打开,和姐妹淘唠嗑。易时的脚步轻而缓,快走到身边林知芝才发现,惊呼:“呀!” “知芝,你怎么啦?” “没什么,儿子回家了。” ——— 易时双手浸在菜盆里,清洗刚刚择好的绿叶菜。浅聊几句才得知林知芝这个月和公益组织告假,今天只是出门逛逛街、买买菜,时间差不多就回来了。 “你身体不好,太累人的活动最好别参加了,在家好好休息。”易时劝道。 林知芝笑出声:“你怎么跟你爸说的一样?他也是怕我倒在外面,让我把那些项目都退了,安心做全职太太。” 易时只是笑笑,没说话。林知芝把排骨汤炖上,摘掉围裙打算再去一趟菜场,易时拦住她,不在家吃饭,马上就得回局里。 “是那个机械厂爆炸的案子吧?前两天我看报道了,有个人质被杀了,还被丢在大街上。影响太恶劣了,你爸天天忙到半夜还不睡,你们应该也是吧,忙着抓人都没时间休息。” 3号当晚10点,易时特意提前去抛尸地点守株待兔,他注意到目标车辆在靠近,在路口便想冲过去夺车抓人。结果一个流浪汉冒出来,阴差阳错,为了救人而错过嫌疑人,让他再次见识到既定事实的坚实性。 林知芝伸手拨了下易时的刘海:“脸色还不错,最近都有好好吃饭吧?” “嗯。” 林知芝松一口气:“那就好,得保持下去。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了。对了,你把右边袖子撸上去,我看看。” 易时照做,衬衫袖口堆在上臂,林知芝观察虬结交错的疤痕,说:“我有个同学做医美的,听她说现在有新技术,陈旧疤痕也能修复,哪天陪你去看看?” “不了,又不影响生活。” “怎么不影响?夏天在外面还一直穿长袖,多难受啊。”林知芝的手指抚过一条条肉蜈蚣,“我知道你不是自卑,是怕别人追问,那咱们把疤都弄了,不就没这些麻烦了吗?” 易时沉默,她又说:“从小到大带着这么个疤,总是被人在背后嚼舌根,我都听过几回,你肯定听麻木了。我和你爸爸都很心疼,要是没有这个缺陷,你的人生肯定比现在过得更好吧?” 盛国宁会心疼他?呵,这些狰狞伤疤正是拜他所赐。 “不用费心了。”易时轻轻把胳膊抽出来,“就算是背后的非议,也听了不少年,以前不在意,现在更没感觉。而且这些伤疤留着也好,能时刻提醒我。” “提醒什么?” 易时笑了笑:“提醒我不要大意,哪怕是对最亲近的人。” 林知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不等她细问,易时离开厨房,往房间走去。那份卷宗藏在枕头下,他并不急着带走,而是把小石头碰过的那本初中数学题以及抽屉里的《数学大词典》一起找出来。 桌上的这两本文字镜像倒置,若是一直安稳的摆在房间里,那后来他回家里找线索时为什么没察觉到异样?数学题也就罢了,当时没拿出来,可词典却是确确实实被翻阅过的。 易时思索片刻,转身打开对面的房门。 扑面而来的二次元气息过于浓厚,哪怕易时早已习惯,眉头还是忍不住跳了下。上次没仔细看,盛煜安这小子的精神娱乐丰富过头了,那么多游戏卡带哪能打得完?有一部分甚至都没拆开。还有书柜,成手办收藏展室了,品味也是十足的宅男风格,易时感到奇怪,这样的盛煜安究竟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他这么枯燥、无趣,性格又冷淡似冰,两人没有任何共通点,更能确定这小子看上的就是他的脸了。 在学渣房间里,想找一本《数学大词典》,也是一件难事。这本词典是易时先买的,觉得好用又给弟弟买了一本,不过根据他日后的数学成绩来看,用上的机会不大,还有可能和旧书一起卖了。 找了一刻钟,易时才从床头柜堆放的杂物里找到那本词典。他拿回房里和自己那本比较,纸张泛黄的程度差不多,而且词典也没有写名字,可以以假乱真。 易时翻到“∧”字符那一页,用黑笔圈上,把词典放进抽屉里。至于那两本字体倒置的数学题和字典,随便放在哪里都没事,这个房间只有林知芝会进来打扫,也不会乱动他的东西。 他从枕头下取出牛皮纸袋,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主卧里那把形同虚设的锁。盛国宁既然敢让他继续留在这里,会猜不到他要回家里找线索?会不了解他的能力,自信到一把破锁就能阻拦? 易时看着手里的卷宗,越发怀疑这是盛国宁故意放在抽屉里的。真想当作机密的话,完全可以锁在省厅的保险柜里,由此可见,盛国宁并不是完全想阻挠他和林壑予,只是不希望他们改变关键的时间点而已。 易时攥紧牛皮纸袋,更确信这一切和林知芝有关。书桌上那把铜锁根本不是防他的,是为了防止林知芝会看见卷宗里的东西! “小易,不早了,你不是要回局里吗?”林知芝站在房门口问道。 易时愣了好一会儿,沉沉点头:“……嗯,马上走。” 第133章 易时回到出租屋, 多亏了自己办案不要命的性子,走访、排查、蹲点、抓人,忙得跟陀螺似的, 换洗衣服早已带去局里,回家次数屈指可数。他终于不用继续窝在小旅馆里, 并不是挑剔讲究, 而是在那种人员流动复杂的环境里,精神无法高度集中,想案子都容易被打扰。 林壑予那里的绑架案过程复杂,又是以诡异的方式收尾, 牵涉人员广泛,卷宗比寻常案子厚重许多。尽管如此, 它里面所包含的资料还有残缺,比如办案人员,只有林壑予是熟悉的, 原茂秋等人皆是查无此人, 卷宗边缘没有撕毁的痕迹, 仿佛一开始就没有装订入卷。 根据曾经和喻樰列过的人物表格做对比, “逆生长”的那些人都没有留下痕迹,唯独一个林壑予,还是“已死亡”的状态。他继续往后翻,案件流程、证物、笔录相当眼熟, 和林壑予发给他的内容一模一样, 这些文字记录被他逐字揣摩过数遍,相关细节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截止到28日, 盛国宁调查杨未已,林壑予跟踪赵成虎, 这些行程都是正确的,可后续却没有赵成虎被抓的记录,直接到下一页,29日林壑予失踪,被关在雀头山防空洞里的四名人质获救,部分赎金找回。 3月1日,南宜市局派人搜索雀头山,南宜机械厂未发生爆炸,临近傍晚,海靖当地接到报案,林家村村民在入山口附近发现一个孩子,胳膊重度烧伤,经确认正是绑架案里解救出的孤儿人质。 后面便是大规模的排查、搜山,绑匪和林壑予全部杳无音讯,这件案子成了一桩悬案,所有资料被装订成卷束之高阁。造成社会恐慌的绑架案也被时间的洪流冲淡,甚至被大多数人遗忘,只有极少和林壑予深入接触的人还保留一部分记忆。 从纸张的泛黄程度和墨水印记看来,这份卷宗的确年数久远,不存在作假的可能。盛国宁肯定已经翻看过,确认无误才会将它放在家里。至于它缺少的那部分究竟是被时间抹去还是人为结果,易时想要求证的话,必须再和盛国宁见一面。 [11/11,18:34,南宜市汀州路13号(省公安厅)] 盛国宁刚从会议室出来,助理来汇报,有人找他,就在楼下候着。 “谁啊?哪个部门的?” “呃……是您家公子,来大半个小时了,我让他坐您办公室等一会儿,他偏不肯,就愿意在走廊里待着。” 这种别扭性子,盛国宁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省厅比市局还热闹,人来人往,唯独走廊里那道靠窗的身影肃杀清冷,自动形成一道防护墙,隔绝了周围嘈杂的声音。 “终于来了?” 易时回头,一言不发,双眸冷冷盯着盛国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盛国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待他的态度亲和,手搭在瘦削肩头拍了拍:“走,咱们去办公室。小赵,你下班吧。” 助理点点头,小心翼翼瞄一眼,易时他也见过几次,以前只觉得沉默寡言,今天却有股扑面而来的凌厉,仿佛山雨欲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盛国宁指指沙发,随便坐。易时坐下,牛皮纸袋摆在身旁,盛国宁拧开保温杯,把剩余的茶水倒进半人高的虎皮兰盆栽里,问:“等会儿要回去吗?” “不用。” 盛国宁劝道:“上次你没在家吃饭,你妈念叨好几天。你还说工作忙呢,我看清闲得很。” 易时瞟一眼,盛国宁笑了笑:“前两天我在市局见到的不是你吧?还真稀奇,到底怎么弄的?你和林壑予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 你蒙我们的还少吗?到现在为止还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实目的,既然不愿意交底,易时也懒得跟他扯闲话,切入主题:“找你有事,问完我就走。绑架案的卷宗只有这么多?” 他拿起牛皮纸袋,盛国宁还未回答,他又说:“你可以告诉我实话,就算那些缺少的侦查资料拜你所赐,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盛国宁手指角落里的保险柜,“现在就能开下来让你看看,究竟有没有你要找的东西。这份卷宗我拿出来什么样,摆在抽屉里就是什么样,信不信由你。” 易时当真走过去,盛国宁一阵无语,好小子,爸爸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要亲自求证,父子之间是一点信任都没有了吧? 保险柜打开,里面摆放的文件不多,但都是打了星的,盛国宁手扶着保险柜的门:“要看你就打开来,别磨蹭,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出事了有我兜着。” 易时的手指顿了顿,回头去看墙角,盛国宁让他放心,没有摄像头,后来嫌他动作慢,干脆自己抽一份出来,解开绕线:“这个,明年的公安部计划。” “这个,你们市局领导班子的调任。” “这个,明年要在全省开展的十项工作内容……” 易时站起来,不想再听了。 光是拿出来的那几份文件,泄露出去的话就足以让盛国宁被撸下来,从他的态度看来,哪怕自己一份一份翻下去他也不会胆怯。 “哎?你怎么起来了?不看了?” 易时把文件放回原位,关上保险柜:“刚刚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只想知道,那些为什么会没有装订入卷?” “可能是……不该出现的吧。” 盛国宁把告诉林壑予的那些内情复述一遍,易时边听边观察他的微表情,从眼神和肌肉反应判断出他没有说谎,那些物证资料的消失不可抗力,连同涉案人的记忆也一并无声无息地抹去。 “我们这样的对话,进行过几次?”易时的手指点了点牛皮纸袋,“十二月的时候,我和喻队在找绑架案的卷宗,有找过你帮忙,那时候的你是不是已经把它拿走,交给现在的我了?” 这话听起来拗口,盛国宁这个亲历者理解起来并不困难。上一次的十二月,卷宗的确在他这里,只不过一直锁在保险柜中,这次从医院见到易时那一刻起,盛国宁感到不妙,怕他频繁回家和林知芝接触过多,暴露和林壑予相关的信息,才会把饵放出去,给他找点事做。 因此,他不会告诉易时实话,顺着话茬接下去:“嗯,是这样没错,说到底还是给你了,也不算没帮上忙,是吧,哈哈。” 仔细推敲的话,盛国宁的回答并无问题,毕竟办案期间易时甚少回家,对发生过的这些事一无所知。而他是唯一的完整记忆留存者,比起那两人断断续续互相交换拼凑起来的记忆,他还原的事实或许更接近真相。 不过经历过之前种种,易时不会轻易确信,继续抛出问题:“既然是重复循环的经历,那你告诉我,在此期间,我有去找庞刀子他们吗?” “肯定有啊,你那种性子,哪能耐得住,还不就按着他们逃亡的路线找去了。来找我之前,你敢说你没去蹲点?” “……” 的确,在来找盛国宁的前一天,易时还坐高铁去外市,寻找庞刀子等人的藏身处。明明人就在地窖里,警方也及时赶到,结果又和他产生不必要的碰擦,还害得他差点暴露身份。 “但是,你是无法接触到他们的,相信你也发现了吧?”盛国宁把凳子往前拉了几公分:“小易啊,我还是想劝你,顺其自然吧,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不累吗?反正到时间了,赵成虎会给抓到,后续的发展不就明朗了吗?” 易时冷笑,敲了敲桌子:“你坐在这个位置说出这种话,合适吗?” “……合不合适不是看你看我,是看命。” “哦,但如果我是你,大权在握,可以调兵遣将,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改变的可能。”易时顿了顿,垂下眼眸,“在失忆的二十年里,我是受你的影响才会想当警察,我一直敬重你,把你当成父亲看待,现在得重新考虑了。” 办公室里一片静默,盛国宁连灌几口凉白开,才把舌根底下冒出的苦味给咽下去。他摆摆手,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他们俩是聊不下去别的了。 “你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知芝对吗?” 盛国宁眼皮跳了下,易时淡淡道:“虽然我不明白具体原因,但肯定和她有关,你不肯说,我也会想办法找出真相。” 时间不早,他拿起牛皮纸袋准备回去,走到门口停下:“你还记得当年的承诺吗?” “……什么?” “不记得就算了。” 木门重新合上,盛国宁仰躺在椅子里,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他怎么会忘记在那间火锅店,和小石头承诺过永远不会伤害他,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和林知芝在一起而已。 ——— [11/19,21:19,海靖市南成安公墓] “警官,您要找的登记记录都在这里了。” 林壑予接过泛黄的记录册:“嗯,好,谢谢。” 他现在在公墓门口的管理处,小小一间屋子前面办公后面住人,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家里三代都是从事殡葬事业,以前专门打理南成安山山脚下的私坟,后来政府修建公墓,招他来做管理员,数十年都没换过人。 孙鬼的亡妻李嫚就是葬在南成安山公墓,赵成虎的笔录里没有透露具体的区号门牌,只能在对应的年份登记册一页一页翻找。 管理员躺在摇椅里听京剧,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扶手,忽然听见林壑予问:“如果人没死的话,还能买墓地吗?” “以前可以,现在管得严咯,必须拿死亡证明来才行。” “那如果是失踪呢?” “失踪?”管理员坐起来,“失不失踪咱不管,只要政府那儿认定死亡销户了,就能来买墓穴了。” 原来是这样。林壑予翻到北区的记录,15排10号的购买人和墓主人还是空的,相信不久之后就会被填满。 “老先生,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林壑予指着北区15排10号的那一行:“这一块地先帮我空出来,等我妹妹和妹夫来买的话,就推荐这个给她。” 管理员推推老花镜:“哦,这个啊,在北区,位置也不是特别好,一时半会儿销不掉的。你妹妹是帮谁买啊?” “我。” “……?”管理员上下打量,摇摇头不做评价,或许是怪事见多了,习以为常。林壑予拿着笔:“有纸吗?一小块就行,要硬一点的,最好是潮水也不容易破的那种。” “您看这个行不?”管理员随手从桌子上的记录册撕了一角,递给林壑予,“咱这记录册用的都是铜版纸,硬着呢。” 递过来的纸片成色崭新,林壑予谢过,写了几个数字,把小纸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十分钟后,他终于找到李嫚的记录,在南区11排12号,恰好和她的忌日相同。秃老鬼那个变态肯定不会有这种心思,应该是细心的女儿想为母亲做的最后一点事。 深更半夜的墓地令人毛骨悚然,冰冷的墓碑成排矗立,一丛丛绿植张牙舞爪,显然不欢迎深夜造访,打扰死者的安宁。林壑予打着手电,一阵阴风刮过,他踏入南区向山上的11排走去,跳跃的火光忽然跃入视线,一个男人蹲在地上,虎背熊腰,几乎快挡住整片火焰。 他的身旁的塑料袋里装有元宝纸钱,随手抓起一堆扔进火堆里,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个死秃子,自己老婆自己不烧不拜,还让我来,老子跟他是拜把子吗?!要不是为了去看庞哥他老娘,老子才不会冒险从山上跑下来!” 林壑予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反向文字,加上这耳熟的声音,完全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男人正是被秃老鬼安排来给自己妻子烧纸的赵成虎。 赵成虎那张嘴一旦打开就歇不下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即回头四处张望,脑袋扭得像拨浪鼓。发现周围空无一人,顿时一个激灵,对着李嫚的墓碑拜了拜:“大嫂啊,我不是有意骂你的,我是在骂孙鬼!你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可别找我麻烦啊……” 话未说完,他的脖子被掐住,颈部被揪得生疼,整个人跌跌爬爬在地上拖行。那股力气很大,根本挣脱不开,赵成虎吓坏了,一开始以为是见鬼,直到抓到一只人手,立即意识到有人装神弄鬼,底气也足起来。 墓地里连个路灯都没有,他看不见那人的长相,被拖拽数米,跌跌撞撞从南区走到北区,那人终于停下,一脚踢中他的腿弯,强迫他跪在地上。 “艹!你别给老子逮到,老子宰了你!……哎哟!” 后背挨了一下肘击,赵成虎不得不趴下,恰好头磕在地上,那人低声说:“还有两个,再磕。” 林壑予按着赵成虎,在黑暗中注视父亲的遗像,尽管命运无法改变,但这其中多多少少也有赵成虎的因素在,让他来给死去的陈书伍磕头认错算是便宜他了。 “你让我给谁磕头?!……妈的,有完没完了!” 三个响头磕完,林壑予松手,闪身到离墓碑最近的小树后面。赵成虎一跃而起,刚想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发现整片北区只有他一人,又怀疑自己沾上脏东西了,急急忙忙下山。 林壑予没有去追他,那张小纸团已经丢在帽兜里,等待和易时的见面。 李嫚的墓碑前还有星星点点的冥镪火迹,林壑予找了根树枝,在灰烬里拨弄,意外发现半片未燃尽的报纸,他用树枝挑起来仔细观察,隐约能看出“机械厂”“爆炸”等几个字。 孙鬼这家伙,怎么可能好心给妻子烧纸?明明就是心思歹毒到让她在地下也不安宁。 林壑予打开手电,照到墓碑上李嫚的黑白遗照,低声说:“李女士,你若是泉下有知,就让我们尽快抓到他。他犯的罪罄竹难书,肯定可以下去给你赎罪。” 第134章 南宜最近阴雨连绵, 易时在两天前已经通知过警方,庞刀子会回来看望病重的母亲,直到今日清晨, 他在龟背山附近见到一人,正和村民打听附近的布控情况。 爆炸案在南宜市造成的轰动不小, 本就成为群众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更别提和嫌疑人相识的村民,有人来递根烟,马上就像打开话匣子似的,收都收不住。 哪怕背対着易时, 从身高、体型和声音,他还是一下判断出这是老熟人, 林二德。易时只知道赵成虎会来,没想到林二德也一起来了,做这种外出打探的工作, 赵成虎被抓之后也没有把他供出来, 果真是“义薄云天”, 帮秃老鬼那帮人瞒得好好的。 “……庞能水那个老娘真可怜, 儿子作下这么大的纰漏,她走也走得不安心。” 林二德把手里半包烟都递过去:“他老娘真不行啦?” 村民认识庞能水的舅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林二德点点头, 在小店里新拿一包软中, 塞到村民手里,把他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易时在远处冷眼旁观, 目睹村民喜滋滋把烟揣进怀里,此时此刻笑得眼睛都没了, 绝対料不到明天会因为贪这么一点小便宜而付出巨大的代价。 林二德打点结束,沿大路下山,易时刚好冒出来,擦肩而过时故意撞上。他没有道歉,偏着头一言不发,林二德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个男人高高瘦瘦,一身黑衣捂得严严实实,那双眼睛冷冰冰,视线像两条毒蛇,在対他丝丝吐信。 看什么?林二德背后丝丝发凉,低声骂一句“神经病”,甩开步子往山下走。 第二天,11月21日,正常时间线的自己正在排兵布阵,准备抓赵成虎。而此刻的易时像个闲人,在时光荏苒咖啡馆里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等待林壑予的到来。 一切都在顺应命运的发展,他把刚刚恢复记忆的林壑予带到自己的世界里,两人去一趟海靖,在那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林壑予问起回到10月21日,会陪他做什么,易时垂下睫毛,陷入挣扎中。 他在思索是否应该告诉林壑予关于盛国宁的一切,好让他提前防备。但是盛国宁那天和他対峙时……身上是带着枪的。 被推下水和被枪打下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易时经历过这种痛苦,不想让林壑予尝试。哪怕林壑予是在长隆花苑里和盛国宁摊牌,按照他们俩点背到家的运气,恐怕也是发生新的意外,被玩弄在股掌之间。 一旦会危及到林壑予的性命,易时都会仔细斟酌,做出最稳妥的决定。还是让林壑予自己去经历吧,如果能改变的话,皆大欢喜,不能改变的话,下次汇合再想办法。 12月5日,林壑予童年的日记里依旧有陈书伍的车祸记录,易时轻声叹气,只是再度失败而已,心底反而无法掀起波澜了。 这就是注定的命运。 这行字只在脑海里出现短短几秒,易时立即将它甩开,让自己清醒一点。想认命的话,早就该放弃抵抗了,现在才屈服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他和林壑予都不是躺平的性格,因为彼此都很清楚,唯有改变现有的崎岖循环,才有可期的未来。 ——— [12/08,14:12,南成安山公墓] 易时翻开泛黄的记录册,找到北区15排10号墓穴的登记记录,问:“当时是谁来购买这块墓地的?” “这谁能记得啊,”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快贴到本子上,“我看看啊……二十年前的事了,真想不起来了。” “那就麻烦您把购地合同找出来。”易时指着购买人那一处的空白,“别告诉我没有,如果购买人不存在,管理费向谁收?您自己贴吗?” 管理员沉默数秒,站起来走到木柜前面,拉开抽屉翻找。不一会儿找出一本同样老旧的档案本,还是厚厚一叠用线装订起来的,捧在手里翻阅。 易时耐心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管理员走过来,把档案本放在桌上:“可算找到了。你不提我还想起来管理费的事儿,当年就一次□□了三十年的,□□复印件还在这儿呢。” 那一页正是北区15排10号的购买合同,易时直接翻到落款,签名的是盛国宁,连同那张□□上,同样是盛国宁的名字。 “看到合同我有点印象了,这块是还是我推荐他买的。当时为什么要推荐来着?我想想啊……有优惠?地段好?”管理员皱起眉,敲敲额头,“哎哟我这头脑,真是年纪大了不灵光,死活想不起来。” 易时摆摆手,并不纠结这些细节。他在意的是盛国宁的签名,一字一画板正不阿,包括一些特有的下笔习惯,和他平时见过的完全一致。 这才是值得关注的地方。名字签得这么详细清晰,是盛国宁调去省厅之后才养成的习惯。家里写字最难看的就是学渣盛煜安,林知芝看见他狗爬的试卷就一肚子火,盛国宁护着儿子,每次都拿自己人到中年调去省厅之后才发奋练字来说事儿,因此易时也対此印象深刻。 二十年前的盛国宁还在前线,还是那个写字龙飞凤舞的刑侦队长,怎么可能会签出这样一手板正好字? 除非……易时心头颤了颤,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想顺着心湖扩散。 盛国宁的“完整记忆”,或许比他想象中更诡异复杂。他不止是在这里有二十年前的记忆,甚至在林壑予的世界里,还是年轻状态的他也是保留所有完整记忆的! 冷汗布满额头,易时下意识捂住肩头,江畔那颗子弹破风而来钉入身体的感觉记忆犹新。当时枪声先响,然后是盛国宁的大声呵斥,主动去追开枪的嫌疑人。那种情形下,根本没人会怀疑这是一场自导自演,自然也不会注意到盛国宁。 他死死盯着签名,一直以来怀疑対象都以他们自己为中心,盛国宁从未进入视线,是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青年时期的盛国宁是个局外人,対此一无所知。 现在看来,这一切倒是很清晰明了了。为了能让林知芝被送到林壑予身边,他是完全能下得去手的。 “警官,你怎么了?” 易时轻轻摇头,拨开迷雾后,心绪反而平静下来,语气更加冷静:“当时是他一人来买墓地的?” 老人摸着下巴努力回忆:“……我记得好像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対了,提的要求还奇怪,碑上只刻一个字,还得用朱砂涂红了。” “为什么?” “不知道啊!这年头稀奇古怪的人多了,见怪不怪,兴许人家不讲究风水忌讳,交了钱咱就照着做了。” 离开管理处,易时沿着大路往北区走去。尽管不是在祭拜的节日,每天也新坟不断,山上传来阵阵悲切的哭声,対面火葬场的烟囱里每升起一道黑雾,就是一条生命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爬到北区15排的位置,一道熟悉身影正在祭拜。那块单字碑两侧摆放两束菊花,碑头也用红绳扎起,林知芝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在耐心仔细地擦拭凹陷字体里落下的灰。 “哥,我来看看你。海靖最近不太平,国宁不让我来,我悄悄过来的。你别担心,我晚上回家瞧瞧,明天就回南宜了。” “小石头也在这里办案呢,你多保佑保佑他,那孩子跟你一样喜欢冲锋陷阵的,每次出任务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就怕会听到坏消息。” 林知芝放下抹布,手指沿着凹痕轻抚:“还有啊,他前两天特地打电话问我小时候的事,我和国宁瞒了那么多年,总感觉可能要瞒不住了。你说呢?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毕竟……他那么依赖你、喜欢你。” 一阵大风刮过,林知芝偏头眯起眼,视线不经意抬起,发现易时正站在不远处。她惊惶站起,这孩子不是在办案吗?怎么会这么巧,两人竟在公墓里遇上了,还是在林壑予的墓前。 易时走来,蹲下折了一支菊花,摆放在墓碑正中的位置。林知芝笑了笑:“你怎么会来公墓的?” “嫌疑人来过这里,我来做调查的。”易时淡淡道,“海靖的确危险,爸不让你过来是正确的。” 他看一眼袋子里的黄纸元宝:“马上烧吗?” “……嗯。” 易时主动帮忙点火,黄纸燃成一堆小小篝火,林知芝往里扔元宝,时不时闭上眼默默念叨。 隔着火光,易时凝视用朱砂涂满的“林”字,说来奇怪,两人前几天还在温存,现在却在给対方烧纸祭拜,这感觉怪异得连他都浑身不自在。 “你不好奇这是谁吗?” “你说过的,那个失踪的哥哥。” “嗯,就是我哥,林壑予。”林知芝瞄一眼,“刚刚你应该听见了吧?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事。”易时头都没有抬,“你不想告诉我,是为了我好,我能理解。” 林知芝更加纠结,继续隐瞒下去,又觉得有些対不起自己哥哥。虽说是善意的隐瞒,可林壑予対易时来说本身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没有林壑予的话,也根本不会有现在的易时了。 祭拜的过程里,两人也并未以林壑予为话题进行深入交谈。火焰熄灭,地上只余一层厚厚灰烬,林知芝站起来,対着墓碑拜了三拜,说:“小易,你也来拜一下,让舅舅保佑你办案顺利。” “……不是。” “什么?” “不是舅舅。”易时淡淡道,“他和我没有这种辈分关系。” 林知芝只当他是在介意血缘关系,谁知易时下一句话让她彻底震惊——“如果是在他的身边长大,我们不会是这种关系。”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林知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那天怎么会忽然打电话问起小时候的事?” “无意间查到一些东西,有点好奇。二十年前海靖发生过一起绑架案,听说被解救的人质里有一个孤儿,被人领养带去南宜生活了。” 那只搭在小臂的手猛然收紧,易时看一眼,対上林知芝苍白的脸色:“……然后呢?” “那个孤儿是我,当年救我的就是他,林壑予。” “那你——有想起来童年发生过的事吗?” 林知芝的目光充满期盼,易时试探着开口:“……差不多,正是因为记忆不够明确,所以那天才会打电话给你。” 闻言,林知芝眼眸里盈盈泪光闪动,渐渐汇聚成珠,在眼眶中转一圈,最终一颗颗滚落。 “其实……你小时候最喜欢我哥,谁都不亲近只黏着他。”林知芝哽咽,“他也很喜欢你,不管有多忙,都会想办法照顾你。他温柔又细心,如果没有失踪的话,肯定会愿意把你抚养长大……3月1号那天,你被人发现倒在成安山的入山口,胳膊烧伤严重,身上还有我哥的血迹,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问不出来,怎么会在这样?明明最后是你和他在一起的啊……” “我和国宁把你带回家,给你的伤找个借口,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成长。但是我心底里总在期盼,你会不会某天忽然恢复记忆,告诉我他在哪儿,他是不是还活着。”她泪流满面,紧紧捏住易时的手臂,“我真的等了太久太久,你究竟想起来多少?是不是都和我哥有关?” 唉。易时默默叹息,伸手抹掉林知芝的泪痕,语气温和许多:“别哭,我想起很多,可以慢慢告诉你。” 第135章 南成安公墓的入口处, 林知芝先前在山上哭了一场,双眼微微泛红,低头看向手机:“这里太偏了, 打车都得碰运气。” APP还在寻找附近车辆,在他们即将放弃, 准备去坐唯一的公交路线时, 终于有司机接单了。上车后,司机问要不要跟导航走,林知芝还没开口,易时主动指了一条路, 正是去林壑予家里最近的路线。 这下林知芝是真的相信他查到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了:“那里只有我和国宁知道,他告诉你的?” “不是。” “那……” 易时的胳膊撑着车窗, 目光望向窗外,淡然悠远:“林壑予带我去过。” “他带你去过?”林知芝略微惊讶,随即又轻轻点头, “……嗯, 也不奇怪。不过你那时候还小, 二十年过去了地址还能记这么清楚, 真不容易。” 和童年无关,他被救出来后一直住在吕看山家中,从未踏入林壑予的生活圈里。这都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林知芝的话,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得了。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易时走在前面带路,去林壑予家的路比自己家还熟。林知芝跟在后面, 忍不住问:“经常来?” “嗯,这段时间来得多。” “钥匙是谁给你的?” 易时迟疑几秒, 林知芝看出他的犹豫,便说:“是国宁吧?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看我回去不找他好好算账。” “不是。” “不是他还能有谁?你就别帮你爸打掩护了,我知道他怎么想的。”林知芝叹气,“他呀,肯定是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我,免得我欢喜一场,我都懂的。” “……”易时沉默,个中缘由太过复杂,想不到解释的理由,暂时就让她这么误会吧。 两人走过梧桐掩映的林荫道,林知芝拽了下易时的袖子,让他猜猜交房时这条林荫道是什么场景,易时立即回答:“都是树苗。” “対,参天大树变成朝天小苗,好多业主去和开发商要说法。”林知芝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哥说的?他怎么这点小事都告诉你的呀。” “有话题,能聊的内容多。”易时随意踢走地上一颗小石子,“我也没想到和他在一起会变得健谈。” “还跟你说什么的?” “很多,有一部分是他小时候的事。过端午节做蚕豆项链、打鸭蛋络,过年还偷吃过供桌上的食物……” 这一路听他娓娓道来,林知芝满眼的惊讶藏不住。在她眼前的是易时?这孩子居然能侃侃而谈,神态还那么自然、亲和,仿佛冰川消融成一道春水,简直太不可思议。 说到底还是得感谢哥哥啊。如果不是想起和他相处的过往、说起和他有关的事情,恐怕易时也没办法短时间内产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进电梯时,易时匀了一口气,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因为说话而呼吸急促。林知芝拐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充满欣慰:“真好,你变了好多,变得越来越好,我终于不用担心了。” 打开防盗门,林知芝一只脚刚踏进去,便察觉出有人生活的痕迹。橱柜里小物品的摆放和她上次离开时有差别,鞋柜、屏风隔断都没有积灰,地面一尘不染,看样子易时这段时间的确经常过来。 她在家里里外外转一圈,夸奖易时能干,生活自理能力越来越强了。易时有些无奈,年近三十的人还因为这种小事被表扬,可能在妈妈眼中,孩子永远是孩子,不存在年龄界限。 “大部分的照片我都带走了,这里只剩下屏风隔断上面摆的几张,”林知芝拿起一个摆台,“这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的照片,岁月真是不饶人呐,一转眼安安都上大学了。可惜我哥没机会见到他,不然一定会很高兴。” “盛煜安和林壑予长得不像。” “五官和脸型不像,但是身高像啊,他们俩差不多高。”林知芝蹙起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每次听你叫他的名字,总觉得怪怪的,毕竟差着一辈呢……” 这就接受不了了?易时拉着林知芝坐到沙发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认真凝视着她:“我在山上说过,我和他之间不存在辈分差,因为我真正认识的,就是二十年前的林壑予。” “嗯,有什么问题?”林知芝茫然,“二十年前你们的确已经认识了啊。” “我是说,现在的我认识的是二十年前的林壑予。” “……现在?”林知芝猛然惊觉,震惊到语无伦次,“你、你是说……你现在、现在和我哥……?你见过我哥?!现在、是现在吗?!” 她紧攥着易时的衣袖,易时用力握住她的胳膊,通过力量的安抚让她冷静下来:“你听我说完,我会全部告诉你,包括以前他为什么失踪、我为什么受伤,以及我如何再遇到他。” 这段故事漫长且离奇,易时长话短说,捡要紧的部分平铺直述。其中省略了他和林壑予之间萌生的爱意、盛国宁的阻挠、林知芝的身世、以及一些他自己还不太能确定的部分。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林知芝双手轻轻颤抖,脸埋入掌心,“你居然能跨越二十年和我哥重新认识,这听起来太荒谬了,你让我怎么相信?” “我们两人的世界是镜像颠倒的,验证的方法很简单。”易时从内袋里拿出那个百元人民币折成的心连心,递给林知芝,“打开看看。” 林知芝迅速拆开折纸,一张图案和文字镜像翻转,堪称完美的错版币出现在眼前。她轻轻撕了一点,露出货真价实的金线,确认这并不是伪造的假/币,咬紧了唇:“我哥的确是会折这个,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除非上面能验出他的指纹,否则……我也只能把它当成一张错版币。” 想要确认一个人的身份,最科学直接的方法就是提取生物物证进行比対。林壑予的指纹肯定是存在的,但眼下想让林知芝立即相信他的存在,倒成了一个难题。易时的食指搭在下巴,早知道应该让林壑予留下文字相关的东西,亲人的字迹会直观许多,不过现在的发展也是始料未及,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和林知芝坐在这里。 若说最有可能找到林壑予字迹的地方,反而是长隆花苑。除去他写下的那些爆炸案相关的细节,在自己房间里也有一本数学习题,上面留有他的笔迹。 只不过……他还不想在林知芝面前暴露盛国宁,以林知芝的性格,得知自己老公対哥哥做的那些事,恐怕多年和睦的夫妻感情就要嫌隙丛生了。 林知芝摆弄那张百元纸币,灵巧的双手又将它折回原样,眉间愁云惨淡:“……就算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也相信你的话。多年来我一直很想知道我哥的去向,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荒诞离奇的故事。那你能不能再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些?” “和案件有关。” “果真是那件绑架案。难不成是因为你被我哥救了,就得经历这种磨难?”林知芝托腮叹气,“那也太不讲道理了吧?我哥是警察,救死扶伤是他的责任啊。” 原先易时一直把根源归咎于他和林壑予,最近多出盛国宁的阻挠,思考的方向才开始发生转变。虽然他猜测大概率和林知芝有关,但她是在绑架案的末尾被救,并未参与到爆炸案中,如何关联到两个案件里,实在令人费解。 两人各自沉浸在思绪里,一阵清脆铃声打破沉默,林知芝拿起手机,唇角难掩笑意:“你爸,我都发过信息给他了,还不放心。” “肯定的。”易时补了句,“别提到我。” 林知芝比个“OK”的手势,接通电话,和盛国宁聊起来。 易时没有偷听别人谈话的兴趣,特别是夫妻间的悄悄话,涉及到隐私更加不妥。只是林知芝没有走开,想来也是没打算避着他,他若是忽然走开,反而徒增怪异。 盛国宁得知林知芝留在海靖,担心又上火,还不敢対老婆大呼小叫,只能委婉地抱怨几句。林知芝回他:“我知道这里有逃犯,明天就回去啦,不会那么倒霉就给我遇上吧?我在市里,离成安山远着呢,两条街就是海靖市局,能出什么事啊?” 提到市局,盛国宁想打电话给易时,林知芝赶紧拦下来:“你可别没事找事啊,小易在办案,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好了好了,早知道不接你电话了,尽瞎操心。” 夜幕降临,林知芝见时间不早了,招呼易时一起出去吃饭。易时提议点外卖,她一口答应,捶了捶膝盖:“不走路也挺好,我这腿酸得狠,再过几年得拄拐杖爬山了。 ” 易时坐得近了些,手掌在她的膝关节按压轻捶,林知芝在挑外卖,手机递到他眼前:“有没有想吃的?这附近的店换了不少,我前两个月吃过的那家酸菜鱼都关门了。” “随便。看你喜欢。” “你呀,対吃这方面永远不上心,小安跟你完全相反,还没到家呢先来个电话把菜点好了。”林知芝想了想,“吃牛蛙怎么样?每次在家里做你吃得还挺多的。” “都行。” 外卖点过,林知芝烧壶水把要用的碗筷烫洗一遍,擦擦手坐在易时身边,夸张描述这家干锅牛蛙如何之美味、如何之难忘,不知想到什么,声音渐渐低下,脸色也变得古怪,最后沉默不语。 “怎么了?”易时问。 “我……不太确定……” 易时刚想细问,门铃响了,干锅牛蛙已经送来。他拎着外卖,一转身发现林知芝去了卧室,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走到走到卧室门口,只见林知芝跪在床头柜前面,手里还拿着一张破旧泛黄的A4纸。 她瘦弱的肩头轻轻抖动,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那天我在家准备伴娘团的手工礼物,本来应该在外地出差的哥哥回来了。他说任务暂时取消,回来休息,我像个傻子一样,没有任何怀疑,没有多关心一句,只顾着忙自己的事。”林知芝把那张A4纸递给易时,“原来那天的哥哥,根本就不是平常的他。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经历过,他离我那么近,我却没有珍惜和现在的他相处的时间……” 那张A4纸因为受潮复干而变得凹凸不平,内容是一张表格,尽管部分字迹被水晕开模糊,也能看清整齐排列的时间、日期,一黑一蓝两种墨水书写的文字以一种镜像翻转的形式呈现,其中蓝色的字迹是林知芝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那天落水后,林壑予回来过,无意间留下的这张表格在二十年后,却成为证明他存在的最直观证据。 第136章 翌日一早, 易时敲开卧室的门,林知芝穿戴整齐,手里依旧拿着那张泛黄的A4纸, 坐在床边发呆。她精神不济、脸色苍白,无眠的这一夜全身心扑在表格上, 研究林壑予留下的唯一信息。 “字迹大部分都晕染褪色了, 我只能认出一部分,L和Y代表的是我哥和你吧?” “嗯。” 出于警察的警惕心理,他们在制作这份表格时有意避开关键信息,某些用词还是内部语言, 因此这张纸哪怕被人捡到,想要破译对应的内容也不是一件易事。 “日期下面的信息我不太能理解, 只能看出哪些时间你们在一起过。”林知芝指着“12/11”这一列,“今天才9号,这是二十年前的12月11日?” 易时再次点头, 林知芝轻声叹息:“那就没错了。那一天我有印象, 我哥陪我一起去南宜看房子, 中午本来打算去吃火锅, 结果他说临时有任务,跟我分开了……那天你们见面的话,他应该是到这里来了吧?” 她的语气暗含幽怨:“既然来到这里,为什么不和我见一面呢?他难道不知道, 这些年我有多想他吗?” “这种事接触的人越少越好, 如果产生蝴蝶效应,后果会很糟糕。” 他连“或许”、“可能”这一类代表不确定性的虚词都没用上, 足以证明这一问题的严重性。别人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故事,他们却在不断经历, 没什么理论推敲能比亲历者总结的经验更具说服力。 “那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没关系吗?”林知芝对物理学云里雾里,不过科幻电影也没少看,隐隐感到担心,“我这个局外人了解这么多,会不会对你们产生影响?” 易时在她的身边坐下,拿过那张表格:“会。” “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易时脸上的笑意淡然,“从告诉你那一刻开始,你就不算是局外人了。我一直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可惜发生一些意外,迫不得已才会这么做。” 林知芝追问他口中的“意外”是什么,易时不愿透露,算算时间也该出发去高铁站了。毕竟是一手养大的孩子,林知芝深知易时的脾性,他不想说的东西,谁也别想问出来,嘴比蚌壳还严,把他丢进审讯室,肯定是预审员们遇到的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因此,她只能带着一肚子疑惑,不得不踏上回家的路程。走至小区门口,林知芝让易时早点回局里,去高铁站的路她走了几十年,闭上眼睛都能摸到。 “我送你。” “不用。你回局里太迟会耽误正事,到时候又被领导骂。虽然有喻樰替你挡着,但是这儿又不是南宜,听你爸说海靖情况复杂得很……” 易时笑而不语,林知芝望着他这副浅淡又镇定的表情,心里升起一股怪异感,联想到在闺蜜婚礼之前见到的林壑予,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小易,你是不是、是不是……”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眼前的易时是不是不用办案?亦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易时? 出租车来了,两人一同上车,林知芝看似在欣赏窗外风景,实际上手指在不断搅动围巾下摆的流苏,借此表达纠结又困惑的内心。 作为海靖市最大的高铁站,这里一年四季客流如潮,人员流动巨大,根本不存在工作日、休息日之分,旅游的淡旺季区别也只是拥挤和更拥挤而已。在入闸口不远处,林知芝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易时:“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我想问什么。” 易时修长漂亮的食指竖在唇上,一切尽在不言中。林知芝顿悟,看来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他和哥哥一样经历过未来,难怪什么都知道。 市局里也许还有另外一个易时,林知芝已经不想去求证,踮起脚伸手揉了揉他的黑发:“这次不是寻常的案件,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还有我哥,我没办法见到他,只能拜托你提醒他了,保护好自己。” 易时点点头:“你也是,多保重身体,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和林壑予最重要的人。” 入闸后,林知芝回头,易时还站在原地,清瘦高挑的身体包裹在黑色外套里,那张脸过于精致夺目,在人潮中也很容易被摘出来。他先戴上黑色口罩,又拿出一顶鸭舌帽,压了压帽檐盖住半张脸,转身的瞬间,一幕熟悉的画面从林知芝的脑海中闪过。 “易时!” 林知芝跑到栏杆边大喊,易时回头,拉下口罩似乎在等她的话。 这道侧影和记忆中那个“挟持”她的男人重叠在一起,林知芝双手握紧栏杆,内心焦灼、紧张又不敢置信。 【我很高兴能见到现在的你。】 【哪怕是精密的布控也没用,时间造成的意外是不可避免的。】 【以后会经常见面,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个男人对她的态度却体贴又温柔,看她的眼神更像是久违的亲人。当时林知芝只是猜想他们两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从未想过他竟会是未来朝夕相处的亲人。 那天是你吧?真的是你。 易时耐心地驻足等待,直到林知芝挥挥手,眉眼弯起:“你一定要好好的啊!妈妈等你回家!” 高铁开启,林知芝靠着车窗,风景飞逝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从她脑中一串串游走而过的奇思妙想。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境,在二十年前,她就见过现在的易时和林壑予,他们是如此特殊的存在,跨越漫长时空相识,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局外人根本无法想象。 林知芝的手指轻轻触碰玻璃里倒映出的苍白面孔,怔怔出神:如果她也可以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二十年前,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阻止林壑予的失踪,不让他成为留在记忆里的遗憾。 ——— [12/10,09:12,海靖市植物园] 易时在植物园的停车场附近,终于等到张锐把大鼻子校车开进来,停到相应的位置。 按照原定计划,这时候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们已经跟着石老师、关老师以及另外两名配班老师一起入园,他之所以等在这里,是为了和女装的自己错开,避免发生意外事故。 10月15日那天,他和现在时的自己隔着一道玻璃见过一面,后果是自己失去15号的记忆。然而两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仅仅只是视线交错,门外的他进入的也并不是他们所在的咖啡厅。 加上林壑予在山上离奇消失的事件,足以证明两个相同的个体是无法碰面的,只有适当规避才不会发生意外。 张锐锁好校车,和便装同事交换眼神确认周边情况,再入园和大部队汇合。易时没有跟着他,而是找到喻樰的位置,喻樰刚巧回头,隔着一片玫瑰花圃两人遥遥对望,他的惊讶全部压在眼底。 易时用最简易的手势传递信息:【别担心。】 喻樰推了推眼镜,面带微笑轻轻点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从头顶移过,易时终于动身去露天广场,汹涌人潮和成群飞舞的白鸽交织在一起,他远远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背影,那是穿着小裙子的石老师正混在孩子堆里。不得不说喻樰的想法很正确,宽松外套削弱了他的视觉身高,和穿着高跟靴的关老师站在一起,看上去差距并不明显。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打量,大片白鸽飞过,四周猛然寂静,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静音,易时眨了下眼睛,下一秒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刚刚的安静只是他的错觉。 更严重的问题是——石老师不见了。 易时快步走向喷泉,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很快便发现,消失的并不是石老师,而是他自己。 艾/特□□儿园的孩子和老师都不见了,包括那些分散在各个角落的便衣同事,全部不见人影,身边的游客熙熙攘攘,植物园里依旧欢声笑语,易时仿佛一个局外人,木然伫立在广场中央,明明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却没有一个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迅速摸出一枚硬币,文字和花纹都是正确的,这是什么情况?他明明还处在自己的世界里,却感觉像是被困在一幅诡异的画卷里。 坐以待毙不是易时的作风,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行走,结果令人失望,小路的尽头是围墙,根本没有动物园。 易时低头沉思,这就是不能共存的悖论吗?连同前一个循环,他也不能加入。这表示他不能对绑架案前期做任何的施援,能顺利出手的……只有林壑予。 也唯有林壑予,能为他驱散阴霾下的黑暗了。 [12/13,07:25,南成安山] 林壑予背着小包,里面放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压缩后的羽绒睡袋、感冒药等物品,他打开浏览过无数次的表格,今晚会在宗祠遇见易时。 根据易时的描述,当时他的情况糟糕,具体时间摸不准,只知道雨下得很大,天地间一片漆黑,细密雨幕如同银河倒灌,这在北方的冬天并不常见。 仔细回想,他和易时的数次见面都是下雨天,由此可以推断出水是他们彼此接触、穿越镜像世界的一个重要媒介。 旧宗祠还在前面一个山头,林壑予又爬了二十分钟的山路,不经意抬头,猛然发现头顶的天空产生变化——碧蓝晴空诡异地撕裂成两种状态,他的这一片是冉冉升起的朝阳,前方那一片则是电闪雷鸣,翻滚的乌云正在逐步吞噬大片白云。 来了。 易时已经遇到陈壑予,现在两个世界处在即将融合的交汇点,林壑予加快脚步,当他走到宗祠附近,头顶已经彻底被乌云覆盖,他摸出一枚硬币看了看,便推开破旧的木门走进去。 东西全部放在宗祠后面空置的房间里,林壑予正在收拾房间,一道响亮的雷声炸开,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倒下来。不过多久,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幕里找到浑身湿透的易时,脸庞在夜色里苍白透亮,脸上的疲惫和憔悴让人心疼。 先前还空无一人的破旧宗祠里出现火光,林壑予背着易时踏进去,一眼便认出少年时期的他也在这里躲雨。 “我带他去后面。”林壑予打声招呼,抱着易时去准备好的房间里,先把潮湿的衣服全部脱掉,用毛巾把湿漉漉的身体尽量擦干,再塞进睡袋里。 这一连串的折腾都没能把他弄醒,看样子的确是累极了。林壑予轻轻一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临近深夜,雨终于停了。前厅的篝火烧得正旺,陈壑予蜷缩在干草堆上沉沉入睡,林壑予轻手轻脚带上木门,沿着泥泞山路下山。夜深人静,林家村一片寂静,他走到路边的电话亭,打电话给喻樰。 几声长音过后,电话被接起:“喂?” “我是林壑予。” 喻樰一下子清醒,猛然坐起:“林壑予?!” “嗯,不必惊讶。易时没事,现在很安全。” 闻言,喻樰紧绷了几天的神经骤然放松,肩头垮下,长长舒一口气。 听见这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林壑予感到奇怪:“易时之前没有找过你吗?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找过,也说过他会失踪,还让我别担心。但没有真正确认他的安全之前,我怎么能放心?”喻樰抓了把短发,语气染上烦躁,“还有领导那边更难应付,再得不到消息的话我要被折磨致死。” 所以林壑予这一通电话,堪比雪中送炭,喻樰打开床头灯,拿出纸笔记录他提供的具体时间、地点:“嗯嗯,没问题,肯定准时抵达。那接到人之后呢?那要把他送去哪儿?” “我家吧。”林壑予看向前方,“钥匙我会放在村头木匠家的邮箱里,你直接来拿就行。” “……邮箱?”喻樰感觉不妥,“还是一个木匠家里,不会丢吗?” “不会,他家邮箱没有锁,几年都不会打开一次,你来的话肯定能找到。”林壑予补充一句,“再叫上戚闻渔。” “他?”喻樰的语气变得紧张,“易时受伤了?” “嗯,枪伤。” “……”喻樰更加烦躁了,不断捏眉心,“我知道,你不是不想保护好他,而是无法违抗命运。我会让戚闻渔过来,你放心,那家伙还是有点用处的,易时的伤肯定能处理好。” “谢谢。” 闻言,喻樰轻叹:“不用和我道谢,别忘了,当年是你的一番话,我才会选择他,身为队长照顾他也是我的责任。” 第137章 和喻樰安排好一切, 林壑予并未急着进入成安山,而是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回家。乡间路灯稀少,道路坑坑洼洼, 在漆黑深夜里,唯有一个光点穿过乡陌, 在稻田画东头的那户人家停下。 林壑予凝视扩出一片晕黄的玻璃, 那是写字台上点的一盏小灯,母亲特意留下,在等儿子随时回家。自从家庭分崩离析后,她对林壑予一直很宽容, 深知他承受着巨大压力,内心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才会将其转化为一种“叛逆”。 窗帘拉开一半,半片玻璃映出母亲在椅子上合衣而睡的画面。林壑予回头,身后的成安山绵延宏伟, 他当时成天躲在山里, 若是早点亲眼见到妈妈在深夜里留的这盏灯, 或许也能早点从浑噩中清醒。 走回村头, 林壑予把钥匙放进木匠家那个破破烂烂的邮箱里,一转身,对面的小店面亮起灯,夫妻俩已经起床, 准备揉面做包子了。 门板一块块拆下, 老板搬起三层笼屉放上蒸锅,乍一瞧见黑咕隆咚的店外杵个人影, 吓了一跳:“哎哟!这谁啊?” “二大爷,我是来等第一炉包子的。”林壑予走近。 “哦哦, 那快得很。”老板上下打量,眼生得很,在林家村没见过,还知道他叫“二大爷”,难道他的包子已经盛名远扬到这种地步,外村人三更半夜不睡觉就为了尝一口鲜?不至于吧。 蒸包子的工夫,老板和林壑予闲聊起来,发现村内的八卦他竟然能说出个四五六来,不由得诧异:“你怎么知道的?你住在林家村?不会吧,我这店就开在村口,什么人打跟前过都有印象,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亲戚住在这里,平时不常来。”林壑予手一指,“就是村东头那家,刚搬来没多久。” 老板不愧是在村里生活几十年的百晓生,林壑予连母亲的名字都没提到,他就知道是谁,甚至连属于村里哪一房哪一支旁系都能说出来。他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摇头叹息:“可怜啊,那姑娘我看着她长大,本以为出村嫁个好人家能过上好日子,谁成想碰上这种事?中年丧夫,可不吉利哟。” “没办法,这就是命,改变不了。”林壑予低声答。 “先天命数,那是老天爷给的;后天福禄,那是老祖宗给的。咱们林家村的风水多养人,我敢说啊,她要是没离开,在附近找个人嫁了,有咱们山上的老祖宗保佑,也遇不上这种事。”老板打个响指,“对了,她还有个儿子,也不省心。我家里最小的侄儿和他同一个班,说是天天不见人影,书包往教室里一丢,上学就跟混日子似的。” “……他的确不懂事,会有后悔的时候。” 天蒙蒙亮,经过昨日一场大雨,山间云雾缭绕仿若仙境。林壑予翻山越岭,抄最近的小路往旧宗祠赶去,天色渐渐明亮,他从怀里拿出带有余温的早点,推开旧宗祠的门,易时快步走来,腊月里的天气竟然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 果真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非得病一场才老实。 心中想法一语成谶,不到中午,易时额头滚烫烧得稀里糊涂,躺在他的腿上两颊晕红,尽问些和他人设不符的问题。 “你有女朋友吗?” 林壑予怔了怔,他已经习惯和易时坦坦荡荡地谈情说爱,似乎才想起相对于眼前的易时来说,他们之间还没捅破那层朦胧暧昧的窗户纸。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 “嗯,你说没有……可是林婶说,你有喜欢的人,会对着手机笑……” 易时嘟嘟囔囔,双手扯住林壑予的衣服,执着地要问出答案。他烧得迷糊,体内缺水口干舌燥,艳红舌尖忍不住探出来舔了舔唇瓣:“……是谁?” 这一刻心魔顿生,林壑予不曾犹豫,也不想错过,落下的吻缱绻温柔。没有情话的铺垫和浪漫的氛围,他们两人之间不需要这些,一切发展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还要问吗?” 易时哪里还敢再继续问,早就缩成一团,连耳朵都变得粉红。 破旧的宗祠实在不适合养病,林壑予找到一户农家暂歇几天,趁易时正在屋子里昏睡,他独自下山,去一趟小慈寺。 隐藏在深山密林里的废寺长久不见天日,每一砖每一瓦吸足了洼地的寒潮,那一片黑瓦白墙阴气森森,门窗斑驳、颓垣败井,兰若寺到它面前恐怕都得逊色三分。加上附近的空气流动性差,泥土和青草的腥气久久未散,温度低于山外,仅仅只是站一会儿遍体生寒,太符合闹鬼的环境设定了。 林壑予小心地从青石板上走过,避开会留下鞋印的泥土地,巡视一番后如他所想,寺里连同地道空无一人,经过昨晚那场意外,易时逃跑、光头受伤,他们哪敢继续留在小慈寺,连夜冒雨也要找个别的安身之处。 泥泞山路里分布着几串鞋印,有大有小,踩得难以辨认。这堆杂乱的鞋印在平缓地区分为两股,一股往情人峰的方向前进,另一股则是截然相反,往北成安逃去。 前方山路布满奇形怪状的异石,林壑予踩着一块凸翘的岩石,凝视对面山腰处关押人质的矮山洞,下方的崎岖岩丛里,少年瘦瘦高高的身影分外显眼,一步步往矮山洞的方向攀爬。 又是他。三天两头来山里,浪费时间还容易遇到危险。 陈壑予在矮山洞下方,先抬头观察一阵,片刻后踩着一块块裸露出山面的岩石块往上攀爬,枯黄藤蔓在头顶飘荡,他太过急功近利,没有抓稳便抬起腿,意料之中踩空摔下来。 幸好他动作灵敏,紧急关头薅住斜斜生长的小树做缓冲,掉到旁边的泥土地里,才避免头破血流。陈壑予龇牙咧嘴地卷起裤腿,腿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脚踝被山石划出一道长口子,他连吭都没吭一声,掏出一块手帕把伤口扎起来。 稍事休息,陈壑予又站起来,对着那个被枯草蔓盖起来的岩洞沉思,数分钟后还想再挑战一次。不过这次更加艰难,受伤的双腿动作笨拙,还没爬多高再度踩空,他心惊胆战,快落到地面时被一双手接住,回头发现救他的竟然是前几天在旧宗祠里遇到的那个男人。 “怎么又逃课了?” “……”陈壑予满脸写着“你管我”,一瘸一拐地找块石头坐下。 “你要上去做什么?” “……那里面有人。” “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陈壑予挠挠脸颊,“就你一个来了?那个——他怎么样了?” “不舒服,在生病。”林壑予笑道,“你很关心?” 陈壑予被调笑的语气弄得耳根红了几秒,赶紧摇头,手指小慈寺的位置:“下大雨那天,发生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在那边看见很多人,后来雨停了,我再去找的时候人不见了……” 林壑予打断他的话:“这么说,我让你回去上课,你还是没下山?” 陈壑予摸摸鼻尖,用眼神腹诽他多管闲事。林壑予无奈摇头:“然后?” “人都不见了,但是有脚印,大人小孩的都有。我顺着其中一串脚印找过来,这边能藏人的只有上面那个洞,他们应该在里面。” 观察力不错,也具备推理的能力,看来日后选择警察这个职业也不是偶然。林壑予半蹲下,检查他腿部的伤势:“刚刚摔得严重吗?” 陈壑予薄唇紧抿,有几下按在伤处,疼得他五官微微扭曲,却还在强装镇定:“还好。” 林壑予看得好笑,确认所受的都是皮外伤,劝他马上下山,回去擦点跌打药好好休息。不过这孩子个性倔强,遇事非得研究透彻,非但不肯听话,还对着山壁跃跃欲试。 “非得弄得断胳膊断腿才行?你妈妈身体不好,还得照顾你,能不能为她想想?”林壑予卷起衣袖,“在下面待着,我上去看看。” “……”陈壑予终于妥协,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把小刀递过去,“这个给你。那批人里有个光头,看上去很凶。” “他如果真的在洞里,咱们还能安心说这么长时间的话?”林壑予笑。 按照猜测,这一处只有被当作人质的几个孩子,林壑予三两下爬到洞口,掀开藤蔓后又迎来疑惑。 没人。 岩洞一眼便能望到底,他仔细勘察地面,没有鞋印和任何活动痕迹,这个山洞的确长久无人涉足。人质不会无故消失,除非……林壑予拍掉手上的泥土碎屑,心里猜到个大概,唇角下意识弯了下。 陈壑予眼巴巴等着他下来,听说洞里没有人,震惊得猛然站起,林壑予接着说:“他们的确在这里,但不在这个洞里。” “……周围没别的洞了。” “对你来说这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还是忘了它吧。最近成安山不太平,没事别到山上来。”林壑予揉揉他的脑袋,“妈妈在家等你,逃避那么久,你也该长大了。” 陈壑予沉思许久,终于愿意顺从一回,顺手捡了根粗枝当拐杖,刚转身又被拉住胳膊:“你很担心他吗?” “他”指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林壑予告诉他,情人峰那里有座小湖,18号那天上午去湖边,就会见到想见的人。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 “把他带下山。”林壑予顿了顿,“再帮个忙。” “什么?” “1月17号凌晨,去江畔那里,你会知道一切。” ——— 几天后,易时的感冒明显好转,恢复到精神奕奕的状态。两人离开农户,还未走到山下,林壑予敏锐察觉到四周环境氛围的变化,经历过数次穿越,有时候不用凭借硬币,靠着天气、景色的转变也能判断出在哪个世界。 易时还处于迷茫状态,林壑予拿出一枚硬币,教会他判别方法。追根究底的话这也是从易时那里学来的,又通过自己还回给他,谁也分不清先后,如同感情一般,没有谁对谁先心动,都是在相互推行,小循环在他们两人身上体现得异常完整。 此刻他们处于绑架案真正的进行地点,林壑予再度爬上那个矮山洞,果真见到第一批人质。易时找到小石头,林壑予在岩洞里仔细查看,寻找“他”可能会留下的痕迹。 如果没猜错的话,完整记忆的易时来过这里。他把人质带回这里,是为了好结果的既定事实能顺利推行下去。更或者,易时的干预也是这个既定事实里必要的一环。 小手电一寸寸划过岩壁、地面,忽然视线里一道反光闪过,林壑予蹲下/身,在两块石头的夹缝里发现一枚一角硬币。它很小、很不起眼,被丢在阴暗缝隙里,多亏了这道光才得以重见天日。 花纹和文字镜像翻转,林壑予顿时心安,拇指揩掉上面沾到的泥,放进口袋里。两人不宜在山洞停留过久,转移到对面的山上等待海靖队伍的救援,林二德的出现也在意料之中,林壑予并不在意,而是冷静地思考等会儿和海靖的队伍碰上,他,究竟何去何从。 据易时所说,他是在身边忽然消失不见,因此推断出两个平行个体不能并存在同一个时间点。加上10月15日,易时隔着一道玻璃见过自己,后来失去当天的记忆,由此可见镜像世界也很在意悖论规则,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阻挠两个平行个体的相遇。 枪口抵到太阳穴,林二德在焦躁地质问:“是不是你们告的密?!说话啊!再不说我开枪了!” “你声音喊得再大一点,带下面的人一起听听。”林壑予专心盯着下方人群,这时又来一支七人队伍,每一个都是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的同事,海靖市局刑侦一队的人全部来齐了。 林壑予的目光接触到自己的背影,刹那之间天地间一片寂静。叶响泉涌、风声鸟鸣、呼吸对话……全部消失不见,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开关。他扭头观察四周,空无一人,只剩他一人埋伏在雪松下。 下一秒,大自然繁杂的声音再度涌入耳中,林壑予立即爬起来看向山下,热热闹闹的两支队伍也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地上只有一串属于他的鞋印,山下留存的是陈旧鞋印,至少能证明这块土地今天无人到来。在转瞬之间,一只上帝之手抹去了别人的所有痕迹,独独把他留在一个空旷、陌生又丝丝诡异的世界里。 身上没有新的硬币,林壑予随便折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体是正向的,这里也是成安山,地点并未出错,他还在自己的世界里。 四下无人,头顶偶尔有鸟类飞过,既然有生物活动的话,理论上来说时间的流逝并未停止,只是他身处的这个地方较为离奇,好似一个特地场景里布下的结界。 易时那里怎么样了? 根据他的记忆,林二德擦枪走火打伤罗蜚,原茂秋发现目标在山上,自己立即冲上去,那两名匪徒已经跑得很远,其中一人却停下脚步,回头静静看着他,他则是瞅准时期,抬起手腕瞄准目标…… 林壑予心头震颤,那天遥遥相望,他并未仔细研究匪徒的双眼里写了什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把他们抓捕归案。因此看见黑衣人停下,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恰好打中对方的右肩。 林二德死于高坠,全身上下唯一的枪伤在腹部,他这一枪打中的其实是易时。 在双方后续的交流中,易时从未透露过这个信息,上山之前,林壑予有过自己打伤自己的想法,但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他亲手伤害易时。 林壑予手心潮湿,懊悔不已,好一个“命运使然”,让他被迫做出最不愿做的事。同时内心更加心疼易时,这些他经历过、感伤过的未来全部深埋心底,不愿说出口的每一个既定事实,都是为了减轻林壑予的负罪感。 只要能终结这该死的命运,他和易时就不会再这样“情非得已”了。 林壑予稳了稳心神,往情人峰的方向走去,先爬上矮峰的山顶向下张望,山风呼啸而来,吹得睁不开眼,他伸手挡了挡,悬崖下方一片漆黑,唯有想办法下去才能看清山底的情况。 除了吊绳索外,还有一条小路通往一线天的底部。知道它的人凤毛麟角,包括在成安山活动数年的林壑予,隐蔽到许多住在山里的村民都不曾听说。易时是在被绑架期间,听见林二德和光头嘀咕,才得知还有这么一条小路能直达山底。 林壑予下山,在矮峰的下方摸索寻找。天色渐暗,他无意间扒掉一块山壁上的石头,发现后面没有土质结构,顿时精神一振,掏出小刀将那些大小不一、挤在一起的石头全部挖出来。 转眼间,地上的石块堆成一摞小山,眼前出现一道山缝,又窄又矮,成年人得弯腰侧身才能险险挤过去。这可能是两峰山体交界产生的缝隙,被人用石头堵起来,旁边又有树木遮挡,难怪一直无人发现。 林壑予身材高壮,勉强从这道缝隙挤过去,借着天黑前的最后那点光线,他看见远处的大石头上趴着一团物体,四肢平摊一动不动,军大衣部分被血浸透成棕黑色,还有道道血迹干涸在石头的边缘。 林二德已经死了。 林壑予没有亲自过去查看的打算,这里长久无人涉足,环境潮湿阴暗,地面上都是沉积的淤泥,很容易留下鞋印。他打开手电环照一圈,确认空旷的悬崖底部只有他和一具冷冰冰的尸体,随着夜幕降临越发森冷阴寒。 林二德的尸体已经出现,负责搜查的小队为什么拖了那么多天才找到? 还有这诡异的空间,他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吧? 林壑予又从山缝里挤出来,把那些石块重新填回去,这一来一回弄得整个人灰头土脸。夜幕降临,他打着手电准备去那座小湖边看看,没想到前方传来对话和脚步声,向着他的方向而来。 “谁?!” 对面两道光打过来,林壑予下意识伸手挡了下,那两人快步走来:“……林队?您怎么在这里?” “……”林壑予不苟言笑,“找犯人。” “哦哦……”警员笑了笑,“我们以为您去医院了。” “嗯,去过,回来找点线索。” 这两名是从基层派出所借调来的同事,参与本次搜查工作,林壑予问:“二队的人呢?” “他们负责情人峰的南边,北边是我们固江分局的队伍在搜查,来来回回找几趟了,都没找到那两个歹徒。”警员指着矮峰,“那中间有个一线天,附近的村民说得吊绳索下去,我们正打算回去拿装备的。” 林壑予沉吟几秒,抬了下手:“不用,下面看过了。等会儿和二队一起集合收队,黑灯瞎火的别迷路了。” 领导都发话了,两名警员连连点头,林壑予跟在他们后方,见到更多的固江分局同事,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林队”,才让他有种回到现实世界的真实感。 毫无征兆地失踪,又莫名其妙地回来,林壑予无奈苦笑,难得感到疲惫:镜像世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在山里遇见的那些分局同事,都是抽调来帮忙的,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们这辈子也不会想到,真正的林队的确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林队”,他来自未来。 第138章 [12/14, 10:12,南宜市长隆花苑] 林知芝抱着一床羽绒被,打开阳台的门, 把被子铺到架子上夹好,再回屋去拿另一床。趁着这两日天气不错, 家家户户抢着晒被子, 放眼望去阳台上挂满一片片随风飘动的云朵。 江南一带的冬天属于魔法攻击,湿冷阴寒,不论裹得多么严实,寒气都会想尽办法往毛孔里钻。今年又是一个多雨的冬季, 下一场冷一场,屋内屋外到处湿答答一片, 抽湿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都不管用,林知芝前几日还和盛国宁抱怨,再这么下去风湿性关节炎都要找上门了。 客厅的电视在播报海靖相关的新闻, 林知芝停步驻足, 从屏幕里目睹那一场远隔千里的滂沱大雨。镜头不断拉长, 整座辽阔的成安山进入视线, 连绵山脉朦胧在烟雨中,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昨日17时至23时,海靖市被一场大雨笼罩,据海靖气象台消息, 本是今年以来最猛烈的降雨, 降水量超过同期历史记录……” 那么一刹那,林知芝仿佛融入山景里, 在泥泞山路攀爬、行走,她想停下来歇一歇, 立即遭到身后人的推搡、谩骂,令她惊恐不已,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行。这场雨下得太大,她不小心踩到碎石子滑了一跤,双手撑在地面磨得鲜血淋漓,身体忽然悬空,那人将她拎起来,劈头盖脸一顿怒斥。 雨滴不断模糊视线,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从视线的缝隙里捕捉到一缕寒光,那是刀尖散发出的死亡光芒,她不敢挣扎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极度小心,生怕会一不小心再刺激到那人…… 悠扬铃声将林知芝的思绪拽回,她发现手心潮湿一片,赶紧擦了擦,拿起沙发上的手机。 来电话的是闺蜜,一段时间没见想约她晚上一起吃饭,林知芝扫一眼日历牌,笑道:“真不凑巧,安安今天回来,他们游泳队放假,国宁也不加班,我们打算带他出去下馆子。” “哟,你家领导终于闲下来了?不容易啊,既然要下馆子也把大儿子叫上啊,一家人整整齐齐才热闹嘛。” “……他忙,在外地出差。” “还在外地啊?这都多久了?你家两个孩子真是极端,一个恨不得天天赖在家里,一个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的。” 林知芝无奈一笑,警察嘛,为国为民,做家属的当然得充分理解了。两个小时过后,她这个高觉悟的警嫂不得不再次展现自己的支持与大度——盛国宁来电话,给老婆道歉,临时接到通知要开会,没办法带他们下馆子去了。 “好好好,你别在意,订的包间也不浪费啊,我和安安去。他正好刚拿的驾照,想练练手。” 盛国宁捏一把冷汗,后悔没把车钥匙带出来:“你也知道他刚拿的驾照,手还生,上路不安全,你们还是打车去饭店吧。” “那就我开呗,你还不放心吗?” “……嗯。”盛国宁眼皮乱跳,总觉得今天不宜出门,刚想劝他们在家吃饭,电话已经挂断。 家务做完,林知芝拿着车钥匙,去地下车库。盛国宁上下班几乎都是开的单位里配的车,林知芝出门以地铁和公交为主,自家的车能停在车库吃十天半个月的灰。上一次用它还是盛国宁去医院接她回家,算起来也隔了一个多月。 布罩取下来,空气中扬起一层薄灰,呛得人嗓子眼发痒。出门之前,林知芝得先把车里乱七八糟的杂物清理一遍,不打扫不知道,一打扫吓一跳,储藏箱的边边角角藏着不少垃圾,扶手箱的缝隙里还有口香糖的锡箔纸。林知芝费劲把它掏出来,断定是盛煜安干出来的好事,等回来了要好好训他一顿。 扶手箱和座椅的缝隙最容易藏污纳垢,并且因为位置原因还不易取出。林知芝纤细的手指沿扶手箱的四周摸索,拽出一个口罩,在紧贴副驾驶的座椅下方,还有一块硬硬的凸起,圆柱体,前窄后宽,按起来有“咔咔”的脆响声,像是塑料瓶子。 肯定又是安安喝的饮料瓶掉下面去了。林知芝叹气,将座椅调到后方,地垫抽出来,果真看见一个矿泉水瓶窝在夹缝里。林知芝叉着腰,心想:今晚要不就别出去吃饭了,省下来的时间给盛煜安进行一场“爱的教育”。 矿泉水瓶死死卡在缝隙里,林知芝用好大力气才将它抠出来,发现瓶口还未开封,刚想看看保质期,结果一眼扫到上面的文字,当即愣在原地。 水只是普通的矿泉水,可贴在瓶身的塑料膜纸却别有洞天。所有的文字镜像翻转,包括图案和标记也是如此,就像是她在易时那里看过的那枚错版币,真实、完美却又诡异。 这瓶水——是哥哥碰过的。 林知芝心跳加快,跌坐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林壑予碰过的矿泉水怎么会在车里?他难道来过长隆花苑?是易时带他回来的吗? 众多疑问一股脑儿涌入脑中,林知芝稳了稳心神,把瓶子放下,将车里每个角落仔仔细细再翻找一遍。一刻钟过后,才确认车里再没有特殊的物品,这瓶矿泉水是唯一出现的意外。 仅仅凭着这么一瓶水,她无法确认哥哥的行踪,并且耐人寻味的是,如果易时真的带林壑予回来过,为何在海靖却从来没有提起过? 当时她有过主动询问,林壑予既然回来了,为什么没有来找自己。易时给的理由是会产生蝴蝶效应,必须规避和局外人的接触,那他更加没理由带林壑予来长隆花苑,稍有不慎兄妹俩便会碰个正着。 以易时那种沉稳缜密的性格,想隐瞒的事会做得滴水不漏,除非他是有意想让自己发现这瓶水的存在。 林知芝回到单元楼,在走道里抬头四处张望,他们住的是老小区,上半年听说物业要装监控,到现在也不知道装没装上。走到电梯口附近,她终于看见安装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这种公共场所的录像一般会保存7天,7天后自动覆盖,但也可能是一个月、三个月、甚至半年才会覆盖,若是有拍到的话,那会是证明林壑予存在的最有利证据。 物业大楼设立在小区东门,林知芝走进大厅,相熟的工作人员迎上来:“盛太太,您有什么事吗?” “呃、这样的,我家里丢了东西,想来看看监控……” 林知芝装出心急如焚的模样,在一旁的保安听见家里进了小偷,让她赶紧报警。工作人员拦下来:“你懂什么?人家老公和儿子都是警察,抓小偷肯定有一手啊!盛夫人,需要咱们怎么配合,您开口就是。” “我老公让我来看看监控,如果能拍到人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是今天的吗?” “不是,10月底。”林知芝看了看电脑,“有记录吗?毕竟过去那么久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有是有的,他们这里每个月的录像会单独保存在硬盘里,每三个月统一清理一次。不过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才发现家里丢东西了?那还能找得到吗? 林知芝却坚定地点头:“能。从25号开始吧,只要他来过,就一定能找到。” ——— 半小时后,林知芝走出物业大楼,她神情恍惚,低头看向手机。刚刚工作人员截取了4秒的简短视频发到她的微信里,黑白画面里,电梯门打开,从轿厢里走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两人都戴着帽子挡住五官,但仅仅凭着背影,林知芝也能辨认出他们分别是谁。 10月29号当天,她在海靖的旧房子里怀念失踪的哥哥,可在南宜的家里,哥哥不仅回来了,还带着小石头。 怎么可能呢……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幼年易时啊!林知芝震惊得说不出话,后面的画面更让她六神无主——晚9点,林壑予离家家里,和另一人一起坐电梯下楼,那个男人不是易时,而是她的爱人盛国宁。 她这才想起,29号那天,盛国宁难得休息,一直待在家里。而林壑予选择这个时间过来,是为了见他才对。 林知芝脚步沉重,在小公园里找个地方坐下。她已经调出通讯录,找到盛国宁的号码,拇指在通话键上停留许久,想按下去又不敢这么做。 片刻后,她猛然站起,一路小跑回到家里。刚进门便摞起衣袖,从玄关开始翻箱倒柜,所有的抽屉、柜子、箱子,只要能放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 她要找出林壑予来过家里的证据,这样至少不会被三言两语地糊弄过去。 防盗门的锁孔转了下,从外拉开,盛煜安探头进来:“妈!我回来了!诶?你在干吗呢?” “回来啦,快进来吧。”林知芝勉强一笑,站起来,“没什么,找点要用的东西。” “找什么?我来帮你!”盛煜安匆匆脱鞋进门,运动鞋左一只又一只丢在玄关,双肩包随意扔在地板上,林知芝懊恼:“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懂规矩?你看看你那鞋、包,到处乱丢像话吗?” 盛煜安委屈:“我忙着进来帮你找东西啊。” “我催你了吗?放个东西就几秒钟,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了?” 盛煜安挠挠后脑勺,怎么了这是?平时温和的妈妈像吃了枪药似的。 林知芝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厉,不该把憋了一肚子的负面情绪传递给儿子,便轻声说:“以后回来要把鞋子放好再进门。” 盛煜安点点头,乖乖照做,又把包放在沙发上摆好,这才来问:“妈,你要找什么?时间不早了,咱俩快点找,别耽误晚上出去吃饭。” 这孩子还想着出去吃饭……意外接踵而至,现在就算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林知芝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一张纸、一个瓶子、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上面的字是倒过来的,像照镜子一样,你要是看到就拿给我。” 纸?瓶子?字?盛煜安一头雾水:“妈,你说的这些东西根本就挨不上啊,到底要找什么?” “诶呀我也说不清,要不你回房间吧,去看看漫画打打游戏,别在这儿问东问西的了。” 盛煜安大冤,难得想帮妈妈做点事还遭到嫌弃,等会儿爸爸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在忙活,肯定得去房间里把自己揪出来骂一顿,这都是什么少年安安的悲惨生活。 “去吧,你爸今晚加班,暂时不回来。”林知芝抬头看钟,“时间还早,咱们五点走都来得及。” 盛煜安松了口气:“那我就回房间啦,你要是找我的话就喊一声。” 客厅、厨房、卧室全部仔细“搜查”过一遍,林知芝坐在床边捶腿,她连盛国宁的书桌都一并打开看过,还是一无所获。但监控是不会骗人的,林壑予是7点不到的时候来的,9点左右和盛国宁一起下楼……嗯?小石头呢? 林知芝猛然站起,只有他们两人下去了,小石头还留在家里。安置他最合适的地方,就是属于他自己的房间了。 犹豫几秒,林知芝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她平时很注重孩子们的隐私,从不会随便进他们的房间,哪怕易时不在家里,她也不会随便翻动他的私人物品,只有打扫的时候才会进去。 拉开抽屉之前,林知芝在心里默默道歉,她只是看一下文字的方向,绝对不会窥伺其中的内容,一旦找到相关的东西,马上就会离开。 易时的爱好枯燥贫乏,房间里除了书还是书,林知芝拿起那本《数学大词典》,当年易时自己用得不错,给安安也买了一本,后来问起来用得怎么样,盛煜安讪讪一笑,已经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她翻了翻字典,里面的内容是正常的,放下时不小心翻开勒口,瞧见一枚印章图案,立即认出这是盛煜安的那一本才对。 盛煜安一门心思扑在玩上面,刚买的数学字典不敢乱涂乱画,便用橡皮刻出图案,再涂上蓝墨水当做印章,刚在勒口盖了一个就被林知芝逮个正着。 不过……他的词典怎么会在易时的抽屉里?林知芝又看了看,拿着字典敲开盛煜安的房门:“安安,你怎么把词典放在你哥的房间里?” 盛煜安正在玩PS5游戏,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柄噼里啪啦按个不停,心不在焉地回答:“词典?什么词典?我不知道啊,可能不小心放进去的吧。” “别随便进你哥的房间,听见没?”林知芝走进来,“你的东西拿回去,原来摆在哪儿的?” “随便随便,”盛煜安努努嘴,“就摆在下面那个柜子里面,谢谢老妈!” 林知芝弯腰拉开书柜的下层,哗啦啦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涌出,她眉头又竖起来:“盛煜安!你看看你的柜子,乱得像什么样?!有多久没收拾过了?” “好好好我等会儿就来,马上就通关了,再给我两分钟!” 林知芝翻个白眼,怎么摊上这样不省心的儿子?她无奈摇头,指望盛煜安来收拾的话,估计就是原封不动地塞回去,下次打开还是跟垃圾站似的。 她把抽屉里的东西全清出来,分门别类地摆放,一样样放进柜子里。跳绳、漫画书、电子笔、掌机……怎么什么都有?那个在棒球手套下面的是什么?还是粉色的信封,难道是情书? 林知芝捡起信封,正面一行字——“亲爱的哥哥 (收)”,旁边还有一颗爱心。 “好!通关!”盛煜安一跃而起,看见妈妈手里拿着的东西,顿时吓得手柄掉在地上,四肢冰凉背后冒汗。 林知芝脸色难看,她也很想误会成是别人写给盛煜安的情书,夸夸这小子魅力无边。但自己儿子的字迹怎么会认错?那狗爬似的字体从小到大没给少骂,歪歪扭扭像蚯蚓,别人学都学不来。 盛煜安紧张得语无伦次:“妈,你听我说,这个、这个不是我写的……啊,不对,是我写的,我帮别人写得……” 林知芝平静地说:“你打开,念给我听听。” 盛煜安哪里敢打开,还在极力辩解:“妈,就是开个玩笑,和朋友玩游戏输了,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给我哥写这种东西……” 林知芝当着他的面,拆开信封,取出花枝招展的信纸。 盛煜安头皮发麻,冲过去一把夺过窝成一团:“妈!” 林知芝抬头,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什么时候写得?你给他看过吗?” 到了这一步,盛煜安忽然感觉无论如何撒谎,都包不住这团火了。 “……初中,”他低着头,手里那团纸握得更紧,“他都没打开,直接还给我了。” 六年前。林知芝双脚软了下,扶着书桌站稳,那一年易时刚刚参加工作,执意要从家里搬出去,不论父母怎么劝都不听,三天之内找到现在的那间小出租屋搬进去,一住就是六年。 多年以来,林知芝一直以为是易时的自身原因,他独立自主惯了,不愿意再依赖家人,才会极力要求搬出去住。谁知道罪魁祸首竟是这封情书,盛煜安对易时的亲昵和依赖不止于兄弟之间,他不得不躲开,拉开距离来阻止不伦情感的累积。 “你哥哥是给你逼走的。”林知芝的手指轻轻松开,空信封飘到地上,“他从小到大一直护着你,对你就像亲弟弟一样,你用这种东西逼得他离家六年,心里不会愧疚吗?他是你哥哥,你还想发展出什么别的关系?” 盛煜安一言不发,良久,坐回椅子上淡淡道:“妈,我喜欢他好多年,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有结果,我哥心里没我的。” 他微微一笑:“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我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也只会被当作一个玩笑。” 第139章 [12/14, 21:35,南宜市长隆花苑] 盛国宁打开家门,客厅黑漆漆一片,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还以为老婆和儿子下馆子还没回来,边换鞋边打电话给林知芝, 想问问人在哪儿, 结果铃声是从卧室里飘出来的。 知芝在家?电话不接也不出声,是已经睡下了? 林知芝虽然年龄大了,但往常这个点不是在看小说就是追综艺,不到十一点是不会困的。碰上老公加班, 更是无论如何都会等他回来,聊上几句再一起休息。 眼皮又跳了下, 盛国宁用食指按住,心中的不安感越扩越重。亮灯的卧室不止一间,盛煜安也在家, 蹊跷的是也安静如鸡, 像是没人在里面似的。这小子可是个闹腾鬼, 只要他在家里, 一道门根本挡不住各种游戏音效的轰炸,十次有八次都是林知芝去敲门,警告他动静小一点。 今天这种情况不对劲,有大问题。 “笃、笃”, 盛国宁轻敲两下,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盛煜安垂头丧气, 看见他愣了愣:“……爸,你回来了。” “嗯。”盛国宁往他身后瞟一眼, 游戏机、电脑都没有开,书桌的灯亮着,破天荒地摆了本书。盛煜安挠挠后脑勺:“今天刚好没事,背背单词。” “学校要考试?” “不是,下学期要考四级,先准备着。” 这都不是稀奇,是离奇。盛煜安这种无药可救的拖延症,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次考试不是临时抱佛脚糊弄过去的?下学期考四级,现在就背起单词了,明天一早太阳得从西边升起。 “多看看书是好事,你要是早这么自觉,你妈都不至于三天两头一肚子气了。” 提到妈妈,盛煜安的肩头抖了下,盛国宁瞧出名堂来,问:“怎么,今天是不是又犯错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这么老实准没好事。” “……没。” “是出去吃饭在外面做错事了?” “没出去吃饭,点的外卖。” “那怎么回事?在学校闯的祸?打架、谈恋爱、考试作弊?” “都不是。” 盛国宁伸手敲了下他的额头:“说实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盛煜安心虚垂下脑袋,扶着门框声如蚊吟:“……我还是不说了,你去问妈妈吧,怎么样我都认了。” ……看来犯的还是大错,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啊。 盛国宁关上门,脑海中列举出数十种他这个年纪能犯的“大错”,至少没有触犯法律,如果违法的话都不用等他回来,林知芝就会大义灭亲逼他自首去了。依他猜想,多半是和行为道德有关,盛煜安也到了该有情感纠葛的年纪,多角恋、未婚先孕……哎哟,想想就头疼。 盛国宁小心翼翼推开卧室房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小夜灯,林知芝坐在床边,手中是那本翻看过多次的相册。 “看东西怎么不开灯的?小心眼睛坏了。”盛国宁打开大灯,林知芝抬起头,双眼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一场。 盛国宁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真给他猜中了吧?回头就把那小子的腿给打断。眼下老婆是最重要的,他连外套都来不及脱,赶紧过去握住她的手:“知芝,出什么事了?我刚刚见过安安,他也一副做贼心虚的鬼样子,那小子干什么了?” 林知芝摇头:“……你别问了。” “……他是不是祸害哪家女孩子,人家找上门了?你别担心,都告诉我,我来解决。” 林知芝还是摇头,摇着摇着一颗眼泪掉下来。盛国宁急了,恨不得马上就把盛煜安绑来负荆请罪。他搂住林知芝的肩,抽了张纸去擦眼泪,语气温柔无比,既然老婆不肯说,他就一样样猜,谁知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弄得他也越来越心慌。 到底是怎么了?能把生性乐观的林知芝弄得这么崩溃伤心。盛国宁脑洞大到怀疑盛煜安被富婆包养、插足别人婚姻,林知芝还是一言不发,他内心焦急又无奈,无意间低头瞄见相册,那一页是全家福,滴在照片上的道道泪痕还未干透,似乎自他回来之前,这一页就许久未翻过去。 不会是……?! 盛国宁脸色骤变,紧盯住照片里芝兰玉树的易时。大儿子光凭着这张脸就已经风靡南宜市局,哪怕性格再怎么寒风凛冽,都备不住一波波人倾心爱慕。兄弟阋墙,常见的是争夺家产和女人,家产摆一边,女人更是无稽之谈,易时喜欢的是林壑予。 那他和盛煜安的矛盾只剩下另一种更加离奇的走向了。 盛国宁沉默,内心翻江倒海:亲儿子喜欢上养子,这个养子和名义上的舅舅又是一对,这都是什么事儿?哪个正经人家会冒出这些狗血故事? 林知芝抚摸着照片,低声抽泣:“我真的感觉对不起易时……他是孤儿,我们收养他是为了能给他更好的生活,是为了能让他感受到家庭的温暖,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毕业那年,我想把他的房间重新翻修,让他住得更舒服。结果装修公司还没找好,他就执意要搬出去,后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和我们越来越疏远。”林知芝双手掩面,眼泪不断从指缝中溢出,“我还曾经灰心失望过,以为是他太冷太寒,这块小石头怎么都不捂热……没想到他是迫不得已,不得不离开家里,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为了这个家独自承受着,我真的很心疼、很愧疚!我和他们兄弟俩相处的时间最多,这种事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我却一无所知,我真是……不配当一个母亲……” 这番话彻底坐实了盛国宁的猜想,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愤怒感被瞬间涌出的复杂情绪冲淡,反倒是提不起劲去责备盛煜安了。正如林知芝所说,在易时搬出去之前,两个孩子天天在身边,他还是警察呢,都没发现盛煜安心里的小九九。每次看见两兄弟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反而欣慰亲子和养子之间没有互生嫌隙,从和睦的家庭环境里体会到一种幸福感。 细细想来,盛煜安对易时的确黏得有些过分,小时候尚能理解,长大了还三句话不离“我哥”,就跟口头禅似的挂在嘴边。别人是妈宝,他是哥宝,易时说什么是什么,权威性超过父母,林知芝骂多少次都没用的毛病,易时一句话就能纠正过来,生活中有几对兄弟能要好到这种程度的? 林知芝的眼泪已经用掉小半包抽纸,盛国宁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出声:“知芝,你别太伤心难过,的确是安安的错,是他成天胡思乱想,不过这件事还有挽回的余地,至少易时是不会对他有意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这肯定的啊,你想想,易时那种说一不二的性子,做事干净利索,都直接搬出去了,就是想让安安断了念想。对他来说,安安只是弟弟,他会用尽一切方法斩断这种混乱的情感,可能现在都处理好了。”盛国宁揉揉额角,“倒是安安,你和他好好聊过了吗?他真是同性恋?” “这倒不是,他不喜欢男的,只是喜欢他哥哥。” 盛国宁下意识松一口气,虽然他不是思想迂腐的人,刚刚某个瞬间甚至做好接受儿子性向的准备,但这个群体在国内无法搬上台面,法律也不会承认,如果盛煜安真的拐到这条道上,未来的路会变得艰难许多。 至于易时,他不用担心,养子比亲儿子各方面都要强大许多,能把荆棘之路开拓成康庄大道。 这一天林知芝经历了众多打击,伤心费神流出不少眼泪,精力已经被榨干。盛国宁哄了许久,老婆终于愿意去洗漱休息,安顿好林知芝,他又去找盛煜安,盛煜安老实巴交地杵着,一脸的生无可恋。 “什么时候回学校?” 盛煜安愣了愣:“……后天。” “嗯,你妈心情不好,明天陪她出去逛逛街、买买衣服、看看电影,中午再陪她吃顿火锅。”盛国宁在手机软件里找到早已收藏的店铺,“就是这家,刚开没多久,你陪她一起去尝尝。” “哦。”盛煜安点头,整个人懵懵的,“爸,你找我就是说这个?” “不然呢?明天你自己花钱,反正你小子的零花钱存着也是贡献给游戏,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盛国宁交代结束,让他早点睡,盛煜安劫后余生,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爸,你真的没别的话要和我说了?这次我认了,你要打断我的腿、关我禁闭,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你要是真喜欢男人,打断腿就管用了?”盛国宁上下打量,“人高马大,现在打你我都力不从心。而且你哥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任由你胡闹。” 盛煜安苦笑,内心五味杂陈,多少还是带点执念和不甘。可他哥连断绝关系都能说得出口,明里暗里都是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牵扯,他若是还扑上去,打断他腿的或许会变成易时。 “他比你严厉多了,差点把我胳膊拧断。”盛煜安揉了揉肩头,“现在我没别的想法了,就是有点好奇,他以后到底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自然是和你完全不同的那一类了。盛国宁瞄一眼儿子,除了身高相仿,其他没一点和林壑予有相似之处,易时会动心才怪。 一件重大事故处理结束,盛国宁抹一把脸,感叹人生不易,前朝已经足够让他忧心烦神,没想到后院也燎起大火,真是多事之秋。 林知芝已经进入梦乡,睡梦中依旧愁眉不展。盛国宁在床边坐了会儿,想用拇指抚平她眉头皱起的那道川。儿孙自有儿孙福,希望知芝能早点看开,别再继续忧心了。 直到这会儿,他才有空翻阅手机里的信息。单位里的紧急事件会直接挂电话来,微信里大部分内容是上级部门的各项通知、党纲党章的学习内容、以及年底那些繁忙的任务流程等等,剩下的一小部分是私人信息。其中一条来自物业管家:【盛警官,请问去您家作案的小偷找到了吗?我打电话发信息给您夫人她都没有回,我们领导对此感到很抱歉,业主家里失窃我们物业也有一定责任,因此准备了一点小礼物,表达我们的歉意。】 家里进小偷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听知芝提起? 不过比起小偷,盛煜安搞出的事才叫惊为天人,林知芝一定是急怒攻心,暂时把这事儿忘到脑后去了。物业都来信息了,她肯定已经去看过电梯口的监控,盛国宁拿起林知芝的手机解锁,顺便从自己的手机里找到市局同事的微信,打算把监控视频发过去,让他们尽快把人找出来。 偷到老刑警家里,不知死活,得送进去好好教育才行。 林知芝的手机里好几个未接来电,前几个是物业管家的,最后一个是他的。他点开微信里的视频,一瞬间瞪大双眼,手心逐渐潮湿。 屏幕里那两道身影令他心慌意乱,上面还有水印时间——10/29 ,18:46 。家里根本就没有小偷光顾,林知芝只是找个借口,为了找到林壑予来过长隆花苑的证据。 她是怎么发现的?易时告诉她的?他们最近有见过面? 连监控画面都看到了,她也理所当然会想起,那一天老公休息在家,肯定见过自己哥哥。 心口咚咚咚跳得厉害,盛国宁看一眼身旁熟睡的妻子,嘴里涌出一阵苦味。他最在意的就是林知芝的感受,所有隐瞒都是基于对她的保护,现在她知道也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说、没问,是等待自己主动承认,还是心灰意冷根本不屑于询问? 盛国宁把手机放回去,轻手轻脚下床,披上一件外套,今晚第三次去找盛煜安。 盛煜安还没入睡,他是标准的夜猫子,生物钟固定,不到一两点是不会有困意的。再加上今天被爸妈从柜子里拖出来,更是彻夜难眠,在床上翻来覆去。 “爸,您还有什么事?都这么晚了。”盛煜安的语气小心翼翼,爸爸的脸色比先前还难看,赶紧想想,除了哥哥那件事,还犯过什么大错? 盛国宁示意他让开,进去找了把椅子坐下:“你把今天回来后发生的事都说一遍。” “我下午回来,看见妈在找东西,要帮忙她不让,把我赶回房间玩游戏。过了会儿来我房间,说我把字典不小心放到我哥那里了,她帮我摆回去,看到一封信,然后、然后就……” “她在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得很模糊,又是纸又是瓶子,还有什么相反的文字,我也弄不懂是什么。” 盛国宁眼皮跳了下,接着问:“后来你们就一直在家了?” 盛煜安可怜兮兮地点头,暗恋哥哥的事被戳破,他吓个半死,哪里还敢提出去吃饭?林知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过了会儿隔着门板传来哭声,他听见了也不敢去敲门,在门口杵了一刻钟,乖乖回房里拿本单词出来转移注意力。 盛国宁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知道了,你早点睡。” “爸,我发誓,除了这个我真的没再犯别的大错了。” “嗯,与你无关。”盛国宁喃喃自语,“……是我的错误。” ——— 深更半夜,黑暗的客厅中一点红光忽明忽灭,最后被捻灭在烟灰缸里。 盛国宁独自坐在沙发里沉思,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推测,林知芝上午和他打过电话之后,才发现林壑予可能来过家里。床头柜里的车钥匙不见了,结合盛煜安提到的“瓶子”,他便猜到是那瓶致命的矿泉水暴露了全部。 盛国宁握紧拳,易时不是把它带走了吗?怎么这要命的水还会一直留在车里? 林知芝那么聪明,肯定已经把来龙去脉猜出个大概,她在家里翻箱倒柜,是为了找出更多和林壑予相关的物品,盛煜安的那封情书是意外发现,多重打击叠加在一起才造成她精神崩溃。 小石头玩过的拼图、写过的数学本都在易时的房间里,盛国宁曾想过把它们一起销毁,当时又担心另一个易时回来会发现异样,造成更多的麻烦。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林知芝居然会卷入其中。 谎言的可怕之处在于,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填补,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立于山巅摇摇欲坠。他该怎么和知芝解释?这是一个连易时和林壑予都不能说的秘密,更不会告诉她了。 “啪”,客厅忽然大亮,林知芝站在墙边,睡眼惺忪地问:“怎么还不睡?” 盛国宁笑了笑,手在空中挥两下驱散掉烟草的味道:“睡不着,在这边坐一会儿。” 林知芝走来,在身边坐下,她的眼皮水肿得厉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肿成一道缝,盛国宁看得心疼,说:“我去厨房拿个冰袋,你敷一下,明早就好了。” 等到他拿着冰袋回到客厅,茶几上多出一瓶矿泉水。盛国宁怔住,只见她神色自然地拧开瓶盖,往烟灰缸里倒一点水,抬头看见盛国宁杵在那儿,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 盛国宁拿着冰袋,敷住林知芝的右眼,林知芝忽然靠过来,倚在肩头轻声说:“睡了一会儿,想通很多事。安安已经长大,任何事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有些东西可能是天生的,今后不管怎么样我都认了,只要他一辈子平平安安过得快乐就好。” “嗯,对,这样想最好。孩子大了就随他去吧,咱们又不能管他一辈子了。”盛国宁笑道,“你就是操心得太多了,要学会放手,咱们老了也该享受享受,等过几年我退休,带你出去到处走走,环游世界。” “这话你刚结婚的时候就说过,几年又几年,几年又几年的,我都不指望了。”林知芝看着他,“还有,你也答应过,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永远也不会欺骗我,还记得吗?” “嗯,记得。” “前者你做到了,后者呢?” 盛国宁心中一凛,该来的还是躲不掉。他拿起那瓶矿泉水,一言不发注视着相反的文字,林知芝把冰袋放在茶几上,继续追问:“我如果没有发现,你是不是一辈子也不打算告诉我他回来了,你们还见过面?” “……知芝,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盛国宁握住她的手,“我绝不是故意想瞒你,只是想等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现在还——” 林知芝打断:“我现在就想听,他们的事我也知道一部分,你有苦衷的话就告诉我,别用那些善意的谎言,我不需要。” 盛国宁完全可以随口编个故事,无奈曾经的誓言如鲠在喉,面对林知芝严肃坚定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来找你做什么?是聊案子吗?第二天爆炸案就发生了,以我哥的性子,他肯定是想找你帮忙的。后来你们两个一起出去,只有你回来带走了小石头,到底是去做什么?” 盛国宁一言不发,林知芝抓住他的胳膊:“你说啊,你带他们去哪里了?他们人呢?现在哪儿?” “盛国宁,我们俩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换不回你一句实话吗?” 经过漫长又寂静的一刻钟,林知芝的眼中蒙上浓浓的失望:“算了,时间不早,你明天还要上班。” 她把烟灰缸拿走,茶几上掉落的几颗烟灰擦净,站起身:“每次回海靖上坟,我都会告诉哥哥我过得很好,很幸福,让他不用担心。现在想想……下次去看他,这句话不知道能不能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12/15,06:13,南宜市长隆花苑] 盛煜安难得起个大早,本想亲自下厨做早饭,无奈从小到大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没有半点厨艺天赋,最简单的煎蛋也能翻车,干脆自暴自弃做成炒蛋,撒点黑胡椒端上桌。他不敢继续作妖了,乖乖下楼去买现成的早点,回来时爸妈已经起床,一个在厨房收拾他遗留的战场,一个坐在桌子前面整理看新闻报道。 盛煜安拎着早点去厨房,笑嘻嘻地和林知芝搭话:“妈,你别忙了,等会儿我来收拾。包子是王家铺子的,豆浆在街头胡老板那儿买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林知芝笑了笑,拿着碗筷错身离开厨房。盛煜安吃了瘪,又坐到盛国宁的身旁轻声说:“爸,我已经计划好路线了,今天一定把妈妈照顾好,包她玩得开心。” “嗯。” ……爸妈的态度都这么冷淡,看来距离他们消气还有一阵子。盛煜安叹气,能怎么办呢,谁让他犯下大错,没被赶出家门已是万幸。 不过他很快发现,爸妈之间的气氛也很微妙。早餐全程,两人沉默以对,盛煜安大气不敢喘,看着妈妈去洗碗,爸爸独自出门,全程没有半点交流。 这种状态不像是吵架,倒像是……刻意躲避对方。 完了完了,他是罪人,千古罪人。盛煜安走进厨房,鼓起勇气道歉:“妈,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和我爸闹矛盾,你们这样我愧疚得要命。” “跟你没关系。是别的事,小孩子别多问。”林知芝叹气,“……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过去。” 盛煜安挠挠后脑勺,不知为何,一觉醒来似乎家里的一切都变了。 第140章 [12/23, 14:32,南宜市] 南宜不过晴好几日,再度迎来绵绵细雨, 降水并不强烈,天空总是阴云密布, 仿佛是在酝酿下一场冬日里不常见的暴雨。 易时在出租屋里, 习惯性打开衣柜检查一遍,里面的衣服还在,受伤的那个他还没回来。目前的情形按部就班,案件里的每一个事件都没有脱离预订轨道, 他作为一个旁观者,日复一日地被无力感包围。接触不到案件、被动地选择安排、以及平行个体之间无法共存的诸多问题, 让命运的破解难上加难。 易时偶尔也会迷茫,怀疑自己努力的方向,还有最想见的那个人, 他如果能在身边的话, 自己也会停止那些胡思乱想。 “咔嚓”, 门锁传来响动, 易时猛然抬头,谁来了?自己给过林壑予出租屋的钥匙,会是他吗? “门开了,你进去吧。走的时候带上就行, 我晚上再来看看。” 是房东大爷。易时轻手轻脚躲到柜子旁边, 身形隐藏起来,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谢谢谢谢, 真是太感谢您了。” “诶,别客气。我看报道了, 海靖那边最近总是出事,小易走了不少天还没回来了,我也有些担心。” “是啊……这孩子成天到晚冲锋陷阵的,每次一出任务我都提心吊胆,就怕会听到坏消息。” “那他现在怎么样啦?你们有消息吗?” “还没……不过我爱人让我别担心,应该不会有事的。” 两人在门口闲聊,易时紧紧贴着衣橱,连呼吸声都尽量放轻放低。林知芝会过来并不稀奇,多半是来帮他打扫屋子的。之前每个月总会来两三次,提前联系确定时间,现在他在这个世界处于失联状态,林知芝也只能和房东大爷借钥匙了。 防盗门轻轻关上,确定房东大爷已经离开,易时走出来,林知芝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身:“谁?!” 她看见易时站在身后,激动得跑过去将他抱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打个电话也好啊!我前天才知道你出任务失踪了,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就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易时轻声安慰,放心,他没事,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在面前吗? “你让我怎么放心?你爸一直瞒着我,还是前两天我打给喻樰,才知道你10号就出事了。每次都是这样,出什么事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也是的,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不知道妈妈很担心你吗……” 她说着说着泪眼朦胧,易时无奈一笑,把桌上的抽纸连盒子递过去。林知芝擦擦眼泪,再仔细看看易时,神色淡然,脸颊还是那么白净漂亮,全然不似失踪十几天受了多大罪的样子。 真的是他吗?明明是熟悉的脸,可浑身上下又冒出一种违和感,林知芝小心翼翼地问:“小易,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次?在海靖。” ……啊!林知芝揪紧手里的抽纸盒,果真如此,难怪他安然无恙,这个易时根本就没有去冒险办案啊。想到这里,她再度悲伤,看来易时的确失踪了,现在不知身在何处,他会不会和哥哥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林知芝愁眉不展,易时轻易猜到她的想法,感到哭笑不得:“他如果回不来,那我是什么?” “……你也是易时,但你们不太一样。” “哪边不一样?” “就是——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你笑得更多,社交方面也更好,不像从前那么冷冰冰的。啊,我不是说以前的你不好,只是打个比方……” 易时修长的食指轻点下巴,说:“你现在看到的我和他是独立存在的个体,但我们的确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段的区别。还有,性格产生变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记得林壑予,也记得你。” 我?林知芝不信,如果她能对易时产生影响的话,这么多年过去,都不会把他养成那种别扭性格了。 “所以你不必担心他的安危,我能在这里,他肯定也是安全的。他遭遇的事情我都经历过,只是我比他了解得更多。” 现在时和将来时,林知芝暂时只能这么代入理解了。她在易时身旁坐下,好奇地问:“二十年前我在南宜见过的,也是你吗?” 易时的眉头蹙了下,斟酌用词:“是上一个我。” “还有上一个?到底有几个你啊!” “没多少,这么说吧,那次遇见你的是在办案的我,能理解吗?” 林知芝托腮,头脑风暴绕了一会儿果断放弃,反正不管是哪个,都是易时,她也没别的要求,只要他平安就好。 易时今天才回来,还没来得及打扫家里,林知芝来得正是时候,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小时不到就把小出租屋捯饬得一尘不染。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香薰机,拆开包装摆在床头柜,插电没一会儿,清新淡雅的白茶香源源飘出,散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林知芝摘掉围裙,捶了捶肩头,和易时讨论起晚餐。是出去吃还是点外卖,如果等得及的话,趁菜场收市之前,她去买菜回来自己做。 “不回家吗?”易时问。 往常这个点,林知芝已经开始张罗晚饭了,以前是为了两个孩子到家就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后来孩子长大了,这个习惯也没改过来,不论盛国宁是否加班,她都会准时做好饭菜,爱人什么时间回来都不会饿肚子。 可今天却一反常态,林知芝完全没有回去的打算,眼神左躲右闪,解释说盛国宁最近加班多,晚上都在单位住,她也落得清闲。 “哦,这样。”易时的唇角抹平,意外发生了。 盛国宁忽然住进单位宿舍,这个行为相当反常。他在众人眼中是标准的模范丈夫,不管忙到多晚都会回家,不必要的应酬全推了,是个一心顾家的好男人。况且现在案件最紧张的时期已经过去,匪徒消失不见,人质也找到了,他们这些上级领导哪还有给困在单位的道理? 他和林知芝之间也不是单纯的吵架闹矛盾,否则这时候林知芝就该拉着易时坐下,和他尽情吐槽,骂完又开始体谅老公工作辛苦,几乎不用易时开口,唠叨一会儿就能把自己劝消气了。 易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设想中,明明是期盼这个意外的发生,因为这或许会让既定事实的原定轨迹出现偏移,在停滞不前的困境下,他只能寄希望于此。 可真正到了眼前,他看到的是林知芝和盛国宁多年和睦的感情产生裂缝,持续二十年的相濡以沫被他亲手破坏,只感到愧疚和不忍。 对不起。他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迫不得已”“身不由己”都是为无能找的借口。但凡他和林壑予之前的行为能对命运循环产生一丁点儿重要的影响,他都不会忍心把无辜的知芝拉下这趟浑水里。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我不方便出去,点外卖吧。”易时说,“点你喜欢的,我都可以。” 林知芝年轻时就是美食家,还是嗜辣如命的美食家,这次点的川菜,还让人家放重辣。她放下手机,谈笑间眉宇总是笼着淡淡哀愁,和窗外的天气如出一辙。 “他有几天没回家了?” “前天回来过一趟,拿点东西,没在家里住。” “真的有这么忙么。” 易时语气平淡,疑问句说得像陈述句。林知芝几次抬头欲言又止,易时不再兜圈子:“你们吵架了吗?因为29号的事?” 林知芝惊讶:“你知道他们见过?是你让我哥回家的?” 易时摇头,告诉她是林壑予自己的主意。他知道南宜机械厂会爆炸,所以才会去求助盛国宁。他们两人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易时也不清楚,但林壑予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至今也没有见过面。 林知芝双手轻颤,交握在一起努力保持平静。易时不会骗她,况且这么做才符合哥哥正直英勇的性格,他为了案件来找盛国宁,两人一同离开,林壑予却再也没出现过,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出事了。 林知芝把脸埋入掌心,肩头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她已经不敢再细想,一个是从小把她养大的哥哥,一个是举案齐眉的爱人,他们两人不论是谁对谁下手都让她无法接受,目前看来,盛国宁对林壑予下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那是在10月29日发生的事,那天晚上他赶去医院,关切抚摸自己长发的手也许刚刚迫害过哥哥。他怎么能那么镇定?怎么能当作无事发生?后来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又是如何做到若无其事地面对自己的? 一只手搭上肩头,易时轻声说:“别太担心,林壑予没事,盛国宁没有伤害他,只是让他从这里离开。” “离开?应该怎么离开?” “从水里。” 水里……林知芝想起那张被水浸泡的A4纸,声音忍不住颤抖:“……29号,29号哥哥回家的啊,我当时见到的他,就是被盛国宁推入水中的他吗?” 她哽咽起来,这段时间堆积的情绪倾泻而出:“他怎么能这样对林壑予,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哥啊!这么多年过去,我想见哥哥想得快疯掉,他却在背地里阻拦……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要和他结婚,我不该和他结婚的……” 林知芝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有三件——有个好哥哥、嫁了个好男人、养两个好儿子。其中美满的婚姻是她长久以来的精神支柱,她一直很在意语言对人心的杀伤力,再生气也不会口不择言,这是自结婚以来,她第一次说后悔嫁给盛国宁,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 易时搂住林知芝,林知芝伏在肩头哭泣:“不止是我哥,还有你。安安的事我才知道,我真没用,这么多年都没发现他的心思。他喜欢你,逼你不得不和我们远离,害你在这里一住几年,你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怪我,真的都怪我,如果我没有和他结婚的话,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你和我哥都会好好的……” “……没有,别这么想,盛国宁最在意的就是你,对你一直很好。”易时轻拍她的背,闭上眼挡住满目愧疚,“知芝,你所有平凡的梦想都在他那里实现了,最不该后悔的就是嫁给他。要怪就怪我,不该告诉你这些。” 林知芝哭得梨花带雨,她当然知道盛国宁对她有多好,越是如此,在林壑予的事情上越是产生强烈的反差感。易时默默叹气,心口仿佛针扎一般难受,他从小就怕栀子花哭哭啼啼,长大了也最怕林知芝流泪,最近见面的两次似乎都是自己把她弄哭的,每一滴眼泪都像岩浆烫入他的心里。 一刻钟后,林知芝的情绪逐渐平静,桌上那盒抽纸已经用完,易时又拆了一袋新的递过去:“好多了吗?” 林知芝点点头,两颊微红:一把年纪了居然还在儿子面前发脾气,像耍酒疯似的。不过发泄过一场心情的确好转许多,现在满脑子都是盛国宁对她的好,心疼又难受,甚至主动给盛国宁找台阶下,开始怀疑他真的有苦衷,才不得不做这种事。 “我问过他,他什么都不肯说。”林知芝双眼通红,吸了吸鼻子,“就从那天开始,他就不回家了,尽量躲着我,我也没有打过电话,他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算了。” 易时接了一杯水,递过去:“他也不肯告诉我,我能猜到一点利害关系,但信息太少,还没理清楚。” “连你都弄不清,我更猜不到了,他又不肯说,到底该怎么办?”林知芝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门铃声响起,被他们遗忘的外卖终于来了。 易时心不在焉地吃自己那份辣子鸡盖饭,林知芝对盛国宁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冷淡,盛国宁居然还能忍着不说,究竟有多么关键的信息是他们所不能探究的? 原先易时猜测盛国宁的重点是为了维持婚姻,可他放任矛盾持续发酵,林知芝已经说出后悔嫁给他的话,这颗种子一旦生根发芽,两人有可能会走到离婚的地步。盛国宁不会没想到这一点,依旧执意隐瞒,显然婚姻并不是他需要保护的命门。 会是什么呢,一个顾家的男人,家庭的支离破碎也不在意,还有什么是他最想关心保护的? “哎呀你在吃什么?” 易时回神,林知芝从他的嘴角拿下一颗辣椒籽:“这个七星椒炒熟了的确香脆可口,但空嘴吃也受不了了啊,你看,嘴唇都有点肿了。” 易时低头,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已经捡了半盘子辣椒,作为主角的鸡块倒是一点没动。双唇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林知芝被逗笑,去饮水机接了一大杯水递过去:“快点喝了,解解辣。你看看你,一想事情就这么出神,傻乎乎地吃了那么多辣椒。” 易时大口大口灌下冷水,嘴部的灼热刺痛终于有所好转,林知芝用筷子夹起一颗辣椒看了看,说:“这种七星椒不适合油炸,下次买那种大辣椒,做辣椒酥,可以当零食吃。” “嗯,吃过。” “诶?你什么时候吃过?上网买过的?”林知芝震惊,他也会网购零食??? “喻樰带到局里的。”易时又喝一大口冷水,“他有个小姨,每次旅行都会带特产回来。” 提起喻樰的小姨,林知芝记起来了,和盛国宁没结婚时就见过,也是南宜市局里的,一个圆脸单眼皮、皮肤很白的姑娘。易时说:“‘在小姨的锻炼下,我不得不成为一个面面俱到的男人。’这是喻樰的原话。” 林知芝扑哧笑出声:“喻樰那孩子上初中就给小姨做饭,还送到局里去,的确是给锻炼得够狠。不过谁不是呢?我也是从小给我哥锻炼,格斗术、防身术面面俱到。” “那公交车上的色狼……?” “那天我穿裙子的,不好打色狼,否则哪轮得着别人动手?”林知芝叹气,单手托腮眼神变得迷茫,“我们是在公交车上相遇的,如果那天我自己出手,就不会和他认识了。或许我们会在人群中擦肩而过,没有相遇,也不会恋爱、结婚,再弄得像现在这样左右为难。” ……没有相遇? “啪”,易时手中的筷子掉到小桌上,林知芝拿起来还给他:“怎么筷子还掉了?快吃吧,天气冷,菜都没热气了。” 易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扒饭,味同嚼蜡。 刚刚那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圈圈涟漪。他似乎明白盛国宁在害怕的是什么了,因为换作是他的话,设想到这种可能也会毛骨悚然。 没有相遇,和他们三个人的生活没有交集,能最直接造成这种结果的情况是——林知芝不存在。 盛国宁真正惧怕的是这一点,有没有婚姻的维持并不重要,他只要林知芝安然存在,能好好活着就行。 一瞬间,易时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漆黑江畔、火光冲天的机械厂、飘着雪籽下的路灯、以及滂沱大雨的成安山……绑架案里,盛国宁的那一枪让他把栀子花送到林壑予身边,由林壑予抚养长大成为林知芝;机械厂的爆炸案里,年幼的他再被林知芝收养,由她和盛国宁抚养长大成为易时,这样他们四个人的关系才会保持平衡,才能共存。 他之前存在思维误区,一直认为栀子花只在绑架案里,和爆炸案并没有关系。可换个思路去想,她也可以和绑架案没有关联。她是多出来的人质,所有的案件记录里都没有她的存在,她和石伊伊老师一样,是可以随时从案件中抽离的角色。 易时抬起头,凝视林知芝的脸庞。小时候的栀子花、长大后的林知芝、美人迟暮的林婶,三张脸重叠在一起,盛国宁认为她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易时又何尝不是?林知芝的存在太特殊,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的都是重要角色,对林壑予来说,她更是唯一的亲人。 她那么特别,和三个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在想什么?”林知芝伸手戳戳他的脸颊,“你看你脸一直板着,饭吃得都不香。” 易时笑了笑,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盒子丢进塑料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它来了它来了,我最害怕的剧情它来了 140-150 第141章 [12/24, 17:24,南宜市汀州路13号(省公安厅)] 会议结束,盛国宁回到办公室, 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让助理泡杯茶。 “您今天又不回家啦?”助理笑着问。 盛国宁讪讪点头:“老婆回海靖了, 还没回来。” 助理跟在盛国宁身边五年, 负责处理他的一切行程。每当盛国宁的电话打不通,林知芝就会打到他这儿来询问情况,一来二去也变得熟稔,还叫他去家里吃过几次饭。这五年里, 林知芝的确经常回海靖,可每次都是一两天就回来, 从没有超过一个星期的情况。 特别是前两天,盛国宁还从家里带了一批换洗衣服出来,小包直接拎进单位宿舍, 大有长住的趋势。弄得宿管都来打听, 盛部长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否则他那么顾家的人, 怎么舍得搬到宿舍里来住的? “……年底了,那边忙,要祭祖。”盛国宁也编不出更好的借口了,干脆转移话题, “上周不是说白局那儿来人的吗?约的哪一天?” “本来约的今天, 临时改了,改到下周四晚六点。” 盛国宁翻台历, 周四,刚好是跨年夜。每年这个时间都是雷打不动地和林知芝出去吃顿饭, 再挑一挑给两个孩子的新年礼物,助理也深知这一点,试探着问:“白局那边我还没回复,这次也只是寻常饭局,您看……?” 盛国宁摆摆手:“那天估计没什么事,去吧。” “……”助理胆战心惊地把行程记下,这还叫没事?这是出大事了,家庭危机啊,而且还闹得挺严重的! 他的脑中不断播放狗血大剧,默默祈祷盛部长可千万别犯那些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没几年就退休了,在这个节骨眼儿冒出原则性问题,岂不是晚节不保? 盛国宁手捧保温杯,在办公室里聚精会神地看书,一抬头,七点多了。他捏捏肩头,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候,才坐一个多小时就浑身不对劲。他拿出手机,习惯性打开通话记录,这才几天工夫,林知芝的号码已经被挤到第二页,上一次通话还是七天前。 盛国宁摘下老花镜,头疼、眼睛疼、心更疼。可他能怎么办?既然不能说实话,那就只能避而不见,有家不能回的心酸别人体会不到。 盛国宁叹气,在外面随便把晚饭对付了,路过超市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驱车去旧同事家里。这个旧同事正是南宜市局预审组赫赫有名的“铁嘴老闫”,今年不幸查出胃癌,做过手术在家静养,目前恢复情况不错,预计明年年后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门铃响了三声便有人来开门,闫润平的女儿,她认出盛国宁,眉眼弯起:“盛叔您怎么来啦?都这么晚了。” “怎么,老闫要睡了?” “这才几点,我哪能睡得着啊!”闫润平的声音响起,中气十足,他披着一件外套坐在沙发上,刚想站起来迎客,盛国宁让他别动,病人就好好待着,况且都是老熟人了,哪有那么多规矩。 闫润平也不客气,看见地上摆的东西,啧啧摇头:“你都说老熟人了,还花钱买东西,这不是让我难堪吗?又是这个点过来,你肯定吃过了,下次想请你吃饭都得等到猴年马月。” “那就欠着,”盛国宁在沙发上坐下,“恢复得这么好,你这顿饭我还怕等不到?” 两人哈哈大笑,乖巧的女孩儿倒了两杯水,回房间看书去了。闫润平努努嘴:“读完研究生又读博士生,转眼明年就三十了,对象还不知道在哪儿,比我切了一半的胃还让人愁的。” “谁家不是?你以为我们家那个大的就有着落了?” “嚯,你可别说,就易时那条件,想找个对象招手就来,有什么可急的?”闫润平声音压下去,“不过我听说他——是真的吗?” “你在家里消息还这么灵通?” “这话说的,我在家又不是坐牢,都是一个局里的同事,小道消息都传出几十个版本了。反正我是不信,易时那么大能耐,他能失踪?盛队你肯定了解情况,他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盛国宁当然知晓内情,就算喻樰没有和他谈过,他这个“过来人”也早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了。不过对着外人还是得装模作样一番,不住地叹气:“这次你还真问错人了,他一直没有消息,我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啊?真不见了啊!”闫润平傻了眼,赶紧喝口水压压惊。盛国宁让他别操心,因为这事儿担心也没用,案子早晚会结束,易时也早晚会回来。 “哦?”闫润平听出弦外之音,“他不是被挟持了?是自己不想回来?有任务在身?去做卧底了?” “……”盛国宁拿起水杯,“跟你们搞预审的真是一句话都不能多说。” 闻言,闫润平松一口气,心里有底了。他就说嘛,易时怎么会出事呢?那小子典型的狠起来不要命,要出事也是他让别人出事。 两人闲聊的话题扯到家庭生活,闫润平的老婆走得早,后来为了女儿也没有续弦,时常羡慕盛国宁家庭和满夫妻恩爱。往常盛国宁都是扬扬得意的状态,毫不吝啬地炫耀,今天一反常态,吭头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闫润平试探着问,“吵架啦?为什么吵?孩子的事还是别的?” 盛国宁苦笑,闫润平摸着下巴:“不是孩子,是你们两夫妻之间的事。盛队你绝不是会出作风问题的人,也没有不良嗜好,林知芝一直都是贤妻良母,那还剩什么了?亲戚作怪?” “……”盛国宁从果盘里拿个橘子塞他手里,吃点东西吧,你们搞预审的真可怕。 闫润平哭笑不得,盛国宁这个点过来,还是一个人,摆明了就是想找个树洞呗。 他猜的不错,盛国宁的确是憋得心里难受,想找个人说说话。身边虽然有朝夕相处的同事,但远不如以前在市局结交的朋友感情深厚,特别是闫润平,二十多年来他们一直保持联系,对彼此的家庭了解透彻,不用再介绍那些乱七八糟的历史渊源,三言两语就能把问题说明白。 “她有个哥哥,我以前和你提过的,还记得吧?” 闫润平点点头:“记得,海靖的嘛,不是说去世了吗?你们还去买墓地的。” 由于镜像世界不可抗力的因素,林壑予只在极少数人的记忆里有留存,这其中并不包括闫润平。在他的印象里,林知芝有个英年早逝的哥哥,仅此而已。 “她哥哥……最近回来了。” “啊???”闫润平愣了几秒,当警察的人第一反应是假死,这种情况应该是失踪了一直没回来,家属才会上报死亡。他拍了下大腿:“那这是好事啊,知芝肯定高兴坏了啊!这怎么还能引起矛盾了?他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不是……他和知芝还没见面。”盛国宁捏着眉心,“老闫,我问你——如果是你的大舅哥,你发现他的存在会对你老婆不利,站在你的角度,会让他们见面吗?” “那要看是怎么个不利法,小打小闹的,那肯定没理由拦着;危及生命财产,那肯定得拦着。”闫润平听出一点苗头,推测,“是因为你拦着不让他们两个见面,知芝才和你吵架的?不是吧,都是一家人,还是多年未见面的兄妹,你确定他会伤害知芝?会不会弄错了?” 盛国宁无奈,他倒是想弄错,可惜不敢赌也不能赌,随便一个万一就是万劫不复。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没有后悔过,只是对林知芝不好交代罢了。 闫润平搭着他的肩拍了拍:“要我说啊,你们夫妻感情那么好,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谈的?说开了不就行了嘛,你就告诉她,为什么不想让大舅哥靠近,证据摆出来,知芝那么通情达理,如果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她,早就感动死了,哪舍得跟你吵架?” 盛国宁始终没搭话,时间不早,他主动告辞,让病人早点休息,下次再来拜访。闫润平送他出门,劝他冷静处理,好好的一对模范夫妻,因为这种事搅黄了,那得多可惜。 上车后,盛国宁拿着手机沉思许久,终于拨通那串号码。 响铃在最后一秒才接起,盛国宁松一口气,太好了,知芝虽然生气,至少电话是愿意接的。 他尽量放松语气,就像是平时加班打电话回家,问她今晚吃的什么菜,现在在做什么。林知芝的回答很简短,外卖,现在在上网找资料。 “怎么吃外卖了?你肠胃不好,吃外卖容易拉肚子。”盛国宁已经在看附近有没有药房了,“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家里还有药吗?” “没事,挺好的,连碗都不用洗。和你结婚之后我就很少点外卖了,这几天不用进厨房,忽然觉得挺轻松的。”她顿了顿,“你要是忙的话也不用打电话给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盛国宁叹气,“知芝,你是不是在怪我没回家?” “我没有怪你,只是有点心寒。”林知芝轻轻一笑,“你不肯解释也就罢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推我哥下水时有考虑过我吗?” 盛国宁沉默,林知芝等了半分钟,继续说:“你没有。你如果想到我的话,就不会这么做。盛国宁,我真的想不通,他来找你是为了南宜机械厂的事,如果你能帮忙的话,这场爆炸可能都不会发生了。身为人民警察,你不是应该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维护社会稳定的吗?”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我喜欢的那个盛国宁正直、阳光又勇敢,路见不平会拔刀相助,现在竟会眼睁睁看着机械厂十几个人丧命。到底是你变了,还是在一起的这二十多年,我根本就没有看透过你?” 林知芝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抹了一把脸颊:“哪天回来一趟吧,趁安安不在家的时候,我还有别的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电话挂断,盛国宁怔愣盯着前方,心里五味杂陈。这些指责似曾相识,那两人都曾经这么质问过他,盛国宁很想反驳,人民警察又怎么样?人民警察是判官,随手拿着生死簿的吗?那可是既定事实,注定会发生的案件,说阻止就能阻止得了的吗? 偏偏那两人在做的就是这种事,尽最大的努力去逆天改命。 可悲的是在这种大爱面前,盛国宁无法放弃自己的小爱。他只是凡人一个,没有那么广阔的胸襟,能做的也只有用微薄的力量守护所爱的人。 将近十点左右,盛国宁终于回到省厅宿舍。他刚把车倒进车位,安全带还没解下来,车窗被敲了两下,外面是一张在夜色里冷漠雪白的脸。 见到他,盛国宁反倒变得轻松了。 “来啦,”他降下车窗,“都和知芝见过,你也该来找我了。” 易时站在外面,右手搭在车顶,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保持弯腰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你说。” “如果我和林壑予的命运产生变动,知芝会消失吗?” “……是。”盛国宁捂住脸,终于被触及到心脏最疼痛的那一部分,“她是多出来的人质,一直都是多余的、不属于案件的那一部分。” 第142章 盛国宁三十好几还未成家, 之前也谈过几次恋爱,最后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分开。父母帮他物色的相亲对象没一个成功的,后来要求已经放低到女的、活的就成, 儿子的婚姻大事还是没着落。 盛国宁自己倒是半点不急,始终坚信命中注定的那一位早晚会出现。直到某天在公交车上, 他目睹一个色狼伸出咸猪手骚扰前方穿毛呢长裙的女生, 才拍了一下屁股,她立即回头,一双大眼睛皎洁明亮,柳叶眉竖起来, 明明是凶巴巴的表情,摆在明艳的五官上却如娇嗔般令人心动。 盛国宁“刷”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真命天女出现了。 他出手快准稳,轻而易举制服色狼,让司机停车, 将其扭送附近片区的派出所。美女也跟着一同前去, 简短交流后得出信息:林知芝, 今年26岁, 刚刚研究生毕业,在南宜这边一家广告公司实习。 那一晚盛国宁激动无比,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林知芝眉眼弯弯的明媚笑容。第二天上班时唇角就没降下过, 弄得队里人都以为他们队长中了五百万彩票。 盛国宁整天琢磨怎么和林知芝再见面, 结果她自己找来市局,还送上一面锦旗。盛国宁抓紧机会要号码, 林知芝欣然同意,从加上联系方式那一刻起, 他连求婚的方式都想好了。 他就是这么喜欢知芝,从一见钟情到老夫老妻,从二人世界到四口之家,对她的感情二十年如一日,像美酒般愈发醇厚浓香,每年过生日都是同一个愿望——和林知芝携手相伴,走过一生。 可惜这个平凡的愿望也难以实现,因为和林知芝关联极深的两个人——林壑予和易时,他们三人的命运曲折离奇,紧密纠缠在一起,林知芝看似是个局外人,可却是最重要的那一环。 “……那天,我回到的并不是十月一号,一觉醒来是在公交车上,乘客里有一道让我心动的身影,她一回头,我就见到真命天女了。”盛国宁浅浅一笑,“我以为这是老天让我返老还童,和知芝再谈一次恋爱。我帮她打色狼,几天之后她到市局送锦旗,我们交换号码,像以前那样产生交集了。” 易时坐在副驾驶,是他主动上的车,没有一点防备,甚至不在意盛国宁会对他做什么,因为此时此刻,他只想了解这个重大秘密。 “不过我也没有忘记南宜机械厂的爆炸案,和老闫等人聊过,发现他们的记忆再度混乱,爆炸案发生在二十年前,弄得我很茫然,分不清到底谁在前谁在后。但是既然有案件发生,那档案室里肯定有资料留存,我去找了一下,看见卷宗里你的个人信息那一页盖了‘已死亡’的章。” 盛国宁捏了捏眉心:“我不敢相信你会和林壑予一样的结局,为此困扰许久。后来按照正常的时间发展,我见到林壑予,当时的我对他来说还是个陌生人,不能表现得太熟稔,我想找个机会和他单独聊聊,没想到无意间看见,他从萍聚广场的喷泉里把你拽了出来。” 易时若有所思,难怪他会选择把林壑予推到喷泉里,原来是亲眼所见。 “真是意外层出不穷,你们两个居然还会认识,第二天他不是亲自带了一个海靖的同事到咱们南宜市局的吗?我一下就猜到是你,你是来了解绑架案信息的,对吧?” “嗯。”易时淡淡点头,“你也应该发现了,两个世界是同一个串联案件,只不过时间的走向不同罢了。” 盛国宁早就察觉到了,他是带着完整记忆回来的,再回头办这宗绑架案,温故而知新,发现了那个多出来的女孩真实的身份。 “那个绑架案里多出来的女孩,她的DNA和幼儿园的所有孩子都比对不上,为了查清她的身份,我又去找杨未已,从他那里拿了桃桃用过的东西,从水杯上提取到指纹,去库里对比,结果没想到……比对出来的结果是知芝。” “我和知芝在一起这么多年,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被绑架的经历,也不知道和林壑予没有血缘关系。她对小时候的记忆是从6岁开始,据她所说是贪玩从围墙上摔下来撞到脑袋,从真正记事开始,就一直和哥哥、妈妈生活在一起,住在林家村。如果真是这么平凡的身世就好了,可是造化弄人,那个多出来的女孩,她居然会是小时候的知芝。” 既然能见到小石头和易时同时存在,那林知芝和栀子花是同一个人也是有可能的。只是她如何能成为林知芝,盛国宁怎么也想不通。林壑予等人都在全力以赴地揪出秃老鬼等人,唯独他忙里偷闲,一门心思钻进去。 “所以在江畔,你才会对我开枪?” 盛国宁苦笑:“你抱着桃桃上岸,我到江畔的时候脑子都快炸了。她要是和小石头一起被救起来,在这个世界生活下来,那到底算什么?知芝怎么办?” 他思考的方向很正确,这是一种典型的逻辑反推,栀子花在这里生活,那林知芝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所以他当机立断,把易时打落入水,带着栀子花一起去往另一个世界。 易时食指抵着下巴,盛国宁解释了一半,还有一半摆在那儿,那就是爆炸案的相关部分。设想一下,他只是要林知芝的存在合理,那完全没必要推动爆炸案的发生,因为目前在所有的资料里,林知芝和爆炸案没有牵连,盛国宁肯定还藏着掖着,有一些很关键的点没有透露出来。 “按照你的说法,爆炸案怎么解释?知芝和这个案子没有牵连,我不认为你是为了想要完成‘收养我’这个环节,才促成它的发生。”易时目光锐利,“我之前问你的问题是,我和林壑予的命运改变的话,知芝是否会消失,你回答‘是’。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也没必要兜圈子了,我想听最直接的。” 盛国宁双手捏紧方向盘,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照片。” “嗯?” 盛国宁把手机解锁,递过去:“在隐私收藏夹里,有两张照片,你看一下就会明白了。” 易时点开收藏夹,那里面有两张图片,缩略小图如出一辙,都是南宜机械厂的搜救画面。这两张照片异常眼熟,因为只要和爆炸案相关的网页,所用的主题就是这一张。 照片里的背景是机械厂经历爆炸后的残壁断垣,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在前方地面,后方的消防员、民警还在继续搜救,每个人表情肃穆,头顶的天空阴霾无比,赔上整体低饱和低明度的色调,令人触景生情,怜悯和悲伤油然而生。 易时划到第二张,这张并不是电子档,而是摄像头拍下的图片。图里的老照片纸质黯淡泛黄,他瞬间明白这是保存了二十年的爆炸案资料,并且同样的照片盛国宁会留下两张,肯定别有深意。 因此,易时看得更加仔细认真,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两张图片来回切换,像是在玩找茬游戏。他的视线从左移到右,一分一毫地挪动,终于在照片的右下方、白布的边角部分发现端倪。 第一张的新图片里,白布的边角盖得完好,而第二张旧照片里,白布的边角微微隆起,露出一点肉色。由于老照片本身质量不好,这么丁点儿小的差别更加不明显,易时用两指放大图片,看清楚那是什么,震惊得瞳孔骤缩。 “……怎么会?” 易时喃喃自语,掏出随身携带的便笺本,迅速翻到记录死者详细信息的那一页,一共12名死者,最大的47岁,最小的16岁,没有小孩子。 可那片白布之下露出的半个拳头,形状大小明明白白是属于年幼的儿童。易时把照片导入修图软件里,调高亮度和清晰度,再锐化,终于看清了——那的确是属于孩子的,孱弱又单薄的一只小手。 “不会的,这张照片的存在不合理。”易时的额头冒出冷汗,看向盛国宁,“你是在哪里找到的?爆炸案的卷宗吗?对于那里来说是二十年前,既定事实已经发生,死者里面怎么可能有孩子?!” “……在我看到照片的那个时间点,这个世界的爆炸案还没发生。”盛国宁低着头,声音低沉,“你也清楚两边的案件是相辅相成的,我认为这张照片就像是薛定谔式的存在,在我看到它的时候,它有多出那么一个孩子,但这边的爆炸案发生后,变成既定事实了,就是第一张图片。” 他缓缓抬头,眼中流露出哀伤的神色:“12名死者,没有孩子。而你是在爆炸案里获救的,易时,你觉得白布下面的会是谁?” 是栀子花。年幼时期的林知芝。 那只小手太过眼熟,手背圆鼓鼓的,软软嫩嫩,手掌略微粗糙,指甲光秃秃,易时牵着这只手走过无数大街小巷,绝对不会弄错。 这一刹那,他想到和林壑予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预言》。 这张照片就是一个预言。 从正面推断,盛国宁看到这张照片时,栀子花还没成为林知芝,这边世界的爆炸案也没有发生,这是一个预定结果。如果盛国宁没有开那一枪,栀子花在这个世界被救回,她会再度卷入爆炸案,预定结果就会成为既定事实。 反推的话,也有可能是既定事实被盛国宁修改,原本栀子花的命运就是图片里的结局,结果中途被截断,才演变成现在复杂混乱的情况。 这其中复杂的逻辑环层层渗透,小石头为了救栀子花,才会牵连到林壑予;林壑予和林知芝是兄妹,基于他的原因林知芝才会收养小石头,让他成为易时;易时为了和林壑予互救,两人在案件中不断推动,促成了小石头和栀子花的命运…… 他们拼命想努力回到的“正轨”,实际上就是这张图片所呈现的结果啊! 易时第一次察觉到命运的诡异可怕,他的思绪爆炸,不断设想出数种结果:如果林知芝存在,爆炸案没有小石头的参与,那就没有易时的存在;如果栀子花参与爆炸案,那就没有林知芝的存在;如果绑架案不发生,那就没有易时和林知芝的存在,甚至连林壑予都可能不存在…… 易时感到太阳穴胀痛不已,一连串复杂的逻辑关系榨干他的脑细胞,细想之下,他发现最平稳的状况竟然就是现有的格局,每个人都有交集,都是合理的存在,盛国宁和林知芝、易时和林壑予,达到一个四角平衡。 原来这就是盛国宁一个人承受隐瞒的苦衷,忽然之间,易时感同身受,理解他的任何决定。 “这下知道为什么你们无法阻止案件发展了吗?因为所有的关键点都在知芝身上,而不是你们千辛万苦想要接近的歹徒。”盛国宁苦笑,“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希望知芝能留下来。哪怕我们俩不能白头偕老,只要她平平安安就好。”他看着手机里的那张旧照片,“我不想让它变成现实,所以只能对不起你和林壑予了。哪怕是时间再回溯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在我心中,没什么比知芝的命来得更重要。” 易时看向窗外,从未如此恍然,仿佛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崩塌。他为了解开和林壑予之间错综复杂的命运努力至今,却发现它的源头是一个死结,除非狠心剪断,否则根本找不到出路。 盛国宁内心酸涩不已,终究还是让易时触碰到真相,让他也不得不背负这份痛苦。比起自己这个只和知芝有交集的“局外人”,易时紧紧缠绕着两根线,深陷其中,每一段都是无法割舍的关系,他会如何抉择? “无论如何,知芝都不能消失。”易时轻声低语,再抬起头时眼中充满坚韧,“我和林壑予会重新确定思路,但唯有一点,绝对会保护好她的存在。” 第143章 [01/04, 18:21,南宜市局] 元旦假期刚刚结束,新年的脚步逐渐临近, 各个单位都在忙总结、订计划,南宜市局也不例外。喻樰最近在整理去年的大案要案, 写分析做汇总, 年终会议没几天了,到时候得在各位领导面前交一份满意的答卷,稍有差池又会被找去谈话,年都别想过好。 不过他没有选择在局里加班, 而是把工作带回家做。谁让家里现在有位特殊的客人,不太听话也不老实, 他得时常盯着,跟照顾小孩儿似的。 恰好戚闻渔也不在家,去外省参加学术会议, 留下一个伤员在家里嗷嗷待哺, 他更得早点回去了, 路上顺便把明天的菜也买了。 车刚开出市局大门, 喻樰从后视镜瞄见一个男人站在人行道的大梧桐树下,全身一水的黑,帽子和口罩挡住五官,不过那身高、体型也太眼熟了吧, 不就是大宝天天见的小孩儿吗? 喻樰的脸色挂下, 告诉他别出来别出来,有空在家好好休息, 还敢到处乱跑。怎么着胳膊不想要了?还逛到市局附近来了,就怕同事认不出来是吧? 小孩子不好带, 不听话的更难搞。喻樰捏着眉心,决定还是断了领养的念头,他和戚闻渔过好自己的二人世界,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站在梧桐树下的那人招招手,喻樰把车开到身边停下,降下车窗:“真是胡闹,上来。” 易时拉开车门,从善如流地坐上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呢,喻樰按住他的肩,一把拽下口罩,蹙眉观察许久。 “……是你?” 易时略感惊讶:“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你用右手开的门。”家里那个胳膊到现在还不能有大动作呢。 易时笑了笑:“不愧是喻队。” 将来时又来了。上次见面是案件发生之前,喻樰还以为今后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你既然来找我,那肯定有要紧的事,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聊聊吧。”喻樰拿出手机,“看来只有让家里那个你吃外卖了,还想买点筒子骨回去熬汤呢。” “不会耽误多久。” 喻樰打电话回家,随口扯个开会的借口,点好外卖,嘱咐家里那个一定要吃完,多休息少活动,陌生人来别开门,有事情立即打电话给他。易时在一旁听着,越发有一种照顾小朋友,操碎了心的老妈子即视感。 ……这就是在提前练习怎么养孩子吧。易时想。 两人找了一家远离市局、位置偏僻的私房菜馆,进入包间里,一扇门隔绝外面的喧嚣热闹,易时摘下口罩和帽子,顺便脱下外套挂在架子上。喻樰正在看菜单:“冬天适合吃羊肉锅,但它是发物,你身上有伤口吗?” “没。” “那就来一份。其他的我看着点,反正你的口味我都摸清楚了。” 易时点点头,都行。喻樰很快点好四菜一汤,下单后手机放在一旁,托腮打量対面的男人。 “最近住哪儿的?” “家里。” “你那出租屋?也対,你人在我家呢,都不用回去。”喻樰拿起杯子,喝一口大麦茶,“就你一个人?林壑予没和你在一起?” “没,我们……很久没见了。” “哦,挺想他的吧?”喻樰调笑,“下巴都尖了,人比黄花瘦。” 易时并未反驳,内心非常清楚除了林壑予之外,让他寝食难安的还有一个更加致命的原因。他纠结、挣扎、茫然、无助,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立难安,最终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会来找喻樰,是他踏出的第一步。 “我最近得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它不仅与我和林壑予息息相关,如果处理不当,很有可能连我的家庭都不复存在。” “你的家庭?和盛叔、林婶也有关系?”喻樰摸着下巴,“我一直当成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复杂了?” “就——挺突然的。” 易时略过具体细节,把概况描述出来,喻樰若有所思,食指轻敲桌面:“易时,按照你的说法,任何决定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涉及的人数众多,那就不能以个人的想法为中心了,你和林壑予都得谨慎考虑。” “我考虑了很多种情况,都没办法平衡其中的关系。”易时捂住额,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他一连数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都是因为深陷其中。目前看来,打破现有格局的风险太大,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极有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热腾腾的羊肉锅仔端上桌,炒菜也陆续上齐。喻樰卷起袖子,挑了两块部位较好的羊肉放进対面碗里,说:“来来来,先吃饱再说,脸色这么差,脑细胞都给你饿死了。” 易时夹起一块羊肉,动作木然地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喻樰为了让他多吃一点,岔开话题,说了几个局里的八卦,轻松一下气氛。直到桌上的菜销了一半,才绕回来:“如果改变真的很难的话,有没有想过安于现状?” “……有,甚至更坏的情况都设想过。”易时放下筷子,“比如,我和林壑予的人生分开,不再产生交集。” 他和林壑予真正深入接触是在绑架案发生之后,他被救回来,不管不顾地缠着林壑予去救栀子花,一步步将他拖入其中。易时设想过,如果没有把林壑予拖下水,他或许不会失踪,栀子花还是能成为林知芝,只是自己不再是易时,和现在所有的社会关系没有交集,淼淼家里并不适合他,他可能还会继续流浪在大街小巷,更惨一点的话都活不到成年。 “你舍得?以你的性格,这辈子可能也就只会遇上这么一个心动的人了,和他断开联系,你怕不是要孤独终老。” “嗯,我舍不得。所以只是想想而已,不会选择这么做。” 这种自我牺牲看似伟大,却和他的梦想背道而驰。趋于本能,每个人遇事肯定是以自我生存为第一位,所有未来都必须建立在存在的基础上,况且他努力的方向是和林壑予在一起,最后弄得两人形同陌路,那还不如就此躺平维持原状。 难得听到易时这么大方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感情,喻樰忍不住感慨,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卷得天都要下红雨了。 “你的人生大事比我难搞多了,简直是地狱模式的恋爱。”喻樰拿下眼镜,抽张纸擦掉上面的雾气,“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能力有限,顶多只能照顾好家里的伤员,和在这儿听你讲讲科幻故事。” “你帮我的够多,再帮一个小忙。” 易时拿出一张便签纸,递给喻樰。喻樰接过,纸上三列人名,左右两列是两地市局的办案人员,其中不少陌生人名,中间那一列最好辨认,从上至下全是案件嫌疑人。 通过这张表格,一目了然便能发现贯穿镜像世界的正是串联的案件,而左右两列的人名像是两个世界的办案人员混在一起,喻樰左思右想,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 “为什么不是一一対应的关系?我不认识的可以理解,认识的为什么有的也只在一边?就像‘张锐’,只在左边。”喻樰问。 “他以后会死。” “……会死?”喻樰怔了怔,再看一遍表格,终于发现缺少的是什么了。他把便签纸推到対面,手指点了点:“年龄,全写上去。” 易时微微一笑,和聪明人交流就是省时省力,以喻樰的智慧,刑侦队长并不是他的极限,只要他想,肯定还能坐到更高的位置。 很快,易时重新把便签纸递过去,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有年龄,喻樰食指弹了下:“这样才対嘛,顺眼多了。你把两个世界的人重新组合排列,左右的年龄差都是二十年,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易时点点头:“希望能成真。” “那你和林壑予呢?没有你们俩的名字。” “……变数太大,一切未知。” “连目标都设立得这么拘谨,还是我认识的易时吗?”喻樰拿起笔,“你不写的话那我来,嗯……就跟着我的年龄走向来吧,摆一起,不然你们都得成我长辈了。” 他把林壑予和易时的名字添上,易时微微一笑:“想个办法让‘我’看到这张表格,谢谢。” “没问题。”喻樰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你知道得太多了,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是家里的那个好玩,我更愿意和他讨论讨论你们的归处。” 8点左右,喻樰把易时送到小区门口,下车前,他搭上易时的肩:“虽然前路艰难,但我还是想说一句‘未来可期’。你可是易时啊,在我眼里没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谢谢,我会尽力。” ——— [01/16,13:00,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紧盯茶色玻璃里的倒影。 在玻璃画面里,倒映的时间是上午11点,服务员的穿着也与现实中相差甚大,那里反射出的是一个镜像世界,除他和林壑予之外没人能看得见,客人们还以为他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根据两边世界案件的进展时间,易时推算出対应时间,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能见到小石头。 十分钟过去,时间走到13点09分,玻璃里是10:51,终于,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从萍聚广场的方向走来,林知芝打扮得青春靓丽,小石头跟在一旁,两人出来一趟收获颇丰,四只手都快拿不下了。 小石头抬起头,视线投向咖啡馆,那副向日葵挂画是吸引他进来的重要原因。果真,咖啡馆的门被拉开,小石头走进来,心思灵敏的孩子瞬间察觉到世界的变化,愣愣站在大镜子前面不知所措。 易时起身走过去,手轻轻搭在他的头顶:“见到你了。” 按照以往的思路,为了改变既定事实,在易时记忆里的这次见面会想办法避免它发生。然而现在却彻底改变想法,他不止要和小石头见面,还要建议他独自去救栀子花、再被林壑予等人找到,这样林知芝存在的第一环就能完成。 小石头并未认出这是恢复身份的“石老师”,眼中充满防备和敌意,听到対方让他珍惜现有的相处时光,他故意唱反调,强调他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模样执着又可爱。 如果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该有多好。只可惜他和他都没那种命,同一个生命个体,小时候颠沛流离,长大了身不由己,以至于现在亲手把自己推向深渊之中。 “别让林壑予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救你,这一次,他不能去。” 小石头捧着石子,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易时唇角的笑容渐渐抹平,垂下眼眸:“栀子花是多出来的人质,去救她的话,林壑予会死。” 小石头浑身一个激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心中的慌乱压下,低声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易时俯身靠近,抵着小小的额头:“你只能相信我,我也只能信任你。” 交谈结束,他取下墙上的钟,分钟拨回到“12”,准备送小石头回去。小石头的肩被搂住,易时提醒:“看那块茶色玻璃。” 小石头盯着桌子中间那道茶色玻璃,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顿时吓一跳,肩头肌肉瞬间僵硬。 接着,他被易时拉到玻璃门边,抬起下巴让视线正対玻璃里的钟面:“注意看时间,想要完美的贴合,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忽略。” 两人齐齐盯着那面挂钟,倒走的秒针逐渐靠近数字“12”,这时玻璃里的门被推开,林知芝走进来,同一时间,易时拉开咖啡厅的门,在小石头的后背用力推了一把。 小石头仿佛跨入一道任意门,在眼前消失不见,易时回头,在茶色玻璃里,小石头已经和林知芝成功会面,他也保持相同的姿势,回头望着玻璃,两人视线相接,易时浅浅一笑,対他挥了挥手。 接下来还是要想办法找到林壑予,干脆去一趟海靖吧。 他的手还搭在玻璃门的金属把手上,门忽然被一股外力拉开,同时带来一道问候:“好久不见。” 易时猛然抬起头,怔怔凝视前方,像变魔术一般,刚刚还在念叨的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 林壑予站在门外,対他微笑:“幸好你在,这次没有错过。”——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这边的时间对应,给大家理一下 因为小易时剥离后的,所以参加第一次循环的案件,他的时间还是正常走向,所以他和镜像世界的映射是 12.10--01.21 12.11--01.22 12.13--01.23 12.14--01.41 以此类推的,其实一周目和二周目的时间相当好区别,因为他这边无法参与一周目,直接分开看就行了 第144章 易时近期一直苦恼, 如何能见到林壑予。为此他还曾去一趟成安山,结果和植物园里同样的情景,他无法接触到案件, 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林壑予猝不及防地出现, 微笑的同时伸出右手, 做出无言的邀请。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的街景,易时几乎没有犹豫地把手递过去,林壑予轻轻一拽,他便踏出咖啡馆, 来到他的身边。 “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林壑予揽住易时的肩, 另一手压低帽檐,易时主动戴上口罩,他因为“特殊身份”东躲西藏好一阵子, 出门在外做好伪装已经养成习惯。 他们打了一辆车, 很快离开闹市区。林壑予报出地名, 易时拉住他的袖子:“那里……” “我知道, 就是要去那里。” 两人坐在车里,林壑予握住他的手,捏了捏食指指节:“什么时候去成安山的?” “12月14号,没见到你。” 他特意选择暴雨降临, 小慈寺发生巨变的那天。因为悖论关系, 尽管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他还是无法接触到案件, 无奈之下只能先找个地方躲雨,15日风停雨歇, 他在情人峰附近转悠,爬上矮山洞,终于见到第一批人质。 按照他的推测,这批人质即将被解救,相当于从案件中被剥离出来,所以他才能有机会见到。虽然无法见到林壑予,但他们早晚会找到这里,于是易时留下一枚硬币当作信号,告诉林壑予他来过这里。 此时,那枚硬币塞进易时的手心,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来的路程里,他们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静静享受难得的安稳宁静。出租车拐进长隆路,路口是一间小学,隔两条街就是一所中学,这两所学校是易时和盛煜安的母校,这附近的条条巷巷闭着眼都能摸回家。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两人依次下车,易时问:“有钥匙吗?” 他的身上倒是有家里的钥匙,不过是未来的那个家,而不是现在的。林壑予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刚配的。” 然后他简略描述去盛国宁家里溜门撬锁不留痕迹的经过,易时听完更加沉默了:同样是刑侦队长,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另一个被偷家了还全然不知,业务能力还是有待提高啊。 “为什么来这里?” 林壑予沉吟几秒,开口:“十天之前,盛国宁来过一趟长隆花苑,放了一样东西在里面。” “是什么?” “像是文件,装在袋子里。” 文件?易时似乎预感到藏起来的会是什么文件,他跟着林壑予走进单元楼,下意识低头,林壑予揉揉他的黑发:“放心,没监控。” 易时抬头,果真单元楼里四周光秃秃的,哪有摄像头的影子?而且这是新小区,刚交房不久,入住率并不高,楼下几辆电瓶车稀疏摆放,他们俩这一路走来,甚至一个人都没遇见。 防盗门打开,“新家”的全景缓缓映入眼帘。装修是以乳白色为主调的纯欧式风格,客厅的大水晶吊灯太过惹人注目,双眼皮吊顶镶嵌华丽的灯带,相信全部打开之后能和歌舞厅媲美,再加上繁杂的蕾丝窗帘、沙发罩、桌垫、靠枕……眼花缭乱,仿佛走进了中世纪的欧洲古堡。 林壑予打量一阵:“我妈就喜欢这种水晶灯,还能控制色温改变颜色。” 从审美看来,这肯定是盛家父母全权敲定的装修,对于崇尚简约的现代年轻人来说感官太过繁杂,难怪林知芝要全部重装,她是学设计的,住在不合眼缘的房子里只怕是睡都睡不着。 两人初次进入陌生环境,在门口就戴上一次性手套、鞋套,动作过于一致,默契十足。他们分工合作,林壑予负责搜查客厅、厨房、卫生间,易时则是去三间卧室,从最大的主卧开始找起。 新家还未入住,只有一些基础家具,在这么容易搜索的环境里,想找到一份文件并不是难事。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它会藏在厨房煤气表的后面,捆扎在管道上。 林壑予盘腿坐在地上,易时蹲在一旁,那份文件被塑料袋包裹,一圈圈胶带捆得严严实实,林壑予笑了笑:“藏这么仔细,看样子是个很重要的东西,还是我们想要的。” “嗯,是爆炸案的卷宗,不会错。” 易时话音刚落,黑色塑料已经被扯开,露出牛皮纸袋的一角。林壑予麻利地清除外层包裹,整个档案袋暴露在眼前,封面正是“10.30特大爆炸案”。 两人对视一眼,易时坐下,两人的肩头紧挨在一起。他捏了下档案袋,发现厚度不对,林壑予解释:“有一部在档案室里,被夹在3月1日的卷宗后面。” 他看着手里的卷宗,难怪当时和闫润平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早就被盛国宁带回来了,由此他也可以断定,现在的盛国宁就已经具备完整的记忆。 拆开绕线之前,易时按住林壑予的手,定定凝视他的双眼:“林壑予,这里面可能会有无法接受的东西,你做好准备。” “你已经知道了?盛国宁告诉你的?” 易时垂下眼眸:“我现在能理解他所做的一切,相信你看到的话,也会原谅他的行为。” 听起来这里面似乎隐藏着重大秘密。林壑予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拆开绕线:“他并不是心思险恶的人,和我们也没有利益冲突,如果真有不得已的原因,那么也是为了知芝。知芝是绑架案里的人质,后来被你带到我身边,成为我的妹妹。当我得知她参与这个案件时,就猜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档案袋打开,修订整齐的卷宗被抽出来,肉眼可见地缺少一部分,并且还是在中间位置,装订线的边缘残留一点点纸张碎屑。林壑予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一张照片,本没有在意,倒是易时,看见这张照片后脸色骤变。 “怎么了?”林壑予的手背贴着他的脸颊,“不舒服?” 易时摇摇头,视线紧紧粘在照片上,林壑予感到奇怪,这张照片出现过很多次,连官方网站的首页都是它,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会让易时变得如此紧张? “……是真的,它真的存在。” 易时轻声呢喃,一瞬间像是被抽□□力,倒向林壑予的肩头。林壑予搂住他:“这张照片怎么了?告诉我。” 易时把卷宗翻到后面,记录死者详情的那一页,林壑予对死者信息早背得滚瓜烂熟,一共有12名死者,年龄最大的47岁,最小的16岁。 “你再看看照片。” 重新翻回那一页,林壑予仔细研究,细微的边角都不放过,当他看到右下角时,眉头皱起,将整本卷宗拿起来,想看清角落里隐藏在白布下的是什么。 半分钟后,他终于确定那团模糊的肉色是紧握的拳头,小小一团,属于孩子的手。 在固定的死者人数里,多了一个死于爆炸案的孩子。 林壑予也变得沉默,看见这张照片,他便能联想到这个死者会是谁。在绑架案里,林知芝是多出的人质,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她的存在;同等的,爆炸案也是如此,林知芝是多出来的那个死者,没有任何记录在案,只有这张过于隐晦的照片悄悄暴露一切。 “……盛国宁看到这张照片了,所以在江畔,他才会对你开枪。”林壑予嗓音干涩,“绑架案里多出的人质不见了,所以爆炸案里也没有,如果栀子花那天被顺利带回来,是会代替小石头卷入爆炸案的吧。” 易时捂住额,表情分外痛苦:“对,栀子花会死,知芝会消失,也不会有现在的我。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现在反而是我们都可以共存的最好现状。盛国宁当时只是想把知芝留下来,但他创造的这种情况,却是最平衡的。” 林壑予脑中出现短暂的空白,他从来没想过失去林知芝,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么多年以来,他把林知芝一手养大,对她倾注的亲情不可替代。除自己之外,她和易时之间的渊源更加深厚,这样一个角色,在两人的生命里都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从照片出现的这一刻,他们想要破解的命运成了死局。 ——— [02/27,23:24,南宜市长隆花苑] 夜深人静,长隆花苑27栋只有12楼的边户亮着灯。客厅里,林易二人相对而坐,他们手中拿着笔,桌上散落数张笔记,一部分被揉成团扔在地面,茶几下方落满一堆被抛弃的构思。 这种不停推算已经把易时弄得心烦意乱,焦躁不堪。他和林壑予常说的是“最坏的结果就是维持现状”,可现在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因为现有格局一旦打破,很可能连相遇都不复存在。 易时停下笔,眼前的纸再度窝成一团,扔到桌角下方。他不是浮躁的性子,却被逼得火气上涌,一次次质问这算什么,为什么会落在林知芝身上?换成他和林壑予其中一个,他们都不会为难到这种地步。 林壑予看出他的情绪问题,将他拉到怀里吻了吻额头:“别急。” “时间不多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做法到底对不对。”易时回抱住他,脸埋在肩窝里,“我打定主意要留下知芝,所以今天和小石头见面,挑动他离家出走。后续发生的那一切都是我经历过的,可能又会害得你失踪,我很愧疚,又没办法做得更好。” 林壑予收紧手臂,轻声安抚:“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做错,换作是我,也会让它顺利发展,至少在知芝的存在确定之前,不会让事件发生意外。” “……要不要去找盛国宁?” 易时早就有这种想法,盛国宁拥有完整记忆,大家的目的性是相同的,多一个人或许能打开思路。林壑予顿了顿:“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是时候?已经快到关键的转折点了。易时抬头,静静盯着他,面对无声的质问,林壑予叹气,捏捏他的脸颊:“你有没有这样设想过。” “嗯?” “现在距离江畔的转折点,还有一天不到的时间。我们在这时找到盛国宁,他也正为了如何保护知芝心慌意乱,然后我们三人讨论之后,还是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法,被逼无奈得出的结论是,让盛国宁在江畔对你开枪,让你能带把栀子花带过去。” 又是一个既定事实的正反推论。易时咬了咬唇,在了解实情之后,忽然发现每一个既定事实都有可能是他们自己促成,所以才会如此牢固。 林壑予继续说:“你应该和盛国宁聊过了,他对开枪这件事是怎么说的?” “他说……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想那么多,怕栀子花救回来和现在的知芝没办法并存,所以才会对我开枪。” 林壑予点头:“就是如此。我们不去找他,那就不会改变是他自己做出决定这一环节,如果我们现在去找他,那将会是我们三人的想法达成一致,让他对你开枪。”他搂紧易时,苦笑,“……在解救人质那天,我已经亲手伤过你,再做这种决定的话,恐怕我会愧疚得疯掉。” “没事,那是形势所迫,我没有怪你。”易时捧住他的脸,两人额头相贴,“那时的你没有记忆,我一点都不介意,你别再念念不忘了。”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件事对林壑予的打击,所以才更加安心,因为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林壑予会永远把他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虽然时间很紧迫,但好歹还有喘息的机会,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林壑予说。 易时沉思许久,忽然想到一个人,他对平行世界的了解肯定比他们两人透彻许多,也许他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思路。 此刻已经临近午夜,易时独自在阳台打电话,过了会儿走进客厅:“明天我去一趟升州市,用你的身份证帮我订一张早晨8点左右的票。” “升州?去找谁?” “连景渊,东利科技大学的物理学老师,之前也多亏他的帮忙,我在南宜市才找到安身之处。”易时喃喃自语,“如果是他的话,运用科学的理论,应该能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吧。” 第145章 [02/28, 11:45,升州市东利科技大学] 下课铃声响起,连景渊宣布下课, 他并未急着收拾书本,因为可爱好学的学生们还要围着他问一些问题, 其中以女学生居多, 每次都会额外延伸出一些与课本无关的话题。 “连老师,上次听说你养宠物了,是猫还是狗呀?” “猫,帮朋友养的, 已经送回去了。” “好可惜啊,真想看看连老师家里的小可爱长什么样呢, ”女学生眨眨眼,“那连老师还想养猫吗?我家里的猫刚生了一窝小猫,可以送给你一只~” “不用了, 最近太忙, 没时间照顾, ”连景渊推了推眼镜, “多谢你的好意,时间不早了,大家散了吧。” 真正走出教学楼,连景渊才松一口气, 抬起手腕发现时间不早了, 急忙赶回办公室。 “叮”,电梯在行政楼五楼停下, 连景渊快步走出电梯,一路上遇到的同事纷纷打招呼, 关系较好的把他拦下来,低声说:“景渊,你没得罪什么人吧?” “没有。怎么了?” “你办公室门口有个男人,杵在那儿好久了,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看上去不像好人,要不要叫保安?” 看来人已经到了。连景渊温和一笑:“不用,他是我朋友。”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间,拐过去便看见一道高挑人影立在墙边,身形笔直一动不动,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难怪会被误会。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过来,见到连景渊后拉下口罩,露出一张精致俊秀的脸。 “几点来的?听说你等了很久。”连景渊一手抱着书,一手掏钥匙开门,“没想到这么快就再和你见面了,易时。” “十一点,等得不算久。”易时淡淡道。他下了高铁时间尚早,在升州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心思欣赏陌生的风土人情,干脆直接来学校里等连景渊下课。 打开办公室的门,连景渊把他迎进去,关心道:“吃过了吗?要不要点外卖?” 易时摇头,并不饿,也不会耽误连景渊太久。 连景渊倒是无所谓,今天下午没课,否则也不会答应会面了。昨天还是半夜接到电话,从易时的语气听来他很苦恼、无助,连景渊猜到和未知科学有关,当即产生浓烈的兴趣,想和他见面好好聊聊。 易时把门关好,找把椅子坐下,连景渊见他是用右手拿的椅子,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你猜。” “看样子好像恢复得不错。” 易时撸起衣袖,右臂除了狰狞的旧伤疤,居然没有半点枪伤痕迹。连景渊惊讶不已,拉着他的胳膊仔细观察,视线上移四目相对,那双眼似笑非笑,眼底的寒冰消融,是他,却又不是他…… “别怀疑,我是易时。”他不卖关子了,实话实说,“之前和你见面的是现在时的易时,我是将来时的他。” “哦……这样。”这种概念难不倒连景渊这个物理学学者,只是仍旧感到一阵小小的惊讶,忍不住开个玩笑,“真幸运,能遇到两个时间段的你,看来我的论文有着落了。” 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易时不经意低头,眼尖瞧见桌子底部露出几根羽毛,便伸手捡起来,是一只尾部带羽毛的玩具小老鼠。 “你养宠物的吗?”易时把小玩具递过去,连景渊接过,嘀咕,“……好奇怪,它不应该在这里的啊。” 易时指指桌子,就在下面,而且没有落灰,显然刚掉进去不久。 连景渊蹙眉,始终想不起什么时候把猫玩具带到办公室来、以及不是他的话会有谁这么做,而且那只叫斯蒂芬的猫不是早就……回去了吗? 他把玩具小老鼠收进抽屉里,双手搭成塔放在胸口:“别管了,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开始吧。” 易时从怀里拿出几张折好的A4纸递过去,连景渊有预感,这里面的内容和平行世界息息相关。上一次见面时两人对彼此都不熟悉,易时只透露了一些表面上的信息,这次见面他已经做好开诚布公的打算了。 对方递来这样一份信任与责任,连景渊也变得慎重起来。他依次打开A4纸,分别是两张写满日期的表格,从10月1日起到3月1日止;一张人名列表,后面括号里的数字像是年龄;还有一张复杂的推导图。 纸面上的文字全部相反,连景渊打开一体机,把这几张A4纸先扫描成文件,再用PS调整,重新打印出正常的文字。 “这样看起来更方便,感谢科技。”连景渊先拿起表格,“这里列举的时间段是完整经历的时间段?Y和L是代表你和你的朋友?” 易时点点头,指着人物关系谱里的一个名字:“他叫林壑予。” “嗯。稍等,你先别提示,让我看完猜一下。” 短短三分钟不到,连景渊说:“交汇点的日期很有特点,比如‘11.21’和‘12.11’、‘12.10’和‘1.21’等,我记得你上次和我提到过,你们两个的世界是颠倒的,对吧?” “嗯,时间的流向是相反的。这种有对应日期的时间我们称为映射点,在映射点之外的时间是按照正常流逝的。” “那这些不存在映射点的日期呢?你们是如何见面的?” 易时仔细回想:“大部分情况是通过时光荏苒,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间咖啡馆。水里有过几次穿越,以及处于案件中。”他习惯性蹙眉,“其实我们也没有总结出固定的规律,有时候穿越发生在不经意之间,有时想见面又困难重重。” 连景渊拿笔圈出几个日期,按照易时的话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他摸着下巴:“在我看来,映射点是一种平行世界相会交融的固定规则,没有映射点的时间里,所有的穿越取决于你们之间的接触。” “我们……是包括所有的我们么。”易时耐心回忆,喷泉、成安山、包括那天见到的小石头,似乎平行世界的交融都在他们四人之间产生,他和林壑予总是认为案件之中的穿越更为简单,其实是因为在案件之中,他们的接触更频繁罢了。 “当然了,这只是我依据这张表格的猜想,或许还会有别的因素,毕竟我无法亲自验证。”连景渊推了推眼镜,“但至少这种量变是固定的,粒子的演变循环发生在你们之间,所以才会影响到所谓的人生轨迹。” 易时听见这一句,便感觉自己找对人了。 接着,连景渊拿起人名列表,易时提醒:“原先的排列并不是这样,这是我打乱后重新整理的结果。” “能看得出来,对应的两个名字年龄差距都是二十岁,一下子就能看出时间流逝的方向。如果原本的世界就是如此,你也不用来找我了。这是你希望的结果吧,那要好好保存,或许对修回正轨有帮助。” 易时沉默片刻,沉声开口:“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和林壑予所追求的‘正轨’,反而是最不想要的结局。我们已经发现案件的关键点了,但她是我们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人,如果回到正轨的话,她会不存在。” 在另一张推导图里,有一个名字频繁出现——林知芝。连景渊推测她和林壑予有亲缘关系,可后面又看见她在儿时的另一个身份,栀子花,是易时的妹妹,离奇的是二十年后,她又收养了易时,成为他的养母。 这种复杂的身份关系让人瞠目结舌,多重身份的叠加,有点像《前目的地》的主人公,不过基于物理学悖论,那也只能存在于电影之中,是一种艺术设定。在易时这里,悖论规则并非不起作用,而是因为两个不同年龄段的同一个体差距过大,才可以共存。然而他也说过,林壑予遇到和他相同的平行自身,依旧会被迫规避,不会产生“自己杀死自己”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杀死儿时的自己,连景渊相信平行宇宙也会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不会让这种悖论发生。 “知芝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但我和林壑予也不想一直这样循环下去,所以我来找你,是想找出一个能成全三个人的方法。” 易时的语气异常坚定,连景渊食指点了点下巴:“我想你也应该看过很多相关类型的电影,无法产生十全十美的选择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有一定的理论根据。在多元宇宙中,每做一个决定就会诞生出一个新的平行宇宙,层层叠加出的概率成千上万,想要从中找出一个最完美的人生几乎不可能,最多也只能是趋近,但不是绝对。” “我没有要追求绝对完美,只要一个相对现在来说更好的结局。知芝、我和林壑予都可以完整存在,不用再经历循环。” 真能如此的话,那么已经算是完美的Happy Ending了。连景渊手中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易时和林壑予不会放弃林知芝,更不会放弃彼此,他们目前不敢尝试拨回正轨是什么状态,因为害怕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会就此失去最重要的人。 “薛定谔的猫被提出时是用来讽刺量子力学的‘叠加态’,因为在量子力学中,没有外部观测时,量子处于一种矛盾的“叠加态”,就是猫是生与死的状态并存的;而任何形式的观测都会让量子从叠加态坍缩为确定状态,即打开盒子,得出猫是生或死其中某一种状态。然而,生活中不存在‘既死又活’的猫,能够决定猫的状态的,是打开盒子的那个‘人’。” “围绕这个实验,后续又延伸出许多物理问题和哲学争议,多元宇宙正是其中之一。”连景渊拿出两支笔,“猫被关在盒子里,两种状态存在两个平行宇宙,其中一个平行宇宙中猫活着,而另一个宇宙中的猫死了。在盒子里时它们被纠缠在一起,但我们打开盒子的时候,两个宇宙发生分裂,我们看到的究竟是哪一个宇宙却无法事先确定,但在我们可观测的宇宙之外,另一个宇宙也是肯定存在的。”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拿出一本《量子宇宙》,放在易时面前:“两个平行宇宙的交叠,产生量子相干性,它很难保持长时间,因为一旦遇到外界实体的观测,就会失去相干性,这叫做‘退相干’。这个理论在《彗星来的那一夜》有提到过,哦对了,它的英文直译就是‘相干性’,上次物理学会议还听到有同僚吐槽这部电影的中文译名太文艺了。” “彗星作为一种产生相干性的外力,使多远宇宙交织在一起,彗星离开后,相干性消失,多元宇宙又会回归正常,不再产生交集。在你所经历的世界中,退相干的关键点在林知芝身上,她的状态虽然像薛定谔的猫,但是按照这张表看来,在这个世界里,她也是存在两个的,对吧?” 易时点点头,那一串理论似懂非懂,连景渊从纸上圈出林知芝和栀子花的名字:“她们既是同一个个体,目前又不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不试试看让她成为打开盒子的那个人?” “让知芝……去尝试?” “与其你们苦恼半天,不如让她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我想很多人都会有这种经历吧,总是被父母安排人生,没有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他们都很希望父母愿意倾听自己的心声,我想林知芝也是如此,比起你们,她更有权得知这一切,也更适合替自己做选择。” “……我不敢,”易时低下头,双手插进发间,“知芝知道的话,一定会很愧疚、很害怕,更可怕的是,她万一选择自我牺牲该怎么办?” “难道你们现在的选择不是一种自我牺牲吗?在我看来,你们两个才是牺牲最大的。总说要一起存在,如果真的不能两全,你们也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来换林知芝的生存吧?”连景渊拍了拍易时的肩,“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只是想告诉你,某些选择并非自私自利,不用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而且这也不一定是真正的死亡。想想我刚刚说的薛定谔的猫,当你们观测到猫死亡的状态,只是看见了猫死亡的那个平行宇宙,还有一个猫活着的平行宇宙,只是退相干之后,两个世界无法产生交集,也不会有机会见到。”连景渊揉了揉额角,轻声叹气,“还是那句话,任何事情都不存在绝对圆满,只有尽量让它趋近圆满。” 易时静静思索,连景渊也不打扰,拿起之前没看完的书继续阅读。幸好下午没课,可以陪他一直耗下去,不过易时应该等不了了吧,他和林壑予已经进入倒计时,所有的抉择迫在眉睫。 终于,易时站起来:“今天谢谢你,我该回去了。” “别客气,如果今天我们的对话能对你有所帮助,那是我的荣幸。” 易时点点上,戴上口罩,走到门口时回头:“上次说好请你吃饭,可惜时间太紧张了,如果退相干后,我还在这个世界,一定会把欠的这顿补上。” 连景渊微笑,对他挥手:“好,我很期待下一次的会面。” ——— [02/28,17:46,南宜市长隆花苑] “……大致就是这样,连景渊提议,让知芝来做打开盒子的人。” 易时拧开矿泉水,一次性说了那么多话,嗓子眼渴到冒烟。林壑予的反应和他如出一辙,立即否定:“不行,不能让知芝知道。她善良又脆弱,肯定不愿让我们为难。” “我明白,我原来和你的想法相同,尽量不希望牵扯到她,但她已经身在其中。”易时无力摇头,“……在我的世界里,知芝已经发现你的存在,也对盛国宁产生怀疑。是我想让现有的格局产生改变,找到一个突破点,所以把她也拉下水了。” 他低着头,心理做好建设,不论林壑予如何责怪都不会反驳。林壑予一直把林知芝当成亲妹妹看待,父母相继离世后她就是唯一的亲人,在他的概念里,妹妹只需要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就好,那些责任和重担应该交给他和未来的另一半才对。 骂就骂吧。易时闭上眼,既然已经做了,与其懊恼后悔,不如坦然接受。 谁知等待他的是宽厚温暖的手掌,林壑予揉着他的黑发,表达一种安抚。 “既然已经做了,就别想那么多。换个角度思考,它可能也是既定事实里的一环。” 易时睁开眼:“……你真的不会怪我?” “你和知芝的关系比我和知芝更加亲密,我有什么理由怀疑你会对她不利?”林壑予捏捏他的脸颊,“在盛国宁自爆之前,你也不知道这个关键点是什么,只是猜测它和知芝有关,换做是我的话,在停滞不前的状态下,我也会冒一次险。” 易时的鼻尖酸了几秒,抱住林壑予努力汲取他的体温。 他最喜欢林壑予。也唯有林壑予值得他付出所有的感情。 两人相拥温存,短暂的耳鬓厮磨后,还是不得不考虑面临眼前的抉择。两人对于让林知芝做选择都不太赞成,盛国宁更不会答应,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知芝,这个从升州市得来的建议,似乎就此被搁置下来。 现在沐李市那里异常热闹,现在时的林壑予和易时、小石头栀子花、赶去找人的林知芝和盛国宁、赵成虎和他的小弟,像一锅乱炖,他们决定不打扰,最起码先让林知芝的存在确定下来。 说起那辆大众车,林壑予笑了笑:“你猜为什么找不到?别往复杂的想,往简单的猜。” “套牌?”易时蹙眉,“可是那天在江堤看到的,拍照没有换。” “这就是又一个可笑又离奇的点。还记得徐商口供里提到的炸/药吗?” 易时点点头,当时徐商曾提到过听见他们因为线用什么颜色而产生争执,不会是……他睁大双眼:“秃老鬼和庞刀子不合到这种地步?” “对,车是林二德的,赵成虎拿过赎金直接去套牌,但一直没使用,几天后秃老鬼知道了,心生不满又让他换回去。” “……”易时又产生那种听见血样被小弟弄错时的无语感了,决定换个话题,“明天该去接小石头吗?” “嗯,去。还有关在雀头山的人质,也要救出来,好结果的既定事实要顺应发生。” “那你呢?” “我?”林壑予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深沉,“我去找盛国宁聊聊。” 分配好明日的工作,易时窝在林壑予的怀里,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连景渊灌输的那些东西在脑海里不断环绕,都是难以消化的知识,他颠来倒去想几遍,懵懵懂懂似乎有些理解,细细咀嚼却又似是而非。 在盒子里的猫存在两种状态,有两个平行宇宙,被观测到的只是其中一个,另一个依旧存在……这么说的话,知芝消失的那个世界也是存在的,他们并没有经历,所以无法“被观测”,那么那张照片确定的是那个世界,而他们所在的才是不被观测的平行世界? 真是令人头疼,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入夜,他又做了那个奇异的梦,在身为小石头时做过的那场美梦。 梦里,林壑予考去升州读警校,易时也离开林家村,就读于海靖市第三中学。他从高一开始住校,但因为性格原因,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每天除了学习之外,最期盼的事就是打电话给远在升州的林壑予,和他聊上几句。 “有好好吃饭吗?”林壑予拿着手机,正在看海靖三中今天公布的菜单,“今天有胡萝卜和洋葱,有没有偷偷扔掉?” “没,”易时心虚,“……吃光了。” 林壑予没有戳穿他,笑了笑:“不错,一个人住校懂事不少。” 易时抱膝坐在操场的墙角:“我想你了。” “国庆放假,我会回去。你要乖一点,在学校别惹事。” 手机里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是林壑予的同学在身后起哄,问他是不是给女朋友打电话,怎么表情和语气那么温柔。林壑予说,家里人,让他们别捣蛋。 那句“家里人”让易时顿时欢喜,仿佛他期盼这个身份已经很久,终于实现了。 国庆节放假前夕,学生们的心早就飞往天南海北,只剩下易时慢条斯理地在宿舍收拾衣服。忽然,门外有人喊:“易时!你哥哥来了!” 易时立即放下手里的衣服,冲出宿舍,扑向那道高大的背影。林壑予刚好转身,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他,下巴蹭了蹭他的额头:“好像长高了。” “我以为晚上回家才能见到你。” “下午没有训练,我定的最快的一班车赶回来,想接你一起回家。” 夕阳西下,林壑予左手拎着行李,右手牵着易时。坐在公交车上,易时枕着林壑予的肩头,从未发现夕阳的暖光如此温暖。 这次的中秋节含在国庆假期里,林壑予和易时一同出门,去南成安公墓。路上买了两束花,一束献给陈书伍,另一束放在15排10号的墓碑前,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姓氏——林。 这不是原来林壑予的碑吗?林壑予就在身边,为什么它还存在? “我们都很好,你在那边也过得很幸福吧。” “快初三了,别贪玩,小心考不上心仪的高中。易时也在三中,成绩比你好多了,要向他学习。” 林壑予蹲下,抚摸着碑上用朱砂填充的字体:“知芝,我们很想你。” 易时猛然睁眼,屋子里一片黑暗,窗外明月高悬,他一回头,便看见林壑予沉静安然的睡脸。 他稳了稳心神,仔细回想梦中的情节,那么合理、那么真实,眼皮上似乎还残留着暖阳亲吻过的痕迹,手心里还遗留着百合和郁金香的余香,似乎那并不是梦,而是他真正生活过的场景。 渐渐地,他的思绪变得清晰:两种不同状态的平行世界——是存在的。 第146章 [02/29, 07:40,南宜市局旁七天快捷酒店] 易时站在门外,口罩往上拉了拉, 遮住大半张脸,唯有一双清冷的眼睛露在外面, 推门走进快捷酒店。 前台有两位姑娘,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是第一次过来时借给他硬币洗衣服的女孩儿。她半趴在柜台,大清早刚做过交接,听同事八卦昨晚的趣闻, 一抬头发现有客人进来,赶紧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欢迎光临七天, 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等人。” “好的,那边有沙发,您可以坐下休息一会儿。” 易时抬了抬手指, 他不用坐下, 在这里等就好。有客人在面前, 两个姑娘也不好意思摸鱼, 拿起客房记录、预约登记找点事做。马尾姑娘时不时抬头瞄一眼那位客人,在室内还捂得这么严实,是明星吗?嗯,有可能, 看侧面和背影都像是帅哥。 关键是那双眼睛越看越熟悉, 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易时留意时间,距离他们下来还有几分钟, 他摘下鸭舌帽耙一把短发,又重新戴上压低帽檐。这一串动作不过五秒, 却牢牢吸引住马尾姑娘的视线,她惊喜地叫出声:“啊!你是林警官的同事!” 易时点点头,刚想说“好久不见”,忽然想起对于她们来说,自己大约一个星期之前才来过,这句话显得多余了。另一个前台姑娘没有见过他,目光里盛满好奇,不停打量,马尾姑娘挡住嘴:“我和你说过的啊!那天值夜班,遇到一个大美人,肤白貌美身材好,看得我和薇薇泪水从嘴角流下来。后来我还跟他在洗衣房搭上话了,妈呀兴奋得夜班一点都不困,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 “……”易时沉默又尴尬,声音这么大就不用挡着说了。 8点未到,楼梯过道传来小孩子的叫声:“我不要回海靖!放我下来!听见没,放开我!” “卑鄙无耻,虐待儿童,居然把我铐起来,我要告诉林阿姨!让她别和你在一起……!” 两位前台姑娘一起探头看热闹,虐待儿童?他们酒店可是开在警察局旁边的,真有这种行为的话马上送进去,绝不姑息。 结果从楼上走下来的是盛国宁,肩头还扛着个小男孩儿,那孩子她们都认识,是林警官的小尾巴,小石头。此刻小石头又叫又骂,双手还被铐起来,盛国宁充耳不闻,扛着他往外走。 忽然,小石头安静下来,一双大眼睛牢牢盯着站在前台的人,盛国宁也抬起头,和易时四目相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压了下去。 凭借这短暂的一秒,易时已经可以确认盛国宁认出了他。于是他主动走过去,拦住盛国宁的去路,冒充海靖的同事,要把小石头接走。 盛国宁演技很好,装得两人就像第一次见面似的,对这个“海靖同事”的身份产生质疑。马尾姑娘托着腮,帮易时作证,他还是演出三分疑虑,直到闫润平来了,他才把小石头递给易时,呵呵一笑:“真是不好意思,还害你从高铁站再跑过来,等会儿打车过去吧,我报销。” 易时没回答,小石头把手上那对大银镯晃得咣啷咣啷响,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盛国宁忙着掏兜找钥匙,易时抱着小石头去前台,找马尾姑娘要根细发夹捣鼓几下,手铐开锁了。 他回头时,和盛国宁的目光相碰撞,彼此眼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一路上,小石头安安静静跟在易时身后,两人坐上计程车,小石头并不关心自己去哪里,他只关心栀子花的去向,易时安抚道:“别担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她的伤怎么样?头撞破了,会不会伤到头脑?” “别多想,她没事,以后也会好好的。” 易时没有察觉到语气里多了一丝悲伤感,一偏头发现小石头在打量他,还以为一不小心暴露了重要信息,给他看出端倪。结果这孩子居然在怀疑他是不是“鬼”,他顿时放松,那点惆怅也给这个小插曲冲散。 到达萍聚广场附近,易时牵着小石头,沿着步行街漫步。小石头并不清楚时光荏苒的特殊性,只是对那里本能地恐惧,因为踏进去的那一瞬间,时间的转换在瞬秒之间完成,令人奇异感叹又毛骨悚然。 咖啡厅里的石英钟显示时间为下午2点,小石头回头,玻璃里的那面钟是上午10点,秒针倒走,时间在镜子里的那个世界一点点回溯。 两人待在咖啡厅里,闲闲度过两个小时,下午5点半,易时拜托店员帮忙照看一下孩子,他有事离开一会儿,很快回来。 衣角被拉住,小石头黑黝黝的眼眸深深凝望:“你真的会回来吗?” 易时弯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别担心,就算没有我,也会有更适合的人带你离开。” ——— 清晨的雀头山肃杀清冷,朝阳初升,山林初醒,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满耳皆是料峭春风吹动树叶的响声。易时站在山脚下,记忆中上次是从河边那条路上的山,找到防空洞的入口,这次要找的是另一个入口,在山的另一面。 这个时间点,林壑予他们刚刚才抵达机械厂,还有一阵子才会找到这里。易时迅速找到南面的入山口,和北面的入口相比,南面的更加隐蔽,没有任何标志性建筑,而是个彻彻底底的地道。他小心翼翼揭开那层挡板,“吱——”年久失修的铁板叫声刺耳难听,他立即停下动作,等待数秒确定下方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才继续动作。 入口打开,一股熟悉的潮湿霉味儿扑鼻而来,下方也有石阶楼梯,和北面入口的构造相同。易时打开手电,调到弱光模式,口罩往上提了提,谨慎小心地走进去。 地下同样是拱形结构的半圆顶,这一条隧道更加狭长幽窄,前方也没有岔路口,只有一个拐角,方向向左。 行李箱滚轮在地面摩擦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同时传来。 “老大说趁老鬼他们的人来之前把钱带走,快走快走……” “五百万啊,这么多钱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快快快,他们快回来了。” 易时眼珠一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庞刀子想独吞这五百万,看来他和秃老鬼已经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了。 两个小弟推着行李箱匆匆拐过来,便看见一人守在那里,吓了一跳。易时微微一笑,捏了捏拳头,当做热身了。 防空洞里响起两声惨叫,两个小弟连滚带爬,要去汇报老大,昨天那个救人质的又来了! 易时懒得去管他们,而是推着赎金找到人质,把行李箱放在他们身旁。等到他匆匆回去,又听见说话声:“那些条子什么时候来?” “快了吧,等他们来救人质,咱们大干一场就能撤退。” 低声的交谈在拱形隧道里被无限放大,这两道声音还挺耳熟的,易时冷笑,真是冤家路窄,他正为不能收拾这两个家伙而惋惜,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走过去,自己的脚步声不断扩大,“啪”一下,踩断一根树枝,那两人顿时冒出来:“谁?!” 隔了几米远,皮衣男的手电对着易时上下扫一圈,发现不是警察,还以为是误入的附近居民,赶苍蝇似地挥手:“走走走,这里是老子的地盘,快点滚!” 易时淡淡一笑,拉下口罩:“这么快就忘了我了?” 皮衣男一脸疑惑:“你谁?我们见过?” “不仅见过,还是熟人。” 手电筒的光全部打在易时透白的脸上,皮衣男死活想不起来这男人姓甚名谁,倒是一旁的光头,脸色越来越难看,总觉得精致的五官越看越眼熟,还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右手手心还未掉光的痂猛然变得刺痛起来。 是他!那个幼儿园老师,一刀贯穿了他的手心,害得他只要看到这道疤就会想到这段屈辱的历史。皮衣男还弄不清状况,光头把枪掏出来:“你他妈瞎了?!他是跑掉的那个女老师!” “啊?!”皮衣男惊得眼珠子快掉下来,易时笑了笑快,缓缓走近,指节捏得咔咔响:“既然认出来了,那就叙叙旧吧。” 话音未落,他先发制人抬起脚踢过去,带起一阵凌厉的风。这种“叙旧”方式很快就让他们招架不住,光头不是不想开枪,而是易时不给他机会,每次将要扣动扳机,皮衣男都会被迫“挡”在身前,气急败坏地大叫:“光头!你别乱来!看清楚再打!” 光头更加烦躁了:“妈的,你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不能去前面?!” 三人叮叮当当一路追打,遇到了现在时的林壑予。易时也没想到仅仅只是一个拥抱,就将他带到自己的世界来,光头和皮衣男变成两具尸体倒在地上,他懒得关心,在意的是这个林壑予的去向。 在他们交换的信息里,林壑予有提到这次见面,但没有描述具体的内容,只说“那天我见过你”。机械厂明天就会爆炸了,他该让林壑予去吗?如果按照正常发展,小石头会被带去机械厂,如果没有林壑予的救援…… 易时想笑,唇角却提不起来。他和林壑予失去对方都会无比痛苦,这种“牺牲”并不合适,他们两人之间不需要这样。 原本以为最坏的结局是维持原状,却没想到最坏结局是打破现状。 易时站起来,附在林壑予耳边轻声说:“明天爆炸案发生之前,你一定要去机械厂,我也会去,最后赌一次吧。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林壑予微微诧异,在他坚定的目光中慎重点头。 ——— [02/29,14:21,南宜市看守所] 盛国宁伸个懒腰,闫润平在整理笔录,无奈摇头:“赵成虎这家伙嘴够硬啊,几个小时都问不出什么。” “那是,他们这些混子,进局子跟回家似的,家常便饭,早习惯了。”盛国宁拿起笔录看了几页,“不过也没事,交不交带反正都一个样。” 闫润平以为他们队长指的是零口供定罪,老预审员的面子有点儿挂不住。盛国宁拿出手机,中午发给林知芝约吃饭的消息收到回信了,兴奋大叫:“老闫!快看快看,知芝又同意和我约会了!” “叫得那么亲热,大舅哥那边搞定了?” 盛国宁笑了笑:“没事,搞不搞定反正都一个样。” 闫润平怪叫,哟哟哟,盛队这胸有成竹的模样,看来是得到林小姐的真心了,效率真是高,太高了。 手机里还有几个未接来电,盛国宁拨了回去,原茂秋在对面焦急无比,把找到人质和赎金的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是林壑予不见了,他们把整个雀头山踏遍了,现在还没找到人。 盛国宁一听,立即派了两队人一起去找,原茂秋又问:“小石头呢?” “小石头不是接走了吗?” “我们海靖来的人根本就没接到他!”原茂秋火大无比,“你怎么做事的?身份都不核对就把人交出去了,赶紧多派几个人,尽快把他找回来。” 盛国宁大冤:“那就是你们海靖的同事啊!和林队一起的,高高瘦瘦的那个!” “……”原茂秋反应过来了,“那真不是我们同事,是他对象!” 既然是林壑予的对象,想必也不会对小石头做什么,闫润平比较担心林壑予:“林队不见了?雀头山就那么点大,他是不是忙着追犯人忘记打招呼了?” “谁知道,不过林队能力那么强,肯定不会出事。”盛国宁松一口气,“好歹人质找到了,这是一个大进展,领导那边好交代了。” 回了局里,盛国宁就去跟领导汇报情况,折腾到天黑才出来。晚上可能还要开会,盛国宁捶了捶额头,只能无奈地发条信息给知芝赔礼道歉,是他考虑不周,改日再约。 他刚走出市局大门,在思考凑合着吃点儿什么,忽然被人叫住:“喂。” 盛国宁回头,身形高大的男人从树荫下走出来,他怔了怔:“林队?你已经回来了?原茂秋他们在雀头山找你找得快急疯了,我马上打电话告诉他……” “还打算演多久?”林壑予沉沉望着他。 盛国宁拿着手机,还在装傻:“诶?你说什么?” 林壑予不再开口,眼眸锐利似鹰,彼此僵持了五分钟之久,盛国宁抬起手,率先认输:“好好好,大舅哥你厉害,我熬不过你行了吧?” 他走到墙角,招了招手:“那边都是人,好歹来这儿吧?”但凡来个刑侦队里的同事都不好解释。 林壑予走过去,盛国宁问:“你来找我是想知道什么?快问吧,等会儿局里还得开会。” “那张照片我看见了,也和易时商量过对策,没有阻挠江畔的行为不代表我就同意你的做法。” “不同意?”盛国宁感到不解,压低了声音,“大舅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应该明白,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知芝。” “对,我们都希望知芝能平安地存在。”林壑予脸色倏尔沉下,“但是你打伤了易时。如果全部按照你的思路,我和他会一直这么纠缠下去,我想要的是我们三个都能摆脱困境。” 盛国宁大叹,无力地靠在墙上,露出苦笑:“……我如果能想到更好的主意,都不会那么做了。我对你、对易时动手,全都不是本意,我真的只想要知芝平安活着。” 林壑予还未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哥。” 两人皆是心惊肉跳,盛国宁一扭头,发现林知芝就站在身后,像是故意要吓他们一跳似的。 她身穿长裙,精心描画的妆容更显俏丽,此刻却挤不出笑容:“你们……在说什么啊?” 第147章 [02/29, 18:13,南宜市局] 林知芝从沐李回来后睡了个饱觉,醒来打开手机便看见盛国宁约饭的消息, 几乎没有犹豫地回复:【好啊,晚上见[可爱小猫.jpg]】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两人的关系属于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虽然还没捅破这层暧昧的窗户纸,但在林知芝眼中,盛警官性格幽默、人品优良,又帅得刚刚好, 已经是男朋友的最佳人选了。 于是她兴冲冲爬起来,特地做了个SPA, 画上美美的妆,穿上前两天才买的新裙子,喜滋滋地去赴约。谁知刚出门, 盛国宁又发来消息, 态度诚恳地道歉, 晚上临时有会议, 只能改天再约了。 林知芝耸耸肩,或许是因为有个当刑警的哥哥,被放鸽子放习惯了,内心一派平和掀不起半点波澜。为了不浪费精心准备的一身行头, 她打算独自一人去吃火锅, 上了出租车,报给司机目的地时, 舌尖一打转:“去南宜市局。” 就算不能出去吃大餐,在市局附近随便吃点也没关系, 她主动找过去的话,盛国宁一定会很惊喜。 出租车拐过街角,墙角处的两人闯进视线里,林壑予表情严肃深沉,盛国宁则是一脸无奈,林知芝顿时紧张起:他们这是怎么了?看这架势不像是谈公事,不会是她哥发现他们两人私下里进展飞快,要揍盛国宁吧?! “师傅,前面停车!” 林知芝小心翼翼地靠近,想听听引起矛盾的内容,刚一走近,恰好听见那句“我对你、对易时动手,全都不是本意,真的只想要知芝平安活着”。 “你们……在说什么啊?” 他们两人都是一副意外又惊愕的表情,仿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听见这句话。林知芝的手指不安地搅着包上的流苏,问盛国宁:“你做了什么?什么叫只想让我平安活着?” “……没什么。”盛国宁笑容尴尬,企图转移话题,“知芝,你今天真漂亮!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去吃饭吧,附近有一家川菜馆,味道特正宗!” 林壑予居然没有反对:“去吧,时间不早了,吃过饭早点回家。” “……”林知芝看看林壑予,又看看盛国宁,“你们是把我当傻子吗?明明就有事瞒着我。” 林盛二人面面相觑,此刻难得一致地达成了共识:随便编个借口吧,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知芝知道真相。 “其实是你听错了,我是说——想要和你平安结婚。”盛国宁挠挠后脑勺,“虽然现在谈这个为时过早,但我先和你哥沟通一下,未雨绸缪,是吧?” 林壑予配合地点头:“嗯。我们聊得差不多了,你以后想和他约会就光明正大地去,别瞒着我。” 林知芝目瞪口呆,被突如其来的“求婚”弄得手足无措,脸颊涨得通红:“你们、你们乱说什么啊,什么结不结婚的,我都没想过……” 盛国宁趁热打铁,大大方方地牵住她,立刻、马上就要去吃饭约会,一刻也等不了了。林壑予提醒:“吃完早点把知芝送回去。晚上要开会。” “好好好,肯定的,林队你放心。” 两人过了街渐渐走远,林知芝回头,林壑予在挥手,她总感觉那道身影飘渺虚无,像是在做永远的告别。 暧昧的窗户纸忽然被捅破,她羞涩不安,不好意思和盛国宁对视,目光稍有碰撞便立即移开。灯光暖黄,佳人娇靥,盛国宁烦躁不安的情绪也逐渐安稳,想到数年后家庭合满的场景,情不自禁地表白:“知芝,我喜欢你,这辈子都会好好保护你。” 林知芝咬了咬唇,两朵红云飞上脸颊,将长发撩到耳后,轻轻点头:“嗯,我相信你。” 盛国宁心中大喜,忽然有点感谢大舅哥带来的意外,让他和知芝的关系产生质的飞跃。只要过了今天,度过今天就好,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他们还有数不尽的未来。 七点半左右,盛国宁便送林知芝回青年魔方公寓,一路上还去买了不少甜品。临别时,盛国宁抱住林知芝:“回去画图别画到太晚,累的话早点睡,我开完会发消息给你。” “嗯,好,我没事的,你安心上班。” 关上公寓的门,屋子里一片漆黑,林知芝乏力地靠着墙,在黑暗之中唇角渐渐落下。 刚刚吃饭途中,盛国宁的手机总是震个不停,屏幕不断亮起。她拿饮料时无意间瞄一眼,那些内容令人惊异。 【一队收队,未找到林队。】 【让二队也回来吧,明天继续搜山。】 【等会儿有会议,关于明天机械厂的任务布置。】 林队肯定是林壑予,未找到是什么意思?她趁着去洗手间的空当,拨通原茂秋的号码,连打两个才接通。原茂秋人还在雀头山,以为她是从盛国宁那里得到的消息,便耐着性子安抚,现在距离林壑予失联24小时还不到,肯定会找到他的,别担心。 哥哥不见了。 可他们刚刚才见过面,之前打岔忘掉的那句话又盘旋在脑海里,她没有被甜蜜的恋爱糊弄过去,冷静细想的话,他们两人想隐瞒的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喂,原哥,我是知芝。你现在回警局了吗?” “在局里了,8点要开会。” “我哥还没回来是吗?” “嗯……知芝,你别担心……” “我知道,他会没事的。”林知芝顿了顿,“我打电话是想问问原哥,知道‘易时’是谁吗?” ——— [01/18,15:43,南宜市长隆花苑] 新年将近,除旧迎新的大扫除是不可避免的工作。林知芝早就开始着手打扫,盛煜安已经放假回家,自从上次的事件过后变得老实乖巧许多,睡懒觉的习惯一朝改掉,还经常帮忙干活,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妈,阳台的玻璃我来擦,你别爬上爬下的。” 儿子变得这么懂事,林知芝内心欣慰,把抹布递给他:“那你小心点,脏水要接着,楼下还有没收的被子。” 她搬了张小凳子,拎一袋子豆角慢慢择。盛煜安边擦玻璃边和她聊天:“妈,我爸呢?我放假到现在都没见过他,就算是年底也不该这么忙啊。” “……今年情况特殊,往年也没这么大的案子。” 盛煜安点点头,的确,机械厂爆炸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了,是一桩会被载入史册的案件。不过他总感觉有点不对劲,放假这些天都没听见爸妈打一个电话,似乎从十二月开始,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冷漠又古怪。 还有他哥,也好久没见到人了,他心里急得像猫爪,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背地里骚扰喻樰。喻樰被烦得不得不松口,只能透露易时不会有事,他才稍稍放心。 一大块玻璃擦好,盛煜安端着一盆脏水去卫生间,防盗门忽然开了,他惊喜地大叫:“爸!你回来啦!” 盛国宁点点头,钥匙放在鞋柜上,偏头看向阳台。林知芝站起来,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有哀怨有惆怅也有不舍。尽管如此,还是连招呼都没有打,低头继续做手里的事。 盛国宁默默叹息,独自回卧室里。盛煜安左右张望,心中警铃大作:完蛋,出大问题了,这种相对无言的状态比吵架可怕多了! 不会是从那天之后就一直都是这么状态吧?最近队里的训练强度大,他回家的次数少,每次打电话回来妈妈都说没事,他还以为两人已经和好了。这都一个月过去了,矛盾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积越深,盛煜安愁眉苦脸,都没心思继续擦玻璃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 那袋豆角已经择了一半,盛煜安忽然蹲在身边,讨好地看着林知芝:“妈~今天出去吃好不好?爸爸终于回来了,咱们好久没一起下馆子了。” “菜都买过了。” “留着明天吃也行啊,今天我请客,”盛煜安急忙把豆角连袋子一起拿走,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这么说了啊,我在微博看到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带你去尝尝鲜!” 搞定林知芝,他又打开卧室的门:“爸!晚上出去吃,你快把制服换了!” “你妈同意了?” “当然!就是她让我来催你换衣服的。” 盛国宁暗暗庆幸,有安安在,他和知芝的关系说不定能慢慢缓和过来。在婚姻关系中,很多话都是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的,正因为如此,孩子才会是维系家庭的重要桥梁。 盛国宁打开衣柜翻找,林知芝走进来,终于主动开口:“找什么?” “棕色的冲锋衣。” 林知芝打开第三扇门,精准地找到那件冲锋衣,盛国宁则是从挂装区里拿出粉紫色的羊绒大衣:“知芝,穿这件吧,颜色很衬你。” 林知芝浅浅一笑:“算了,我已经老了。” 简简单单一句,就把他的示好挡回去。后来林知芝拿了件黑色的大衣,她甚少穿这种深沉的颜色,这件大衣压了几年的箱底,终于有机会上身了。 盛煜安在微博看到的这家川菜馆刚开业没多久,还在做活动,每桌可以抽一张代金券,直接抵扣餐费。林知芝手气不错,直接抽到一张半价券,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欢喜的笑容。 盛煜安夸张地鼓掌,感谢老妈帮他省钱,等会儿去逛逛街消消食,顺便帮她买礼物。 “你带的什么路啊?走的都是小巷子。” “这是上次朋友带我走的,从这里过去比坐车近多了。” 前方那一方窄口出现灯光火影,盛煜安冲出巷子张开双臂:“爸、妈!快来,看看到哪儿了!” 盛国宁和林知芝走出小巷,双双怔住——对面竟然是萍聚广场附近的步行街,时光荏苒咖啡馆在左后方,广场在右边,大钻石和喷泉全部开启,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将南宜喧嚣繁华的夜景渲染得淋漓尽致。 可这一切落在林知芝眼里,只会不断提醒她曾在喷泉那里发生过的事情,她无法接受更无法释怀。盛煜安还未意识到自己好心办坏事,兴奋地说:“妈,萍聚广场新开了一家电玩厅,现在30块钱100个币!而且娃娃特好抓,我给你抓几个回来!” 林知芝没说话,盛国宁拉住她的手:“知芝,安安这么高兴,去逛逛吧。” 下一秒他的手被甩开,林知芝抬头看着他,紧咬住下唇眼眶红了一圈。 她在无声质问,质问他怎么能这么淡定,她光是想象盛国宁把林壑予按在水里的画面就快要窒息。 “……对不起。”盛国宁悬在空中的手轻轻垂下,这句话已经说了几十遍,林知芝却始终不肯接受这个道歉。 盛煜安愣愣站在一旁,刚刚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父母之间的那道鸿沟,深不可越。不知从何时起,恩爱的父母渐渐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更可怕的是他亲眼目睹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他们渐行渐远。 ——— [02/29,22:46,时光荏苒(萍聚广场店)] 林知芝坐在一楼角落的卡座里,手中捧着的摩卡早已凉透。她已经坐在这里两个小时,希望能等到想见的人。 【他是个男人,个头大概1米8不到,挺瘦的,但长相非常惊艳,皮肤很白,跟人偶似的。】 【我见过他三次了,一次是和老林一起,在一家叫时光荏苒的咖啡馆;第二次是老林夜里带他来酒店住宿;第三次是前两天,沐李市的江畔那里。】 【今天他好像来南宜的,把小石头带走了,有监控拍到他和小石头一起进了时光荏苒。】 这些是从原茂秋那里得到的信息,那个叫易时的男人和她哥关系匪浅,两人之间相处暧昧,被开玩笑说是“对象”也不反驳。而且他还把小石头带走了,带到这里来,尽管林知芝一进门就问过所有的店员,都说没有见过这样特征的大人孩子,她也坚信守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有收获。 “……小姐、小姐?” 林知芝猛然回神,抬起头:“抱歉,有事吗?” 店员弯着腰,语气关切:“看您的脸色有点差,请问是身体不舒服吗?” 林知芝赶紧摇头,看了看店里已经空无一人:“你们是不是要打烊了?” “不是不是,今天接到店长通知,通宵营业,您请放心。”店员鞠一躬,“那我先去忙了,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按铃。” 一家咖啡馆居然通宵营业,而且似乎还是临时决定的,只限于今天,难道是因为这四年一次的2月29?林知芝把剩下的那点冷咖啡喝完,总是干坐着有点不好意思,又点了一杯鲜榨果汁,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时尚杂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店里始终只有她一个客人,还在角落里的卡座,被高高的椅背挡住身影。正当她沉浸在美轮美奂的时装设计中,门口传来一阵风铃声,她探头看去,瞪大双眼:她哥来了! 林知芝稳了稳心神,没急着跑出去,而是躲在卡座里悄悄观察。只见林壑予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似乎也是在等人,因为他一直偏头盯着玻璃窗外的夜景。 在等谁呢?都已经这么迟了。已经快要午夜12点,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周围店家纷纷关门歇业,连萍聚广场那颗大钻石都准备进入灭灯倒计时了。 墙上的那面挂钟时针、分针、秒针叠加在一起,全部指向12,林壑予似乎看到了什么,忽然站起来,拉开咖啡厅的门。 “你来了。” 声音飘到林知芝的位置只剩下尾音,她立即看向落地玻璃,外面没人啊,她哥在和谁说话? 林壑予的手伸向门外,林知芝的胳膊上爬满鸡皮疙瘩,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冒出来,似乎她哥从这里踏出去的话,就真的见不到了。 “哥!”林知芝冲过去,林壑予半个身子已经跨出店门,回头看见林知芝,这次眼中不只是诧异,还闪过一丝焦虑。 林知芝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触碰到林壑予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外面的那个人——身材修长瘦削,灰色鸭舌帽下是一双细长冷寒的眼睛,他伸出右手,和林壑予的左手握在一起,而自己正抱着林壑予的右胳膊,像是唯恐哥哥被抢走似的。 “知芝,你怎么会在这里?”林壑予皱起眉,“盛国宁没送你回家?” 林知芝连忙摇头:“不是的,他送我回去了。是我听说你不见了,在家里待不住,想出来找你。” 她看向门外那人,走出去挡在哥哥身前:“你就是那个易时吗?” 在她踏出去的一瞬间,两人眼皮纷纷跳了下,在一秒之内交换眼神——不妙,不小心把知芝带过来了。 “喂,我在跟你说话!”林知芝的手在易时眼前晃了晃,回头抱怨,“哥,你朋友好没礼貌。” 林壑予也在回头观察,咖啡厅里的场景已经发生转变,林知芝回不去了。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屈服于命运,把林知芝拉到身后:“别闹。” 易时终于开口了:“嗯,是我。” “你和我哥——”林知芝的视线落在依然交握的双手上,都已经这样了,也没必要再追问下去了。 易时不躲不藏,再次淡淡点头:“嗯,是你想的那样。” “……”林知芝倒不是震惊,而是纳闷。从前一直没听说他哥有喜欢的人,谁知一下子就搞了个男嫂子出来,生活的狗血和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对面的易时缓缓拉下口罩。 林知芝呆了呆,遭受到美颜暴击,血槽骤空。对林壑予惊叹又佩服,不愧是她哥,真是有点儿东西。 第148章 [10/30, 00:43,南宜市萍聚广场] 大钻石灯光熄灭,内部浮现出点点荧光, 林知芝还从未在凌晨看见过它的全貌,惊喜拍手:“哥!你看!好漂亮, 里面像是装了好多萤火虫!” 数秒没得到回应, 她一回头,发现她哥还在和男朋友“卿卿我我”,压根就没空搭理她。 诶,有必要吗?你们都讲半个小时悄悄话了。 相隔几米远, 这两人声音又压得极低,林知芝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不过从表情来判断, 似乎是在讨论一件很严肃的事。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正是话题中心,也不知道林易二人正为她不小心误入镜像世界而苦恼。 “是我做错了,一开始就不该把知芝牵扯进来。”易时低着头, 眉宇间被淡淡懊悔笼罩, 林壑予一直握着他的手, 捏了捏手指:“这也没办法, 知芝原本就是最大的变数,既然带过来了,尽量别让她靠近案发地,应该就不会有事。” 希望吧。易时叹气, 林壑予将他带进怀里, 用温暖的拥抱化解他的自责和不安。 抱了耶!林知芝托腮坐在喷泉旁,眼里亮晶晶的:接下来会不会亲亲?莫名有点期待呢。 林壑予放开易时, 低头似乎有亲吻的打算,而易时动作更快, 捧起林壑予的脸,双唇轻轻贴合。 哇!这样大方又主动的美人不多见啊!苍穹似墨,有情人在灯火阑珊里浅吻,这场景美得似一幅画。 看两个帅哥谈恋爱就是养眼。林知芝一本满足,悄悄拿出手机打算偷拍几张,屏幕唤醒后发现异样:怎么文字全是相反的?而且一格信号都没有。 她起初以为是手机系统的问题,重启几次都没有改善,只能耸耸肩,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为了不打扰哥哥谈情说爱,她在广场附近随便走走,很快变得更加茫然了:诶?这边不是运动品牌的专卖店吗?怎么变成数码综合柜台了?还有那边应该是DQ,怎么变成披萨店了?再往回走,大钻石对面的那家便利店,罗森也变成7-11。 环顾四周,林知芝开始怀疑自己所处的是不是萍聚广场,商场结构和标志性建筑一模一样,但入驻的品牌店面却又有所差别,一阵夜风刮过,她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一层层冒不完了。 遇到这种怪事,不得不去打扰哥哥,幸好两人已经分开,但彼此之间还处于一种暧昧的距离。 “哥,我感觉怪怪的。”林知芝拉了拉林壑予的衣角,“这里好像不是萍聚广场。” “南宜只有一个萍聚广场。” “可是店铺不对!我前几天刚带小石头来过,就算是新商家入驻,也不会更换得那么快吧?” “哦,那可能是你记错了吧。”???林知芝一头问号,哥,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儿吗?她看向易时,易时点了点头:“这就是萍聚广场,别乱想。” “……”好吧,又多了一个把她当傻子的人了。 时间不早,林壑予和易时商量之后,决定把林知芝安顿在出租屋里,不能让她靠近案发现场。林知芝跟着哥哥和嫂子走了一路,好奇询问:“哥,我们去哪儿啊?” “我家。”易时回答。 “你们都同居了?!” “现在还没有,”易时轻笑,“以后会的。” 哎呀,性格真好,率真又直爽,是我喜欢的直球选手!林知芝对他的印象越来越好,主动换个位置,走到易时身边,问他多大了、哪里人、是什么职业,得知他是南宜人,也是刑警,忽然开始怀疑哥哥是不是借着办案的机会度蜜月来了。 这样也不错,林壑予性格沉闷,兴趣爱好贫乏,有一个同事做对象,好歹能有共同话题,生活步调也相同,不容易产生矛盾。性别方面就不用在意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爱情是不分性别的,做妹妹的只会双手赞成。 公寓的门打开,林知芝探头看了眼,一个单室间,面积虽小但干净整洁清清爽爽,他们今晚是要住在这里吗?只有一张床啊,哪怕是打个地铺她都害怕听见一些不能播的动静。 结果林壑予说:“知芝,你在这里休息,我们要出去一趟。”?林知芝立即摇头:“不要!哥,带我一起去吧,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不行,有任务,很危险。” “就是危险才要跟着你啊!”林知芝急了,“他们都说你在山上不见了,可是我找到你了,只有跟着你我才放心!” 原来这才是林知芝会突然介入的原因。从那瓶矿泉水开始,蝴蝶效应就在循序渐进地发生,他们虽然有所察觉,可惜早已产生不可逆的影响,才形成现在的局面。 易时走过去,揉了揉林知芝的头发,语气温和:“我和他一起去,你放心,他会没事的。” 这句话似曾相识,简短而又坚定,仿佛一只大手将内心那股不安拂散。眼眸里的柔光也那么熟悉,一道灵光闪过,林知芝抓住他的手腕:“是你!我在沐李市遇到的是你!” 易时唇角弯了弯:“既然知道了,应该能放心了吧。” “那小石头呢?听说他今早被你带走了。” “他很好。”林壑予回答。 林知芝愣愣点头,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反驳了。她的确担心哥哥,可新嫂子给她带来的说服力太强了,像是一种刻在记忆里的安全感,只要他一句承诺,就能给心灵筑上一道强力的后盾。 两人把门窗全部关好,公寓里不能使用明火,倒是省去一氧化碳中毒之类的担忧。林知芝坐在床边托着腮:“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必要吗?” 林壑予拉了拉防盗窗,确定已经锁好,才点头:“有必要。” 两人走出屋子,林壑予叮嘱她早点睡,门关起来“咔咔”响了两声,居然还反锁了! 林知芝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靠!原来他们根本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是怕自己会不听话乱跑出去! 易时和林壑予并肩而行,林壑予回头看了眼单元楼,出租屋的灯还亮着,拉起的窗帘投射出一道人影。易时轻声说:“希望能平安度过这一夜。” “但愿吧。”林壑予轻叹,“知芝已经成为不可控的变数,我之前没有考虑过让她做决定的选项,可事已至此,也由不得我的想法了。” 林知芝睡到下午才起来,深更半夜精神得很,根本睡不着。她无聊地在小屋子里走来走去,嫂子家真是简单得可怜,一张床、一个书柜、一张书桌、几样最基础的家用电器,比人家拎包入住的标配还简陋。她打开书柜,不意外地看见一排排专业书整齐摆列,跟打开她哥的书柜差不多,两眼一抹黑。 这两个人连兴趣爱好都贫乏得那么相近,难怪能互相吸引。林知芝叹气,坐在椅子上,拉开书柜的抽屉,里面是一些笔记本,以及——一本只够摆几张照片的迷你相册。 诶?这里有易时的照片?林知芝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塑料膜纸里是几张一寸蓝底证件照;第二页,也是证件照,颜色换成红底;第三页,同样是证件照,驾驶证专用。 林知芝无语,不会这一本收的全是证件照吧?也对,他看上去就不像是喜欢拍照的男人呢。翻到下一页,终于不是证件照了,而是一张全家福。 这、这是……! 林知芝睁大双眼,全家福里有四个人,其中三个她都认识——站在后面的一个青年是易时,坐在前面的两人赫然是她和盛国宁,尽管岁月在他们的脸上留下痕迹,也无法掩盖彼此脸上的幸福微笑。 她把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有一行黑水笔书写的倒置字迹——【衣丰足食戌年乐,国泰民安亥岁欢】 林知芝的手抖了下,照片掉在桌面上。不会错的,这是她的字迹,这张照片、这行字都和她有着密切关联。 照片里的她和盛国宁手挽着手,显然是一对成婚已久的璧人,易时和另一个青年站在身后,按照常理来说是他们的晚辈。若是如此,易时现在应该还是个孩子而已,他的存在是一个绝对的矛盾点。 再想起那间咖啡馆、萍聚广场里悄然变化的店铺,一种奇异想法冒出来:不知不觉中,她闯入了未来,这里也是南宜,不过是她成婚后生活多年的南宜才对。 林知芝捂住嘴,心跳扑通扑通加快。哥哥他们知道吧?那两人的表情习以为常,那些敷衍的说辞只是在糊弄她而已。 她有一种预感,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卷进了一盘很大的棋里。 ——— [10/30,03:10,南宜市秦港巷21号,省人民医院] “那天我被打了药之后失去意识,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安置我的那间宾馆和机械厂隔得天南海北,已经过了江,开车来回的话最少需要两个半小时。” 易时看了看身后的电子钟:“后来我和知芝聊过,她说盛国宁是在4点不到来接她的,后来她睡着了,醒来时盛国宁已经不在家,看到新闻才得知机械厂发生爆炸。” “那就不能推断出小石头被带到机械厂的具体时间了。”林壑予说。 “嗯,我没有这段记忆。睡得很沉,还是被你叫起来的。” 如此一来,他们只能选择在这里等待盛国宁。在他来接知芝的时候,弄清楚小石头的去向。盛国宁会让小石头卷进爆炸案,是因为那张照片的结果,而在林知芝已经确定存在的情况下,这里又没有年幼的栀子花,他们决定去尝试改变小石头在最后关头的轨迹,或许能改变两个人的未来走向。 “如果你没有失踪,我没有受伤的话,你觉得我们会去哪里?”易时问。 林壑予想了想:“可以把你送去给这个世界的我抚养,反正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跟你一起长大吗?听起来好像不错。” 林壑予握住他的手紧贴脸颊,在掌心落下轻吻:“那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时间缓缓流走,他们坐在门诊部大楼外的休息椅上,这里在急诊部的对面,既可以观察人员的进出情况,又可以避免和林知芝相遇,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易时靠在林壑予的肩头,一抬头便是浓重如墨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子。他想起林壑予话中的成安山夏夜,能看见银河和漫天星辰,为此还买过一个天文望远镜,夜宿在山头彻夜观星,内心越来越渴望向往。 他想和林壑予在一起生活,没有什么时间差距,而是相互陪伴地成长。 急诊部正门入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都是急着找医生的病人和家属,没有盛国宁的身影。两人并不着急,林知芝在这里,就是盛国宁会出现的最好理由。 这时,一道纤弱人影沿着门诊部周围的环形小路慢悠悠晃来,她披着一件驼色大衣,漫无目的地乱逛,似乎是在散步透气。夜风刮过,她拢了拢大衣,喃喃自语:“真是的,电话也打不通,去哪儿了?” 林壑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缓缓站起。 他第一次见到生活在这里的林知芝,之前对她的印象全部来自于冰冷又失真的照片,现在见到了真人,切实体会到岁月流逝的痕迹,那个被他一直疼爱的曼妙少女已经年过百半,眼尾留痕、鬓角微霜,让他猛然间感到一股心酸奔涌而出。 因为这不合时宜的情况,即使只有一墙之隔,林壑予也没有提出想见一见知芝,然而这巧合般的相遇,他应该选择悄悄走开,可目光就是牢牢凝聚在她的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脸色这么差,大半夜还出门乱晃,听说这次进医院是因为颈椎问题引起的眩晕,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易时及时拽住林壑予的衣袖,提醒他不能继续逗留下去。然而已经迟了,林知芝看见了他们,她揉揉眼睛,像是害怕出现错觉,紧接着快步走来。 林壑予和易时动作更快,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跑,身后响起急促的呼唤:“哥!哥!是你吗?!林壑予!” “等一下!先别走,是我啊!我是知芝!……哎!” 一阵短促的呼声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林壑予和易时双双回头——林知芝摔倒了,在漆黑一片不见光的小路上。 几乎是没有犹豫,两人折返回去,林知芝正在费劲爬起来,一左一右两双手将她扶起坐在花坛上休息。易时半蹲下检查腿部关节,林壑予则是在检查她的头部有没有摔伤,林知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尽力睁大双眼,在黑暗中仔细辨认他的五官。 片刻后,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不顾一切地扑到怀里,千言万语的思念全部汇聚于眼泪之中。 林壑予轻轻搂住她,低声说:“别哭,我回来了,就在这里。” 第149章 [10/30, 02:40,南宜市] 出租屋里所有的灯全部亮起,抽屉、柜子纷纷打开, 以及能移动的小型家具都挪动到别的位置,整个屋子一片狼藉, 仿佛经过一场洗劫。 林知芝蹲在地上, 正拿着手电筒往床下打光。这些是她的杰作,虽然感觉有些对不起易时,但她保证,只要找到备用钥匙, 肯定会把出租屋恢复原状。 她仔细观察过防盗门,装的是超C级锁, 这种锁一旦钥匙丢了,专业人士来开都得两个小时起步,因此肯定是会留备用钥匙的。可是她在屋子里已经翻箱倒柜一个多小时, 不止是那些墙角旮旯全部找过, 连衣服口袋都掏了一遍, 还是一无所获, 令人郁闷不已。 不会吧,就为了把她困在这里,连备用钥匙都带走了? 这一点还真的冤枉易时了,租房时房东大爷的确告诉他有备用钥匙, 就放在床头柜的盒子里, 不过易时从住进来就没见过,幸好他没有丢三落四的坏毛病, 多年来一把钥匙也用得好好的。 床栏距离地面只有10公分的距离,哪怕是紧贴着地面, 林知芝也只能用一只眼睛观察床底的情况。无奈她只是个弱女子,否则把床整个拖出来,都不用这么麻烦了。 诶?! 林知芝迅速爬起来,到处找刚刚随手放的扫帚。她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把细细的手柄伸进去,眯起左眼将视野全部放在右眼上,努力想把床头板下面压住的一截小东西给勾出来。 不行,压得太紧了,如果床的位置能挪一点的话就好了。 林知芝丢下手里的东西,袖子卷到胳膊肘,双手握住床头板,使出浑身力气推动。幸好这是一米五的床,框架结构也是轻材质,才在她差点憋得背过气之前终于往右边挪动了半厘米。 “……靠!累死了!”林知芝瘫坐在地上,缓了会儿又拿起手电,一道光照过去,那东西露出大半,果真是一把钥匙。 她去卫生间拿了一个铁衣架,拿出做手工的技术,一番拆解后变成一根铁丝条,总算是将那把钥匙给勾了出来。 钥匙上布满灰尘,塑料匙柄部分长期承受床板的压力,已经微微变形,幸好金属片没有上锈,尚且可用。林知芝将它擦干净,迫不及待插到锁孔里,扭一圈,两道反锁的锁舌回缩,再扭一下,门开了! Yes!没白费这么大工夫。她以最快的速度把出租屋恢复成原样,坐在床边拿起刚刚在书柜里找到的一叠信件,收件地址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这间出租屋,另一个是长隆花苑。 长隆花苑……怎么有点耳熟? 很快林知芝便想起来,和盛国宁一起吃饭时,他急切地想展示自己的安全感,有多少存款、婚房买在哪里、多少个平方等等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而那个婚房的地址就是长隆花苑! 看来那里就是他们一起生活的地方了,林知芝记好地址,写了一张留言条放在书桌上,站起来毫不犹豫地打开防盗门。 对不起了,哥哥、嫂子,虽然你们瞒着我、不希望我涉险,可我真的对这件事、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想去看一下现在的我究竟活成了什么模样。 长隆花苑距离南宜市局并不远,当年盛家父母买房子时就为儿子打算好了,而易时也为了工作方便,出租屋就在市局附近,这倒是方便了林知芝。她好歹也在南宜小住一段时间,最近市局跑得勤快,对附近的路都很熟悉,对着地图稍稍研究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此时是半夜3点多,她还从来没有在深更半夜出门溜达过,更别提还是一个半生不熟的城市。幸好这一块的道路建设良好,路灯、监控一样不缺,她裹紧衣服,尽量行走在明处,在心里默默回想哥哥以前教的那些防身小技巧,以备不时之需。 一辆车从远处驶来,向身边靠近。林知芝瞄一眼,加快脚步,那辆车不疾不徐地跟着,跟过一条街,她终于忍不住了,回头怒视,弯弯的柳眉竖起。 隔着一层玻璃,盛国宁仿佛回到初见那天,她回头的一瞬间,眼前蓦然开出一朵盛气凌人的玫瑰。 车窗缓缓降下,盛国宁探头:“……知芝,真的是你。” 林知芝也怔了几秒,三两步跑过去:“盛国宁?!” 这也太巧了吧,她刚好想去长隆花苑,就在路上遇到盛国宁了。尽管先前已经看过照片,做过一定的心理建设,可猛然见到真人,和印象中的他差距甚大,还是产生一种本能的陌生感。 “先上来吧,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林知芝的眼中闪过一丝防备,盛国宁暖暖一笑:“ 哦,你恐怕不知道,我们早就结婚了,孩子都上大学了。” 林知芝再次打量,虽然年龄和相貌有一定区别,但那双眼睛里含着熟悉的温柔和真诚,她不再犹豫,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看见中控台上显示的时间,顿时惊讶:“今天是10月30号?怎么可能?!” “那应该是几号?” “3月1号啊。” 仅凭着时间,盛国宁已经能判断出林知芝是从哪一天穿越到这里。可她为什么会过来?那天吃过晚饭,明明把她安全送回家里,按照正常的时间发展,她应该在家里画图才对啊。 从今晚在医院看见易时开始,一切正在悄悄发生异变,现在小石头在单位的车里,他原本是打算把知芝接回家后再去处理,没想到无意间遇见了穿越而来的知芝,彻底打乱了计划。 盛国宁轻轻敲着方向盘:“你……怎么会来这里?” 林知芝耸了耸肩,她要是知道就好了,这里的一切令人一头雾水,知情的两人还不告诉她,所以她才会想尽办法“逃”出来。她拢了拢长发,把今晚发生的事说出来,忽略掉翻箱倒柜那段影响形象的情节,简而言之,哥哥和他男朋友有事走了,把她留了下来。 得知林壑予和易时在一起,盛国宁的脸色骤变:不对,他们并不是自己刚刚见过的,而是另一个时间段的平行个体!为什么要把知芝带过来?是已经看见那张照片了吗?想把一切都修回正轨?! 他的手心冒出细汗,握紧了方向盘,连带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林知芝偏头:“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盛国宁勉强挤出微笑,“那你这么晚出来,是想去找他们?” 林知芝摇头,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想去长隆花苑,你不是说我们结婚还有孩子了嘛……我是想去看看我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那好,我带你去吧,回家看看。”盛国宁正有此意,易时他们肯定是去找小石头的去向了,如果要修回正轨的话,就得把小石头和知芝调换过来,他们没有告诉知芝有关这里的事情,肯定料想不到她会去长隆花苑,最危险的家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至于在医院的知芝,他不必急着接她回来,干脆办住院做一次全面体检,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毛病能查的都查出来,一举两得。 一路上,林知芝好奇地盯着窗外的街景,观察两个世界的差别。盛国宁边开车边给她介绍,你爱吃的火锅店到了,就在对面;那边的菜市场,你经常去买菜,和很多摊主都认识;前面是儿子们的小学,再过两条街是他们的中学…… “我、不对,我们的儿子叫什么?” “盛煜安。煜是李煜的煜,安是平安的安。你希望他积极向上、生活阳光灿烂,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 林知芝拍手大笑:“真是好名字!我好喜欢这个寓意,不愧是我想的。”她歪头眨眨眼,“我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幸福?” “嗯,很幸福。” 林知芝暖暖一笑:“那就好。看来嫁给你是我做过最好的决定了。” ——— [01/19,08:21,长隆花苑] 盛国宁今日在家休息,他起来时林知芝还未醒,昨晚她翻来覆去大半夜,快天亮了才入梦,盛国宁轻手轻脚起来,顺便帮她掖好被角。 对于和知芝之间说不清的矛盾,他也不知该如何化解,一方面被沉重的真相压得喘不过气,一方面又为两人的婚姻感情感到忧心,重重压力弄得他疲惫不堪,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力缓和,让时间去冲淡一切。 盛煜安刚刚起床,洗漱出来发现爸爸刚从外面回来,拎了满手的菜。 “爸,怎么你去买菜的?我妈呢?” “还在睡,昨晚熬夜的。”盛国宁把菜拎到厨房,盛煜安小跑过去,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一脸忧愁:“爸,你和我妈现在怎么样了?问我妈她说跟我没关系,让我别多管。我哪能不管啊!你们俩这种情况弄得我心慌慌的。” “别担心,会过去的。” 盛煜安小心翼翼地问:“爸,能不能告诉我是因为什么事?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啊,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盛国宁叹气,拍拍他的肩,连知芝都不能说的原因,更加无法对盛煜安开口了。 盛煜安感觉自从上大学之后,烦恼接踵而至,个人的、家庭的、学校的,少年安安的烦恼在这半年里井喷式冒出来。真怀念以前高中的日子,他是体育生,没有过大的学业压力,在校生活轻轻松松,结交的朋友也很真诚,家庭关系又和谐,比现在的生活要好太多。 父母都在回避,他也没什么好法子能问出来,心想要是哥哥在就好了,易时的脑子比他活络多了,干刑侦的最擅长抽丝剥茧,肯定很快就能分析出原因。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打听易时的消息,还不敢问得那么明目张胆,现在“哥哥”在他这儿就是敏感话题,说错一个字都会引发不小的误会。 “他没事,事情结束了就会回来。” “那什么时候能结束啊?这都快过年了……”盛煜安嘟囔,“他就算再忙,年夜饭也一次都没落下,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真的能赶回来吗?” 直到10点左右,林知芝才起床,看到床头的闹钟惊了下,多少年都没睡到这么迟。走到客厅一看,儿子在擦阳台的瓷砖,老公在清洗纱窗,灶台上还炖着鸡汤,热火沸腾出浓香,家里瞬间多了股烟火气。 “妈!你起来啦,我和爸都快干完活了。”盛煜安露出两颗虎牙,“今天不用你动手,坐着休息就行,交给我们吧!” “……嗯。”林知芝轻轻点头。 她走去厨房,中午的饭菜已经弄得差不多,都是她爱吃的几样,盛国宁多少年没下过厨房了,为了讨她的欢心也是下了不少工夫。她却无法为这种殷勤而感动,因为这只会显得盛国宁的愧意更深,那些不言不语更令人心寒。 经过昨夜,她想得很清楚,这样的日子已经无法持续下去,盛国宁愿意糊弄,她的性格不允许就这么得过且过。夫妻之间若是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存在,那就不能称之为爱人,哪怕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会渐渐变成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 鸡汤关了火,盛国宁拿勺子撇了黄澄澄的油花,第一碗端给林知芝尝尝味道。林知芝先道谢,客气得有些过分,再喝一口,不咸不淡地点头:“嗯,味道不错。” “是在你常去的那家店买的,老板听到你的名字,还把零头抹了。” 林知芝没有搭腔,盛国宁有些尴尬,幸好盛煜安冒出来,也吵着要喝鸡汤,才没让他杵那儿下不了台。 下午,盛国宁把油烟机拆下来,打算搞定这个大工程。盛煜安接到队里的通知,要去一趟体育馆,晚上还有聚餐。他换了一身运动装,挎着单肩包,那股子朝气能把太阳比下去,林知芝叮嘱:“聚餐就聚餐,别喝酒,晚上早点回来,太迟了要打电话,知道吗?” “嗯嗯,大冷天的,我也不想在外面,吃完就回家。”盛煜安看一眼厨房,他倒是担心自己不在家,爸妈之间会不会矛盾爆发,吵起来都没人劝一句。打架是不可能的,他爸这辈子可是连句狠话都没说过,哪还舍得动手。 “妈,你们——嗯,就、就别……啧。”盛煜安烦得抓头发,林知芝笑了笑:“我和你爸哪有事啊,你走你的,乖。” 门关上,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林知芝倒真的没有去找盛国宁聊些什么。她在房间里忙着铺被单、套被子,把衣橱全部收拾一遍,盛国宁打开门,手刚刚洗过还是湿的:“在弄什么?” “年后就开春了,衣服整理一下。” 盛国宁把手擦干,进来帮忙一起整理,两人坐在地板上,一个叠一个收,偶尔聊两句,杲杲冬日光,明暖真可爱。 “过了年,我打算回海靖。” 盛国宁点点头:“嗯,年后应该没那么忙了,我陪你回去。” 林知芝缓缓抬头,幽幽望着他:“我是想住回海靖。” 这一句把盛国宁打懵了,听她淡淡道:“安安现在回家少,你的生活平时有助理打理,我哥的房子空着也浪费,我想回去住段时间。” 林知芝想走了。她性格里果断决绝的部分有点像林壑予,一旦产生某种想法,就会尽快去实施完成,拖拖拉拉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盛国宁喉头发苦,轻声问:“……什么时候回来?” “再看吧。” 盛国宁懵懵点头,头脑一片混乱,连怎么走出房间的都不知道。林知芝依旧在叠衣服,叠着叠着衣服上晕开一朵朵雨花,她抬头抹掉眼泪,窗外已是一缕残阳投进来。 结婚之前在南成安公墓,她对哥哥的墓碑说自己选择了一个最正确的人共度一生,会永远笑着回来,二十年来一直如此,这一次终于食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情侣真是苦得我呜呜啊 时间之前解释过了,再提一下 这里10/30,是爆炸案发生当天,然后01/19,是按照易时剥离之后的时间来算的,所以这两个从时间线上来看,是同一天,然后两边的时间依旧是相反的,所以爆炸案早6点发生的话那便是晚6点 第150章 [10/30, 03:27,南宜市秦港巷21号,省人民医院] 林知芝这一跤摔得并不重, 除了膝盖留下一块乌青,没有别的外伤。这点疼痛哪能和见到林壑予的激动之情相比, 她紧紧抱住哥哥, 细细哭声哀怨婉转,回荡在空旷寂静的青石小路上。 “别哭,知芝,我回来了。” 林壑予搂着轻声安抚, 他的衬衫被眼泪沾湿大片,内心五味杂陈。林知芝埋在怀里, 不停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一点消息,他无法回答,只能想办法避开这个话题。 易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餐巾纸, 全部递过去, 林知芝哽咽着接过, 仿佛才注意到他, 怔了怔:“小易,你怎么还没回家?” “有任务。” “你出任务怎么会和我哥在一起?”她惊疑不定地猜测,“你……你是不是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如果易时记起自己是小石头,那他和林壑予在一起一点都不稀奇。从初见时起, 小石头就像个小尾巴粘着林壑予, 林壑予失踪时他甚至被重创到记忆缺失,终于再次见面, 他只会比自己更加激动。 “嗯,以前的事我都记得, 家里的情况我也告诉他了。”易时说。 “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不肯见我?”林知芝一脸伤心欲绝,“哥,你不要我了吗?” “说什么傻话。是有一些特殊原因,我们……不方便见面。” 林知芝盯着林壑予,细细观察之下,她哥还是印象中的模样,和二十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仿佛是掉进了时空裂缝中,岁月只在弹指一挥间,没有留下任何特殊的印记。 “哥,你怎么了?”林知芝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你一点都没有变老,这么多年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害怕吗?” 林知芝摇头,怎么会怕呢,不论林壑予变成什么模样,都是她一直挂念从未放下的哥哥。原来刚刚的回避是怕会吓到她,林知芝松一口气,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容颜衰退,从小姑娘变成老太婆了,应该是她会吓到林壑予才对,赶紧捂住脸,低头往膝盖里藏。 “知芝,怎么了?” “……我这么老了,是不是很难看?”林知芝吸了吸鼻子,“刚刚还哭成那样,哥,你别嫌弃我。” 一阵微风吹开了栽满心田的栀子花。林壑予轻笑,搂紧她的肩头:“没有,你还和以前一样明艳动人。知芝,不论过去多久,你永远都是我最漂亮的妹妹。” “真的吗?”林知芝从胳膊里露出一只泛红的眼睛。 林壑予和易时同时点头,林知芝终于抬起头,把眼泪擦干,唇角弯了弯露出笑容。夜风刮过,她打了个喷嚏,林壑予立即想起她还是个病人,瞄一眼大衣里面只有一件打底衫,连毛衣都没穿,习惯性数落:“快立冬了,昼夜温差大,你怎么还穿这么少?多大人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漂亮也不能当饭吃。” “穿的穿的,我也一把年纪了,哪还会只要风度不要温度啊。” “那毛衣呢?” “刚刚在病房里太热,就脱了。” 林壑予把大衣的扣子一颗颗扣起来:“马上回去就穿上。你有过敏性鼻炎,冬天最重要的就是保暖,一感冒就会复发。” 终于又听见熟悉的唠叨,林知芝眼眶发酸,抱住他的胳膊:“哥,你能回来真好。” 三人回到急诊大楼,救护车新转来两名车祸患者,伤情严峻,医生护士忙得不可开交。林知芝皱起眉,往林壑予身后躲,本能躲避鲜血淋漓的场景。 林壑予的手挡在她的眼前,她轻声说:“哥,我想回家,不想待在这里。” “医生允许你回去?” “嗯,水挂完就没事了,随时可以回去。”像是怕他不信,林知芝拉住易时的胳膊,“之前小易也在,他也听到的。” 林壑予看了看时间:“盛国宁呢?他什么时候来接你?” 林知芝也不清楚,之前盛国宁是说送过易时再过来,现在易时就在眼前,他却不知道在忙什么。 “电话也打不通是吗?” 林壑予的语气明显降温,林知芝赶紧帮老公说话,肯定是单位里有突发状况,在忙不方便过来,再把他敬业又顾家的优点大夸特夸,头一次让林壑予发现嫁出去的妹妹果真成了泼出去的水,也让他感慨:她一定很爱这个男人,才会处处维护。 “哥,我已经没事了,自己就能回家。”林知芝张开双手转了一圈,“对吧?能跑能走的,就不用麻烦国宁了,他单位里的都是大事,耽误不得。” 林壑予沉思,来不来接知芝回家倒是其次,若是盛国宁一直不出现的话,他们就要抓紧时间,直接去南宜机械厂了。现在距离爆炸案发生只剩下两个多小时,加上从这里到机械厂的路程,留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走廊里传来阵阵呼声,林知芝探头看了看,从抢救室里推出的病床盖上白布,几位家属跪在地上恸哭,她不忍再看下去,关上门:“……我想回家,马上就走。” 她对医院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小石头烧伤住院那段时间,她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再加上林壑予一直没有消息,每天提醒吊胆,生怕哪天盖着白布推出来的就是她哥哥。 林壑予见她脸色不好,猜到是被外面的场景刺激到脆弱的神经,说:“再打个电话给盛国宁。” 林知芝拨通号码,这次是被挂断,接着收到一条短信:【我现在在开会,稍后回复。】 这种客气的说话方式一看就是快捷回复,林知芝递给林壑予:“你看,他真的在忙吧,不然不会把我丢在这儿的。” 他能忙什么,林易二人心知肚明——在处理小石头,正把他带去机械厂也说不定。 林知芝把毛衣穿上,理了理长发,说:“哥,你跟我一起回家吧,家里有房间住。还有小易,你也回家,明天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对面的两人都没有答话,林知芝疑惑:“怎么了?” “抱歉,知芝。我们还有事情要去解决。” 林知芝怔了怔:“什么意思?又要走?这次是‘你们’?”她拽住林壑予的袖子,“我们才刚见面啊!” 个中缘由解释起来太过复杂,三天三夜说不完,面对她忧郁困惑的眼神,林壑予柔声道:“知芝,我离开这么多年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现在回来也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会一直留在身边陪着你。” “不行,哥,你不能走,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 眼看着林知芝的双眼蒙上一层水雾,易时向前一步,轻声说:“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有我在。我也不是那个无能为力、任人摆布的小孩子了,相信我,也相信林壑予。” 林壑予轻笑,手下意识搭在易时的肩头,像是在传递一种信任。易时仅仅只回应一个眼神,却仿佛已经诉说千言万语。 他们从眼神到动作都透露出一股默契感,形成的气场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旁人隔开,只有彼此能理解、看穿对方的所思所想。 那是她所不能加入的羁绊。 ——— [10/30,03:31,南宜市长隆花苑] 已经到了后半夜,林知芝却兴奋无比,二十分钟前,她被盛国宁带到长隆花苑,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在尖叫:“哇!这个装修风格!这个吊灯!这个电视墙!这个屏风隔断!太好看了,全是我心仪的style!” 盛国宁哭笑不得,当然得喜欢了,这个家从里到外哪一处不是她的手笔? 林知芝像只活泼的小兔子,在三室一厅的屋子里跑来跑去,连随手拿起的装饰品都爱不释手。她回头时眼眸里盛满感动:“这里的所有装修都和我以前画的图纸一模一样,能看到它成为现实,我太满足了!” “你喜欢就好。” “对啊,我肯定很喜欢,但对老人家来说不太能接受吧?”林知芝歪着头,食指轻点下巴,“嗯……那个、在搞装修的时候,我有没有和公公婆婆闹矛盾啊?” “没。他们很喜欢你,而且你的装修计划他们也很满意。” 这句话水分太大。盛家父母的确是很喜欢林知芝,漂亮、聪慧又有灵气,儿子单身多年找了这么好媳妇儿他们甚是满意。但当时婚房已经全部装好,钱都花出去了,结果盛国宁来一句“我不喜欢,要重新装”,把二老气得一个月没理儿子。 二次重装是盛国宁自己掏的钱,盛家父母去看过一次,发现什么都是林知芝拿主意,这才得知是林知芝住不惯,儿子满眼都是她,主动背起黑锅。为此盛家父母也愁了一段时间,婚姻关系里这么听话以后会不会吃大亏?好在两人结婚生子一帆风顺,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孩子,夫妻间琴瑟和谐,装修这点小风波也就过去了。 这些盛国宁都不想告诉林知芝,他只想让知芝感受到嫁给他的幸福感,婚姻中怎么可能没有鸡毛蒜皮的琐事?但只要总体是幸福的,那么这段婚姻就是成功的。 家里的屏风隔断和大大小小的柜子上摆了许多照片,林知芝一张张看过去,笑得眉眼弯起:“安安好帅啊,个子高笑起来又阳光,我以前的愿望就是生一个像他这样的儿子!” “对啊,他还是体育生,现在在游泳队。” 林知芝捧起脸:“啊啊啊真好,好想亲眼见一见他!不行不行,万一他吓一跳怎么办?妈妈忽然这么年轻了,哈哈哈……” 盛国宁在身后静静看着她,笑意温柔。 目前为止,林知芝对什么都很满意,唯一觉得别扭的是——易时真的是晚辈,他们收养的孩子,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儿子。 这可让她傻了眼,之前看到全家福时只是有这种猜测,后来从盛国宁那里得到证实,瞬间惊呆:天,他是我“儿子”,还是我嫂子?!这到底是什么混乱的辈分关系。 “……诶,易时可真是个奇妙的存在……”林知芝对着兄弟俩的照片低声感慨,问盛国宁,“这里都是长大的照片,小时候的有吗?我那么喜欢拍照,肯定会给他们留很多纪念的。” 这下想藏都藏不住了,而且以林知芝的好奇心,想知道的事情一定会追根究底,到时候被发现的话反而百口莫辩,还不如现在坦然大方地拿出来。于是盛国宁在卧室门口对她招招手,林知芝走过去,见他打开衣柜下层的抽屉,拿出一本相册:“你先做好心理准备,看到易时童年的照片别太惊讶。” 林知芝连连点头,刚想接过相册,手又缩回来:“好像我碰过的东西会变得奇奇怪怪,还是你翻吧,我看着就行。” 盛国宁翻开相册,写有文字的那一页直接翻过去,刚翻到第二页,林知芝就惊讶得捂住嘴:“这——!他是小石头?!” “嗯。” “我一直以为他是我们在福利院领养的孩子……怎么会是小石头?!我有过养他的想法,可他一直都没同意,他最想的是和我哥一起生活啊!”林知芝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她让盛国宁把相册从最后一页往前翻,翻着翻着脸色逐渐苍白:“……我哥呢?” “为什么后来的这些年里,我哥都没有出现在照片里?”林知芝惊慌,“他就算不爱拍照,我也会帮他拍的啊,没理由会一张照片都没有的啊。” “……”盛国宁沉默,林知芝从他的眼中读出一丝苦涩,立即抓住他的胳膊:“你说啊,我结婚之后他过得怎么样?还是单身吗?还留在海靖吗?” “……嗯,还在海靖。没结婚,但过得挺好的。” 林知芝咬了咬唇,数秒后轻声开口:“给我哥打个电话,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都这么晚了,还是明天吧……” “快点!”林知芝猛然激动,搅动衣摆的手指将她的不安暴露无遗。盛国宁一看到她惶恐、无助的表情,就会想起医院里那段崩溃的日子,他千辛万苦才让林知芝从失去林壑予的痛苦中走出来,再也不愿见到她失魂落魄、潸然落泪的模样。 盛国宁按住她的肩:“知芝,你别乱想,林壑予很好,你相信我。” “那你让我听听他的声音啊!就算不能见面,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能安心了。”越是遮掩,林知芝越是不安,见盛国宁还在犹豫,她刷一下站起来,“算了,我还是去找他们吧。我心慌得厉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哎!知芝!” 盛国宁把人拦下来,恰好手机响起,医院里的林知芝打电话来了。 呼,来了个好借口!盛国宁掐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出门:“我单位里有急事,先出去一趟,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你就留在家里,别乱跑啊!” “喂!盛国宁!你别走啊!”林知芝刚追过来,门已经关上了,“咔、咔”两声,上了两道锁。 林知芝脸都绿了,用力拍门:“又把我关起来?!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 “盛国宁!你回来!你跟我说清楚啊!我哥到底怎么样了!” 盛国宁站在走廊里,长舒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手心里一串汗珠。真不愧是林壑予养大的妹妹,嗅觉太敏锐,稍微有点不对劲就暴露了。 他轻声叹气,拿出手机,发现刚刚掐断电话时无意间发了一条快捷回复,林知芝也回短信了:【好,你先忙。】 这样倒好,他可以用单位的事当做借口,把小石头先带去机械厂,然后再去医院陪林知芝。至于家里的这一位……他回头看一眼,爆炸案发生后,一切就会恢复如常了吧。 林知芝嚎了几嗓子,口干舌燥叫不动了。她气呼呼去厨房里倒杯水,一口气全部灌完,休息几分钟,冷静下来后,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林壑予肯定出事了。除了从照片得出的蛛丝马迹,最有力的证明就是小石头,他那么黏林壑予,一直拒绝自己收养的想法,但最后却成为他们的养子,这不就证明林壑予不在了吗? 哥哥办案在山上失踪、另一个哥哥和易时在一起、他们来到这个未来世界……这一切仿佛一部时空错乱的科幻电影,命运在冥冥之中不断碰撞,擦出激烈的火花。 不行,一定要弄清楚他们瞒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林知芝深呼吸,又撸起袖子,打算新一轮的翻箱倒柜。她也顾不得碰到的东西会不会发生变化,先把备用钥匙找出来再说。长隆花苑和小出租屋截然不同,首先面积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再加上各式各样的收纳橱柜,在这里想找到一把钥匙工作量巨大。 她站在客厅中央,想象一下按照自己的习惯,备用钥匙会放在哪里。很快,她就列出几个备选区域,先把玄关的鞋柜和挂衣柜找一遍,没有,再转去客厅。 拉开茶几的抽屉,它很轻微地回弹了下,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林知芝跪在地上,身子趴下去观察,缝隙太过狭窄,她只能看到卡着的物体像是一团纸。在手伸不进去、也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卸抽屉是最好的选择。幸好抽屉两边都是弹簧卡扣,难不倒她,在弄了满手的黑油之后,终于把一边卸下来。 抽屉拉开的缝隙足够一只手的探入,林知芝小心翼翼把那团纸取出来。这是一张被折叠的A4纸,她把手擦干净,缓缓打开。整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全是镜像倒错的字体,再细细一瞧,林知芝肩头颤了颤:是她哥的字迹,这张纸是林壑予写的! 林知芝迅速爬起来,跑到卧室打开穿衣镜,将那张纸举在胸前,镜面反射后的字体终于呈现它正确的模样。 【10.30,06:35A.M.,南宜机械厂2号厂房和一座宿舍发生爆炸,死亡人数:12,主犯:庞能水、赵成虎……】 镜子里的一行行字迹看得她心惊肉跳,哥哥为什么要写这个案件?他们在办的不是一宗绑架案吗?10月30日,那不就是今天?! 林知芝紧紧咬住唇,紧张得心脏快从胸口跳出来,她忽然拿起那本相册,翻开扉页,全家福的下方是她亲自书写的一句话:【最亲爱的哥哥,我很想你。】 林知芝指尖轻颤,迅速往后翻阅,发现照片里的小石头眼神和表情比现在更加阴沉、尖锐,整本相册里唯一一张他穿着短袖T恤的照片,胳膊露出的部分皮肉翻裂,显然是经历过一场触目惊心的火灾。 林壑予到底怎么了?还有小石头,为什么会烧伤?今天就是10月30日了,南宜机械厂真的会发生爆炸吗? ——— [10/30,04:10,南宜市长隆花苑] “叮”,电梯门开启,易时、林壑予以及林知芝从电梯里走出,两人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林知芝眼中带着不舍:“哥,你真的必须要走吗?” “嗯,别担心,我们把事情办完就回来。” 林知芝眼眸低垂:“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都等了你二十年,也不在乎这一晚了。”再抬起头时,她眼含期待,“到时候可不许走了,这些年发生的故事,我等你说给我听。” 林壑予心潮涌动,抱住她:“听话,好好休息。” “短暂”的道别看似轻快,内心却沉重无比。楼道里只剩下林知芝一人,她把逼上眼眶的泪压下去,掏出钥匙开门。 诶?反锁了两道? 平时他们出门最多只会锁一道,今天忽然锁了两道,细微的反常立即引起她的注意。她一点点拉开防盗门,小心翼翼地探头,客厅的灯亮着,玄关这里有一双深棕色的短靴,家里来了女人? “咚!” 屋子深处传来动静,林知芝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进去,慢慢靠近卧室。 卧室里的林知芝也吓了一跳,刚刚听见开门声,她还以为是盛国宁回来了,结果门开得诡异又缓慢,令人不寒而栗。她贴着墙藏在卧室门边,起身时相册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是谁回来了?素未谋面的儿子?还是那个结婚生子的自己?Ta进来了,虽然脚步声很轻微,但在向自己靠近…… 脚步声在抵达门口时完全消失,林知芝紧张无比,在门外吗?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到底来的是谁? 她抚了抚心口,缓缓偏头,那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两张相同的脸照镜子般出现在对方的视线里。 “!是你!” 彼此异口同声,连后退一步的动作都是相同的。门外的林知芝今晚又受到一重巨大惊喜——在房间里的不是别人,而是年轻时的自己!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我是林知芝啊!我、我只是来看看。”她回答。 “你是林知芝,我也是啊,怎么会同时出现两个我……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肯定是真实存在的,我就是你啊!” 双方都在惊愕迷茫中不敢行动,终于,她惊疑不定地向前一步,她也心生疑惑地伸出右手,想互相确认对方的真实性。 指尖和脸颊轻轻触碰,产生阵阵波光,时间仿佛成为实体的光影,围绕着两人缓慢流淌。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的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而来,那些缺失的、遗忘的、消散的过去连成一段完整的故事。 她不止林壑予这一个哥哥,在更久远的岁月里,有个人牵着她的手走过大街小巷,在狂风骤雨中风餐露宿,在漫天飞雪中颠沛流离,自己深陷泥潭却总是竭尽全力护她周全。 林知芝眨了眨眼,一行清泪落下。 “你是林知芝。我是……栀子花。” 她的身体往后倒去,门外的林知芝扑过去接住她,抱到的却是一具小小的身体。半长黑发披散在肩头,精致秀气的五官,稚嫩圆润的脸颊,双眼阖上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还记得之前的悖论规则吗?同一个平行个体,彼此即将接触时就会产生空间上的分离,无法并存 但是在林知芝身上,是时间上的分离,将她和栀子花分割开,所以可以并存,这也补足了那句“这里没有栀子花”的预言了…… 150-153 第151章 [10/30, 04:34,南宜市长隆花苑] 林知芝将栀子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她眼看着一个成年人当面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变魔术都没这么玄幻,内心震惊无比却并不害怕。 或许是因为躺在这里的是幼年时期的自己, 一张从小看到大的脸, 本能地会产生一种亲切感。人变小了,衣服就显得宽大又滑稽,林知芝捡起毛呢裙,想起这是当年和小石头一起逛街时买的裙子, 小石头被烧伤那天,她也是穿着这件去的医院, 后来怕触景伤情,只穿过两次便束之高阁。 她从衣柜里找了一套盛煜安小时候的衣服,帮栀子花换上。安安童年就喜欢穿鲜亮的颜色, 和小石头产生鲜明对比, 他的衣服穿在女孩子身上也没什么违和感。 那本翻阅过无数遍的相册平摊在地板上, 林知芝将它捡起, 打开的那一页正是小石头的照片。刚刚在共享记忆时,她想起身为栀子花的所有经历,原来她和林壑予没有血缘关系,小石头也是她的哥哥, 交错的时光让他三人的命运产生紧密的缠绕, 拧成一股解不开的绳。 林壑予陪伴她的青春年华,易时常伴她的柴米油盐, 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幸运,他们一直都在身边, 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都不曾缺席。 林知芝的视线落在纸上,结合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她已经知道哥哥为何会失踪,小石头为何会烧伤,二十年前的南宜机械厂并没有发生爆炸,真正的案件是在今天发生才对。 “……哥哥……” 栀子花两道秀眉紧蹙,发出呓语,林知芝轻晃她的肩头:“知芝、知芝,栀子花,醒醒。” 可她似乎被梦魇笼罩难以醒来,连人中被用力掐了几下也没睁眼,过了会儿呼吸逐渐平稳,又进入深度睡眠中。 林知芝拿起那张纸,对着镜子细细浏览,这张纸囊括了整个案件的细节,冰冷的文字让这宗爆炸案更加触目惊心。她已经能确定,林壑予和易时要去办的“大事”肯定和案件有关,而林壑予也是在爆炸案发生之后彻底失踪了。 易时是不是也遇见了另一个他,所以小石头才出现的?其实他和哥哥一起不见了,留下了烧伤的小石头,再慢慢长大,重新和林壑予相遇。 这么说来,晚上挂水时看见的易时和刚刚见过的他穿着不同,以他那种行动力,有急事出门绝不会浪费时间在换衣服上,她见到的已经是两个时间段的易时了。 这些推断相当合理,林知芝越想越恐惧,不行啊,他们两个都不能出事,原来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只能任其发展,现在她已经能预见未来,怎么可以再让悲剧重演? 林知芝赶紧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盛国宁,手指停留在号码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对你、对易时动手,全都不是本意,真的只想要知芝平安活着。】 这句她无意间听见、被忽略的话猛然钻进脑海里,盛国宁是什么意思?对易时和林壑予动手,只是想要她平安活着? 林知芝低头,盯着手里的那张纸,两个哥哥把她关在出租屋里,盛国宁把她带来长隆花苑,也把门反锁,他们不希望自己靠近这宗案件,是因为和她的生存有关? 可是为什么会和她有关,却令人完全想不通。她对绑架案的记忆截止到被赵成虎带到江畔,再醒来时已经在林家村,林壑予母子收留了她,给她取名“林知芝”,一个新身份的到来,断绝了所有前尘过往。 总感觉不会是单纯的怕她会遇到危险,如果只是为了保护她,盛国宁为什么会说对他们“ 动手”?他们都是警察,对案件的目的性是相同的,那么能产生分歧的原因就在她身上了。 到底是漏了什么?林知芝蹙着眉,敲了敲额头,恨自己没有专业的破案头脑,无法推测出其中的关联。 不过,盛国宁会对林壑予和易时不利,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林知芝坐不住了。以及他们未来的走向,更让她无法承受。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抱起栀子花走到玄关。 家里的车钥匙没有挂好,而是随手丢在鞋柜上,足以可见盛国宁出门时有多慌乱匆忙。林知芝拿起车钥匙,关掉客厅的灯,漆黑屋子里唯一的光源便是来自门缝的那一束光。 那束光随着防盗门的闭合被彻底斩断,挂钟的声响回荡在深夜的寂静之中。 滴答。 滴答。 滴答 …… 门锁快速转动,防盗门被一只手大力拽开,“啪!”,客厅骤然明亮。 家里空无一人,易时站在客厅里脸色阴沉。之前心里不放心知芝,于是他和林壑予分头行动,一个去机械厂,一个回出租屋,结果出租屋里空无一人,他拿到林知芝留下的纸条,脸色骤变。 【哥,我找到备用钥匙啦,去外面转一圈,很快回来】 后面还画了一张笑脸,易时捏紧纸条,拉开书桌的抽屉,相册被动过,再打开书柜,信件摆放的位置不同,那些寄到长隆花苑再由林知芝带给他的信件摆在外侧,文字也是相反的,这就是知芝出去转一圈的目的地。 联想到盛国宁的迟迟未到,他立即就往长隆花苑赶去。深更半夜计程车打不到,公交又停运了,他边赶路边思考,两个知芝若是碰面的话会发生什么情况,按照他和林壑予的经验,同一个体是无法正面接触的,会有空间的隔离,若真是如此,只要知芝是平安的他就能放心了。 出人意料的是,家里竟然空无一人,她们两个都不在,易时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数秒后,他再度睁眼,黑眸里的焦躁已被抹去,仔细寻找两个林知芝留下的蛛丝马迹。 地板上留有靴子的鞋印;茶几的抽屉闭合角度有问题;卧室里的床单有人躺过的痕迹;相册在床头柜上;衣柜有两扇门打开,一扇是穿衣镜,另一扇是木门…… 易时对脑中的推测渐渐惊讶,他转身看向那扇打开的木门,走过去翻了翻,那一层柜子里摆放的都是盛煜安小时候穿的衣服,顿时如同遭到重击,头脑嗡的一片空白。 小孩子——她们两人的接触出现了栀子花。 ——— [10/30,05:03,南宜市] 林知芝从加油站里出来,开车前往南宜机械厂,哪怕是夜里,路程导航也要1小时10分才能到。手机再度响起,这是第三个电话,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她想了想,直接关机了。 应该是易时或者林壑予打来的,他们发现自己离开出租屋,长隆花苑也没有,肯定要急着把她找回去。但是不行,既然与她有关,那她必须了解事情的真相,不能被这么不明不白地蒙在鼓里。 栀子花在车后座沉睡,身上盖着一张小毯子,林知芝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关注她的情况,马路中央蹿出一只野猫,她下意识一脚刹车踩下去,野猫吓跑了,后座的栀子花也滚了下来。 林知芝把车停在路边,去后座把她抱起来检查。幸好车里都是真皮软座,地垫也是毛茸茸的,连一块乌青都没摔出来。庆幸的是这么一撞,栀子花竟然逐渐清醒,她的双眼睁开一道缝:“……你是?” “我是林知芝啊,你忘了吗?我们在家里见面的?” 栀子花点点头,虚弱地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又短又细:“咦?我、我怎么了?” “你现在是我的童年,栀子花。”林知芝摸了摸她的黑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很多事情都没弄清楚。” “我、我想起很多事,头很晕,我和哥哥不小心被绑架,我以为我要死了、被扔到江里……后来、后来又被哥哥找到,在林家村长大……” 林知芝握着她的手,不停点头:“嗯,对,我们的记忆是相同的,小时候的那些事我全都想起来了,小石头是哥哥,林壑予也是。”她探了下栀子花的额头,“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一些?如果不舒服的话我们去医院。” 栀子花不停摇头:“不用、不用,那张纸、那张纸有重要的东西,跟他们两个有关……” “嗯,我也正要去机械厂。他们不让我们靠近,肯定是有原因的。”林知芝咬了咬唇,“国宁说,是为了让我活着,这很奇怪,我理解不了。” “那就去、快去……”栀子花努力坐起来,“我一会儿就好。” 车辆重新开启,栀子花在后座渐渐缓过来,虽然还是有点头昏脑涨,但比先前要好很多。脑子里一下子给挤进几十年的记忆,的确一下子难以承受,不过仔细回想起来,心里却被满足和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感谢这些经历,她以小小姿态构建的平凡梦想,竟然达成了。 ——— [10/30,05:42,南宜市青湖乡] 天刚蒙蒙亮,一辆面包车沿着蜿蜒曲折的乡道驶来,在其中一户门口停下,一个男人笑呵呵打招呼,身上穿着机械厂的工装,搭顺风车去上班。 “老江,今天来得有点迟啊!” “路上多接了个人,耽误了一阵子。” “哦哦,也是咱们厂的?”新上车的中年男人一眼便看见那个靠窗而坐姿势端正的青年,戴着口罩,一身正气哪儿像在厂里打螺丝的。 林壑予坐在车里,他对江姓厂工的开车路线了若指掌,在路上找个借口拦下来,让他带自己去机械厂。会选择坐上这辆车也是有原因,随着面包车开到龟背山附近,原因就来了。 4个凶神恶煞的蒙面歹徒把车拦下,粗鲁地拉开车门鱼贯入,一上车就把枪掏出来:“手机全部拿出来!快点!” 赵成虎,后面那个是庞能水,最后两个是小弟,一个搜身一个拎着包。搜到林壑予这里,他配合地抬起双手,小弟在口袋里翻了一阵,什么都没找到,还疑惑了几秒,这年代还有人出门不带手机的? 一分钟不到,所有的手机全部被没收丢弃,庞能水昂了昂下巴,拎包的小弟大大方方拉开拉链,露出一捆捆雷/管,车里的人吓坏了,唯有林壑予镇定盯着袋子。 目前能看到的是4组炸/药,当时清理现场,引爆宿舍楼的是5组炸/药,分别分布在宿舍楼后面的管道、置物箱、西侧窗户、东侧水池下方,几乎是把平房全方位围起来,引起2号厂房爆炸的只有一组,是他从小石头身上拆下来丢到2号厂房里的。 这样的话,下面应该还有2组炸/药,如果能想办法把这袋炸药销毁,或者制服这几个,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案件的发生? 车里的厂工加上他有6个人,除他之外的5个都瑟瑟缩缩不敢动弹,刚刚上车的那个中年男人还是第一个死亡的人质。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束手束脚的糟糕情况,根据易时的经验,这时候贸然行动只会让案件的进展更加顺理成章,说不定第一个人质的死亡还会和他产生一定关联。 因此,能行动的最佳时机是进入机械厂、他们去放炸/药的关键时间点。林壑予安静坐着,看着窗外那轮初升的白日默默计算时间,坐在前面的两个小弟在做最后的检查工作,其中一个忽然出声:“咦?这不对啊。” “怎么了?没带齐?” “不是,是有一个……” 他低声窃窃私语,飘到林壑予灵敏的耳朵里只剩下“错了”、“接反了”等等词汇,赵成虎摆摆手,全然不在意:“又不用拆,你管它接的啥样!” 接反了? 林壑予怔了怔,终于明白为什么拆弹时会剪掉错误的引线。只是这六分之一的概率恰好会落在小石头身上,实在是巧合得过分了,这其中肯定还会有其他人为的成分。 机械厂的门房只有一人值班,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看见面包车开过来,招招手就抬杆了,全然没发现司机老江惊恐的神色。此刻距离上班时间还早,厂房这一片静悄悄,往里走到宿舍楼附近,公共水池那里已经有人在洗漱、唠嗑,恰似每一个宁静祥和的清晨。 林壑予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厂房,按照时间来计算,易时现在应该已经赶到了,他找到小石头了吗? 他们两人之前商量好,里应外合,由易时去救小石头的话,就算遇到另一个林壑予,也不会出现空间的隔离。炸/药全部都在这里,先确保小石头不在机械厂里,再把这些炸/药拦截下来,说不定还能阻止案件的发生。 面包车停在厂房和宿舍楼的中间位置,两个厂工被逼脱下外套,小弟们换上,摘了头套打算下车放炸药。林壑予忽然站起来,赵成虎立即把枪口竖起:“干什么你?!坐下!” “赵成虎,你要是还想再见你儿子的话,最好现在就停手。” 赵成虎懵了下,林壑予指着庞能水:“他和你不一样,他光棍一个无牵无挂,母亲也不久于人世,就算你被抓了,他也不会来救你。” 两句话让两个穷凶极恶的歹徒都炸了,这个男人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还当面挑拨离间,赵成虎不愧是义薄云天,当即反驳:“你到底是谁?!我们和庞哥是过命的交情,况且老子怎么会被抓?干完这一票就去国外逍遥快活了!” “呵呵,那也要看能不能走得掉。” 赵成虎和庞刀子对视一眼,顿时警觉起来,先派小弟下去转一圈。车内的氛围剑拔弩张,林壑予太淡然镇定,倒显得赵成虎过分紧张了,他举着枪盘问:“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我们的?!” 林壑予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扔过去,赵成虎接住:“老子还以为你扔暗器……这硬币怎么回事?!” 他手里拿的是一枚花纹和文字完全相反的硬币,心里觉得古怪却没当回事,直到看见林壑予抬起手,从窗帘上擦过,窗帘上的广告字体在一瞬间变成相反的文字,顿时瞪大双眼,后退一步,和庞能水说:“这小子有古怪!” “我知道,干脆把他和炸/药放一起,等会儿一起炸了!” 很好,就是要这种效果。他的目的就是接近炸药,更利于行动。小弟去巡视一圈回来,报告外面风平浪静,赵成虎顿时更加气势汹汹,冷笑指挥:“去!把他捆起来一起带下去!” 林壑予装模作样反抗了一下,就被捆住手推下去。两个小弟一左一右夹着他,从厂房绕过去,走到背阴处,他的双手已经解开,勒住其中一人的脖子,另一人惊慌失措,还没叫出声便被一脚踢中要害,在墙边打滚。 两个小弟都想不通这人怎么解开绳子的,他们反倒给捆了起来,还被丢进阴暗的厂房里。林壑予拎起袋子,每一步都争分夺秒,首先得让这批炸药远离机械厂,哪怕在对面的杳无人烟的山上引爆都不算坏事。奇怪的是还没看见易时,他是还没到机械厂,还是在路上遇到困难了? 他避开面包车,拎着袋子绕到4号厂房,想看看小石头在不在里面。刚打开门,便有风声从脑后袭来,他立即回头却躲闪不及,被棍子砸中后脑。 “大舅哥啊,你真的以为这么轻易就能阻止了?”盛国宁叹气,“庞刀子已经提前在宿舍附近放好炸药,袋子里的是他感觉剂量不够,又补充的一部分而已。这些是赵成虎最后补充交代的,你们都不知道的信息。” “你……!”林壑予捂住伤口,眼前阵阵发黑,已经产生晕眩感。盛国宁拿出剪刀,蹲下来打开袋子,一根根剪断引线:“我不想救人吗?我想救啊!所以上次只留下一个放在小石头那里,让你去救他。我以为带走这批炸药,机械厂就会没事,但它还是爆炸了,那时我就知道,该发生的肯定会发生,根本躲不掉。” 包里的5组炸/药引线全部剪断,只剩下单独包起来的一组,盛国宁将它取出来:“别挣扎了,就让一切都按照正常的轨迹进行吧。对你、对易时、对我和知芝,都是最好的选择了。” ——— [01/19,17:18,南宜市长隆花苑] 饭厅的灯打开,盛国宁站在卧室门口:“知芝……该吃饭了。” 林知芝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桌上除了中午的菜又添了两道,也是她爱吃的时蔬,豌豆苗和芹菜。 她夹起一筷子,眉头蹙了下,有点咸了。再看盛国宁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能炒出两道菜已是不容易,自然对调味也没那么仔细了。 明明你那么在意,为什么还不肯开口? 林知芝鼻尖发酸,筷子放下已经没了胃口。盛国宁轻声问:“知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盛国宁,你总觉得这是善意的隐瞒,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盛国宁低头沉默,苦笑,他不是为了林知芝,是为了他自己才对。 他想一直和林知芝在一起。 “知芝,我知道林壑予对你很重,但你同样对我很重要。”盛国宁闭了闭眼,林知芝站起来:“你总是说为了我好,但从来没想过,我不一定想要。”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做选择的是我。这样我才会知道,到底哪种才是我想要的结果。” ——— [10/30,06:17,南宜机械厂] 盛国宁的车停在小桥附近,上一个循环里,他这时候已经在家里照顾知芝,然后才接到电话,机械厂爆炸了,被紧急召回省厅开会。 今夜发生的变故太多,原定计划被严重打乱,他心里总感觉不安,要在这里听到爆炸声才算尘埃落定。 这个点正是门岗夜班和早班的交接时间,管理最松散的时刻,他从没有监控的东门出来,到小桥绕了点路,相当于兜个圈子。刚走到正对青湖乡的那条路,便看到一道高大人影从围墙翻过去,心里还惊了下,心想林壑予怎么会这么快醒过来,又转念一想,正确的这个林壑予终于来了。 等他救到小石头,2号厂房爆炸,然后就是宿舍,一切也就和案件的“原本”走向相同了…… 想到这里,盛国宁捏了捏眉心,在心中默念: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他无法全部施以援手,只能去拯救自己最重要的人了。 他快走到小桥,车钥匙拿出来准备解锁,被一人扑过来拽住胳膊:“你从机械厂出来的?有看见知芝吗?!” 盛国宁怔了怔,是易时?!他呼吸急促,明明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却显得肤色更加透白,没有一丝血色。盛国宁笑了笑:“你要找知芝?应该是要找林壑予才对吧?” “我知道你肯定见过林壑予了。”易时看一眼机械厂那两根大烟囱,“你能这么轻松地出来,想必已经安排好一切。你只要告诉我,你有没有安排好知芝?” “我没想到你们竟然会把她带过来。放心,她在长隆花苑……” “不在!”易时几乎是咬牙,“我们把医院里的知芝送回长隆花苑,她们两个相遇了,其中一个可能变成栀子花,现在都不在长隆花苑!” 盛国宁听见“栀子花”的名字足足愣了三秒,表情变得真正惊恐起来:“什么?!栀子花、怎么会有栀子花?!她们怎么都不见了?!” 他一把揪住易时的衣领:“你们、你们明明知道我的苦衷、明明知道她不能出现在这里,她会死的!!!” “我知道!”易时推开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怎么会不清楚?从得知那张照片开始,就在后悔把林知芝拖进来,现在形成的这一切巧合、意外都是基于蝴蝶效应,将命运推到最接近真相的边缘,现在的选择权不在他们手中,而在林知芝那里。 “自从我发现她是多出来的人质、多出来的死者,就一直在尽力想让她好好地活着,你们说我自私也好、无情也罢,这样做确实是对不起你和林壑予,害你们隔在两个世界,连见面都是一种奢侈,但我也没办法,我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小石头能存活下来,可是栀子花不能啊!那张照片、那张照片是我这辈子最怕看到的真相,它要是真的发生,你和林壑予能接受吗?!” 心底的惊恐情绪随着咆哮全部宣泄而出,盛国宁深吸一口气:“马上回机械厂里、我之前没见到知芝,她还没来。” “快点走!只要爆炸发生之前她不在,一切都还有可能。” 两人刚转身,一道呼唤响起:“易时、盛国宁!” 他们齐齐回头,看到林知芝从车尾缓缓走出,早已泪流满面。 ——— [10/30,06:27,南宜机械厂] 栀子花是在10分钟前和林知芝分开的,林知芝在路口便看到盛国宁的车停在桥边,她也把车停下,栀子花提议,一个去机械厂里找小石头和林壑予、一个在这里等盛国宁,跟他问清楚一切。 “你这么小,当然应该是我去了。”林知芝说。 “你也说了我这么小,让我去问盛国宁吗?他能说吗?”栀子花歪着头,“况且我这样才好混进去,爬窗户、钻门都很方便。” 果真如她所说,小小的个子连门房大爷都没看见。机械厂的面积不算小,她到处乱逛寻找厂房,如果是2号厂房爆炸,小石头因此受伤,那他肯定就在2号厂房里。 “9号、11号、13号……怎么都是单数,还越走越远了?”栀子花绕过联排厂房,看见对面的联排厂房上有红色油漆写的“8”,立即兴奋地跑过去,本来不打算进去,但门虚掩着,她悄悄拉开,两个被捆起来的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呀!” 栀子花吓得叫一声,赶紧把门关上,继续往前走。 林壑予的眉头动了下,他刚刚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小女孩的叫声……他睁开眼,后脑勺那里依旧疼痛,坐起来都有点想吐。 这里是厂房,盛国宁把他安置在这里就走了,估计是认为在爆炸案发生之后他都醒不过来。屋子里有红漆写的“6”,这里是6号厂房,前面是4号厂房,再往前就是2号厂房。 他甩了甩头,走出来时,恰好看见一道娇小的身影打开2号厂房的门。 “哥哥!” 栀子花走进厂房里,不敢喊得太大声:“哥哥、哥哥,小石头!在吗?” “哥哥,林壑予!在吗?” 上方的公用窗口飞进来一个东西,落在栀子花后方,她回头去看,刚好在这时,2号厂房的门拉开,林壑予站在门外! “知芝!” “知芝!”易时和盛国宁异口同声,林知芝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她没想到这就是他们想要隐瞒的真相。一个多出来的人质、多出来的死者,在两个世界全部都是多余的部分,却能安然存活多年,那些阖家欢乐、幸福美满全是向上天偷来的时光。 她的存在是用两个哥哥崎岖的命运换来的,这让她怎么能心安理得的享受? 盛国宁的手刚碰到林知芝的胳膊,就被大声喝止:“别碰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我是这样的存在,他们两个都是无辜的,多出来的是我啊!” 她看向易时:“对不起,我才想起你,哥哥。” 易时鼻尖发酸,抱住她:“知芝,没事的,你别多想,我们想要的改变不是失去你,现在只要找到你就好。栀子花呢?” 林知芝沉默片刻,轻声说:“你们护了我那么多年,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们,可以吗?” 盛国宁回头盯着机械厂,脸色煞白。 2号厂房里,栀子花看见林壑予,笑得眉眼弯起:“哥!你来了!” 林壑予嘶吼:“快过来!” 栀子花小小的身体向他跑来,伸出白皙稚嫩的双手,被身后的白光吞没。 “轰!”一声巨响,远处的机械厂腾起一朵蘑菇云。 盛国宁几乎站不稳,林知芝泪如雨下,依旧笑靥如花:“盛国宁,还是那句话,这些年谢谢你,嫁给你是我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长隆花苑里,盛国宁拿着全家福的照片默默沉思,忽然,照片发生变化,林知芝、盛煜安的身影渐渐变淡,他大惊失色,立即跑去卧室,打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知芝怎么不见了?! 他疯了般在家里找了个遍,打电话给盛煜安是空号,他几近崩溃,颤抖的手指点开相册,那张10·30爆炸案遇难者电子图片的右下角,多出了一只小小的手。 盛国宁将全家福按在胸口,缓缓跪下,一串串热泪不断掉落。 原本的开端是最后的结尾,他用尽全力想守护的一切,终究还是从指缝里流走——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就是命运 诶 小情侣番外会好的 第152章 那道白光吞噬了栀子花小小的身影, 热浪卷来,林壑予忘记躲闪,脑中一片空白, 视线逐渐被白光全部占据。 易时怔怔凝视腾起的蘑菇云,心脏蓦地被针扎了一下, 一滴泪落下。 这是知芝的选择。 “哥哥, 你们两个……一定会幸福的。” 不要、我和林壑予宁愿重复挣扎在泥潭里,也不要彻底失去你。 怀里的林知芝全身散发出透明的柔光,易时合拢双臂,想紧紧拥住她, 怀抱却原来越空虚,白光逐渐炽热明亮, 将他一起包裹其中。 视觉被光感剥夺,听觉也骤然丧失,万籁俱静, 空无一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连他的呼吸心跳也受到影响, 在这一片目空一切的白里逐渐放缓。 滴答。 白色刷一下褪去,四周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填满,易时的面前出现一面巨大的钟表盘,时针、分针、秒针重叠在一起, 表盘内部和四周围绕着点点荧光。 这个表盘看上有点眼熟, 易时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不会错, 这是萍聚广场的那面钟表盘! 刚刚就像是午夜十二点,大钻石断电那一瞬间的景象。可这里又不是萍聚广场, 没有喷泉、店铺,只有这一个钟表盘,和虚无缥缈的黑暗,唯一的光源便是那漂浮于半空中的点点荧光。 “这里应该是分界线。” 林壑予的声音忽然响起,易时诧异回头,似乎才发现他居然就在身边。手被握住,温暖的感觉传递而来,易时顿时心安:“什么分界线?” “两个世界的。你看,它的时间恰好是凌晨的交界点。” 午夜零点,一边的世界彻底落下帷幕,一边的世界刚刚揭开序幕。 不过,这些光点是什么?林壑予凑近,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团光,终于发现它内部有线条结构,很像是文字。 他随手捞出一个,光点到了他的手中,变成透明的长方形拼图——【原茂秋】。 人名? 易时也小心翼翼地捞出一个光点,在手心里变成邵时卿的名字。 他心思一动,走到右边,漂浮在钟表盘之外的光点并不多,却都无法取下来,手指轻轻触碰,一块块拼图显现——易时、林壑予、庞能水、赵成虎、陈书伍…… 林壑予在左边,他看见了林知芝的名字,和孙鬼、林二德等绑架案的犯人名字在一起。 两个串联的案件分开了。 原本它作为一根时间轴,贯穿整个镜像世界,让两边世界产生对应的映射点,林知芝作为其中造成相干性的关键因素,她的最终选择让相交的平行宇宙退相干,两个案件彻底分裂,独自分布在两个世界中,再也不会产生交集。 易时和林壑予逐一排查,发现表盘里没有重复的姓名,足以证明它们不存在颠倒、映射以及任何时间上联系,完全分化为两个平行宇宙。 连景渊的理论是正确的,林知芝并没有完全消失,她在他们的世界里死亡,却还存在另一个正常生活的世界,只不过他们再也无法见面,那些欢声笑语只能成为一种不可言说的回忆。 易时走到林壑予身边,轻轻触碰林知芝的姓名,低声说:“她在那里也可以实现自己平凡的梦想吧。” 林壑予点头:“会的。知芝那么懂事,她会有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并且会过得很好,不需要我们担心。” 修正的机会近在眼前,现在要做是将这些拼图分别填入两边的世界里,就可以结束挣扎的命运,迎来光明的未来。 “开始吧。”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忙碌,期间会交流哪些角色应该生活在哪个世界,这其中也并不全然能由他们做主,某些人物之间的因果关系明确,比如绑架案的人质和犯人,只能在林知芝的世界里,无法被填入易时和林壑予这一边。 至于关联性并不明确的角色,只能按照和两边固定人物的关系来填充,比如林知芝的闺蜜、同学,理所应当生活在她的世界里。 很快,钟表两面逐渐被透明拼图填满,漂浮于表盘内的光点所剩无几,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浮在空中。 易时捞起光团,透明拼图出现在手中:【盛国宁】,上方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名字——【盛煜安】。 林壑予走来,两人同时低头研究,看了看左右两边,林知芝那里的世界已经被填满,变成一个完整的正方形,另一面也只剩下一个空位,恰好可以容纳这块拼图。 “你觉得应该放在这里吗?”易时拿起盛国宁的拼图,“他所做的事情,全是基于对知芝的一往情深,他是最适合知芝的另一半。” “我之前尝试将这片拼图摆进去,但是不行。”林壑予轻声叹气,不知道这是不是对他改变开端的惩罚,盛国宁的名字竟然无法和林知芝摆在一起,相爱的人相隔两个世界,实在是过于残忍。 易时将拼图摆入唯一的空位,上方盛煜安的名字消失,拿出来之后它又隐隐约约浮现。他陷入沉思,这很像连景渊阐述过的理论,猫在盒子里时是两种状态并存,一旦打开盒子,量子便会坍缩成一种固定状态,猫的生死取决于打开盒子的那个人。 “如果……就让它摆在这里呢?”易时喃喃自语。 “这样可以吗?” “你看,盛煜安的名字时隐时现,他或许有出生的机会。”易时将拼图放回钟表盘里,刚一放手,它又变成一团光浮在空中,“就让他的名字飘在这里吧,如果我们帮他做出决定,也许真的会阻断他们重逢的机会。” 在两种状态并存的情况下,就将他的一切交给命运吧,或许某天真的会有奇迹发生。 下方又出现白光,不断扩大,易时和林壑予同时产生失重感,“扑通!”一声响,双双落入水中。 “哗啦”“哗啦”,翻滚的江浪声不绝于耳,林壑予皱眉,水很深、很冷,刚刚下沉得太猛,他呛了一大口江水,气管到肺部刺痛无比。 很快,一只手摸到他的胳膊,林壑予回头,易时在身后,对他打手势——前面有人! 前方果真有一团阴影在下沉,从大小判断像是个孩子,林壑予游过去,透过水中飘荡的黑发,看见了一张精致白皙的小小脸蛋。 是小石头! 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扎出水面,林壑予搂着小石头,让他靠在肩头。易时也冒出水面,四周皆是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灯光,这里是哪里? 林壑予说:“苏柏江,我们在林家村附近。” ——— 冬夜里的苏柏江像一只潜伏的野兽,江浪汹涌,江水冰冷刺骨,似乎想将每一个落江的人拉入深渊。易时紧紧搂着小石头,林壑予则是搂住他的肩头,带着他们往岸边游。 这里是林家村附近的江水带,林壑予在这里生活数年,熟悉这里的一山一水,轻易便能找到方向。很快他的脚触碰到沙石,已经游到江畔附近,上岸后,他回身把易时拉上来,两人加一个孩子,跟落汤鸡似的,发梢衣摆都在不断往下滴水。 易时把小石头放在腿上,让他面部朝下,探过呼吸和脉搏开始拍他的背部把水控出来。林壑予脱下外套,尽量把水挤干,披在他的肩头。没过多久,小石头“哇”一下吐出一大口水,咳嗽几声,但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易时松了一口气,把小石头抱起来,这里黑漆漆的也没有路灯,但通过模糊的山景,大致能判断出是他上次带栀子花上岸的地方。 一道手电的光划过来,林壑予伸手挡了下,易时眯起眼,听见一声惊呼:“真的是你们!” 陈壑予如约而至,发现他们浑身都湿透,还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皮肤雪白,五官姣好,便问:“你们怎么了?他怎么了?” “晕过去了,没有大碍。” “哦,这样。”陈壑予见他们湿漉漉地处在寒风里,自己都觉得冷,便说,“去我家换衣服吧,我家就在前面。” 江畔的上方就是田埂,他们三人带着一个孩子行走缓慢,前方终于出现路灯,为了省电也是将光线调在最昏暗的那一档。北风呼啸而过,颗颗雪籽飘落,陈壑予眉头拧起:“下雪了,我们快走。” 这些对话似曾相识,易时笑了笑,问:“决定好改姓了吗?陈壑予,没有林壑予的寓意好。” 陈壑予惊讶无比:“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我们见过,在黄麻镇。” 陈壑予怔了怔,仔细打量这两人,难怪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他们之前早已见过。 路灯之下,易时伸手揉揉他的黑发:“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什么?” 林壑予把小石头递过去,陈壑予伸手接过,听见他说:“我们没办法带他走,只能拜托你照顾了。” 陈壑予将小石头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雪白的脸,一颗雪籽落在眉心,还贴心地将它抹掉。 “那你们什么时候来接他?” 这一次易时没有回答,而是弯腰点了点他的鼻尖:“他会和你一直生活在一起,你们会是关系很好的家人。” 家人?他刚刚失去一个最重要的家人,现在怀里的,是上天送来的缘分吗? “那他有名字吗?” “易时,容易的易,时间的时。” 陈壑予沉思数秒,郑重点头:“好,我会好好照顾他。” 雪越下越大,飘到路灯下被染成金色礼花,易时伸手接了几片,林壑予搂住他的肩,四目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壑予似乎预感到他们即将离开,连忙问:“你们叫什么名字?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易时轻声说:“会的,以后你会懂这天见面的意义。” 这一天,会是一个重大的人生转折点,他们终于脱离循环的束缚,真正走上人生的坦途。 一阵凛冽寒风夹着雪花刮过,陈壑予迷了眼,再睁开时路灯下的两人已经不见,只有他抱着小石头站在田埂上。 不见了。 “壑予!壑予!下雪了快回家!” 寂静的乡间小路传来呼唤声,陈壑予把小石头护在怀中一路小跑:“妈妈!我捡到一个宝贝。” 林母在门口等着儿子回来,陈壑予推开门,掸掉落在肩头的积雪,把沉睡的孩子放在床上:“他叫易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第153章 [11/21, 16:27,南宜市龟背山] 窗外乌云翻滚,远处电闪雷鸣, 这场雨如同银河倒泻,沧海盆倾, 雨幕细密壮观。 “……易时, 易时!” 一只手拍上肩头,易时猛然回神,偏头盯着身后的青年。丁驹被他漆黑幽深的眼眸吓得一个激灵,指指上方:“你换个位置?这儿就在破缝下面。” 一滴一滴雨水从正上方的瓦缝里急促落下, 不偏不倚打在蓝色制服上,易时按住湿透的肩头, 扭头看向窗外,发现这座小破屋正对的是庞刀子的家。 ……怎么回事? 他眉头轻蹙,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 破旧的农舍、朝夕相处的队友、熟悉的抓捕阵容, 他们现在是在抓庞刀子吗?爆炸案还没结束? 那些离奇的过往历历在目, 他明明和林壑予打破循环, 怎么还会身处于案件之中? 不对,好像还不止这些。海靖、林家村、成安山……相似的画面像是在脑海里对冲碰撞,挤得太阳穴胀痛无比。 丁驹发现易时的脸色不对劲,比刚刚更苍白了, 伴随着神情的轻微扭曲, 好似被鬼怪附身似的。尽管易时的长相摆在那儿,依旧令他内心发憷:这是怎么了?为了抓嫌犯现场附魔?好可怕啊! “都这个点了, 还下这么大的雨,今晚不会不来了吧?” “老太太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不抓紧时间回来都赶不上最后一面。” “那肯定见见不着了,老太太都不在屋子里。” 同事们左一句右一句的讨论,唯有易时保持沉默,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快来了,赵成虎快来了。 果不其然,在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后,一道虎背熊腰的身影从田里钻出来,去拍庞能水的家门,屋子里的人全部冲出去抓人,易时在最后面,冲出农舍后直奔庞能水家里,打开木门进去。不过几秒,赵成虎出现,撞进屋子里,并非是他自愿,而是被踹进去的。 赵成虎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顿时惊叫,接着破口大骂,易时揪住他的衣领,一脚踢中胸口,踢他进来的那人扭住赵成虎的胳膊,一对手铐“咔咔”两声铐上了。 他摘下雨衣兜帽,拿出对讲机:“一起回来,人在这里,是赵成虎。” 发现对面的易时愣愣盯着他,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发什么愣?” 易时猛然攥住他的手腕:“林壑予?!” 林壑予捧起他的脸,四目相对静静凝视,随即唇角扬起微笑,眼中盛满笑意:“好久不见。” ——— 两队人陆续赶来,易时发现并不全是南宜的同事,还有一队是海靖的人。 协同办案?在他的印象中,应该是他们去海靖才对。赵成虎在一旁骂骂咧咧,几次三番打断易时的思路,他一脚踢过去,赵成虎呜咽一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见他冷着脸下手毫不留情,丁驹又抖了下:不是说易时平时脾气还挺好的么,这叫哪门子的脾气好啊?! 李长生也瞧出点端倪,摸着下巴:“嚯,小易今天脾气好炸,怎么了,是不是有哥哥撑腰?” “那是,林队都来了,他肯定不怕盛队的唠叨了,还不就跟解除封印似的。” “唉还以为林队的作用和喻副队一样,现在看来,完全相反嘛!” 这些讨论声完全没有影响到角落里的两人。林壑予拿块毛巾仔细地帮易时把头发擦干,易时轻声问:“现在什么情况?我弄不清楚。” “别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壑予捏捏他的脸颊,“这是到了一定时间的记忆更迭,很快就会全部想起来的,别怕。” “哦。”易时乖乖点头,不再多问。 成功把赵成虎抓捕归案,两队人一起收队回局里,喻樰刚刚开会出来,听说人抓到了,称赞大家做得不错,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伸个懒腰,一连数日的加班终于结束,能回家睡个好觉了。易时始终站在林壑予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他轻轻拉了下林壑予的袖子:“不用连夜审问吗?” “人都抓齐了,有的是时间慢慢审。”林壑予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回去后我慢慢告诉你。”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喻樰走来,笑道:“林队,这次多谢你们海靖帮忙,否则还没那么快能抓到赵成虎。” “本来就是两地协作的案子,都是份内的事,不用客气。” 喻樰点点头,看向藏了半个身子的易时,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划过,笑道:“易时的调令卡了一年,应该快了。他要是离开南宜市局,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的家在海靖,是时间该回去了。” “哦对,他是海靖人。”喻樰轻声叹气,喃喃自语,“不知为何,我总把他当成南宜的呢。” 离开警局,林壑予打车带易时回家。去的不是长隆花苑,也不是那间小出租屋,而是一个从未去过的地点。一路上,易时不断望窗外张望,林壑予看得好笑,捏一把他的后颈:“这么好奇?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一样。” “这里……是你的世界?” “不是。”林壑予靠近,呼吸声在耳边,“是我们的。” ——— “新家”也是租的房子,两室一厅,面积虽然不大,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气息。 易时四处张望,对这里的感觉熟悉又陌生,两种记忆混在一起,像是在他的脑中拉锯。林壑予拉着他走进卧室:“脸色这么差,先睡一会儿。” “我有很多问题……” “睡醒了再说。” 易时闭上眼,刚刚并不觉得困,可一旦安静下来,眼皮就像是被胶水黏上似的,掀都掀不开。林壑予帮他盖好被子,轻轻在光滑的脸颊上捏了下,带上门离开房间。 这一觉漫长悠远,像是在看一场以年为单位的电影。 电影的序幕是小石头被林壑予捡到,两人在林家村一起长大,林壑予把曾经给林知芝的责任和感情全部放在小石头身上,勤工俭学撑起这个小家。时光荏苒流年婉转,两个孩子渐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有共同的职业梦想,为共同的目标而不断努力。 说起工作,也是一段曲折的故事。林壑予警校毕业后回到海靖,进入海靖市局,易时还在南宜读警校,毕业后也想直接回海靖,结果因为海靖警局挪不出空位,便先留在南宜这里发展。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放光,他优秀卓越的能力令南宜领导刮目相看,一转眼四个年头过去,好不容易海靖那里有空位,南宜这里却不肯让他走,卡着调令就是不肯放人。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暂时维持以前的生活步调,要么林壑予有空来南宜,要么易时放假回海靖。幸好现在交通发达,南宜和海靖之间就是一趟高铁的事,倒也没有那种异地相隔的感觉。 毕竟仅仅只是隔着两座城,要比隔着两个世界要简单太多太多。 易时睁开眼,窗外已是明月高悬,尽管一身疲惫,混沌的头脑却清晰许多,所有的记忆差不多理顺了,还剩下一些细节部分需要慢慢拼凑,或许再过几天,就能无缝对接上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全身黏答答的,迫不及待想去冲一把澡。林壑予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房门开了,招招手:“来,先把汤喝了。” “哦。”易时走进厨房,一碗温热的姜汤端过来,袅袅热气混杂生姜特有的辛辣气味,林壑予顺手拿个勺子放里面,易时并不喜欢这个味道,眉头蹙了下:“喝一半行吗?” “不行,全喝光。”林壑予的食指戳了下他的眉心,“你底子不好,生病的话又要闹。” 两颊“腾”一下烧起来,易时下意识低头,怎么“闹”也想起来了——感冒发烧浑身难受,在床上打滚、发脾气。他有点不敢置信,这会是自己做的事?肯定是从小一直被林壑予照顾,不知不觉就被惯坏了。 他一口气把姜汤全部喝掉,被林壑予揉揉头发以示奖励,脸更红了。 站在卫生间里,纽扣一颗颗解开,易时脱掉衬衫,在镜子里看见光洁白皙的右臂,整个人怔住。他的手下意识从上臂抚摸到手腕,没有凹凸不平的触感,也没有狰狞可怕的肉蜈蚣,曾经陪伴他二十年的伤疤不翼而飞。 它确确实实地消失了。 易时闭上眼,长舒一口气,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摆脱命运的轻松感。 二十分钟后,易时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只穿着短袖,又给林壑予教育两句,不得不去房间里换了件厚卫衣。有一种冷叫你家人觉得你冷,尽管他自己没感觉,可双手的确是像两块冰,林壑予搓了许久才稍稍升温。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很早。” “那为什么我会这么迟?”易时轻声叹气,“还是在抓赵成虎的时候,我以为又重新开始了。” “我在升州市读警校时见过连景渊。”林壑予从口袋里拿出几张折起来的A4纸,递过去,“他说这是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的,我看到这些东西之后,就全部想起来了。” 易时打开那些A4纸,赫然发现这正是他所写的时间表格、人名列表和推导图。明明两个镜像世界已经彻底分割,为什么还会有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存在连景渊那里?难道他们依旧身处其中? “别紧张,连景渊特殊一点,据他所说,他和这些奇异事件很有缘分,以前也遇到过,这是他的问题,和我们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易时的语气有点埋怨,“早点看见,或许我也能早点想起来。” 林壑予沉默片刻,把他搂进怀里:“那些经历并不是好事,想起来也只会徒增一些难以释怀的惆怅。” 惆怅……唯一能让他们惆怅的那个人,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易时的眼眸里透出哀伤,林壑予正是不想看见他这副表情,才会任其发展,能想起来就想起来,想不起来就算了。虽然这些记忆无可取代,缺少它的话两人之间的感情并不完整,但比起这些,他更想看见的是易时无忧无虑的笑容。 “虽然见不到面,但我相信知芝会过得很好。”易时说。 林壑予微笑,捏了捏他的脸颊:“能这么想就对了。” 两人靠得极近,处在一个向前一点就能吻到对方的暧昧距离。两道呼吸逐渐缠绕在一起,易时白皙的脸庞慢慢爬上红晕,呼吸也变得稍稍急促,林壑予像是怕吓到他,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僵持了一分钟,还是易时忍不住了,勾住他的脖子唇贴上去。 这一吻跨越的时间足够漫长,虽然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是家人、是兄弟,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修成正果,转化为密不可分的爱人。 怪就怪林壑予过分严谨正直,易时从小在他的身边长大,道德观导致他一心一意只把他当做弟弟看待,根本没有别的念头,直到想起曾经的那些记忆,才产生质的变化。 可这种变化也仅仅只发生在他个人身上而已,易时还单纯得像张白纸,他依旧保持家人和兄长的态度,从不会做越界的事,甚至怕易时会背负上烦恼,拒绝主动让他想起,只想默默守护在他身边。 如今易时自己想起一切,便是“缘分天定”,挡也挡不住的。 易时把脸埋在林壑予的肩窝里,心脏几乎快被喜悦填满,呼出的气里都包裹着蜜糖。 “你不是我哥哥,你是林壑予。” 是我的爱人。 林壑予收紧怀抱,吻了吻耳垂:“嗯,你是易时,在我这里只是易时而已。” ——— 第二天醒来时,易时已经想起那些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细节。 这二十年里,他和林壑予的确是像兄弟般相处,但他也从来没叫过林壑予一声“哥哥”,问起来都说是“家人”,除非是填户籍关系表才会写“兄弟”。 他们在林家村长大,林壑予攒了许久的钱,买了一架入门的天文望远镜。盛夏晚夜,他带着易时爬上成安山看星星,两人相拥而眠,亲昵却并不暧昧,只有一股温馨感萦绕其中。 后来母亲去世,林壑予带着易时离开林家村,工作后在海靖市里买了房,房本上是两个人的名字,那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家。 此后,每年冬至、清明他们都会去南成安公墓祭拜父母。在父母亲墓碑的那一排,中间有一块没有名字的石碑,上面只有一个用朱砂涂满的“林”字。起初,他们都不知道那是谁的碑,见它长久无人打理,出于同姓的缘故,林壑予每次都会拿点黄纸烧给这个可怜人,某一天他的记忆恢复,才想起那是林知芝的墓碑。 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幸好还留下这个可以寄托的念想。 闹铃响起,易时揉揉眼睛,身旁的床铺已空。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林壑予在做早餐,回头便发现易时贴着玻璃拉门,只露出一个脑袋望着他。 “醒了?” 易时点点头,走过去抱住他的腰,刚一靠近怀里,被吻了吻额头:“睡得还好吗?” “嗯,做了很长的梦。” “难怪睡得那么沉。”林壑予关了火,把炒饭盛出来,拉着他去客厅吃早餐。今天还要去看守所审赵成虎,把他移交检察院之后,这个案子才算真正收尾。 南宜机械厂在二十年前发生过一次事故,2号厂房爆炸,一个小女孩不幸遇难。当时的主犯是庞刀子,据他交代是为了炸毁机器报复机械厂将他开除的事,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在里面,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出来后他对南宜机械厂怨念深重,找到好兄弟赵成虎,笼络几个小弟,打算干票大的。原本他们已经做好周全的计划,结果提供原料的杨未已提前去警局自首,警方做好布控,南宜机械厂才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 庞刀子恼羞成怒,便把目标对准人,和赵成虎一起杀了住在龟背山的2个无辜厂工泄愤。后来两人逃窜到成安山,海靖和南宜两地警方齐心协力,先在南成安山里抓到庞刀子,听说赵成虎逃回南宜,又在龟背山布控,终于把罪犯一网打尽。 审讯的过程还算顺利,赵成虎起初不配合,折腾走两批预审员,后来换喻樰和易时进去一趟再出来,他就乖乖交代了。 喻樰拍着易时的肩,笑道:“还是咱们易时有办法。” 易时抿了抿唇,幸好林壑予开会去了,否则有他在这儿,他还不敢做得太过火。 李长生啧啧摇头:“幸好这段录像没开,否则盛队看到肯定血压升高。” 邵时卿说:“可不是,盛队对易时那是又爱又恨啊,舍不得放他回海靖,又处处怕他踩高压线,每次出去开会都得找副队盯着他,跟托孤一样哈哈哈!” “可不是,不过也托不了多久了。”喻樰推了推眼镜,“我猜,半年吧,下半年就得把你送回海靖咯。” ——— 南宜市局里,会议刚刚结束,盛国宁和林壑予一起出来,不停感谢林队帮忙,协同办案是其次,关键是有他在,易时那小子才不会闯祸。 林壑予笑了笑:“他这么麻烦,那你还是跟领导多提几次,让他调去海靖好了。” “哎哎哎,麻烦什么!我说麻烦了吗?就算我踢他出刑侦队,公关部那儿还抢着要他呢,就差明抢了。”盛国宁摇头,“怪就怪你弟弟长了那样一张脸,到哪儿都是块香饽饽。” “他不是我弟弟。” “嗯?”盛国宁震惊,“你俩闹翻了?那他是不是不用离开南宜了?” “是家人。”???盛国宁茫然:“这有什么区别?” “大区别。”林壑予顿了顿,“你还没结婚?” 盛国宁大方点头:“是啊,怎么,你要给我介绍对象?” 林壑予拍了拍他的肩:“等老天给你介绍吧。” 盛国宁深感无语,这不是废话么!他房车俱备,就等着老天把他的真命天女送到身边了。 很快,赵成虎和庞刀子一审判决出来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关于机械厂的案子终于结案,转眼间新年将至,除夕当天,易时坐高铁回到海靖,林壑予在车站接到他,回家之前,先去一趟南成安公墓。 他们买了三束花,两束献给父母,另外一束则是放在15排10号的那块石碑前面,易时蹲下,轻声呼唤:“知芝。” 林壑予笑道:“他想起你了,早就想回来看你,年底事情多,今天才回海靖,你肯定能体谅。” 易时用手指轻轻描绘涂满朱砂的字体:“又是新的一年,你应该去南宜实习了吧。不知道你结婚了没有,那个人对你好不好。盛国宁还没结婚,我总感觉,他可能是在等你。” 如果你也在等他的话,希望奇迹能尽快出现。 新年过后,易时继续回到南宜工作,小半年转瞬即逝,到了七月份,卡了一年半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喻樰拿着这份文件,语气既无奈又欣慰:“不容易啊不容易,我都能想象领导签字时咬碎银牙的模样了。” 盛国宁摆摆手:“人在曹营心在汉,卡这么久都没能把人留下来,我心寒了!早走早好,免得在这儿看得我心烦。” 众人闷声憋着笑,都清楚盛国宁为了这份调令嘴皮子快磨破了。本来南宜的警力资源一直处于短缺状态,还要折损一员大将,上头领导当然不肯,盛国宁几乎是每次开会提一嘴,日复一日的才让领导松了口。 易时的“终身大事”解决了,众人关心起盛国宁:“盛队,你的终身大事什么时候解决一下?” 盛国宁枕着胳膊,悠哉悠哉:“我又不急,这辈子还早着呢,肯定能遇上合适的。” 易时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下,轻轻点头:“嗯,别心急,一定会遇到最合适的。” 李长生等人惊奇不已,这是怎么回事?队里最冷感的人居然充当起感情专家了?稀奇,太稀奇了。 下班时间,盛国宁还要赴约。父母定下的相亲他不好意思不去,和女方吃过一顿饭,双方都没看对眼,和平散场。盛国宁一个人慢悠悠轧马路,步行街这里人声鼎沸,对面的重庆火锅店排了长队,他不知不觉驻足望了一会儿。 刚刚吃饭时,相亲的姑娘说“不能吃辣”,盛国宁立即断定成不了,口味都不同,今后怎么生活到一块儿去?他在理想中勾勒的女孩儿能坐在麻辣锅前欢欣雀跃,明明辣得两颊泛红,一双大眼睛水润透亮,却更加兴奋地把筷子伸向锅里。 盛国宁耸耸肩,他都等了这么久,命中注定的缘分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啊? 青年魔方公寓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在做打折活动,盛国宁从那儿经过,鬼使神差买了一份马卡龙。回家后拆开袋子尝一口,五官齁到变形,摇摇头,打算明天去带给局里的小姑娘。 隔天一早,他驱车去上班,路过青年魔方公寓,发现主干道被堵了起来,一群人大清早地班也不上,看两个中年妇女在大马路上吵架。 瓜果蔬菜、鸡鸭鱼肉洒了一地,旁边的孩子哇哇直哭,两个女人唇枪舌剑,盛国宁扭头看了看附近的街景,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在车里耐心等了一会儿,片警还没来,眼看这条路堵得越来越严重,他不得不亲自下车,将吵架的两人分开,疏通道路。片警终于来了,误认为他是家属,盛国宁火气上来,证件一掏,连带着片警也教育一顿。 忙活得差不多,盛国宁抬手一看表,靠,八点二十了,今天还得开早会呢!他不经意回头,一眼便瞧见人群中的那道倩影,身穿运动装的女孩似乎刚刚晨跑结束,背着手站在那儿笑容明媚。 “盛警官又是你啊。” 盛国宁愣了愣,再一眨眼,女孩已经不见。他急忙扒开人群追过去,却再也没见到她,似乎刚刚那一瞬间只是他晃神产生的错觉。 喧嚣繁华的街头,行人不断擦肩而过,盛国宁一人伫立,忽然泪流满面。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泪莫名其妙地涌出来,争先恐后拦都拦不住,赶紧用手去接:“诶?怎么回事?我怎么……” 周围的路人投来疑惑的目光,盛国宁小跑到墙角,用衣袖把眼泪擦干,抬头便闻到一阵清新淡雅的幽香。 身后一株栀子花爬出墙外,在枝头明媚盛放—— 作者有话要说: 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绽放 前文里写到这个片段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这里的情节,所以才会觉得前面越是甜蜜,这里越是苦到心酸 第154章 正文完结!! 第154章 七月上旬, 海靖市局刑侦队调来一位新同事。 早在人来的前一个星期,他们刑侦处就传开了:从南宜来的这位新同事了不得,各项成绩优异、实力强悍, 格斗查案样样精通,脸又长得能让人干三碗饭, 南宜的刑侦处和公共关系科为了抢他打破了头, 领导为了把他留下调令卡了一年半,他走的当天南宜市局的警花小姐姐们哭得泪水哗哗流…… 这么一个有故事的男同学即将来到海靖,刑侦处众人倍感期待,新同事成了闲暇时讨论的焦点, 热度高涨不下。原茂秋翘着腿,戳戳林壑予胳膊:“哎, 你弟弟在南宜人气这么高?” “可能吧。”林壑予好像的确是听盛国宁提过一嘴,易时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伤了不少人的心。 “也对, 他那人设太犯规了, 就是不给广大男性同胞一条活路。”原茂秋左右看一圈, “人呢?不是说今天来报道的吗?” 话音刚落, 刑侦处的门被推开,门口站了个男人,个高腿长窄肩细腰,肤色白到晃眼, 五官过分精秀, 同样是公家发下来的蓝色制服,穿人家身上就跟走秀似的, 就差地上铺张红毯了。 “警号01XXXX,易时, 前来报道。” 大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易时眼中闪过疑惑,林壑予走来,手搭在他的肩头:“这是易时,从南宜调来的新同事,今后大家一起共事,要秉持友好共处的原则,有任何问题……” “那肯定的!肯定友好啊!” “没有问题,绝对没有,No problem!” “快快快怎么还让人站着,邹斌!收张桌子出来!” 大办公室里骤然热闹起来,林壑予都有些意外,看来易时在南宜那些“传说”的确有迹可循了。 一个上午易时忙着办理调职手续、见市局领导,楼上下跑了几趟,好容易到了午休时间,刚坐下来,就被一群人围住。 这里面有几个熟人,邹斌、文桦北、简孺他都有印象,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绝对的初见。邹斌搓搓手:“易时是吧?你多大了?家里有没有姐妹?” “28。没有姐妹。” 邹斌失望退去,这么好的基因,要是有个姐姐或妹妹,必定会是大美人啊! 文桦北嘿嘿一笑:“那你呢,有对象吗?” 易时迅速点头:“有。” “好!真不错!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好兄弟了!”文桦北狠狠松一口气,出现这么个强力竞争对手,本就艰难的脱单更加雪上加霜了。 “那没有姐妹的话,兄弟有吗?”滕小娟托腮,笑眯眯的,“别误会,我是帮妹妹问的。” “有个哥哥,不是单身。” 滕小娟仰天长叹,这就是残酷的社会,优质帅哥永远轮不上她们! 被问了一圈问题,易时茫然得像只兔子,终于来了一位前辈,把人群拨开:“哎哎哎,你看看你们,里三层外三层跟审犯人似的,都把人吓坏了!” 张锐。 易时抬头看着他,多亏林壑予和宋苹的多番叮嘱,让他把烟戒了,才能有今天的生龙活虎。 易时站起来,主动伸出手:“张前辈,您好。” 张锐上下打量一圈,爽快地握住他的手:“这小子真不错,我喜欢!”他回头喊,“壑予,快把人带走,等他们三堂会审结束,食堂就剩刷锅水了!” “食堂我熟啊,林队,我带易时去吧!” “不用,”林壑予搂着易时的肩头,“我带他去就行。” 众人看着他们远走的背影,发现林队对这个新同事真照顾,几个小新人最有感触,还带他们去吃饭?林队少骂他们几句就不错了。 张锐啜一口茶:“你们能跟人家比?你们是新人,人家是新秀!不是一个级别的!” 新人默默流泪:别骂了别骂了,孩子都快抑郁了! 食堂里,林壑予和易时坐在一起,点了几道炒菜,问:“对海靖市局的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遇到的人都……很热情。” 林壑予笑了笑,揉揉他的头发:“他们没有恶意,顶多聒噪了些。总的来说,海靖的氛围还是不错的。” 易时点点头,看了看四周,低声问:“这里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没。原茂秋都不知道。” “……我是指户口本上的。” 林壑予笑了笑,这样啊,他还以为是恋爱关系呢。不过“兄弟”这层关系在局里也鲜为人知,同事们倒是听说林队有个“弟弟”,只不过从没见过罢了,更想不到这个弟弟就是今天调来的易时。 忙碌又平凡的日子匆匆而过,易时调来海靖市局已经半个月,某天下班,林壑予正在收拾东西,那几个好热闹的新人们冒出来:“林队!易时都来这么久了,咱们不去办个欢迎会吗?” “对呀对呀,最近难得不用加班,好久没聚餐了!” “明天是周末,今晚有大把的时间!” “饭店就去常去的那家,我问过了,有包间!” “然后再去KTV,上次的券还没用呢!” 林壑予习惯性沉默,原茂秋在一旁摸着下巴坏笑:“你别拿易时不同意当借口,我刚刚在外面听见他把皮球踢给你了。” “……”林壑予抬手,“那就去吧。” ——— 由于林壑予寡言少语的无趣个性,刑侦队里的聚餐活动少之又少,好容易组上一次,人还总是凑不齐。今天距离上次聚会已经过去两个月,原茂秋还以为又是他们几个常驻嘉宾,没想到人齐刷刷来了二十多个,原定的包间坐不下,临时换成最大的。 易时作为主角,坐在林壑予身边有点局促。他也是不喜欢热闹的性格,在南宜的活动都是被喻樰强制参加,去就去吧,反正就是当块好看的背景板。这次不一样,是以他为主角的欢迎会,这可真是他的知识盲区,属于新娘子上轿头一回了。 视线聚焦在他的身上,众人眼巴巴盯着他,易时拿着杯子站起来,艰难开口:“……谢谢各位,今后请多关照。” “怎么总说这些客套话,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都拿咱们当外人,你得罚一杯。” “一杯有点过了,我看就半——喂喂喂!” 劝酒的话才说一半,易时已经把一杯白酒掀了,杯口向下,一滴都不剩。???同事们惊了,这么猛的吗?他不是南方人吗?怎么说掀就掀了。 关键还半点事都没有,易时面不改色地坐下,林壑予夹了一碗菜放在他面前:“空腹喝酒容易醉,把菜全吃了。” 易时摸摸鼻尖,表情很无辜,乖乖低头吃菜。 他这一杯相当于开席的信号,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原茂秋坐在林壑予的左边,笑道:“哎,看不出来啊,你家小朋友挺能喝的。” “没。别想灌他。”林壑予的警告明晃晃的,灌他就找死。 原茂秋看向易时:“你看,他还把你当小孩儿一样,护成什么样了。” “嗯。我喜欢。”易时轻轻一笑。 原茂秋搓搓胳膊,这对兄弟怎么回事?肉麻起来真是够够的。 易时的左边始终坐着林壑予,他的话很少,低头吃菜的时间占了大部分。右边的人倒是换了几茬,坐下来一个同事,拿着酒杯:“易时,你是在南宜上的警校?那我算是你学长了,我也是南宜警校毕业的。” 易时从善如流:“哦,学长好。” “哎,真敞亮,来,咱们喝一口……” 他这句话说得慢了,因为易时一杯已经下肚,真诚地问:“还有事吗?” “……没了。” 哦,没事他就继续吃菜了。 不一会儿身边又换了一个,是痕检处的文西柠,大龄未婚怪姐姐,坐下第一句就是:“对象男的女的啊?” 易时被呛到,连连咳嗽几声。文西柠挡起嘴悄悄说:“我上次看到你和林队在外面逛街,花匠说你俩是兄弟,真的假的啊?” “真的。” “关系这么好,手牵手啊?” “就、就偶尔……” “还搂着你呢。” “……”易时主动喝酒,别问了,再问他什么瞎话都编不出来了。 文西柠拍拍肩,放心,姐姐是好人,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刚走,邹斌又坐下,拿着杯啤酒来套近乎:“易时,你在南宜人气那么高,通讯录里是不是全是警花小姐姐?有没有单身的能介绍一下?” “没。”易时指指原茂秋,把锅甩给花匠,“他有很多。” 邹斌尴尬,我们能不知道花匠多么!这不是已经都挖过一遍,没合适的才会找新资源么! 易时不是不想给,而是真没有。邹斌还不放弃:“那你对象呢?她有单身的朋友、闺蜜吗?能不能介绍介绍?” “呃……”易时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还是继续喝酒吧。 林壑予见他干了一杯又一杯,脸色已经沉下去,邹斌吓坏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呜呜呜我什么都没做,也没想劝酒,是他自己喝太快了啊! 一刻钟后,这几杯白酒的存在感终于渐渐显现。先是上脸,把雪白染上桃红;再是上头,人影在眼前出现重叠;最后上火,浑身燥热,忍不住把制服扣子解了两颗,两根诱人的锁骨露出大半。 包间里又安静了。他们菜也不吃酒也不喝,光顾着看易时,头一次知道“秀色可餐”这个成语的具体含义。 “他醉了,我送他回家。”林壑予扶着易时站起,易时细长的眼眸微眯,靠在宽阔的肩头,两眼水汪汪好似醉酒的美人。 “林队,那你等会儿还来吗?我们马上换战场了!” 林壑予摇头,对原茂秋说:“你带他们继续玩,算我账上。” 夏夜闷热无比,离开空调房间,易时更热了,扯开第三颗扣子,林壑予轻咳一声,帮他把领口拢了拢:“回家再脱。” “……热……” “谁让你胡闹,喝那么快。” 上车后,易时坐在副驾驶,林壑予俯身去系安全带,被搂住脖子,唇瓣微微刺痛,醉酒的家伙直接啃上来了。 “吻我。”易时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 林壑予在做思想斗争,易时不耐烦,动手去解第四颗扣子。 停车场。没人。美人。好吧。 ——— 第二天一早,易时头疼欲裂,撑着床坐起来,第一下没坐稳,全身肌肉酸痛,腰到大腿那一片最明显。 他甩甩头,昨晚去聚餐不小心喝醉了,林壑予提前带他回家,两人去停车场……然后呢??? 易时仔细回想,脑中捕风捉影般挤入几个片段,他的脸腾一下烧起来,一头扎进柔软的空调被里。 都做了些什么?那是他吗?没脸活了。 卧室的门推开,林壑予走进来,看见床上一团圆球,哭笑不得把人挖出来:“干什么?别憋坏了。” 易时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不敢和林壑予对视。林壑予捏捏他两颊的软肉:“现在知道害羞了?” “你、你都不阻止?”易时声如蚊蝇,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停车场也不是家里啊,他不是正人君子吗? “偶尔一次,还好。”林壑予揉了揉黑发,“以前就跟你说过,生活不能太寡淡,你喝醉之后挺让人惊喜的。” 易时不停摇头,不行不行,他现在都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以后再也不会喝醉了。 磨磨蹭蹭到中午,他才彻底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衣柜时不小心瞄一眼穿衣镜,默默拿件领子高一点的T恤。 这些印子如果周一还消不下去的话,他去上班该怎么解释。 阳台那里养了一排绿植,易时闲来无事,去浇浇花除除草,林壑予从菜场回来,手里拿着一捧洁白清香的栀子花。 他找了一个小花瓶,里面放满清水,把这捧栀子花一支支插进去,放在茶几的正中央。暖烘烘的阳光从阳台爬进来,易时闭上眼枕着林壑予的大腿,林壑予在他的腰部揉捏,缓解腰肌的酸痛,轻笑:“你要是只小猫的话,该打呼噜了。” 易时哼一声,懒得反驳了。 炎炎午后,盛夏蝉鸣,瓶中的那捧栀子花馥郁芬芳,满溢而出,铺散到他们生活的每个角落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 拖了这么久,其实感觉有点抱歉,因为这篇文比较复杂,我在写的时候也一度绕不过来,经常需要整理思绪,这么复杂的东西让我脑壳疼痛,总感觉在搞一个很新的东西(?)。 相较于置换,镜像里硬核的刑侦元素少了些,大多数笔墨放在悬疑的时间线上,这两天会从头到尾再整理一遍,可能挑些小BUG,剧情方面不会大修了。关于时间线、文中的穿越原理,我会整理出来放在微博置顶,看文有困惑的姐妹可以去看看。 后面番外也会更新,关于小情侣那一对,番外里面会写到,再说一遍,他们不算是BE啊!会有重逢的机会的! 还有喻樰和戚闻渔、易时女装(对,他又来了)之类的番外。 很感谢陪我走完这篇文的小天使们,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谢谢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