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忽悠煤老板拍偶像剧[九零]》 1、第 1 章 “祝余同学,你被开除了。” 祝余有些懵,我不是早二十年前就被电影学院开除了么? 还是说,死到临头的时候真的会有人生走马灯? 否则如何解释,她那双瞎了快十年的眼睛,此刻居然清楚的看到一张递到面前的开除学籍通知书。 白色的纸,抬头印着上京电影学院六个大字。 再往下,是开除学籍通知书的内容。 好真实的触感,她甚至嗅到了上面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汽油味。 “祝余同学,你抄袭毛灵珊同学毕业作品,不要以为沉默就能够抵赖过去。你赶紧的把名签了,给你办完离校手续,我这儿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说话的人是个地中海中年男人,见祝余盯着通知书看呆了的样子,很是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把通知书和印泥又往她手边推的更近了些。 祝余抬起头,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转头打量四周。 灰白色的墙皮微微发黄开裂,墙上贴着【科教兴国教育为本】八个大字的红色标语,靠墙放着一排铁皮文件柜,柜子旁边摆了一排绿皮暖水壶。 这里是上京电影学院教导主任办公室。 对面的秃头男则是教导处孙主任。 祝余的手掐在大臂内侧的软肉上,拧着转了两圈,痛得她忍不住打哆嗦。 不是做梦! 她重生回了1998年,眼睛也还没瞎掉的二十一岁。 祝余抬起手抚摸着完好的双眼,如今这里还没有被泼硫酸,眼睛是明亮的,皮肤是光滑的,而非布满疤痕疙疙瘩瘩的两个窟窿。 “呼……” 祝余一边快速的眨眼,一边努力的深呼吸。 太好了。 眼睛能够看见真的是太好了! 秋日的阳光格外明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形成错落的丁达尔效应。 这是一个很美的镜头。 祝余下意识抬起手,四指搭成取景器对准了那几束光。 “喂,祝余,孙主任让你签字,你干嘛呢?别想着装疯卖傻,拖延时间啊!” 这屋里除了祝余以外,还有三个女生,打头的那位身穿皮衣皮裤厚底鞋,头发染成黄棕色,很是时髦。 “毛灵珊?” 祝余放下手,打量着眼前的时髦女。 上辈子,毛灵珊作为假千金陆骄的马前卒,一直冲锋在给她找茬的第一线。 后来,她在毛灵珊最为春风得意之时,把人送进了监狱。 那时候,毛灵珊穿着橘色马甲囚服,顶着一头寸长的短发,黑色的发根,枯黄色的发梢,形象格外寒酸潦倒。 当法官宣判的时候,更是哭得当场晕了过去。 如今重逢,祝余看着她那头枯草一般且露出黑色发根的黄毛,忍不住笑了。 毛灵珊被祝余的笑容给刺激到了,恼羞成怒道:“祝余你还有脸笑?” 她拉扯身边的两位同学,示意她们说话:“你抄袭我作品的事情,我这儿人证物证俱全!” 这二人脸上的心虚和惭愧藏都藏不住,但她们还是撇开视线,不与祝余对视。 “祝余,我看到你偷看……毛灵珊的手稿,不止一次。” “我,我也看见过好几次,你,你认错吧祝余,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和辩解了。” 祝余环视四人。 上辈子她证明了清白,这几人也不过是不痛不痒道个歉就全身而退。 反倒是她,在坚持要一个交代的时候,被众人指责心胸狭窄,得理不饶人。 “好呀,我签字。” 那位假千金陆骄已经盯上她了,躲过了这次抄袭风波,紧跟着还有更阴险恶毒的手段。 重生一次,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人要弥补。 时间精力宝贵,与其困在学校里,被这群跳梁小丑拖进泥潭里,不如直接掀桌子走人。 “签字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祝余同学,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吗?还能允许你砍价的吗?” 孙主任不耐烦地挥手:“我会将开除通知书张贴在布告栏上,公示到期后你自然会被开除学籍。不愿意签就走人,不要在我这里胡搅蛮缠。” “哦,那我就去教育局打横幅。” 祝余一句话就让孙主任的表情僵住了,“我得去问问领导们,学生涉嫌抄袭,不给学生自辩陈述的机会,直接下达开除决议,符不符合正常流程呢?” 孙主任看着祝余,四目相对间,他的心提起来了。 直到此刻他才察觉到一些很不和谐的地方——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之前那种愤怒中略带无措的神情已经彻底消散,此刻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沉稳淡定,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格外游刃有余。 祝余笑了,声音轻飘飘的:“再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能够只手遮天的人,在背后授意了某些校领导做一些违法违规的事情。” “你这个小同学,真是会胡思乱想。” 孙主任也笑了,他说:“好好好,你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既然不给我辩驳申诉的机会,我要求她们把对我的控诉、证词都写下来,并且签字按手印。” “这不过分吧?” “凭什么啊?” 毛灵珊不爽:“你以为你是谁,还让我们签字画押?!” 祝余不理会她,只盯着孙主任看。 孙主任脸色有些阴沉,虽然不晓得祝余这个毛丫头是怎么察觉他背后有人的,但此时他确实被她给将住了。 她说要去教育局打横幅? 那位陆家大小姐之前可是再三吩咐,不许闹出大风波,一定要低调安静的把事情解决。 “你们三个,过来,写。” “孙主任?” “我说,把你们说的都写下来,不明白?” 孙主任脸色阴沉的模样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被他这么一凶,三人也只好照做。 片刻后,他把三张签名画押的证词推到了祝余的面前。 祝余翻阅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也拿起笔在开除通知书和离校手续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祝余同学,有时候人总是身不由己,你还年轻不经事,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二人交接的时候,孙主任一改之前的咄咄逼人,甚至有些语重心长,做出一副想要谈心的架势来。 “是,您放心,我必定牢记您的教诲。” 祝余把写满这群人罪行的证词收好,没有跟孙主任虚与委蛇的意思,抬脚就走。 她还忙着呢,再有几个月,老家人就要上京来看探望她了。总不能顶着一副被学校开除,一事无成的落魄模样给他们看吧? 时间紧迫,她得赶紧让自己有个出息的样儿。 想到老家人上京一事。 祝余都走到门口了,又折返回来。 她走到毛灵珊面前,抬起手,狠狠给了毛灵珊一巴掌。 “祝余你居然敢打我?” “答对了,我敢。” “你疯了!孙主任,你看见了,祝余刚刚无缘无故就来打我!” “嗯,我打你了,你让他再开除我一遍吧。” “啪!” 说着,又是一巴掌下去,打得毛灵珊两边的脸都顶上了红红的巴掌印,很是对称。 “差点把你干的破事儿给忘了。” 祝余揪着毛灵珊的领子,冷笑道:“接到我老家打过来的电话,非但不转告我,还顺嘴编谎话骗他们上京,就为了满足你所谓城里人的优越感。毛灵珊,我打你这两巴掌,算轻的了。” 1998年不是后世人手一部手机,随时能联络到想要联络的人。 这年头,绝大多数大学生,是用宿舍走廊里安装的那部公用电话联络。 大家都非常有默契,如果接到了别人家里打来的电话,会第一时间帮忙喊人。如果人不在,还会记录下来,等同学回来以后进行转告。 上辈子,毛灵珊接到老家给祝余打来的电话,她非但没有帮忙喊人,甚至还在电话里胡编乱造,告诉祝余老家人说:“祝余已经是开始拍戏的大导演了,就是工作太忙压力太大,每天晚上回宿舍就缩在被窝里哭,想要家里人来陪在身边,但又不敢告诉你们,生怕你们担心她。唉,真希望你们能抽空来京城探望她,陪陪她。”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骗局,老家乡亲们选出了以老支书为代表的探亲团,在卖掉了当年的玉米以后,凑钱来到上京探望祝余了。 因为祝余没有亲人,她是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她是祝家屯所有人一起养大的孩子。 现在孩子说想念亲人,亲人们当然要想办法来探望她,哪怕上京一趟的花销会让他们小半年的耕作收成都白费。 祝余力气大,两巴掌下去,毛灵珊就被打成了猪头,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我,我就是开玩笑……” 毛灵珊本来还想还击,结果手都抬起来了,却没敢打下去。 甚至面对祝余平静又深沉的眼神,她莫名就胆怯地心虚了。 她捂着自己火辣辣胀痛的双颊,哭喊道:“你居然敢为了一个玩笑打我!祝余,你简直是个疯子!” “嗯,我是。” 祝余摆了摆手,在毛灵珊哭喊咒骂声中,转身离开。 上辈子,她为了在一波又一波的诬陷中自证清白,忙得筋疲力竭,却也只是多拖延了不到三个月时间,依旧落得个开除学籍的下场。 就在被开除的当天,祝余接到了老家打过来的电话,说前去探望她这个大导演的老支书们已经上了火车,让她记得算好时间去接车。 纵然性格再坚强,祝余也不过是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准备了许久的电影泡汤了,自己遭人诬陷落得声名狼藉,还被学校给开除了。 而砸锅卖铁送她上大学的乡亲们心怀着对她的厚望,即将抵达京城。 少年人强烈的自尊心尚在,她没法接受,自己这样落魄狼狈的模样,被亲人们看见。 她很没有出息地逃跑了。 在买了一张火车票后,她把身上剩下的所有钱都给了朋友,让朋友帮她接待老家来的乡亲们,自己则坐上了南下的火车,逃走了。 这辈子,祝余不会逃。 三个月之内。 她会在乡亲们来京之前,搭一个剧组出来。 让乡亲们亲眼看到,祝余是个拍戏的大导演,是个很有出息的好孩子。 让他们满心骄傲地回家去,把她的出息告知在老家等待的人们。 2、第 2 章 想要在三个月内就搭建出一个像样的剧组,对于如今的祝余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儿。 她上辈子在陆骄多番打压下,依旧能出人头地,这中间,自然有太多苦难曲折。 虽说没必要感谢苦难,但确实是那段经历的磨砺,让祝余硬生生从象牙塔里恃才傲物的天才导演,进化成了十项全能选手。 不光是跟拍电影直接相关的导演、编剧、摄影、灯光、剪辑、美术等等,就连拉投资、做预算、搞统筹、找场地、谈拍摄许可、安排食宿交通这一系列后勤的活儿,她也是身经百战,信手拈来。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祝余从裤兜里掏出钱包,连毛票都算上,一共一百六十七块四毛六分钱。 再加上她今年暑假打工挣的那一千九百块钱,她如今全部身家刚过两千。 别说拿来搭建剧组了,在上京这地方拿来生活都够呛能活仨月。 还是得想办法去找个冤大……投资人,拉一笔投资过来,才能开启下一步的计划。 祝余一边往宿舍走,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她是个太容易专注的人,一旦陷入思考就显得有几分恍惚出神。 结合她刚刚被学校开除的经历,整个人就透露出三分落魄和凄凉来。 起码在赶来寻她的江梦鱼眼中是这样的。 “祝余!” 江梦鱼是个是个圆滚滚的姑娘,圆滚滚的眼睛、圆滚滚的脸、圆滚滚的身材,像一枚软糯雪白的雪媚娘,十分的讨人喜欢。 她分明那么担心,却要强作淡然:“没事儿,你甭担心,祝余。走,咱们去找校长,毛灵珊有证人,难道你就没有?” “你明明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写的剧本,怎么就成了抄袭她了?除非校长是个傻子,否则这种年级第一抄袭倒数第一的鬼话,他就不能相信!走,我给你作证,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说理儿的地方!” 奈何演技欠佳,情绪过分激动,说到后面已经带上了细碎的哭腔。 祝余看着江梦鱼,眼眶酸涩发痛。 这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当初一见如故,性格契合,感情十分深厚。 上辈子,她被陆骄买凶泼了硫酸以后,无论是摘除眼球,还是后续治疗,都是江梦鱼作为她的监护人在为她奔忙。 之后更是和她住在一起,像家人一样贴身照顾她。 后来,她提刀砍死陆骄,报仇雪恨,在前去自首的路上一脚踩空,然后就重生回来了。 现在想想,她死了也是好事。 拖累了江梦鱼那么多年,她一死也让江梦鱼解脱了,可以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对不起啊,梦梦,让你担心了。” 祝余给了江梦鱼一个大大的拥抱,把自己的愧疚和感激都抱了过去:“谢谢你担心我,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 “咱俩之间你跟我说这客套话儿。” 面对祝余直白热烈的感情,江梦鱼这个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姑娘,反而害羞得红了脸。 她动作别扭地回抱了祝余一下,就一下,她就挣扎着从祝余的怀里钻了出来,反手拉着祝余想要往校长办公室走。 “现在不是墨迹的时候儿,走,咱先忙事儿去,忙完了你再抒情。” “不用了,我已经把离校手续都办完了。” “祝余你疯了?!”江梦鱼瞪大了眼睛,见祝余肯定地点头,她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说老家人砸锅卖铁供你读书,京影一年学费六千块,老家人卖一斤玉米才4毛6分钱,你说你一年的学费得村里人卖一万三千多斤玉米才够数!” “你说你要出人头地,你要给老家人争气,让他们骄傲,让他们觉得没有白养你一场!” “现在被贱人使坏,遇到一点儿挫折而已,你连挣扎都不挣扎,就这么认了?” “祝余,我不记得你是个怂包啊?!” 啊,就是这个味儿。 被江梦鱼劈头盖脸一通怼,祝余的心情却愈发明朗起来。 这样一个急脾气的人,在她失明以后硬是压着脾气,变得温柔细致起来。 祝余希望江梦鱼这辈子永远都不必委曲求全,轻声细语。 “走,咱们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等到江梦鱼终于说完,祝余才温柔地再次抱了抱她。 然后,她揽着江梦鱼来到了操场边。 秋老虎余威尚在,午后的阳光火辣辣的烫,操场上空无一人,是个谈私密话题的好地方。 “好,你解释吧!” 江梦鱼虎着脸,不许祝余再找借口拖延。 “我先给你讲个现代版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吧。” 祝余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陆家?” 江梦鱼听完以后,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揉了揉自己发酸的下巴,神情有些恍惚。 “就是那个既贵且富的陆家?” “对,就是那个陆家。” “怎,怎么可能呢?那可是陆家啊……” “陆家也有过落魄的时候,他们家上一代的年轻人也要下乡插队当知青的。” “然后,你们就被调换了?” “对。” 江梦鱼捂着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陆骄个臭狗屎玩意儿!” 她想起之前几个大学联谊时,曾经远远看见过的陆骄。那人衣着华贵,前呼后拥,完美符合千金大小姐的派头。 再回想起刚上大学那会儿的祝余,身上打着补丁,鞋底磨到薄薄一层,生病了基本靠硬抗,甚至连吃饭都从不打荤菜的寒酸窘迫。 江梦鱼顿时气得眼珠都红了。 “当初被调包她没得选,可得知身世以后,她居然来坑害你这个受害者!她占了你的身世,你的父母,享受着金尊玉贵的好生活,转头还要来整你,丫真是个小畜生!” 祝余就笑。 等到江梦鱼终于咒骂结束,她才说:“现在我要是闹去陆家,也不过是得到一个和稀泥的结果而已。” “你就没想过,说不定,陆骄的爸妈……啊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在知道真相以后,会狠狠的惩罚陆骄,把那两口子送进监狱,给你报仇出气吗?何必要自己……” 江梦鱼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祝余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刚刚却从没提到要去找亲生父母的打算。 那可是陆家,陆骄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靠的无非就是背后的陆家罢了。若是祝余揭破真相,认回陆家,还有陆骄什么事儿啊? 祝余沉默了。 上辈子发现自己真实身世的时候,已经年近四旬。那会儿亲生父母一个已经病逝,另一个也患有老年痴呆认不得人了。 那时候她满心复仇,从来没有想过亲生父母如何。 “你说,如果他们俩是很好的人。”好半晌,祝余才语气略带艰涩地说:“怎么会养出陆骄这样狠毒的孩子呢。” 最关键的是,他们真的会愿意为了她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去伤害亲手抚育二十多年的孩子吗? 更何况,就陆骄那个脑子和城府,上辈子指使人给她泼硫酸以后,为什么警察丝毫都没有查到陆骄身上去? 那是因为,有陆家人,在给陆骄扫尾啊。 江梦鱼看出祝余此刻的难过与无措,她极为体贴地扯开话题:“咳,行了,算你过关了。你刚刚说有个什么扬名立万的计划来着,我太激动了,没听进去,你在跟我说一遍。” 祝余接受了这份好意,把话题转回了自己之前寻思的计划上。 “我打算先从电视剧入手。” “电视剧?” 作为好朋友,江梦鱼马上领会到了祝余的意图。 她轻轻拍着额头:“哦,是因为今年那部收视率破50%的《错位公主》吧?” “是。” “如今电影导演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还是太神秘,大家也并不关心,甚至近些年来因为电视机的大面积普及,电影市场是越来越萎靡,看电影的老百姓也越来越少了。” 祝余双手环胸,右手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左手大臂,在分析这些信息的时候,显得格外从容睿智,游刃有余。 她说:“相对来说,电视剧如今对老百姓的影响力就大的多了。” “一部《错位公主》不但让里面的演员爆火全国,甚至就连原作者,导演,编剧这些幕后人员也受到了极大的关注。” 而这,正是祝余现在所需要的。 “所以,我得拍出一部现象级的电视剧出来。” 祝余说这话轻松写意,而听这话的江梦鱼也未曾有丝毫质疑,就像是她心中默认祝余理所当然能够做到一样。 她直接进行下一步:“我建议,你拍现代剧,古代剧太烧钱了,你再是绝世天才也毕竟是新人,咱还是得尽可能压缩成本。” 说到成本,俩人面面相觑。 这才发现热火朝天说了半晌,还没商量过从哪儿去找钱。 没有钱,计划得再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江梦鱼:“要不,去找一下韩老师?她老公好像在华影集团里,她又最喜欢你这个学生,你找她帮帮忙?” “韩老师只会臭骂我一顿,然后去跟学校干仗,想办法让我回来继续念书,同时再给我安插进她朋友的剧组里,去打杂学习。” 这是很好的一条路,缓慢而稳妥。 韩老师也是很好很好的老师,上辈子祝余就是在韩老师老母鸡一般的保驾护航下,突破陆骄的重重打压封锁,一飞冲天的。 但这一次,祝余不想走上辈子的老路,她不需要打熬经验,她要剑走偏锋。 “要是认识一两个煤老板就好了。” “煤老板钱多事少好忽悠,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投资人了。” 祝余有些后悔。 上辈子年轻那会儿太过恃才傲物,煤老板们吹牛的时候她都左耳进右耳出,也没有跟人家结下什么亲密的交情。 等到她后来终于学会弯腰的时候,娱乐圈的资本早已换过一茬,她结交的人脉如今都还没发家呢。 “煤老板?” 听了祝余的话,江梦鱼一拍大腿:“没有煤老板,但是,我们有煤老板的儿子啊!” “谁啊?” “比咱们小一届,表演系的洛昔年啊!” “你忘了,就上个月你去看表演系那边排戏,回来跟我说‘涨见识了,居然有人跟自己的五官和四肢陌生至此,有种奇妙的活人木偶感’的那人。” 祝余有些不敢置信:“……我居然还有这么刻薄的时候?” “咳,你就是在演戏方面比较严格,不算刻薄,实在是洛昔年的演技吧……” 作为一个非表导专业的管理系学生,江梦鱼也不得不承认,祝余的评价只能说有些直接而已。 她委婉地说:“他的演技确实差点儿意思,但人家是煤老板的儿子,人有钱啊!” “就他那车,我小舅上回看见告儿我说,叫什么皇冠的,二十几万呢!他都能开那么贵的车了,想来跟他化缘能化到不少吧?” 人家那车是凌志ls400,如今的落地价差不多120多万吧,能在上京城的新区里买五六套三室一厅的房了。 经过这一遭提醒,祝余也想起来洛昔年此人了。 想到自己瞎着的那阵,闲着没事儿就喜欢刷短视频听。里面有营销号说起洛昔年,形容他的演技就是“拉爆了”,形容他的颜值则是尖叫着“给到夯”。 最后总结,此人生错了时候,白瞎了一张绝世帅脸,早年竟因演戏太差无奈回家继承家业,如今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霸道总裁。 “走!” “去哪儿?” “去忽悠未来的霸总。” 3、第 3 章 对于洛昔年此人的演技如何,长得什么模样,如今的祝余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 大约是因为洛昔年上辈子退圈太早,营销号们能用的素材早就用烂了,后来它们便另辟蹊径,扒一些此人退圈后的相关经历来讲。 什么“商业世界的王,终于驾临了属于他的王国。” 什么“洛父是个专一爱老婆的男人,所以他光婚就结了九次,是名副其实的八离世家。以一己之力,为洛昔年送上几十位兄弟姐妹。” 什么“洛昔年其人性格冷漠,手腕狠辣。兄弟姐妹无一人是他对手,全都老实的像鹌鹑一样。据说但凡有不听话的,非洲大陆就是他们的新家。” 总之,听着就是非常不好打交道的一个人。 祝余若有所思。 “你说,洛昔年一个煤老板的儿子,身家丰厚的富二代,为什么不去学什么工商管理,学矿业管理之类的,日后好去接手家业。反而跑来电影学院,学什么表演呢?” “唔,会不会是因为太好看了,觉得不上荧幕会浪费那张脸?” “……” “好吧,他大概是那种有酸唧唧梦想的人,跟你一样。” “哦,你没有酸唧唧的梦想,那一直往编导系来蹭课是时间多?你暑假的时候偷偷写的那不是剧本,是日记吗?” 江梦鱼不防被掀了老底,顿时羞红了脸。 她气急败坏地说:“你到底要说什么!当导演的人怎么思维这么发散的,直奔主题不行吗?” “我也没偏题啊,你不是写过什么风流才子爱上我、少年皇帝爱上我、霸道摄政王也爱我的故事吗?” “……闭嘴吧,求你。” “写的挺好的。” “谢谢你,进入正题。” “正题就是,普罗大众就是喜欢这类题材,够悬浮够梦幻,可以在平凡的生活中用以寄托美好的幻想,这类题材可以称之为偶像剧。” “偶像剧……” 江梦鱼好歹也是本专业的佼佼者,偶像剧这个词虽然是第一次听,但不妨碍她马上就领会到祝余的意思。 想起之前她俩聊到的那部《错位公主》,她马上就明白这类电视剧如今的稀缺性,还有观众对此的高需求程度。 “我们把故事放到现代,讲一个富家少爷、高冷校草和帅气竹马纷纷爱上我,麻雀变凤凰的故事。” “投资少,回报率大。” “最关键的是,不需要成熟的演技,男演员只需要有一张足够英俊帅气的脸蛋儿,让万千女性为之怦然心动,就够了。” “比如你说的校草洛昔年。” 祝余抬手一指,“又比如那边那位男同学。” 在前往小礼堂的路上,一群表演系的学生们正在说说笑笑往礼堂走。 这群人男俊女美,各有千秋。 被祝余指着的那个男生,黑衣黑裤,神色冷漠。他在这一众帅哥美女中间好看得格外突出,漂亮到了鹤立鸡群的地步。 此人肤色白到几乎反光,眉发浓密黝黑,那三庭五眼简直是为镜头而生。他身量高挑,肩膀很宽,显得原本就不大的头脸更加上镜。 最关键的是,此人不是空洞的漂亮,他是那种很具有故事感的好看。 只需要站在镜头里,哪怕只是单纯的发呆,观者就能为他脑补出无数爱恨情仇来的故事感。 没有任何导演能够拒绝这种长相自带的故事感,只一眼,祝余的心里就已经冒出几十种她会如何运镜来拍摄此人的设想。 “可以让万众女观众为之疯狂的高冷校草。” “他就是洛昔年啊!咱们要找的人,就他。” “唔,只要他不是发癫痫式表演,为了这张脸,”和他的钱,“我都能接受他做咱们这部偶像剧的男主角。” 一个小时后,祝余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台上的洛昔年癫痫式表演,露出了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 她揉着有些辣的眼睛,硬生生忍到中途暗转的时候,才捂着脸开始长吁短叹:“怎么能这样啊,不应该啊!” 江梦鱼满脑子都是祝余之前说的那个故事梗概,在心里把大纲都快打完了,根本没心思关注台上的表演。 “那怎么办?只要钱,不要人?你觉着能成吗?” “我估摸着够呛,咱跟人家也没来往没交情,骗人好歹也给人下个饵,不能空钩硬钓吧。” “那你觉得,看在钱的份儿上,他这演技能想办法凑合一下不?” “嘶……能。” 祝余很快安慰好了自己,不就是需要表现情绪的时候会表情失控么,没关系,进了剧组以后她来亲自调教,她调教演员也是很有一手的! 哪怕实在是调教不出来,写剧本做人设的时候注意规避就行,为金钱服务嘛,不寒碜。 在这种近似催眠的心态中,话剧落幕了。 这出戏的所有参选人员出来谢幕,轮流上前行礼感谢观众。 前面几个主角待遇不错,有人鼓掌有人叫好,甚至女主角谢幕的时候还有人上台来献花,整得像模像样的。 直到洛昔年上台。 台下一片寂静。 刚刚那沸反盈天的热闹如同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留给洛昔年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在这个小小的剧场里震耳欲聋。 前来谢幕的少年还是之前那副冷漠的表情。 他慢条斯理地按照流程朝着舞台下四面八方鞠躬致谢。 就好像并不在乎观众们故意给他难堪。 只可惜,他极速颤抖的睫羽暴露了内心并非如表面那样无动于衷。 唉。 祝余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这种令人难堪的,几乎要把空气都凝固的寂静中,站了起来。 “啪啪啪!” 祝余开始拍手。 江梦鱼也连忙站起来,跟着祝余一起鼓掌。 引得周围学生纷纷侧目。 “洛昔年,我觉得你很有表演天赋,怎么样,要不要来我的男主角?” 祝余说这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声音大到在这小小的礼堂中甚至产生了回音,震得一干观众都愣住了。 这谁啊? 疯子还是傻子? 洛昔年有演技? 他的演技是来羞辱观众的吗? 要不是学校没骨气,收了他爹给捐的一栋楼,就他那演技能考进咱们学校才有鬼了! 还演技天赋呢? 这人哪只眼睛看出来的,阴阳眼吧? 方才还寂静的观众们瞬间就嘈杂了起来。 就在这种嘈杂声中,刚才谢幕完毕,就保持着微微低头姿势的洛昔年,终于抬起头。 他越过台下那群对他指指点点嗤之以鼻的同学们,看向后排的位置。 那里站着两个女孩儿。 没有缘由的,他就知道,刚刚说话的人,是左边那个高个子。 此时礼堂内灯光大亮,洛昔年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人的模样。 清瘦,洗到发白的蓝色衬衫几乎在她身上晃荡。 相貌是好看的,但洛昔年的注意力全在她那双明亮到几乎像是有火焰在烧的眼睛上。 多么诚恳的眼神。 好像刚刚说的话完全发自肺腑。 “我是95级编导系的祝余。” 见洛昔年愿意给出注意力,祝余抓住机会就做邀请:“自从上个月我看你们排戏时,就开始关注你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确定你就是我要找的男主角,你如果有意向的话,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 这下,就连台上的演员们都开始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学校里谁不知道祝余啊? 这位被老师们挂在嘴边上的绝世天才,大家早就听得耳朵长茧了。 但凡提起编导系,大家都会讲祝余这位农家天才和大院子弟之间不得不说的恩怨情仇。 这位农家出身的师姐,自打三年前入学以后,就力压那些从小就受父母长辈影响,耳濡目染的影二代们,在专业上面把他们打倒了一遍又一遍。 现在,这位绝世天才在说什么? 她手头有个项目,觉得洛昔年很有表演天赋,想让洛昔年当她的男主角? 谁家卖的迷魂药啊,这么好使? 尤其是饰演男主的那位同学,红眼病都快犯了。 “祝师姐,你真的确定你要找洛昔年来演男主角吗?他真的有你说的表演天赋吗?” 他也不想做个嫉妒小人,可这是祝余师姐啊,她但凡今天找的是自己身边的男二号扮演者,他都不至于这么难受。 听到这话,洛昔年的嘴角绷紧了。 “是的,我今天就是听说了今天的表演者里有洛昔年,专门赶过来看他的。我很确定,洛昔年就是我这部剧需要的男主角。” 祝余顶着一屋子质疑的眼神,再一次给出肯定答复。 她看着洛昔年,与他四目相对,“洛同学,正好你们的表演已经结束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个机会,了解一下我们的这个项目?” 很好,表演系的众人开始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去扫射洛昔年了。 尤其是几位男演员,恨不能以身相代。 一直沉默的洛昔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悦耳,语调偏冷,有种飞泉鸣玉的质感。 “我愿意了解一下。” 果然年轻人就是心思单纯。 祝余打蛇随棍上,旁若无人地跟洛昔年商量:“正好是饭点儿了,咱们一起去吃饭,边吃边谈,东来顺成吗?他们家总店重新开张了,咱们正好去他们家吃涮羊肉去。你能吃羊肉吧?” 这熟人拉家常似的话,搞得洛昔年下舞台的步伐都有些迟钝。 “……能吃。” “行,那就东来顺啦。” 祝余给其他人摆了摆手告别,准备带着江梦鱼和洛昔年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祝余你都被开除了,不回去收拾东西滚出学校,还敢在这儿行骗?” 毛灵珊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尖着嗓子叫喊:洛昔年,祝余已经被学校开除了,她就是想在临走之前,从你那儿骗一笔钱,你可不要上当啊!” 4、第 4 章 毛灵珊这一嗓子如同在剧场里扔了个地雷。 炸得整个剧场人仰马翻。 刚刚环绕着洛昔年的嘈杂,瞬间转移到了祝余的身上。 “祝余师姐被开除了?” “为什么啊?之前不还说以这位的本事,以后必定是杰出校友来得?” “不对啊!你们抓不住重点吗?祝余夸洛昔年有天赋的话是假的,是为了从他那儿骗钱!” “嘶……那这就说得通了!我刚刚都快怀疑自己的眼力了,看来我眼睛还是没问题的。” 刚刚饱受打击的男主演更是大声:“哎,洛昔年你听到没,什么表演天赋什么男主角,那都是奔着你钱来的,你要是傻子你就信她,跟她去吧,啊?” 男二号赶忙接上:“哎,万一人家就是人傻钱多,就是想找个人来骗他玩过家家呢?这不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嘛,你一片好心人家还觉得你碍事儿呢。” 感受着自己出现引发的风波,毛灵珊志得意满。 她马上用更大的声音说:“你们不知道吧,祝余这次之所以被开除,是因为抄袭了我正在创作的剧本,被我抓了个正着。学校为了惩戒她品德败坏学术不端,才把她开除了的!她这次能抄袭我,难道以前不能抄袭别人?什么未来的杰出校友,不过是个抄袭惯犯!”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哗然。 搞艺术创作的,抄袭这种行径是人人深恶痛绝,恨不能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要是别人那也就罢了,这可是祝余啊。 “毛灵珊你个臭不要脸的贱人,今儿我要不抽你,算我没种!” 江梦鱼脾气本就暴躁,看见毛灵珊第一反应就想上去收拾她了。 但又碍于洛昔年在旁边,她生怕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害得祝余的投资没了着落,这才一直强忍着怒气没理会毛灵珊。 谁知此人堪称鲜廉寡耻,做了坏事非但一点都不心虚,甚至还敢再三跑来挑衅。 又是叫嚷祝余想要骗钱,又是大肆宣扬祝余剧作抄袭。 事已至此,江梦鱼估摸着忽悠洛昔年投资的事情八成是要黄了。 新仇加旧恨,她嗷一嗓子,就冲了上去。 江梦鱼含恨而来,心里的愤怒和火气全在手里,毛灵珊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才挣扎了没几下,就被江梦鱼扯着头发,摁在椅背上猛抽巴掌。 “啪啪啪!” 好大的动静,好清脆的耳光声。 祝余眼看江梦鱼的气也出的差不多了,这才上前把她拦了下来。 她抱着还想扑过去继续打的江梦鱼:“再打就要出事了,你得好好毕业。咱俩人不能连一张大学毕业证都凑不出来啊。出口恶气就好,为这么个东西搭上毕业证,不划算。” “……也对。” “洛同学,不好意思,我的私事耽搁了你的时间。” 祝余拉住江梦鱼以后,转身给洛昔年道歉。 她原本打算是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把氛围搞得熟悉,她用三寸不烂之舌给洛昔年画个饼,等他吃下去之后,再把自己被学校退学,但此事实属诬陷的事情告知对方。 此人上辈子退圈后,能在商圈里获得斐然成就,他的商业嗅觉必然非常敏锐。 她相信,洛昔年在听完自己关于这个项目的规划和分析之后,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巨大钱景。 她要的就是一个能讲给对方听的机会。 现在看来,这个机会怕是没了。 不过,来都来了嘛,洛昔年也还没来得及甩脸子走人,她就不能浪费这次机会,最起码不能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个骗子的印象。 “首先,我确实是被学校开除了。学校在接收到毛灵珊所谓的‘人证物证’以后,违规剥夺了我申辩陈述的机会,直接将我开除学籍了。” “不给申辩,直接开除?” 洛昔年看着祝余,轻声问:“那你抄袭了吗?” “我没有。” “哦。” 洛昔年意义不明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祝余有些无奈地把舌尖的话又咽了下去,看来今晚回去得再挖一挖脑子,看看能不能再挖个上辈子认识的阔佬。 眼看洛昔年扔下祝余走人,刚刚还在哭喊咒骂江祝二人的毛灵珊得意了。 不枉费她跟踪祝余一下午,也不枉费她今天连挨两顿打,想来陆小姐得知了她的功劳以后,她明年顺利留京进入广电总局的事情应该就妥了! 一想到自己未来前程似锦,而祝余却跌落泥潭,毛灵珊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好得快要飘起来了。 “毛灵珊,你爸妈起早贪黑卖包子,不是为了让你给别人当狗的。” 祝余轻轻的一句话,就把刚刚飘起来的毛灵珊打落在地。 毛灵珊瞪大了双眼,神情扭曲,顶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红肿的双颊,看上去像个可怜的疯子。 “你胡说什么!” “你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祝余,搞搞清楚好不好,你被开除了,没有未来的是你,你凭什么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毛灵珊像是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败犬,声音越来越大,神情却越来越瑟缩。 “那个人是不是再三告诫过你,绝不许暴露出她的存在?怎么办,如果她知道你不小心把她暴露给我知道了,给你的那些许诺,她还愿意兑现吗?” “你怎……” 毛灵珊一把捂住了嘴,把舌尖的话咽了下去。 祝余:“不想功亏一篑,给立刻给我滚。” 毛灵珊恨恨地瞪了一眼祝余,心中惊疑不定,只好尽力安慰自己:不管祝余到底是真有项目,还是编瞎话骗洛昔年的骗,我都给她搅黄了,没有功劳出口恶气也是好的。 脑海中的念头还没转完,就看见原本已经走出去的洛昔年又回来了。 他走到祝余身边,问她:“不走?” 已经接受忽悠计划失败的祝余:“?” 洛昔年有些疑惑:“不是说要去东来顺?” “啊……对对对!” 祝余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洛昔年的那个哦字,不是委婉的拒绝,而是表达听到了且话题告一段落的意思。 人家抬脚就走,是用行动表示该进行下一步的意思。 一想到此人雷厉风行地走到半道儿,发现说好请客吃饭的人没跟上,又一头雾水地折返回来询问的样子,祝余的嘴角有点压不住。 好家伙,怎么能有人寡言到这种地步。 “我们走吧。” 祝余发现,这次洛昔年是等到她往前走了,才抬脚跟着一起走。 洛昔年是真的不爱说话,过来馆子的这一路上,江梦鱼和祝余叽叽喳喳了一路,除非话题扔到他手边儿上了,他才会接住,简短的回个两句,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话。 话多如江梦鱼都放弃再给此人抛话题,她不喜欢这种性格的人,总觉太过端着,太装逼,很不适合深交。 她有些兴奋的说起刚刚离开时,礼堂里的那一幕:“哇,你不晓得,当时整个礼堂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尤其是毛灵珊,脸色青青紫紫,感觉她一张嘴就能吐一地的血。” 一想到毛灵珊吃瘪,江梦鱼就开心:“就着她那副快被气死的表情,我今天能多吃两碗肉。” “那还得多谢洛同学给我解围呀。” 祝余没有放弃跟洛昔年社交。 她毕竟多活了二十年,完全看得出来,这种极致的沉默寡言不是装逼,而是纯粹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照后世那些人总结出来的性格分类来看,洛昔年就是典型的超绝i人,究极社恐。 果然,她话里提起洛昔年,刚刚落座的人下颌就有些绷紧。 一副有些苦恼应不应该回答的模样。 祝余发现,此人长了一双极好的眼睛。 也许真如老话儿说的那样,寡言之人大多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而洛昔年,便是此中的佼佼者。 他的眼睛十分清澈,眼白还沾着一点点婴儿才有的蓝色,愈发显得黑白分明。 睫毛纤长并不卷曲,显得有些锋利,浓密的睫毛勾勒出他漂亮的眼睛,像是一抹弧度优美的眼线。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真的会说话。 譬如此刻,祝余就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大约是在想:【要不要说不客气?不说的话好像不礼貌,可如果说了,搞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帮助到别人的事情一样,显得很不要脸。】 “为了感谢洛同学今天给我解围。”祝余把菜单递给洛昔年:“就由洛同学来点菜吧?” 一来是请客吃饭,当然要客人先来点菜。 二来是祝余想着他社恐,怕是有什么忌口都不会说,还不如让他自己来点。 没想到,洛昔年接过菜单以后,第一次主动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有什么忌口吗?” “我没有忌口,啥都吃,你看着随便点就行。” “我也是。”江梦鱼举手。 尽管如此,洛昔年还是避开内脏和口味独特的菜肴,点了两道很普通大众的菜,就把菜单送回祝余的手里。 不贵,两道菜的价格都是最低那一档。 江梦鱼虽然是个急脾气,但着实是个细心的人。 她看了看菜价,再看了看祝余洗到发白的衬衫和牛仔裤,把装逼犯的标签从洛昔年的身上给划掉了。 “再来三瓶五星,要冰镇的,这天气吃铜锅涮肉,再喝点凉浸浸的啤酒,那叫一个舒坦。” “再来两罐健力宝,洛同学开车过来的,不能喝酒。” 不一会儿,服务员就把菜上齐了,铜锅里的汤也沸腾开来,祝余连忙招呼着洛昔年用餐。 “咱们不来那些虚的,这个点儿你肯定饿了,酒足饭饱再说正事儿。” 上台表演当天是不许吃饱饭的,洛昔年上一顿正经饭还是早上,中午就只垫吧了四个白煮蛋,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这会儿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他借着夹肉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祝余。 说着赶紧吃饭的人,并没有自己吃,而是拿着公筷在给锅里下肉。一半下在江梦鱼那边,一半下在他这边,他只需要筷子一探,就能夹到煮好的羊肉。 没有讨好,也没有谄媚。 动作神情都很自然,就像是照顾其他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一样。 饭吃的差不多了,见洛昔年搁筷子了,祝余这才开始进入今天的正题。 “洛同学我先给你讲讲我手里的这个影视项目?” “我想知道,这个影视项目是单纯需要我出演。” 一顿饭下来,洛昔年冷白的肌肤被热气熏染上两分血色,这层淡淡的粉意削弱了他身上的那股子冷淡,整个人看着柔和许多。 可说出来的话却直白到了冷硬的地步:“还是以出演为饵,真正目的是让我出钱投资?” 5、第 5 章 为了能够方便在饭桌上谈生意,祝余专门选的雅间。 薄薄的门扉将外界的嘈杂阻拦,屋子里很是安静。 祝余透过热腾腾的雾气,看着坐在对面的洛昔年。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在等待一个答复。 “为了投资。” 祝余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洛昔年上辈子能获得那样一番成就,足以证明他绝不是什么傻瓜富二代。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她选择欺骗,那这次会面应该就会彻底走向失败的结局。 “是影视投资吗?” “对,是一部电视剧。” “那我需要让专业人士一起过来,评估你需要投资的影视项目,你介意等他们到了再开始讲述吗?” 祝余悄悄攥了一下拳头,对方这个态度简直太好了! 在这行干久了就会晓得,那些说起项目亲亲热热,兄长弟短,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投资打到你账户上的,十有八九都是吹牛逼,酒一醒就装失忆,分币没有。 所谓能在酒桌上谈下来的项目,绝大多数是早在喝酒之前,就已经敲定个八九不离十了。喝酒只是借着酒劲,在合作彻底敲定之前,用一种不伤彼此脸面的方式,把难听话说在前头罢了。 反而是洛昔年这样,提起项目投资,直接要求己方专业人士入场,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最招人喜爱。 这代表着,对方对待她手里的项目,态度是认真的。 祝余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激动,赶忙说:“当然不介意。洛同学,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不客气。”这次没有纠结,答的挺快。 洛昔年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没过多久,就有人敲门。 “请进。” 来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模样。 男人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皮鞋锃亮,头发做了精致的造型。 相较于男人的板正,女人就穿得休闲多了,金发红唇波点裙,很有梦露的风格。 二人看着就该待在cbd的高楼大厦里,或者衣香鬓影的宴会厅,而不是这个飘荡着肉香气的羊肉馆子里。 “戴玉山,我的财务总监。”指男人。 “刘洁,我的经纪人。”指女人。 “祝余,我的同学,导演。” “江梦鱼,我的校友。” 为双方介绍完毕,洛昔年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二人,祝余上辈子都见过,甚至,她跟刘洁还有过合作。 那时候,刘洁已经已经是内娱圈子里顶尖的金牌经纪人,她开设的经纪公司里,要奖项有奖项,要流量有流量,甚至还拓展到了欧美地区,也是运营得风生水起。 没想到,后世的金牌经纪,居然曾给洛昔年当过经纪人。 戴刘二人也在打量祝余。 他俩跟着洛昔年已有两年时间,这两年下来,对此人的性格也算是揣摩个七七八八。 孤僻、冷漠、臭讲究。 在接到洛昔年召唤,前来东来顺的路上,两个人的好奇心都快溢出来了。 到底是何妨神圣,能够让洛昔年打破种种惯例,不但愿意与人结交,甚至还跟人跑到这种闹哄哄的饭馆子吃饭谈生意! 搁哪儿买的迷魂药啊,这么好使? 到场一看,两人就觉得自己明白了。 一个年纪与洛昔年相仿的女人。 个子很高挑,只比187的洛昔年低大半个头,一双腿那么老长,看着不像导演,反而像个模特儿。 长相的话,放在娱乐圈里也能打个七分。 刘洁的眼睛有些亮,这姑娘不是娱乐圈时下流行的浓眉大眼端庄丰腴式美人。她的脸型偏短圆,眼睛里含着带有湿气的温柔,五官却带着三分野气与不被驯服的桀骜,这种冲突感赋予了她男女通吃的讨喜感。 相较于刘洁的友好态度,戴玉山的表情就冷硬很多。 听说有商务合作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家这位洛总又发掘了什么新的金矿。为此,他扔下手头干了一半的活儿,马不停蹄的往来赶。 结果呢? 说好的商业项目呢? 难不成就是跟这位老板想泡的妞谈生意吗? 戴玉山真的想告诉老板,您想讨好小情人,给钱就行。 她想拍电影? 可以啊,您投个十几万块钱,让她拿去造,拍星星拍月亮拍人生感悟拍人性黑暗,造作去呗。 心里不耐烦,又不好怪罪自家老板,戴玉山面对祝余的态度就不是很好。 眼看祝余和刘洁二人寒暄得热火朝天,不知道的看见了,还以为俩人是久别重逢呢。 他硬邦邦的开口:“祝小姐,请您把需要投资的剧本、项目规划和预算报告给我,我需要先进行审阅。” 祝余赶忙致歉:“对不起戴总监,我今天本来就是打算探探口风,没想到洛总人这么好,如此郑重其事的把二位请了过来。剧本啊项目报告啥的我也没带,二位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先听我干说一会儿?” 戴玉山嘴角闪过一抹冷笑,但是碍于洛昔年对此都毫无异议,他也只能一边在心里更加的嫌弃祝余,一边表示洗耳恭听。 “不介意。” “祝同学请讲吧。” 祝余是拉投资画饼的老手了,她心知自己今天太仓促了,但机会难得,洛昔年可不像随时会发善心的人。 谁知道往后拖延个几天,对方愿不愿意见她还两说呢。 就在这二人过来之前,她已经借着去厕所的机会,拿着江梦鱼的随身小本儿,在上面把自己计划的重要节点都记了下来。 又从江梦鱼那里核对过最近几年电视剧市场的各项数据。 此刻她手握数据,以熟知后世影视剧市场的眼光,和浸淫娱乐圈多年的经验,打算先声夺人,给眼前的二人来一记狠招。 “……《错位公主的》的成功,是一味催化剂,它让各大卫视愿意尝试着接受正剧以外的剧种。” “在隔壁的h国,r国,已经出现了十几部类似《错位公主》这种以年轻男女的爱情欲望甚至职场竞争等作为核心的剧种,收视率分别为……” 刘洁对着戴玉山点头,表示确实如此,具体数据也完全没有错漏。 她看祝余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欣赏与评估,但这次是对祝余的能力和头脑,而非容貌身材。 “年轻人这个群体,是消费意愿最强的……” “……故而,我们制作这样一部偶像剧,不但可以按照旧模式从电视台那里卖钱,还能以电视剧里的角色来卖钱。更甚者,可以拿饰演这个角色的演员去卖钱。” “角色的贴纸,角色的海报,角色的唱片,角色的演唱会……” 祝余游刃有余地画着饼,言辞朴素,数据翔实,就连预估收益,都是建立在前两者上面,毫无胡乱吹嘘之感。 戴玉山最开始摆着当装饰的手提电脑早已经打开了。他一边听着祝余的演说,一边十指如飞做着记录。 一双眼睛亮得像通了电似的,全神贯注,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说实话,他先前已经做好听祝余大谈梦想艺术人性审美之类的话题了。 毕竟还在读书的年轻导演,那都是奉艺术为圭臬,鄙夷金钱如粪土的主儿。 谁知,祝余只是简略的讲了一下她想拍个什么故事,之后就开始讲述这个项目的钱景。 不管是开创性也好,还是影响力也罢,最后的落点都在收益上面。 最关键的是,祝余说的内容极具可行性与前瞻性! 可以说是把他的脸打的啪啪作响。 但戴玉山已经没法在乎被打肿的脸了,他现在只想求祝余能够讲得更深入一些。不要总是在某些关键的地方一笔带过,搞得他抓心挠肺。 “以上,就是我今天对于这个项目的所有阐述。” 祝余嘚啵了快半个钟头,刚说完这句结束语,就有一杯温茶推到了她手边。 本以为是江梦鱼,结果喝完以后才发现,江梦鱼正拿着在小本儿上写东西。 呃…… 一转头,就看到洛昔年给她喝干的杯子里又倒满了温茶。 “谢谢你啊洛同学。” “嗯,慢点喝。” “你不听他们的讨论?”祝余指了指正低声交谈的戴刘二人。 “不听,我等结论。”说着,又给祝余倒了一杯茶。 祝余觉得让投资人给自己端茶倒水这事儿,也算得上一笔辉煌的职场履历了。 “那你对我刚刚说的,有什么想法,”她微微侧身凑近了洛昔年,双手合十拜了拜:“透露一下?” “可行性很高。” “那我赢得了你这一票?” “是。” 眼见祝余灿烂起来的笑容,洛昔年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他甚至主动说话:“尤其是你的笃定,就像是预见了未来那么笃定。我认为,对未来拥有这种笃定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你是后者。” 我当然是天才,但预见未来如此笃定,倒不全是天才的缘故哈。 祝余见洛昔年心情不错,觉得这是个跟他拉近关系的好时机。 就算投资敲定了,那投多投少区别大了去了。 她是可以用最少的钱玩出最大的花活儿,但不是被逼无奈,谁自讨苦吃搞那个啊。 “那来自天才的邀请,你愿意接受吗?” “邀请?” “对啊。” 见洛昔年眼睛里浮现惊愕,祝余有些不解:“你忘了吗,我一开始不就是说,想要邀请你做我的男主角?” 洛昔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半垂着眼帘,捡起一个白瓷筷枕在手中把玩。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指关节处透着微微的粉,把玩筷枕的时候,居然有三分色气。 只一眼,祝余的脑海中就不由得浮现出跟这双手有关的种种画面。 比如,拍室内穿衣戏,洛昔年用这双手系扣子,打领带,动作慢条斯理,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 年龄不到的女孩子只会被帅到小鹿乱撞,而年龄到了的女观众则会小脸通黄发出尖叫。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美色! “你真的以为我可以演男主角吗?” “必须的。” 祝余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女主的风格类型了,务必要跟洛昔年有cp那种张力感。 “你看过我演戏,让我出演男主角,是为了提高投资额度吗?” “有一部分,但只有一点点。” 祝余做了一个一捏捏的动作,神情坦荡,语气认真:“但我在礼堂里的那番话,并不是谎话,你真的有表演天赋。” 她之前吃饭的时候,在脑子里把洛昔年在台上的表演片段做了个拉片。 然后就发现,此人在作为背景板给其他角色搭戏,观众的注意力焦点不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的确确是有演技的! 这让她对于调教洛昔年演戏一事,有了更大的把握。 “你的眼神戏非常棒,只要不表演大情绪,你的表演甚至是有几分细腻的。” 祝余把自己的发现摆出来,讲给洛昔年听:“你都承认我是天才了,那天才的眼光你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第一次有人用自身的天才,来肯定他的演技。 洛昔年别过脸,躲开祝余的眼睛。 他的睫羽再一次快速眨动,更有甚者,眼角处的皮肤也微微泛红,在冷白的皮肤上很是显眼。 “抱歉,我要先去一下洗手间。” “哦哦,好。” 祝余赶忙体贴地让路,看着洛昔年步履匆忙的背影,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6、第 6 章 “哎哟,你这鬼扇的,瞎圪捣甚哩?!” “阿姨,我没有捣蛋,我在学电视里的人演戏。” “哎哟,我的个爷哩!学甚不好学唱戏?那是下贱营生!你老子好不容易洗净了脚,成了人上人,你这碎怂倒把脸往尿盆里塞!我哪怕是个后妈,也不能由着你丢人败兴,叫村人指着脊背骂我教子无方!今日个非得收拾你学乖!” 六岁的洛昔年很害怕后妈。 虽然后妈从来不打他,只会天天用那种尖锐的声音嘲笑他,说他这也不好,那也不行。 虽然后妈从来不打他,只会时常把他关进储物间里让他反省。 那是他家别墅里的储物间,巴掌大点地方,人在里面只能站着,蜷着,哪怕是小孩也没法伸直了躺下。 没有窗户,锁上门以后,就像是个小棺材。 平日里,洛昔年最怕听到后妈的辱骂,可被关进小黑屋以后,他最期盼的就是后妈愿意站在门外辱骂他,不停的骂他,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 可一旦被关进去,后妈就会离开,只剩下他在黑漆漆的储物间里反省。 他太害怕了。 明知道不应该,可还是忍不住幻想自己是电视剧里的小孩儿。只要他是电视剧里的小孩儿,那他的爸爸妈妈在身边,他们陪他吃饭玩耍,照顾他,爱护他。 他不停地和他们讲话,讲二蛋带他去摸蝲蛄藏迷迷。他讲的手舞足蹈,爸爸妈妈听得很认真,还会温柔地夸奖他。 “哗啦啦。” 洛昔年从水池中抬起头,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晶莹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下来。 他看镜子,镜中人面无表情,神态冷漠,唯有嘴角无法抑制的往下撇着。 “你真的有表演天赋。” “天才的眼光你有什么可质疑的!” “你要不要来当我的男主角?” 有水滴从洛昔年的眼角滑落。 他掏出纸巾,仔仔细细的擦掉脸上的水渍,吸干被打湿的鬓发,尽可能把自己打理整齐。 这才迈着稳健的步伐回到包厢。 之前还在争执不休的戴刘二人,此刻正跟祝余聊得热火朝天,恍如久别重逢。 尤其是戴玉山,他甚至给祝余亲自倒了酒,举杯,格外认真地说:“刚刚是我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这杯酒,就给祝导赔礼道歉!” 祝余更是客气,也马上端起酒来,姿态谦和得紧,说话那叫一个贴心贴肺,台阶都快铺到戴玉山脚尖了。 “戴总,您这话可让我不好意思了!是我的问题,我着急想跟你们达成合作,洛总一给我机会,我就赶紧抓住不放,也没来得及把该有的东西准备齐全。就我这年纪,又啥都没准备,咋看咋不靠谱,您只是严格要求而已,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戴玉山确实心服口服真心道歉,但祝余这么一说,他的心里那叫一个舒坦熨帖,对祝余的好感一个劲的往上涨。 他回想起刚刚祝余为他解答疑惑时,那种寥寥数语就让他醍醐灌顶的感觉,不由得发出感叹。 “我这人就是心高气傲,但我眼光也精准,但凡觉得不行的人,十有八九确实不行。” “屈指可数的两次失误,”戴玉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苦笑着摇摇头:“就落在我们洛总和祝导你身上了。可见啊,天才是难以用常理揣度的。” “那是啊!” 刘洁接过话头,“你都说了天才,那怎么能用普通人的评判标准去对标他们呢!” 紧接着,就给祝余的才华和想法好一通吹捧。 言辞肉麻,眼神真挚,在她的嘴里,祝余堪称是文曲星下凡,是未来华夏影视的扛鼎之人。 祝余连连谦虚,刘洁一再吹捧,二人之间的氛围伴随着酒精,飞速升温。 又干了一杯之后,刘洁才仿佛不经意地说:“祝导,一个人单打独斗总是难敌四手,不知道您有没有考虑过加入一个成熟的团队,方便您大展拳脚呢?” “唔……” 在刚刚的交谈中,祝余才发现后世戴玉山的影视出品公司,和刘洁的经纪人公司,现如今居然还是一家子。 而这个还未曾分家的影视公司,老板就是洛昔年。 刘洁这番话,就是明晃晃的替洛昔年招揽人才,想拉她加入公司。 这其实是挺不错的一条路,背靠大树好乘凉,积攒沉淀几年,到时候有钱有人脉,再离职去创办自己的公司,大家走得也稳当。 但是,祝余不想要。 祝余要的是成为这个项目的合伙人,这样才能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决策权。 入职公司以后,这个项目就是你身为员工,履行职责的一部分。 别说拿到项目话语权和决策权了,就连这颗桃都有可能被人摘走。 真是好能干的一个人啊,言笑晏晏间,不着痕迹的就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但凡今天这里坐着的,真是一个还未出象牙塔的年轻人,被刘洁这么言语吹捧一番,再辅以丰厚利诱,怕就高高兴兴的走进去了,还得谢谢人家慧眼识珠呢。 “刘姐你说的对,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祝余笑容明媚,仿佛没有察觉到刘洁的打算一般,语气诚恳地说:“我打算先成立一个个人工作室,然后看看有没有哪家影视公司,或者电视台电影厂的三产公司愿意让我挂靠一下。” 聪明人听话听音,成立工作室挂靠,听着好似没有拒绝她的招揽,可挂靠就意味着双方是合作关系,而非从属关系。 刘洁本来还想再压一压,实在是祝余的卖相和才华都太诱人了,这要是签进公司里,起码未来十年,都是公司的摇钱树啊! 可是上压力的话刚到嘴边,就被一道凉浸浸的目光给拦住了。 是刚刚进门的洛昔年。 刘洁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自然而然地接话:“那不就巧了嘛!” “洛总名下正好有一家影视公司,如今正是招贤纳士之际,不知道祝导有没有兴趣过来挂靠啊?您放心,就冲着您是咱们洛总的同学,挂靠合同必定会让祝导满意。” 祝余没成想对方居然没有给她施压,以至于她准备好的应对之词全都落了空。 惊喜之余,她赶忙应承下来,并打蛇随棍上:“那咱们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个项目的投资额度得给我放宽一些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距离寒假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时间就是金钱啊,前期多投入一点,效率提高,后期才能翻倍赚回来啊!” 事关投资额度,刘洁赶忙把话题往戴玉山身上扔:“我就是个管杂物的大丫鬟,连钱匣子的钥匙都挂在腰里,投资的事儿还得看我们戴总的脸色啊。” “刘总这是寒碜我呢。” 提起投钱,刚刚还一副豪爽模样,满嘴对祝余钦佩之词的戴玉山,马上就变成了葛朗台。 他皱着眉心,颇为作难地说:“祝导的难处我晓得,可我的难处也想请您体谅。” “体谅,我当然体谅啊,要不然我能只要150万的投资吗?” 祝余也跟着哭惨,她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拽了一把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的江梦鱼,让她说话:“来来来,你是制片管理专业的,你来告诉戴总,那部《错位公主》的投资有多少!” 江梦鱼自打吃完饭,就在小本儿上写那部偶像剧的大纲,连谈判桌上的交锋都没顾上。 这会儿收到祝余的眼神,她马上心领神会,开始苦着脸报数儿:“《错位公主》总投资就在三百万往上走了,听着不少对吧,可戴总您手里肯定有它赚了多少,您跟它投资的三百万比比,那回报率得有多高!据我收到可靠消息说,人家已经开始筹备第二部了,投资额就有一千两百多万!” “一千两百万!” 祝余放重了声音:“戴总,这么大的投资额度,多得是人想要掺一脚却被拒之门外。戴总,你是商业精英,这意味着什么,您不会看不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戴总,咱们不能因小失大呀!” 戴玉山心里太懂这个道理了,但他就是抠门,就是舍不得花钱。 “最多,”他咬咬牙,“最多审批100万。” 100万在这个时候,尽可能节省去拍摄一部都市偶像剧,倒也不是拍不出来。 但祝余习惯性的想多要钱,宁多勿少。 没办法,谁知道拍起来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与其到时候为难自己,不如现在为难别人。 “我的戴总呀!您也不是没接触过影视出品,100万拍一部电视剧,这要是三五年前,我也就应承了,可今时不同以往了戴总。” 祝余连连摇头:“三五年前,一碗炸酱面一块五。如今呢,胡同口那小面摊上一碗炸酱面就得三块钱,翻了两倍啊!” “……120万,到我底线了,不可能再多了!” “唉,120万,戴总啊,你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啊。” 祝余觉得120万也差不多,大不了拍一半了再来死皮赖脸的化缘嘛。到时候沉没成本在那儿放着,说不定,要钱比现在更轻松呢。 但是脸上还得做出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唉声叹气。 “我同意出演男主角。” 一直沉默的洛昔年忽然出声。 戴玉山刚刚因为压价成功,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开呢,就直接变为狰狞了。 啊? 老板你在干什么啊老板! 他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洛昔年。 洛昔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对于戴玉山面目狰狞的模样视而不见。 他甚至看了一眼戴玉山之后,才转头看祝余,还再次强调了一遍:“我同意出演这部电视剧的男主角。” 感恩洛同学! 祝余在心里给洛昔年立了一个长生牌位,并且提醒自己,每天早起睡前都要记得在心里给牌位上香。 她顶着戴玉山刀锋一般的眼神,露出滚刀肉式笑容,问:“那戴总您看,这150万的投资?” 戴玉山真情实感的叹气了。 哈哈,也是碰上周幽王转世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通过初步审批。” 7、第 7 章 结束这次会面,往回走的时候,夜色已深。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上京城街面上已经有不少私家车行驶,充满现代感的高楼大厦对面便是低低矮矮的胡同砖房,夜总会舞厅的霓虹闪烁着,在积了雨水的地面上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他们来的时候,是坐了洛昔年的车。 回去的时候,也一样。 祝余侧头打量着正在开车的洛昔年,第一次对命中贵人这个词,有了具现化的认知。 他开车的样子沉静美丽,衬衫的袖子半挽起,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 车速不快,哪怕在空荡荡的路段上,他也没有搞什么油门轰鸣这种年少轻狂的举动。 “洛同学。” “嗯?” “你会马术吗?” “会。” “会,你会马术?” “嗯,学过几年。” “那你会……算了,你告诉我除了马术以外,你还会什么?” “游泳、围棋、钢琴。” “……真是豪门贵公子的人设啊你。”祝余忍不住感慨。 她上下左右打量着洛昔年,总觉得他大概就是那种翻开爽文看了几章以后,给出“这也不爽啊”的评价的那一类人。 “不是。” 洛昔年很认真的做出否认。 他说:“我父母都是农家,后来发家了,算是暴发户,称不上豪门。” 祝余被逗笑了,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坦然的承认自己是暴发户。 “你的声音很好听,有种清冷贵气感,可以给听者足够诱惑的想象空间。台词功底也很棒,所以我打算这部剧在后期配音的时候,用你的原音。” 洛昔年藏在头发里的耳朵顿时烧红。 他看了一眼祝余,发现这个人居然可以如此自然地、仿佛呼吸一般地说出夸赞别人的话。 言辞动听,语气真诚。 “男主角的设定是豪门继承人,他会马术、会弹钢琴、懂得艺术鉴赏、精通英语法语德语和日语。” 祝余给他讲解:“这部电视剧,我会尽可能拍的直白,所以需要往你身上贴标签。而这些技能就是展现他人物设定的标签,让人一看就觉得‘哇,这绝对是个豪门贵公子’。” “所以,等你的部分剧本完成以后,我需要你在进组前找相关的外语老师,去把那些外语台词彻底模仿到位。” “不会很多,但一定要把那种腔调拿捏到位,可以吗?” 扬长补短嘛! 祝余不打无准备之仗,万一中的万一,洛昔年的演技就是短期内调教不出来,那得有备用方案吧。 减少他的大幅波动感情戏,改用人物设定,细节动作,台词,氛围感方面来营造。 “可以。”洛昔年应承的很利索。 “那个,你要是找到老师了,能不能让老师再多教几个?” 祝余有些心虚,但是没办法,想要拍出让观众信服的豪门感,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转念一想,这部剧她才拿5万块的导演片酬,外加3%的分红。剩下97%的收益,全部归全额投资的公司,公司是洛昔年的,他赚大头啊! 这么一想,祝余马上理直气壮了。 当洛昔年点头答应以后,她甚至得寸进尺的又提要求:“还有礼仪老师,贵公子们一出场,行走坐卧就得让人看出与众不同的优雅来。” “你……” “嗯?” “你这是在占便宜吗?” “咳,洛同学,你看你这话说的,这都是在为你赚钱,怎么能说我占你便宜呢!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再说了,老师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顺手的事嘛!” 洛昔年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有了这个年纪少年人该有的青春气息,少年感一下子就扑面而来。 祝余在被这个笑容击中的时候,甚至产生了轻微的目眩感。 “咳。” 见祝余四指成框,在那儿变换着角度对准他,洛昔年轻咳一声,收敛了笑意。 他有些不自在地转换了话题:“你……明天要去找房子?” “是啊!” 祝余叹了口气,“我得尽快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开始进行筹备工作。跟梦梦一起写剧本,搞制片计划。要尽快把项目报告和预算表交给戴总让他进入审批流程。还要开始选角面试。时间紧迫啊,洛总!” “那……”洛昔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才艰涩地说:“我在学校旁边有间空房子,可以租给你。” “洛同学!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祝余决定再在心里给洛昔年立个长生牌位,每天香油不断,以示虔诚感激。 “房租多少?” “……” 洛昔年从来没有租过房,完全不晓得市价。 要高了,怕祝余手头紧拿不出来,害得她生出尴尬。 要低了,祝余那么精明懂世情的人,她都晓得炸酱面价格的涨幅,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要价不对。万一觉得他是在施舍,生气了怎么办? “咳,先说好,我很穷啊,给不起多多的房租,就厚着脸皮求求你,再让我占一占便宜吧,好不好,给个打折后的价格呗?” “二……三百块一个月?” “成交!” 祝余见洛昔年在校门口停好了车,朝着他伸出手去。 洛昔年:“?” 祝余伸手抓住了洛昔年的手,上下摇了摇:“谢谢你洛同学。” 谢谢你的善良和体贴。 “你放心,四个月后,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投资我,是你绝对不会后悔的决定!” 松手以后,祝余打开车门钻了出去,她敲了敲后车窗,叫醒已经写剧本写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江梦鱼。 “赶紧的吧,再不回去,宿舍要关门了!” “……啊?哦。” 江梦鱼梦游一般往出爬,嘴里叨咕着谢谢,也不知道在谢谁。 “明天来接你。” 洛昔年这才回过神来,他攥紧了手,眼里再一次涌现笑意。 “好嘞,明天见!” 祝余挥别洛昔年,牵着游魂一般的江梦鱼往宿舍走。 刚走到自己那一层的楼梯口,就见毛灵珊正在楼道里打电话,神态语调那叫一个谄媚。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一个劲儿的应是。 还一口一个“您放心”,“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她的神情更是完美诠释了跃跃欲试和狗仗人势这两个词。 等毛灵珊哼着歌回宿舍以后,祝余和江梦鱼才从角落里现身。 “她这是又接到皇军的指示,要来围剿你啊?” “无所谓,陆家今年是关键期,陆骄除非是疯了,否则她是不敢搞出什么大的阵仗来害我的。” “至于毛灵珊嘛,让她往高了蹦跶吧,蹦的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死的越惨。” “还是得小心阴沟里翻船啊。” “说得对,你明天跟我一起搬,搬出去住。反正大四了,你毕业也得搬出去住,不如早点搬。” “搬?搬去哪儿啊?你啥时候找的房子,你孙悟空啊还带猴毛分身术的?” “在你沉浸创作的时候,一位学雷锋的好同志租给我的,就在咱们学校附近。” 祝余揽着江梦鱼的肩膀,笑着撞她:“你现在可是我的御用编剧,我不得寸步不离的跟你在一起,监督你好好创作嘛!” 看着祝余的笑脸,江梦鱼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父母不是不爱她,不然两个电影厂普普通通的小工人,不能每年拿出大几千块钱来供她上大学。 可这份爱在哥哥面前总要退避三舍。 尤其是自从哥哥结了婚开始,单位分房的福利他没赶上,买房子吧如今京城的房价又涨得离谱。 两口子只能跟公婆住在一起,自从今年春天,嫂子生了孩子,那个家就再也没有江梦鱼落脚的位置了。 “走!咱们这就去收拾行李,明天一睡醒就搬家!” “好嘞。” “那屋子多钱房租?多大啊?能做饭吗?要是能做饭就好了,咱们还能在新家里暖个灶。” “三百一个月,多大不晓得啊,明天去了再看。” 两人闲聊着推开宿舍的门。 这是一个六人间宿舍,没住满。除了祝余江梦鱼毛灵珊三人以外,剩下两人就是给毛灵珊作证的舍友。 毛灵珊正端着一副刻薄的臭脸,冲着证人之一翻白眼。 见祝余和江梦鱼二人回来,她下意识就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在出口之前咽了下去,只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哼声,就爬上自己的床铺,刷拉一下拉上帘子,自成一个小世界去了。 两个证人,一个也连忙缩回床上,拿起书做苦读状。 另一个被毛灵珊翻白眼的,则红着眼圈,端着水盆出门了。 祝余钻到江梦鱼的床上,从她的枕头下掏出一台熊猫小砖头,又挑了一盒磁带。 冲着江梦鱼使个眼色,“你帮我收拾一下行李,我去趟厕所。” 江梦鱼把她手里的情歌专辑抢下来,又捡了一盒英语磁带塞过去:“昂你去吧,我给你收拾。” 带着江梦鱼支援的装备,祝余来到了水房门口。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目标才端着洗干净的衣服从水房出来,出门就撞上了过来堵她的祝余。 “白小春。” 祝余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就不着痕迹地按下了随身听的录音键。这里是水房门口,若隐若现的流水声遮住了录音机的运转的动静。 她抬手拦住了白小春:“李慧给毛灵珊作伪证我不惊讶,毕竟她们俩关系一直不错。但是你,白小春,你为什么要替毛灵珊作伪证,诬陷我抄袭她的毕业作品,害我被学校开除?!” 白小春是个瘦小的姑娘,性格内向沉默,从入学那会儿就惹了毛灵珊的厌恶。祝余最见不得欺负人的事情,她强势阻止了毛灵珊欺负白小春,从此与毛灵珊结下仇怨。 8、第 8 章 白小春是个瘦小的姑娘,性格内向沉默,从入学那会儿就惹了毛灵珊的厌恶。 祝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强势阻止了毛灵珊欺负白小春,因此与毛灵珊结下仇怨,也获得了白小春这个跟屁虫。 她从来不是个施恩望报的人,但并不意味着她允许有人恩将仇报。 “我……” “这里就我们俩人,白小春,但凡你还有一点点良心和人性的话,你现在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毛灵珊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对我背后捅刀!” “是毛灵珊说要……” “大点声!” 白小春一个激灵,声音下意识放大:“毛灵珊说如果我不照她说的做,她就要让我没法毕业!” “祝余,你知道的,我是全家人的指望!我要是毕不了业,我对不起一大家子人,我娘会死不瞑目的,我不能毕不了业,别人不懂你该懂的!” “毛灵珊说你就信?咋滴,她是京影校长的亲娘啊,说话那么管用,她不许哪个学生毕业,哪个学生就没法毕业?” 白小春哭了,她抹着眼泪说:“你装什么傻!今天在孙主任那儿,他就是给毛灵珊打配合,铁了心要把你开除的,我不信你看不懂!” “我之前只是有点怀疑,你确定毛灵珊诬陷我抄袭,是受人指使吗?” 沉默。 白小春沉默地流泪。 好半晌以后,她才惨笑着点头。 “对。” 一个对字出口,好像抽走了她最后的骨气和挣扎。 她甚至开始用一种诡异的,过来人的语气劝诫祝余。 “认了吧。” “祝余你认了吧。” “能指使孙主任的,那得是什么样的人上人啊!咱们这种草芥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认了,你也认了吧,回去复读一年,趁着年轻重新考大学也来得及,认了吧。” 祝余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早就说了,毛灵珊这样的蠢货办事只会办砸。 白小春做好了接受祝余唾弃和鄙夷的准备,她甚至想好了反驳的话语。 可没想到的是,祝余就那么走了,像出门扔垃圾那样,毫不在意地扔了垃圾就走。 这让她陡然生出莫名的怒气,她几乎是吼着说:“你知不知道,我都是为了你好!” 对此,祝余的反应是,继续往前走,没有回过头,哪怕身后传来白小春狼嚎一样的哭声。 回到宿舍以后,她把随身听里的磁带取出来收好。 四个月后,这好东西就能用得上了。 “嗡嗡嗡……” 第二天早上。 祝余是在一阵悠悠的鸽哨声中醒来的。 她看着头顶的床板子,脑子尚有三分混沌。 直到一颗脑袋突然探到她脸上,她才彻底清醒。 “醒了?醒了就快起床,咱们不得搬家么?” “这么早?” “不早了,都六点了!赶紧的吧,这地方不安全,别再一个错眼,我的剧本也‘抄袭’人家的了,那咋办?你快去洗脸刷牙,我给你收拾床铺,完事儿咱们就走!” 雷厉风行,挺好的。 祝余眨着明亮的眼睛,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哼着歌,搞完个人卫生,又跟江梦鱼一起把行李全部收拾打包好,见时间到七点了,这才去给洛昔年打电话。 “喂。” “洛同学,早上好,打扰你啦。” “早上好,没有打扰,我在楼下。” 什么? 祝余撂下电话,跑到楼道阳台往下看,果然看到了洛昔年那台低调的豪车。 好家伙,这人居然来这么早。 可不能让老板久等,祝余冲进宿舍,扛起两大包行李就走。 洛昔年开着车,载着三人出了学校,只拐了两个弯就到目的地了。 这里是京影厂的家属楼小区。 这里交通便捷,附近有菜市场和公园,生活极为便利。 “这间。” 洛昔年要租给祝余的是一套两室一厅。 老式的格局,客厅很小,两个卧室很宽敞。 有厨房有卫生间。 房子很明显在最近一两年做了装修,地上铺着这个时代格外流行的肉粉色地板砖,家具门框墙裙都是一水儿的棕黄色木料,墙上贴着带暗纹的墙纸,屋顶上做了石膏吊顶,挂着造型还算低调的水晶吊灯。 “哇哦!我要住这间!” 江梦鱼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留了一百块给自己,剩下的全部塞进祝余的手里,就拎着行李冲进她中意的房间。 祝余自己又添了一叠,凑够了两千块,递给帮忙搬行李的洛昔年。 “我先交半年的房租。” “……不着急。” “哎呀,你已经给我打骨折了,要是再推拒,我真的没法住啦!” 这样位置优越、干净崭新的房子,别说三百的月租,就算两个三百块都租不下来。 都这么说了,洛昔年只好把钱接下来。 他收了钱,不像房东,不像老板,简直像个得了打赏的家政,动作麻利地帮着祝余收拾房间。 两人一起动手,没一会儿就把房间收拾好了。 “梦梦快来,趁着老板兼男主角还在,我们开个碰头会!” 祝余去隔壁屋子帮着江梦鱼把屋子收拾好,一把拎着她出来。 两个人站在略微有些凌乱的客厅里,看着这间屋子,不约而同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吗,大鱼,我……” 江梦鱼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声音带着两分滞涩:“明明这里是租来的地方,可不知道为啥,我站在这儿,比站在我家房子里,还要安心。” 祝余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多说什么,只给了江梦鱼一个紧紧的拥抱。 俩人正拥抱着呢,就听见有人敲门。 一开门,是拎着一大兜子早餐的洛昔年。 “哇,洛同学,我都没发现你出门了,你这是去楼下早餐铺子进货了么?”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每样都买了点。 “简直是老板届的天花板,恨不能为您效死!” “……不用了。” 祝余被洛昔年逗得忍不住乐呵。 这屋子里没有餐桌,早餐摆在茶几上,大家围着茶几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吃早餐,一边开碰头会。 “我们这部电视剧,讲的就是一个阳光开朗小太阳式的少女,因为学习成绩优异而家境贫困,被私立贵族学校以大额奖学金诱惑。” “进入这所贵族学校以后,和高冷禁欲的男主角、温柔腹黑的男配一号、风流不羁的男配二号等人产生感情纠葛。历经种种坎坷阻碍,终于达成幸福结局的故事。” “主旨是身份不平等的两个人,要如何透过重重世俗的外在,看到对方值得深爱的灵魂。如何打破种种世俗的藩篱,最终深深相爱。” “梦梦,你要记得,感情戏为主打,要爱的够浓烈。” “尤其是男女主之间,在符合人设的前提下,一定要把冲突感拉满,这样他们的相爱才会攥住观众们的情绪和关注。” “至于两个男配角,他们的爱也要足够深刻,格外拿得出手,这样到后面爱而不得才会让观众们为之心痛惋惜。” 自打昨晚跟祝余聊过之后,江梦鱼就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这个故事的碎片。 她生怕自己忘记了,才会抓紧时间把那些碎片都记录下来。 这会儿听着祝余从头开始讲这个故事,她心里的那些碎片,就这样浑然天成地被串联起来了。 这一刻,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梦梦,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尽快完成这个剧本。” “保证完成任务!” 安排完剧本以后,祝余给自己规划了一下时间安排。 项目报告和预算表可以放在晚上做,而找场地、谈拍摄许可、注册工作室、选角色这些就必须在白天完成。 投资还没下来,等有钱了再找场地。 谈拍摄许可的话,“洛总,咱们公司以前制作影视剧的流程,还有上级挂靠单位是哪个啊?” “没有。” “啊?” “公司原本是为我成立的。” 洛昔年说起这个的时候很坦然,“我考上京影后,挖了在港区工作过的刘洁和戴玉山,成立了这家时光影业公司。” “经纪业务方面,刘洁自行发展,如今公司签约艺人算上我有七个。影视业务方面,公司之前都是做电影投资与海外发行。” 好罕见! 祝余没想到居然有人早就意识到了海外发行这条财路,提前好几年入场耕耘铺垫。 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再过两三年,到了千禧年期间,如今开垦的市场,把握的人脉,到那个时候都会迅速变现,成为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 “直到今年初,国家对电视剧政策放宽,电视台也进行改制,公司才决定在电视剧上面试水。” “你是第一个,很抱歉。” “抱歉啥,因为没有现成的路给我走?” 祝余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笑着摆了摆手,说:“我一个没有工作成绩,被学校开除的人,洛总你啪就投给我150万,我要是再觉得不满意,怕不是得遭天打雷劈!” “没有的话,那咱们就得找个电视台或者制片厂去挂标,花钱蹭一蹭人家的拍摄许可证。” 拍电视剧,是需要电视剧制作许可证的。 在如今,许可证分为两种,甲种和乙种。甲种是长期许可,只发给省级卫视和各大制片厂下辖的电视剧制作中心。 乙种是单次电视剧项目许可,每一部电视剧想要开机拍摄,都得拿到这个乙类许可证。 想要获批乙种许可证,还得先有甲种,才能进行申请。 祝余说的挂标,就是把公司挂靠或者联合制片厂电视台名下。然后以对方的名义,使用对方的甲种许可证资格,去申请乙证。 “相较于制片厂,我更倾向于电视台。” 制片管理专业的江梦鱼积极发言:“电视剧挂标制片厂,好处是管得松,往出卖的时候钱也是我们跟购片方交接,他们不掺和,双方不容易产生矛盾。但同样的,他们也不会给予我们任何助力。” “选电视台,播放档期时间的选择余地就大很多。” 洛昔年听得很认真,言简意赅地给出自己的判断:“黄金档对电视剧太重要。” 祝余给这俩人鼓掌:“是的。咱们这部剧的主要受众群体,是学生们和青年女性。如果不放在寒假档,我们就会流失大量前者。如果不放在黄金八点档,就会流失大量后者。” 既然想从电视台手里拿到寒假八点档,那这只螃蟹,洛昔年怕是没法一人独享了。 你不让人家插一脚进来,这样好的档期,人电视台又凭什么要给你呢。 “嗯,给他们。” 洛昔年略一沉吟,就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甚至收益分红可以多让出去一部分,换取版权100%握在我们手里。” 跟聪明能干的人合作也太爽了。 祝余比了个大拇指。 如今基本路线已经确定,祝余看了看时间,决定先去见一面韩老师。 身为韩老师的爱徒,自己一声不吭就接受了开除决定,小老太估计气够呛,就搁家等着她上门请罪呢。 她得赶紧负荆请罪去,让韩老师骂个痛快,出出气。五十多的人了,气憋久了伤身。 顺道儿,再让老太太给帮忙跟几个电视台牵牵线,也好让韩老师知道,自己在忙正事,没有放弃成为一名优秀的导演,安抚老人心中的担忧。 9、第 9 章 扔下江梦鱼在家搞创作,打发洛昔年回学校去上课,祝余这才拎着一网兜的水果,硬着头皮敲响了韩老师家的大门。 “哟!稀客呀!” 韩俊英是个非常时髦的小老太太,身形娇小,白色的荡领真丝上衣,下面配着一条烟灰色的阔腿裤。 年过五旬依旧浓密乌黑的头发,做成了复古的嬉皮卷,一举一动都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能让您拨冗莅临,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呀!” 祝余跟个鹌鹑似的乖,拎着水果,跟在韩俊英屁股后头,臊眉耷眼地进了门。 “怎么着?搁那儿直挺挺站着,啥意思,暗示我罚你站是吧?”韩俊英皮笑肉不笑 “那哪儿能啊。”祝余麻溜儿地把水果放茶几上,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她说:“我这不是觉得站着聆听您的教诲,能够记得更牢靠,理解得更深刻嘛。” 韩俊英被祝余油嘴滑舌逗得想笑,但一想起徒弟干的好事儿,还没浮现的笑意就变成了冲天的怒火。 她的手指头恨不能戳进祝余的脑子里。 “你是死人啊,没事儿的时候见天儿往我这儿跑。遇见事儿了,你倒不晓得找我了,啊?!” “怎么,你是看不起我这个当老师的,觉得我就是一普通老师,比不过孙诚那老狗有权有势,所以干脆就不来我了,是吧?” 小老太越说越气,指着祝余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祝余老老实实听训,一副知道错了,虚心认错的模样。 等到韩俊英怒火逐渐消退,语速逐渐降低,她赶忙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示意老师润润喉。 果然,这杯茶一打断,韩俊英就最后的怒气也散了。 她啜了两口差,叹了口气,嗔道:“你个小不省心的,就知道气我。” 祝余马上顺杆子往上爬,她绕到韩俊英背后,一边给她揉肩捶背,一边谄媚地笑道:“不省心的孩子可人疼,您看那菩提老祖怎么就那么喜欢孙悟空呢,不就是因为他又聪明又调皮嘛!” “哼,好厚的脸皮,居然敢自比孙悟空。” “那我还把您比做菩提老祖呢!那孙悟空再厉害,本事不也是从菩提老祖那里学来的嘛。” 这一通俏皮话马屁拍下来,韩俊英终于被逗笑了。 祝余这才抓住机会,抢先开口,把自己和洛昔年以及时光影业的合作讲了出来,免得韩老师又费心劳力地给她安排出路。 “鱼儿啊,你要是有委屈,就告诉老师。”韩俊英拉着祝余坐下来,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有些心疼地问:“以你的脾气和性格,遇到这事儿居然不闹个翻天覆地,反而平静的接受了。老师相信,你肯定是受了什么大委屈。” “老师,万一我是真的抄袭被发现了,心虚得很,所以不敢闹呢?” “尽瞎扯,这世上,还有第一名跑去抄袭倒数第一的?” 祝余没有像告知江梦鱼那样,把能说的都说出来。 倒不是不信任韩俊英,对于她来说,韩俊英如师如母,没有什么事情是要隐瞒的。 主要是上个月,老太太才刚查出来高血压和冠心病,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万一长期担心着急,再给病情加重了,那可不行。 上辈子,韩老师一直装没事人一样,为了她奔走,忙了三个月,最后刚刚送她离开京城,老太太就倒下了,病了老大一场还不许人告诉她。 那一场病几乎掏空了小老太的身体,直到老太太去世前,都一直病歪歪的不够康健。 祝余觉得,自己能够重生一次,跟亲人朋友们的健康安危相比,什么报复啊仇怨啊,都得往后排。 对她而言,弥补上辈子亏欠过的这些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老师,就是毛灵珊处心积虑,花费了好几年时间来栽赃我。” 祝余隐瞒掉了陆骄和陆家的存在,故作少年桀骜的模样说:“您放心,我已经有了能自证清白的证据,但现在拿出来,不够解气。等有朝一日我爬到高处,再拿出来收拾她们。” 韩俊英看了祝余半晌,摩挲着她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开始询问祝余新剧的筹备:“你给我讲讲,你要拍个什么故事。” 祝余就把这个暂定名为《恋爱禁区》的剧情设定一五一十讲给老师听。 看韩俊英那时髦的打扮就知道,她绝对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那种古板老师。对于祝余提出要“爱得够深,爱得够深,可以为之突破世俗,为之与世界为敌”的剧情要素,韩俊英听得津津有味。 听完之后,她还很感兴趣地追问了不少细节。 韩俊英问:“奔着学生们和年轻小姑娘们去的,是吧?” “嘿嘿,是的。” 祝余坦然地承认自己心存功利。 “目前咱们国内市场,电视剧除了正剧,就是苦情剧居多。哪怕有一两部关于爱情的,也都表现的太落地了,落地到了让年轻人很难产生触动的地步。” “这也是之前那部《错位公主》会爆火的原因之一。我们年轻人太需要一部,梦幻的爱情乌托邦,为了爱可以挣脱桎梏,打破阶级,奋不顾身。而不是两口子柴米油盐,感情游离,凄苦奉献之类的剧情。” 思量半晌后,韩俊英肯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祝余的这个项目。 她细心地做出提醒:“我看你写什么豪门,什么世家之类的,要注意审核方面啊。” “您放心,我打算把故事的背景设定为港区。” 祝余早有打算,她可不能让人在这方面做文章,“港区不是去年刚回归嘛,我把电视剧的背景放在港区,也是为了喜迎港区回家。” “滑头。” 韩俊英笑嗔她一句,就起身往厨房走:“都这个点儿了,在家吃饭。你周叔出差去了,走之前给我包了一冰箱的饺子,有韭菜的大葱的白菜的,你吃哪个?” “我周叔是真贤惠啊。”祝余毫不客气,“吃白菜的。下午我还得去派出所开暂住证,完事儿去注册工作室,见得人多了,韭菜大葱的味儿都太大,不合适。” “行,那给你煮白菜的。” 韩俊英切了厚厚一片肘子肉塞给祝余,嘴里念叨着:“找电视台挂靠的事儿你就放心,要不了一周,我就给你办妥当。你该忙活别的,就去忙活你的,等办妥当了我给你打电话。” “说起电话,你周叔给我买了个什么新的汉显bb机,搞得我之前的那个旧bb机就扔下了,放着也白瞎了,你拿去先用着。” 说着,又撕了一个卤鸡翅塞给祝余,继续念叨:“你如今也步入社会,开始有自己的事业了,有这玩意儿带身上方便别人联系你。” 祝余才不拒绝老太太的好意呢,她大大方方就收下了。 然后在韩老师慈爱的眼神中,吃掉二十多个饺子,一个鸡大腿,半盘肘子肉,这才揣着九九新的旧bb机,拎着一兜子奶粉饼干之类的零食,腆着滚圆的肚皮,离开了韩老师家。 走在半路上,看到满大街遍布着黄色的电话亭,祝余的步子越来越慢。 自打昨天重生至今,她好像忙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忙到连给老家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是真的忙,也是真的在逃避。 上辈子,她逃走了,让兴冲冲跑来探望她的亲人扑了个空。 那时候真是年轻,总觉得尊严面子大过天,非得要混出个人样儿来,才能有脸回家见他们。 后来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也晓得老家人们能千里迢迢跑来上京,想要看的不是“大导演祝余”,而是自家小孩儿。 不管自家孩子成不成器,他们都想看她一眼,看她好好的,就心满意足了。 祝余掏出ic卡,插进电话里,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心跳越来越快。 “喂!祝家屯大队部!”好大的嗓门儿。 是老支书。 “爷,是我。” “……” 电话里沉默了几息。 之前面对各种情况都不曾紧张过的祝余,正紧张地咽口水。 “小鱼儿?是小鱼儿不?哎呀,是小鱼儿打电话回来了!” “啥玩意儿?小鱼儿打电话回来了?” “哎哟,让我听听,孩子咋样了啊,不是说之前啥压力大,整宿整宿睡不着吗?” “那睡不着觉可不行,小孩子睡不好,就不窜个儿了。” “爹,你按免提,那个就是免提,要不咱都听不着小鱼儿说啥!” “我姐,是我姐来电话了不?” 电话里,人声鼎沸,乡音浓郁。 祝余哭了。 她站在繁华的上京街头,安静地流眼泪。 听着电话那头争着抢着要跟她说话的声音,嘴角越翘越高。 她挨个问候过去,标准的普通话自然而然地切换成了东北腔。 好半晌后,那边激动的人群才在老支书的压制下,暂时消停下来。 “哎呀妈呀,这长途电话老贵了,别搁电话里闲唠嗑儿。问问孩子,是不是有啥事,缺钱了不?” “没有,爷,我不缺钱,我就是想你们了,打电话来唠两句,听听你们声音。” “你要缺钱,你吱声儿,爷这里有钱呢。出门在外,照顾好自个儿。你一个人在外头闯荡,遇事儿能忍要忍,让人一步,吃亏是福,啊?” “哎,爷,我知道了。对了,我一个同学是不是跟你们显摆,说我当导演了?” “啊?那导不导的,都不要紧,你好好吃饭,踏实睡觉,别整天绷着个弦儿,压力整大了可不成。” “我知道了,爷,你们收完玉米就上京来呗,来看我当大导演,我领你们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看毛主席啊!别担心钱的事儿,我现在当导演挣老多了,放心来,也来看看我!” “哎,好好好,你等着,爷把玉米收了,就去看你。” 挂掉电话以后,祝余捂着滚烫的心口,只觉得浑身充满了能量。 她拎着背包,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哼着欢快的小调,往派出所走去。 作为一名被开除学籍的学生,祝余必须得赶在学校通知公安户籍那边,将她的户口迁移回原籍之前,去派出所把暂住证明办下来。 免得迁回原籍以后,她再想成立工作室,光个体户资格那儿就能麻烦死她,太浪费时间。 更何况,户籍被迁回去以后,她就是留京的外地人,要是没有暂住证明,不定哪天就被联防队给查着,当盲流遣送回老家去了。 祝余拎着一袋子各种证明资料,背后的书包里装了满满一包香烟,从玉溪到中华,根据来人的身份递不同的香烟。 头一周跑了四趟,要么经办人下基层,要么材料差一页公章,磨到第八天递了两条烟,才终于把所有章盖齐。 前前后后耗了半个月,书包里的香烟补了一次又一次,她才精疲力尽地拿到了那张营业执照 暗红色的塑料外皮,打开内页,上面烫金印着【营业执照】四个大字,再往下一行,写着【涅槃影视文化工作室】。 摸着这个刚刚出炉的营业执照,回想起这些天撒出去的钱和拍出去成吨的马屁,祝余忍不住给自己也点了一根香烟。 尼古丁冲击大脑带来的眩晕感,将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疲惫,在这一刻随着香烟一起吐出体外。 祝余摇晃着身体,靠在墙角处,微微抬起头看着天空。 橘红色的洒落在她身上,之前扎紧的长发扯掉发圈以后松散地落下来,她一手抱胸,一手夹烟,散乱的发丝间有红色的烟头,在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透过蓝色的烟雾,祝余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娇小,长相甜美,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她整个人都充斥着纯真的无辜感。 那是一张她瞎掉以后,在心里回忆过无数遍的脸。 好久不见啊。 陆骄。 10、第 10 章 上辈子,祝余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毛灵珊诬陷她抄袭失败后,没两天就顶着一身的伤,和李慧白小春两个证人,指认祝余在宿舍中对她进行了殴打。 没有监控,只有人证。 而这次,祝余没法证明自己没有殴打毛灵珊。 她被以打架斗殴,凌辱同学的罪名,开除了学籍。 后来,在韩老师的安排下,她南下闯荡,可每次事业有所起色的时候,就总会有人来将她打落谷底。 做得好好的项目,总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她就被踢出局去。 自己筹划组局的项目,不是这里被卡,就是那里被卡,最后投资人耐心尽失,干脆撤资走人。 坎坎坷坷近十年,祝余终于把一直给她找麻烦的毛灵珊送进了监狱。 就像是否极泰来一般,紧跟着她的事业也一飞冲天,新拍的电影以黑马的姿态出现在世人眼前。 那时候,鲜花和掌声刚刚响起。 人人都说,她这次不但票房爆炸,就连奖项也得横扫。 可是,比奖项先来的,是一瓶硫酸。 在一次电影路演宣传上,有个女孩含着泪问祝余,可不可以获得一个拥抱,因为祝余的电影让她获得了新生。 祝余当然不可能拒绝来自影迷的肯定。 她张开双臂去拥抱女孩,女孩掏出一个广口瓶,近距离把硫酸泼进了她的眼睛里。 太痛了。 直到现在,祝余都很难回忆起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她只知道,自己瞎了,她毕生追求的世界知名大导演的梦想,才刚刚启航便已触礁沉没。 那女孩儿哭着告诉警察,说自己是个追星女孩,而祝余的电影明明说好了要用她挚爱的“哥哥”,却在利用强权潜规则她家哥哥失败后,屡屡抹黑打压哥哥,害得哥哥事业一落千丈,甚至萌生了自杀的想法。 而她,就是来替哥哥报仇,替娱乐圈除掉祝余这个大恶人。 证据确凿无误,这名年仅十七岁的女孩,被判了九年。 祝余不相信。 从毛灵珊当时跟她求饶时流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她就知道大约自己这些年的遭遇,都是因为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 那人以毛灵珊等人作木偶,借着他人的手,变着花样来陷害她,打压她。 而这次泼硫酸,归根结底,也只是更凶残的一种打压她的方式罢了。 祝余又花费了近十年时间,终于抽丝剥茧,循着蛛丝马迹,将陆骄这个藏在背后的罪魁祸首给抓了出来。 那时候,她已经因为眼部旧伤,患上了眼睑癌。 而给自己带来一生痛苦的人,却生活幸福,儿女双全,身体健康。 她甚至没法求助于法律。 因为时过境迁,就连那泼硫酸的小姑娘也在出狱后,全家移民去了海外。 不管是她,还是警方,如今都拿不到任何陆骄买凶的证据。 祝余选择自己报仇。 她精心筹划,设下陷阱引来陆骄,将人绑架。 再硬的嘴,也硬不过钢刀。 那把磨了足足三年的刀,终于在陆骄身上见了血。 陆骄惨叫和求饶声,终于驱散了祝余心中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愤恨。 上辈子,陆骄临死前,一直在哭喊着妈妈。 也不知道是哪个妈妈。 这辈子,陆骄见到祝余,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位同学你好,我刚刚觉得你站在那里抽烟的样子,简直如同美神降临,忍不住就拍了下来。” 她双眼亮晶晶的,里面荡漾着满满的欣赏和喜爱。 有些歉意地说:“很抱歉,没有事前取得你的同意。” 祝余掐灭了烟头,也跟陆骄对着道歉:“不好意思,我看巷子角落里没人,才在这里抽一根烟的,没呛到你吧?” “没有没有。是我打扰你了才对。” 陆骄笑起来,整个人更是甜美得像一块奶油小蛋糕,她有些慌张地摆手,说:“那个,我敢打保证,刚刚拍下来的照片特别特别好看。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在洗出来以后,把照片和底片都送给你呀。” 厉害的导演,一定都是好演员。 祝余也跟着笑,她笑起来像是春日的太阳,温暖灿烂却不灼人。 她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一样,安抚着看似惊慌的陆骄。 “没事儿没事儿,拍张照片而已,又不是掉块肉,你也是看我好看才拍我的呀,这是夸我呢,我干嘛生气啊。” “姐姐你真好。”陆骄的声音一下子就嗲起来了。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破陌生人距离,来到祝余的面前,说:“我一直想有个姐姐,只可惜我才是那个当姐姐的。今天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身上有种成熟的温柔的,可以包容别人的姐姐感。” “唔,可能是因为本身在家也是当姐姐的缘故?” “哇,那你的弟弟妹妹一定特别幸福。” “我把他们按着揍屁股的时候,他们可不觉得幸福。” “哈哈哈,姐姐教训弟弟妹妹,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能被姐姐教训,那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啊。” “你觉得被姐姐教训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啊。” 祝余的笑容更大了,她表示很喜欢陆骄的发言。 希望自己以后出手教训她的时候,她能想起今天的发言,从内心感受到姐姐赐予她的幸福。 “都说一见如故,我觉得我对姐姐你,就是一见如故啦。” “说起来,我也觉得你很亲切呢。” “那姐姐也给我当姐姐吧,哈哈,我好厚脸皮啊。” “没问题,我就喜欢给你这样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当姐姐。” “咳咳,姐姐好!哎呀,说得太激动都忘记自我介绍啦,姐姐,我姓陆,名叫陆骄,天之骄子的骄。” “你好呀,陆骄,我姓祝,名叫祝余,年年有余的余。” 两个人你来我往,格外情真意切地聊着天,仿佛真的是一见如故的姐妹一般。 最后眼看着天色不早了,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祝姐姐,你给我留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吧?等照片一洗出来,我就给你送过来。” 祝余把自己的bb机号和现在的住址都告诉了陆骄。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陆骄想查一定能查得到,说不定对方早已经知道了。 “好的,祝姐姐我先回家啦,等照片洗出来,我就去找你哦。祝姐姐再见啦!” 跟祝余挥手告别之后,陆骄步履轻快地小跑离开,快活的心情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直到上了车,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幻觉一样,瞬间就消散了。 她神色冰冷地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这里是华夏最繁华的地方,是权力的中心。 手中抚摸着皮质柔软的车座,这是无数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轿车。 金钱,权力。 只有身为陆家的女儿,她才能继续拥有这一切。 而祝余的存在,让她所拥有的这一切,都开始摇摇欲坠! “没用的东西!” 一想到薛满仓那个农家老汉,流着眼泪鼻涕冲她喊闺女,陆骄就恶心的想吐。 那个自称是她亲爹的男人,跟她说:“陆知青家平反了,当大官的人家,有钱。爹费尽心思把你跟他们的亲闺女掉了包,你可不能不认亲爹啊!” 还说什么:“我当初给陆家的亲闺女扔到后山林子里,那大雪夜我想着就是不被狼吃了,要给冻死了。谁成想,隔壁祝家屯那个老支书,非得大雪天跑出来巡视陷阱,把那孩子又给捡回去救下了!闺女,你别怪爹妈不疼你,为了帮你斩草除根,爹蹲了十年大狱才刚出来,你娘还在牢里蹲着,要蹲一辈子,我们可都是为了你啊!” 一群蠢货! 怎么你们不全死在大牢里呢! 若非言多必失的那条理智的线还在,陆骄真的想指着薛满仓的鼻子痛骂。 骂他愚蠢无能,既然打算弄死祝余,那么点儿大的婴儿,接一盆水扔进去要不了几分钟都溺死了,何必非要多此一举把人往后山里扔,以至于留下这样大的后患! 二十多年前,农家溺死个把女婴,那都是常事,大家顶多背后说道你几句而已。 现在呢! 那么大一个大活人来了,能杀吗?敢杀吗?谁去杀?! 陆骄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祝余的真人。 像,太像了。 真人比照片还要更像妈妈。 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但凡是与母亲相识的人,只要看见祝余,必定会惊诧到跑去告诉妈妈,见到了一个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孩。 陆骄伸出手指,在车玻璃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的圈。 还是得想办法,尽快把祝余赶出京城,让她离京城越远越好。 华夏这么大,只要祝余远离京城,不再涉足娱乐圈这种曝光率极高的行业。陆骄想,那我是愿意容忍她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的。 对于陆骄亲自上阵,上演这出深入敌营的戏码,祝余决定以逸待劳。 反正以陆骄的性格,她永远只会藏在背后来阴的,除非是真的逼到绝境,否则她永远不会亲自动手,弄脏她自以为纯洁白净的双手。 至于陆骄会不会派别的人,再对她来一出泼硫酸嘛…… “老板,我查过了,周围没有人埋伏。” 巷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短发高个,精干彪悍,充满了区别于普通人的威慑力。 早在拿到5万块导演片酬那天,祝余就已经拜托洛昔年牵线,给她招来个从退伍兵转行的保镖。 耿淮屏,特种兵出身,月薪2500。 非常能打,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月薪。 “我怕您一个人在这儿不安全,就只跟了一截。她上了一辆红旗98新星,车牌号是京a.60789,车上仅有一个司机,车子往北面开走了。” 看,非常能打。 太让人安心了。 祝余比了一个大拇哥,以示赞赏。 “你记住她就行,以后但凡她出现在我身边,你给我盯死了她以及跟她一起来的人。但不追踪,她离开我身边以后,不要追踪。” 耿淮屏点头,表示记住了。 “走咯,回家回家,今天出门前,洛昔年跟我说他聘了一个很会做东北菜的厨师,今天晚饭有锅包肉和地三鲜,还有酸菜烩血肠,老好吃了,咱们赶紧回家吃晚饭!” 家乡美食绝对是清扫疲惫,抚慰心灵的最佳利器。 如今营业执照到手,剧本也顺利完成一大半,明天老师要带她去见上京卫视的电视剧部主任。 只要谈妥了挂标,台里同意帮忙申请乙证,那她的剧组就可以正式进入筹备阶段啦! 11、第 11 章 韩俊英的父亲是华夏第一代导演领军人物之一。 虎父无犬女,韩俊英在电影方面的成就也不弱于其父。年少成名,曾经拍出过《母亲河》、《野狼之哭》、《茧蝶》等多部经典电影,无论是票房还是口碑,都是一等一。 人至中年,她自觉江郎才尽,再也拍不出超越自己年轻时水准的电影,便非常洒脱的息影,于十几年前,就回到母校当老师,为华夏电影的传承做出贡献。 以她在影视圈的地位和人脉,给祝余找个合适的合作方,还是非常容易的。 比如今天要见的这位,上京卫视电视剧部主任牛慷然。 作为电视台电视剧分部的最高负责人,负责全面统筹电视剧的策划、投资、拍摄、制作、采购和播出安排。 祝余想要合作,最终拍板权就在这位牛主任手里。 老师非常厉害,直接给她一步到位。 “牛慷然是我爸的小弟子,你管他叫师叔就行。” 韩俊英叮嘱祝余:“他那人喜欢被人拍马屁,好面子,你嘴巴甜会说话,今儿你就一个劲儿给他戴高帽,越高越好,给他架那儿下不来,这事儿就成了。” “老师您放心,这活儿我熟,一定给他架到天花板上去!” “臭贫吧你就!” 俩人正说着闲话,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身材微微发福,但并不臃肿,看着很是亲切和蔼。 “牛主任,好久不见啊!”韩俊英伸手。 “师姐,我的姐,您就别在小辈儿面前寒碜我啦。”牛慷然哭笑不得地赶忙握手。 “行啦,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关门弟子,祝余,祝贺的祝,年年有余的余,祝余。” “祝余,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你师叔,牛慷然。” 祝余赶忙上前点头,微微鞠躬:“师叔好。” “哎哎,好孩子。”牛慷然拦了一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祝余:“初次见面,也不晓得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到底喜欢啥,就包了个简单的红包,你别嫌弃,拿去自个儿买喜欢的东西啊。” 韩俊英在旁边笑着说:“别跟他客气,你师叔给的,你就拿着吧。” “谢谢师叔,钱就是世上最好的礼物了,哪有人会嫌弃钱呢,我可太喜欢师叔给的见面礼了,再谢谢师叔一遍。” “这好孩子,真会说话。” 几人说话寒暄间,纷纷落座。 韩俊英把菜单推到牛慷然手边:“贵客点菜。” “又寒碜我。”牛慷然把菜单塞到了祝余手里:“有小孩儿呢,让小孩子点。” 祝余也不推来让去,接过菜单就开始点菜。 牛慷然是西北人,这家饭店主打的就是牛羊肉,祝余除了店里的招牌菜以外,最后还单独给牛慷然点了一碗裤带面。 西北人吃席,要是最后不咥一碗面,就总觉得欠慌慌的。 点完以后,那师姐弟二人已经你来我往谈性正浓。 一个诉说自己教徒弟的成就感,看似谦虚,实则恨不能把祝余从入学到如今每一次成绩都夸出花儿来。 一个诉说自己工作上面的压力,财政拨款越来越少,电视台只能想办法自己造血。说是要改制,阻力很大,拖后腿的人太多了,搞得他最近也很毛躁。 “那你算是得着了!” 韩俊英一拍桌子,得意地笑着说:“《错位公主》给你们眼馋坏了吧?” “嗐,谁敢说不眼馋,那都是装逼犯,心里馋死了嘴上还得死硬。”牛慷然接过祝余递来的茶水,慢悠悠的喝着,脸上写满了羡慕嫉妒恨。 “谁能想到,一部投资不过三百来万的电视剧,收视率能破50%!这才不到半年时间,就给湘南卫视带来超过三千万的经济收益!三百万换三千万,这还只是首轮播放赚回来的。” 看牛慷然叹息着摇头,祝余张嘴又捅了他心口一刀:“师叔还少说了一样儿。这部剧大大提升了湘南卫视在国民心中的好感度和影响力,眼看着在市场份额占比这一块儿,就要弯道超车咯。人家已经开拍第二部,据说明年暑假档上映,相比到那个时候,就会彻底完成超车吧。” 牛慷然闻言,只是苦笑着摇头,“你这孩子眼光不错。” “那我徒弟何止眼光不错。你也别叹气了,师姐今儿个就是给你送万灵丹来的。” 韩俊英顺势进入主题:“我这徒弟,眼光好,本事也强。她现在手里有个不输《错位公主》的项目,就是咱俩姐弟感情好,这样的好事我第一个想着你,这不直接把她拐过来给你分忧解愁来了。” “哦?” 牛慷然双眼一亮,他是知道自家师姐的,才华横溢的同时自然恃才傲物,如此夸奖有给徒弟铺路的意思,但绝对不会为了徒弟夸下海口,必是这位师侄手头的项目真的很不错。 祝余不能让人家大主任主动询问她,赶忙开口推销:“师叔,是这样的……” 她把早先给韩老师讲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 这次讲故事内容时就尽可能简略,更多的重点放在这部电视剧的开创性和稀缺性方面。 像牛慷然这样的老领导们,他们可能行事作风偏保守,但在电视剧市场方面的嗅觉敏锐度,再加上多年积累的影视工作经验,他也许不会喜欢这样的故事,却绝对能看得到祝余画的这块饼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 因而,牛慷然在听故事梗概的时候下意识蹙起来的眉头,在后面听到市场分析预估的时候,就逐渐松缓了。 祝余讲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留了几处比较业内的谬误,以便待会儿让牛慷然给她挑刺,好为人师一回。 “在师叔这样的电视剧大拿面前说这些,我这也算是班门弄斧了。不过我想着,您可不是外人,我就不遮遮掩掩,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您听完以后自然会帮我指正谬误,我才好有所进步嘛!” 果然,牛慷然嘴上夸奖祝余的同时又自谦了一番,然后就把祝余抛出来的错误都挑出来,仔细纠正讲解给祝余听。 祝余听完表示:“哎呀,我就说嘛,跟您敞开了说,是没错儿的。我这没经验的生瓜蛋子,听了您这一席话,日后得少有多少弯路,谢谢师叔!” “哎哎,自家人,客气什么,能指点你们这些小辈儿,给你们当领路人,是我们老影视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嘛。” 牛慷然被祝余这一举动搔到痒处,对着祝余侃侃而谈之后,那叫一个身心舒畅,分明没有喝酒,却脸色酡红,有些微醺之意。 “师弟,你这话算是说对了。” 韩俊英上场,抓住话头就把祝余想要挂标后台企合作的事儿说了。 有前面那么充足的铺垫,情绪氛围也到这儿了,牛慷然自己话也放出去了,这挂标的事情堪称水到渠成。 对于这个影视剧给电视台的分红份额,祝余的心理上限是20%,她先给出15%,预留给对方充足的涨价余地。 却不想,牛慷然看了韩俊英两眼,就笑着摇头答应下来,嘱咐祝余抽个时间,带上所有的资料证件,去台里把合同签了。 太顺利了! 祝余心中欢呼的同时,隐隐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大概是,上辈子这时候,这种看似顺利,实则是给她设陷阱的事情,遇见的太多了。 以至于如今事情过分顺利,她反而有些疑神疑鬼。 看了一眼身旁坐着的老师,祝余又把那股子不安给挥散了。 既然分红已经谈妥当,要走到准备签合同的这一步了,她就直接开始委婉的提出自己这方的要求,希望台里能把寒假黄金档预留给他们。 对于祝余的要求,牛慷然在赞许的同时,关注点在于:“寒假?1月初的话,如今已经9月下旬了,三个多月,时间特别紧迫啊?小祝啊,你筹备到什么地步了?” “剧本已经初步打磨完毕,投资也已经通过审批,打到了项目的账户上。至于拍摄器材、拍摄场地、食宿后勤等,我已经跟公司商谈妥当,有专人帮忙筹备,已经全部准备齐了。” “接下来,我会尽快开展选角,同时希望师叔您帮忙申请乙证。只要乙证一下来,我这边随时可以开机拍摄,时间方面虽然紧张,但我跟您保证,绝对不会因为时间仓促,就影响到电视剧的质量。” 牛慷然想了想,给出建议:“乙证不是难事,但它的审批过程很磨时间。我不是不相信师侄你的本事,但能在拍摄时间上面宽裕一些,是不是更好呢?” “您的意思是?” “实际上,你才入行不晓得。政策上来说,当然是无证不许拍摄,但谁叫他们那么磨蹭,大家没办法就先上车后补票,这也是很常见的事儿啦。只要片子不惹事,证迟早能下来。时间紧迫,我建议啊,你赶紧开始拍,台里给你走申请乙证的流程。” 韩俊英皱眉,虽然她已经息影十多年,不清楚现在电视剧圈子里的运行规则,但这种事情听起来,就不怎么把稳的样子。 她直接问:“老牛啊,你这事儿不合规矩吧?别再给我徒弟陷里头去。” 牛慷然就笑:“师姐啊,时代在变化,早不是十多年前那么刻板啦。这种事情,现在多了去了,灰色地带而已,上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出岔子的。” 他给韩俊英倒茶,“你放心,我一定尽快给师侄把证跑下来。我要是坑了她,你不得吃了我啊?师父不得连夜托梦来掐死我啊?” 听到这话,祝余刚刚压下去的不安,再次窜了上来。 这种先上车后补票的事情,确实是有。 但很少,绝不像像牛慷然说的那样,是很常见的,司空见惯的事情。 毕竟,无证拍摄,如果被查实了,就属于非法制作电视剧。不但她和洛昔年的公司会被吊销执照,这部作品也会再也没有面世的可能性。 但凡祝余没有上辈子在底层的摸爬滚打,此时看着一副长辈慈爱模样的牛慷然,听着他语重心长的叮咛,怕不是要感动之余,就顺着他的嘱咐去做了吧。 毕竟,时间紧迫是真的。 基于此,先上车后补票,预留出更宽裕的时间给拍摄的建议,简直充满了诱惑力。 只要祝余同意了,一旦她正式开始拍摄,只需要一封寄给广电总局的举报信。 从今往后,起码五年内,祝余是再也没法从事导演行业了。 好熟悉的手段啊。 牛师叔,你也对陆家有所求,为此不惜出卖良心吗? 祝余不怕有人处心积虑的想要伤害自己。 但无法忍受,有人为了伤害她,而利用她所珍视的人。 看韩老师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就能知道,当初韩家父女对牛慷然绝对是当成儿子弟弟一样的。 可如今,这个人欺负韩老师息影十多年,对如今影视行业的种种规则变化了解的不够深入。 当着韩老师的面,非常自然地给她的徒弟设陷阱。 “谢谢师叔!”祝余笑着答应。 她看着牛慷然,藏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桌布,眼睛里全是喜悦和信赖。 “那拿证的事情,就托付给您了!您放心,我这就回去开始选角,尽快开始拍摄,一定保证在寒假之前拿出成品来。” 12、第 12 章 祝余回到家中,刚进门,就被好邻居洛昔年塞了一碗大碴粥一颗咸鸭蛋。 大碴粥黏黏糊糊,咸鸭蛋沙糯油润。 两碗粥一个蛋下肚,祝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吃饭的时候,江梦鱼在跟洛昔年拌嘴。 是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顶着一副高冷壳子的洛昔年,居然会跟人拌嘴了。 江梦鱼着急:“事情怎么样了,你别光顾着吃,你说说啊?” 洛昔年阻拦:“吃饭说话对胃不好。” 江梦鱼无语:“就一次,能怎么地啊?再说了,你不急着知道啊?” 洛昔年反驳:“会呛到,我不急。” 江梦鱼翻白眼:“你要是不着急知道,她刚上楼,你就跑来了,来这么快,你丫蹲门口看着呢吧?” 洛昔年心虚:“……没。” 祝余一边吃,一边听这俩拌嘴,只觉得刚刚在宴席上,心里梗着的那股子愤怒被这琐碎的、幼稚的对话,给彻底冲散了。 她放下碗,见两人马上结束斗嘴看过来,也不卖关子,把今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我就艹了,这陆骄没完没了是吧?” 江梦鱼怒了,“这牛慷然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为了攀上陆家,不惜背叛韩老师,还愿意给陆骄当狗,也是够贱的。” 洛昔年只知道祝余和陆骄此人有仇,听到这人居然能借用一位省台主任的手,给祝余设陷阱,就为了彻底将祝余从影视行业赶出去,忍不住蹙起了眉心。 “以权谋私,我来查他们。” 这一刻,他脸上的冷意不再是之前社恐用来抵御社交的皮肤,而是真切的,犹如寒冰一般的冷冽。 看到此刻的洛昔年,祝余终于把他和多年后在营销号里听到的那个“手段狠辣教科书式霸道总裁”,联系到了一起。 明明眼前的洛昔年看着又凶又冷很吓人,可祝余的心里却暖融融的。 “不了,别再把你陷进去。” 祝余拒绝了。 虽然她一开始是奔着去忽悠投资接近的洛昔年,但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只是短短的时间,她就和洛昔年成了关系很亲近的朋友。 对于朋友,祝余只想护在羽翼下,而非让他们去为她犯险。 “你放心,我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也不会鲁莽行事。” 祝余一只手抱着江梦鱼,一只手探出去轻轻拍了拍洛昔年的小臂。 给二人吃定心丸:“牛慷然之所以攀上陆骄,无非就是想往上走一步。那我就让他不但走不上去,还得跌下来。” “他今天为了取信于我和老师,在最开始的时候,说了一些台里内部的事情。在台里,他也是有对头在的,对方来头还不小,让他很是为难。” “要借力打力?” 被祝余拍了小臂以后,洛昔年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意,瞬间就融化了。 他揉着又开始发烧的耳尖,跑去厨房泡了一杯高乐高,递到了祝余手边。 喝点甜的,心情会好。 “是。梦梦,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最开始《错位公主》找上的不是湘南卫视,而是上京卫视来着?” “秦老师他老婆就是上京卫视的,我是从她那儿听来的。” 说起这些业内传闻,江梦鱼简直如数家珍。 她眉飞色舞道:“说是当初《错位公主》找上上京卫视,结果那边给出的结论是‘肢解历史胡编乱造’,很不客气的就给打回去了。后来,这不是爆火了嘛,湘南卫视赚得满嘴流油,上京卫视这边有不少人就对领导们的眼光和决策有所不满。” 祝余一开始选择上京卫视,就是想着他们已然错过一次《错位公主》,吃一堑长一智嘛,那自己的这部《恋爱禁区》送过去,反而能受到更大的重视和优待来着。 如今嘛。 “我现在就去联络湘南卫视,正好,他们吃过《错位公主》的甜头,肯定想再吃一次。错位的第二部是明年暑假,正好今年寒假就空着,我去争取这个空当。” “交给你一个任务,梦梦。” “说。” “秦老师他老婆不是大喇叭么,那你跟她搞好关系,不着痕迹的把‘牛主任给台里找来了一部媲美《错位公主》的电视剧的消息,通过她的嘴,散播出去’。不着急,一点点散播。” “然后呢?” “然后,咱们拍咱们的戏,等牛主任派人去举报好了。” “你想转头挂靠湘南卫视,靠他们拿证的话,牛主任会不会警觉了,就不搞事情了?” “那就靠我们的洛总了。” “?” “对,洛总,你就用这个表情去见牛慷然。” “?” “牛慷然要举报我无证拍摄,那他作为上级挂靠单位,也会受到牵连,说不好还会受处分。他是想往上走的呀,他能愿意受这个处分吗?” “不。” “所以,你得用现在这样清澈的单纯的笨蛋美人样子,去见牛慷然。他一定会想办法糊弄你,让你以为挂靠成功,实际上,咱们跟上京卫视一毛钱没有的。” 笨蛋美人洛昔年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脑子转的飞快,一下就领会到了祝余的意思。 这是要让上京卫视的人先知道《恋爱禁区》是花落自家的,然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拿着湘南卫视给的乙证开始拍摄。 牛慷然举报的阴谋失败,对方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而这个哑巴亏,还只是第一回合。 等《恋爱禁区》播出,爆火以后,上京卫视连续搞走两部爆火剧目,且都被湘南卫视慧眼识珠捡走。 这个时候,想把牛慷然拽下去的人,那理由可太多太充分了。 一次,是你看走了眼。 再来一次,那就说明你本身能力跟不上,如今正值卫视改制,能力不行的人,就得下去。 江梦鱼在听了祝余的一番分析后,笑得浑身颤抖,“真是有你的啊祝余!就该这么收拾这群缺德冒烟儿的东西!” 洛昔年听着,验证了自己果然没有猜错祝余的想法。 “好,没问题。” “交给你了!”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京影校园。 最近这段时间,学校里最热闹的话题,就是祝余即将开机拍摄电视剧,正准备为这部剧选角色。 实在是太具有话题性了。 祝余,原本据说是本校百年难见的天才导演,结果突然被爆出抄袭室友的毕业作品,因此被学校给开除了。 洛昔年,人尽皆知的暴发户儿子,家里多有钱,本人的表演水平就有多差劲。祝余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力赞赏此人的演技天赋,甚至还邀请对方来当她新剧的男主角。 纯粹就是为了钱,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原本大家想着,洛昔年虽然演技差劲,但人家高考分数是能上清北那一档的,这样的人还能被祝余那浅显的骗术给骗到吗? 欸?! 偏偏还就给骗到了。 “洛昔年,祝余要选角的那部戏,真的是你给投资的啊?” 周皓,那天小剧场里扮演男主角的同学,下课后凑到了洛昔年的身边,语调不明地问他:“你至于吗?她说瞎话骗你,你就真金白银的往出给,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还是钱多烧得慌啊?” 洛昔年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分,拎着书包就离开了,祝余今晚就从湘南回来了,他得去机场接人。 这种近乎无视的态度,差点给周皓气到心梗。 有俩臭钱就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啊呸! 心里怒火滔天,脸上却故作惋惜,无奈地摊了摊手,跟同学们说:“看见了吧,我之前没说错吧,那电视剧就是为了洛昔年拍的,纯粹就是他花钱找人陪他玩过家家而已。” “这种粗制滥造的电视剧,咱们就算是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最怕的是什么,是它质量有问题,到时候播出了,就是咱们履历上的污点。花费时间去折腾,最后落下一个污点,图什么啊?” 大家本来就对祝余这部剧的信心不高,毕竟祝余是真的被学校开除了,无风不起浪,说明祝余抄袭的事八成是真的。 一个毕业作品都抄袭同学的人,她的才华到底是真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这样的人要拍电视剧,她真的靠谱么? 再被周皓这么一煽动,原本就动摇的心,很快就偏移了。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周皓连忙趁热打铁,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肉骨头:“要我说,咱们还是得去靠谱的剧组,听说上京卫视自从年初开始就筹备着一部青春爱情喜剧,对标的是现代版的《错位公主》,这个月就要开始开机了。” 上京卫视和《错位公主》八个字一说出来,周围同学眼睛都亮了。 周皓很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故作平淡地说:“正好,我女朋友就在上京卫视实习,她告诉我说,这部剧这两天也要开启选角。大家同学一场,这样的好消息我当然不会藏着掖着,大家自行衡量吧,要是愿意去京视那边,就来找我统一登记。” “周哥,给我登记一下呗!” 小剧场话剧男二号马上响应,“这可是京视制作的剧,脑子有病的才跑去祝余那个小作坊,浪费时间不说,还要给洛昔年当狗,我又不傻。” 这话说得难听,就有打算去祝余那儿试镜的人张嘴反驳:“不是说,祝余那戏也是跟上京卫视联合摄制吗?有上京卫视盯着,能让她乱来玩过家家?” 周皓一副被逗笑了的样子,说:“她说自己是跟上京卫视联合摄制,就真联合摄制了?说句话的功夫,谁不会啊,关键是人家得认。你去看看,上京卫视那边认吗?她的剧组里有上京卫视派过去帮忙监制的人吗?” 这话说得笃定,周皓又一副自己知道内幕的模样,一番话说得,就连为数不多想去的人都有些动摇了。 周围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是没见过卫视的人来学校对接……” 而这样的戏码,以不同的主角,在京影各处上演着。 13、第 13 章 祝余拎着行李刚出航站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从不追时髦,但衣品却很好,米白色的卫衣配着一条蓝灰色的直筒牛仔裤配帆布鞋。 尚带青涩的少年,干净的就像是初冬的新雪。 在看到祝余的一瞬间,原本面无表情的洛昔年瞬间从人偶大变活人,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 “早说了我们自己就回去了,没必要来接,你上课不累啊?” “哦,他不累。”洛昔年没回话,刘洁先回话了。 她挑了挑眉梢,看了一眼明显自己手里更大的行李箱,再看了一眼洛昔年手里拎着的,原本属于祝余的那个小旅行包,似笑非笑地说:“你看,他都能拎起那么大的行李,哪里累了,精力体力充沛得很。” 洛昔年已经拎着祝余的行李走出去老远,大概率是没有听到。 “哈哈哈哈,来来来,我帮你拎。”祝余笑着接过刘洁的一部分行李,说:“姐姐可是咱们这一趟湘南之行的大功臣,怎么能让你累着呢,我来我来。” “快别拍我马屁了,咯是臊我的皮咯?”回了一趟老家,刘洁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些湘南味很重的塑普来,听着怪好玩的。 “再说了,那不都是你的本事,搞得我这个经纪人,好莫得成就感。” 刘洁早就领教过祝余的天才,但这次出行,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对方只是通过她的关系,踏入了湘南卫视的大门,之后的事情就一路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 祝余和那位湘南卫视的谢主任,俩人先是唇枪舌战,好似下一刻就要撕破脸皮打起来似的。 搞得刘洁已经开始寻思,看看其他哪家省台可以作为备选退路了。 谁晓得,祝余忽然话锋一转,说:“咱们新上任的张台长,这两年做了那么多的改革,总不能仅仅单纯是奔着钱去的吧?影响力,谢主任,我不相信您没看出来,对于现在的湘南卫视来说,钱很重要,但影响力更重要。” 此言一出,对方的态度立刻变得温柔起来。 谢主任名叫谢梅芳,三十多岁的年纪,港风短发,穿着深色垫肩收腰西装西裤高跟鞋,是这个年代非常典型的职场丽人穿搭。 方脸型,高颧骨,法令纹很明显,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非常严肃刻板。 但与长相相反的是,此人性格极为八面玲珑,情商也很高,非常会说话。 听到祝余这番话,谢梅芳收起了威压民营企业的那一套。 她叹了口气,苦笑起来:“祝导啊祝导,您有这个脑子,当导演真是大材小用了啊。” 不得不说,祝余这话说得一点错都没。 前几天张台给大家开会的时候,还再三强调了这件事,表示相较于一时的利益多寡,尽可能抓住机会,扩大湘南卫视的影响力,才是目前的第一要务。 “当我们有足够的影响力,只有钱追着我们的时候,而不需要我们挖空心思去追钱。”这是张台最后的总结发言。 想到这样一个学生样儿的小姑娘,居然如此精准的抓住自家的要害,谢梅芳的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但是,祝导你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8万块一集购片费,你还只给28%的广告分成,这样的事情,就算是你能带来再大的影响力,我答应了,台里都不会答应的。” 祝余也跟着笑,“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谢主任,您价都不还,我还寻思着,您不打算跟我往下谈了呢。” “啧,我真觉得,您当导演是屈才了。” 谢梅芳表示:“分成要提到35%,否则我只能遗憾个您告别了。” “您这样还的太狠了!”祝余面上苦笑,心里稳了,这跟她的心理价位相差无几了,有的谈。 “这样儿,您有诚意,我也有诚意,咱们先不谈这个分成。咱们来谈谈湘南卫视扩大影响力,该往哪边扩嘛。” “还望祝导不吝指教啊。” “您臊我呢吧,指教肯定谈不上,我就是作为年轻人,说说年轻人这个市场。” 祝余也不扯虚的,她把湘南卫视在未来圈定年轻人遥控器的路子,去掉一些乱七八糟的歪路,大致给谢主任讲了一遍。 这是经过实践,可以走,而且能走得非常顺畅,未来一片光明的路。 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能听出里面的门道来。 “培养年轻人成为湘南卫视的中坚观众群体……争取全国年轻人手中的遥控器……” 谢梅芳重复着祝余刚刚说的那十二字箴言:“锁定年轻,锁定娱乐,锁定全国。” 心里已经把要交给张台的报告,写出了一个很完整的大纲了。 “首轮独播,6万一集购片费,32%的分成,版权我们不动。” 谢梅芳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她这次让利不是让给这部剧,而是让给祝余这个人的。 “谢主任大方豪爽!” 祝余在该拍马屁的时候,丝毫不吝惜口舌,她笑容爽朗,语气真诚地变着花样夸谢主任。 以至于合同敲定的时候,谢主任眉梢嘴角的笑意,都还没褪干净呢。 刘洁摸着合同,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就成了?” “成了。”祝余点头,“虽然6万块一集,确实低了点,但刘姐你也晓得,舍不得孩子,咱们套不着狼嘛。” 祝余看重的是湘南卫视在运作招商赞助方面的能力和魄力。 挣钱的地方在那68%的赞助分成,在后续的轮播版权费用上面。 购片费低就低,让出去的那部分就当是给湘南卫视的卖好钱了。 “祝导牛逼。”刘洁还能说啥,只能拍马屁了。 果然,湘南卫视的风格也很年轻化,一点都不僵硬死板。 在跟祝余签下了联合摄制合同的当天,就开始走申请乙证的流程,重视程度非常高。 洛昔年放好祝余的行李回来,就听到刘洁在感慨祝余的本事。 他接过祝余刚拿到手里的行李,赞许地看了一眼刘洁,又拎着行李大步走了。 刘洁忍不住笑了起来,也没心思再谈工作,反而冲祝余挑了挑眉梢,颇为暧昧地问:“你跟我们洛总,嗯?” “嗯什么?” “跟我还装傻?就是谈对象啊,你俩是不是谈上了?” “哈?” “你这是什么表情,没谈啊?” “那不废话吗?”祝余被逗乐了,“你都说那是洛总了,谁失心疯了会跟领导处对象啊?” 想也知道,洛昔年对自己这么亲近,九成九是因为她怕是此生第一个夸奖他演技的人。 再加上此人超绝社恐i人的性格,怕是长这么大也没几个朋友,已经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刘洁眼中的男女暧昧,不过是洛昔年十分生疏的,跟随本能去对好朋友的照顾和爱护罢了。 刘洁看出来了,不管自家洛总是个什么心思,反正祝余是肯定对洛总没有男女想法的。 “嗐,我就是开玩笑,主要是你跟我们洛总都长得太好看了,站在一起哪怕啥也没有,也觉得可般配,忍不住就浮想联翩了。” “对!” 祝余一拍巴掌,“这就是我在路上的时候,跟你说的所谓的cp感。” “couplepotentialfeeling。” 刘洁在路上的时候听过,但那会儿对这个词汇没有一个很清晰的概念。 现在听祝余拿自己和洛昔年举例子,她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词汇所要表达的概念。 “对于女主角,我们要考虑到长相,不能太妩媚艳丽,但又不能太温婉端庄。” 说到这个话题,祝余赶忙借机委婉的拒绝掉刘洁之前提起,想让她手底下的女演员出演女主角的请求。 她拉扯着再次过来帮忙搬行李的洛昔年,让刘洁看。 “我知道你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是,咱们得以电视剧的成功为第一准则,对吧?” “这部剧想要成功,其中有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和洛昔年搭戏的女主角,必须跟他有cp感。让观众一看,就觉得他俩绝对有戏,对视就是暧昧,靠近就是暗潮涌动,极富张力。” “姐,你带的那几个女演员,演技都是没问题的,但长相漂亮的几个都是青衣,跟洛昔年站在一起,很容易产生苦情剧里的姐弟感,不合适。” 刘洁想了想,认可这个说法,很是遗憾地叹气:“可见我带的那几个运气上还是差点,这天大的便宜,也只能让京影的学生去占了。” “占不了。” 洛昔年一边给祝余系安全带,一边告知她学校里的动向:“有人在搅局,牛搞出来一个青春爱情喜剧,据说筹备大半年,最近开机。”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在学校里看似不沾人间红尘,实际上到处都遍布着他的眼线,每天排着队给他送情报换钱。 “嗐,老东西知道这样一部剧在如今的稀缺性,又想整我,又舍不得因为整我而错失吃这一口螃蟹。” 虽然那天最开始,因为韩老师的关系,祝余并没有刻意防备看似慈爱长辈的牛慷然。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敲定合作之前,她只会大谈特谈市场前瞻性,至于剧本剧情全都一笔带过。 想就凭她那天说的一个梗概,就抄袭到偶像剧的精髓? 如果真的那么容易,上辈子内陆的偶像剧市场,也不至于在前期差点被港台和h国给垄断的地步。 “他远不如你,抄不好。” 洛昔年不晓得祝余的心思,只下意识的安抚她:“你才是这部剧的灵魂,没有你,牛也只是照猫画虎。” “哇,对我这么有信心,这么高的评价啊!” “嗯。” “哈哈哈,你放心,他那部剧对我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挤兑我选角。” “你有办法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办法?” 洛昔年打着方向盘但笑不语,他就是知道。 祝余也跟着笑,“你猜到了?” “嗯,你之前问我互联网。” “喂喂喂!” 刘洁对二人玩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这一套没兴趣,她捂着发酸的腮帮子,翻了个硕大的白眼:“这里还有人不知道,没猜到,麻烦照顾一下我这个凡人,说明白话,谢谢!” “刘姐,你晓得互联网吧?我打算用互联网,玩个大的。” 眼看着十一要到了,反正现在乙证还没有下来,那不如搞一个各大高校网络选秀……啊不,是校园之星大赛,选拔青春形象大使。 华夏这么大,除了京影京艺,有表演系的高校高职多了去了。 至于互联网。 如今正值互联网在国内蓬勃发展的一年,上网用户已突破百万。 而这百万用户人群里,以经济宽裕的年轻人居多,绝大多数都是高校学生。 无论哪个年代,大学生都是最喜欢凑热闹,也最有时间和精力去凑热闹的群体。 只要把这群人发动起来,要不了几天,就能用网络带动线下,掀起一股热潮来。 到那时,她多的是好苗子挑选。 合适的,忽悠进剧组演戏。 不合适的,出了名出了风头还有钱拿,也会满意的。 同时还在年轻人群体中,借着此事进行一把营销,让大家提前知道有一部青春偶像剧即将上映。 人对于自己掺和过的事情,都会不自觉希望获得其他人的认可和关注。 等电视剧上映时,这群参与过网络海选角色的年轻人们,就会是《恋爱禁区》的第一批忠实观众,以及热心的自来水群体。 “牛逼。” 刘洁当然知道互联网,而且是互联网沉迷人群。 每天不是在西祠胡同猫扑社区里徜徉,就是在碧海银沙聊天室里跟人大战三百回合。 但是她从来没有,还能这样使用互联网。 这是什么样的敏锐的眼光,何其聪明的脑子,才能想到去利用那样一个新生的事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再看旁边的洛昔年,非但理解起来没有丝毫滞涩,甚至还在祝余提到某些设想时,言简意赅地给出相应的优化建议。 刘洁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真的心天生比人多一窍。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之前蠢蠢欲动想要自立门户的心又给按了下去。 说话间,车就开到了祝余家楼下。 洛昔年把祝余的行李拿出来,想要帮她提到门口,祝余赶忙拦了。 就一个书包,有啥好帮忙提的:“我自个儿上去就行,天色不早了,你赶紧送刘姐回去吧。” 洛昔年只好作罢,嘱咐她:“王师傅做了炖鱼和贴饼子,你先过去吃。” “我知道了,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嗯。” 车子驶出小区,朝着刘洁的住处驶去。 刘洁回味着刚刚俩人充满烟火气,跟小两口似的对话,再想想之前那股子默契劲儿,八卦心是真的很难按捺。 她想说点啥,结果一抬头,看到洛昔年冷冰冰的侧脸,就把话又全咽回去了。 算了算了,工作比八卦重要多了。 谁知她没开口,洛昔年却先开口了。 “刘姐。” “欸?啊,怎么了?” “以后,不要在祝余面前,说我和她谈恋爱这种话。” 刘洁听洛昔年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又听他在提起祝余时语调柔和,八卦之心死灰复燃。 她试探道:“洛总,其实吧,要是想追求女孩,戳破那层窗户纸以后,才更好追的。” 洛昔年有些疑惑地看了刘洁一眼,说:“追求女孩?” “对啊,您不是在追求祝余吗?” “没有。” 14、第 14 章 洛昔年说他没有追求祝余? 刘洁愣住了。 难不成,您把自己的房子,以市价三分之一租给祝余,是因为您热衷慈善? 您放着豪华大别墅不住,非要跑来给祝余当邻居,住着还没你家浴室大的屋子,是因为觉得小屋子住着聚气? 您这一天天给人家跑前跑后当司机,从家里调了厨师过来给祝余做饭,是突然喜欢上了东北美食,顺便结交友邻? 洛昔年看着刘洁震惊的眼神,心中更是不解。 难道刘洁没有朋友的吗? 他说:“是朋友。”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非常郑重的强调:“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我不是我父亲那样的人。” 洛父上个月刚刚跟第三任老婆离婚,目前正在追求第四任,据说这位是他的此生真爱。 虽然,他几年前追求第三任老婆的时候,也说过第三任是他此生真爱来着。 洛昔年觉得,刘洁大概是看多了他父亲的行为,不自觉就会把他和他父亲联系到一起,好像身边只要出现一个异性,就要跟对方发展出男女之情。 他不希望身边的人把自己和祝余往谈恋爱方面想,那对于祝余来说,未免太过亵渎。 “……”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心动而不自知的? 刘洁看着神色认真的洛昔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既然人家本人都觉得那是纯洁的友谊,她说什么都属于多事。 啧,真想有朝一日,能够亲眼看到洛总自己打自己脸的场面啊。 “好的,我知道了,洛总,你和祝余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通知到位,公司绝不会有任何人再对此产生误会了。” 这话听着有点怪怪的。 洛昔年抿了抿嘴,觉得好像又没有问题,完全符合他原本的预期。 “谢谢。” “呵呵,不客气,应该的。” 这个笑声,也好古怪。 洛昔年忍不住又瞥了刘洁一眼,对方已经转换了话题:“对了,洛总,您之前要求请的外语老师和礼仪老师,目前都已经敲定人选,随时可以开始上课,不知道您对时间的安排是?” “再等几天,等祝余选角结束,我和其他有需要的演员一起。” “哦,好的。” 正事谈完,刘洁开始梳理从祝余那里得来的新知识。 洛昔年也不是会闲聊的人,他安静地开着车,看着逐渐浓郁的夜色,心想,不知道今天的炖鱼合不合她的口味。 很合口味。 祝余一手贴饼子,一手运筷如飞,夹着炖得格外入味的鱼肉,吃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 她还招呼旁边的人:“这可好吃了,你真不来点儿?” 陆骄看着那一盆黑褐色的炖鱼,眼中闪过一抹无法遏制的嫌弃。 面对祝余的热情邀请,她赶忙捂着肚子,故作嘴馋地迟疑了一会儿,才可惜地摇头到:“不了,我减肥呢,晚上不吃东西。” “那你没口福了,这可是我们那儿最正宗的炖鱼,配上贴饼子,香的不得了。” 谁要吃你这穷酸玩意儿啊,跟猪食一样,也就你在穷酸窝里长大的人,才觉得这东西好吃。 陆骄心里作呕,脸上娇嗔:“哎呀,祝姐,你赶紧吃吧,就别馋我了,我减肥呢!” 她生怕祝余再让她吃,就忙不迭地指着桌子上那几张照片,问:“你还没告诉我,喜不喜欢我拍的照片呢?” 照片上,祝余斜倚在墙角,一只脚抬起来踩在墙上,一手环胸,一手夹烟,微微蜷曲的长发散落下来,将她的大半张脸都遮去,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淡蓝色的烟雾从她的唇齿间慢慢逸散。 “拍的挺好。”这是实话。 这张照片,无论是构图、光线、色彩明暗对比、空间感、作品表达以及对拍摄主体的情绪实际捕捉,都称得上一个好字。 虽然还称不上大师,但这个摄影水准,已经是专业摄影师的中等水准了。 “真的?” “嗯,我以我的专业能力做担保。” “哇!祝姐,有你这句夸奖,我觉得我这辈子哪怕拍不出什么名堂,也值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这可不是夸张!我都听说了,当年编导系和摄影系为了抢夺你,都差点打起来了。你这样的天才能肯定我的摄影技术,我这么说已经很收敛啦,你是我的偶像啊祝姐!” “哈哈哈,你给我整的都不好意思了都。” 陆骄看着举着贴饼子爽朗大笑的祝余,心中格外憎恶。 这个人,举止粗野,身为女孩居然像个男人一样抽烟。说话时满口东北腔,听着就土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长了一张和妈妈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脸,还继承了姥爷在电影拍摄方面的顶级天赋。 而这一切,都是她想要,却完全没有的! 她强逼着自己跟着祝余一起笑,又说了些讨人喜欢的话,这才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转。 “祝姐,我听说你马上要开拍一部电视剧啦?” “对啊,准备的差不多了,准备开机了。” “那个,我,就是你要是觉得我拍摄技术还行,能不能让我去你剧组里实习啊,我可以去给你们的摄影师当跟焦员呀。” “嘶,你这本事,来我们剧组当跟焦员,屈才了吧。” “哪儿啊,我就是一学生,哪里有屈才一说啊。” 祝余看着神色娇俏,仿佛恨不能腻上来,抓着她胳膊摇晃撒娇的陆骄,点头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那你就等我的信儿吧,只要选角一结束,我这边就马上通知你进组,咱们开机拍摄。” “祝姐放心,我随叫随到!” 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从哪儿刮来的风,网络上各大聊天室和bbs都在举办一个高校之星的活动。 让大家发送自己认为长相最漂亮最帅气的同学,作为自己学校的形象代表,让全国的网民都来进行评选,选出最优胜者来。 大学生,一群最喜欢凑热闹,也最有时间精力凑热闹的群体。 短短几天时间,就把这个“互联网第一届各大学校园之星大赛”给炒得热闹非凡,如火如荼。 这股热潮从线上一路蔓延到了线下。 “卧槽卧槽,兄弟们,我今天去上网,看到个消息。” “有屁快放,不要吊人胃口,否则小心洒家钵大的拳头!” “之前咱们不是听说网上有人在搞校园之星选拔嘛,原来,这个活动,是一位电视剧剧组的导演发起的!” “啊?导演发起的?” “就是,导演不拍电视剧,搞这幺蛾子干什么?烦死人了,我女朋友天天让我给她找人拉票,我搁哪儿给她整那么多票去啊!” “人家导演是要以大学生为主角,拍摄一部属于大学生的青春爱情剧!这次校园之星前十名,都有机会入选这个剧组,去扮演剧中的角色。” “啊?还有这样的后续呢?” “哥们儿,要不你还是想想办法,给你对象拉拉票吧,万一呢,万一选中了,她可就能去拍电视剧,当大明星啦!” 顿时这间宿舍外面围满了前来听新闻的人。 “拍电视剧?好新鲜啊,咱们从来都直看过电视剧,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也有机会去参演电视剧啦?” “就你长的这德行,没戏!” “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哼,自恋!” “哎呀,我有一个高中同学,长得可好看了,她考的是沪市那边的大学,也不晓得她知不知道这个消息。我得去通知她一声。” 就这样,伴随着校园之星网络大赛的讨论热潮,这部名叫《恋爱禁区》的电视剧也成了学生们口中最热门的话题。 没多久,无数张俊男美女的照片附带着联系方式,雪花一般送到了祝余的眼前,任她挑选。 同时,上京卫视那边取名《青春记事本》的电视剧,也到了要选角的日子。 牛慷然甚至专门给祝余打了电话,在电话里把那个所谓的“对头”骂了个死臭。 在他嘴里,这个死对头居然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听说他和祝余正在准备拍摄青春爱情剧以后,就很不要脸的抢先立项了。 “……侄女,师叔对不住你!我也是没办法,这人后台很硬,我也不好直接跟他撕破脸皮。咱们只能在电视剧的质量上面,跟他一较高下了。” “那……师叔,这个寒假黄金档的事儿,是不是?” “这个你放心,自打跟你敲定以后,我立刻就跟台里报备了寒假黄金档留给《恋爱禁区》。你放心拍,档期一定给你留着呢。” “哎,师叔,有您这番话我就安心了。” 祝余开着免提,趴在桌子上,笑盈盈地说:“至于您说的那人学咱们,没事儿,不是我小看他,有些东西不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的,让他随便学去吧,到最后拍的稀烂,被观众骂的时候,咱爷儿俩再笑话他,出一口气!” 电话那头噎了几秒,才跟着笑了起来:“好侄女,你有这份志气就是对的,师叔相信你。” “这不是志气,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再说了,他敢跟师叔你对着干,我非得给他脸都打肿,给您出这口气不可!” “……那师叔就谢谢你了。” “对了,师叔,我们这儿今天选角,您要过来看看,给点指导意见不?” “哎呀,怎么那么巧,就撞上了?他那边也在今天选角,我……唉,也不好现在就撕破脸皮,我就不过去了。” 紧接着,牛慷然就又是信任又是放手又是历练,说了一大堆能把小年轻哄得恨不能士为知己者死的废话,才摁了电话。 祝余按掉电话,看向对面的韩俊英。 韩俊英脸色铁青,那天吃过饭后,祝余来跟自己说牛慷然可能要坑她,韩俊英是不敢置信的。 她甚至以为是老牛哪里做得不合适,让小徒弟心里生了忌讳。 为此,这些日子她夹在中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做什么,心里着急上火,嘴里烧出来两个老大的燎泡。 毕竟牛慷然不是她父亲普通的学生,而是正儿八经,像祝余拜她为师那样,拜入父亲门下,继承了部分父亲人脉遗产,给父亲养老送终过的入室弟子! 韩家对他这样的厚爱和照顾,换来的居然是他坑害自己的徒弟,这让韩俊英要如何接受得了? “莫生气莫生气。”祝余赶忙腻上去,抱着小老太给她拍背:“您给自个儿气坏了身子,他得多得意啊?” “哼!我才不会为了白眼狼生气呢。要生气也该我爸生气,他眼力不好,收下这么个玩意儿,搁地底下生闷气去吧,该的!” 如果韩俊英的眼圈没有红,尾音没有沙哑,嘴唇没有颤抖,这话听着还是很具有说服力的。 祝余心知此刻说什么都没用,她只能把老太太抱得更紧一些,安静的抱着,给对方一些消化这些情绪的时间。 她原本不打算告知老师,牛慷然的下作行径的。 但又怕自己后面对牛慷然动手,小老太猛然得知此事,受到的冲击太大,反而伤身体,造成更坏的后果。 思来去,还是提前给老师说分明了。 她见老太太内心愤怒难过却要故作平和的模样,赶忙转移话题,分散对老太太的注意力:“您别生气了,今天开始,我就要去收拾他了。” 她揽着韩俊英就往出走。 “嘿嘿,我告诉您,那边儿剧组选角放在广电招待所里,我也把试镜地点定在那儿了。”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的好日子和好地方欸。 韩俊英眼圈还红着,却被祝余给逗乐了。 “你个小坏蛋。” “走了走了,我带您看热闹去。” 15、第 15 章 这次试镜,祝余专门通知了陆骄。 “哇,祝姐,真的让我做今天的试镜摄影吗?” 陆骄赶过来,看到祝余把试镜地点也放在广电招待所,脸上闪过一抹看好戏的期待。 也不知道,再过一会儿,上京卫视那边熙熙攘攘,对门的祝余这边却门可罗雀的时候,祝余的脸色又该是如何的难看。 一想到那个场景,陆骄就恨不能时间能够快进。 “那我还能骗你吗?” 人家劳心费力的,为她做了那么多,如今好戏要开场了,怎么能不邀请人家近距离看戏呢。 祝余伸手揽住陆骄,无视对方身体一瞬间的僵硬,笑着说:“你上次给我打电话,说在学校好好替我宣传咱们剧组,劳心费力的,我当然要让你来一起验收成果嘛!” 陆骄被祝余揽着往里走,只觉得浑身上下有蚂蟥在爬。 她恨不能一把掀开对方的手,却又深知不能撕破脸皮,只能硬生生强忍着不适,还要做出亲昵的模样。 对方这幅忍辱负重的架势,很好的取悦到了祝余。 欣赏够了,她这才放开陆骄,“喏,索尼贝塔sp,今天归你。” “哇!600p!祝姐你好大的手笔呀!租的?” “那肯定啊,我就那点儿预算,哪能买得起这个。就这,租金三万五一个月,我租了三个月,十万块就没了。耗材另算。” “那再加上灯光录音摇臂之类的设备,三个月下来,怕不是得有小二十万?” “对,所以我得尽快开机,从今天开始,每天都是在烧钱。” 听着祝余念叨着自己这几万那几万的投入,陆骄几乎要笑出声来。 对,就这样往里面投,能投多少投多少,这样等你被查到无证拍摄的时候,才会够痛苦。 因为你,投资人的钱全部打了水漂,有这样的经历,就算是五年后可以重新当导演,又有谁敢用你呢,祝余? “不说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人到多少了,听着咋那么吵吵嚷嚷,别是人来太多,江梦鱼那边不好维持秩序了吧?” “祝姐,我跟你一起去。” 陆骄怎么可能错过看祝余笑话的机会,她必须得亲眼看到祝余挫败的场景。 祝余带着陆骄出了门。 这次她试镜的地方安排在广电招待所一楼的2号小会议厅,对门就是更大的1号会议厅。 刚出门,就看到周皓带着毛灵珊,俩人正在给1号会议厅门口放置指示牌。 上面写着《青春记事本》剧组试镜处。 比起祝余这边的指示牌更大,更醒目,看着就气派。 毛灵珊在看见祝余的第一时间,就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 阴阳怪气地说:“总有些人啊,不知死活,给了你活路,你非要往死路上走。” 周皓赶忙给女朋友捧哏:“珊珊你就是太善良了,总想着给别人留活路。要我说啊,这种德行败坏的抄袭狗,就该被逐出影视圈才对。” “哼,我就是懒得跟她计较罢了。” 感受到对面陆骄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毛灵珊的气焰愈发嚣张。 她抬了抬下巴,指着被拦在走廊外,挤挤挨挨正在排队的人群,笑问:“祝余,你猜,那群人里有多少是冲着你来的,又有多少是奔着我们这边来的?” “唔,我猜起码有七成,是奔着我来的。”祝余笑眯眯。 “笑死个人!也对,你都被开除了,当然不晓得自己在学校里的名声,早就臭了烂了。但凡有脑子的人,谁会去你那里。”毛灵珊语气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昨晚没睡好吧,这会儿就已经做上梦了?别说这里面有七成是奔你来的,就算是有三成,我就跟你姓。” 祝余懒得跟她打嘴仗,倒是陆骄,跳出来给祝余抱不平。 对此,祝余只看着表,眼看着时间到了,就冲着时光影业那边派来的工作人员招手,示意他们可以放第一批人进来了。 呼啦啦。 一大群人涌进了走廊。 毛灵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着在祝余那边门口排起的长队,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了。 她转头看了看自己这边,人数也不少。 但是! 很明显比不了祝余那边,那边人挤人,走廊里都快站不下了! “不可能!”毛灵珊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尖锐地叫了起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这边才是《青春记事本》的试镜地点!” “啊?什么青春记事本?” “不是恋爱禁区吗?我记错了?” “没有没有,这很明显就是两个剧组都在试镜,撞上了嘛。” “那就行,我还怕我记错了呢,坐了一宿火车赶来的,可别再搞错了,那我不得哭死。” “谢谢你提醒,我们没搞错。”还有那好心肠的女孩,很是感激地告诉毛灵珊:“我们就是来恋爱禁区试镜的。” 看着那乌泱泱朝着对面涌动的人潮,毛灵珊彻底傻眼。 她下意识朝着陆骄看去,却只收到对方警告的眼神。那眼神尖锐得像针一样,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口,扎得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无措的毛灵珊赶忙寻找自己的男朋友周皓,想要从对方身上获取些许支援,视线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对方看情况不妙,早已扔下她,鸟儿地缩了。 只剩下毛灵珊,站在人潮中,孤立无援。 刚刚还在为了维护祝余,跟毛灵珊打嘴仗的陆骄在神情僵硬了一瞬之后,马上就扬起了得意的笑脸,冲着对面大大的哼了一声,仿佛赢了一样。 嗯,如果忽略她脖子上猛然爆出的青筋,以及揪着袖口那苍白的指尖的话。 祝余的眼神从陆骄身上划过,落到了毛灵珊的身上。 她笑着冲毛灵珊飞了个wink,“我得忙去啦,祝灵珊同学,你记得有空带上户口本,去改名字哦。” 一句话,就让毛灵珊脸色如同猪肝,好似下一秒就要喷出血来。 祝余扬起手,对着在门口排队的众位帅哥美女们摇了摇手:“大家好,我就是校园之星的发起人,《恋爱禁区》的导演祝余,感谢大家拨冗前来参与我们剧组的试镜。辛苦各位排好队,请大家按照叫号,入内试镜,谢谢大家。” “哇,好年轻的导演!” “你没听她说么,就连那个校园之星的活动都是她发起的。” “我们学校经管那边的国际贸易和市场营销专业,专门为这事还开了研讨会呢。没想到引起这样轩然大波的人,居然是咱们的同龄人。” “哈哈,你不晓得,我们学校校草就是经管的人,他就是为了能见到这位祝余导演,才放下身段跑来参与试镜的。” 毛灵珊窜过去,抓着人家的手质问:“什么校园之星?你们从哪儿知道祝余这边要试镜的?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京艺的学生?” 正在闲聊的女孩们被吓了一跳,实在是此刻的毛灵珊脸色涨得紫红如猪肝,白眼球上密布着红血丝,神情说不出的狰狞,像极了倾家荡产的赌徒。 “那个,就是网络上的校园之星大赛啊,祝余导演通过大赛,选拔了我们来参加试镜的。” 被抓住手的女孩小心翼翼地说:“我们不是什么京艺的学生,我是粤大的学生。” 粤大? 距离这里一千多公里的粤大?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这可是国内第一批在互联网冲浪的大学生。 他们高学历,高精力,有闲有钱,能不能被选上演电视剧是次要的,凑这场热闹才是主要的。 选不上也没关系,就当来京城旅游了。 比如眼前这位,川渝来的,长相很是精巧秀美的女孩儿,一口川味极重的塑普,听得韩俊英都直皱眉头。 这位随便演了两分钟,自己就笑场了,跑到祝余面前,对她说:“其实我是来见你哩,你也太厉害了噻。我能不能跟个握个手?” 然后,握了手还不满意,还要再抱一下,才乐颠颠地离开了。 离开之前还给祝余郑重承诺:“你加油,等播出来的时候,我带全家一起看哈。” 类似这种凑热闹的占据大多数。 但基数大的好处,就是哪怕凑热闹的居多,剩下那部分正经试镜,想参与演戏的人也不少。 而且一个个都是各有各的好看,祝余只需要挑选风格跟人设类似的就行。 只用了两天时间,祝余就已经把合适的人选都挑妥当了。 看着一水儿长得漂亮,简直就像是照着剧本人设长出来一样的演员们,祝余像个白菜丰收的老农一般,露出了幸福欣慰的笑容。 她给出了1000块到2500块一集不等的片酬,给这群孩子高兴得脸都通红。 家境优越不代表自己手头钱很多,更何况,这是自己能够赚到的钱,演电视上电视,还能赚到钱。 天哪,今年回家过年,自己得是多万众瞩目,多给父母长脸啊! 尤其是女主角,她看着合同上算好的片酬,到手有将近8万块钱。 8万块钱! 他们家就算条件不差,父母一年也未必能攒下8万块钱,如今她只需要去演两个多月的电视剧,就能挣来8万块钱,这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没办法,他们都是学生,要来拍戏,至少得请一到两个月的假,若是给的少了,人家未必愿意为此请假。” 投资人对此表示:“哦。” 祝余冲陆骄摊开手,神色疲惫,但笑意盎然,“你看,也幸好我们投资人宽宏大量,不跟我计较,放手让我去折腾。” 陆骄看着安静坐在一旁,给ad钙奶插好吸管,递到祝余手中的俊美青年,再听着祝余满是炫耀的话,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发闷。 但脸上还得做出一副为祝余高兴的模样,笑着说:“那也是祝姐你脑子聪明,才能想出这样堪称天马行空,又特别有用的主意来呀。” “嗐,其实都是被逼的。” 祝余爽朗笑:“多亏了上京卫视搞的这一出,要不是他们给我逼到没办法,我还想不到这一招呢。没想到搞出来的效果比普通试镜好多了,还顺道儿给咱们的剧进行了宣传,一举数得啊。” “……是吗?”陆骄的心脏开始乱跳了。 “是的啊!只能说,人被逼急了,为了破局,脑子就会转的飞快,那想出来的招儿就格外好使。” “那,还是祝姐你本身就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吧。”陆骄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了。 祝余看着陆骄那一鼓一鼓的太阳穴,还有再次爆出青筋的脖子,笑着给出最后一击:“要我说,还得感谢上京卫视那群人折腾的这一出呢。” 陆骄必须使劲掐着手心软肉,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失态。 可祝余的那句“还得感谢那群人折腾的这一出”,就像是魔咒一样,在她的耳边不断回响。 未免自己不小心露馅儿,陆骄只能带着满腔的憋屈和气恼,匆忙告辞,连挎包的肩带滑到胳膊肘都没察觉。 江梦鱼吭的一声,笑出了声。 之前她生怕陆骄察觉自己内心的憎恶情绪,所以一直模仿洛昔年,顶着冰块脸装酷。 这会儿,看着陆骄透出三分狼狈的背影,她拍着桌子,笑出了猪叫声。 笑声解气又爽快,连带着一旁正在捶腰的韩俊英也跟着笑了起来。 见老师终于有了笑脸,祝余马上趁热打铁,拨通了牛慷然的电话。 她给韩俊英来了个wink,笑道:“咱们大获成功,我必须得第一时间跟牛师叔分享这个喜讯。” 16、第 16 章 祝余喜气洋洋地给牛慷然打电话。 在电话里汇报了自己这次试镜的成果,还告诉对方,“听说到后面,原本要去参加隔壁试镜的京影京艺学生,也偷偷跑来咱们这边排队。结果我们这边人山人海,对面冷冷清清,真是狠狠给了对面一巴掌啊。” 她笑嘻嘻地请功:“怎么样,师叔,我这一巴掌给得够不够狠?有没有给你那个‘死对头’打得鼻青脸肿,是不是你听着都觉得可解气了?” 早在试镜刚开始那天早上,牛慷然就已经接到了毛灵珊打来的电话,告知了现场情况。 对祝余有所应对一事,他早就有了心里准备。 当时也已经气过了,也接受了第一次设局失败的现实。 但是,此刻听着祝余得意洋洋地跟他请功,甚至还一再强调是为了帮他出气,才那么狠的打了记事本剧组的脸,牛慷然就觉得心口发涩,就连握着话筒的手都忍不住开始哆嗦。 “要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脑子灵,好用好使,想出这么好的法子。师叔对你也更有信心了。” 牛慷然强撑着做欣慰状:“小祝啊,你尊重我,我心知肚明,也谢谢你给师叔出气。但是啊,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开始拍摄,咱们得赶时间。不要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跟那些没必要的人置气上面。” 这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嘴里含着东西的口水音。 哎哟,怕不是已经吃上速效救心丸了吧? 别急,以后你吃药的时候多着呢。 现在先练练心脏抵抗力,别到时候一口气上不了,嘎巴死那儿了,那可不太好。 祝余乐呵呵地又给了牛慷然一记重拳,她说:“嗐,他敢挤兑您,就是跟我过不去,那我能给他这个脸吗?再者说,跟他们斗,还需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吗,那就是顺手的事儿。” “……哦,是吗,那就好。但你还是得在拍摄方面多上心啊。我这边乙证已经进入审核流程,大概要不了半个月,就下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机啊?” 祝余听着牛慷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笑着给出对方最想听的答案:“五天后,五天后我就开机了。” ****** 拍现代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往影视基地跑,能省下一笔钱。 祝余这次拍摄分为室内室外两部分来拍,室内戏全放在京影厂的摄影棚里来拍,那里有搭建好的别墅内景,只需要略作调整,搞得更奢华一些,更具有现代感一些就能用,省时省力。 至于室外戏,校园部分和别墅外景,以及花园舞会等等,后面会挪到港区去拍。 是的,去港区拍。 这里要多谢洛总的倾情支持,不但帮忙联系到了港区的一所极为漂亮的中学校园,还出借自家在港区的大别墅作为拍摄场景。 “洛总,有时候真的很想给你磕一个。” 祝余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么好的投资人,这哪里是什么投资人,这分明是恩主,是天使,是妈妈! 洛昔年想了想,明确的表示拒绝:“会折寿,不要。” 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眼角,祝余发出感慨:“你现在都会开玩笑了。” “额……” 洛昔年有些心虚地按了一把车门的储物袋,把露出一点边边的书册给按了下去。 那本书名叫《社交心理学》,他最近在仔细研读,上面说了,幽默是社交必须的润滑剂,可以拉进自身与社交对象的关系亲密程度。 看着祝余的笑脸,他给自己初次实验打了个及格分。 “唉,等这部戏拍完,我就去考个驾照,这总让你给我开车当司机,搞得我心里老过意不去了。” “应该的。”洛昔年又补了一句:“朋友互相帮助。” “好朋友!好年年!”祝余竖大拇指。 年年…… 洛昔年藏在黑发下的耳朵再次烧的滚烫。 他腾出一只手,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刚刚那两个字连在一起,从祝余口中吐出的时候,他的心口好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给轻轻地蹭了一下。 酥酥地发痒。 “你……” “我来了我来了!” 江梦鱼啪一下打开车门,钻了进来。 怀里抱着厚厚两摞剧本,一进来,就瘫在了后座上。 祝余转过头去,忍不住惊诧:“你印了这么多本干啥?” “这可是我的人生首作!” “啊,然后?” “它是我事业启航的标志!日后待我功成名就,有了自己的人生博物馆,里面不得有它的一席之地?这可是它此生,第一次被打印在纸张上,唔……多好闻的油墨香。” 洛昔年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瞬,又强行压平。 他说:“这是铅印。” “哈哈哈哈哈哈……”祝余发出今日第一声爆笑。 “你懂不懂什么叫氛围气息?” 江梦鱼僵住,恼羞成怒道:“我说的这个墨香,是一种抽象的,意识上面的香气,用来指代文字的优美,懂了吗?” “人生博物馆,为什么要放印刷版,手稿呢?”洛昔年追着杀。 “哈哈哈哈,对啊,梦梦,你要在人生博物馆放自己首作,为什么不放手稿,要放这些印刷品啊?”祝余跟着补刀。 “……” 江梦鱼一拍车座,转移话题:“还扯闲篇!赶紧走赶紧走,再不走迟到了!洛总,开车!” “梦梦好气魄!洛总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跟洛师傅一样。” 祝余作害怕状,催促洛昔年:“咱们江总都发话了,快开车吧,洛师傅。” “好的,即将发车,请老板系好安全带。” 洛昔年顶着江梦鱼要杀人的眼神,动作自然地给祝余系好安全带。 这才不紧不慢地发动车子,朝着摄影棚开去。 今天的摄影棚好生热闹。 如今内娱尚处在蒙昧混沌时期,以前,大家普遍还没有在开机拍摄前搞一个新闻发布会,借此给正在拍摄的影视剧进行宣传的意识。 直到近两年来,港区台区北上捞金,跟这群已经意识到需要做宣传的人合作多了以后,内娱也逐渐有了开机仪式。 有钱又有人脉的剧组,会在开机当天请一些文娱口的记者到访,算是后世新闻发布会的雏形。 不过嘛。 如今要是没有硬朗的关系,也不是都能把记者请去参会,然后让这些笔杆子写一些宣传剧目的文章的。 比如,同一天开机的《青春记事本》剧组,人家背靠电视台,就能请来记者,看着就红火热闹。 相比之下,祝余这边就冷清的多了。 陆骄就赶忙安慰她:“祝姐,你别难受,他们就是……” “我都快忙死了,没空难受。” 开拍在即,祝余没有功夫跟陆骄玩游戏,她一句就给人噎回去了:“行了,你去做走位标记,喏,带上卷尺,赶紧去吧。” “……啊,好的。” 祝余摆了摆手,冲一旁的灯光师喊:“灯爷,你配合跟焦员一下,给第一场的走位定个点。” 灯光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资历了,听到导演的嘱咐,冲徒弟抬了抬下巴,“去,帮忙去。” 一杆子给陆骄支去干活儿以后,祝余又马不停蹄地去检查了棚里各处布景,以及检查灯架和轨道的排布。 忙活完之后,又去查看演员们的化妆服装情况。 没办法,穷剧组就这样。 别说什么ab组了,她一个导演还兼任摄影呢,江梦鱼不但是编剧,还兼任制片主任,刚刚给演员讲完戏,这会儿就风风火火地跑走了,得去定今天的盒饭。 “这服装搭配不行。” 祝余一进来,就觉得有点辣眼睛。 皮衣皮裤大头皮鞋…… 腰里还挂着一串银色的铁片腰带。 也就是洛昔年了,这样可怕的打扮他也hold得住,甚至有一种视觉系的朋克感,随时可以去走t台的样子。 但是! 这里不是每个人都是洛昔年啊。 类似这种太过潮流的打扮,非但没有给人时髦的感觉,看多了甚至幻视街边的二流子。 祝余没想到自己交代给美术组的“要有潮流感”,被他们执行成了这个样子。 潮,太潮了,看得她风湿都快犯了。 “这样吧。” 她看着被否定后有些手足无措的几个年轻人,直接以实际案例,让他们明白,自己要的什么样的时髦。 “我想要的时髦,首先得具有高级感。不能现在看着觉得好时髦,过两年不流行了,看起来就觉得非常土气。” 这里重要男角色们穿的衣服,大多是洛昔年倾情赞助,一水儿的大牌奢品。 祝余在里面翻了半天,找出一件宽松的条纹衬衫,一件蓝灰色v领毛针织马甲,一条烟灰色的休闲长裤,配一双黑色的英伦牛津鞋。 扔给洛昔年,让他去换上。 不一会儿,换上新搭配的洛昔年走了出来。 一位兼具少年气与贵气感的少爷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首先,他们是年纪不大的学生,少年气是绝对不能缺乏的。” 祝余示意美术组的人注意她的搭配:“他们日常穿着要经典简约中透出贵气,在这个基础上,再根据他们不同的人物性格,以及不同的剧情场景来搭配不同的衣服。” “至于女主角,你搭配的很好,青春活泼,完美契合普通家庭的学生身份。” “祝导,我懂了!” 服装师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双眼发着光,拉着男二男三和女配角,去挑衣服了。 洛昔年走过来,刚想跟祝余说话,就被刘洁给打断了。 “祝导,有人要谢你。” 她拉着女主角的扮演者丁轻盈,风风火火地来到了祝余的面前,笑着说:“祝导又不吃人,你想跟她说话,自己过来就行,有什么不敢的。” 丁轻盈是个长相甜美,气质灵动活泼,笑起来明媚灿烂的姑娘,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看着就分外讨喜,是那种格外有观众缘的长相。 她对着祝余露出一个羞涩而灿烂的笑脸,声音也清脆:“谢谢祝导给我这个机会,我能跟您握个手吗?” “那有啥不行的,来,想握几次握几次。” “祝导你真好!”丁轻盈赶忙握住祝余的手,小心翼翼地摇了摇,这才心满意足的抱着手,站到一边去了。 刘洁对这个新签的艺人非常满意,脑子聪明,懂眼色会来事儿,这又有了祝余的提携,眼看着就是一飞冲天的命格。 “多谢了。” 这说的是,祝余不打算放弃网络话题关注度,就决定趁热打铁,以一名雀屏中选的学生的身份,在网络上给那些关注这件事的人,继续讲述自己进入剧组后,演戏拍戏的种种趣闻。 说白了,就是把后世路透式宣传,提前拿到现在来用。 正好,刘洁签下了丁轻盈,那就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这个差事交给她去做,对她日后的知名度宣传方面,也会有很大的好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我还要麻烦你,帮着她好好经营那个个人主页,借此给咱们这部剧做宣传呢。” “我办事你放心。” 祝刘二人在那边谈事,这边丁轻盈看着身侧的洛昔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自打上次试镜,她就对这个漂亮冷峻的男生颇有好感。 只是试镜过程匆忙,没有给她与人结识的机会。 如今再见,她想跟他打招呼,认识一下,却又不敢。 主要是这个男生好看归好看,脸色冰冷得拒人千里之外,而且微微蹙眉的样子,看得她心中微微发怵。 思量了半晌,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还没来得及张口,就看到那个男生大步离开了。 丁轻盈视线追过去,就看到洛昔年来到导演面前。 刚刚还冰山一样冷漠的家伙,这会儿凑到祝导身边,分明没有笑却眉梢眼角俱是春风。 那一瞬间,她甚至幻视了一头漂亮凶猛的狼,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只温顺乖巧的狗狗。 啊,原来名花有主。 丁轻盈了然地挑了挑眉梢,转头去欣赏刚刚被打扮好的男二号去了。 17、第 17 章 “各单位注意,打起精神来,要开机了!” 祝余抬起手拍了拍,扬声道:“第一条咱们争取顺利过,别处岔子,讨个好兆头!” 这是老规矩了,第一条素材不能ng,不能废带,不能出邪。 所以,祝余安排的第一条素材非常简单,就是男主对女主英雄救美,女主怦然心动的场景。 女主角盛夏因为保护朋友遭遇校园霸凌,明明是全校第一,却被同学嘲讽是“灿妹”,甚至有人在她的更衣柜里用油漆写着“大陆妹滚回去”这种极具羞辱与歧视的话语。 盛夏奋起反击,收拾了带头霸凌她的恶毒女配纪彩萱,对方恼怒之下,诬陷她殴打同学。 老师惹不起这群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自然偏着恶毒女配,罚盛夏去操场里罚站。 大夏天,盛夏被晒的满头大汗,摇摇欲坠,又赶上纪彩萱带着狗腿子过来嘲讽,盛夏刚被老师用奖学金威胁过,没法立刻就还击回去。 就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男主言景行出现了。 “好吵。” 言景行一手握书,一手插兜,步履优雅,神色恹恹且冷漠地从拐角走出。 夏日的阳光慷慨地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光晕。就好像是一位撕破漫画,走入现实的异次元美少年。 没有人能够不去看他。 “景行少爷!” “对不起,景行少爷,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打扰到您了,非常抱歉!” “请您原谅,我们这就离开。” 狗腿子们鞠躬道歉后,飞速逃走。 就连刚刚还趾高气昂的纪彩萱,也瞬间变得低眉顺目,她微微鞠了一躬后,想要离开。 “我爷爷也是大陆来的,大圈仔?” 言景行冷嗖嗖的一句话,就把纪彩萱给定在了原地。 她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腹部,整个人弯腰超过90度,非常惊恐地给对方道歉:“景行少爷,我胡说的,我嘴贱,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这一次。” 说着,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言景行看到不看她,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纪彩萱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走了。 当言景行转身,看向盛夏。 少女穿着朴素,一头漂亮的长发被人剪的七零八落如同狗啃一样,汗水润湿了鬓发,发丝有些凌乱地粘在脸颊上,衣服和脸蛋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漆。 明明这么狼狈,可她的眼神却是灿烂的,就像此刻的阳光一样,几乎带着灼人的温度。 二人对视的那一瞬,时间都好像凝滞了。 呼啦啦,一阵风吹过。 吹动了少年人的发丝和衣角,也吹动了心中沉睡的小鹿。 几秒钟后,言景行率先别开了眼睛,他抱着书转身离开。 盛夏下意识追了两步,扬声道:“同学!谢谢你帮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言景行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盛夏。 盛夏也不气馁,她又紧追了两步,笑着说:“我是明化班的,我叫盛夏。她们管你叫景行少爷,那你的名字就是景行喽?请问你姓什么啊?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总不能不知道恩人的姓名吧?” 叽叽喳喳,声音清脆悦耳,整个人活泼可爱。 “不是救你,只是嫌吵。” 言景行像是被缠得没办法了,他停下脚步,轻声道:“言景行。” “你虽然无意施救,但我确实受到了来自你的帮助嘛!”盛夏笑,“哪个严?耳是严肃的严吗?” 言景行打开书本的扉页,让她看上面的名字。 “言景行,谢谢你,再见。” 得到了答案的盛夏也不再纠缠,她冲着言景行挥了挥手,高高兴兴地跑走了。 “过!” 祝余在镜头前比了个1,宣布这场戏过关了。 “很好,没有人出纰漏,咱们这是开门红,是个好兆头,这部剧绝对顺顺利利,红红火火!” 听到这话,提着心的剧组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这个剧组,除了灯光美术那边是韩老师帮忙牵线找来的老人,从导演摄影到编剧再到演员,全都是一水儿的新人。 没经验,本就颇为忐忑。 再加上一开始拍摄,祝余的表情很是严肃,搞得新人们生怕自己哪里没做好,害得剧组出岔子。 一声过喊完,祝余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和蔼可亲的人,她变着花样把在场所有人都夸了一遍,夸得大家心花怒放,信心倍增。 尤其是两位主角,更是接受了种种溢美之词,夸得二人仿佛影帝影后附体,演技惊艳众生了似的。 一通安抚过后,眼看着大家状态心情都不错,祝余趁热打铁,“下一场,准备。” 然后大家就发现,刚刚祝余变得极具压迫感和威慑力,并非是大家的错觉。 “全组闭嘴,清场。” “脸糊了,反光板别晃,给我定死。” “那个低色温的给我关了,边线发绿。温度要整,不准花。” “不许看镜头。” “不许自己找位置,走到b点就停。” “灯腿进镜了,谁挪的?往外挪去五公分。” “不许看镜头!” “场记,报条。打板,录。走。” 她并没有大声嘶吼,也没有凶神恶煞。 可当她肃着脸,冷着嗓音,言简意赅地指出问题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生畏惧。 尤其是灯爷,他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属于典型的老油条了。 他有本事拿得住活儿,又精通行业潜规则,一般跟新人导演合作的时候,为了避免出事的时候要自己背锅扛责,他都会想办法给新人导演一些下马威,刁难刁难,以此获得话语权。 这次本来也不例外。 新人导演。 新人女导演。 简直就是在灯爷的雷区上蹦迪,他甚至做好了刁难这位新人女导演以后,要如何应对的两套方案。 毕竟是女人嘛,万一当着众人哭一鼻子,她固然是没了导演的威严,可自己也有理也变没理了,对吧? 谁承想,还没等他给人家下马威,对方就把下马威砸他头上了。 那些灯光为难人的小手段,对方简直门儿清,反手就给他打回来了,把他抛出去的问题,连带着解决方案一块儿扔回来了。 最关键的是,对方句句说在要害处,落在点子上,没有一句出错的。 他试了两次就立马消停收手了。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再让这导演搞几次,自己非得被她在脑门上贴上不专业三个字不可。 祝余瞥了灯爷一眼,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下马威的大棒打了,那接下来的甜枣可不能落下。 “灯爷,刚才那道轮廓光,菲灯拧那半圈,绝了啊!” 一条结束,祝余当着剧组众人,扬声夸赞,说完还给灯爷比了个大拇指。 看看,这哪里是什么新人导演,分明比他这个老油条还要老油条啊! 明知道对方这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可感受着新人们跟随着导演的指挥棒,落在自己身上赞赏敬仰的眼神,灯爷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荡漾。 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祝余走过来,递了一根烟过来,还亲自打火要给他点上。 灯爷愣了一下,叼着烟凑了过去,眉心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心里那点不服气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导演,你是天生吃这口饭的。”灯爷叼着烟,坐在小马扎上,惬意地咂了两口烟。 祝余叼着烟,笑着点头:“那必须的,咱可是奔着世界名导去的。” “这就有点太吹牛逼了啊。” “哈哈哈,你要不信,你就跟我走,我证明给你看啊。” “果然是老韩教出来的学生,这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臭德行,简直跟亲生的一样。” “要不说继承衣钵,青出于蓝胜于蓝呢?怎么样,张哥,要不要见证我的成名之路啊?” “拍个破电视剧给你嘚瑟的。”张伟超把烟屁股在地上捻灭,起身去拿盒饭,“等你有资格拍电影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一言为定啊张哥。” 送走张伟超,祝余盘腿坐在地上,慢慢地抽着烟。 张伟超从他父亲开始,就是吃灯光这碗饭的。 他爹给韩老师的父亲当御用灯光师,他给韩老师当御用灯光师。要不是韩老师早早息影,说不定又是一段合作一生的搭档佳话呢。 上辈子,祝余的成名作,就是跟张伟超合作的。 此人心高气傲,好面子,爱喝酒,但一身玩光的本事,那是没得说。 可以说,祝余打光的本事,八成都是从这人身上学来的,也算是有半师之谊了。 “不去吃饭?” 洛昔年捧着两个盒饭,走了过来。 “哇,辛苦我们的男主角,还惦记着给我送饭。” 祝余赶忙掐灭烟,拉着洛昔年来到上风口,找地方坐下。 小马扎,小方桌,今天的盒饭还是老规矩,两素两荤,今天的荤菜除了红烧排骨,还有一个超大的卤鸡腿。 因为拍摄进度比较赶,每天拍摄时长都在十小时以上,祝余咬咬牙,把餐标往上调,从三素一荤变成两素两荤。 民以食为天,累成这狗样要是再吃不好,等着别人给你撂挑子吧。 洛昔年那么老大的个儿,长手长脚坐在小马扎上,抿着嘴笑了半晌,把自己的鸡腿夹起来,放到了祝余的饭盒里。 “干嘛?贿赂我?” “嗯。” “真贿赂啊?说吧,要干啥?”祝余拿起大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还别说,这贿赂的鸡腿好像更香啊。 “唔……”洛昔年有些迟疑,“江梦鱼在写飞页。” 飞页,也就是剧本飞页,是指在影视剧拍摄过程中,原剧本中没有的情节,边拍边写的部分。或是拍摄途中,导演编剧觉得剧情需要变更,从而即兴发挥现改的剧本内容。 “嘶,我说呢,她这几天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边上了,合着是熬夜写飞页呢。” “她在给我加戏。” “咋?你不想加?” “加的都是……吻戏!” 说完,洛昔年的脸色就有些发黑,“她傻笑着写,已经写了至少七场吻戏。” 18、第 18 章 男主演跑来拿鸡腿贿赂导演,只为编剧突发奇想,给他加了七场吻戏,想让导演阻止疯狂的编剧。 这也就是现在了,再过十几年,这事儿就得把主语宾语换位置了。 “别笑。”洛昔年无奈叹气。 “对不起对不起咳咳。”祝余赶忙道歉。 实在是,洛昔年说起吻戏那股子羞涩劲儿,搞得她下意识以为是床戏,吓了一跳之后,才反应过来,洛昔年说的不是床戏,是吻戏。 就是说呢,江梦鱼如今还没有疯,怎么敢在偶像剧里写床戏。 当然,就算只是吻戏,洛昔年的这个反应也挺正常。现如今,关于吻戏还是属于敏感题材。 审核在那里卡着,亲一下还行,但凡镜头敢长时间给吻戏,那就等着被一剪没吧。 以至于如今内陆的演员们,对于吻戏这块儿,还保留着朴素的羞涩与抗拒。 不过…… 祝余站起来,朝那边猛猛扒饭的江梦鱼招手:“梦梦,你过来一下。” 江梦鱼忙着呢,她着急赶紧吃完饭,得去给饭馆子结账,让人再送晚上那顿饭。 紧接着,还要化身统筹,规划一下明天的拍摄计划。 完事儿,才有空闲时间,去写一写飞页。 听到祝余招呼,江梦鱼捧着吃了一半的盒饭,板着晚娘脸就过来了。 她说:“本来是打算让你好好吃顿饭,吃完饭再找你的。今天这进度有点太慢了啊,一上午,就拍了0.2的戏,你今天还打算收工吗?” “今天是群戏啊我的制片主任!” “那也不能拍那么磨叽啊,这一天天的都是钱,你抓点儿紧啊。” “……成。” 祝余发现了,再可爱的朋友,一旦坐上制片人的位置,就开始变得面目可憎。 她赶忙转移话题:“我听说,你在给男女主疯狂加吻戏?” “对啊!” 说起这个,江梦鱼来劲了,眼睛亮的跟奥特曼似的,“写的时候我还没发现,这拍着拍着,我猛然反应过来,咱们这剧缺了点啥。吻!” “炙热的爱情怎么能没有亲吻!我跟你讲,我写的每场吻戏都是绝对的感情高潮,绝对能让观众看得脸红心跳,嗷嗷乱叫。” “江编剧,家长们也会嗷嗷乱叫的。” 祝余苦笑,她能不晓得偶像剧里吻戏的重要性么? 她可太晓得了! 就洛昔年这副长相,以及他和丁轻盈之间超级良好的化学反应。要按照祝余的想法,她恨不能给俩人安排十场八场吻戏。 清纯唯美吻额头吻脸颊,有! 按在墙角里吻出啧啧水声,必须有! 甚至俩人关在昏暗的更衣室里吻到嘴唇拉丝,都得有! 但是! 但是,这是1998年啊。 你拍的电视剧,本就是冲着青少年学生们去的,要是纯爱些也还好糊弄,可吻戏太容易触碰家长心中的红线了。 但凡有人看不顺眼,撺掇着家长们去举报,成百上千个举报电话下来,你这剧就得彻底停播下架。 到那时候,整部电视剧都没法看了,吻戏再动人,又能如何? 这也是为什么,在最开始跟江梦鱼一起创作剧本的时候,祝余一句都没提过吻戏的原因。 “不至于吧?”江梦鱼苦着脸,最喜欢的肉也吃不下去了。 “当然至于啊,你往那儿看。”祝余冲着不远处抬了抬下巴,陆骄正在那儿吃饭。 “你猜猜,如果咱们加了吻戏,她会不会像我设想的那样干?” “……操!” “是吧,吻戏留着作纪念吧,现在不行。过几年以后,应该就可以了,到时候我一定满足你,行不行?” “真就一场都不能留?” “……一场,最多只能留一场!” 祝余想了想,忍痛做出补充:“这一场吻戏,只能吻额头,或者吻眼睛,不能亲嘴子啊。” “……那叫个屁的吻戏啊!” “吻额头吻眼睛,不是更唯美,更纯爱嘛。想想家长们,想想审核!” 江梦鱼捂着胸口妥协了。 太痛了,那可是她点灯熬油,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吻戏啊。 怎么到最后,就只剩下一场吻眼睛吻额头了? 哦,还得二选一是吧? 眼看着江梦鱼神情恹恹地离开,洛昔年赶忙把自己的排骨也全部夹到了祝余的碗里。 “……没跟你索贿啊!” 祝余被他小动物上贡一样的行为逗乐了,把自己的鸡腿和排骨都夹了过去,“吃你的吧,每天早上5点起来,去跑十公里,完事儿还要拿着哑铃练一个点儿,你这精力体力是真的好。” 说着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决定等这部戏拍完了,也把运动捡起来。 洛昔年笑了,斯斯文文地吃着祝余的那份荤菜。 祝余看他暗自高兴的模样,有些感慨。 上辈子,她听短视频那会儿,但凡内娱男明星颜值盘点类视频,里面必有此人的一席之地,若他不出现,评论区就会大肆质疑此视频的权威性。 还记得,某次她刷到一个洛昔年在影视剧里游泳的cut,大黄丫头们留下的评论,那简直要把读评论的ai都染成黄色。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有金钱有颜值有身材的极品男人,居然纯情到视吻戏如洪水猛兽。 话说,这人上辈子早早退圈,该不会就是因为太纯情,无法接受几年后遍地吻戏亲密戏的工作环境,才转行去当霸总的吧?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祝余忍不住笑出声了。 “……?” “咳,没事儿,想到一些好玩的事。” “还在笑我。” “没有没有,真是想到一些好玩的事儿,你不要多心。” “专心吃饭。” “吃了吃了,这就吃了。” 祝余吃的有些心不在焉,跟咽药一样。 洛昔年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ad钙奶,插好吸管,递到了祝余手边。 本来不应该现在给的,毕竟这些东西是零嘴,就算是要吃,也该在吃饱正餐之后。 可祝余勉强吃饭的样子,太可怜的了。 喝就喝吧,也不多,一小瓶,占不了多少肚子,还能帮她开胃。 “哇!” 祝余可太喜欢喝这玩意儿了。 她有个挺矫情的臭毛病,如果身体比较疲惫的话,胃口就会变得很差。 这期间就像犯糖瘾一样,只想吃点甜的,喝点甜的。 本来兜里装了糖,结果今天早上拍小孩儿戏,为了安抚小朋友们就全散出去了。 “年年,好年年,你真的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祝余捧着小小一瓶ad钙奶,像捧着菩萨的杨柳净瓶,“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喝完还是要吃饭。” 叮嘱祝余的同时,洛昔年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最近心悸太频繁了,看来这部戏结束以后,还是要去医院做个仔细的检查才行。 “放心,这就是我的开胃口服液!” 祝余珍惜地嘬着ad钙奶,酸甜的液体一进入口腔,她整个人都仿佛抛光一样,亮了。 直到吸管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她才意犹未尽地开始吃饭。 这下胃口确实好了很多,吃饭的神情也变得开心起来。 吃饱喝足,祝余心情愉悦地招呼大家:“开工啦,开工啦!” “制片刚刚骂我,一上午就拍了0.2的戏,给我骂的都快哭了。大家辛苦辛苦,下午咱们加把劲儿,尽量早点拍完早收工,好不好?”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剧组人员对祝余那是打心眼里又敬又怕。 尤其是幕后的工作人员,被祝余收拾得那叫一个服服帖帖。听了这话,不管心里怎么想,反正行动上是非常支持的。 “怎么样,还行吧,小陆?”祝余号召过大家,还专门点了陆骄的名。 “……我还好,导演。”陆骄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你毕竟还是学生,扛不住了也是正常的。要是觉得太累,就跟我说,我给你准假,啊。” “不用不用,我之前老请假,家里人知道狠狠批评我了,说我对待工作态度不认真,让我好好磨炼。” “行,挺有志气!” 对于陆骄,祝余自打开机以来,就当她是核动力驴来用。 人家自己都说了,是来提前实习的,不需要特殊待遇,那她干嘛跟人客气,放开了用呗。 刚开始,陆骄累的狠了,还会请假休息。 到这几天,为了抢进度,全组都加活儿的时候,陆骄反而不请假了。看看,累得吃饭时都两眼发直了,却还在坚持,没有提一嘴要请假的事儿。 看她这样,祝余心里就有数儿了。 应该是关于她“无证拍摄”的事情已经举报上去了,陆骄这是要留在剧组,保证能够第一时间看到自己跌落泥潭的惨状。 祝余也盼着广电稽查赶紧过来呢。 要不然,每天背着证书进剧组,带出来带回去的,这要是万一哪天没弄好,给落了雨泡了水,补办起来怪麻烦的。 许是心诚则灵。 这边祝余刚拍完一条女主生病,男主默默守护的戏,颇为满意地喊出让全剧组都刺挠的那句:“来,保一条,这场戏得保一条。” 那边,棚头就带着几个神色冷肃的人走了进来。 “祝导,有人找!” “哎,来啦。”祝余招呼化妆,告诉她:“丁轻盈脸上的妆在枕头上蹭花了,你给补补。其他人喝口水歇会儿,我马上回来。” 陆骄在看到来人的时候,疲惫的脸上几乎要绽放出光芒来。 她攥紧拳头,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了几次,才做出疑惑的样子,往祝余那边凑。 “你是这个《恋爱禁区》剧组的导演,你叫祝余?” “对,我是。” 领头人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性,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广播电视总局,广电稽查队行政执法。” “我们接到举报,你们剧组疑似存在无证拍摄的情况。现在请所有人不要乱动,我们要查你们的摄影机、拍摄计划、在场人员名单,请务必配合,谢谢。” “怎么可能呢?” 祝余还未说话,陆骄先惊叫出声,她瞪大了眼睛,无辜且茫然地问地问祝余:“祝导,你不是说乙证已经在办了吗?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表情紧张无措。 可心里的雀跃和激动,几乎要顺着毛孔钻出来了。 此话一出,剧组里顿时喧闹起来。 “我就说了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看看,这干的这是啥事儿!” “不会要黄吧?那咱们的工资,还能发下来吗?” “我不信,祝导就不是那种没谱儿的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是吧,灯爷?” “吵什么吵,家雀儿啊,都闭嘴!”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祝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