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权相和离后》 1. 第 1 章 “在咱们礼部,除了尚书大人、左右二位侍郎、四司郎中,还有些人,是万不能得罪的。”薛司务一面说,一面朝半空拱手,以示恭敬。 几位观政进士凑近细听,甚至有人自怀中掏出纸笔,打算一一记下这秘闻。 “啪!”薛司务狠狠一拍那新科进士的手,“诶呦,吕进士!出得我口,入得您耳,可别害苦了卑职!” 吕进士脸涨得通红,忙如刚入蒙的小童般点头如捣蒜,“是我考虑不周,请薛司务不吝赐教。” 薛司务环顾一周,见到个着靛蓝圆领袍,胸前绣正六品鹭鸶补子的年轻女官。压低声音,悄悄指了那人,“瞧,那便是你们头个不能得罪的!” 进士们如风过草伏,一个搭了另一个的肩,纷纷望过去。 半晌,吕进士心中浮出酸意——他是观政的几人中年纪最轻、两榜排名又最高的。但在那道格外年轻的倩影面前,却显得平庸又寻常。 于是刻意问道:“瞧官服,当是位主事,可是哪位部堂或勋贵的千金?” 贵人家的千金,再年轻有为也不足为奇。 薛司务却高深莫测地摇头,“论出身,这位是正经八百的二甲前茅,又在翰林院做了三年庶吉士,六月里才调任的主客司主事。” 吕进士心中酸意更甚。 都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金榜题名后考中庶吉士,博一个最为清贵的出身,自此青云直上、入阁拜相是所有进士的心愿。 可惜,他们都在中途败阵,因而只能赴六部观政。 但区区一个女子,竟做到他们未能成功之事? 凭什么? 说回到薛司务耳提面命的“万不能得罪”… “莫非便因她这清贵出身?”另一进士问道。 可庶吉士调入六部主事,年年都有。更何况,头一等的庶吉士也该授都察院监御史、六部郎中,甚至外放府州主政一方。 她不过得了个主客清吏司主事,这待遇,也一般呐! 忽有人灵光一闪,既是个女子,莫非… “她的夫婿位高权重?” 薛司务赞赏一笑,“对咯,这位章主事的夫婿乃吏部左侍郎程醴,陛下与太子跟的红人。前些日子往河南办差,听闻办得极漂亮,怕是不日便要入阁哩!届时,我们便得尊章主事一句‘阁老夫人’了!” 几位进士连连点头。 吏部侍郎的夫人,确是他们这些根基未深的新科进士得罪不起的。 因而,当章云棠与一位老吏捧着几叠文书经过时,几人致礼的声音格外恭敬。 薛司务在一旁介绍,“章主事,这几位是新来部里观政的进士,我领他们四处转一转。” 章云棠拱手致意,略寒暄几句便告辞。 其实,她老远便瞧见这一行人。更察觉到,他们不住地审视、议论她。她在心中叹气,这情形,想必是“薛喇叭”又在吹个不停了。 薛铭主理礼部司务厅多年,虽只是九品末流,但因深谙庶务,又与各方熟稔,在礼部颇有些份量。 来礼部的头一旬,章云棠便领教了薛铭表面恭敬,背地伪善的面目。 那日,她不过去司务厅要一份两年前存档的文书。薛铭当时表示,明日便送去主客清吏司司署。 可到了第二天,她还未在公房坐定,便听到传言,说她仗着夫婿程醴的势,折腾司务厅至半夜,只为找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章云棠有心分辨。 可她头一日托薛铭找文书不假,薛铭一上值便将文书交与她也不假,便是司务厅直到昨夜酉时末才灭灯亦是千真万确。 她想说自己当真只要了份寻常文书,却无人肯信。 末了,章云棠只能怪自己太不防人,认下这暗亏。 两月来又林林总总发生许多事,礼部诸人对章云棠愈发客气,她的处境也一日日艰难起来。 唯有分派给她的老书吏眭长河抱不平。 “主事,便叫那薛喇叭一个劲地吹吗?我瞧着,方侍郎也受他蛊惑,对主事生了意见。不然,您这般费心理出的《高丽礼制考》,侍郎不说细细翻阅,连句夸赞都无。长此以往,对您不利啊!” 章云棠没忍住,回头盯了眼那仍在口若悬河的背影,“可我都不知,究竟何处得罪他,自我一来便处处针对。” 眭长河抬头瞧她一眼,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垂下眼帘,顺带的,连肩膀也缩起几分。 章云棠不曾察觉,只低头拂了拂手中《高丽礼制考》的初稿,没再言语。 不一会,眭长河又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情,提议道:“不如,您回府与程侍郎提提?他今日不是从河南回来了?” 未顾得上反驳,章云棠的心神已倾斜地堆到眭长河的后半句。 程醴…已从河南回来了? 或许是她怔住的神情太过明显,眭长河也愣了,更小心地问:“方才,卑下去左顺门送公文,恰遇见程侍郎自宫里出来。他今日回来…未与您提前知会?” 眨了眨眼,正想替章云棠遮掩几分,“许是程侍郎公务繁忙,一时…” “忘了”二字还未出口,章云棠却已生硬地打断,“他昨晚着人回来说了,是我给忙忘了。” 眭长河又望她一眼,垂下头赔笑道:“那便好,那便好。” 回到司署,已是午膳时分,同屋办公的主客清吏司郎中、员外郎俱去了廨舍会食。章云棠卸下手中沉甸甸的书稿,瘫坐到自己位置上。 屋中静悄悄的,唯余后院漏刻房传来未时正的敲鼓声。 公事、人情,一层层堆叠在章云棠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而眭长河带来的消息更如一场纷扬的大雪,在这一切的上头覆上冰冷又不透气的翳,让她愈发手足无措、招架不能。 她的丈夫,外出公干归来,连一个普通吏员都知道的事,她却不知。 闭目片刻,长吐出一口郁气,心里仍是白茫茫的凉。 没一会,俞郎中与员外郎用完午膳归来,章云棠装作小寐方醒,掩过心绪低落的一瞬。 今日是八月十五,照例可提前散衙,与家人团圆望月。 因而这日下晌,官吏们无心正事,相互串门逗闲,快快活活消磨最后一个时辰。 员外郎将墨池洗净擦干,一副绝不提笔再写一个字的架势,咂咂嘴问隔壁的俞郎中:“郎中可吃过北城吴中楼的鸡 子月饼?那可真是鲜香椒麻,回味一绝。” 俞郎中一愣,“鲜香椒麻?咸口的?” 员外郎听出他话里的质疑,“俞郎中,莫作陈规墨守、抱残守旧之举。当真,你去试试…”停了停,又作罢,“算了,你这会去也吃不上,有人卯时便去排队,也将将只买到最后一炉。” 吴郎中笑,“这般抢手?我倒有些不信了。” 员外郎“诶——”一声,不服气,于是转头问章云棠,“章主事可用过,我说的是否有半个字未夸张?” 章云棠有些意外。 平日里,他们可不会在自己面前闲话,更不会带着自己一块闲话。便是有些事定要商量,也会借口净手,到外头再说。 “我…吃过。”因是第一回与他们闲聊,章云棠还有些拘谨,想了想又补充道,“吃着有些像京中的鲜肉烧饼,但因用了云南的菌干,透着格外的鲜甜。” 员外郎眼睛一亮,“莫非…章主事也是吃中行家?” 章云棠看了眼白胖的员外郎,心道这个“也”字我倒也不敢当,摇头道:“只是偶尔…有些馋。” 员外郎却笑得双眼眯起,一副“你别装,我都知道”的模样。 俞郎中瞥了眼员外郎,生怕他因节前心神松懈,再说出不合宜的话来。 于是,有意转了话题。“章主事,今日中秋,可要与程侍郎一道回国公府用晚膳?” 章云棠的心情便如方腾空的孔明灯,将将看到些菲薄的人间清欢,却又叫人一箭射中,狼狈跌到地上。 “是,是要回国公府的。” 员外郎刚想再问一句,国公府的厨子可有拿手好菜,若是方便,能否带些便携的糕点,让他品鉴品鉴。 可章云棠却肉眼可见地蔫下去,没一会,头顶便像顶了一朵乌云,黑压压、凉丝丝的。 俞郎中与员外郎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章云棠心中犯起愁来,不仅愁那鸿门宴似的晚膳,更愁是该散衙后自个一人去,还是先巴巴找上程醴,扮好相谐和美的夫妻? 可,可他都不曾告诉自己回京…自己热着脸找上门去,算什么? 直到散衙,心中仍没个定论。 俞郎中与员外郎都收好文箱,叫长随提了回家去。公房中只剩章云棠。 左右望了望,见四下确定无人,章云棠自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双手合掌,将其夹在两掌之间,合眼默念三遍,“若是带字便自个去,若是带花就去找他!” 倏地抛出铜钱,任其自由落到地上。铜钱又竖直滚过一段距离,最终丁零当啷停在门边。 章云棠抿了抿唇,又做过一番心理建设,终于往门边走去。 因那铜钱停在门槛的阴影处,章云棠看不清,只能蹲下·身去捡。刚摸到铜钱边缘,门边忽多出另一道阴影,正自上而下,将她牢牢罩住。 她楞楞地抬头,望见一张几乎一月未见的面容,那面容背着光,由微暗的光线雕刻出优雅清隽的轮廓。 “在捡什么?”他问。 章云棠捡起铜钱,放在手心,是花面。 心中微微一涨。 这算不算是我不去就山,而山来就我? 2. 第 2 章 程醴伸出手,大拇指上如常带着枚白玉扳指,“在捡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章云棠搭着他的手起身,另一只手紧紧纂住铜钱,像是守着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没什么,掉了枚铜钱。” 程醴没再问,只道:“走吧。” 马车碌碌前往位于西城鸣玉坊内的定国公府。 转过街角时,车轮恰压过一截翘起的街石。章云棠身子一晃,膝盖与另一双膝盖擦到一块。 因多了一人,多的还是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车内空间便有些拥挤起来。 章云棠扶着车厢坐正,低低说了句“抱歉”。 程醴正低头看公文,不论是方才马车一晃,还是此时章云棠的道歉,都没能让他抬头片刻。 “无碍。”他漫不经心道。 章云棠心中那句“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提前与我说一声”在口边逡巡半晌,最终还是咽回去。 心潮的微涨也在长久的犹豫中落回,恢复为镜一般平静又寂寥的模样。 莫说他这会正忙,无心回答。便是手边空闲,她又以什么身份问出口? 三年前娶她已是她强求的,她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程夫人不该再有旁的要求。 驶入国公府后,马车并未在前院停下,而是沿墙边甬道继续前行,直到一处偏僻幽静的小院映入眼帘——那是程醴幼时居住的院落。 二人先后下车,丫鬟汀兰自马车后方取出两套常服,供他们换下官服,再去府中正厅懿德堂。 程醴将卧房让给章云棠,自己去了书房。 章云棠穿好最外头的对襟大袖衫,又在汀兰协助下,挽出一个最简单的圆髻。 簪上一支辑珠珊瑚钗,汀兰懊恼地“诶呀”一句,“奴婢忘带同一套的辑珠耳坠了!” 章云棠在铜镜中确认装扮齐整,摇头安慰她,“宴无好宴,收拾得这么郑重倒浪费了你的手艺!” 汀兰略一想,“倒也是!”又对章云棠絮叨,“夫人,待会他们说什么您都别往心里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章云棠颔首,起身故作轻松道:“我知道。” 汀兰跟着她往外走,心说您才不知道,每回来定国公府用膳,您回家都蔫蔫的,像极一株正含苞的芍药,叫人兜头淋了场狂风骤雨。 程醴也恰自书房出来。 二人汇合,一道前往懿德堂。 晚膳分席而坐。 女眷这桌由老夫人杨氏居中,左首陪着这一代定国公夫人韩氏,右首是章云棠,另有些远房的长辈,府中妯娌,下一辈的媳妇、未出阁的女儿、孙辈等。 没饮几杯,老夫人环顾一周,望着下首的孙辈,长吁短叹道:“你们这一个个开枝散叶,我实在高兴。可老三…” 她掏出帕子抹了抹干燥的眼角,一双精光四射的眼却在帕子的遮掩下不住瞥章云棠,“他父亲临走时便放不下他,拉着我的手殷殷叮嘱,说老三是个有慧根的,日后定要叫他出息,叫他出人头地。” “我时时不敢忘,可叹老三也争气,仕途上没叫我操心,只是…只是…唉!” 她并未明说,可话里话外都在指着章云棠骂——人人都能生儿育女,偏偏你不能。 章云棠的右手边坐着远房叔母庄氏,怕她听了难过,便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别跟杨氏这蠢蠹妇人计较。 章云棠覆上她的手,感谢她的好意。她知道不该往心里去,可慢慢的,手中那碗炖足两个时辰的老汤仍失去鲜气。 定国公夫人韩氏安慰老夫人,“母亲别急,三弟是要立大功业的人,福报或许来得晚些。您还记得泰昌伯吗?世子无嗣已久,前儿终于传出喜讯,说是一个妾室怀了身子,已有五个月了!” 杨氏颔首,口念“阿弥陀佛”。 因太过得意,言辞间失去修饰,渐露出乡下老妪的原本模样,“他那夫人腰细屁股小,我头一眼瞧便是个不能生养的。还好泰昌伯夫人听了我的,给世子纳了几房有福气的妾室。这不,孙儿就跟下崽儿似的,一窝一窝地来。” 韩氏附和,“可不是,泰昌伯夫人连声道定要备上厚礼,亲自上门谢您哩!” 一番粗俗又尖锐的浑话像蘸了盐水的鞭子一般,一下下抽打在章云棠身上。 泰昌伯世子与夫人成婚三年,一直未有子息。世子夫人延医求药、拜佛问道,能想的法子都用尽了,却也抵不住子女缘浅。夫家的日日苛求中,鲜丽的美人如牡丹折了根茎,不可避免地枯萎下去。 杨氏拿泰昌伯世子夫人指桑骂槐,只因她与程醴也已成婚三年。 章云棠停了手中汤匙,碗中老汤很快凉去。 “老三媳妇!”见章云棠静坐一旁,始终没有搭话,杨氏很不满意,径直点她,“老三是个犟的,认定了你不肯松口。可你得时时警醒,别学外头那些跟爷们争长短的丫头。” 她指的是与章云棠一般,在科举改制后,头两批中式,在官场渐露峥嵘的女进士们。 “你再当官,能高过老三去?且记着,做个贤妻、为他生儿育女才是你该做的,若是自己生不了,便该早早下堂…” 喋喋不休的教训中,一句清冷的“云棠,我们该走了”如斜枝横出,硬生生截住话头。 章云棠抬眼望去,程醴正站在隔扇旁,静静望着她。 男女两桌只以隔扇为挡,莫怪他都听到了。 “走吧。”他率先转身离去。 叔母庄氏忙杵章云棠,示意她赶紧跟上。章云棠一面向庄氏匆匆颔首,谢过她今日的好意,一面起身,小跑着跟上程醴。 都快走到轿厅,定国公程泽气喘吁吁地追来,“三弟、弟妹,今日真是…真是…”他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方才母亲与妻子的一番话羞的,“对不住了,大哥在此给你们道歉,我回去,定狠狠说他们!” 程醴没有接他的话,神色中也并无对席间言辞的怨怒,只平静解释,“我今日刚从河南回来,许多公事尚未处理,还需云棠从旁协助。大哥,我们这便回去了。” 说完也不顾程泽挽留,带着章云棠乘车离去。 车外月华如水,车内却幽暗如渊。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任沉默在车轮的“吱呀”中繁衍蔓生。 不一会,车过阜成门街,路两旁遍植丹桂树,馥郁香气随车帘摇晃,一蓬一蓬地涌入车内。 章云棠掀起车帘一角,恰望见柔柔月色下,翠绿蓊郁的丹桂叶,与叶间点缀的,似碎星一般的花朵。 一阵风过,树摇花落,很快便在树下积起一层薄薄的黄。 她觉得有些可惜,若在衡阳家中,父亲定会带着自己在树下张起布网,接住满树飘落的桂花。 其中一半晒干了泡茶,一半浸酒,若再有多的,便塞到新作的荞麦枕里,将梦都染上一截幽香。 可惜,这是京城,不是衡阳。 也不知今日,父亲母亲如何过节。 幽幽收回视线,又将车帘放下。 “云棠,”程醴唤她,“对不起。” 章云棠摇了摇头,“三哥,这不怪你。” “她不是我母亲,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章云棠低低答道。 自一开始,她便知道定国公老夫人并非程醴的亲生母亲。 当年,老定国公是村中泥瓦匠,一身力气远近闻名。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老定 国公叫流民帅捉去,稀里糊涂当了大头兵。 后来,几度颠沛流离、数番生死考验,他老人家最终入先帝麾下,自此横刀立马,建下不世功勋,也因此得封定国公。 战乱的间隙,他也曾托人寻亲,却无一不道老家那个小山村已在天灾人祸中湮灭,如同那时无数的村庄。 因而待天下安定,老定国公便新娶了一位来自衡阳府的李夫人。李夫人出身书香世家,娴静温柔。二人举案齐眉,相守过了几年。 然而,程醴呱呱坠地那年,杨氏带了二子找上定国公府,大骂老定国公抛妻弃子、忘恩负义,当年她娘家卖了三亩良田供他学泥瓦工,他却转头新娶了狐狸精云云… 一面是娇妻幼子,一面是糟糠元妻吃尽苦头带出两个半大小子,老定国公左右为难,官司一直闹到当时的瞿皇后,如今的瞿太后跟前。 瞿皇后是中宫元后,有着天然的立场偏向。 于是,杨氏成了定国公夫人,那位衡阳府来的李夫人成了偏房。 往事风流云散,十多年过去,李夫人早已作古,程醴也搬出定国公府,自立了门户。 马车沿着顺天府街驶往东城,至安定门大街又往南行,花了快半个时辰才回到位于仁寿坊的程府。 二人在前院分手,程醴去了第三进的大书房,西路偏院供他日常起居,章云棠则回第四进的瑞真院。 洗漱完毕睡下,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席间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在脑海中重复上演,她不停地分析、推演,直到喉间如卡了一把坚硬的石子,咽不下也吐不出。 是,确如程醴所言,杨氏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她不必在意。更何况,二人至今未曾同房,真有个一儿半女才是精怪。 可程醴能毫不在意,她却不能。 三年前她高中两榜,又在传胪那日得陛下赐婚嫁与程醴,一日内尝尽大小登科之喜。 可三年后,她在宦途毫无作为,日渐沦为同僚口中的“程夫人”。而待回到家中,程醴对她并不在意,他名义上的家人也对她百般挑剔。 她既未当好章主事,也绝非称职的程夫人。 她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万家团圆的日子,她如坠空谷,不辨方向地踽踽独行,最后只能听到自己愈加沉滞的心跳。 澄净月色透过窗格泄入,将房中的水磨石砖也浸得清凉一片。 章云棠辗转半晌,还是起身去了西侧的花园。外间守夜的汀兰本想跟着,但她摆摆手,示意不必服侍。 园中有一方池塘,池塘边斜拉拉横出一棵春樱,若是盛春时节,满树春樱既开在空中,也开在浅浅水中。 只是眼下,春樱谢了花叶,只余光秃秃的枝丫,在半明半昧的空中伸展。 章云棠在树下秋千坐了会,又登上二重高的六角木亭。亭上视野开阔,举目望去,楼舍街巷都在月下静默而立。 一片清寂中,前头的一窗灯火显得格外明亮。 章云棠微愣,已过子时,程醴还在忙? 往里日,她恪守着二人间泾渭分明的界限,从不往前院去。可今夜,许是心中格外惆怅,灵台深处冷不丁冒出个声音—— 偌大的京城,他已是她最熟悉的人。 清风拂过,檐下铜铃清响,那道声音愈加清晰。 既如此,为何不去找他?哪怕不是倾诉,只为了…不是一个人。 只为了,不因孤独而窒息。 章云棠咬了咬唇,提裙走下木亭,又沿风雨连廊去了大书房。 迈过正厅,西稍间内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堆满公文与卷宗,桌后正坐着执笔沉思、眉间深蹙的程醴。 3. 第 3 章 站着看了一会,才唤他,“三哥,还在忙?” 程醴抬头,神色有些意外,“云棠?”思忖片刻,“可是因杨氏的话睡不着?” 章云棠不想惹他烦心,更不想承认自己因他心生千千结,便摇头,“都说天下月色十分,七分在今晚,我闲着无事,便起来看看。” 程醴没再问,点头道:“夜深露重,别着凉。” 话到此处本是尽头,章云棠手间攥了攥,鼓起勇气道:“三哥,你今日回京,一路未暂歇片刻。政事再紧要,也得顾着自个身子,当心又头疼。” “我帮帮你吧,正好你的字迹,我能仿。” 想起如他一般的要员,定是忌讳旁人模仿笔迹,忙又解释,“当年在衡阳,你教的…” 程醴无奈一笑,“我又没说什么。”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像是权衡,又如挣扎。 半晌,他放下笔,让出书桌后的位置,“那劳累你,替我誊写。”他自己则捧了一沓公文,歪到罗汉榻上。 章云棠执笔蘸墨,笔管上残留有他手间的余温,她偷偷紧了紧握笔的手。 于是,程醴口述,章云棠誊写。 他需思索停顿时,她便停下笔,侧首等他。 每写满一张行移纸,她便晾在一旁,待墨迹干透再收起。行移纸越铺越多,直到快占满整张书桌,罗汉榻那头忽停了声音。 章云棠等了等,仍未等到程醴的下一句。抬头望去,他闭目靠在迎枕上,手中公文已翻至最后一本。 收回视线,默念一遍笔下字句。这是一封将发往兵部的咨文,主体内容已然完整,她便按规矩添上落款,留出钤印的位置,放到一旁晾墨。 过一会,确认各页行移纸均已干透,又分门别类收起,取镇纸一一压住。 做完这些,章云棠往书房门口望了眼,长随柴申正背着身,尽心守在门边。 指甲缘掐着手心,没一会便印出一个又一个深刻的月牙痕,她细细长长地吸一口气,终于起身,往罗汉榻走去。 脚下本就轻,西稍间内又铺有厚厚的毡毯,因而当她站到罗汉榻旁时,屋中竟未发出半分异响。 又望了眼门口,确认柴申并未转身。 视线这才一寸一寸下探,小心翼翼地爬上绣鹤鹿同春图样的迎枕,再沿湖水蓝的枕布下滑一截,“呲溜”跌到那方光洁的额上。 这是章云棠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凝视程醴。 迟疑着伸出手,想沿视线的轨迹去触摸那近在咫尺的面容。 空中停了半晌,还是慢慢缩成拳,收回袖中。 走出西稍间。 章云棠压低声音,“柴申,三哥睡着了,给他搭条薄被,免得着凉。” 柴申忙回身行礼,又下意识往西稍间探了眼,“是,夫人。”见她要走,又道,“夜深了,小人命人送您回去。” 章云棠却摇头,“不用。” 次日休沐,睡醒已是巳时初。 用早膳时,柴申捧来一只樟木箱,箱中藏了一对雨后天青色的鹅颈瓶。“这是河南带回的汝瓷,三爷特意选的,赠与夫人。” 搭在碗边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算是…投桃报李,感谢她昨日相助? 毕竟,往日里外出公干,他可从没想起要给自己带些什么。 让汀兰收回房中,又问柴申,“他今日还忙?” 柴申一叹气,“忙,辰时一刻,三爷便出了门,说是要去吏部衙署一趟。” 汀兰倒吸一口凉气,直呼“天爷”! 章云棠的眼前又浮现起他昨日心力交瘁、倦极而眠的身影。 未过而立便官至吏部侍郎,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付出多少心血。她有些庆幸,昨日去找了他,更庆幸,自己还能帮上些许。 想了想,吩咐道:“让厨房炖些清心养神的汤,你亲自送去,盯着他用完。” “哎!”柴申应下,忙不迭去厨房传话。 午后,汀兰一脸喜色,脚下也轻快几分,“夫人,柴申回来了,是提着空汤盅回来的!他特特来谢过夫人,说三爷本忙得顾不上喝,但听闻是夫人吩咐,便放下公务,将带去的饭食都用了些。还是夫人有法子!” 章云棠翻过一页手中书,低头弯了弯唇。 八月十七,休沐结束。 正当官吏们不住回味旬休的余韵时,京中发生件既小又大的事。 吴中楼内有两伙人因争抢最后一炉鸡子月饼而大打出手。北城兵马司指挥程泽接到掌柜报案,照例带上巡街弓兵前往拘人。 可到地方一瞧,傻了眼。 吴中楼里四仰八叉躺了一地人。其中两人虽着道袍,却嚷着不知哪地番语。另一伙人倒说着地道官话,只是指天骂地—— “爷跟你说了,这炉饼子爷早来打过招呼,你若要个一只两只,能匀给你。你倒好,倒打一耙,想趁爷结账全抢咯。也不打听打听咱们芳静王府,是你个番鬼得罪得起的吗?” 刚赶到现场的程泽只觉脑袋狠狠一涨! 掌柜的凑过来,焦急又万分小心地解释,“程指挥,我的国公爷!这一个芳静王府长史,一个高丽使者,小的不过做些炊馔生意,得罪得起哪个哦!” 程泽狠狠瞪他一眼,意思是,怎的,就你得罪不起,我就得罪得起了? 掌柜的讷讷,“您…您可不止是北城指挥,还是定国公…” 程泽一时语塞。 却也没再理他,只命差役将两伙人分开安置,又招来手下最伶俐的副手,“快去北城御史府上…”牙一咬,又立刻否定,“不,直去顺天府,敬告顺天府尹,便说北城出了了不起的大事。” 副手知道厉害,跨上马便往不远处的顺天府署急奔而去。 没一会,打架的两伙人转入顺天府署。 主官顺天府尹一面扯着嗓子喊北城兵马司仍按住两个祖宗,不许再添新伤,一面盖出五六七八封申文并咨文,命差役急速送往主管宗室的宗人府,主管番务的礼部主客清吏司、鸿胪寺,还有掌刑狱、条法的刑部与大理寺等京城各处。 “务必将能主事的官员即刻、一个不落地都请来!” 于是,这日午后刚上值,薛铭大呼小叫送来一封顺天府的咨文。 薛铭虽别号“薛喇叭”,但确是礼部办事已久的吏员,瞟了眼咨文内容,便觉出个中复杂。当下没急着给回批,命一书典陪着顺天府差役喝茶,自个则借口净手,拿了咨文来问主客清吏司的意思。 俞郎中当下谢过薛铭,唤员外郎与他即刻去顺天府走一遭。 章云棠在旁听了半晌,心中细细过一遍《大梁律》中关于“化外人相犯”的律例。 可俞郎中自接到咨文到赴顺天府处置,全程未瞧章云棠一眼,更别提问她主意、让她一同参谋。 这也是两个月来,主客清吏司中惯有的情形。 俞郎中从未刁难章云棠,待她甚至能称得上礼遇有加。可这礼遇里头,掺了五分提防、四分“惹不起躲得过”,剩余一分同僚间的礼节便显得格外疏离与冷淡。 若在以往,章云棠许是又劝自己一句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他们总能重新认识自己、认可自己。 可 这两日与程醴的相处提醒她,或许她不该在原地傻等,而要主动站出来,告诉他们,她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俞郎中!”她唤道。 俞寅初已走到廊下,转身望她时满脸的意外。 章云棠快行几步跟上他,拱手解释,“俞郎中,我会高丽番语,也与芳静王府打过交道,带我一块吧!” 俞寅初望她一眼,眼中填了半筐犹豫与谨慎。 倒是员外郎施奉,想起章云棠同为吃中行家,不愿她因遭拒而尴尬,于是劝道:“郎中,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哩!” 俞寅初啐他,“你才是臭皮匠!”口中却已松动下来。 施奉忙招呼章云棠,“章主事快来,咱们一同去瞧瞧,怎都过了中秋,还有人争抢吴中楼的鸡子月饼!” 顺天府署。 不出半个时辰,宗人府丞率先杀到。没一会,鸿胪寺卿也喘着粗气赶来。刑部与大理寺来得稍慢些。 到的最晚的是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俞寅初。 绯色身影刚迈入正堂,顺天府尹长舒一口气,招呼道:“俞老弟,你可总算…” 俞寅初前行几步,露出身后联袂跟着的二人。其中一人亦是绯色袍,高大白胖。另一人着靛蓝圆领袍,胸前绣正六品鹭鸶补子。 尚未说完的“来了”二字猛地塞在顺天府尹喉中。 宗人府丞与鸿胪寺卿也认出人来,互相换了眼神。 待俞寅初走近,顺天府尹拉过他,不满问:“怎劳动这位祖宗大驾,还嫌不够乱呐?” 俞寅初苦笑,“哪是我劳动?她自个请缨,我能说不吗?” 在场诸人中,章云棠官职最低,她拱手一一拜过。 但即便是官居正三品的顺天府尹与宗人府丞也不敢受全礼,未待她将腰弯下,忙道:“章主事,有劳。” 俞寅解释道:“因章主事通高丽语,此番我未自四夷馆征调译者,便由你来居间调停番使。” 又对顺天府尹与宗人府丞道:“有劳二位再劝一劝芳静王府长史,当下这节骨眼,万不能将事情闹大。” 兹事体大,几人分头劝说。 章云棠随差役来到正堂东侧的公房。两位高丽使者初见她很是警惕,但听她说一口流利的高丽语,忙如见了亲人般争先恐后地告起状来。 副使一只眼眶被打得青黑,眼泪鼻涕糊作一摊,“吴中楼的鸡子月饼有名得很,正使与我想买些尝尝。可那无礼的人明明晚来,却二话不说要抢我们的月饼,这便是大梁的待客之道吗?!” 正使嘴角擦伤,一说话便疼。他一手强按住嘴角,一手纂拳恨恨道:“太失礼了,太失礼了,我定要上书给你们的皇帝陛下!” 这正是章云棠们最为担心的。 高丽使者此番入京,并非简单的藩国纳贡,而是作为前驱——高丽公主即将入宫为妃。 若在这节骨眼上闹出藩王长史殴打使臣一事,不用想,定会有心人解读为,有人要提前压一压高丽国的气焰,别以为出个宫妃便能摇身一变,成为与大梁平起平坐的上国。 至于这“有人”,可以是朝臣,可以是后宫的妃嫔,更可以是大梁的天子,弘安帝。再往深了解读,高丽王许是要再掂量掂量,究竟要不要将女儿送来虎狼窝。 一个闹不好,便成了邦交要务。 因而,顺天府急,宗人府急,礼部并刑部、大理寺都急出一头包。 章云棠安慰住二人,又问了副使一句,“二话不说便抢?” 副使的神情与语气都顿了一瞬,但很快掩过,肯定道:“二话不说!” 4. 第 4 章 章云棠颔首,又快趋至西侧的公房,芳静王府长史正安置于此。 长史也憋了一肚子火。他想不通,凭什么要他吃亏?明明是那番鬼耍心眼。京中的衙门都闲得没事干了,集起这许多人要他让出月饼? 可让出月饼事小,丢了芳静王府脸面事大。他们王府虽地位尴尬,但好赖是亲王府,难道还比不上蕞尔藩国? 这要传出去,什么脏的臭的都能来踩一脚,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因而这口气,他必须得争! 正恼火着,门口出现个熟人。长史心中汩汩涌出绝境遇故知的委屈,“章庶常,不,章主事…” 忽察觉她与那些道貌岸然的理中客是一伙来的,又立刻升起警觉,“你不会也是来逼我认错的吧?” 一句话嚷得其余人都将目光投向章云棠。 章云棠迎上意味不同的各色眼神,特意解释一句,“高丽使者那头我问清楚了,但有些细节不明,因而过来请教长史。” 转向长史,“此前我翻过吴中楼掌柜的结状,动起手前,您与那二位使者言明,这炉饼子你早已订过,若要个一只两只,能匀给他们。此话属实?” 长史点头,“不错。”却不明白她为何特意问这个。 但很快,他便知道答案—— 章云棠道:“可方才,正副二位使者言之确凿,是你二话不说,抢了月饼。” 长史牙槽紧咬,恨恨一拍桌子,“番鬼扯谎!” 章云棠示意他稍安勿躁。 转头又向鸿胪寺卿拱手,“李鸿胪,此前我未曾与二位高丽使接触,不知其官话可流利?依您所见,他们可会因不懂官话,与长史生了误会?” 鸿胪寺卿脸色一变。 见状,宗人府丞不动声色地往长史那头挪过两步,声音也抬高三分,“这么说,是咱们宗室受了委屈?”瞥了眼顺天府尹,逼问道,“您瞧这事如何处置?” 顺天府尹暗骂了句“王八蛋”。 心说你方才来得这么快,又缩在一旁跟个鹌鹑似的,不就是怕惹祸的是芳静王府长史,最后担个“干犯贡使、失四夷向化之心”的罪名? 如今风水倒转,又像只叫人救上岸的鸡,抖起屁股上的七彩长羽来了? 但—— 扯谎闹事的不仅是藩国使臣,更是未来宫妃的娘家人… 顺天府尹不想担这干系。 于是,矛头一转,问俞寅初,“俞老弟,你瞧着呢?” 俞寅初一愣,不动声色往下问,“章主事,事情是你查清的,你可有主意?” 章云棠心中憋了气。 她自然看出来,这群老狐狸既不想开罪宗室,也不想贸然落了未来宫妃的面子埋下祸根,因而都将祸水引到她这来。 她也想一推二五六,可… 今日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她不想再回到礼部,叫人当尊精美而无用的摆件供起来。 想了想,斟酌道:“差役粗心,早染污了原先那包月饼。不若叫吴中楼再烤两份,头一炉赔给长史,第二炉给正副二位使者。” 俞寅初沉吟,“若那二位使者再闹着要上书陛下…” 这好办。 没一会,章云棠端了份顺天府中的茶点,回到高丽使者所在的东侧公房。“光禄寺制的茶点虽比不上吴中楼,却也清香适口。二位使者等候许久,用些填填肚子吧。” 副使蹙了眉,不满道:“章主事,我们来到大梁,代表的便是公主,是整个高丽。让人打成这样,你可别想着用些茶点打发我们!” 高脚盘落在嵌瓷面的几上,发出瓷与瓷碰撞的清脆声音。 伴随这道脆响,章云棠状若惊讶,幽幽道:“咦,副使听得懂官话?那长史在吴中楼说的话,您二位定也听分明了。” 原来,这回的章云棠用的官话,而非高丽语。但高丽副使不察,毫无滞碍地驳了一句。 副使与正使对视一眼,紧张得语无伦次,“不不会…哪里哪里。” 刻意沉默片刻。 章云棠才又提起众人商量后的决策——让吴中楼再做两炉月饼,头一炉给长史,第二炉给他们。 两人哪敢再有意见,待月饼出炉,忙抱着灰溜溜逃回会同馆。 事情圆满解决,衙门间也未伤和气,顺天府尹与宗人府丞客气地冲章云棠拱手,算是感谢。 因已过散衙时分,一屋子人分头离去。 吴中楼的掌柜会做人,除去给芳静王府长史和高丽使臣的两炉,还多烤了些,分别包上送给在座官员。 长史过来谢过章云棠,顺带白了眼顺天府尹与宗人府丞,“章主事,今日要不是你,我不定要吃多大的闷亏!” 章云棠怕他再说些不合宜的话,便引他往外走,“长史客气,我不过是查清真相、辨明冤枉。” 长史却叹口气,摇头道:“您来京中不过三年,许多的事…”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又止住,“罢罢,不提了。我先回王府,今日的事定原原本本说与王爷。” 都已走下衙署台阶,长史忽回头望了眼章云棠,情真意切感叹了句,“章主事,当年您嫁的要是王爷便好了。” 说完也不顾她瞠目结舌,带着人快马离去。 哭笑不得间,身后传来喟叹,“下晌,章主事提及与芳静王府相熟,我还有些顾虑,以为听错。毕竟传胪那日,你亲口推了芳静王的求娶。” 章云棠回头,是吴寅初,身后跟着施奉。 这事不便细细解释,她含糊带过,“各中都是误会,幸而芳静王宽容大肚。” 见施奉提着鸡子月饼,眼中却无一丝得到佳肴的光彩,相反,眼角耷下,显得无精打采。 章云棠以为,他许是因分到的月饼少而不满,于是将自己那份也递去,“施兄,你喜欢这个,我这份也给你。” 施奉却小心觑了眼吴寅初。后者正与其余官员寒暄道别,未注意这头。 他将手中的鸡子月饼塞到章云棠手上,“你今日辛苦了,我没出力。”朝一旁微微努嘴,“这些人也都没出力,月饼全该给你。” 说完这些,忙袖起双手离开。 望着他如同被鬼撵一般逃开的背影,章云棠心中掠过一丝暖意。 正要去街角赁辆马车回府,又有人小跑着追上她,“弟妹可是要回府?我命人送你回去。” 章云棠有些意外,“大哥?你怎在此处?” 程泽挠了挠头,“吴中楼正由北城兵马司辖管,芳静王府长史与高丽使臣都是由我拘来。”只是他官职低,未能在堂上参与决策。 自然,这话不便明说。 章云棠寒暄一笑,“多亏大哥即时制止,若真伤了谁,便不好办了。” 程泽摇头,“我与弟妹不能比,只能使些力气,干些跑腿的杂活。”走近一些,压低声音,“弟妹,你回府能否问问三弟,我调去五军营的事如何了?” “五军营?”章云棠不解。 与负责日常治安的五城兵马司相比,五军营乃京中三大营之一,是武将的正经去处。定国公府除去程醴,一个两个都走的武官蒙荫的路。能去五军营,前程自然比在五城兵马司好上许多。 程泽脸上微红,“是,我在北城兵马司只能做些巡捕、疏治街坊的杂务,这一身武艺也没处使。我也想如父亲、三弟那般为君分忧。因而中秋那日,我与他提了,他只说需回头想一想。” 他的脸上愈发红,“可这两日我一直找不到他,你能不能回府帮我问问?” 章云棠解释了句,“自河南回来,他便早出晚归,两日里,我也只见了他一回。不过,大哥的事我先记下了。” 程泽道谢不迭。 婉拒了程泽相送,她仍赁了马车回府。用过晚膳,将一本杂书翻过大半,前院终于亮起灯火。 章云棠在心中过了半晌待会要说的话,这才端上一盏茯苓鸡汤去了前院。 一路上,她不断说服自己,她并非有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二人间的界限,实在是…受人所托,需忠人之事。 然而,到了书房,其间并无她想见的身影。小童拱手行礼,“三爷今日又犯了头疼,回院中洗漱了。” 又犯了头疼?他这段时日是太忙了些。 章云棠便又去了西路的偏院。 偏院与书房隔一扇月洞门,门楣石上刻“履霜”二字。 透过月洞门望去,院中有三间正房,两间西厢房。西厢房中坐了热水,正有二人合抬一桶,往正房送去。 他是在… 章云棠不由地在月洞门外停下。 与此同时,柴申推开门,让二小厮抬水进屋。抬眼间却见院门外的一抹身影。 他一愣,忙跑去行礼,“夫人,可是有事找三爷?” 一嗓子嚷得章云棠微惊。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叫人发现,她其实都没想好,究竟要不要进去。 毕竟,那是她从未踏足的地方。那是独属于他的领域。 只是,已到了这节骨眼上,便由不得她再徘徊不前。 “是,他方便吗?” 柴申笑了笑,在前头引路,“三爷正在净房沐浴,夫人稍候。” 三间正房为一明两暗设计。其中的明间为堂屋,设椅几,贯通的西次间为暖阁,铺一炕,供日间小憩、读书,东次间设一隔扇遮挡,内为卧房。 章云棠在暖阁稍坐。 因屋内太过安静,设于后抱厦的净房不时传来水声,滴滴答答如落耳畔,她不由地耳根微烫。 一刻钟后,一道身影走近。 许是柴申已提前禀告她在外头等候,程醴出来时重新束了发冠,又在中衣外套了件半旧的道袍。 是不失礼的会客打扮。 “你找我?”他问道。 随着他进来,一股净房的水汽与胰子香也涌入阁中。 两股气息熏得章云棠有些晕陶,她掐了掐手心,才勉强找回声音,“是,大哥托我问一问你,调往五军营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怕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又解释一句,“我也是因公务去了趟顺天府署,恰遇上了。” 程醴颔首,“我知道。”晚上遇到礼部的方侍郎,闲聊中,略提了两句那桩惹得几个衙门都鸡飞狗跳的公案。 在炕几那端坐下,食指在几上轻点,像陷入沉思。 见他沉默,更见他难得的犹豫,章云棠忽然意识到,程泽所谓的“这两日一直找不到程醴”或许不是实话。 他托自己来问,并非执着于知晓进度,而是借自己的口再逼一回他。 至于为何借她的口… 或许是…中秋那晚的提前离席让他们误以为,她在他心中已有足够份量。 “三哥…”章云棠的声音有些颤,“那时他追出来,并不是为了对你我道歉,而是怕你因杨氏与韩氏的话,不肯再帮他谋划调入五军营一事,对不对?” 程醴转头看她,见她气得手都微微发颤,颇觉意外——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但仍倒出一盏温茶,推到她面前,“别气到自己,不值当。” 章云棠倏地站起。 “我不是为他明明听到浑话却不制止而生气。而是气他们一个个,只管趴在你身上吸血,却没有一个人过问,你夜里能否睡满三个时辰。你头疼得饭都用不下一口时,可有一个人知道,可有一个人想过,要为你做些什么,缓解哪怕是万一?!” 自来了京城,她再没有这样激烈地表达心中情绪。 程醴望着她,一时愣住。 5. 第 5 章 他其实有些陌生,陌生于有人这样直白地心疼他。 他并不在意国公府上下的算计、诘难。因自小便已习惯,故而从来不心怀一丝侥幸。 他们本性如此,他不必挂怀,更不需为此愤懑、伤心,他只需闷着头往前走,总有一天,能无视他们如蝼蚁。 他的老师张太傅便是如此教他,他因此从不觉得有第二种选择。 而今日的章云棠告诉他,其实有。 相视片刻,对面那人意识到失态,嘴唇张合几番,“三哥,我…” 程醴忽笑了下,“方才倒是想起你在衡阳时的英姿。”重又郑重望着她,“多谢。” 他这一本正经的道谢倒让章云棠无措,谢什么呢,本就是她不该贸然允诺程泽,回来惹他烦心。 更多的,是不安。 入朝三年,她自然明白,弘安帝既重用程醴,便不会再允定国公府一个锦绣前程。 更何况,程泽也算不上十分有能力,担个公爵,再领份北城指挥的实职也谈不上辱没。毕竟这京中,有爵无职的勋贵之家并不止一二。 因而,程泽的请求定是让他为难了。 章云棠觉得很抱歉,“三哥,我不该随便答应人家。” 程醴却摇了摇头,安慰道:“你只答应他,回来问一问我。如今你也问了,不算食言。至于是否将他调去五军营,那是我要决策的事情。” 他的语气温和,像是桌前那盏正适口的清茶。 想起他今日又犯了头疼,章云棠不再多待,“那你今夜早些睡,我不打扰了。” 见一旁还放着自己带来的茯苓鸡汤,又道:“这汤凉了,我带回去。” 程醴却道:“放着吧,西厢有灶。我也有些饿了,看书时垫一垫。” 一听他仍要看书,章云棠的声音不免又高起来,“你不是头疼?今夜不许看了。” 说完,二人又都一愣。 只是这回,程醴很快回过神,无奈点头,“好,不看便不看。” 章云棠舒一口气,这才满意离去。 待她走后,柴申正要端了那碗茯苓鸡汤去西厢,程醴忽想起什么,问道:“我何时犯了头疼一口饭也用不下?” 他真不记得有这事。 柴申却叹了口气,摇着头望他,“我的爷,去年的六月,您疼得整宿睡不着,稍用些吃的,没一会又吐出来,三两天便瘦了一大圈。” 再叹一口气,认命地去西厢热汤,徒留程醴一脸沉思地坐在大坑上。 还真是有啊…只是,她怎会知道? 秋风起蟹脚痒。 这日,程醴一位在苏州上任的好友捎来两筐大闸蟹。 府上人口少,章云棠又不想便宜了定国公府,于是命人挑出一份肥壮的,用浸了水的木屑养着,悄悄带给施奉。 “施兄,今日还新鲜,你回府尽早收拾了吃。” 施奉小心掀开食盒,瞧见青背金爪,正不停吐着泡泡的几位“大将军”。 “诶哟”一声,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多谢!恰好我家有缸用糯米和葡萄酿的醋,最是鲜甜,佐蟹上佳。待会便让人打两壶送去府上!” 二人正你来我往说得高兴,院中忽传来一道遥遥的声音。 “我的章主事哟,您可算是来了!”正是礼部头一尊大喇叭,薛铭,他径直来到主客清吏司的司署,“章主事,方侍郎有情。” 章云棠的心情便如刚燃起的火让人浇了杯水,虽不至于立刻熄灭,但偃下许多。 这薛铭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了法儿挤兑她。明明还未到正式上值的时刻,怎到了他嘴里,仿佛自己迟了许久? 只是眼下左侍郎召见,她没功夫与他计较。 心怀一半疑惑、一半惴惴,脚下却不敢稍慢。 待至侍郎公房,恰遇见俞寅初自门内出来。 章云棠忙行了一礼。 心中倒是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他——方才他的座位空着,她和施奉都以为他还没来。 谁知俞寅初只冷冷瞥她一眼,头也不回便离开。 章云棠心中疑云更甚,她又何处得罪他…那日在顺天府署,他将黑锅推给自己,她还没与他计较。 这时,薛铭已躬了身禀报,“方侍郎,章主事来了。” “嗯,进来吧。” 章云棠深吸一口气,双手轻搭于乌角带上,快趋至方侍郎书桌前,躬身拱手道:“见过侍郎。” 未得免礼,她不敢轻易直起身子,更不敢偷眼打量上官神情。只听得方侍郎端茶喝一口,放下茶盏,仍没有开口问话。 沉默间,章云棠忽浑身一凛,她察觉,方侍郎正用目光,一寸一寸审视她。 一滴冷汗在心口凝起,正将落未落,书桌后终于传来声音,“起来吧。” 章云棠再行一礼,这才站直,眼神仍未敢乱瞧,只落在身前一尺。 “八月十七,芳静王府长史与高丽使臣间的龃龉,是你调停的?”方侍郎问。 章云棠一面在心中快速思忖,方侍郎为何在今日问起旧案?照理,李鸿胪与俞寅初回部后,定已细细与他汇报,各中情节他当知晓。一面却不敢怠慢,斟酌语句答道:“各府长官商议了对策,职下只在中间跑个腿。” 眼下情况不明,方侍郎也不知是敌是友,她可不敢居功。 方侍郎又端起茶喝了口。“行了,我既找你来,便是都问清了,你也不必过谦。” 诶…? 章云棠忍不住抬头,正对上书桌后那道平静的目光,那目光仍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只是单纯地在…衡量她。 衡量什么呢? 很快,她便知道答案。 “今日常朝,兵部车驾清吏司来禀,高丽公主的仪仗不日将至通州。自通州接伴,到迎劳设宴,再至入宫朝见,便都是主客清吏司与鸿胪寺的职责。” 他顿了顿,有意将语速放慢,“你,可堪任?” 如同一块看不见边际的巨石猛地砸入平静的水面,在瞬间掀起几人高的浪潮。剧烈起伏的波涛中,章云棠勉强保持冷静,“侍郎,职下可否问个问题?” 方侍郎颔首,“你问。” “为何是我?” 方侍郎以问代答,问得尖锐,“怎么,怕了?” 章云棠摇头。 “不是怕,只是番使纳贡本就是邦交大事。更何况,公主并非一般番使,不日还将入宫为妃,照例,当由俞郎中并李鸿胪同办。职下刚调任礼部不久,侍郎便将重任贸然交与,不仅职下会有疑问,同僚们、尚书大人,甚至阁老们也会有同样的不解。” “呵…”方侍郎短促一笑,喜怒难辨,“你倒是会给自己戴高帽。但你且记着,只要不出岔子,是你办还是俞寅初办,没人关心。” “至于你的问题,若你自个都答不上来,怎还指望我来回答?” 章云棠语塞,讷讷望着他,不知该再说什么。 “行了,待会儿便去鸿胪寺找李脩恩,与他一道用心办差。我还有事,你走吧。”方侍郎径直下了逐客令。 章云棠一头雾水地进屋,更一头雾水地出来。 侍郎公房在后一进的院中,回主客清吏司司署需经过东侧甬道。章云棠袖了双手,正一面沉思方侍郎那句“若你自个都答不上来,怎还指望我来回答”,一面往前院走。 所以,答案究竟是什么? 没想出个头绪,迎面却见俞寅初与薛铭正凑在一块说什么。见她来了,俞寅初瞟她一眼,眼中满是敌意。倒是薛铭,面上仍恭敬地向她行礼。 回到公房,俞寅初也没再和她说话。 没多时,眭长河捧了厚厚一叠书,“啪”一声砸到章云棠书桌上,气喘吁吁道:“可沉死卑下了!章主事,方侍郎交代的书都给您搬来了?” 书?方侍郎没提起这遭啊… 粗粗翻过上头的几本,均为不同年代、由不同人书写的高丽志略、图经、风土笔记。 “侍郎提到,礼制一道章主事已充分研习。但番使外来,衣食 住行无不关要讲究,您需备得全些。” 礼制…她前些日子编纂的《高丽礼制考》? 原来,方侍郎虽未给予评价,但也细细看了。 她心中忽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关于那个答案。 “吱——”太师椅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章云棠不仅被打断思绪,还吓一跳,抬头却只看见俞寅初离去的背影。他的脚步迈得很重,橐橐地似在倾泻怒意。 一旁的施奉从一捧高高的公文后露出圆满白润的脸,怒其不争道:“老眭头啊老眭头,你是不是只长年纪不长心眼啊?” 叫他一提醒,眭长河如梦初醒,猛地一扇自己的嘴。“卑下该死!该死!” 章云棠也回过神。 方才,她自己都说了,这事照例当由俞郎中并李鸿胪同办。贸然交到她手上已是大大的破例,她却不长心,又与眭长河在公房高谈阔论方侍郎如何叮嘱,他们需备些什么文书资料。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挑衅啊… 回望向施奉,章云棠长长一叹,“他定是恨上我了。” 施奉却摇头。 章云棠心中升起一丝希冀,“莫非,是我小人之心,俞郎中休休有容、雅量高致,才不会计较?” 施奉仍摇头。“不是不是,看在章主事今日送我那篮螃蟹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余二人俱张着耳朵凑过去。 “鸿胪寺的李鸿胪呀,是俞郎中同年,二人关系极好!”施奉眼含怜悯,“并且,李鸿胪是个十足的老古董。” 老古董的意思便是,对于近些年科举改制,特别是允许女子参考、入朝一事,十分不以为然。 章云棠很是痛苦地将耳朵与身子都撤回。 眭长河也跟着犯愁,“主事接下这桩大事,是极长脸。可部内部外,不知多少人盯着,又不知有多少人使绊子。” 听他似是话里有话,章云棠追问,“长河,这话什么意思?” 眭长河缩起肩膀,想如以往那般将嘴边的话也缩回去。章云棠却管不了许多,走到他身旁,“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再不说,我可真要喊人来收尸了!” 眭长河很为难。只是,见一贯贞静、忍耐的章云棠也被逼出三分火气,终是不忍。 “章主事,方才俞郎中先您一步去见了方侍郎,将您得罪高丽使臣一事狠狠告了一状,说您因私交偏袒芳静王府长史,从而未能尽职维护番使,伤了礼部威仪,更有损天朝风范…” 他愈说话音愈低,最后直接断在嘴边。 公房里陷入沉默。 好一会,章云棠“呵”了一声,像是气笑了。她甚至没再追问各中细节,反对眭长河开起玩笑,“你从哪儿听到的?莫不是趴在方侍郎窗上?” 眭长河忙摆手,“哪敢呐?”在嘴边比了个吹喇叭的动作,“俞郎中不是与薛喇叭交好吗?可事儿但凡进了薛喇叭的耳,哪有不往外吐的?” 章云棠略略颔首,也没再问,让眭长河先去忙。 角落里,施奉望了望她,又望俞寅初空着的座位,圆白的脸上早褪去清早收到螃蟹时,真切又喜悦的神情。 他无声地叹口气,再度摇了摇头,将自己又藏回那叠高高垒起的公文后。 午膳时分,章云棠收拾了文箱往不远处的鸿胪寺行去。 谁承想,刚进大门,那位十足的“老古董”竟亲自下阶相迎,“章主事,那日在顺天府署可多亏了你,今日你我协作共迎高丽公主,定能将差事办得漂亮!” 章云棠暗暗道,或许他们将事情想得过于坏了。李脩恩再老古董,与俞寅初再交好,可他毕竟是鸿胪寺卿。 迎接高丽公主一事不仅是她章云棠的职责,更是整个鸿胪寺的要务。 若出了岔子,她定要遭罚,可李脩恩便逃得脱吗? 这般想着,原本紧绷的心神略略松下。 只是,还在与李脩恩寒暄的她未注意到,秋风轻拂,虽和煦温柔,整座院中却叶落如雨。 6. 第 6 章 三日后,寅时末,通州。 天尚未擦亮,章云棠便已早早来到驿馆外。 馆内院门虽关着,但隔着院墙望去,三重高楼中不时有侍从上下穿梭,显见的已起身准备今日的朝奉正礼。 轻扣院门,已打过一回交道的正使应门而出。 见只是章云棠一人,微不可见地下撇了嘴角,潦草问候一句“章主事许久不见,您来得可真早,可惜公主还未起,不便请您入内,您且在外稍等。” 说完便“啪”地将门合上,给章云棠吃了碗十足的闭门羹。 同来的鸿胪寺序班讷讷,“主事,这…咱们得先入内准备,届时需迎劳、验符、纠礼…事儿可多着哩!” 他真怕这面生的章主事便傻傻杵在这儿。 章云棠略感无奈,心道我自然知道,可阎王易躲,小鬼难缠。更何况,前些日子她还狠狠得罪了这小鬼。 抬头望了望天,安慰道:“罢了,我们来得本就早。我瞧他们也不敢误了正礼的时刻,且等一等。” 序班有些不解,更有不服,嘀咕了句“真窝囊”,气呼呼站到一边。 这一“稍”便等到了一炷香后。 直到李脩恩与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到场,驿馆门立时便打开,正副二使躬身行礼道:“见过李鸿胪、陈郎中,请在廊下暂候。” 廊下设椅几,几上有打糕、松糕、药果等点心,点心上都缀了粒葡萄果干,另有侍女斟上慢熬许久的人参茶,茶水用了蜜与葡萄果干调味。 李脩恩与陈郎中暂用了些茶水,章云棠则领了一众序班,先至驿厅布置。 正忙碌间,正使送来几盏人参茶,“章主事,诸位序班,方才劳大伙在门外稍候。清晨物候渐凉,请先饮些参茶,原谅我们失礼之处。” 章云棠那盏由他亲自端来。 她心中暗哂,这位正使倒是将拿捏的尺度把握得正好。先有闭门羹,后有参茶补过,让人既落了面子,事后却也无法再计较。 但一想到今日除通州接伴、会同馆迎劳宴,她还需陪同高丽使团赴奉天门外正式朝见,整一天都不得暂歇,这中间若是需净手更衣,便有些麻烦。 于是端杯作饮用状,待他离开,便将茶盏随手搁在一旁几上。 一序班见了,赔了笑凑上前道:“我瞧主事这盏未曾用过…” 章云棠摇头轻笑,“你若喜欢,便拿去用。” 序班欢天喜地三两口喝尽,高丽参煮的甜茶,那可是养肾益气的佳品哩! 卯时正,序班至三楼卧房接引,迎公主出门。 待一行人出现在驿厅,案前长香燃起,序班唱赞,李脩恩、陈秉、章云棠拱手行礼道: “某鸿胪寺卿李脩恩。” “某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陈秉。” “某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章云棠。” 分别报完各自家门,又齐齐道:“奉大梁皇帝命,恭迎公主远来。” 四夷馆译者翻译毕,一道极为清亮的声音客气道:“各位有劳,请免礼。” 她用的大梁官话,虽有些口音,但尚算流利。 章云棠直起身,目光快速瞟过那道着青色唐衣、戴簇头里的年轻身影,心中赞叹一句,好端庄秀丽的美人! 公主略抬手,正使上前呈高丽国王表文、勘合,李脩恩、陈秉、章云棠三人一一核对,又去后仓确认朝贡礼品皆完好无损。 忙完这些,陈秉与李脩恩、章云棠对行一礼,“自通州至奉天门,便交与礼部和鸿胪寺了。” 随后,领着兵部车驾清吏司的人就此离去。 卯时末,五军营开道,力役抬表案、方物案,接着便是高丽正使、副使、书状官在前,从官、译官、仆从在后,正中拱卫一顶八抬轿撵。 紧随使团的是序班,需时时紧盯队伍,纠正仪礼疏漏处。 李脩恩与章云棠骑马压阵,护看队伍由正东的朝阳门进入京城。 入城后亦有序班列队相迎,更有百姓聚在道旁,踮脚伸脖地想一睹公主芳容。 满街热闹中,一序班捂了肚子,煞白着脸地来找李脩恩,“李鸿胪,卑下…卑下腹痛难忍,求您…求您…” 似是肠内一阵痉挛,他瞬间五官皱起,豆大虚汗自额间跌落。 “怎么回事?”李脩恩气得美髯乱飞,虽将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淬了火,“我时时告诫你们,序班纠仪引导,乃大梁门面。若有重要差事,需提前一日精简饮食,以防不适。你小子都忘到天边了不成?” 序班委屈,“卑下谨记着,没乱用吃食。只今日清早用了盏参茶…” 李脩恩更愤怒,“休要胡乱攀咬,这里人人都用过参茶,便是本寺,也用了一盏,怎人人都没事,就你出丑?” 余光瞥见已有看客望向这边… 努力平复气息,“罢罢,今日你不必来了,快滚回去!” 序班佝着身子,狼狈跑开。章云棠认出来,是方才讨要参茶的序班。 接伴的队伍毫无影响地继续向前。 忽有一股阴寒袭上灵台。 等等,她的那盏参茶,由正使亲自端来… 原有些松懈的心弦“吱吱嘎嘎”拧起。 章云棠不由地抬头望了眼队伍的正前方,高丽正使昂首坐在马上,正一脸得意地张望繁华的朝阳门大街。 李脩恩那句“怎人人都没事,就你出丑?”不断回荡在耳畔。 她或许…将人性想得过于简单了。 高丽正使自然不敢延误正礼,得罪大梁,可国与国的体面之下,并不影响他设下只针对章云棠一人的诡计。 若她真喝下那盏参茶,腹痛出丑的也只会是她本人,朝廷真要怪罪下来,也只会落在她头上。 而那位正使,清清白白,毫发无伤。 章云棠心中不断翻涌出后怕,她用力咬住舌尖,凭借尖锐的痛意生生抑下。 队伍转入澄清坊,会同馆已遥遥可望。 李脩恩早将序班的插曲忘诸脑后,只见他单手控马,姿态悠闲而潇洒。“章主事,待会儿的迎劳宴虽是光禄寺准备,但事前的菜品、酒品均由你定下,待宴罢,本寺定在方侍郎跟前为你表功。” 这话本是寻常,可或因那盏参茶带来的余响犹在…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高丽正使能根据有限的条件,设下只针对她一人的诡计。那么,掌握更多资源、人事,却同样视她为仇敌的李脩恩呢? 心弦愈绷愈紧,以至于一阵风过,都割出“呜呜”的示 警声,高高低低的示警最终汇成一句愈发清晰的话—— “事前的菜品、酒品均由你定下…” 章云棠望着半丈之隔的李脩恩,只觉眼前一忽亮、一忽暗。 她再度咬住舌尖,强行抑下因未知恐惧而生的战栗。 几息后,终于语气平静且恭敬地回复,“李鸿胪折煞职下,本就是分内的事。” 待至会同馆,李脩恩忙着引荐高丽公主与主持迎劳宴的方侍郎,章云棠趁其不察,拔腿奔向备餐的厨房。 刚进院子,一队侍女正要端了八叠凉菜入席。一股牛肉特有的腥膻味钻入鼻尖。 她惊得汗毛根根竖起,忙高喊:“停下!都停下,光禄寺署正何在?” 一着青色官服,手持纸笔,正对着菜单勾去已送菜品的女官忙上前,“诶哟章主事,您怎么来了厨下,这儿可乱哟。” 还想低下·身,替她掸掸袍角以示好,章云棠已一把捞起她,并抢过她手上的菜单。“署正,昨日咱们定的八碟凉菜分明没有牛肉!哪儿冒出来的?” 署正一脸迷茫,“不是…不是您差人来换的?” 章云棠心中狠狠一沉,“我?” 署正连连点头,“对呀,昨儿下晌来了个鸿胪寺书吏,说是您要连夜赶去通州,便差他来提一句,高丽公主吃不得河鲜,要将那虾子都换作牛肉。您…不记得了?” “书吏?我没吩咐过书吏,更没提要将虾子换作牛肉…” 这时,刻漏房传来隆隆的鼓声,已至午时。 午时,原定的开席时刻,方侍郎与高丽公主定已入席,只等着酒馔上桌。 没有时间了。 章云棠顾不上解释,“这事押后再说。牛肉,都先撤下,高丽以牛为耕重,自国王至百姓,皆不得食牛。这菜送上去,你我都得蹲大狱!” “这…这…”署正吓得腿都软下,“这都是谁要害我?!” 一院子侍女也都吓得小脸青白,连连跺脚,“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呀?”朝廷若真要怪罪,她们这些服侍上菜的定也脱不了干系。 章云棠再度扯起署正,扶着她的两肩郑重道:“眼下还不是自认倒霉的时候,快找找,还有什么能充作凉菜?” 署正一半是惊,一半是怕,惊骇之间早已晕头转向,想不出个主意,“没…没了呀,今日的菜都是按单子备的,哪有多的?”不免又开始哀嚎,“我的爹娘祖宗哟,我这条小命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吗?” 章云棠的手也颤得厉害,可她不甘心。她想,她既能躲过高丽正使的陷害,能及时发现这错处,便是老天帮她,而老天能帮她一回,定也能帮第二回。 忽在白案角落瞧见一罐葡萄果干。 心中冒出个主意—— “撤下牛肉,换葡萄果干!” 署正连连摆手,“不可啊章主事,这哪能算是道菜?送上去也是要吃挂落的!” 章云棠却抓住她的手,简短而肯定道:“你信我。” 自她出现到现在不过片刻功夫,可她喝停侍女上菜,指出高丽使团决不能食牛肉,又想出主意以葡萄果干相代… 她太果断,也太冷静。光禄寺署正不得不信她。 青衣女官咬了咬牙,握着拳道:“行,便赌一把!” 7. 第 7 章 前头流水一般地开始上菜。 章云棠则留在厨房,与署正细细核对一遍菜单,确认剩下的备菜皆无误后,才回了宴厅。 宴厅中,侍女们正要撤下冷盘,换上热馔。章云棠在重帘后瞥了眼高丽公主的席案,旁的用得不多,那碟葡萄果干空了大半。 她的心慢慢落回去,转过身,将整张脊背贴上厅柱,良久,长长吁出一口气。 宴罢,公主去屋中换上奉天门朝见的青色圆衫。大梁的迎伴官员、序班也需换上赤罗朝服,头戴梁冠,束各色金银革带。 章云棠捋齐革带前后的蔽膝、佩绶,一抬头,恰遇见方侍郎换好朝服出来,李脩恩紧随其后。 行礼后,方侍郎似不经意地问了句,“迎劳宴上怎想到用葡萄果干?” 章云棠先告了通罪,“还请侍郎恕罪,原先的单子里并没有这道凉菜,那果干子瞧着也有些不成体统。”接着又提及通州驿馆中,那些缀着葡萄果干的打糕、松糕、药果,那盏用葡萄果干调味的人参茶… “职下便想,许是公主爱用,这才大了胆子换上。” 方侍郎微微颔首,只“嗯”了一声,没再多提。 而他身后的李脩恩轻捋美髯听着,见章云棠望他,仍笑得一脸和煦。 奉天殿朝见的时间定在未时三刻。【注】 这一程,几方倒过个儿来。方侍郎、李脩恩、章云棠在前,序班在后,引高丽使团从长安左门入,过端门、午门,最后至奉天门外。 自入宫起,高丽公主便下了轿辇以示恭敬。 她的圆衫下摆宽大,远看如一朵倒扣的重瓣牡丹。 只是美则美矣,却并不适合在宫中行走。 先不论这一路上上下下需经过诸多台阶,便单说奉天门那道高高的门槛,许是便要叫她为难。 章云棠未到五品,常朝没有她的份。但每逢正旦、冬至、万寿等大朝会,她也能忝列末班,遥望一眼奉天门。 因而,她对那道齐膝高的门槛很有印象。 一行人在奉天门外止步。 方侍郎、李脩恩先入内奏报。不一会,鸣赞唱礼,公主捧国王表文由奉天东门入。章云棠陪伴在侧,手捧方物状。 迈过门槛时,章云棠低低提醒一句,“公主留神脚下。” 可二人皆低估那件圆衫的拖沓。 公主双手高捧表文,无法提裙避开下摆,因而落脚时,虽已尽量小心,绣鞋仍不可避免踩住了下摆内侧。 身子骤然倾斜。 章云棠暗道不好,忙伸手去扶。 近处序班见了,无不吓得魂飞魄散。若公主摔倒,便是御前大大的失仪,他们这些纠仪引导的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幸亏章主事扶住了,也幸亏奉天门离御座尚远,这一礼节上的瑕疵未叫更多人瞧见。 一圈人暗暗松下一口气。 待公主站稳,章云棠又引着她与正副使节、书状官、译官自御道西侧前行至丹陛下。 这也是章云棠自传胪那日后,再一次踏入奉天门。 御道两侧为丹墀,齐列百官,西为武,东为文。文武官员皆着赤罗朝服,愈往前,冠上的梁数便愈多。 于这等重要的场合担任导引官,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章云棠都能感受到,因心跳过于激越,自个的两臂连带指尖都在微微颤动。 可即便这样,她仍不断调匀呼吸,告诫自己定要冷静,再冷静。 快至丹陛下,余光瞥见文官队伍中静立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垂首沉肃,一袭绯袍在风中招展如旗。 仿若一个焦渴的路人偶遇山中清泉,章云棠心中燥意稍解。 按仪制,高丽公主将手捧国王表文、登上丹陛,并于御座前行三跪九叩之礼。而章云棠则将立于丹陛下方,待鸣赞提示,诵读方物状中的贡品清单。 但她刚站定,身侧传来一句低低的高丽语。 “章主事,请再帮我一回。” 话音刚落,公主已转过身来,将国王表文递入章云棠手中。 方平息片刻的心海乍翻起一道巨浪,章云棠几乎尖叫——什么?这都什么事儿! 别说如她这般头一回参与番使朝见的愣头青,便是老狐狸李脩恩,定也没见识过这番变故。 不然,他至于在高呼“请公主升殿”时慢了一拍。 而引出这一道惊涛的高丽公主已轻提裙摆,自西侧登阶——她已失误过一回,决不允许自己再陷那般险境。 章云棠愣了一瞬,忙跟上。 脚下每登一级,身上的汗便多一重。有一瞬,她甚至产生幻觉,仿佛丹陛上的帝王,丹墀中的文武百官都将审视、谴责的目光投诸于身,她如芒在背,脚下重逾千钧。 待登上最高处,章云棠内层的中衣已全然湿透。 高处风劲,仅几息,便浑身冰凉。 “跪——”李脩恩高声道。 立于御前的鸣赞将指令传出,紧接着,丹陛下、丹墀两侧,乃至奉天门外的鸣赞如不断外延的水波,将这向天下至尊者行礼的指令传播到更远、更广处。 钟鼓礼乐中,众人皆俯首,唯当中一人泰然安坐。 “叩首——” “兴——” 如是者三,高丽公主才站定,开始用高丽语诵读国王表文。她念一句,四夷馆的译者译一句,鸣赞又将翻译后的语句如水波一般传出去,如是晓谕各方,彰显八方来贺的天朝风姿。 而在那一句又一句的表文中,章云棠身上又沁出冷汗。 依照仪制,待公主念完表文,便该由她诵读方物状,每读一项,序班将抬出供案,上置对应的贡品若干。 因方物状所列都是四夷之物,故而诵读方物状者当立于丹陛之下,以示敬伏。 若错了位置,叫人误以为是藩国僭越,欲与大梁平起平坐便大大地糟糕。 道理她都懂,可…可她不知该如何,又在何时退下丹陛! 方侍郎离得远,难解近处危急,她只能望向同立御座东侧的李脩恩,不住地以目恳求。 但可恨的是,那道貌岸然的李鸿胪明明已察觉到她的求助,却只与她对视片刻,随后便凉凉地,略带一丝嘲讽地错开。 仿佛在说,你不是能耐得很吗,那便再自救一回吧。 表文已至尾声,章云棠双手紧握方物状,手心的汗快要洇湿最外头的黄绫封套。她已六神无主,视线自见死不救的李脩恩那收回,几如本能一般地投向丹墀东侧。 那里,有她在京中最熟悉,也最信任的人。 本不抱希望,毕竟他离得稍远,亦非礼部官员,许是不清楚其间厉害。 可当章云棠望过去,几乎是同一时间,便对上一道冷肃的目光,那目光牵引着她望向另一道离李脩恩不远的身影—— 冯保,弘安帝自太子时便服侍在侧的内侍首领。 是了,只需冯保了解此间因果,自会及时报与弘安帝,她章云棠缘何出现在丹陛上。而只要弘安帝不怪罪,其余人便治不了她的罪。 想清楚这一节,章云棠心中大振。 无声快趋至冯保身旁,又用极简洁的话语告知这位亲信中官当下的尴尬。 冯保抬头打量章云棠一眼。 那一眼极短暂,可章云棠却觉得,自己已里里外外都叫他刮了一遍。最后,冯保冲她微微颔首,又轻抬下颌,示意她自东侧台阶先下去。 章云棠快速行了一礼。 待她匆忙赶到丹陛下方,鸣赞将最后一句表文传出。 李脩恩高声道:“进方物——” 声音里似劈了火。 章云棠顾不上许多,展开黄封,一行行念下去。本大浪滔天一般的心情慢 慢平静下来。 朝见结束已是未时末。 可章云棠的任务尚未结束,仍需陪着使团回到会同馆。 公主歉疚道:“方才的事,让你为难了。”朝见结束,她作为公主的最后一项任务终于圆满完成。待下月初五,她便将入宫,自此作为大梁的俪妃而存在。 置于章云棠—— 极度紧张过后便是极度的疲累。 她没有力气多说,只寒暄一句,“公主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 随后告辞出门,彤霞正满天。 若无会同馆外的两只老乌鸦,她想,此时的景色定会更美。 在门厅处停下,将身子隐入斜阳拖出的门楼阴影中。 俞寅初忙不迭地问:“老哥,今日那丹陛上究竟怎么回事,她怎的就跟上去了?您先前没同她言明,这朝见时的每一处站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讲究,轻易不可更改吗?” 李脩恩仿佛烦透了,双手狠狠一搭,“怎没说?我可是每一款、每一项都掰开了揉碎了与她说清。可奈何,人家想要露脸,都不知何时说通了公主,竟跟到了御座跟前…也不知后头与冯领侍说了什么,竟未叫陛下怪罪。” 俞寅初接着道:“也罢,她与我们不一样。她能凭借程侍郎的面子顶了我的份儿,自然也能说动公主、劳动冯领侍为她张目。我可听说,内阁的刘阁老将致仕,程侍郎不日便要入阁哩…方侍郎拿这差事做人情,也合情理。” 二人又拉拉杂杂说了许多,章云棠却已听不进太多。 心中忽又想起方侍郎交代这差事时,与她说的那句“若你自个都答不上来,怎还指望我来回答”。 她以为,答案会是她熟悉高丽礼制,且曾顺利调停芳静王府长史与高丽使者的龃龉,却从未想过,会因程醴。 忽然觉得很荒谬。 仿佛她这一整天,这两个月,这三年的努力、忍耐、挣扎都成了笑话。仿佛只需轻轻巧巧的“程醴”二字,她就模糊成一个附着在他身后的影子。 再也没有人能看到,会在意。 会同馆外已安静许久。 章云棠拖着疲惫的身心自门楼的阴影中走出,迈入更为盛大的夜的黑幕下。 因下晌的朝见,程醴处置完公务已是戌时末。回到程府,又回了几封老师与故交的书信,更夫的梆子便已打到二更。 正要回履霜院洗漱,柴申忽来禀道:“三爷,方才汀兰来说,夫人还未回来。已是亥时了。” “一直没回来?”朝会结束后,章云棠送高丽公主回会同馆,便是公主留膳,也不该这么晚。 想起丹陛上,鸿胪寺卿刻意刁难她… 莫非是心情不好,去外头消遣? 可即便是消遣,也不该这么晚! 当即道:“备马车,先去会同馆一趟。” 柴申快跑着去吩咐门房,只是还未过松风堂,便见风雨游廊中走来个孤零零的身影。柴申探身一瞧,喜道:“是夫人,夫人回来了!” 程醴慢一程,见到章云棠时已在中段的廊亭,此处开了一扇玲珑窗,窗下摆只半圆几,几上置一盆苍劲古雅的雀梅。 眼前的章云棠穿一身不知何处来的对领大袖衫与褶裙,手上提个包袱,包袱中垂下一节佩绶,里头当是她换下的朝服。 “晚上去了何处?怎才回来?”程醴问。 章云棠望了他一眼,又打量他前后的柴申、汀兰与其余仆从,回过神过来,“你们是要去找我?” 汀兰迎上前,解释道:“夫人,已是亥时了,您还未回来,也未曾托人捎信,奴婢实在担心,便去禀报了三爷。” 章云棠抱歉地弯了弯唇角,“对不住,有点事情,忘了与你说。”又转向程醴,重复道,“三哥,对不住。” 正要回后院去,程醴忽拉住她,又对其余人说:“你们先退下。” 8. 第 8 章 待游廊中只剩二人,程醴肯定道:“你不高兴。” 章云棠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但很快,她的唇角又一次扬起,幅度更胜方才,“怎么会,今日好不容易交差,我去与…与一同办差的同僚们吃席说话,一时忘了时辰。” 程醴望着她,目光锐利。 恍惚间,似有一柄锋利到能一层层剥开皮肉的尖刀悬在她胸前三尺,那尖刀盘桓半晌,终于轻轻叹息一声,隐去锋芒。 过一会,他问:“是吗?” 章云棠肯定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在说服谁。随后道:“我今日实在累了,这便去洗漱。” 拂开胳膊上那只温热的大手,往前走了一段,便要穿过书房东侧,进入后院时… 她忽然闭了闭眼,用力咽下将要冲破喉咙的哽咽。猛地转回身望向程醴,几如恳求般道:“三哥,不要再为我去欠人情,好不好?” 四周太过安静,便显得她略带急促的呼吸都分外明显。 程醴慢慢走近,语气很平静,“原来你在为这事不快。但,是谁告诉你的?” 章云棠眼中酸涩,喉咙也堵得厉害,“不用谁告诉我,难道不是吗?人人都觉得,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你。即便我受再多的委屈,吃再多的苦,都是应当应分。” 程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手,手指擦过她的眼角。她这才惊觉,不知何时,眼泪已止不住地淌下来。 “你自己也这样认为吗?”他收回手,静静问道。 章云棠抬起右手,拿衣袖用力擦过眼眶,摇头道:“我怎样以为不重要!” 程醴却说:“不,很重要。因为——” “我从没有为你去欠过人情。” 章云棠狠狠一怔。 “从来没有。”他再度肯定道。 “可…可俞寅初与李脩恩说,方侍郎是因为你…”因十分意外,章云棠解释得磕磕巴巴。 程醴却已听明白,“方春庾因为我,让你顶替了俞寅初,去接待高丽使团?”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们是这么编排的?” 章云棠委屈得鼻梁都皱起,“你别笑,你…你快说。” 程醴仍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可知,几年前老师致仕,是因方春庾的谏谕?” 这回轮到章云棠摇头,“我不知道。” “你连这都不知道,便敢信他们说的?”夜里已有些凉,见她穿得单薄,程醴便引她往后院堂屋行去。 “那时,郡主虽已卸去军中职务,可荣衡与我前后入朝。方春庾便呈请陛下,南漳府一父一子一徒皆在朝中,且文武兼备,朝臣疆吏皆有,实不合祖宗法度。” 他的老师张廷瑜乃前任内阁首辅,其夫人南漳郡主则是南漳三卫的第二代统领。她卸任后,二人唯一的儿子荣衡便前往军中历练。与此同时,程醴也高中两榜入朝。 因而,方春庾才道“南漳府一父一子一徒皆在朝中,且文武兼备,朝臣疆吏皆有”。 那时的张廷瑜并非眷恋权势,只是想等荣衡与程醴站稳脚跟些再隐退,但方春庾既已抬出祖宗法度,他很快便上书请辞。 弘安帝再三挽留,他也只留了个太傅的虚衔,几年来与郡主周游四方,连京中都未怎回来。 “老师权势最为鼎盛时,方春庾都敢直言劝谏。我如今尚未入阁,他怎会放在眼里?那日,他只问我,你出身衡阳,为何还会高丽语?我便解释了句,伯父…岳丈岳母年轻时,曾带你四处云游,在辽东住过两年,便是那时学的。” “其余的,我并没有说。” 章云棠“可…可…”了几句,脑中已乱成一团浆糊。 下晌听到那番话时,她只觉心力交瘁、沉郁难舒,因而去了棋盘街看戏、吃茶,只盼能消解万一。又因身上朝服乍眼,便去店里买了衣裙。 那身衣裙虽只是寻常的成衣,可因是自己用俸禄买的,穿上便觉比程府精心绣制的更熨帖、更适合。 这一逛就到了夜深。 直到半街店面都已打烊,章云棠才不情不愿地走回程府。 她不想回来,不想回到程醴遮天蔽日、令人窒息的羽翼下。 可谁知程醴告诉她,他从未因她而欠过人情。 嘴角不受控制地瘪下,虽努力去绷起,却又颤抖着落下,视线也愈发模糊,直到什么都看不清—— 章云棠再忍不住,整个人埋入眼前那个冷静的,散发着松木香味的怀抱,一声胜过一声地哭起来。 等她终于止住哭声,已分不清过去多久。 只知后心搭了一只温热的大手,正一下一下安慰地拍着。 意识慢慢回笼。 轰地一下,章云棠浑身都热起来,她的整张脸也似熟透的朝天辣,红得透彻而发亮。 不是,她刚刚干了什么? … 对,她哭了,但她在哪儿哭,抱着谁哭来着…? 一个又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砸来,砸得刚散去满腹委屈的章云棠又魂飞魄散。 于是,下一瞬。 并不习惯有人这样依恋地抱着自己,更不习惯耐心劝慰旁人的程醴只听见一声短促的“啊——”,接着手下一空,刚刚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人如撞了厉鬼一般,往西边卧房急奔而去。 “砰”地一声,房门重重关上,堂屋中又如往日那般安静下来。 程醴望了眼紧闭的隔扇门,又等了会,确认里头的人已打定主意做个埋头的鹌鹑再不出来,这才摇了摇头,一个人回了履霜院。 一切收拾妥当。 柴申放下床帐,吹灭房中灯火,退了出去。 黑暗中,程醴伸手摸了摸左胸口,指下是一贯平稳的心跳,还有… 还有一抹十分陌生的温度,那是眼泪浸透衣衫,烫在胸口的温度。 原来,一个人的眼泪能有这么多。 第二日,礼部主客清吏司司署。 施奉刚一进门,“哟”了一声,“章主事晚间有约,怎突然上了妆?” 章云棠微惊。心中暗道,不是说男子都是睁眼瞎,便是一把长发绞了,也只会上下打量一眼,没头没脑说句“你今日好像有些不同”。 怎施奉这般眼尖? 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吴寅初也进门,“嗬,今日上了妆啊,精神了些。” 章云棠快速抬起本握在手中的书,将整张脸遮得只露出一双眼,半晌讷讷道:“很明显吗?” 平日里,她习惯了素面朝天,除去一些必要出席的宴席,基本不上妆。今日略施粉黛, 实在是因昨日哭得太凶,一双眼肿得如水分十足的蜜桃,隔老远便能看见。 汀兰拿煮熟的鸡蛋给她敷半晌,仍没效果,眼见着就要到上值的时分,章云棠才勉强答应用脂粉遮一遮。 吴寅初与施奉还未回答,门外又进来一人。眭长河弓了腰,手中是一封未落款的书信,他径直来到章云棠桌前,“章主事,会同馆来了信,说是公主给的。” 章云棠忙放下遮脸的书,伸手去接信。 眭长河眼睛一亮,“主事今日上了妆?您就该这样,多俊呐,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刚来时,屋内的三人本还和谐,可说着说着,气氛便冷下来。 章云棠接了信,手中像是握了一枚烫手的山芋。 “长河,”她打断滔滔不绝的眭长河,“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眭长河猛地停住,眼睛用力眨几下,双肩更明显地缩起,似十分不安自己又不小心说错话。 章云棠再说了句“去忙吧”,他才犹豫着,蹑手蹑脚地离开。 章云棠手中本有些日常在做的事务,见已理得差不多,便在心中打了回腹稿,打算向俞寅初汇报。 可刚将文稿交给他,俞寅初便颔首,“好,辛苦章主事。”说完也只草草一翻,随手放在一旁。 章云棠一愣。 见她还木木地站着,俞寅初再度敷衍道:“我刚瞧了,你辛苦了,去忙吧。” 章云棠的一颗心暗暗沉下。她想,那句“我如今手头空下来,您还有什么事交代我去做”许是也不用再说。 她的境遇,好像又回到了高丽使团到来前。 不,当还要更差些。吴寅初与李脩恩定已将方侍郎偏袒,夺来旁人的差事给她添功劳嚷嚷得人尽皆知。 以往礼部诸人疏远她,多因怕她身娇体懒,需旁人分担本交给她的事务。可眼下,若一有出彩的活,她便要抢去占为己有…那谁还敢与她共事? 不行,她还是得找个时间,与俞寅初将事情说开。毕竟,这是她的顶头上司,毕竟,她要在礼部长久地干下去。 下晌,章云棠估摸着时刻,去了趟会同馆。 楼梯上,正副二位使臣拦住她。 “恰好遇上章主事,正有一事请您帮忙。公主即将入宫,却日夜担心王后的失眠症。听闻大梁有奇楠香,最能安神助眠,特向您讨要一些。” 正使姿态放得低,说的话却如狮子开口。 奇楠香,那可是上品沉香,价格远高于同等重量的黄金。既是高丽王后需要,数量自也不会少于二两。 二两,那也是天价! 藩使来京虽由鸿胪寺接待,但一应费用都自礼部主客清吏司支取。章云棠都不必再去查,便知原先列支的明细中绝无这项费用。 他们可真敢要! 但眼下不是与二人纠缠的时候,于是,她只颔首,“我先记下了,待报与长官知晓…” 正使却冷哼一声,立刻打断,“怎的,章主事是觉得,我们公主求不得奇楠香?还是,咱们王后用不得奇楠香?” 这话问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上升到了“求不得”“用不得”? 无意间扫过副使神色,却见他莫名地吞咽了口唾沫,像是有些紧张。 9. 第 9 章 紧张? 难道… 讨要奇楠香一事并非公主本意,只是他二人想借机谋取私利?不由地想起昨日与公主的接触——她不像是如此不知轻重的人。 于是,正使愈咄咄逼人,章云棠心中愈冷然。 但她脸上仍擎了笑,安抚住正副二使:“自然不是,但奇楠香价格昂贵,便是礼部采买,也需章程与时间,不知二位何时回高丽?” 正副二使对视一眼,眼中俱闪烁着兴奋。“不急,不急,公主下月初五入宫,我们总要送别公主后再回高丽。” “如此,有劳章主事了。” 章云棠与他们拱拱手。擦肩而过时,脸色却倏然冷下。 果然… 先是掺了药的参茶,再是珍品奇楠香,他们还真把自己当作吃了亏也不吭声的受气包不成? 待到公主房前,又搓搓脸,缓了缓神色。但没想到,公主找她来,也是也托她办一件事—— “我想寻一位儿时旧友,不知章主事可能相助?” 章云棠有些意外,片刻才问:“敢问公主,可知其姓甚名谁,出自何府,长相是否有特征?” 王元善笑着摇头,“若我知道这些,何苦来劳烦你?” 这… 那便是既无姓名,也不知府邸,更未留下任何凭证。 她不由地面露为难。天地广阔,她去哪儿寻这么个人? 王元善看出她的难色,便请她先坐,又亲自倒来一杯茶水,仍是用葡萄果干与蜂蜜调味的参茶。 章云棠虽知王元善不至于害她,但昨日种种仍叫她有些杯弓蛇影。 于是只沾了沾唇,并未多饮。 王元善道:“自然也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是,那是十余年前的事了。” 那时,刚登王位的高丽国王赴京中朝见,带上了年仅五岁的王元善。因十分仰慕大梁的文典风俗,便求得弘安帝恩典,赴京郊圜丘坛旁观祈谷大祀。 大祀前需斋戒沐浴三日。 于是到了第三天,小小的王元善饿得肚子咕噜直叫,在榻上翻来覆去半晌,仍睡不着。 而正如老话说的,人一旦饿得狠了,便什么歪点子都想得出来。 她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小心翼翼地起了身,待确认外间乳媪已熟睡,便推开房门,打算去厨房找点馒头充饥。 可圜丘坛太大了,加上夜色浓郁,方向难辨,王元善很快便迷了路。 前后俱是一片深寂的黑暗,她愈走心愈惊,脚下也愈发错乱。 但她人虽小,却十分怕因自己丢了高丽的脸,故而不敢声张,更不敢向人求救,只能胡乱转入一个又一个偏僻的角落,直到把自己逼到一处墙根。 眼前再没了路,王元善的胆气也到了强弩之末。 她性子再要强,到底也只是个年幼且自小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嘴巴瘪了瘪,眼泪已涨到与眼眶齐平,当下便要“哇”地哭出来。 一片黑暗与寂静中,一道清亮亮的声音如流星划过夜空—— “你是谁,怎来到这儿?” 王元善吓得一激灵,已含在嘴里的哭声不知怎么的,吓成了停不下的嗝。她壮了半天胆,才寻声望向墙头。 那个地方高,能照到些微薄的星光,星光中,一颗圆圆的脑袋正好奇望她。 对视许久,王元善用力地咬唇,猜想那颗脑袋约莫估计或许不是鬼魂,于是结结巴巴问道:“嗝——你…你又是谁?” 那颗脑袋又露出来一些,像是将双手撑上墙头。 她清亮亮答道:“我吗?我是天上的神仙呀,我睡不着,就来人间看看,帮世人达成心愿,我也能积攒些功德。今晚算你运气好,你有什么心愿,快快说来,本神仙帮你实现。” 这话问到王元善心坎里。她顾不上害怕,团着小手向前跑了几步,“神仙神仙,嗝——我好饿,我想吃烤鸡。但父王说这几天不能吃肉,那馒头也行。” 墙头的神仙愣了片刻,摇摇头,感叹道:“还真是个实在的心愿啊!”接着伸手进衣襟中,取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白馒头。 她猛地跳下来,落到王元善跟前,一手潇洒挥开拂尘,一手将馒头递给她,“喏,给你,本神仙说到做到。” 王元善如饿狼扑食一般咬住馒头,纯粹的麦香充盈口中,带来极为朴素的满足。 神仙摸了摸她的头,“可怜见的,你是不是迷路了,你住在哪里,我好人…好神仙做到底,送你回去。” 王元善努力咽下馒头,大声报出自己住的斋名。 “太乐斋?那不是住了番邦…”神仙嘟囔两句,但很快又捂住嘴,将话截断在嘴边。 王元善没听清,于是问:“神仙神仙,你在说什么?我的大梁官话学得还不好,你再说一遍。” 神仙摇了摇头,“难怪你这口音这般奇怪…罢了,我知道太乐斋在何处,这便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许是因身边有神仙作伴,王元善心中不再惶然恐惧,这才蓦然发现,今日夜色原非漆黑一片,而是有漫天星河。 她不由感叹,“好美啊。” 神仙瞧她没出息的样子,大发善心指着天上星宿,“你瞧,这是天机星,南斗第三星,主智慧、仁善。那是 天梁星,南斗第二星,为寿星…” 王元善的一双眼睛便也如天上星辰闪烁,“你懂得可真多呀!” 神仙拍了拍胸脯,“我是神仙嘛,而且…我也是一颗星哦。” 王元善好奇,摸了摸她,原来,天上的星星也和她一样,有手有脚,肌肤还是温温的? “那你是什么星?” 神仙狡黠一笑,“四大皆空星。” “我那时还小,只以为大梁的星宿与高丽不同,还真有一颗四大皆空星。日后想来,当是她胡诌的。” 王元善饮一杯参茶,眸中带着回忆的温暖。 “她可真能瞎说,明明与我一般高,是相近的年岁,却能一套一套地编出个神仙的浑话。” “章主事,如今我既要做大梁的宫妃,要在京中长长久久地待下去,我便想请你寻一寻她。离家千里,若能有一二故交,也是慰藉。” 这事并不违例,亦非刁难,章云棠便应下。 只是王元善给出的信息有限,她不能保证定能寻见,因而加了句:“公主,下官定尽心去找。” 等回了程府,她脑子里仍在想这事,不免便在口中带出来。 “圜丘坛,哪家的小娘子能进圜丘坛?” 遒劲的黑松下,忽有一道声音问:“什么小娘子?” 章云棠一惊,转头望去。 程醴难得在天黑前下值,二人前后脚进了门,在松风堂外撞在了一起。 他今日穿的常服,绯红圆领袍,胸前绣一块精巧的孔雀补子,腰间束金钑花革带。他很高大,站到章云棠身前时,修长挺拔如一座玉山。 “方才在念叨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章云棠半垂着视线,视线尽头恰是那方宽阔的胸膛。 那方…她曾埋头痛哭的胸膛。 已听不进他究竟问了什么,只觉一团烈火不偏不倚砸到身上,烧得她浑身滚烫,口干舌燥。 绯红的圆领袍在视野中又靠近了些,章云棠猛地一惊,脚下后退一步。 恰踩上一枚湿滑的鹅卵石,她一个未站住,眼见地就要朝后摔倒。 下一瞬,一支有力的胳膊揽上后腰,再向上一抬。 她便顺着那股力道冲入他怀中。 松木熏香再度萦绕鼻尖,那香味本用来醒神,眼下却让脑中已是一片混沌的章云棠更昏昏昧昧,恍惚间不知魂归何处。 两手无意搭上他的胸口,一时间,素白的手,绯红的袍,强烈的对比即便是在夜幕下都显得清晰而刺人。 更为刺人的是松风堂东侧传来的呼唤,“三爷…” 10. 第 10 章 未待剩余的话说出,那声音被生生截断,似叫人在喉中结结实实堵上一坨糯米糕。 来人显然看到了黑松下的一幕。 因这突兀的一嗓子,章云棠猛然惊醒。顺势推开近在咫尺的那方胸膛,勉强清了清嗓子,才道:“多谢三哥。” 程醴倒是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得如他身侧那道静垂的袍袖,“无妨。” 又问踌躇在松风堂以东的柴申:“何事?” 一向伶俐知心的柴申难得也磕巴起来,“是…没什么,只是…只是想问三爷,今日宫中送来两尾鲥鱼,是否让厨房用火腿、笋片蒸了,也往…往瑞真院送一份。” 瑞真院便是章云棠住的正院。 程醴望了眼章云棠,“便都摆在瑞真院,我正好有事问你。” 等到他已往后院走去,章云棠才后知后觉,他这是…要去自己院中用晚膳?三年来,二人同桌而食,可一只手便能数过来… 虽说除去成婚那日,程醴从未留宿,但瑞真院中仍备有他的四季衣裳。因而进了院,二人先换过家中便服,随后才在花厅坐定。 章云棠主动问:“三哥何事问我?” 恰好汀兰领着侍女上菜。 程醴便取了筷子,“先用膳。” 二人的晚膳一贯清简。除了正中两尾鲥鱼,只素烧一碟百合,清烩鸡鬃菜豆腐,另有一道白水虾子与时蔬。 程醴用得不多,其中的鲥鱼更是一箸未动。见章云棠已将她的那份翻捡待尽,便道:“你将这尾也用了。” 章云棠却不解,“鲥鱼鲜美,味胜蒓鲈,三哥怎不用些?” 程醴摇头,放下筷子,“太麻烦。” 麻烦? 章云棠望了眼盘中剩的那尾鲥鱼,又望了眼一脸清静的程醴。忽然福至心灵,“你是嫌…鲥鱼刺多?” 也是,让他这般淡漠于物欲的性子为些口中鲜而吐上一刻钟的鱼刺,想想也十分不可思议。 于是道:“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让侍女端上未用的鲥鱼,去了东侧院的厨房。 见章云棠亲临,红案、白案师傅都聚上前,生怕哪里服侍不周。章云棠便安慰他们,“你们去忙,留个灶头便好。” 两尾鲥鱼本由红案师傅亲手蒸制。见章云棠一副要亲自下厨,为程三爷佐餐的架势,他心中愈发忐忑,忙一把坐到灶膛前,“我来为夫人生火,给您打个下手。” 章云棠瞧出他的不安,便没拂了他的好意,只道:“有劳。” 这时,汀兰已取来襻膊,为她束好衣袖。章云棠点了油下锅,将那尾未用的鲥鱼两面煎透,铲碎后冲入滚水,熬成浓浓的一碗鱼汤。 起锅前,她又取来几根脆嫩的芹菜芯,细细切了撒入汤中。 将汤盛起,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离开厨房前,章云棠解释了句,“鲥鱼清蒸最是好味。但三爷嫌它刺多,不大爱用。油煎了做汤虽非上选,却能让他多少用些。” 红案师傅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连连作揖,“多谢夫人,小的受教。” 回到瑞真院,将鱼汤端上。 程醴的脸上浮出一丝意外,望了望章云棠,斟酌道:“云棠,你不必…” 章云棠却打断他,慢慢坐下,“也不费事,不过好久没做,也不知道是否生疏了。” 她没说假话,是真的不费事。 程醴这才浅尝几口,抬头道:“没有生疏,还同在衡阳时一样鲜美。”很快便将一整碗喝完。 端茶清过口,二人又去了瑞真院的书斋分头坐下。 程醴终于说起来意,“今日遇到芳静王,说是家中新添了幼子,邀你去吃百日宴。” “幼子?”章云棠努力回忆,“是…去年新娶的侧妃新添的?” 程醴颔首道:“孩子的母亲确是位侧妃,至于是不是去年新添的,我便不知了。不过,你若觉得不便,我让柴申去回了。” 毕竟三年前,他们三人因一桩荒唐的赐婚与另一桩更为荒唐的“婚约”扯在一块。章云棠与芳静王虽未交恶,却也不必有过深的交情。 章云棠却问:“哪一日?若无要事便去。上回长史卖我面子,未与高丽使者计较,此事还未谢过芳静王。” 程醴静了片刻,似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过一会才道:“说是九月的望日,过几天便有正式的帖子递来。” 正好是休沐,章云棠点头,记下这一节。 又坐了会,程醴本起身要走了。只是临到门口又停住,忽然想起什么,“方才你在念叨圜丘坛?” 章云棠愣了片刻,“是。” 简略说起今日王元善的请托。又叹口气,“虽说有些线索,可人海茫茫,我何处去寻那位小神仙。” 程醴却若有所思,“祈谷大祀需太常、鸿胪二寺通力协作,但神坛清寂,没人会带上个五六岁的小娘子,除非——” “她是钦天监的小徒儿。” “那小娘子来自钦天监。” 二人几乎在同时说出口。 章云棠眼中倏然亮起,“祈谷大祀期间,钦天监需择日定时、巡查天象,他们自要在圜丘坛内夤夜值守。” 至于那位小娘子,“而为防天机外泄,钦天监只选世业子弟自小教习,若那小娘子是哪位属官的小徒儿或是女儿,便说得通了。” 说到这里,她本高扬的语气一顿。即便知道了小神仙很可能出自钦天监,但真正地将她找出来仍是件难事。 只因—— 钦天监俗称天官署,既是天官,自然上上下下都孤清不理俗务。 不过… 章云棠望向程醴,她记得,他的老师张太傅与钦天监正颇有些交情。 程醴与她对视片刻,很快读懂她眼中的希冀与请求。颔首答了句“好”,接着便转身往书桌走去。 章云棠一喜,忙跟着起身,去到桌旁舀水研墨。 待一池墨汁研得浓淡正好,她殷勤地将笔递到程醴面前。 很快,程醴便写完一封拜帖,又在最末钤上自己的私印。章云棠小心地吹干墨痕,宝贝一样地将拜帖揽在胸口,“多谢三哥!” 程醴又提点她,“届时让柴申备上礼,玉露酒定要有,家中有的都可送去。” 章云棠却忽然神色踟蹰,“三哥,我这算不算是,用了你的人情?”便在一日前,她还信誓旦旦地求程醴“不要再为我去欠人情”。怎只一日,便破了这个戒? 程醴却翻下用笔时折起的衣袖,笑了下,“那你觉得,若俞寅初之流有父兄在朝,或是妻族得力,他会清正耿介到丝毫不动用这些助力?” 章云棠略垂了眼睫,思忖后又抬起,摇了摇头。 “那便得了。”程醴自书桌后方走出,“你既嫁了我,你我二人便是一体的,只要不欺天地君亲,不违仁义礼智,我自然要帮你。”</ p>章云棠望那道清俊的身影,心中不住地想,即便…我是欺君才能嫁你,即便,你本有心上人。这样的我,你也仍要相帮?这样的我们,也仍是一体的吗? 她将这些话藏了又藏,直到藏到心底最不见天日的角落,才勉强笑了笑,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三哥。” 程醴终于离去。 章云棠慢慢坐下,又打开手中的拜帖,细细读其中的每一个字。拜帖最后是意态潇洒的落款“侄青霄拜上”。 她抚着其中两个字,口中默念着重复。 “青霄。” “青霄。” 那是他的表字。 十月初一,朔日,正值休沐日,章云棠一早便来到会同馆。 刚进高丽使团居住的玉河院,王元善早已换上一身大梁贵女装扮,前趋至院中迎她。与她碰了头也不寒暄,迫不及待地问了句:“咱们这便走?” 章云棠仍坚持着行了礼,“公主,马车便侯在外头。” 钦天监虽在礼部后巷设衙署,但大部分官吏仍待在城东南的观象台。马车先到城南,出广渠门,又行过一段,停在霍阳山下。除了她们一行,一旁还停了一辆半旧的单驾马车。 霍阳山本不高,但因四周皆是平原,跋地而起的孤峰便显得格外险峻。 一条窄窄的石阶如藤蔓绕树自山脚盘旋而上,待过了山腰的山门,又分出数条,各自通往山顶散落的屋舍与正中的紫薇殿、观象台。 王元善下了车,望着山下仅有的几处或孤立,或聚种一处的松柏、冬青木,好奇问道:“观星台是天机重地,怎无一人守卫?” 章云棠跟着下车,却不敢擅自前行,只举了拜帖高声道:“下官乃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章云棠,携吏部程侍郎拜帖,特来请见。” 不一会,那几处松柏与冬青木如长了脚,忽在地上穿行,隆隆的地动声中,一条小道自浮土下显迹,蜿蜒通往山脚石阶。 章云棠提了裙摆,率先迈上那条小道,直到安全走完,才回头招呼道:“公主,此处无碍。” 王元善收起疑色,再不敢质疑此地防卫疏漏,紧跟着章云棠穿过小道,拾级登上霍阳山。 章云棠手持一张粗略的地图,在前引路。几番确认方向后,终于来到一座值房前。 门扣三响,略等一会,值房便自内推开。 一道着青色袍服,清丽无匹的身影施施然走出。那人轻轻一挥拂尘,笑道:“一别经年,公主别来无恙。” 与此同时,紫薇殿的一处偏殿中,一清癯老者仰头灌上满满一口玉露酒,龇牙咧嘴地咽完,又一脸揶揄地望向棋盘对面的年轻人。 “青霄,你听到没,那小丫头虽持你的拜帖,可正经没承认是你的夫人嘞。”二人跟前正立着一位十七八的阴阳生,恰是今日在山下值守,操动松柏与冬青木阵之人。 他亦是仙风道骨的长相,可惜沾上了这霍阳山的坏风水,一说起旁人闲事便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这不,章云棠应门时的一句“下官乃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章云棠,携吏部程侍郎拜帖,特来请见”便被他解读得百转千回。 白秀岑一面嘲笑他,“难为你巴巴地赶来陪老头子喝酒下棋,生怕咱们慢待了你那位娇娇夫人。” 一面却悄悄地将手伸向棋盘。 刚碰到玉润的棋子,对面的程醴忽伸手按住他,“世叔,落子不悔方为真君子!” 11. 第 11 章 白秀岑一脸不可置信,“你怎的恁小气!以往你老师都会装作没看见!” 程醴叹了口气,“可世叔,您已经悄悄挪了三回棋子了,要不,我陪您喝茶吧?”喝茶总耍不了赖。 白秀岑虽被拆穿,却一点也不心虚。气呼呼地将棋子扔到棋盘上,趁机搅乱整个棋局,“不下了,不下了,我也不要喝茶,你陪我喝酒!” 程醴拗不过,接过他强递来的酒杯,只抿一抿,便搁在一边。 白秀岑不干,嚷嚷着,“你与你那老师一个样儿,平日里总也想不起我,待有了正事,便扛上一车玉露酒来哄我。” “我岂是那么好哄的人?” 他说得倒也不假。不论是往日的张廷瑜,或是如今的程醴,无一不是忙得吃饭、睡觉都没个准点,哪里抽得出时间来霍阳山上陪白秀岑谈心八卦? 程醴自知理亏,只好仰头喝干杯中酒。谁知酒杯刚放稳,白秀岑又即刻斟满。如是者三,程醴揉了揉额角,讨饶道:“世叔,缓一些,我酒量本就不怎么好。” 白秀岑估摸着三大杯玉露酒的威力,闻言也不再斟酒——若真醉狠了,可就套不出话了。 那多无趣! 意意思思在他身旁坐下,拿胳膊杵杵程醴,“青霄,先前听你老师说,你那婚事来得有些意外。但如今,你可是与那位小夫人尽释前嫌,只待好好过日子了?” 程醴半靠在榻上,窗外吹来山风,风中似夹杂着女子低低高高的嬉笑,像是某个替人来寻儿时旧友的小娘子正与同伴闹得欢。 他摇了摇头,想要屏蔽那声音,“世叔您也知道,当日的事她亦有难处。我回衡阳守母孝时,很得她父母照顾,理当帮一帮她。如今也没什么不同,我只将她当做妹妹,等她羽翼丰足想离开,我自会放手。” 白秀岑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他忽提起张廷瑜,“青霄,你虽是衡臣的弟子,在政事上继承了他的手腕,可于情一道,却不如他看得分明。” 程醴望过去,一时只觉耳边女子的笑声愈发嘈杂。他想,他的酒量是真的差了些,只喝了三杯,便醉得不成样子。 醉眼朦胧中,白秀岑一改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一双眼精光湛湛,似能看透人心。 “你未及弱冠时,衡臣便向我提起过你,说你困于幼年遭遇,因而心防过重,不肯轻易交心。这于政事或许是长处,可若遇上感情,易后知后觉,酿成憾事。” 程醴愣了片刻,仍摇了摇头,“世叔,您言重了。” 白秀岑不再多说,只挥了臂间拂尘,打机锋一般地叹了句,“也罢,缘来缘去,都是定数。” 略低一些的值房中,三位正当年纪的小娘子已叽叽喳喳闹过半晌。 王元善攀着已长大的“小神仙”,问出困扰她十几年的问题:“你那时为何自称‘四大皆空星’?我翻遍大梁典籍,都找不到这颗星,你骗我!” “小神仙”睁大了眼睛,眼神与声音都清亮亮的,“诶哟公主,这可真是冤枉。我名唤五蕴,取自佛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之意。五蕴乃灵台郎,日日观天测象,若化作星宿,定是四大皆空,因而不算骗你!” 章云棠瞥了她一眼,忍不住腹诽,这也行?但瞧见她不染纤尘的模样与心性,又觉“四大皆空”几字也挺适合她。 “还有…”王元善又比了个从衣襟内取东西的动作,问道,“你那时为何正好带了馒头,怎这般巧?” 五蕴本还扬起的眉头一耷,甚觉委屈,“公主,你饿,我也会饿。那馒头是我从供桌上顺的,还没捂热,便给了你,可惜当时没多拿一个!” 这答案乍听着荒唐,但细细一想,确是她能干出来的事。三人相视无言,忽“扑哧”一下俱笑开。 “今日是个再好不过的日子,既见到了我十几年来想见的人,问清了十几年来想问的问题,如今还多了新友。”王元善左右拉起另两人的手,“走,今日我做东,我们不醉不归!” 三人打打闹闹地下山,年轻女子清越的笑声伴流云与清风,回旋在常青的松柏枝叶间。 待至山脚,本停放在礼部马车旁的另一辆车中钻出个眼熟的人。 章云棠一愣,认出来,“柴申?” 柴申也满脸意外,他手捧一件道袍,犹豫片刻才迎上前,恭敬道:“夫人。” 章云棠扫了眼他手中的道袍,能让柴申亲自来取,自然只能是一个人的,“三哥也在霍阳山?” 柴申似有些尴尬,颔首道:“是。”又解释了句,“三爷与白监正喝了几杯玉露酒,不留神撒了些,唤我来取件衣裳。” 章云棠既不知程醴来了霍阳山,更不知他与钦天监正的交情能深到在青天白日里喝酒佐兴,一时便不知该接什么话。 倒是五蕴懵懵懂懂,插嘴道:“监正最好玉露酒,平日里没人陪他,定是捉了个倒霉蛋,好好灌他一番。” 柴申一时讪讪,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章云棠回头望了眼霍阳山。山顶坐落着空阔的观象台,观象台以北是紫薇殿,正是钦天监正日常办公、起居的所在,离五蕴的值房不过半里距离。 他便在那里吗?可他为何在那?为何…偏偏今日在那? 一个个问题困扰着章云棠,直到马车驶出好一会,她仍回不过神。 王元善与五蕴对视一眼,可惜五蕴的眼中如一汪过清的水,一眼便能望到底。王元善无奈,只能自己揣了好奇,扯扯章云棠的衣袖,“云棠,你夫君今日也在霍阳山?” 章云棠显然一怔,讷讷半晌才道:“是,他也在。” 五蕴这倒是听懂了,于是问了王元善本想问,但碍于章云棠的面子,没问出的问题,“那他怎么不告诉你?” 这话似一根过于锋利的针,倏地戳破章云棠本有些期待的心情。 她原想着,会不会是他担心自己在霍阳山碰壁,因而亲自拜访白秀岑。 可另一道声音刺耳地响起,若真是担心,他大可陪着自己来,又何必遮遮掩掩,连马车都找了辆最寻常而不起眼的? 显见的是不想与她扯上关系。 因而他来,只是恰巧探望长辈,与她的事无关,更与她本人无关,她不该因这些时日有些逾矩的接触,生出不该有的幻想。 章云棠自嘲一笑,“我怎知道,我哪管得来他的事?” 这话显然是有气了。 王元善望了她一眼,袖中的食指一下下点在膝头。 待到前门一带的永嘉楼,她连声唤人送上好酒,还支使侍女回会同馆取来从高丽带的人参酒,陪章云棠一盏盏对饮起来。 谁知章云棠酒量上佳,一直喝到王元善自个已晕得不行,她仍支着脊背、一身笔直。 王元善捂住脑袋,嚷嚷着“不喝了,我头疼”,一面又拉住章云棠,投降一般地着问:“我本想将你灌醉了问问八卦,眼下是不行了,怎样,你要不要说出来,心中畅快一些?” 说…说出来吗? 章云棠周身一震,手中的酒也撒了大半。 不!不行! 那是…她拉着程醴犯下的欺君重罪,她如何敢说,又如何能说? 王元善从 她的举动明白过来,定是不能说了。当下也不再为难她,只晕乎乎地换了个问题,“那你想与他做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夫妻吗?” 章云棠呼吸骤乱,心中似正天人交战。 王元善不逼她,转头问五蕴,“小神仙,你呢,可想过与谁终老一生?” 五蕴却像是沾到什么脏东西,连连掸衣袖,“公主别忘了,我可是‘四大皆空星’,这些凡尘里的俗事可没我的份!” 王元善叫她逗乐,“那我可记下了,往后你若动了凡心,我定罚你喝满满一缸人参酒!” 五蕴猛地摇头,“不行不行,人参酒不行,那是大补之物,喝一缸定要流鼻血的!” 王元善哈哈笑开。银铃一般的笑声中,一道声音清泠泠地问:“那公主呢,可有想与谁终老一生?” 王元善的笑意一滞。 这问题有些僭越,毕竟几日后,她便将入宫成为俪妃,一介妃嫔,又如何能奢望与帝王终老一生? 但笑意只滞住一瞬,她很快又笑开,望着章云棠,回答得更加僭越,“想过,自然是想过的。我的父王与母后一生只有一个人,我如何能不去想?可惜,大梁皇帝与我父王不同,因而即便我将尽力,可结果如何,我说了不算。” “云棠,”她拉住章云棠的手,再问了一遍,“所以,你想与他做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夫妻吗?” 章云棠的手又想缩起,可王元善紧紧握着她,“云棠,你想吗。” 慢慢地,那只本在挣扎的手松开,那副整晚挺直的脊背也卸下硬撑的力气,起伏出本该有的弧度。 良久,章云棠道:“公主,我不想。” 抬起头,与王元善对视,声音愈发清晰,“公主,我不想。” 王元善狡黠一笑,立刻凑到她耳边,这样那样地说起她憋了一整晚的主意。 深夜,程府。 程醴白日里喝了酒,回府后又在书房忙了大半晌,洗漱完准备就寝时,西洋钟又指向了亥时。 中衣外只搭了件外袍,脚上趿一双仅在房中穿的软鞋,他揉着有些泛疼的额角,自净房慢慢走回卧室。 夜阑人静,些许的嘈杂便格外明显。 外头像是柴申的声音,远远地自书房往履霜院而来。 他不免好奇,柴申究竟遇上什么事,这般沉不住气? 凌乱的步伐愈发靠近,听那动静,并不止一人,还有…在后院服侍的汀兰。 若汀兰也在,那… 似是回答他的猜测,堂屋的大门自外推开,一个醉鬼闯进来。那人辨出他的身影,又跌跌撞撞直奔他而来。 下一瞬,一双手臂搭在他颈间,那人仰着头,一双眼染了过重醉意,朦胧得厉害。 她找了许久才对上他的视线,正要开口问些什么,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又要溜下去。 程醴无奈,伸手揽住她,“云棠,你醉了。” 章云棠如一团水分过足的面团,软软地、毫无间隙地贴着他,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是喝得有些多。高丽的人参酒好喝,与阿爹酿的桑叶酒一样好喝…” 嘟囔了几句,热热的呼吸扑在程醴颈侧。他有些不习惯,侧首想避开,“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章云棠却摇头,“不要,我有话问你。” 因摇头的幅度过大,没一会便晕得厉害。于是她又垂下头,将滚烫的前额紧紧贴着他的颈汲取凉意。 缓了片刻,恢复过来,她抬起头,唇珠堪堪擦过隆起的喉结,“三哥,我来,是想问一问你,你今日去霍阳山,为了谁?” 12. 第 12 章 喉结往下一咽,很快又回到原位。 程醴不再纵容她胡闹,一手贴住她背心,一手勾到腿弯,轻轻松松便将人抱到卧房的床上。 抖开被子,本想替她盖上。可醉酒后的章云棠执拗得很,咕噜一转,又将脑袋贴上他肩头,嘟嘟囔囔地再次问:“你说啊,你去霍阳山,究竟为了谁?” 程醴怕她跌下床,只好一手托着她的侧脸,“没有为谁,恰巧今日去了。”将人往里推了推,“你醉了,今日便歇在这里,我去书房。” 刚要起身,一只滚烫的手拉住他,紧接着,几滴更滚烫的水滴砸在手背。程醴侧首,意外发现那双迷蒙醉眼已蕴了满眶的泪。 “三哥,我们是不是只能这样了。”她抽噎着问,“三年了,你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你怪我挟恩相逼,怪我我占了程夫人的位置,占了那个,本该属于沈娘子的位置。”她像是清醒了些,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也不知是醉的,还是哭的。 卧房内外都静悄悄的,陪同而来的柴申与汀兰早已合上隔扇,退至正房外。 章云棠咬着唇,眼中虽有泪,却仍倔强地望着他。那眼神过于专注,专注得甚至透出一丝苦味。 章云棠知道,她问的是她的心魔,是她以为,不会再问出口问题。 可王元善的那句“你想与他做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夫妻吗?”却如太过正好的钥匙,将她压抑的,从未示于人的欲望自地狱放纵到人间。 她不想,她当然不想。 那是她初见时便钟情的人,那是她放在心中珍藏数年,支撑着她从衡阳一路考入京中的人。 她怎会甘愿只与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假夫妻? 昏暗的床帐内,两人视线交缠,却都没再说话。章云棠眼中的泪落下、再涨起,一如他们相逢、分离,在年复一年中轮回不息。 她记得,那年她刚满十四,自外祖家探亲归来。 她手中抱了一大捧莲花苞,径直跳下马车,跑去找母亲,“娘,我回来了,外祖家的莲池开满了花,他让我折了半车,您快找些瓷瓶瓦罐,我好养起来!” “另半车是腊肠、熏鸡与米茶,我今晚要吃蒸腊肠。” 祝知沅正忙着帮丈夫誊写一份孤本,闻言头也没抬,“让何嫂子帮你收拾,各处讲堂、斋舍都分一些。”章父是船山书院的山长,一家人都住在酃湖边的书院中。 “对了,”她又想起一事,叮嘱女儿,“再理一份腊肠与米茶,你亲自送去司前街的别院。” 那别院是祝知沅的嫁妆,寻常没有人住,眼下既要送去腊肠与米茶…“有客人来了?”章云棠问道。 祝知沅微微颔首,“是,有贵客。”再问却不肯透露那贵客究竟是谁。 章云棠便揣了满腹好奇出门。 快到司前街,恰遇上衡阳府通判家的二姑娘。 “云棠、云棠,”二姑娘撩开轿帘,连声呼唤,“这是要去司前街?” 章云棠与她有些交情,亲亲热热唤一句“二姐姐”,跑到轿边与她闲聊,“我是要去司前街,你问这个做什么?” 二姑娘手执绢扇,一脸神秘地凑近,“我听我娘说,你家在司前街藏了个十分俊俏的郎君,全衡阳的男子加起来,都抵不过的俊俏!” 因过于兴奋,她的绢扇直扑到章云棠的脸上,“那可是你爹娘为你寻的夫婿?难怪你瞧不上肖知府家的公子。” 章云棠一面格开绢扇,以免自家鼻子遭受“灭顶之灾”,一面却因二姑娘的话蹙了眉,司前街的别院住了个谁?俏郎君?哪个山头来的俏郎君? 她原以为,母亲口中的贵客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正打算收一收在外祖家玩疯的意气,装个乖巧娴静的囫囵样子。 怎忽变成了个俏郎君?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该扯上家中为她找夫婿,更不该扯上那位让人头疼的肖公子。她才十四,身上还有个秀才功名,且不急着找婆家哩! 想了想,章云棠狡黠一笑,“二姐姐,别是你瞧上了那位公子,来跟我打探消息?” 二姑娘红云乍飞,“你”了半晌,狠狠一落轿帘,“你个促狭鬼,就知道打趣我,不和你说了。” 青布小轿走得飞快,恰如轿中那位羞怯欲逃的二姑娘。 章云棠目送她离去,脚下轻快地拐入司前街。 可有些人实在不经念叨。 刚要迈入别院大门,二姑娘口中的肖公子遥遥瞧见她,脸上一喜,忙不迭地跑上前。 “章娘子,”他气息未平,却已等不及地开口,“我已与母亲商议,请她同意你过门后继续读书、考取功名。” 说完满眼讨好地看着她,像是疯狂摇尾巴,求主人摸一摸脑袋的大狗。 可章云棠却提不起半分好感,眼中只余厌恶,“肖公子,我何时说了要嫁你?你一厢情愿与家中闹得鸡犬不宁,却惹得肖夫人跑来书院大闹一场。” “你可知她指着我诅天咒地,骂我早被家中养得不成样子,便是做你提鞋的丫头都不配!” “肖公子,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肖峥闻言又惊又惧,一张脸倏地涨成猪肝色,他不停地讷讷,“你不是说…不是说要嫁一个支持你读书,能允你继续考取功名的人家?我这才…才去求的母亲。” 章云棠只觉心中怒火猛烧,直烧得她眼眶、鼻息都烫起来,“所以,这其中哪个字眼说了我要嫁你?” 十几日前的詈骂犹响在耳边,那些尖辞利句如一记记鞭子抽在她身上,也抽在百年清名的船山书院身上。 那时的母亲气不过,要与那位趾高气扬的肖夫人争论。 但祝知沅一向娴雅,并不长于此道,连带着又被她指摘许多。 直到父亲赶回,一通礼义廉耻地喝住肖夫人,闹剧才草草收场。又因她口无遮拦,惹出闲言纷纷,章云棠才被迫回外祖家暂避风头。 而如今,始作俑者肖峥竟大言不惭地来与她说,已求得母亲同意要迎娶她… 章云棠如何还能再忍? “呸!”她恨恨道,“整个衡阳便是只剩你一个儿郎,我也绝不嫁你!” 说完便要钻进别院,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脑海中忽又闪过几句二姑娘的浑话——“你家在司前街藏了个十分俊俏的郎君…那可是你爹娘为你寻的夫婿?” 人说“抽薪止沸、斩草除根”… 章云棠心一横,回头盯着肖峥道:“你听好了,我母亲早已为我看好人家,他如今便住在这院中,他比你俊俏十倍,知心十倍,他还愿意入赘我家,做贤夫良父。你便是塑个庙里的金身,也抵不过人家一个手指头!” 说话间,一道瘦高的身影堪堪擦过。 章云棠侧首望去,不偏不倚对上一双枯冷的眼。 那人道:“借过。” 她一愣,脚下不自觉挪开几寸。 那人走入小院,素白的衣裳映在满院绿荫中,如林间暂栖的一只鹤,似春水携来的一瓣海棠。 “那…那人是谁?”肖峥问。 章云棠自恍惚中惊醒,心思飞转——既住在这院中,又有十二分的俊俏… “这便是我家中找的夫婿,你死了这条心吧!”她恨恨道。 说罢迈入院中,用力关上院门。 合门声惊动本要进屋的人,那人站在高一些的阶上,显然已听见章云棠的胡说八道。但他脸上平静如旧,既无不满,也无一丝好奇。 章云棠莫名结巴起来,“我…我母亲让我来送腊肠与米茶,是外祖家的,贵客可…可以尝一尝。” 那人微微颔首,“你是沅姨家的女公子。”他的语气很肯定,“有劳,你可唤我程三哥。” 章云棠更结巴,脸上也红得能滴下血来,“门外那人与…与我…有仇,我瞎说的,三…三哥别与我计较。” 他的语气更淡,“不会。” 回家后,章云棠才知道,程醴此番来衡阳是为扶送母亲李姝的棺柩还家。而李姝,正是祝知沅的闺中旧友。 只可惜,祝知沅自好友远嫁京中便失了音信,却不知十余年来,她早在那个吃人的国公府熬干血肉,再相逢时只剩枯骨一具、悲恨半生。 因故人之谊,祝知沅将程醴视为半子,除去日常登门探望,每逢节庆、游弋也从不忘了他。 而程醴虽一身冷然与孤寂,但面对章家人时,总多出半分生气。 他还出手平了一个大麻烦。 那日,肖峥回家后又大闹一场,见肖夫人绝不松口,便嚷嚷着要绝食以显志气坚定。他自小两天打鱼三天晒网,最擅半途而废,于是一府人都未当回事。 可天有不测风云,到了第五日,肖峥已饿得奄奄一息,府中又恰有人染上痨病,不留神传给了他。 他本就虚弱,一时间更是一病不起,眼见地要不好。 肖夫人又恨又悔,悔恨中将满腔怒意烧向章家。她带上家仆,更僭越地动用衙役,一行人持水火棍,凶神恶煞地往船山书院而来。 “将那扫把星给我绑了,峥儿若有个好歹,我便要她陪葬!”肖夫人指着章云棠,咬牙切齿道。 章同僦与祝知沅挡在女儿面前。“肖夫人,此话怎讲?怎无端这般狠厉?” 肖夫人却已恨红了眼,也不与他们争些口舌之快,只一味支使家仆与衙役,“给我绑了那小娼妇!” 祝知沅紧紧抱着章云棠,不让任何人靠近。章同僦与蛮横的衙役缠斗一处,修剪得宜的胡子都被揪掉好几块。另有些正气的 学生看不下去,也纷纷出手,将肖家人拦了又拦。 一片混乱中,门口传来一记怒喝,“住手,都给我住手!” 祝知沅喘着粗气望去,两手仍死死箍住怀中的女儿。 是肖知府,身旁跟着程醴。 肖知府牙根紧咬,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肖夫人身边,“啪——”地甩出一记清脆的巴掌。 肖夫人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丈夫,“你…你打我?” 肖知府却不复往日惧内的畏缩,“顸妇,焉敢擅动衙役以泄私愤?”又指着周围一伙人斥道,“你们也犯了失心疯不成,跟着她胡闹?!” “都给我滚回去,滚回去!” 在肖知府的强力插手下,船山书院很快恢复平静。他又整了整袍服、官帽,向程醴拱手道:“程给事中,是我管教家中不严,叫章山长、夫人、小娘子受惊了。” 说罢,又向章家人致歉。 直到那日,章云棠才知道,程醴在京中时师从太傅张廷瑜,年纪轻轻便高中两榜,历任翰林院检讨、吏部给事中,官职虽不显,却无一不是清贵至极的帝王近臣。 正因这重特殊身份,肖知府纡尊降贵,匆忙赶至船山书院收拾乱局。 程醴平静道:“还望府台守信,今日的事,我不希望再见第二回。” 肖知府连连称是,又保证一番才离去。 夏日浓荫里,程醴一身素服,慢慢走来。“没事吧?”他垂下视线,望向一身狼狈的章云棠。 章云棠愣愣地回望他,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祝知沅很是心疼,抚着她的背,“云棠,他们都走了,没事了,不怕,阿娘和阿爹都在。” 可只有章云棠自己知道,那时的她不是吓傻了,而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清俊而时常孤独的身影化为一颗种子,深深埋入心底。 因藏得过深,她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两年后,弘安帝夺情,程醴提前回京,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别院,只觉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那颗种子便在此时萌蘖,一瞬间遮天蔽日,填满空下的整颗心。 原来,他才刚刚离开,她便已开始想念。 她怀着这样无比郑重,郑重里又夹杂着忐忑,忐忑中又难免小心翼翼的想念,自乡试考到京中的会试。 当从母亲口中得知,程醴至今未婚配,亦未定下婚约时,章云棠以为,她终于能再见他,能当面说出那些积攒数年的,如山海一般深厚的思念。 可命运却与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入京前,她在通州客栈暂住一晚,意外救了个被恶霸追撵的可怜书生。事后,书生连连作揖,直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章云棠没当回事,只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远离是非之地。 可那时的她不知道,眼前看似文弱的书生,正是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鬼见愁,当今陛下的亲侄子,芳静王。 都道芳静王一生离经叛道,不爱英雄救美,偏爱扮作各种弱小,引来美人好心相救。他又趁机攀缠上,与美人共赴一出露水姻缘。 但那日的章云棠却给芳静王留下截然不同的印象。 她也是美的,却如花中玉兰、树中青梧,美得端直清正,另人生不出亵玩之心。 许是因当时的她虽极为恐惧,连说话都哆嗦,却仍急公好义,壮了胆子将“恶霸”引去另一头的巷子。 又许是她赶回来时,晚暮的阳光恰自背后投下,她面容和静、圣洁,如母妃佛堂中摆的那尊救苦救难的白玉观音。 因而在传胪宴中认出章云棠时,芳静王心弦骤响,心中冒出个大胆的主意。 他因父亲的原因,既得弘安帝看护,也受重重猜忌。在母妃的有意引导下,自小便养出个不拘世俗、脱略礼法的性子。母妃曾安慰他:“儿啊,你若一生如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如往常一般,只将那主意粗略想过一遭,觉得也无甚大问题,便壮着胆子奏请弘安帝,“皇伯父,侄儿曾在通州时得章进士相救,对她一见倾心,愿以侧妃之位求娶。” 闻言,高坐奉天殿前的弘安帝一愣。但自古高门榜下捉婿,如今有了女进士,传胪宴中得人求娶也是一桩佳话。 于是望向人群中那个醒目的身影。那姑娘长得清秀,又因自小苦读,多一份寻常女子没有的书卷气。当下已有三分认同。 将视线收回,又投向静立在丹陛下的芳静王。他垂着头,只露出头顶两个相连的旋,与…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罢了,弘安帝在心里暗暗叹气,是他欠这孩子太多,赐他个喜欢的女子也好,便算是他作为皇伯父的补偿。 于是问道:“章卿,你意下如何?” 短短七个字却如劈天而过的响雷震彻章云棠肺腑。 13. 第 13 章 意下如何…? 章云棠怎会想到,自己好心救人,竟救出个白眼狼!芳静王是谁,他的侧妃之位又是什么,他那天怎无巧不成书地撞上她,今日又缘何恩将仇报要纳她为妾… 一个个问题如天外落石狠狠砸来。只片刻,她便觉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因犹豫的时间过久,丹墀中静立的新科进士、文武高官俱侧首看她。 而那一道道端肃、冷漠的身影中,一张经年未见,却因自己在心中日日描摹而丝毫不见陌生的面容慢慢清晰起来。 她望着他,忽有了个荒唐的主意。 那想法便若止渴的鸩毒、充饥的漏脯,虽明知贻害无穷,却仍因它此刻诱人的气息,令她不可避免地想要靠近,想要吞下。 过一会,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道:“多谢陛下美意,可臣,已有婚配。” 弘安帝颇感意外,也有叫人当众拂逆好意的不悦,于是不置可否问了句,“哦,是哪家儿郎?” 章云棠紧紧望着程醴,眼神中只余浓重的恳请,“陛下,是…”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仅隔一瞬,二月里尚寒的风送来程醴无声的叹息。下一刻,他往旁边错出一步,朗声禀道:“陛下,是臣。” 满场错愕。 窸窣议论中,程醴一脸镇静地解释,二人的母亲曾是闺中旧友,他回衡阳守孝时便住在章家,二人也是那时定下的婚约。因母亲丧期未满,因而未声张,也未正式过礼。 此后的一个月过得很是混乱。 直到二人匆忙完成嫁娶,赤红盖头揭开时,章云棠对上一双殊无喜色的眼,心中本漾起的夹着后怕、感激,百般复杂的甜意瞬间褪去。 程醴道:“你我成婚本是无奈之举,今后便仍以兄妹相处。若日后你遇上知心人,便与我说,我们和离。” “砰——” 那是树上成熟的果子落到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 “砰——” “砰——” 更多的果子落下来,将地面砸得汁水四溢、狼藉一片。 章云棠眼睁睁看着心中那棵早已枝繁叶茂的大树在顷刻间落尽果叶,它很快枯萎,粗壮的树干蜷起,连根须也尽数折断。 地崩山摧壮士死,她想,她的一腔相思,也该如来时那般,深藏回地下了。 章云棠讷讷点头,说了句“多谢三哥。” 而没过半年,她又自定国公府得知,原来,程醴本有个心上人,姓沈,是前礼部尚书的孙女。只是阴差阳错,先是程醴守母丧,后是沈家姑娘守父丧,便一直耽搁下来。 两家本已商量着待沈姑娘出孝便问期、过礼。可奉天殿前的一场闹剧让这对苦命鸳鸯再难团圆。 没多久,沈姑娘别嫁江南。 得知消息那日,章云棠喝完了整整一坛桑叶酒。她在滔天的醉意中断断续续地想,原来,都是她的错,是她别有用心,是她不自量力,难怪程醴如此冷淡,他在怪她,在恨她。 慢慢地,章云棠变得不大说话。原先风风火火、偶尔甚至有几分莽撞的性子也沉下来,沉得如镜中月、水中影,安静,却缺了些生气。 案上蜡烛爆出火花,惊动陷入死寂的二人。 章云棠抬袖擦脸,脸上纵横的泪痕已开始干涸,那些骇人的温度也逐渐凉下,凉得如檐下浸雨的一捧灰。 她想,程醴不会回答了。即便她借醉装傻,也再问不出个答案。 那只紧握他的手慢慢松开,像是松开一些四时轮转仍不能抹去的执念。 然而,手背忽然一热。 章云棠微愣,接着心中大震。她垂下视线,望向那只翻过来握住自己的大手。 眼睫颤了颤,又抬起,不可置信地唤他,“三哥…?” 程醴握了握她的手,又牵着放回被中,“云棠,你今日醉了,先歇一歇,其余的事不要想。等明天,等你清醒了…我总是在这里的。” 章云棠顺着他的力道躺回床上,本以为会睡不着,可当被褥中的松木香涌来,她很快便沉入梦中,连他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 待晨曦的微光投入窗棂,她才揉着额头醒来。费力地抬了抬眼睫,像是在疑惑房中的床帐何时换成了雪青色… 下一瞬,眼瞳骤然一凝。 是了,昨夜她听从王元善的“锦囊妙计”,借酒意来逼问程醴,问二人是否要一直做相敬如宾的夫妻。只是为假戏真做,她喝酒喝得有些过,以至于今日醒来,有些记忆尚存,有些却已模糊成一片。 不过幸好,昏睡前那句“我总是在这里的”是记得深刻的。 隔扇外传来脚步声,章云棠的心跳蓦地加快,是谁来了… “夫人,起了吗?”却是汀兰的声音。 过快的心跳落下去,章云棠再环顾了一圈陌生的床帐,才道:“进来吧。” 汀兰领着侍女进门,快手快脚地服侍她洗漱、更衣,挽发时,还神神秘秘地透露个消息。 “夫人,奴婢听说,今早天还没亮,宫里来了人,将三爷唤走了。” “宫里来了人?”章云棠一惊。 她不是寻常的闺阁妇人,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宫中生变,需将如程醴一般的重臣诱入禁内扣押。但再一想,若真有危急,京中早闹起来了。心中又缓下。 果然,汀兰解释道:“说是有差事,需去直沽一趟。” 将人天不亮地唤去直沽? 章云棠不免思忖,近日的直沽究竟有何要事非得程醴亲去处置。可想了又想,仍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过,她安慰自己,朝中的许多差事也绝非她一个小小主事能知晓的。 于是,便暂放下这事。 梳洗完,章云棠领了汀兰一行回瑞真院用朝食。走过院中时,斜风卷来树梢的几片枯叶,她加快脚步,想避开那阵风与落叶。 但很快,她脚下一滞,恰叫落叶扑了满怀。 “诶哟,这股子妖风。”汀兰忙上前,替章云棠摘去怀中落叶。章云棠却愣愣的,神情木然地任由她动作。 汀兰便有些担心。 昨日,她与柴申都听见了二人的争执,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清早三爷却不辞而别,夫人又是如今的形容…莫非是愈发闹得僵了? 此刻的章云棠却已顾不上汀兰在想些什么,她心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他去直沽,是要躲着自己吗? 猛地回头望了眼大书房——他昨日便睡在那里。 心中不由地又闷又苦,他究竟什么意思,说“总是在这里的”是他,转眼不见人的也是他… 本还愉悦的心情一层层落下去,没一会,便如今日这雾蒙蒙的天,沉沉地能挤下雨来。 直沽一来一回,最快需四五日。 章云棠尽力不去想程醴究竟为何去了直沽,她不断说服自己,这只是一桩寻常的差事,便如她日日在处置的一般。 如此煎熬中,万年历走到九月初五。 九月初五,嘉辰令日,祯祥嫁娶,正是王元善入宫的日子。 章云棠摒弃一切旁的心思,天还没亮便来到会同馆。 与通州那日不同,这日的她不仅没吃闭门羹,还得钦天监的五官灵台郎五蕴出门相迎。 亲迎礼中,礼部与钦天监各有职分,她与五蕴并未相互商量,便各自讨来自家衙门的差事。几处衙门并宫中司局共聚商议仪程时,她二人瞧见彼此,俱心照不宣地弯了弯唇。 二人都知道,今日的亲迎既是公事,也藏了份为朋友送嫁的私情。 吉时已至,大梁正使、礼部左侍郎方春庾宣制道:“今吉日良辰,特遣使臣奉礼恭迎高丽王女,入侍宫闱,以成婚配。” 王元善按品具妆,面东四拜,意为辞别父母。 章云棠作为礼官,上前扶起她,又引她出门,登上停在院中的舆轿。 趁宫中女官不注意,她将一副白玉梳塞入王元善袖中,低低道:“这是臣与五蕴一道选的,愿公主自此一梳百顺,万事顺遂。” 王元善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微微的潮与凉。 女官上前,放下舆上珠帘,自此这世上再无高丽王女,只有大梁的俪妃。 章云棠与五蕴送别仪仗,各自便要离去,不意高丽正副二使却张手来拦。 “章主事,咱们王后请您办的事呢?”见五蕴在一旁,正使不敢直言内容,只干瞪一双眼,一脸的焦急难耐。 也是,王元善已入宫,他们此行的任务便已完成,不日将要回高丽,若再要不到奇楠香,便真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五蕴好奇地望着章云棠,清亮的眸中像是直接映出了她的问题“你怎还与高丽王后有交情?” 章云棠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自袖中取出一盒香,“这几日实在忙,忘了给您。” 正使十分激动,强按捺着在襟前擦了擦手,一脸恭敬地接过。 他暗中掂一掂份量,除去外 头木盒,总也有好几两的香。虽与他们预料的有些差距,可这是奇楠香,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奇楠香! 副使也止不住地兴奋,迎上前摩挲木盒。 二人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满脸沉醉地深嗅… 随着香气洇入心肺,正使的神情一寸寸碎下来。 他勃然发怒,举起香盒,欲一把掷在地上。 章云棠忽冷冷道:“此乃本官向灵济宫的大真人请来的降真香,正使可是对我大梁的皇家道场有不满?” 一句话喝得正使手中一颤。“可…可此前明明不是这般说的!”正使牙关紧要,恨恨盯着章云棠。 章云棠今日穿的礼服,袍袖宽大。她姿态优雅地捋了捋袍袖,将袖中多余的风挤出。 “倒是要向正使讨教。您那日称王后患有失眠症,特讨要奇楠香安神助眠,自是先有失眠症,才需奇楠香。可若这灵济宫的降真香治失眠有奇效,正使也不带回高丽,请王后试一试吗?” 正使“你”了半晌,终于想出个理由拒绝,“章主事可是看不起公主,才拿便宜货来糊弄咱们?!”灵济宫的降真香几文钱便能买上一盒,他讨来何用? 章云棠却一脸镇静地摇头。“公主一片孝心,在意的自然是这香能否医治失眠,而非价钱几何。灵济宫乃京中道场之冠,降真香又是通神明、降真仙的百香之祖,最能安神助眠,便是我大梁的先皇后,也常遣人请香…” 特意顿了顿,再问:“正使还觉得,我在糊弄公…哦不,如今当称一句俪妃娘娘?” 五蕴终于听明白几人在争什么官司,“扑哧”一笑,“云棠,你还与他们说恁多,元善早便说了,这是他们自作主张,想扣了奇楠香换大钱。她昨日便要写信回高丽,让她父王狠狠惩治他们,是你怪好心,给拦下的!” 正副二使的神情倏地败了一片。 章云棠明白狗入穷巷莫追的道理,好言相劝:“你二人护送俪妃入京有功,切莫贪小失大。” 二人打了半天眉眼官司,最后只能怏怏离开。 与五蕴在会同馆前分手,章云棠回了礼部。 因查询亲迎礼制,她在架阁库借了些资料,眼下用完,便抱了书册去归还销簿。 主管此处的典吏内急,告诉章云棠该还于何库何架,便急匆匆冲出门去。章云棠此时也无事,便按他说的,走入高及梁椽的书架间还书。 架阁库以“千字文”编序,她仔细辨认序号,用了些时间才找到刻有“宙”字的几处书架。 刚走入书架间的通道,头顶忽落下一本书。她手快接住,抬头一看,书梯上站了俞寅初。 他本因落书砸到人而焦急,待看清是章云棠,神色却又冷下来。 章云棠想了想,主动道:“俞郎中是要用这本书,还是不慎掉落的?”若是后者,她便递上去,免得他再上上下下的麻烦。 谁知俞寅初并不答,爬下书梯,取了书册又一言不发地爬上去。 显然,他是不想承章云棠的情,即便是这般小的事情上。 章云棠摇了摇头,不再自讨没趣,绕过书梯,去还自己的那几本书。 刚走到通道的尽头,身后忽传来幽幽的声音,“我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便是帮了我,也没有功劳,我也不会记你的好。” 章云棠转头问:“俞郎中是什么意思?” 俞寅初冷嗤,“眼下只你我二人,你就不必再惺惺作态。是你去求了程侍郎,将迎公主入朝一事抢了去。你确实得了些便宜,在方侍郎面前露了脸,可那又如何,那一件件的,哪个是你的真本事?” 章云棠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事实上,她回望俞寅初,面上平静,心中也无波澜。她第一次觉得,这位顶头上司也挺可怜的。 “俞郎中,若我告诉你,我没有求程醴,程醴也从未请托于方侍郎,你待如何?承认我确有才干,甚至胜于你俞郎中吗?” 俞寅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可这分意外很快又化为不屑。“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信这番鬼话?” 章云棠无意争辩,“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日久见人心。” “太子殿下,夫妻相处,日久方见人心。”直沽税关旁,程醴望着尚未及冠的少年,同样平静道。 二人此刻正闲立船头,船外是碧波千顷、舳舻相接。 便在方才,太子问他:“程侍郎,我听闻你与你夫人早便相识,你与她可情意想通?” 14. 第 14 章 这问题于程醴并不好回答,他有意避开,“殿下为何问这个?” 太子的颌下已稀稀疏疏冒出些胡茬,他揪了揪,显得很烦心,“我…”突然意识到程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于是立马停住,“是我先问程侍郎的!” 程醴无奈一笑,心道如今太子大了,不大好糊弄,只能模糊答了句,“是,我与她早便相识,那时,她比如今的殿下还要小一些。” 太子深深吸入一口江风,又将腑中郁气吐出。良久,低低道:“程侍郎,你娶夫人前,早已认识她,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可我却不知道会娶谁为妃,她的心性情志又如何。” 程醴倒是有些没想到,他在忧心这事。不过朝中确已在商议,要为年满十五的太子选妃。 考虑到他这年纪,最是慕少艾,程醴才劝了句“夫妻相处,日久方见人心。” 想了想,又耐心问:“殿下便是因这事烦心,才找了来直沽的差事?” “倒不止这一件…”太子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事莽撞,也连累程侍郎陪我跑一趟。若是你夫人不高兴了,我去府上帮你解释。” 这倒不用。 几日前的寅时,他叫人唤醒。 “三爷,宫里来人了。”柴申低低道。 本还有些迷蒙的神思瞬间清醒,程醴立时起身,一面更衣,一面问:“陛下遣的人?” 柴申替他系好腰间玉带,“是,常跟着冯领侍办事的,小的见过。” “打听了是什么事吗?” 柴申向西面拱手,那是皇宫的方向,“说是东宫向陛下请了份直沽的差事,陛下思来想去,还是请您陪着走一趟。” 东宫?直沽的差事? 程醴难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今陛下与先皇后结发于潜邸,又携手捱过赵氏一族威福自专、阴图不轨的十几年,情意极为深厚。因而,降世的四位皇子中,前头三位均是先皇后所生。 二人长子便是如今的东宫。只是东宫尚未大婚,能有什么要紧差事交给他? 但不解归不解,他匆匆灌下一口凉茶,搭件斗篷便出了门。 天色未亮,私心在黑暗中浮沉若现。若在府中,他不免要与章云棠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免想起昨晚潮热又混乱的浮光掠影… 因而,去趟直沽也好,离得远一些,心也能看得更明白一些。 “那另一件呢?”程醴又问。 太子郁郁地叹了口气,“程侍郎,你见过那位高丽公主吗?” 程醴斟酌片刻答道:“使团入见时,遥遥望见过一回。” “那便是没见过了。” 过一会又道:“那日我随父皇坐在丹陛上,离得比你近。我看清了,她长得与母后…” “请殿下慎言!”程醴拱起手,倏地打断太子。 太子微红了脸,语气也有些恼,“我知道不能乱说,我只与程侍郎说了!可皇祖母、瞿娘娘,甚至是冯领侍,都…” “殿下,”程醴再度打断他,“旁人如何想的不重要,陛下缘何纳的俪妃才重要。” 太子咬了咬唇,仍鼻息咻咻、面带不忿,“因高丽与琉球往来暧昧,父皇不想他们勾连,才…才有此举。” 程醴颔首,扶了扶他尚有些瘦削的肩膀。他曾为太子授课,算是他的老师,此举不算逾矩。 “殿下,越是风急浪高,越要定得住。眼下您便要选妃,天下的目光可都在您身上。” 太子的眼中忽漫出些水光。可他立刻合上眼睛,再睁开时,只余清明一片。 他拱起手,执学生礼,“我受教了,多谢程侍郎。眼下税关事已了,咱们回京吧。” 这日晌午,章云棠正与施奉约定,下值去试吃新做的鸭油烧饼,汀兰却破天荒闯了进来。 “夫人,家里出事了,老夫人送来个不知哪儿来的表小姐,您快回去瞧一眼吧!” 施奉歪着脑袋“啊”了句,“表妹?” 章云棠更是不知程醴竟还有个表妹,那位神通的老夫人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的表妹,巴巴送到府上,又意欲何为? 汀兰急得不行,拉上章云棠便往回跑。 此时的程府。 老夫人杨氏指着大书房东路的跨院道:“这个院子好,离书房近。莹丫头爱读书,到时候找你表哥借,他这儿书多!” 搀着杨氏的年轻姑娘细细弱弱地“嗯”了一声,半垂了头,两颊浮出一抹微红。 一行人正要往大书房去,两个格外孔武有力的男仆并立在门口,虽冷着脸一言不发,但阻拦的意味已溢于言表。 杨氏将龙头拐杖一扽,她一旁的窄脸妈妈立马吊着嗓子怒斥:“睁大了你们狗眼瞧瞧,这是国公府的老夫人,程三爷的母亲,整座府上去哪儿不行?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敢拦老夫人?” 杨氏胸脯高高挺起,一脸倨傲地瞥一眼院门口的仆从。 谁知,那二人像没听见,仍目光平视正前,静静地执棍守卫。 随侍的定国公夫人韩氏双眉一竖,“你们…” 只是未等她说出什么詈言,一道静柔却甚有威严的声音自书房内传出。 “且慢。” 一道着靛蓝圆领袍,头戴乌纱帽的清丽身影穿过院中枝干虬劲的苍松、老梅,往院门处行来。“母亲、大嫂。” 随着她走出,两仆从恭顺地分立至两旁。 这截然不同的待遇惹得杨氏光火,正待狠狠叱骂,章云棠已左右看了仆从,“你们也真是,怎可对老夫人无礼。她是三爷母亲,哪儿去不得?” 一番话虽不严厉,但至少已是指责的意思。 杨氏神色稍霁,扬了下颌,“你年纪轻,府上又没个长辈,纵得这些奴仆…” 章云棠却端着满脸的恭敬,像是不小心打断她,“母亲莫生气,他们拦着您,实因这院子有些特殊。” 杨氏一行俱好奇中带着警惕望来。 章云棠走出院门,刻意压低声音,“您瞧这二位壮士是否格外魁梧?” “是…是又如何?” 章云棠伸手指了那二人,细细解释,“他们呀,并非普通的仆从,是张太傅与郡主支给三爷的缁衣卫。只是三爷怕张扬,便让他们做寻常打扮。” “缁衣卫!”韩氏与那年轻女子忍不住惊呼。 那可是…那可是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缁衣卫,精锐中的精锐! 堂堂缁衣卫来把守院门… 章云棠特意停了停,给她们消化的时间。 “要说张太傅与郡主,确实是极疼三爷的。也因这院中的公文、信札也确件件机密。寻常别说带张纸头出来,便是不小心瞥见一两个字,许是都要砍头哩。” 视线淡淡掠过三人,只见那年轻女子已吓得小脸煞白,便是杨氏与韩氏也只强撑着架势,底气不足道:“你…你休要说大话吓唬人!” 脚下却已半点不敢再靠近书房。 章云棠一脸真诚,“我没说大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有了这层铺垫,她又劝了几句,杨氏一行这才就坡下驴,去了二进的松风堂。 容色稍整。 定国公夫人韩氏环顾一圈丹楹刻桷的松风堂,心中钻出尖锐的酸意。 论高阔,这松风堂自然比不上开国八柱石之一的定国公府,可论精巧、富丽却是国公府远逊于松风堂。因公账羞涩,国公府有好些年久失修的椽梁都没法换! 心中又暗恨起那早已致仕的张太傅、甚至是弘安帝,恨他们眼中只有程醴。这些助力要是给到定国公府,她的日子何至于这般艰难! 不过—— 不动声色瞟了眼静立一旁的柳莹舒,心中又稍定。她也没想到,老天竟馅饼似的掉下这么个可人儿,有了她这副面容,还怕程醴不俯首称臣吗? 拉过那只嫩葱似的手,介绍道:“弟妹,这是我娘家表妹,瞧着齐头整脸,身世却叫人唏嘘得很。” 杨氏接过话,“ 是啊,那天听她一说,我这心口像坠了块铅…天底下竟有这样黑心的叔伯!” 原来,那柳小娘子父母双亡,族中亲长见她一介孤女,便要侵占其家产。柳莹舒无处可去,只能来京城投奔韩氏这位表姐。 章云棠第一回将目光切实地望向她。 只见她着一件粉色对襟衫,内搭葱绿的绢裙,整个人如春日桃花般明媚、娇艳。 一个父母双亡,孤弱却美貌的女子… 表妹,竟是这样的表妹! 章云棠没有接话,等着她们将戏继续唱下去。 韩氏叹息道:“她是我表妹,能在国公府陪我说话解闷自是再好不过的。可弟妹不知,我这表妹是寅年生人,而咱们母亲是巳年生人,可今年不巧恰是个申年,这寅巳申凑一块,便是无恩之刑,是大大的不吉呀!” 见章云棠仍闷坐着,不发一言,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装作不懂。 韩氏便牵着柳莹舒走到章云棠跟前下猛药,“莹舒,快拜见你表嫂。”又对章云棠道,“虽说一笔写不出个‘程’,但三弟这总算是出了国公府,我便想将莹舒托付在这儿几月,待过了申年,立马将人接回去。” 柳莹舒弱柳扶风般倾倒在地,哀哀求道:“求表嫂收留,莹舒没齿难忘。” 章云棠一时想扶她,连道“你快起来”,一时又怕这一扶让人误解,误解自己已答应让她留下,于是乍了一双手,脸也涨得红。 显然,她并不想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半晌,她终于憋出句话,“大嫂,我有个法子。三爷名下有几处闲置的小院、庄子,崇教坊、白忠坊皆有,俱离国公府不远,不如…” 韩氏心中暗哂,这借口,她早便猜着了,冲杨氏使个眼神—— 杨氏心领神会,劈头盖脸骂道:“你读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不成?一个弱女子不远千里地投奔,你却要将她赶去外头的院子、庄子里,她这么如花似玉的模样,要是叫歹人欺负了…章氏,你心不诚啊!” 又重重扽她那副龙头拐,“还是说,你对我这老婆子有怨气,恨不得天冲地克害死我?” 这话说得极重,韩氏已半跪下,抱着杨氏身子哭道:“母亲可千万别说气话,要是…要是真有个好歹…媳妇可没脸活了!” 这话与其在说自己,不如是在骂章云棠。 “好!好!你这般不仁不孝,我这便去找老三,让他以七出之罪休你。不!我还要去敲登闻鼓,告你个忤逆不孝的重罪!” 一片混乱中,韩氏快速瞥了眼章云棠——只见她满脸委屈,委屈中又带着惊惶,惊惶中有十足的敢怒不敢言。 她觉得解气极了。 女进士如何?侍郎夫人又如何?不也叫她句句算准,条条退路都堵上?等到柳莹舒入府,凭那张小脸儿占去程醴的宠爱… 她倒要看看,章云棠还如何仗着科举出身,仗着程醴的权势作威作福。 仁、孝两道重压下,章云棠像是经过极艰难的挣扎,咽下极不甘的苦楚,终于咬着牙道:“好,她便留下,但我有条件——” 杨氏与韩氏俱紧张地看过去。 “她不能住在书房旁。后院以北有一处绣楼,便住那里。” 既已住进来,便不愁没有机会。 韩氏未在此事上歪缠,一口答应下来。 待她们走后,汀兰焦急地拉住章云棠,“夫人,我的好夫人,您怎么应下了?!不能应啊!” 章云棠略显疲惫地摆手,“我知道,可汀兰,方才你也听到了,形势所迫,我也没办法。” 汀兰却像是腹内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不能说,最后恨恨一跺脚,“不,您才不知道。”说完,气得转身跑了。 章云棠瞧了眼堂中西洋钟。这一通闹,已是下晌的上值时分,她还需尽快赶回礼部。 忙唤了马车送自己一程。 待车帘垂下,车中光线暗下许多。便在这四四方方,尚带秋阳暖意的阴影中,章云棠眼中一亮。 15. 第 15 章 下值回府时,程醴已自直沽回来。 章云棠在松风堂外踌躇半晌,心中又气又怕。 气的是他早先虽说得好听,转眼却又避出府去,她并非不知羞,若当真流水无意,他只需直截了当告知,她定不会歪缠。 怕的则是她擅作主张,允了柳莹舒与杨氏身旁的窄脸妈妈入府。程醴若要怪罪,她首当其冲。 可犹豫归犹豫,事情总要面对。 她攒了半天胆气,将双手紧紧扣在袖中,主动往大书房走去。 方至院门,便遇到程醴送客。客人着曳撒,袍袖与裤腿均紧紧束起,显见的是位武将。 既已遇上,程醴便引荐了二人。“云棠,这是五军营的中军参将倪既昌,曾随郡主驻守宣府。”又对倪既昌道,“倪兄,这是内子。” 双方各自见了礼。 又寒暄几句,倪既昌再度告辞,“都是自家兄弟,青霄不必远送,你的事,哥哥记下了。”接着便摆摆手,自行离去。 没了倪既昌在场,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沉默地站在大书房外,像是较量,更如对峙。 章云棠到底生嫩许多,没一会便挨不住。却也不敢看他,只垂着视线问:“五军营的参将…你见他,可是为了大哥调入五军营一事?” 她还因这事心疼他来着,眼下却还是帮了… 又不满地嘟囔,“还是叫他占了便宜…” 程醴低低“嗯”了一声,仍盯着她不说话。 章云棠便觉那目光如幽暗牢房中直直照着她的一盏灯,照得她纤毫毕现,照得她任何魑魅魍魉的心思都要吐露干净。 杀人还不过头点地,没的这么折磨人的… 她心浮气躁,咬了牙跺脚道:“是我同意柳表妹入府的,你要骂,便骂我吧!” 程醴依旧不说话。 过会儿才叹了口气,无奈道:“走吧。”见章云棠仍愣在那里,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客人既已进门,总要与人见上一面。”说罢便领着往瑞真院行去。 因有客在,厨房抡圆了胳膊,做出整幅席面。 程醴忙了半天,已有些饿,随手取过高几上的一碟绿豆糕吃。章云棠怕他干噎,倒一杯洞庭茶给他。 程醴接过,垂眸打量已咬了一口的绿豆糕,“这里头放了…银耳?”京中似没有这样的做法。 章云棠点头,“我叫亓师傅添的,口感更丰富些,”亓师傅便是府中白案,专长做各类糕点,“好吃吗?” 程醴低笑了下,“还不错。” 正是这当口,侍女请来柳莹舒。 章云棠抬头望去,只见她已换了衣裳,当下正着一件藕荷色衫袄,外罩烟紫色长比甲,露出里头一截雪白的绢裙。 配上她那含羞带怯的一张芙蓉面,整个人便如江南的一场烟雨,迷蒙而缠绵。 “莹舒见过表哥、表嫂。”声音也如空谷莺啭,透着明丽的柔。 章云棠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程醴,却见他明显怔了怔,吃了一半的绿豆糕也放下,食指扣在大拇指惯带的白玉扳指上。 “你叫什么?”他问。 柳莹舒似也没料到会有此问,抬头望了眼他,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我叫莹舒,莹莹如玉的莹,云卷云舒的舒。” 程醴很快便掩过那一瞬即逝的异样,只吩咐了句,“若有什么不习惯的,便找你表嫂。” 柳莹舒行了一礼,低低“是”了声。 三人入席,侍女们流水一般地端上佳肴。 章云棠有些忐忑地拿起木箸,心道自己不会弄巧成拙,真弄进个乱人心志的表妹吧。 又瞥了眼程醴,他已神色如常地用膳,仿佛那片刻出神的人并不是他。 “表哥,莹舒借花献佛,多谢您。”柳莹舒亲自盛了碗乌鸡汤,端给程醴。她一双手嫩如葱白,只指尖涂了些微红的蔻丹。 程醴又望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接过。两手交替的瞬间,柳莹舒的指尖柔弱无骨地拂过他的手背。 她却像是未察觉,低头又坐下,好似那相触确是无心之举。 章云棠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的气闷已胀得肺腑都疼。好一个娇怯柔媚的表妹,好一个清直守正的程侍郎! 心中正腹诽,一只瓷碗忽放到眼前。 章云棠一愣。 程醴道:“夫人,为夫不喜乌鸡汤,表妹的一番好意,你替我领了吧。” 章云棠惊得一呛。人前交际时,程醴也偶称她一句“夫人”“内子”,可他…可他也从未自称“为夫”啊… 这般亲密,亲密得仿佛二人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爱侣。 闷头用了几口鸡汤,顺下喉间的那阵呛咳。 转念略想,莫说他平日里也用些补气养神的乌鸡汤,便说他是这程府的主人,除非厨房昏了头,或是管着内务的章云棠非要与他对着干,席上便绝不会出现他不喜的吃食。 他今日这么说,当是要下一下国公府的面子。 心中的气闷顿时顺了些。投桃报李,为他夹了几箸菜,他都用了。 一顿晚膳用得并不长,散了席,柳莹舒与槐妈妈回到绣楼。 柳莹舒拧着绣帕,泫然欲泣,“妈妈,我瞧三表哥与夫人感情是极好的,并不像表姐说的貌合神离,我盛的汤他也未用,我这,我这…” 槐妈妈忙抽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泪,“好姑娘,快别哭了,妈妈瞧着心疼。”坐到她身旁,低下声推心置腹道,“还记得国公夫人说的吗,旁的都不需费心,只需您这一张脸,便不怕三爷不上心!” 柳莹舒抚着自己的脸,犹豫问:“我与她,当真这么像吗?” “像!像极了!老婆子瞧得可真切,三爷结结实实愣了一瞬!那可是咱们三爷,不过廿七便当了吏部大官,雷砸在眼跟前都不变色,若不是心乱的,怎就会愣在当场?” 又添了把火,“若非那衡阳来的贱蹄子,京中要嫁三爷的高门贵女早踩烂国公府的门槛。您可千万抓住了这当口,若做了三爷的姨娘,您要啥没有?” 柳莹舒慢慢松下气,她也没想到,程醴这样儒雅清俊,又这样有气势。 她见到他的一瞬,连呼吸都窒住。仿佛他只要坐在那里,眼轻轻一抬,世上的芸芸众生便合该俯身低首,一切都听命于他。 心跳渐渐加快,她望向绣楼外,恰见一府灯光如昼。 此时的大书房,程醴正忙着处理这几日积下的公务。 柴申打量几眼他的神色,抱怨了句,“夫人怎把人留下了,汀兰 也是,不劝着些。那槐妈妈可是杨氏心腹,若在府上勾连打听,定是桩麻烦事。” 程醴没有接话。 他手中笔未停,心里却不由地想起几日前那晚。 那晚她借酒壮胆,竟来缠他、问他,他不过一时心乱,借直沽的差事躲出门去,她倒好,转头便惹了摊更大的事等着他。 谁借她的胆子?! 柴申又瞥几眼,字斟句酌道:“再者说,夫人许是不知,可那表姑娘与…”他咬了咬牙,到底没敢说下去。 程醴写完手中的信,细细读过一遍,确认无误后收到一边。 恰笔上墨干,他提笔添墨,像是没听到柴申在忧愁些什么。 晾了他好一会,程醴终于开口,“放心吧,你家夫人比你想的聪明。” “你家夫人”四个字一出口,不论柴申还是他自己,都微微惊住。 他从未这样称呼章云棠,这样亲昵中带着纵容的称呼。 他这是… 柴申掩唇一笑,却像是已看透什么,徒留程醴悬着笔,迟迟未再落下。 “对了三爷,还有一事,”柴申用力一拍额,似怕自己再忘了,“如今您与夫人各睡一院,若让槐妈妈打听出来,小的怕…” 程醴不置一词,挽袖再度落笔。 过了好一会,才如自语一般道:“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瑞真院,卧房中燃烛未灭。 汀兰不放心,又来劝几句,“夫人,如今人是入了府,可她一副妖娆样,总归是个祸水。” 她没提柳莹舒的长相。 那到底是主子间的事,若因她贸然提起,惹了纷争,便成了她的不是。 章云棠歪坐在榻上看书,闻言点头,漫不经心翻过一页,“嗯,你说得不错。” 汀兰仍觉她态度轻率,正待再劝,门外忽传来侍女行礼的声音,“三爷。” 她一惊,茫然望向章云棠,“三爷?这么晚,三爷来做什么?” 章云棠放下书,回望她一眼。 汀兰忽心领神会,“夫人,您允表姑娘入府,不会是…不会…” 章云棠在嘴边比了根手指,示意她噤声。汀兰连连点头,忙扶着章云棠去迎程醴。 恰程醴已走到卧房门口,不等行完礼,便摆了摆手,示意其余人都退下。 汀兰合门离去,闭紧房门前,还与章云棠比了个打气的动作。 章云棠冲她弯了弯唇角,收回视线。 可窃笑着离去的汀兰不知道,章云棠面对她时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眼下程醴真如预料那般来了,心中又擂起了鼓,不知他是来此休息,还是又要兴师问罪。 她近日得罪他有些多。 章云棠偷瞄一眼,辨不出他的神情。待要细看,却已被抓包。 程醴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他顶着她的目光逼近,脸上喜怒莫辨。 章云棠有些害怕,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床架,退无可退。 程醴再往前,脚尖抵着她的脚尖,衣袂相交,呼吸相缠。 章云棠愣愣地抬头望他,直到视野中的程醴垂眸盯了眼她的唇,接着便低下头来。 16. 第 16 章 章云棠猛地一挣。 二人早已近在咫尺,这一挣便狠狠撞上程醴的下颌。 “唔…”他闷哼着,捂着下颌退后。 章云棠顾不上同样钻心疼的头顶,忙追过去。 “三哥你松开,我看看。”拉开他的手,却见下颌已通红一片。当下心急,便就手替他揉了揉。 此时已是戌时,程醴的下颌又冒出细细小小的胡茬。她揉了没一会,便觉指腹微痒,又有些疼,心中感觉更加怪异。 她不自然地收回手,讷讷站在一旁。 程醴斜她一眼,冷哼道:“你就这点胆子,还敢算计我?” 柳莹舒入府一事上,章云棠确是存了自己的心思。 可虽如此,叫他面对面地说破,脸上也撑不住。当下便红了脸,连带着眼眶也慢慢洇红。 她心中似有两个小人斗嘴。 一个说,你便是这样想的,他也未说错,有什么好委屈的。另一个却带了哭腔,嚷嚷着她是胆大妄为,她是没有女儿家的矜持,可她难道不想端坐楼中,等着心上人变着法送殷勤? 她这般机关算尽,这般豁出脸去,是因为谁?! 一时气得顶心,便一甩袖子,不想待在这里惹人心烦,“今日你睡在这里,我去暖阁。” 衣袖被人用力拉住。 “如今这小性子倒是有几分在衡阳时的样子。我何时说了要赶你去暖阁?”程醴往回拉她袖子,缓下声色。 章云棠仍气咻咻地甩开,“是,你今日是没赶我,但…但你都躲去直沽,我自个识趣!” 程醴也气笑了,“谁说我是躲去的直沽?” 他还笑! 章云棠眼中一热,眼泪便砸下来。 她不想让程醴觉得,她经不住半点事。于是背过身,狠狠擦了一把眼眶,囔着声音道:“你没有吗?!” 那时的程醴确有避开的私心。可既为私心,便不是用来向她坦然承认,激起更大矛盾的。 于是脸不红心不虚地否认,“当然没有。” 这话将章云棠剩余的诘问都堵回去。 人家都说没有,再争执便是她疑神疑鬼,是她小人心度君子腹。 可她又不敢信这句“没有”,若当真“没有”,那…那又是什么意思? 章云棠回头盯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心中百味一熬,又化作眼泪簌簌落下来。 程醴起身,替她擦去眼泪。“何时变得这么能哭?” 又劝了一会,待眼泪不再珠雨似的落下,才道:“我在前头已洗漱了,今晚便先睡吧。”说着往床边走去。 章云棠自净房出来时,程醴已安静地躺在内侧,她轻手轻脚放下床帐,再揭开外头那床锦被,侧身躺下。 床帐四围,里头便成了一处封闭、隐秘的空间。 佛说有三千大千世界,每个大千世界又含三千个中千世界,九百万个小千世界。 这床帐合围的空间便像是一个小千世界,如恒河的一粒沙,小得只容得下他二人。 明明夜已深了,章云棠却迟迟没有睡意。身边那人早已睡熟,只他身上的松木香一蓬蓬扑来,扑得她耳根滚烫。 她不由庆幸已散下床帐,耳朵便是红得如在朱砂中浸过也无人能察觉。 这是她第一回,与程醴同躺在一张床上、一幅帐下。 便是成婚那日,他也只在榻上将就过了一晚。 这便是书中说的同床共枕了。 可她偷看过许多鸳鸯故事,总记得同床共枕又不只是他们这样——这样的各躺一边,中间还能再塞一人。 可事实究竟是怎样的,她也说不清。 正浮想联翩,身旁那人转了个身,章云棠浑身一僵,竟吓得打起嗝来。 她愈心急,那嗝便愈停不下,她虽屏气去忍,也没甚效果,仍一下接着一下。 程醴似乎再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章云棠已在他面前出了太多丑,当下破罐子破摔,推他,“你装…嗝——”话还没说完,又打了一嗝,“你装睡!” 程醴笑着伸出手,隔着被子替她拍背。 慢慢地,嗝声弱下去,他也没有收回手,仍搭在她后心。 二人相对躺着,目光在黑暗中相触。也不知是谁先靠近,两双柔软的唇贴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程醴贴着她的额头,低低道:“别怕,我们不着急。” 章云棠点点头,在松木香的围绕中,很快便睡过去。 这下轮到程醴没了睡意。 鼻尖拂来女子特有的馨香,耳畔是她轻轻浅浅的呼吸,他翻了个身,仰头望漆黑的帐顶。 今日的他不大寻常。 他不喜横生枝节,更厌恶世事脱离掌控。因而三年前无奈成婚时,他的确怪过章云棠。 可今日,从得知她自作主张放人入府,到识破算计、不得已来到瑞真院,他心中却并不如表现出的生气。 他更如旁观一只怯怯的、却难掩淘气的幼猫,看它在日渐熟悉的府宅亮出小爪,看它装模作样、鬼鬼祟祟地四处捣蛋。 这感觉很陌生,但并不坏。 于是他安慰自己,便先这样吧,他也不是神仙,能将每一局都算精准。慢慢的,呼吸沉下来,他不知何时也睡过去。 章云棠醒来时,程醴已去上值。 他是正三品的侍郎,每三日便有一次常朝,需在寅时赶到左掖门外。而章云棠仅七品,除中秋、万寿等大朝,平日的常朝、朔望朝都没她的份儿,她只需在卯正赶到大梁门内的礼部画押签到。 已至九月,古来授衣的时节,京师的天一日比一日凉,也一日比一日亮得晚。 这日,章云棠出门得早,袖着手进仪门时,院中还静悄悄的。因而,乍见到东路廊下那株石榴树前的人影时,她吓得原地一蹦。 “章主事,是我老眭头。”半明半昧中,那人听出章云棠的声音,忙开口道。 章云棠长长吁了口气,按住前襟,心有余悸道:“长河,你可吓死我了。” 谁料眭长河的下一句更是惊吓,“不止卑下哩,还有窦侍郎。” 章云棠忙敛了神色,却见树荫下还有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她拱起手,恭敬道:“职下见过窦侍郎。” 窦文举领着眭长河走出浓郁的树荫。 他的周身浸染着被时间模糊棱角的儒雅,符合一切世人对于斯文雍和的小宗伯的想象。 与铁面严苛的方春庾不同,他平日里总擎着抹温和的笑,便是下属犯了错、惹下麻烦,也只无奈地笑骂句“你们呐,何时能长进些?”随后便想方设法,平下难事。 因而虽自老尚书病休,部里大头的事务都交由方春庾处置,大有交托衣钵的意味,可私下里,仍有不少人为窦文举张目,感叹若由他升任大宗伯,上下的日子便好过了。 窦文举道:“我如今年老睡意稀,长河嘛,几十年来无日不是寅末便上值,章主事青春当好,怎也来得这样早?” 章云棠自然不能解释,昨日心神安定,睡得十分沉,今日醒来便神清气爽,无半点赖床不起的心思。 嘴上只道:“今日醒得早。” 窦文举却恍然,“唔,我这刚从奉天门散朝归来,倒是忘了今日常朝,你怕是也要服侍程侍郎早起。” 章云棠心中尴尬,她可不知今早的程醴是何时走的。面上却端着一副叫人说中的不好意思。 窦文举赞许道:“你如今很不错,高丽朝奉、俪妃入宫的差事办得漂亮。我还与允直说,你是个能担事的,就得找些重任、难差练一练你。” 允直便是方春庾的表字。 这是头一回有人这样直白、毫无保留地认可自己。 章云棠平日里再低调 谦抑,也仍是个年仅廿一,喜听人赞扬的年轻姑娘。 加上因这差事受了太多委屈,乍一听窦文举的赞语,心中很难自抑地涌起对他的感激。 告别窦文举,天色已渐变亮,眭长河陪着章云棠前往主客清吏司的司署,一路上望她一眼,没一会再望一眼。 章云棠有些忐忑,遮住脸,“可是沾了脏东西?”她今日也没上妆呐。 眭长河却捂嘴笑道:“主事今日气色好,老话说得没错,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倒是的,今日确是个好日子! 可惜章云棠的好心情只持续到午间。 午食前,方侍郎将俞寅初与她都唤去,道:“快至年末,朝中正清算赐给西南土司、各番邦部落的绸缎、茶叶、瓷器、绢布等。今户部送来物料,品级混乱,高低颠倒。你二人一一核对尊卑等次,造好发放清册,择日来报。” 刚出侍郎公房,俞寅初便甩下一句,“章主事也听到了,遵方侍郎的意思去办吧。”说罢去了司务厅,与薛喇叭相约去用午膳。 至于历来赏赐旧档常相互矛盾、标准难一… 各土司外番官阶不同,归顺时序各异,御赐稍有失衡便易引发不满甚至滋生异心… 而礼户二部常年因此打官司,礼部称户部送来物料成色不足、以次充好,不合天朝礼制体面,户部却道朝中处处皆要用钱粮,礼部循古铺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一摞摞的难处,他分毫不提,只让章云棠去做。 这摆明了要坑死她! 章云棠气得吃不下东西,一下午都待在架阁库查找陈年旧档。 施奉与眭长河找到她时,她已累得摘了官帽,发上、衣服上都是书架间积攒的老灰。 施奉搓着手,满脸期待道:“章主事,不是说要去光禄寺尝新制的鸭油烧饼?” 那日因汀兰的到来未吃成,几人便另约了时间。 章云棠也不好因自己的事再改约,闻言揉了揉累到昏花的眼,自我振奋道:“走,唐署正早等着咱们了。” 唐署正便是与章云棠一道,差点叫鸿胪寺卿李脩恩害死的倒霉蛋。 二人都好吃,又添上桩过命的交情,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 近日,光禄寺请了位金陵师傅,打算在供应各衙门的糕点中添道鸭油烧饼,唐怡中便邀章云棠去尝,瞧瞧是否有待改进。 因施奉也是吃中行家,章云棠便邀他同往。恰眭长河也在一旁,她想着带一个也是带,一双也无妨,就将他也喊上。 果如她所料,施奉与唐怡中一见莫逆,这样那样地探讨起对各种食物、烹制手法的见解。 眭长河一手拿着鸭油烧饼,一手在下头接面屑,吞了几口,叹气道:“主事,您便没去同方侍郎说吗?俞郎…他这般记恨,您如何办差?” 章云棠也叹气,“我总要先理清症结,求助俞郎中一番而不得后,方能去寻方侍郎。若万事都未起头,便告上一状…那样,方侍郎也不会信。” 俞寅初是方春庾一路提拔的心腹,与他相比,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难,真难…”眭长河再咬一口烧饼,状若无意道,“要是窦侍郎管着您便好了。” 恰施奉大呼小叫地端来一碟新出炉的梅花糕,二人都默契地不再说。 在光禄寺吃了许多,唐怡中又客气,给他们包上一大份带回府,马车驶出大梁门时,天已黑下,还凉浸浸地落下几丝雨。 待送完施奉与眭长河,雨势骤然变大,宽阔的崇文门里街都积起及踝深的水。 章云棠一进屋便叫汀兰灌下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这雨过了中秋便凉浸骨,夫人可别不上心,若是伤寒,有的您难受。” 谁知再晚一些,程醴回府时,浑身湿透如落汤鸡。章云棠还未来得及问他,怎这般狼狈,他已捂住口鼻,背过身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17. 第 17 章 章云棠忙找了条干净的巾子,让他先擦干尚在滴水的发,待净房中热水备好,又推他去沐浴驱寒。 汀兰取来换洗衣裳递给章云棠,又朝净房努了努嘴。 章云棠睁圆眼睛,指着自己,“我吗?” 话音落又自觉问了个蠢问题。程醴住在瑞真院中,平日服侍他的小厮不便来,除去汀兰等侍女,可不只有自己能给他送? 定定神进屋,又轻手轻脚放下衣裳。可再目不斜视,她仍“不小心”看到那白茫茫热气中裸于水面的胸膛,以及那支正在揉额角的胳膊。 湿热的空气裹住位于同一空间的二人,章云棠的脸不可遏制地变红。 强撑着问了句,“又犯头疼了?” 程醴阖眼靠在浴桶壁,低低“嗯”了一声,像是很累的样子。 突然,他的额角贴上一双手。 那手不是无骨的柔,也绝非凝脂无暇,每一处指腹都有一层茧,右手的拇指、食指与中指尤甚,那是十几年如一日的苦读留下印证。 章云棠有些忐忑地替他揉着额角。 忽有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腕。 她一愣,起初以为是阻止,但那只手顺着指尖方向展开,修长的手指叠着她的,接着半扣住挪了一寸,是在指点她最疼的位置。 待章云棠揉到准确的穴位,他又松开手沉入水中。而方才沾在她手背的水迹,便如胶黏的糖液,熨出缠绵而烫人的温度。 净房寂静无声,章云棠的脸红得能滴下血来。她清了清嗓子,有意打破这让人悸动难安的沉默,“你今日怎淋了雨?” 程醴解释,“下晌去了趟南郊,骑马去的。回程时落了雨,本以为不碍事,谁知一忽儿就大了。既已淋湿衣裳,便没想着停歇躲雨,索性一口气回来了。” 抬头望了眼章云棠,“你呢,可有淋到?” 章云棠摇头,“我今日坐的马车。” 程醴颔首,“那便好。” 章云棠却想着,今日这兜头兜脑的大雨,怕不是沐浴驱寒便管用的。 松开搭在他额角的手,“不行,还是让汀兰送些姜汤来…”又想起眼前这人一向不喜欢姜汤的味道,好言劝道,“便当药喝了,成不成?” 程醴无奈点头,“好。” 姜汤端来,夹杂着陈皮醇和内敛的香。 只可惜,它并未发挥该有的功效。 半夜,章云棠只觉自己身处一片酷日下,热得焦渴。难耐无措间,又不知何处飞来根红烫的木棍,横倒在她腰间,任她如何也逃不脱。 挣扎醒来时,才发现是程醴起了高热,浑身烫得厉害,正本能靠近她汲取凉意。一支胳膊牢牢箍在她腰间,正是那根怎也逃不脱的木棍。 章云棠已无暇害羞,一面用力掰他胳膊,一面连声唤道:“三哥,三哥你醒醒。” 程醴却已神志不清。 他更用力地抱住章云棠,如一块刚从炉中取出的红碳贴上冬日寒冰。章云棠错乱间都生出幻觉,仿佛自己已被他烫得腾出丝丝白汽。 她不敢再耽搁,更用力地挣脱出怀抱。 好不容易下了床,唤醒在耳房值守的侍女,“去前院找柴申,让他快去积善巷请黄太医,三爷白日里受凉,眼下起了高烧。” 一人忙领命去。 又对另一人吩咐,“生几个火盆,再去厨房取些酒,便拿衡阳送来的桑叶酒,再要一桶热水。” 瑞真院很快便忙碌起来。 火盆端入房中,章云棠又命人关了大门与隔扇,仅在背风处留一扇小窗。待卧房内洋洋如春,她拉开床帐,揭开程醴已叫汗透湿的中衣。 他看着清瘦,但既出身将门,又长于南漳王府,便绝非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骨骼修长,附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整副身体舒展、清劲。 可惜章云棠已无心欣赏。 她将巾子绞一遍水,擦去程醴身上的湿汗。另取一块浸入桑叶酒中,带着酒液一遍又一遍擦他的脖颈、胸口与手心。 她记得,这是她高热不退时,母亲照料她的方式。 一直擦洗到第五遍,章云棠握了握他的手心,那骇人的温度似降了些。 她心中振奋,正要再绞一遍巾子,那只大手反握住她,喑哑的嗓音含糊不清道:“莹莹,对不住。” 章云棠怔住,手中的巾子掉到地上。 她以为自己听错,可转头去看床上的程醴,他仍沉睡着,眉间不适地蹙起,那双薄唇虽因力竭未再出声,可口型仍是在唤“莹莹”的样子。 莹莹? 哪个莹莹,莹莹如玉的莹莹吗? “夫人,黄太医来了。”汀兰急奔进来,打破一室寂静。 章云棠掩过异样,忙道:“快请。” 黄太医搭了脉,又细细问过近日起居、用食。 “程侍郎连日奔波劳心,寝食难安。今日又淋雨受寒,寒邪冲撞,这才高烧不退。” “但好在脏腑未曾受损。老夫即刻开一剂汤药,煎后分三次喝下,这几日万不可再操劳。” 章云棠一一记下,让柴申收拾了客院,引黄太医暂歇。 下人煎来第一剂汤药,她亲手给程醴喂下,待散出一身汗,又替他换一件干爽的中衣。一通折腾下来,天已擦亮。 她心中有事,索性也不再睡。命门客去吏部替程醴告了假,自己倒仍如常去应卯。 因只睡了半晚的觉,章云棠在架阁库找了半天书,便觉有些头疼,搬来杌子靠着书架打盹片刻。 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恰遇上方春庾亲自来架阁库找份陈年旧档。 瞧见章云棠小寐,只以为她偷懒耍滑,便让典吏唤醒,沉下声色道:“你莫觉得上回的差事做得不错便自得意满。那差事未出差错,不过是李鸿胪与俞郎中替你遮掩,这里头的差池,你我都明白。” 章云棠便听出话音,定是李脩恩与俞寅初联袂去告了黑状,可当下,她也不知从何分辨起。 是说自己因彻夜照料程醴而精神不济,还是说李脩恩与俞寅初不仅未相帮,反倒处处掣肘、时时陷害? 因私害公本就是官场大忌。至于后者,她手中也未拿住扎实的证据。 一堆话涌到嘴边,还是咽回去。罢了,眼下她说什么都是错,还不如认罪听罚,落个姿态诚恳。 听了半天训,章云棠用力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待方春庾离去,典吏装模作样道:“章主事在里头忙了一早,不过暂歇片刻,卑下都瞧得真切。只是方侍郎正在气头上,卑下人微言轻,不敢开口,待遇着合适的机会,定为您解释。” 章云棠口中道谢,心里却冷笑不已。 莫说一个掌管架阁库的典吏如何“遇着合适的机会”与方春庾攀谈,便说他隶属司务厅,听薛铭号令行事,他便决计不会为自己说话。 他不过怕自己记恨上他,怕她背后的程醴,因而说些空头漂亮话。 章云棠无意与他计较,深吸口气,继续埋头理旧档。 一直忙到天色黝黑,她终于将大梁立朝至今对各地土司、外番部落的赏赐记录收齐,其中自然有旧案破损甚至遗失未录的,她一一标出,以待后询。 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府,待至瑞真院堂屋,柳莹舒正端坐椅上。 她弱柳般搭着槐妈妈的手起身,盈盈一拜,“表嫂,听闻表哥受了风寒,我家中恰有一剂秘方,特煎了送来。” 章云棠不由想起昨日那句“莹莹”。 强打起精神,有意周旋道:“劳你费心,他今日用了积善巷黄太医的方子,已好许多。若加上你的秘方,定是药到病除了。” 听她并未直接拒绝,柳莹舒暗舒一口气。 章云棠状似闲聊,“这几日可有出去转转,我记着你是第一回来京城?” 柳莹舒摇头,又点头,“并未出去,莹舒借住府上已是叨扰,表哥生病也未帮上忙,怎能只跑去外头躲闲?京中倒是第一回来,天子脚下,当真是气象万千,不是泉州那小地方能比的。” 再聊过几句,章云棠便端茶送了客。 走入卧房,程醴正靠在迎枕上处理公务。见她进来,低笑了句,“将人打发走了?”显然已听到自己与柳莹舒的闲话。 章云棠瞥了眼案上凉透的汤药,猜这便是柳莹舒所谓的秘方了。故意问:“这药喝吗?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程醴头也不抬,“你可有察觉,你心中一有气,或是羞了,便不再唤我‘三哥’。” 章云棠本能地否认,“我哪有?!”可再一细想,他好像也没说错,忍不住又笑。 程醴这才问:“怎的,我惹你不快了?” 章云棠摇头,“不是,觉着累,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坐到床边,瞧了他一会,有些没头没脑地问,“三哥,你去过泉州吗?” 程醴奇怪,“没去过,怎问起这个?” 章云棠只能编瞎话,“莹舒方提起了。我还记得诗中写,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我没去过,便问问你。” 程醴翻完手中折本,递给章云棠放到一边。 “小时候只随老师去过一趟宣府。办差倒去了不少地方,但最远也只到了衡阳,没往东边去。想去?” 章云棠暗哂,当真是一个谎话需十个来圆,只能继续瞎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然想的。” 程醴拉过她的手,“我现在无法允你,等我如老师一般致仕,我们便学他和郡主,还有岳丈岳母,走遍这万里山河。” 章云棠望着他,慢慢贴到他胸口,“好啊,我们一起去看。我还没见过老师与郡主。” 程醴轻轻拍她,像是哄孩子入睡一般,“前些日子来信,说是正在桂林游山水。朝中对重开海禁一事争论不休,老师便打算三月里翻过五岭,去广州看看。去完广州,许是要回京,那时便能见了。” 为了避嫌,张廷瑜与荣龄连程醴大婚都未回,只他们的独子荣衡自南漳快马而来,为程醴做了傧相。 章云棠在他怀里歇了会,又打起精神,去用晚膳。 走出卧房前,她将那碗凉透的汤药端出去,让汀兰远远倒了。 程醴与柳莹舒当从未见过。 那句“莹莹”究竟是他胡乱喊的,还是另有他人? 18. 第 18 章 第二日一早,章云棠便有些咳嗽,到了午后,更是起了低热。她强撑精神,按各土司、外番的官阶、势力、归顺年份、往年上贡分条缕析,一一分等赋分,累计相加后,得出总等与总分。 再根据等第高低、分数多寡,配以不同赏赐。 忙完这些已至下值时分,她心力衰竭再熬不住。也无气力再誊一份总簿,随手便将那几页纸叠起放一旁。 回府时只觉天旋地转,连声唤汀兰,“将黄太医开的药再煎一副,我许是也染上了。” 程醴探了探她的额头,是有些烫了,“我先回履霜院。你日日上值,回府又要照看我,灯熬两头吃不消。” 这并非商量的语气,而是已有定论。 章云棠闷头喝药,不搭话。 药液入口,苦得人心颤。 等她一饮而尽,程醴轻托起她下颌,迫令她与自己对视,“起烧了,不许使性子。”见她沉脸不快,又逗她,“怎的,怕我再不回来?” 语音虽清淡,可话尾却带了缠人的钩。 章云棠的脸肉眼可见地腾起红云,撇过头不再看他,“你去,谁管你回不回来?” 当晚,程醴便以养病为由搬回前院。章云棠又灌下一剂汤药,让汀兰换上冬日厚褥,早早便睡下。 但仿佛刚闭眼,她又让汀兰唤醒。 “夫人,快醒醒,履霜院那边闹起来了,三爷唤您过去呐。”她的神情有一丝幸灾乐祸,仿佛在替章云棠鸣不平——谁让程醴折腾着今晚要走? 章云棠艰难地爬起,围了斗篷,戴上兜帽,一面往履霜院去,一面听她匆匆禀报。 “绣楼那位一听三爷搬回前头便坐不住,端上碗劳什子的‘秘方’,竟趁柴申不备闯进去。柴申拉来黄太医请脉时,那位正解衣裳,要栽赃三爷轻薄哩!” 章云棠倒吸一口凉气。若非还有个外人黄太医瞧见,这盆脏水,程醴许是真得沾上一星半点。 她有些生气,这可是在程府,更是在程醴的履霜院。 “她怎闯进去的?便是柴申不在,其他仆从、还有缁衣卫呢?”她便不信,一个闺阁女子,能只身闯入重重守备的履霜院。 说话间,二人已至院外,柴申老远便来迎,“劳动夫人。” 他已听到章云棠的问题,主动答道:“倒也不是她闯入的,不过是三爷不想在府中留人,留个口子打发走罢了。” 章云棠脚下不停,仍蹙着眉,“打发人有百种千种法子,没见他这样险些搭上自个的。” 柴申听她声气不佳,便不敢再接话——三爷既敢让人来,自不怕十八般心计。 进了堂屋,程醴正端坐于书“知冰”二字的匾额下。履霜知冰,说的是见微知著、恪谨立身。 但章云棠暗忖,他今日所为却是君子立于危墙下,哪有半分“履霜知冰”的警醒? 在他身旁另一把圈椅中坐下,略静了静心神,方道:“人呢?” 程醴握住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本想即刻将人打发走,但毕竟是女眷,你一同处置更稳妥些。” 人自西厢房提来。 柳莹舒已哭得似个泪人,她再不是装腔作势的纤弱无力,而是当真吓得站都站不稳。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槐妈妈让我下的药。”她半跌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下…下药,怎还有这出? 章云棠望向程醴,目露惊疑。 他倒是轻描淡写地一指案上的汤药,“黄太医刚瞧了,添了些乱人心志的脏药。” 章云棠便想起几日前叫自己倒了的“秘方”,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柳莹舒:“前儿那份你也添了药?” 那时的程醴正病重! 柳莹舒用力摇头,滴翠的双环耳坠连连打在脸上,“没有,表嫂,只有这碗。那时表哥宿在你房中,我不敢,万不敢的。” 说着千不敢、万不敢的,究竟还是敢了。 章云棠一拍圈椅扶手,气得声音也压不住,“将那汤药装上,与表姑娘一道,送回国公府!便说她误入书房,偷瞧了机密。” 话音刚落,院外忽传来高亢尖利的叫嚷,“天爷啊,清清白白一个表姑娘,竟叫这程侍郎剥了衣裳…唔——” 后头的话听不清,似用什么堵了。 但很快,章云棠便知道答案。 两个孔武有力的仆从架来躲在绣楼做“军师”的槐妈妈,那槐妈妈嘴中塞了坨巨大的破布,撑得她的一张窄脸上小下大。 她不住挣扎,一双眼睛快要挣出眼眶,嘴中仍发出不甘的嘶嚎。 程醴脸上平静如水,那记快要喊破暗夜的诬陷也未引起他分毫在意。“便如夫人说的,将人与东西都送回去。” 仆从们摁住柳莹舒,她似突然惊醒,如一条叫人剥了鳞的鱼,仪态尽失地趴在地上挣扎,“不,我不走,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那个家,他们会活吞了我的。”她四肢并用爬向程醴,努力地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你不该这样的,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的脸…” “将她的嘴也堵上。”程醴静静道,语气毫无波澜,“回去告诉程泽,五军营的差事,有的是人盯着。将其余人的心思收好,将嘴守住了。” 槐妈妈一听这话,四肢软下来,喉中也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待残局收尽,章云棠揉了揉发胀的前额,准备回院歇息。 程醴替她裹好斗篷,沿廊送她回去。她本就累得很,又陪柳莹舒闹了半天,眼下已困得眼睛都要粘上。 转过拐角,檐下宫灯投来几分亮光。似有同样一道光擦过灵台—— 柳莹舒绝望地喊“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的脸…” 脚下一停,用力睁了睁眼问程醴:“三哥,她最后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程醴侧身替她挡风。 廊檐的阴影斜下,恰遮住他的眼,他说:“我也不知,许是心中慌乱瞎喊的。” 灵台的光倏忽暗下,章云棠又觉昏沉得厉害,没再分心神去细想。 因及时用了药,风寒未发作起来,再出过一身透汗,第二日清早,章云棠便神清气爽。 同样神清气爽的还有俞寅初。 他主动问候了句,“听闻你昨日不舒服,今日可有好些?” 章云棠只觉受宠若惊——俞寅初已有些日子不与她交际了。 于是恭敬作答,“已无碍,多谢俞郎中。” 走回自己书案,本想誊一份昨日整理的总簿,却翻遍案头,怎也找不着。她起初以为自己记岔了,许是顺手收入文箱,又落在府中。 可没一会,眭长河来讨教差事,又神神秘秘地将她引到个没人的僻静地方。 “主事,您可有将那份总簿交与俞郎中?”他一面问,一面不住地打量四周,生怕叫人听去二人的对话,“便是为各土司、外番分等赋分,再按等第高低、分数多寡,配以不同赏赐的那份总簿。” 章云棠心头凭空凝出一片雪原,随着他问得细致,那雪原迅速绵延,直至目光所及皆白茫茫一片。 她从未告诉眭长河那份总簿是何模样,他缘何知道? 眭长河努力挺起一贯缩着的胸膛,“主事,今日一早,俞郎中便去见了方侍郎…侍郎十分赞赏,似是…很难得地夸赞于他…” “卑下虽没见过那份总簿,可知道您在做这个,只您一个…日日埋首架阁库…” 眭长河的声音愈轻,轻得似飘荡于雪原上的呜呜风号。 章云棠浑身的血脉都被尽数封冻,眼前昏得厉害。 她有些站不稳,本能地往前扶。一双手搭住她,是惯来畏缩、瘦小的眭长河。 眼前的他,目露担忧与怜悯。 她摇了摇头,似回答眭长河,她没事,她撑得住,又似在不甘地控诉,她并不贪图方侍郎的一句夸赞,她只觉得,为人处世,都不当这样。 可最终,她也没理清,心里千种感慨、万般情绪,自己究竟想表达、又能表达什么。 再回公房时,恰仪制清吏司的屈郎中与薛铭联袂串门。 三人正热论一早交给方春庾的总簿与因之而来的夸赞。 俞寅初的座位正对门口,第一时间望见脸色苍白的章云棠。 他眸色一深,有意当着另二人的面道:“涵泉,你那份总簿收得不错,今日方侍郎要得急,我见你还未至,便自己改了几处先去了。但你放心,你的功劳我自是表明。” 薛铭夸张地扬眉,“俞郎中,您当真是这礼部顶公正,顶不贪人功劳的郎中!” 屈郎中笑骂,“薛喇叭,平日里便罢了,可眼下我还在呢,你便不怕我记你一笔?” 薛铭又闹着告罪。 章云棠扶住门框,冷眼旁观房中与她无关的热闹。她将指甲深深扣入掌心,警醒自己,冷静一些,再冷静一些。 浑浑噩噩撑到傍晚下值,她立时收拾了文箱,不愿再待一刻。 马车刚入程府角门,恰遇上表叔母庄氏。 章云棠拿手揉了揉额角,理出一副得体容色,命人驻马落车。 “叔母今儿怎有空来?既来了,便用了晚膳再走。” 庄氏一见是她,话也憋不住,如连射弩一般解释:“我今日先去了趟国公府,却见你那婆母与大嫂都面露不谐。我便纳了闷儿,从来只有这二人气煞旁人,绝无她们自个受屈,憋闷着不发的,便有意打听了番…” “呸!”她恨恨啐了一口,“却没想到这两个腌臜货,竟来祸害你与三哥儿!幸而你二人心思玲珑,未吃那暗亏!” 庄氏直爽泼辣,曾在程醴年幼时多番回护。章云棠入门后,每遇到杨氏、韩氏刁难,只要她在场,也定会尽力转圜。 因而,她是整个程家唯一能出入府中而无阻的人。 不过她今日来,并非特地来发这顿牢骚。 缓下声色再道:“我还听闻,三哥儿害了风寒,病势汹汹的,因而来瞧瞧。” 扶了扶章云棠罩在官服下瘦削的肩,目含疼惜,“云棠,幸亏有你。只是你…实在不易,不仅要在外头与爷们拼学问,回了府,还得照看三哥儿,处置杂事庶务…你也得怜惜些自个儿。” 章云棠努力弯了弯唇角,挨过鼻头的一阵酸意,“叔母怎突然提这些?我能嫁给三哥,谁不夸我福泽深厚。” 程醴未满而立便身居高位,虽长得一副清雅俊容,却难得后宅清简、沉静庄重。放眼京中,谁不说是她章云棠占了天大的便宜? 庄氏望着她,目色复杂。可最终也只低低叹一声,没再往下说。 她又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自袖中取出个黄纸包,用力合到章云棠掌心,“前两日,我带着华宁去了趟京外的红螺寺,顺道给你求的。” 华宁是庄氏的小女儿,年过十八仍未找到合适的人家,是压在庄氏心头的一块巨石。 “待你生下孩子,不肖是闺女或是小子,外头的酸话、国公府的歪门邪道自然便散了。” 章云棠被她扣着,紧握住那黄纸包,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到底是长辈的一番心意。“多谢叔母,我记下了。” 庄氏再叮嘱几句,“回房置于枕席下,切不可拆开,拆开便不灵了。”见天已暗下,她又告辞离去。 章云棠却莫名想起这几日困扰她的“莹莹”。 若是位故人,或许庄氏知晓一二? 于是又拉住她,不太确定地问:“叔母,你可知有谁名唤‘莹莹’?” 庄氏神情错愕, “云棠…为何问这个?” 章云棠自不会说,是在程醴口中得知,只能扯谎道:“那日听槐妈妈与莹舒表妹提起,我不认识这人,她们也未解释,便想问问。” 庄氏却用力抽出手,一副心慌意乱,急于离开的模样。 她匆匆登上马车,却又像是不放心,揭开车帘欲言又止,“云棠…你听叔母的,莫信那二人,叔母从不知有这人,你也别再去问旁的。” 车帘放下,马车很快消失在角门外。 章云棠双手交握,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下定什么决心,转头往履霜院行去。 这几日,程醴虽告了假,可房中门客来去,公文一摞又一摞。 她定在窗外瞧了会儿,摇头叹了句,“你这样,哪算是黄太医叮嘱的‘这几日万不可再操劳’?” 程醴抬头,越过半开的窗,目光落在她身上。 停下笔,低哂道:“他这人,自来就喜夸大言辞,我心里有数,不碍事。” 章云棠也明白。他担着吏部侍郎,掌百官铨选重任,朝堂内外都紧盯着,如何能不宵衣旰食、夙夜匪懈? 当下便不再劝。 叹口气,将心中隐隐绰绰的疑问、不安都咽下——他已忙成这样,再纠缠于捕风捉影的字句倒是她不懂事。 “那你先忙。”说着便要回瑞真院。 “云棠。”他在身后唤了句。 章云棠回头,只见他慢慢行至窗旁,将二人中间的那扇窗推得更开些,“我的那枚白玉扳指,你收起来了?” 章云棠回忆片刻,摇头道:“不曾,不见了吗?” 程醴容色平静,未露出什么焦急的神情,“许是随手放在哪里,过几日便能找见。” 章云棠却还是放在心上,回瑞真院里里外外找了一番,仍未见着,便也只能作罢。 再过几日,程醴大好,又回吏部上值。 期间却也不再提起搬回瑞真院一事。 章云棠便觉自己上了大当。 她借柳莹舒一事,逼得程醴回房来。他则见招拆招,托词生病,又搬出去。一往一来,二人对了个平手。 而眼下诸事皆平,府中情势也兜了一圈,重回到一月前的模样——主君、夫人各居一端,日日早出晚归,互不相犯、各不相干。 章云棠独卧床中,侧首望那只空置的锦枕,止不住发愣。她已豁出去一回,难道还能不顾体面,将他再绑来第二回? 手探入枕下,无意中碰到那枚叔母自红螺寺请来的心意。 可菩萨再神通,也无法告诉她,若当真明月照沟渠,她又如何将一颗真心托付明月? 幽幽叹气,转回身睡下。 第二日傍晚,马车路过前门大街,恰有人在叫卖经霜的桑叶。 章云棠便想起因给程醴擦身,家中仅剩的桑叶酒都用尽,她命人尽数买下,又绕去药材铺子,另买了半斤干桑叶,一股脑带回府中。 卞师傅抱来两坛宫中赏下的玉泉酒,“夫人,前儿三爷将玉露酒都提走,如今只剩了些玉泉酒,二者用的泉眼不同,可都是好酒!” 章云棠将干桑叶洗净、擦干,又佐以枸杞、冰糖封坛浸泡。“不碍事,我爹用的都是书院夫子自酿的烧刀子,用玉泉酒已足够好。” 又命人蒸出一桶糯米,将经霜的新鲜桑叶切碎,混合酒曲拌匀,再与糯米一同入坛发酵。 手上一旦占了事情,心中便不易胡思乱想,连时间也一不留神过去一大截。 汀兰来时已至二更。 章云棠正对着酒坛封红纸。 只见她悬腕落墨,笔走龙蛇地记下何年何月何日所酿。略一停,又添了句风雅的“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酒”即为“醴”,是程醴,“云”自然指她自己。 最末写下她的表字,涵泉手酿。 汀兰等她忙完这一程才道:“夫人,三爷回来了,喝了酒,正歪在榻上呢!” 章云棠一愣,心说倒是有些巧,她在酿酒,他恰又喝了酒。命人准备了蜜水与清茶。 只是—— “你病刚好,怎又去喝酒?”还未走到榻前,章云棠便闻到一股清甜的酒意,似是…桂花酿? 程醴低低“嗯”了句,“河运总督自济宁回京参与外察,陪他喝了几杯。只用了些花酒、果酒,不醉人。” 说是不醉人,可他眼中已平添几分平日没有的风流蕴藉。那眼神也带着钩,将章云棠一寸一寸,勾去榻旁。 她慢慢坐下,将蜜水与清茶放到案上,又吞咽下莫名涌上的紧张,“哦,已陆续入城外察了吗?”那三年前,她那些转去大江南北任职的同年是否亦要回来? 心思一转,又明知故问道:“我呢,可要参与今年的考功?” 程醴架起一支胳膊,侧身倚于迎枕。他牵起章云棠的手,五指张开,扣入她的指缝,“你是京官,还需再等三年,京察六年才一回。” 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热意,带着细微的湿、些许的燥。她再度吞咽,将那些湿意、燥意尽数吞下。 垂低视线,浓长的眼睫蝶翼般颤动,“那届时…是你来考功吗,程侍郎?”她问。 房中静了一瞬。 却闻一记低低的笑意。 一股力道顺着手传来,章云棠被猛地一拉,跌至程醴胸前。 程醴的鼻尖擦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一记一记扑在唇畔,带着桂花馥郁的香。 章云棠觉得,她也要醉了。 他仍低低笑着,“我不考功章主事,但可考功你。” 紧接着天地翻转。 回神时,二人已上下颠倒,她被牢牢压在他身下,“你意下如何,可想好了?”他语有双关问道。 19. 第 19 章 意下如何?章云棠直直望入他眼中,直到沉入他眼底,炼化在他魂中。 她早便想好了,三年前,更早以前… 抬起头,贴上那副柔软的唇。但下一瞬,她又被压下来,红唇撵开,齿关失守,舌尖叫人重重地吮。 她很快便呼吸困难、意志全无。 昏昧意识间,外头的门似被推开,又即刻关上。她已全然顾不上这些,只知身子短暂腾空,片刻后又落于柔软的被褥间。 床帐垂下,这方小世界又只容得下她与程醴二人。 “疼…”灼热空气中,她难耐地嘤咛出声。 大手拂过腰间,笔杆与书页磨出的茧带来刻入灵魂的战栗。 “嗯,是我不好…忍一忍。” 更烫的热意袭来,章云棠已分不清究竟是痛意更多还是快意更甚。 床帐摇影,烛泪垂红。 心荡神驰,色授魂与。 醒来已日上三竿,若非汀兰还记得今日需至芳静王府赴宴,章云棠许是便要睡过去。 身上酸疼得很,坐在镜前上妆时简直要睡过去。 本已换了件交领的中衣,汀兰突然“唔——”了句,低下声音提议道,“夫人,要不换件小翻领的?” 章云棠一愣,很快明白过来,素脸瞬间涨红如虾子,“在哪?” 汀兰也有些脸红,一指锁骨上方,“这儿…用翻领便能遮住。” 章云棠贴近湖州镜,找到汀兰说的那处红痕。只瞟了一眼便不敢再细瞧,支吾一声去换了衣裳。 察觉房中静悄悄的,便问:“三爷人呢?” 汀兰为她整理衣裙,“一早便有人来请,三爷辰时就出了门。” 辰时?!今日可是休沐呐… 叹口气,草草用些糕点便坐车去了芳静王府。 芳静王府也坐落于皇城以东,南邻东长·安街,西望皇史宬,位置十分尊崇。 可当马车拐入宫灯胡同,宽阔的府前空地只稀稀落落停着几辆马车。 已至巳时末,宴席的时间也快到了。 章云棠扶着侍女落车,似未瞧见那“庭前冷落车马稀”,客气递了请帖,先由体面妈妈引去拜见老王妃,接着便到席上,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 宴开四席,一席为男宾,隔开摆在水阁中,另三席俱为女眷,一字排开在永希堂内。正堂房门大敞开,院中戏腔悠扬传入,倒也不冷清。 未几,老王妃与芳静王均未露面,只一位明艳照人的宫装女子来到席间,身后跟着老王妃跟前服侍的江妈妈,怀抱大红襁褓。 “这是咱们封侧妃。”江妈妈介绍道。 诸人迎上前,行礼如仪,“见过封侧妃。” 襁褓中的自然是今日这百日宴的主角,芳静王府独一根的苗。诸客纷纷送上早备下的贺礼,又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 再坐回席上,邻座的武清伯夫人意有所指道:“添个孩子也好,老王妃也有个念想。” 章云棠心中微叹,嘴上却不接话。 芳静王府上一辈的事,是京中的忌讳。 芳静王名唤荣澈,其父乃前朝二皇子、当今的弟弟。二皇子的母族是凉州豪族赵氏,掌凉州军,震慑西北几十年,为大梁开国立赫赫功勋。 可往事风流云散,本一心的君臣为不同目的奔走如市。 建平十四年,赵氏勾结长春道意图谋逆。千钧时刻,尚为东宫的弘安帝借南漳郡主荣龄之手,调西山大营入京,诛灭赵氏一党。 二皇子畏罪自尽,只留下皇子妃江氏与遗腹子。 弘安帝念及手足情,未苛待江氏与腹中幼子。待那孩子长到十五,又不顾朝中反对,执意封王。 只是虽封了一等王爵,但赐下的封号“芳静”却有些不伦不类。既非晋、燕、齐、楚等古国单字,也非现时南漳、广陵、雍州等封地名。 弘安帝自个解释,芳,草香也,静,审也,望荣澈效法香草芳行,遇事详审持重,居常和泰。 可说得再好听,垂怜照拂下的戒备与提防仍呼之欲出。因而芳静王虽是亲王,朝中上下却一贯冷待,并不大与他来往。 章云棠算是当中的一朵奇葩。 二人在传胪宴上早早结怨。可没几日,老王妃听说这混账事,当晚便拧着芳静王耳朵登门。 “章进士,老身刚听闻此事,你若有为难的,尽管与我说,我入宫去见陛下。”江氏历尽炎凉,早已世事洞明,她虽未在当场,却也猜出章云棠与程醴的婚约有蹊跷。 她不想因儿子的混账话,无端毁去一个女子的婚事。 章云棠心生感激,但未对老王妃道明实情。可她与芳静王的龃龉,确是因老王妃的诚挚化解。 芳静王未入朝,日常总寻些考工、星经等杂书打发时间。来翰林院寻书时,二人又遇上几回。 那日,他神神秘秘地塞给章云棠一只精巧的金骰子。 章云棠接过,放在手心细细打量。那金骰子有十二面,每一面刻有星纪、玄枵等十二星宫图案,十分华美精贵。 可无功不受禄,他送她个金骰子作甚? 芳静王挠着头,“我听闻…你那夫婿十分持重冷清,”他努力修饰词句,不想章云棠听了伤心,“我实在对不住你,若你不想与他…你便搬出来。你别误会,不是嫁我,我给你找夫婿,定找个你欢喜的!” “这金骰子是我自己做的,君子千金一诺,这便是凭信。你的事,我定管了!” 章云棠望着他“扑哧”一笑,笑着笑着,眼角便滑下泪。 那时的她确实过得艰难。 初入官场,事事都需从头再学,可带她的翰林泥古守旧,瞧不上女子读书为官。她遇到难处时,从不出言提点,便是碰了壁出了丑,也冷眼旁观,甚至再添油加醋说上几句。 回到府中,情势也不如意。 程醴待她十分疏离,连带着府中奴仆也并不将她视作当家夫人。杨氏更甚,因她出自衡阳府,又与李夫人有旧,一早便视她为眼中钉,虽远在国公府,仍处心积虑来使绊子。 芳静王虽吐不出漂亮话,可那枚十二星宫金骰子,确是她来京中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投桃报李,她便也亲善相待。 宴至中途,门外行来一个王府侍女,低低与章云棠道:“王爷请您去四时亭哩,说是席间无趣,那儿有好玩的!” 章云棠微微 颔首,跟着侍女出门。 咿咿呀呀的戏腔渐远去,二人走入一片竹林。 章云棠来过几回王府,知道只需沿林中的石子路一直走,便能见一处北地罕见的石壁流淙。绕过石壁,四时亭即在眼前。 只是竹林自带幽静,虽有流水声不时传来,可二人并行其中,仍觉得过分冷寂。 石子路沿林中假山转向,二人毫无征兆地在拐角撞上位一身素服,连头上绢花都雪白的女子。章云棠还未怎样,侍女已惊得连连倒退,眼见地就要摔倒。 章云棠忙扶住她,仓促中盯了眼对面那女子的脚下——正午日头照出清晰黑影… 她暗舒一口气,心道幸好那是人,不是鬼! 一番手忙脚乱后,对面女子歉疚道:“今日是小公子的百日宴,妾身来给老王妃请安。因身上有孝冲撞喜事,便挑些小路出府,却不料走岔了,惊到二位。” 章云棠客气几句“不碍事”。 女子趁机问道:“这条路可能出府?” 章云棠与侍女对视一眼,提议道:“前儿便是四时亭,我自个能找见,你去为这位夫人引路。” 侍女恭敬行礼,“是,程夫人。” 女子抬头望她一眼,却在她同样望去时错开视线。 章云棠顿觉奇怪,再望几眼又觉得女子莫名面善。可若细究是何时、在何处见过,她又想不起来。 女子垂下头,避开章云棠探究的目光。 与二人作别,沿着小路又往前行。 临近石壁,水声愈噪,沿石阶下到水边,四时亭中的芳静王已笑着来迎,“涵泉快来,我为你引荐一位高人!” 章云棠行过礼,“王爷。”又顺着他的手势望去,他口中的“高人”正执一柄拂尘,清泠泠望着她。 芳静王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这位五官灵台郎可是钦天监白监正的高徒,最擅占天乩运。我不日要往南昌府就藩,特请她来择期,并为冬哥儿识面。你恰好来,叫你沾光了!” 章云棠倒未听闻他要就藩,闻言便目带询问地望去。 他虽早过了要就藩的年纪,可弘安帝一日不提,下头人便一日像忘了这事,包括芳静王自己。 芳静王迎着她的目光颔首,有些得意道:“昨日我抱冬哥儿进宫,皇伯父亲口允的,说我如今也当了父亲,要正经将府里立起来了。” 南昌府虽远,可临江靠湖,自古富庶。去那儿就藩,总好过在京中当个无人在意的边角王爷。 这是好事,章云棠连声恭贺。 至于那位“高人”,章云棠走去与她站在一处,“我若想断事休咎,可比王爷便宜,才不需沾您的光,记您的情!” 芳静王这才意识到,章云棠与五蕴早便相识。 “你们…”他指指这个,又点点那个,却也并不真的生气,“好啊,何时认识的,竟未带上我?我可是这京中一等一有趣的人!” 笑闹过一番,章云棠才从芳静王府告辞。 五蕴要去皇史宬一趟,便与她一道出门。 没走多远,道旁的银杏落下几片金黄的树叶,她心有所感,伸指掐算,突然没头没尾说了句:“你今日不宜出门。” 20. 第 20 章 “哦?”章云棠一愣,连带着脚下也停住,她倒不是怀疑五蕴的本事,可—— “可我已来了芳静王府。”一路上也未生事端… 五蕴本欲开口,但话已涌至嘴边,忽又阖眼默念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再睁眼便只自拂尘中掐下一根麈尾。 “这是定数,即便预知不宜,你也避不开,更何况…”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将麈尾递出,“喏,给你,保平安的。” 一番神神叨叨引得章云棠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收下麈尾,折了几道捏在手心,有意调侃道:“这便行了吗?不需你给我写个符,做场水陆法事?” 五蕴一脸高深莫测,“你遇的不是鬼神,不需那些。”说完不再解释,跨上一头老驴,如天边最自在的一道风,轻快地往皇史宬行去。 回府卸下钗鬟,换过衣裳,章云棠小憩片刻。再醒来时,程醴业已回房,正盘膝坐在窗前的榻上,对着棋谱自弈。 章云棠将一只手垫在耳下,侧身看他好一会。后又起身,走到他近旁,他拈枚黑子,迟迟未落下。 “当落于平五上七。”这是《忘忧清乐集》中的名局,章云棠瞥一眼他手中的棋谱,果是这本。 程醴回神,依她所言落下棋子,再转头望她,“我记得岳丈并不擅棋道,你倒不像他。” 还在衡阳时,章同僦捉着他一下便是半天。他是晚辈,既无法直言拒绝,又不能赢得太过,总需绞尽脑汁地让棋,倒比真刀实枪地对弈还费神更多。 章云棠坐去对面,答得更直白,“我爹便是个臭棋篓子!因而自小督促我练棋,以待学成替他张目,出出这些年的窝囊气!” 程醴低头一笑,没再搭话。二人脱开棋谱又对了几手,没一会,他侧身靠上欹床扶手,将手中棋子扔回罐中。 章云棠打量他神色,“可是朝中遇到难事?”她从未见他这样魂不守舍、心躁意乱。 莫非是因他昨日说的外察? 外察定人三年优劣,推升、降调俱系于此,程醴的一言一行都叫各方人马盯防。他面对的人情险恶,确是章云棠不能想象的。 “也不是。”程醴意兴阑珊,没再细说,“事有些多。” 如是至就寝时,章云棠已睡意朦胧,忽有一只大手探入锦被,置于她小腹。 章云棠身子一僵,他不是事多累得很吗… 却听他低低问:“芳静王府今日的百日宴如何?” 章云棠努力忽视那只温热的大手,“还算热闹,请了戏班子唱戏。对了,芳静王要赴南昌府就藩,你可知道?” 程醴“嗯”了句,“听陛下提起过。”似察觉到她的紧张,置于小腹的手安慰地揉了揉,“还疼吗?” 一些亲密至极的画面涌入脑海,章云棠羞得声如蚊蝇,“不…不疼了。” 程醴停下手,却也没再收回,倒是将声音放得更低,温醇如耳语,“睡吧,明日还要上值。” 接下去几日,章云棠一副身心全扑在岁赐上。 俞寅初虽在前头坑她一道,却也明白,仅靠她一人,决计无法抗衡户部那群精明难缠的悭吝鬼。 而这差事是方侍郎交与他二人的,若完不成,他也得吃挂落。 于是命章云棠起草咨文,他亲自画押,又送司务厅薛喇叭处挂号用印,这才连人带咨文一同前往户部。 土司、外番多位于西南、东北一带,俞寅初将咨文一拍,带着章云棠登堂入室,径直杀往南漳、四川、贵州、广西、山东等清吏司—— 喝茶熬鹰。 礼户二部每年都因年末的这笔赏赐谈不拢,因而一听俞寅初为这事来,各司郎中不是借口其他要务更急,需再等等,便是托词外勤,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俞寅初却不怕,他端坐各司中堂,不论何处布政司递来需拨费的申文,或是河漕税关上报这一季盐茶竹税,他都大摇大摆地往人家跟前一站,和煦但又不失坚定地道:“抱歉,我先来的。” 扰得几个清吏司郎中不堪其扰,最末不得不放下他务,先与他议这摊麻烦事。 关起门来唇枪舌剑数日,讨价还价几番。待终于议出个双方都能接受的金额,俞寅初又押着各司郎中去度支科、仓科当场画签,核定费用自夏税或是秋粮支取,实物又由哪个仓、库支给,漕运、军储又如何调拨。 各中细节繁芜,便是记性上佳如章云棠,也需每日下值细细梳理,方能明白俞寅初与户部郎中们谈笑间究竟藏了哪些明刀暗刃。 终于拿到户部复咨与支取实物的条文,章云棠发自肺腑感慨了句,“这差事可真不易。” 俞寅初熬得眼青口干,心中却亢奋得很。他出身寒门,在京中举目无亲,能坐上主客清吏司郎中一职,凭的是真本事。 他近日这般卖力,便是要让这位一路蒙夫婿荣荫的“程夫人”知道,他的职位绝非靠姻亲讨巧功劳便能肖想。 “这差事还只成了一半,待去内承运库、甲字库、御器厂等处支领实物,还有的官司要打!”俞寅初得意中又露出不屑,捏了捏发僵的肩膀,便往回走。 章云棠望他一眼,心情复杂。诚然,他不是个合格的上官,便是为人也有失公允良善。可他亦非庸劣拙疏的驽才,相反,他手腕老辣、堪当重任。 也难怪方侍郎器重。 户部与礼部本同在大梁门内办公,但近来因修缮公房,暂时搬去南薰坊。 自南薰坊回礼部需穿过东江米巷。因临近大梁门,达官贵人往来频繁,巷道便比他处宽上几丈,能行双驾马车。 沿途商铺林立,有客栈、金银铺、首饰铺、衣裳茶水果子铺…只是虽商贾辐辏,却并不如前门大街、什刹海等地吆喝招徕。 生意最为红火的金铺掌柜曾倨傲表示:“咱们临着大梁门,每日能听见六部的钟鼓,总该熏上几分官家的庄重从容。” 于是,东江米巷在京中的街市中,愈发显得不一般。 沿巷子走了半截,恰路过间果子铺。章云棠眼馋,掏出几枚铜钱,想买些杏干桃脯。 只要无关部内差事,俞寅初便挺好说话,闻言站在一旁等她。 她正在铺前挑选,背后忽响起一记嘶哑、干涩的哭号,章云棠惊得转身,却见俞寅初两臂横张,正挡住个投石般冲来的老汉。 若非他挡一道,遭冲撞的定是背着身的章云棠。 “哪儿来的莽汉,东城兵马司人呐?”他高喊。 周围铺子的伙计、掌柜虽矜持叫卖,可见官员受人冒犯,都一股脑地涌上前,拉人的、掸袍的、去街头唤东城兵马司的巡卫队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事生在果子铺前,果子铺掌柜一马当先擒住老汉,“怎又是你这番鬼!天天不是冲撞官爷,便是拉扯贵人,让咱们怎做生意!” 老汉一头蜷曲黑发,眼瞳是浅浅的杏色。他满身褴褛,叫人捉住后也不挣扎,只来回望俞寅初与章云棠,啊啊呜呜地似有满腔话要说。 俞寅初却整整衣领,只望向果子铺掌柜,“你是说,这人已非头回生事?巡卫队便不管吗?” 果子铺掌柜一脸愁闷,“管啦,也捉去关了几日,可这番鬼不知哪儿来的,他的话咱不懂,咱的话他也听不明白,兵爷们嫌他吃白饭,便又放出来。” 巡卫队来得很快,认出那老汉就讨饶似地抱怨:“怎还是他!已白吃了爷爷几斤米粮…” 见有官员在旁,忙住嘴。一脸恭敬地将人先拿了,只待去僻静地方放走。 巡卒架起老汉,一面呵斥,一面将人往后拖拽。老汉一双赤脚拖在地上,很快便擦出血痕。 人群的间隙中,章云棠与那老汉视线相交,他浑浊的双眼冲出泪,将脏污的脸冲出两道白色的沟。 他挣扎着双手拱起,向她作出一个并不标准的揖。 一个外番的老汉… 日日只在这位置特殊的东江米巷冲撞官员… 虽潦倒却仍在危难中保持礼数… 她心中浮出个大胆的猜测。 “等等!”章云棠心跳骤然加快,高喊着跑上前,拦住巡卒。 见是位年轻女官,领队的巡卒收起不耐,客气道:“您有吩咐?” 章云棠回过头,在人群中找到俞寅初——眼下人太多,她心中也只是个猜测,不便在这大庭广众下吐露。 于是道一句“稍候”,跑回俞寅初身边,低声问:“俞郎中,是否让四夷馆来一趟,职下怕…” 怕这人并非流落街头的普通外番人,而是…远来的使者。 俞寅初沉吟片刻,“不会吧…这人哪像…”哪像礼容兼备、克持国体的番使? 章云棠无法解释心中强烈的不安,只能急切地打断俞寅初,说出自己察觉的三个可疑之处。 听罢,俞寅初又走近一些,谨慎审视那潦倒的老汉。老汉眼中升起希冀,啊啊地冲他说了一通。 这下,他也有些怀疑了,正要回头与章云棠再商议,忽有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喊:“嗣成,你在这儿做什么?” 循声望去,是坐在轿中的李脩恩。 正好,他日常接待番使,交际的经验较他更丰富。于是,俞寅初忙走过去,隔着轿窗与他大略一说。 刚说完,李脩恩抬眸瞥了眼章云棠,语意幽深道:“嗣成,你这是着了那小丫头的道啊…” 俞寅初也犹疑地回望一眼,“丰元,怎的说?” 李脩恩冷哼道:“她不过是在高丽一事上尝尽甜头,因而见谁都以为是番使,想再攫些功劳哩!那老头我见过,说的不知哪儿的话。你还不信我吗,凡与大梁有来往的,我虽谈不上精通言语,但总能辨出一两句,但他的话,我是一个字儿都听不懂…你理他作甚!” 俞寅初略略沉思,眼神也定下来,冷下来。 在触到二人一前一后投来的目光时,章云棠心中便咯噔一响。果然,俞寅初再转身回来时,态度已大变。 他对巡卒摆手道:“将人带走吧,无事了。” 老汉看懂他的手势,眼中的希冀唰地淹下,又焦急地哭号起来。 章云棠面露不忍,拱手恳求,“俞郎中,只是请四夷馆…” 俞寅初厉声喝止她,“章主事!莫以为我不知你在盘算些什么。”见巡卒与围观百姓都好奇望来,又硬生生压下声音,“你同我回去再说!” 待回了礼部,他将章云棠劈头盖脸一通奚落,连“收起你那歪门心思,再生事端我便请方侍郎为你另谋高就”的话都说出来。 章云棠欲为自己辩几句,他身后的施奉却连连摇头,示意她勿要冲动。她用力握着拳,手心尽是月牙状的指甲印。 俞寅初训完又强自抑下声气,将户部的复咨扔过,“去找薛司务挂号登记。” 章 云棠前往司务厅,由薛铭加盖“礼部司务厅收论”又带回——这事本就要发主客清吏司承办,加盖收论章不过走个形式。 而命她跑趟司务厅正是俞寅初有意支开她。二人都明白,若继续待在一个公房,难保不会说出些更伤人的话。 既如此,她收起复咨,绕去廨舍要茶水,索性在外盘桓更久些。 眼下并非饭点,廨舍静悄悄的,仅她一人坐在角落发呆。 不知何时,门外又走进个人。 章云棠听到声音,抬头强笑道:“长河,你找我有事?” 眭长河在桌旁坐下,良久长叹一记:“卑下刚与施员外郎碰上,听说了那事…主事,您别往心里去,俞郎中…”他谨慎地又打量一圈四周,“他小人之心,处处提防您、忌恨您,又不是头一天…” 章云棠却摇头,“他如何针对我,我可以不在意,可…你未见到那老汉,他实在…” 话未说完,又有人走入,“呦,今儿可凑巧,除了老夫,竟还有人来廨舍讨茶?” 看清来人,章云棠与眭长河忙起身行礼,“见过窦侍郎。” 窦文举轻抬手,“都在部里,费这礼作甚。”见章云棠眉间似有忧色,又问,“章主事可是遇着难事?” 没等章云棠开口,眭长河已气咻咻地将东江米巷的冲突一股脑道来。 他抱不平,“侍郎大人,卑下协理主事已久,深知她一心为公,绝无俞郎中说的私心!” 章云棠阻止不及,心中很是忐忑。 俞寅初与她都属方侍郎分管,便真有矛盾也该由他调停。眭长河嘴快告诉窦侍郎,既是为难她,亦是为难窦侍郎。 他怎能绕过方侍郎,为二人判个是非对错? 谁知窦文举只考虑一会,“这事好办,我有位世侄,在四夷馆任译官,寻常的番语都会一些。我写张条子与你,你直去找他,领他再寻那老汉确认一番,若不是,你可安心,若是,你再报与嗣成不迟。” 章云棠眼中一亮,却又有些犹豫。 窦文举一眼便看透她的顾虑,补充道:“这事并非公务,只是私交。你便将他当作亲朋,寻他相助件寻常事。” 章云棠十分感激:“窦侍郎,我…真不知该如何谢您。” 窦文举本要推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却像突然想起什么,“诶,还真有一事,老夫需托付你。” 廨舍侍者端来一盏清香四溢的黄山云雾,窦文举端起呷一口,接着道:“那位译官本是我一位旧交的公子,有一胞妹,前些年嫁与无锡一耕读世家。丈夫本上进,可惜阳寿有限,他的胞妹只能新寡归京。” 叹一息,“他二人的父亲早殁,母亲又体弱早断了外头交际,他娶的那位夫人有些不贤,找的尽是些显赫,却或是年老、或是恶名昭显的鳏夫。他没法子,只好托我为其胞妹续缘。但老夫…” 他自嘲一笑,“去何处找合适的人选?内子倒是托了些媒人,可她前两年才随我调回京中,认识的人家也不多,我便想着,你与程侍郎年纪正当,或许知晓更多适龄的儿郎。多个人,也能多条门路。” 这事倒不难,亦非将担子都压在她一人肩上。章云棠颔首应下,“我定留心着。” 收了窦文举的条子,章云棠又抓紧时间去四夷馆寻人,待与那位沈译官碰头,二人又去东江米巷转半天,终于在转角找到新添几道伤口的老汉。 见章云棠去了又回,老汉激动地再度落泪,他啊啊呜呜地喊半天,章云棠仍半个字都听不懂,沈译官却蹲下,开始试图问他。 老汉浅杏的眸子圆瞪,因终于能有人与他对话而不敢置信。 他慢慢回过神,紧握住沈译官的手,一面流泪,一面激动地说了更多。 半晌,沈译官起身向章云棠解释,“章主事,他并非番使,是贩茶的商人,自西域帕竹国来。” “帕竹国?”章云棠未听过这个国家。 沈译官道:“是一附属于依兰的小国,自依兰不再称属前朝,确是许久未有那里的消息,您没听说过也无怪。帕竹与依兰言语相近,我方才便是用的依兰语与他勉强交谈。” 原来如此。 章云棠安下心来。得知这位茶商不远万里赴大梁寻好茶,却叫京中无赖骗去钱财,她还将袖中散银都给他,让他快去买些衣食。 再谢过沈译官陪她走一趟,章云棠瞧天色已过下值时分,便直接在东江米巷尾赁了辆马车回府。 哼着小调回净房更衣,绕过隔屏,却见程醴正掩起中衣的交领。 他也正在换家中穿的衣裳。 章云棠脚下一停,又走过去,神色如常地取过衣杆上的直裰,帮他换上。 系好腰带,捋平衣襟,手忽被捉住。 “今日心情倒挺好,事儿都了结了?”程醴垂下视线打趣道。 章云棠抬头与他对视。她这几日忙于恶补度支、仓廪知识,确是有些疏冷他,但… 但他也没好到哪儿去!每日回来已是深夜,梳洗一番便倒头就睡。 抽出手,两手交扣于他颈后,“暂告一段落,程侍郎呢,可能松口气了?” 程醴笑,“今日算是,先去用饭。” 至于为何是“先”去用饭,自然因用饭后有旁的事做,可惜当时的章云棠未听出深意。 直到月已高升,帐中热意不消,她终于后知后觉。 21. 第 21 章 这回不疼了,却更煎熬。 一直到子时,卧房内终于静下来。 次日并非常朝日,二人难得一同起来用早膳。 许是因昨夜“劳累”过甚,章云棠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一碗牛乳人参粥便往嘴里送。一下用去半碗,一只晶莹剔透、拇指大小的包子落入碟中。 是又一脸清正无匹的程醴。 “你多用些。”他道。 章云棠咬了咬后槽牙,脸却又控制不住地红起来。低头将拇指包子塞入口中,又气又羞地咽下。 用罢早膳,门房适时递来这几日的拜帖。 临近外察,求见程醴的帖子格外多,不出三日便积了满满一箧。门房誊了一份名录,请他翻看。 又将另垒起的一摞送与章云棠,“这是求见夫人的。”因少上许多,便未作名录。 略略翻过,除去日常交际的几府,竟有十来位从未有过联络的夫人,于是问程醴,“这几家可有在外为官的郎君?” 程醴瞥一眼拜帖外的落款,“竟送到你那儿去了。” 章云棠倒也不奇怪,“一门骨肉,休戚一体,自是官道、山路都得探探。” 只是再翻便有些意兴阑珊,但突然—— “呀!”她猛地站起来,双眼不可置信地再读一遍拜帖中的内容,再一把攥住程醴的手,“三哥,是祁灵,祁灵回来了!” 想起未与他提起过祁灵,忙激动地解释,“是我的同年。我们在会试一见如故,她去了青州的乐安县,曾来信玩笑,说她是乐安开天辟地头一位女县令,每到办差时,百姓不知该照老例,仍称她‘县太爷’,还是需更名换姓,尊一句‘县太娘’。日子可真不经过,我都三年未见她了!” 程醴难得见她这样喜形于色,想来确与那位祁灵娘子情谊深厚。“嗯,那她今日便来吗?” 章云棠喜色一顿,摇了摇头,摇完又晲他一眼,“都怪你!” 程醴容色未变,“哦?” “祁灵说,因你管着外察,贸然过府怕叫人误以为是请托,因而便只告诉我她已回京,待日后再见。” 程醴微微颔首,心道倒还识礼数。 说起请托,章云棠便又想起另一桩。“对了三哥,你可认识些俊秀的年轻人?”说着将窦侍郎托付保媒之语一一转述。 程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下眉,眸中情绪也冷下来。 章云棠察觉不妥,忐忑问:“三哥,可是我不该答应,给你添麻烦了?” 程醴似斟酌了番措辞,半晌摇头,安慰道:“没什么,只是你我并非那位沈娘子的长辈,也从未替人保媒拉纤…若出了纰漏,容易落埋怨。” “既应下了,便过些时日再与窦侍郎说,你年纪轻,京中交际也浅,没找见合适的人。” 章云棠点点头,心中到底觉得,全然未努力便拒绝,实在对不住窦侍郎与沈娘子。 后头的几天,她日日忙着去内承运库、甲字库、御器厂等处支领实物,慢慢也放下愧疚。 俞寅初领她去过两回,当场展示一番你拿便宜货抵账、我眼尖瞧出嚷嚷着要状告上官、最终换回囫囵齐物品的大戏。 章云棠起先看得目瞪口呆,待戏至中场,竟也能附和几句,做个戏角儿旁的副陪。 见她上手,俞寅初便放手让她自个去——自那回争执后,他也觉得尴尬,不愿与章云棠同行办差。 几日下来,章云棠自觉眼也明了、嘴也磨利落了。 这日,她将内承运库、甲字库的物品都支领完毕,只待御器厂烧出最后一窑瓷器,今年的御赐礼单便备齐了。 她手执总簿,翻至当前尚缺的几项,打算先回司署向俞寅初汇报。 刚进门,施奉急匆匆拉过她,一贯笑盈盈的脸上端凝着不安。 “涵泉,方才来了宫中内侍,将方侍郎与俞郎中都唤走了,语气十分不谐,似与帕竹使者有关。帕竹使者…你可有听闻?” 章云棠目光一凝,握着总簿的手不自觉用力。帕竹…东江米巷的老汉也来自帕竹,怎会这般巧? 没多久,左顺门内传出消息,道是帕竹使者流落街头数月而无一人知晓,弘安帝大为光火,抄起案上奏章砸坏了方侍郎额头。 礼部满座哗然。章云棠再熬不住,偷偷绕去侍郎公房寻窦文举。谁知房门紧闭,人并不在。 她心中愈发惴惴,回座后一本公文翻来覆去看许多回,仍不解其中意。 直到一轮弯月升上柳树梢,方春庾与俞寅初才拖着脚步迈入礼部大门。施奉与章云棠已等得望眼欲穿,乍见二人身影,忙迎上前。 “方侍郎、俞郎中…” 行礼未毕,俞寅初咬着牙喝道:“章云…” 他的话也未说完,方春庾伸手一拦,“嗣成,先回司署。”他额上一片红肿,是叫奏章一角砸出的伤痕。神情倒还镇静,并不像俞寅初那般惊怒交加。 可愈是这样,章云棠的一颗心愈是如悬崖边,飘飘荡荡无归依处。 与马上得天下的先帝不同,弘安帝深耕文治,向来温润内敛、宽容待人。能当面砸掉一个侍郎的体面,况这侍郎又是专管王朝礼仪文教的,显见是气得狠了。 进入司署,施奉亲自阖上门。 下一刻,一枚端砚狠狠砸在地上,“章云棠,为何联合窦文举一行陷害我们!”俞寅初腮边肌肉俱在颤抖,声音带着火星子。 章云棠那颗悬在崖边的心倏地下坠,带着十分的速度与力道砸入腹中,“是不是,是不是东江米巷的老汉…” 俞寅初再控制不住声音,尖利道:“侍郎,您还劝我事未查清不可冤枉于她,可您看,我还一个字都没说,她已知是东江米巷的老汉!” “定是她,定是她伙同窦文举…” 方侍郎的目光也凭添几分审视的意味,可他仍问得克制,“云棠,你可去找过他?” “我是找过他…不,我没有找他,我们只是在廨舍喝茶时遇上,他给了我一张条子,让我去寻四夷馆的沈译官,只是帮忙瞧瞧那老汉究竟是不是番使…” 章云棠竭力理清条理,可愈回答,愈觉得自己言行苍白,恍若狡辩。 猛然间,似有一抔北地极寒的冰水泼入灵台,她激得浑身一震,紧接着手脚俱颤,牙关也抖如筛糠。她惊觉自己早已没身穷巷,四周绝壁高耸,她再呼喊也无人能听见辩解。 这是个早为她设好的牢笼,早在她求助窦文举时便天罗地网地织下。 声音渐轻,章云棠绝望地停住。 “侍郎,我已听不下去了,这等漏洞百出的说辞真是将你我都当耳聋目瞽的傻子!”俞寅初捂着心口,像是要抑制过于激越的心跳。 他强自缓和了语气,与章云棠说理,“你便是冤恨我,大可冲着我来,怎串通窦文举陷害方侍郎!方侍郎几番给你机会,让你在俪妃入朝一事上出尽风头,你便这样恩将仇报?” 章云棠只觉百口莫辩,她阖目片刻,努力在乱如蛛网的思绪中撕扯出罅隙,“俞郎中,那沈译官只与我说,老汉是帕竹来的茶商,我也不知为何今日,他便成了番使…我从未冤恨您,更未…” 俞寅初发出夜枭般“桀桀”的冷笑,“你的意思是,窦文举与沈惟义也蒙骗了你,你是无辜的?”他失望至极地摇头,“我本还瞧着岁赐一事你很有长进,欲待事成后,向方侍郎夸赞于你…”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如盛夏的雷雨,瓢泼急骤没个间歇。 “嗣成——”方春庾出言打断,将那经天纬地的雨幕隔出一条暂供喘息的通道,“莫再说了。”又转向章云棠,“涵泉,你先回去歇息,今日都乏了。” 章云棠喉中干涩,明白他是不想听自己再说,他并不信那些确生自肺腑的言辞。“方侍郎,我愿以命起誓,若有一词作假,定横死无恕。” 方春庾容色淡淡,“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也不知是如何回的府,章云棠魂不守舍地枯坐半宿。她想等程醴回来,想问问他的意见,或者仅是向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道尽说书般巧合的真相。 可直到房中蜡烛一支支燃尽,仍不见他的身影。 汀兰端来吃食,再度劝道:“夫人,您多少用些吧。奴婢去前头问了,丁先生与伍先生均未听闻三爷有外差,定是在衙门耽搁了。”丁先生与伍先生是府中的二位门客,除柴申外,最得程醴信任。 章云棠摇头,“端下去吧,我不饿。” 汀兰不免担忧,“您自回来便未挪动过,纵是铁人也吃不消…不吃也行,那奴婢伺候您去洗漱可好?” 前关二穴针扎似的疼,章云棠用力揉了揉,“你去睡吧,别管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话已至此,汀兰不便再劝,默默退出门去。可屋中主人未曾休息,她自也不敢阖眼。 抱了床厚褥子摊在抱厦,一面猜着夫人究竟遇上何等难事,一面将耳朵紧贴门扉,只怕漏过屋内任何一句吩咐。 一夜星辰、一夜凉风。 汀兰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待听到推门声时,她猛地惊醒,转头只章云棠已穿好一身官袍,手中握着未封口的信,不知是睡了,还是一夜未眠。 她挣扎着起来,“夫人,用些早膳再上值吧。” 章云棠仍摇头,“汀兰,我会照顾自己,眼下有急事,先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眼抱厦中的厚褥,目露愧疚,“今日便在房中歇着吧,昨夜辛苦你了。” 入礼部仪门时恰是寅时末。 寻常这个时刻,她才刚出门,且一路歪在马车中补觉。 可今日,她需一个单独向方侍郎解释的机会——若非常朝日,他通常在卯时一刻进门。 只是在侍郎公房外候了片刻,尚未等到方春庾,却意料等来窦文举。 倒是忘了他曾说过,年老觉稀,总在寅时末入部。 他一身清癯,仍儒雅斯文,面上也擎着一贯温和雍容的笑,仿佛什么都未变。 “章主事今日来得可早,是在等允直?” 章云棠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连带着手中那份申明心迹、辩白冤枉的信都皱作一团。 往日里总嫌方春庾过于刚正严苛,似深秋罡烈的朔风,而窦文举则如春风骀荡、静水柔波… 谁知那春风,全是假的! 它裹挟着经冬未散的阴寒,将将拂面时不觉,待猛然回神,整个人早已冻得皮裂骨碎,回头不能。 章云棠恨恨地想,她可真是猪油蒙心,瞎了眼! 她咬住腮边肉,靠着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冷静,“拜窦侍郎所赐,职下来找方侍郎说个清楚明白。” 她熬了一夜写下手中信,将那日与窦文举、与沈惟义的一言一语都记录分明。她是幼稚愚蠢,着了旁人的道,可她绝非忘恩负义、出卖同僚的小人! 窦文举面上的笑意更深,“章主事莫因这事气恼,老夫不过教你些官场惯用的伎俩,日后都用得着。” 见他坦然承认算计,章云棠眼中止不住地涌出怒意,“职下自问从未得罪窦侍郎。” 窦文举轻慢地摇头,“宦途漫漫,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不过看你身上有没有老夫想要的…”忽一停,似在辨听什么,紧接着低下声音,如黑暗中不断吐信的毒蛇,“看吧章主事,老夫再教你一招。” 下一瞬又恢复如常的音调,哈哈一笑道:“此番多亏了云棠你,老夫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能认出帕竹番使,你是头一功。” 说罢拍了拍章云棠肩头,回了自己公房。 而待他挪开身影,露出二门的方向,方春庾正静立门外,他身旁跟的薛铭张着大嘴,一时望他,一时望檐下的章云棠。 天色虽一寸寸变亮,章云棠却自觉要被那不甘褪去的夜色拉入黑暗中。 她头一回铭肌镂骨地体会到,什么是百口莫辩。 挣扎着伸出手,躬身将那封混杂汗水与泪水的信递至与额齐平,“侍郎…这是我回忆记下的经过,请您…请您拨冗一阅。” 方春庾径直路过,似未听见她的言语。 紧跟着的薛铭一挥手,将章云棠高举的信扫落在地,“侍郎忙着呢,别挡道!”他狠狠一瞪章云棠,一脚踩上信,便如踩上她微薄的希冀与仅剩的体面。 是啊,事到如今,还有谁肯信她,还有谁敢信她? 章云棠强撑过眼前不住发黑的瞬间,猛地掐了把虎口,转身往外行去。 不对,还有一个人,即便全天下都背弃她,他能救她一回,便能救第二回。 脚下越来越快,便是不留神擦过刚迈入仪门的同僚,她也无暇解释。 沿千步廊向北跑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卯时钟声长鸣,她气喘吁吁地停在吏部大门外。 “还请通传,我要见程侍郎。”她没有吏部腰牌,只能请门外侍卫代为递报。 侍卫见她只是一身青色官袍,神色不免倨傲,“你是哪儿的,可有事先通禀…” 章云棠努力调匀气息,她从未在公事上借程醴名头谋求私利,眼下为见他,倒不得不搬出“程夫人”的名头。 “我是…” 话刚出口,一道声音遥遥地招呼她,“稀客啊,弟妹今日怎有空来此?” 章云棠抬眼望去,是吏部右侍郎司马经。恰如久旱逢甘霖,她忙迎上前,“司马侍郎,我来找程侍郎,您可能带我进去?” 话音落,司马经一脸诧异地望着她。半晌,有些小心地开口,“青霄昨日便告假了,他…没与弟妹知会?” 22. 第 22 章 章云棠一愣,眼睫落了两下,又茫然地抬起。 瞧这阵仗,司马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许是事发紧急,未来得及与你说。但青霄端凝沉毅,遇事从容。弟妹你别担心。”他安慰道。 章云棠慢慢回神,在莫名翻涌的,与帕竹番使无关的不安中硬挤出一丝笑,“多谢司马侍郎,我晓得了。” 直到这日下晌,她终于见到程醴。 他径直来了主客清吏司司署,“云棠,跟我来。” 章云棠跟在他身后往外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时有千言万语,一时又觉得不必再说什么,他来便好了。 他大马金刀地来,自然惊动不少人。 前往仪门的路上,忽有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忿忿抱怨:“瞧见没,千好万好都不如有个好郎君,便是犯了天大的过错都能就手揭过。” “可怜方侍郎和俞郎中,熬到半夜还在写请罪折子,寅时宫门刚启玥便送至左顺门,回来却听见有人正卖主求荣…” “可叹,可叹呐!” 章云棠听得一清二楚,程醴自不例外。 他突然一停。 目光找到那掩着嘴,声音却并不避着周遭人的始作俑者,上下打量他片刻,“薛铭?”他尾音上扬,似还不大确定,但一见那人跟吞了根针似的说不出话来,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脑海中略回忆了一番,语气肯定道:“你是秀才功名,连举人都未考中,若非老尚书举荐,礼部司务自是轮不到你。而老尚书为何举荐你,可需本官言明?” 薛铭一张脸红得滴血。 另有一人恰到好处地接话,“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同乡之谊呗!” 是满脸不屑的施奉。 程醴继续道:“本官知道,瓜田李下,我一日担着朝中职务,我夫人便一日不得耳根清净。这原是我对不住她。” “但我不解的是,竟有人吃尽乡谊好处,到头来却为难一个处处谨守规矩的人,这是何道理?” 薛铭一张红脸已转为煞白,额上冒出豆大冷汗,“卑下,卑下…” 程醴不再理他,牵过章云棠便要离开。走过几步又想起什么,“对了,若你因主客清吏司主事一职便恨上我夫人,那大可不必。” “也不知当日是谁夸下海口,许你主事一职,俞寅初吗?”他冷冷道,“主事一职自大梁立朝便从未授予仅有秀才功名者。你的名字也从未出礼部大门,送至吏部案上。因而你恨错了人,要恨便恨那个平白给你希望,却无能力为你争取的人。” “若再听闻你无故搬弄是非,本官不介意请科道的宪官们来正一正风纪。” 人群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私议。 待上马车,空间变得狭小,熟悉的松木香袭来,章云棠再忍不住,眼泪一串追着一串。 额头抵在程醴怀中,松木香愈发浓郁。 她心中那根绷了一天一夜的弦终于松下,痛哭道:“你去了哪里,我昨日等你,等了一整夜…今早又去吏部找你,他们不让我进去…你都不在,你都不在!” “嗯,是我不好。”一只手稳稳拍着她的后心,“没事,我回来了。” 但章云棠只任由自己放纵片刻,没过多久,她用衣袖草草擦干眼泪,抬起头道:“三哥,我是冤枉的,我去找窦文举只是…” 程醴却突兀地打断她,“云棠,那不重要。” 她猛地怔住,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不…不重要?为什么不重要?若非窦文举和沈惟义联手使诈,我们不会…” 程醴却再度打断,投来的目光让章云棠都觉得陌生。 那不是一个丈夫看向妻子的眼神,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天然的低怜与傲慢。 “因昨日的陛下已有论断,不论方侍郎或是俞寅初,都是失职,因而才命他二人上折请罪。无论窦文举在其中是恶是善,失职便是失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是想让帝王认错吗?” 像是过了很久,又似只是须臾,章云棠眨了一下眼,一颗滚烫的泪滑落。 “那你信我吗?”她又问。 程醴犹豫片刻,不置可否。 “那也不重要。即便你一时不察受他引诱也无妨,他本就是只老狐狸。我已向方侍郎致歉,承诺日后助他回京,他不会再细究。” 章云棠慢慢离开他的怀抱,低头又落下一滴泪。可她短暂地笑了一下,笑意散在车窗透入的风中,像今日的天气一般凉。 原来,她的真相、她的公平,并无人在意。 耳边响着程醴的叮嘱,“这几日你便告假留在府中,方侍郎也是这意思。” 像是一只纸鸢费劲力气,终于歪歪斜斜地乘风而起,可刚过树梢,风向一转,它猛地坠地,连支撑的竹架都折得粉碎。 在府中浑浑噩噩过了数日,食也无味,闭上眼则是整夜的噩魇。 她像是住进锦绣笼中,只能见府中一方天地,外头时事变迁、人情流转,都与她无关,传不进一丝信儿。 若非院外枫叶红了又落,她许也察觉不到时间不握而逝。 程醴有时回来,有时如那日般彻夜不归。她也并不问他究竟在忙何事,又宿在何处。 自那句“不重要”后,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翳隔在二人间。虽能确切望见彼此,可各自心中思甚念何,却如雾中山月,隐去好几重。 又一日,章云棠起身已是巳时。 她隐约记得,今早的程醴也起晚了。可那是他活该,谁让他大半夜不睡,非拉自己胡闹? 草草洗漱完用早膳,才得知祁灵已在门房等候半日。 等不及再喝粥,章云棠提裙便往外跑。汀兰在后头一径喊“夫人慢些,奴婢去请便是。” 可章云棠却想,祁灵本与她相约日后再聚,今日忽又登门,可是遇上难事? 气喘吁吁到了门厅,一个着青色府绸袄裙的身影正端坐喝茶。见她跑入,白净的脸上露出明媚笑意,连带两颧的雀子斑都扬起愉悦弧度。 “云棠,慢一些。”她比章云棠年长,总如阿姊一般待她。 章云棠却紧执她双手,上下一阵打量,“祁灵,你没遇着事儿吧。” 祁灵笑着摇头,解释道:“我无事。原担忧这个、畏忌那个,总怕给你、也给我自个惹闲话。可再一想,不论你或是我,又怎会怕一两句闲话?” 她似在说眼前事,又更像是借此宽慰,请章云棠莫在意外头酸言冷语。 章云棠心头一热,拉着她回了内院。 祁灵是河南信阳府人,章云棠命人取来上品毛尖,又端上八味茶果,“这毛尖是初秋新收的,虽较春日稍逊,但也是难得的新鲜滋味。这道松花饼你定要尝一尝,我与府上的卞师傅一同做的。” 祁灵一一尝过,又十分不客气地让章云棠包上一份,她回驿所也可夜半充饥。 章云棠笑,“都给你,定管够!” 闹过一阵,二人闲谈起乐安见闻。 “去年的秋日,乐安罕降暴雨。麦子早已垂穗,只待收割。若受潮烂在地 里,一县的秋粮便没着落,我这主官定要头个押解问罪,那日子可真难熬啊。” 她既能说起这事,定已安然度过。可章云棠乍闻其间凶险,仍紧张地拉过她的手,“那你是如何处置的?” 祁灵道:“我将县衙佐官、吏员、三班衙役皆散去地里抢收,那季的劳役也提前征来,或去收麦,或至官仓搭烘棚、烧柴烘麦。如是忙了半月,终于抢收得七七八八。” 章云棠却蹙眉,“秋雨阴寒,露天淋半个月怎吃得消?” 祁灵宽慰一笑,“你不知,乐安虽只是一县,却有个北地闻名的杏林徐家。他家宗主见我们也是一心为百姓,便支来家仆,在地头燃起几十口大锅,昼夜不停地煮祛风散寒的汤水。每过一个时辰,我便去喝一碗。” 章云棠却不信,“你别蒙我,我可不是三岁小儿。你们虽饮汤药,可奈何时日久长,定还是受了风寒。” 祁灵便也不瞒她,“是,但终究未酿成大祸。收完秋粮,县衙倒下八成人,典吏病得最重。可怜他一卧床,凡有公文往来,我还得自个裹了毯子,头昏眼花地复文。天老爷,所幸半月后,大伙又康健了。” 章云棠仍不放心,拉着她的手切切问:“那你确养好了?” 见她问得认真,祁灵也颔首得郑重,“都一年了,早好了。” 停了会,又反过来问:“云棠,那你呢,你还好吗?” 似堰塞太久的淤湖终于被挖出一记决口,章云棠的泪一下子涌上来,想遮掩都来不及。可转念一想,在祁灵面前,她不必遮掩。 她哽得喉咙生疼,“祁灵,我不好,一直都不太好。” 祁灵揽过她,任她浑身发抖,任她一串串地流泪仍强撑着不肯哭出声。 待她愁绪稍解,才提议道:“要不,你随我出去转转?” 章云棠刚要点头,汀兰却意外地出言阻止,“夫人,三爷吩咐,您这几日还是留在府上。” 这话有些无礼,甚至僭越。她似也知道不妥,神色忐忑而不安。 眼下既非乱世动荡,家中也无急务处置,她一介侍女,用何理由,以何身份要求章云棠非得留在府中? 只凭一句“三爷吩咐”吗? 可今日,章云棠实在不想听劳什子的“三爷吩咐”,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个主张,想依自家心意行事。 于是,仍随祁灵去了城南的大报国慈仁寺。 汀兰见拦不住,脚一跺,只能也跟上。 今日的大报国慈仁寺有水陆法会,寺中信众往来,十分热闹。 而香火盛处,自有百艺云集。 慈仁寺后是一片阔地,聚有说书、算卦、相面、吃食等各摊棚。 人声鼎沸处,最细微的忧愁似也被蒸干,章云棠渐觉眼明心清,脸上也有了往日的轻快。 “半山有一百目亭,恰能望见西山连绵,倦鸟南归。”祁灵带着二人往深处走,渐渐走出香市。 集市最末端,一半大小子支了幡子,上书斗大的“尘寰百味”四字。可招牌虽气派,摊位前却人丁冷落。小子望着远处摩肩接踵的人群,神情既羡慕又焦急。 好容易瞧见章云棠三人,他忙招徕,“姐姐们,法会无趣,不如听我说些世间故事吧。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听不听?还有霍小玉传、玉堂春落难逢夫、崔待诏生死冤家…” “我只是睡过头没抢着好位置,嘴上却是有绝活的!对了,前几日通州的东江侯府闹出荒唐事,姐姐们可要听?” 话音落,汀兰神色骤变。 23. 第 23 章 “你这小子,端地无礼!快走开,我们不听那些!”她大声斥道。 说书的小子一愣,章云棠也十分意外。 汀兰向来稳重,今日却先是阻她,又无端斥责旁人。 正待问她,汀兰却搀起她快速前行,最后甚至要跑起来,似怕叫谁撵上。 直到到达百目亭,山脚香市已远去,她才长舒一口气,掩饰道:“夫人不知,这些半大小子最无赖,说的都是些腌臜故事,要污您的耳。” 章云棠望她一眼,没再细问。 过一会,祁灵才追上她们。她手提一个油纸包,似解释为何自己慢了一程,“今早吃了你八味茶果,恰有人在卖乳饼,便想着还你一份。” 章云棠眺了眼不远处,“有果无茶怕是甜腻,汀兰,去那儿讨些茶水。”她指向同在山腰的一处庵堂。 汀兰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确认再无凭空冒出的说书人,才领命而去。 待她离开,章云棠问祁灵,“人呢?” 祁灵叹了口气,“瞒不过你。” 却另起了个似与眼前并无干系的话头,“云棠,你我都学过《庄子》,知道‘浑沌之死’。说是有神灵为报答‘浑沌’的善德,为他开凿七窍,以体味视听食息。日凿一窍,可七日后,‘浑沌’即死。” 她停下来,神情端凝,语气郑重:“云棠,你是想继续做‘浑沌’,还是宁愿苦恨,也要凿开七窍?” 章云棠紧盯着她,眼中是激烈对峙的犹疑。 林中寂静,连鸟声也无,只有风过松间带来枝头的轻颤,恰似人间红尘微澜。 终于,章云棠再度问:“人呢?” 祁灵抬了抬手,一株巨大的柏树后走出那位说尽“尘寰百味”的小子。 “我们想听东江侯府的荒唐事,还请你简明道来。”祁灵道。 小子收好那枚足有二钱的银子,当即猴儿似的来到亭下。 “却说那东江侯年逾五十,因年轻时杀伐过甚,死了三位夫人、五六位妾室。近日却有个不知死活的,仍要嫁与他做继夫人。” “众人自然惊疑那是哪家的倒霉姑娘。可东江侯府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硬瞒着姑娘名姓,直到喜轿入府,新妇登堂,那新夫人忽挣开了嘴中的布头哭喊道‘我不嫁,我死也不嫁!是我嫂子答应的你,你要娶就去娶她,我是被她强绑来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竟有这般黑心的嫂子?她的兄长可知情?” “我便说怎还有人愿收下东江侯府的聘礼,原不是嫁女儿,是卖妹子!” 说书小子手一拍,似作惊堂木用,“四下皆乱时,忽又有一郎君闯入,只见他眉含霜、目带寒、神自疏、貌如玉,却一把护住那位新夫人,直说要带她走。” “东江侯自然不依,但那郎君却邀侯爷去里间商议。也不知二人交易些什么,再出来时,东江侯大手一挥,道今日摆席只因逢太夫人阴历寿诞,至于那位死了几十年的太夫人究竟是何日生人,自然无人计较。” 如此英雄救美的一桩奇案,无需人刻意传播,早已在京中风靡颂扬。 章云棠用力咽了咽,喉中苦得出奇,“东江侯府的婚宴,是哪一日?” 小子略一掐指,“六日前,十月廿三。” 十月廿三,正值帕竹使者事发。那日,她彷徨失措,在房中等了程醴一宿,却在次日得知他竟告了假。 声音不住发颤,“那位郎君,你可知道是谁?” 小子像是正等着她问这个,笃定道:“自然的,东江侯请了许多朝堂行走的老爷。有人认出他来,仿佛姓程,在吏部做堂官哩!” 章云棠无意识地往后一撤,立时便有人扶住她。茫然回望,是满眼忧色的祁灵。 她定了定神,冲祁灵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又赏了说书小子一钱银子,让他再回山脚做生意。 那小子既说的“尘寰百味”,自然最懂人情。见章云棠面色苍白,犹豫问:“那夫人,小的还能说东江侯府的事儿吗?” 可有不少人点明要听,若不许再议,他需损失许多! 章云棠扶着栏杆坐下,“说,为何不说?他们敢做,你便能说。” 小子眼中一亮,周到行了个礼,这才蹦蹦跳跳地下山去。 再过一会,汀兰端着茶盘回来。 见亭中二人仍端坐,她暗松了口气,只是那气尚未完整落回心底,便听章云棠平静地问:“他将我关在府中,并非为了避开礼部的流言蜚语,而是…他自个那桩风流事…对吗?” 汀兰一颗心猛地悬起。是哪里出了纰漏… 当即跪下,“夫人,您…您莫听外人瞎说。” 章云棠仿佛十分好说话,“好,不听外人的,那你与我说说,他在东江侯府救的美人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冒这天下大不韪…” 未说完,话便断在嘴边。 停顿片刻,又径自摇头,觉得自己问得实在没意思。 这般豁出体面能因为什么,自是因情深义重。 汀兰嚅嗫着不敢答,却转头去瞪祁灵——定是她,无端哄了夫人出门,竟打的这般见不得人的坏主意! 祁灵亦有些不安。 汀兰有句话说得不错,相较于程醴,她确是个外人。由外人说破夫妻间的不堪,于世情并不合宜。 章云棠却拉过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带我出门,告诉我这些,是担了干系的。你事先也问过我,是要继续做‘浑沌’,还是宁愿七窍俱通而死。我自己选的后者,谁都怪不到你。” 到底也没再为难汀兰,只沉默着踏上回程。 回府后,她如常用膳,连就寝也是往日时分,只是整个人异常地平静,像酝着一场不知何时卷来的风暴。 这日深夜,程醴揭了床帐入内。 章云棠自浅眠中惊醒,发现是他,低低叹了句,“往后若仍是这般晚,你便宿在外院吧。” 程醴不置可否,在里侧躺下。 过了许久,久到章云棠又将陷入无尽纷乱的梦中,他突然问:“你今日是不是听到什么,可有要问的。” 章云棠认真想了想,先摇头,再又点头。意识到此时的程醴并看不到,于是开口问:“是要纳入府中吗?可你刚大闹了东江侯府一通,是不是暂且等等,过了风头更好些?” 程醴似乎转了身,盯着她的侧脸。但帐中一片黑暗,他又能看得清什么? “只有这些?”他再问。 章云棠颔首,“只有这些。”再等了会,听他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也转了个身, 面向外侧,“我今日累了,若无旁的事便睡吧。” 次日一早,她又回了礼部上值。 汀兰本要再劝,章云棠却道:“终归该不该知道的,我都已知道。既如此,何苦还困着我?若是为了礼部的龃龉,那更不必。我总不能当一辈子缩头乌龟,事情还得自个去了结。 说罢也不管汀兰如何,吩咐马车往大梁门驶去。 卯时到了司署,一贯晚至的施奉竟已在伏案处置公务。见她进来,他惊得站起,随即十分高兴地分了一半公文到她案上。 “天菩萨,涵泉你可算回来了!再不来,我便要叫这些文书埋了…” 章云棠分了他一碟自己做的松花饼,施奉饿狼扑食,啃得欢快而畅意。 吃过一个松花饼,他满足地摸摸肚子。随即神色一肃,说起正事。 “陛下谕旨,方侍郎不日将调任四川按察司提学副使,俞郎中则…至广宁中屯卫任儒学教授。我与涵泉你,或未与闻此事,或功过相抵,未被迁怒。” 由京官调任地方,又降级落等,方俞二人受到的惩罚重乎寻常。 章云棠努力忽略那怄人的“功过相抵”四字,心中一阵发寒,“为何罚得这般严苛?” 四川按察司提学副使还算是四品的正途官,可儒学教授,那仅是从七品的闲职,又在苦寒边地… 若无天大的造化,俞寅初的宦途,算是走到头了。 施奉心有戚戚然,“也是霉头叠着背字,是大大的时乖运蹇。涵泉不知,那帕竹番使赴京,为的是状告依兰已勾结西域诸国,将犯凉州。可这一耽搁,要命的军报没送成,凉州四卫仓促迎战,吃了好几场败仗。陛下正为这事恼火,方侍郎与俞郎中便…撞上了!” “那…窦文举和沈惟义呢?”章云棠又问。 施奉冷嗤一记,气呼呼道:“他们?他们自然春风得意!一个已视大宗伯之位为囊中物,一个则因辨识番使有功,授太常寺丞。” 章云棠默默坐回位置,沉默了一会才问:“施兄,如今这光景你还愿与我共事吗。” 她自个“功过相抵”,却害得两位上官远走落寞。这样的人,谁敢靠近? 施奉却十分认真地望她,“涵泉,我娘说过,好吃的人,心思总坏不到哪去。我信你不曾害过方侍郎与俞郎中,也知道往日的龃龉里,你总是吃亏的那个。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章云棠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激。她摇摇头,“你信我便够了,你是…第二个信我的人。” 施奉苦中作乐,玩笑问:“是一个是谁,程侍郎吗?我紧排在他后头,不亏!” 章云棠没接话,只是笑笑。 因暂缺郎中,一向十分事只做八分满的施奉只能揠苗顶替,在外头跑了一天。 他照顾章云棠,只让她在司署内处置些内务,不需出外与人交际,听人酸话。 可章云棠不出去,却拦不住旁人进来。 大门叫人推开,一个瘦小、双肩习惯性缩起的身影抱着一摞公文而入。 章云棠自案上抬头。 那人将公文置于施奉桌上,一脸恭敬地向章云棠行礼,“章主事。” 恍若往日那般。 章云棠搁下笔,笑了下,“难为你还愿装装样子哄我。” 24. 第 24 章 窦文举不清白,将她一点点引至窦文举面前,慢慢信任、求助,直到彻底落入陷阱的眭长河又怎会无辜? 如今想来,他一时装作憨直、一时又胆小畏缩,这边引动俞寅初忌恨,那边又挑唆章云棠不满,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精心布下的设计。 眭长河摇头,“不论怎样,跟着主事的这段时间,确是我在礼部最舒心的几月。” 章云棠却觉得不可思议,“长河,你现在再说这个,是在笑我轻信寡虑、愚昧可欺吗?” 眭长河嘴唇嚅嗫,最终叹了口气,没有解释。 话既已说到这,章云棠便多问两句,“你是何时与窦文举勾缠上的,他许了你什么?” 眭长河仍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偷听后,方低低道:“卑下本不想害主事。可卑下想,您是正途出身,又有贵婿相助,即便遇些小灾小难,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可卑下等这机遇,已等了一辈子。若错过这回,许是到垂垂老矣,也只能是个刀笔小吏。” 他说得真切,但章云棠却听得不痛快。 这是什么理,便因她有功名,便因她嫁个世人艳羡的好郎君,她便合该要吃亏,要做他人登阶的踏脚石? “他到底许了你什么?”章云棠又问。 “他许我…薛喇叭的司务一职。” 章云棠心中翻起一阵汹涌的荒唐。 职分…她入礼部半年,几乎所有的争斗、不堪都因此生、由此兴。 窦文举与方春庾为争一个尚书的职分斗得你死我活。薛铭因记恨章云棠领主事一职而处处针对她。俞寅初前脚为薛铭许下空口承诺,后脚却又担心章云棠冒头太快,反掀了他的差事,于是也时时提防,用尽算计。 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叫一只不起眼的山雀偷了果子。 世事还真是讽刺又可笑。 话到此处,百味都已说尽。一个不便再待,另一个自也不会留。 章云棠提笔沾了沾墨,又要埋首公务。 眭长河明明已走到阶下,忽又转圜,走到章云棠案前低低道:“还有一事,卑下还需告诉您。程侍郎在东江侯府救的不是别人,正是四夷馆沈译官的胞妹,沈惠卿。” “那沈译官夫妇不是东西,将她暗中许给老东江侯。她被绑上喜轿前遣丫鬟送出口信,程侍郎这才去了通州。” 眭长河最后望了眼章云棠,“卑下自知对不住主事。我知晓得有限,也不知能否帮上主事。但不论如何,只当还报您恩情一二了。” 章云棠耳中一阵阵地发闷,渐渐听不见眭长河在说什么。 那一刻,似一幅早先叫人毁去的舆图被一块块找齐、拼凑。 原来,沈译官胞妹,是沈娘子。 原来,嫁去无锡却奈何夫君阳寿有限,新寡归京的,是沈娘子。 原来,窦文举口口声声,托她续缘的,还是沈娘子。 更原来,程醴冲冠一怒,自东江侯府堂皇抢回的的,仍是兜兜转转的沈娘子。 章云棠定定望着那幅慢慢完整的舆图,似一个绝佳的旁观者,一个绝对克制、冷静的看客。 她在想,程醴不让她辩解,是真的如他所言,陛下早有决断,那些细枝末节无关全局走向,因而不重要、不必说。 还是… 这是他与沈惟义的交易。 只要她不说,沈惟义的功劳便不会被推翻,他便能从不入流的译官摇身一变,成为正六品的太常寺丞? 他若有前途,或许便会善待几分沈惠卿,不再逼迫她攀附权贵。 他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她的真相、她的公平,不重要。 她扣着书案,几乎要将手指都嵌入案中。 半晌,施奉小跑着回来,嘴上絮絮抱怨,“这仪制清吏司的屈郎中真不是个东西!春闱本就是他们司的分内事,偏将我寻去作甚,是欺负我们没个正经郎中,没法推活?” 一气喝干壶中冷茶,抽空望了眼章云棠,好奇问:“方才有人来了?”不然怎站着迎客? 章云棠似大梦方醒,回神道:“嗯,司务厅送来公文,已放你案上。” 施奉未察觉不妥,只将全副身心扑倒在高高的公文上,“天爷,你真是要吞了我啊。”他哀嚎着。 章云棠慢慢坐回太师椅中。她松开因过分用力而早已酸疼的手,抬起又摸了摸眼角。 是干涩的,没有眼泪。 待散衙回府,另一个不速之客正端坐等她。 “老夫人请三夫人家去一趟。”槐妈妈虽笑着,笑中却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章云棠只觉累得很,不想再费精神去猜后宅晦暗的心思,闻言换件衣裳,跟着去了。 定国公府懿德堂中意意思思摆着一席鸿门宴。 老夫人杨氏浸淫十几年,虽用锦绣堆出半身气度,可一张嘴,仍止不住冒出些俚俗粗言,惹人笑话。 可她并不自知,当下斜吊着一只眼,咄咄逼人道:“还真是娶个歪剌骨进门,要倒八辈子霉。竟为求个女人,让爷们儿闹得满城风雨,若我是你,早在沈家闺女回京的第一日便去说定,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用八抬大轿抬进府中。” 八抬? 章云棠抬头望一眼仍在滔滔不绝的杨氏,再望一眼国公夫人韩氏。她这正头夫人进门也仅用了八抬大轿。 韩氏察觉婆母的失言,忙打岔,“唉,咱们甭管那些个已过去的,眼下替三弟置办齐这桩姻缘才是正途。他二人早便是合过八字,问过期的…” 猛地停住,张了张嘴,似在懊恼自己怎也失言。 杨氏却又忙不迭地争抢过话头,“你一个三年未出的悍妇,莫不是还要拦着老三纳人?换作是我,换作这京中任何一个贤妇,早便羞得自请休书,下堂去了…” 这话赶话地又说急了,韩氏忙喊一句“母亲!”,拉过章云棠安慰,“弟妹,母亲也是因京中流言着急,你是没听着外头那些妇人嚼舌根,说得可难听极了!” 章云棠实在不想再看这二人你方唱罢我登台地演双簧,于是点点头,“母亲与大嫂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再回府同三爷商议。” 其实她昨夜问过一回,可因不知对方是沈惠卿,问得轻率,用了个“纳妾”的“纳”字。 想来他是不满意自己的态度与给的名分,因而未作答。 这人也是,若非这世上有许多“好心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拼凑起有关沈惠卿的林林总总,她便是猜到明年,许是也猜不透他心中所念。 于是回府后,她找了本《朱子家礼》,略略翻看其中“婚”礼的部分。 看了没一会便有些头疼,于是将书倒扣在榻上,揉了揉额角便抱着迎枕小憩片刻。 谁知醒来却已在床帐内,四周黑漆漆、静悄悄,也不知是个什么时辰。</p >正犹豫是继续睡还是醒一醒神,一只手探入被中。她吓得一激灵,下一瞬又意识到,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他又想做什么。 闭了闭眼,按住那只手,“我今日好累,我不想。” 那只手也未收回去,静静落在她小腹上,似一块沉重的磐石。 她努力不去在意那重量与温度,熬过好一会,熬到她以为身旁那人已睡过去,却听见黑暗中又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汀兰说你有些头疼,国公府定说了些难听话。” 章云棠点头,润了润嗓子,“母亲问我,何时接沈娘子入府。我说,总要回来问问你的意思。我先前不知是她,只以为纳入府中便可。如今该给个什么名分,贵妾吗?但我想着,她终归是沈尚书的孙女,出身名门,还是给个平妻?听闻她家中兄嫂不慈,我又该与谁去商量仪程…” 她不敢停下来,怕一停就要哭出声。 程醴却抱住她,“你别说了,这事我自有打算。旁人说的,你都别听,都不作数。” 章云棠没有挣脱,只是僵直着身子,睁眼到了天亮。 如是又捱过几天。 待到望日休沐,章云棠特意向施奉打听了方春庾和俞寅初的住处。 她虽非有心陷害,却因自己的疏忽与轻信,害得他们失职远走。 他二人即将离京,她需去送送,与他们说一句抱歉。 方春庾的府邸位于北城崇教坊,位置不算上佳,建制也仅是寻常的三进宅第。 下人领章云棠入府时,俞寅初恰也在,这倒巧,她不必再周折去一趟俞府。 上上回三人齐聚还是在方春庾的侍郎公房,他交代另二人需梳理对土司外番的赏赐。 于这事上,章云棠与俞寅初耗费许多心血,相互提防、攻讦,却也教导、合作,此时回头再看,当真是几多风雨、几多惆怅。 章云棠说明来意,正内心忐忑,方春庾却直言她无需道歉,只因她并未有做错。 他甚至,倒过来再向俞、章二人致歉。“嗣成、涵泉,你二人的龃龉,我早便察觉,却未想着调停,总想着一样米养百样人,只需差事不出岔子,你二人如何,并无需在意。” “可祸事总起于萧墙内,若你我俱是一心的,窦文举又如何能用帕竹番使大做文章?因而若要怪,便怪老夫,驭人无术,反叫你二人受连累。” 转向俞寅初,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嗣成,你这性子得改改。一心计较前程,分毫不肯吃亏,心思都写在脸上,倒成了旁人拿捏的软肋。待去广宁中屯卫,先修心,再待来时。” 俞寅初眼眶涨红,“老师…” 方春庾摆摆手,又转向章云棠,长长一叹,“涵泉,你中式那年,我是同考官,你的卷子,是我最初选出的。因而你若唤我一句老师,我也当得。” 这事章云棠从不知,她的座师——那年的主考官也从未提起。怔愣片刻,又郑重行了揖礼,“老师。” 方春庾点点头,话锋一转,“可我未料到,你早早便嫁与程侍郎,自此安心做起程夫人。我见过你卷中所写抱负,故而十分不解,甚至可惜。也因此,自你入礼部后,我便待你较常人严苛,也总用些难缠磨人的差事考校你——迎俪妃入朝如是,梳检岁赐亦如是” “我瞧得出,你仍志怀高远,心计手段也颇有灵气。今日,我便仗着老师这重身份问你,你是仍只想做个贵妇人,还是要一展青云志?” 25. 第 25 章 明明已很多日不再流泪,可方春庾这个温和却不失犀利的问题却问得章云棠泪盈于睫。 没人知道,她也曾在夜阑人静时扪心自问。 她究竟想成为谁? 她自然想做个合格的程夫人,可每每收到祁灵来信,她信中的志气与快意总满得要刺痛她的眼、她的心。 而当祁灵亲口说起那些焦急的、艰难的,却也收获的、丰润的乐安往事,她如一个满心枯寂的怨妇偷望自己未曾经历的春日盛景。 她羡慕,她也嫉妒。 章云棠并没有当即回答出这个问题。方春庾也不逼她,亲自送她出了方府。 重回街上,顶头日光正盛,却终因北地风寒,并无几分暖意。 既已来到崇教坊,她便想着去坊中别院瞧瞧。前几日,别院管事上报有几处漏雨,她虽批了款子,却也要实地查看一番,以防下人欺瞒。 刚至别院门口,恰有临街摊铺吆喝,“这位夫人,新作的葱糖酥,您尝尝?” 章云棠正要婉拒,却见别院大门自内推开,走出程醴与柴申。 眼睫交合的瞬间,她转过身,“嗯,我尝尝。”又刻意躬起身子,避开身后那两人。 待马车远去,她重新望回别院大门。摊户还在卖力推介,“夫人,买一些吧,府上小郎君与小娘子若见了,定要欢喜得蹦起来。” 章云棠心不在焉地附和,“那便装一些。” 正疑惑程醴为何来这别院,刚合上的大门又推开,一位着浅碧色比甲、雪白褶裙的佳人款款而出。她梳一个简单的圆髻,髻上插一枚白玉簪,正与胸前用项圈戴的羊脂玉扳指相和。 她身后的丫鬟不住劝道:“姑娘,程侍郎刚吩咐了,东江侯府虽应了不再生事,可到底人言可畏,您还是别出门,呆在家中吧。” 那位佳人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你听他的,他自小便是这般谨慎古板。我既借他的力逃出来,就早已做好准备,要与他一同面对这世道的潮议纷纷。没的他在外头栉风沐雨,我却连句重话也听不得。” “快走吧雨琴,多年未回京中,也不知蜜方斋的糕点是不是一样香甜。” 二人一面说笑着,一面往什刹海的方向行去。 摊户装好葱糖酥,幺了称,“合三两一钱,算您三两,一共是九文。” 他一脸殷勤地递过油纸包的糖,对面那位夫人却像是没听见。只愣愣盯着街巷一头,似丢了魂。 见这情形,摊户也跟着张望了眼,视线中有三两行人,一棵已落完叶的枇杷树,并无特别的。 他有些担心,伸手在那夫人面前一晃,“这糖您还要吗?” 那位夫人周身一震,勉强回了神,可眼里仍是愣愣的,“要,你给我。”她丢下一粒碎银子,也没接油纸包起的糖,抬脚便要离开。 摊户虽是生意人,却也公允正直,绝不贪图不该收的钱,追上去将糖与银子都塞她怀中,“夫人,这糖您拿着吃。”又不放心,多说了句,“若是遇着急事,您也别慌神,事儿总得一样样干呐。” 章云棠用力咽了咽,终于在油墨一般黝黑又浓稠的情绪中挤出一丝清明,她掏出袖袋,数出九文钱,“我晓得了,多谢您。” 一面匆匆跟上,一面拿出一枚葱糖酥嚼碎吞下。当坚果混合蜜糖的香味充满鼻腔,当沿街的叫卖与招徕再度涌入脑海,她一点点镇静下来。 那摊户说得不错,便是遇着急事,也总得一样样干。 便在方才,那位佳人自门内出来,一张素玉般洁净又娇怯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的一刻,章云棠心中那副不断拼凑的舆图终于找回最重要的一块。 她恍然大悟。 原来她早已见过沈惠卿,早在她与程醴圆房的第二日,早在芳静王府大办百日宴时,她曾为她指过路。而程醴一早便外出,许便是去见她,因而才在对弈时犹豫不决、心神难安。 那时的她就觉沈惠卿面熟,却不知原非她肖似旁人,而是曾有人照着她的模样,为程醴送来“赝品”。 也直到这时,章云棠终于明白柳莹舒绝望大喊的“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的脸”是何意味。 那哪是程醴所谓“许是心中慌乱瞎喊的”,分明是她自知有五分像沈惠卿,欲借此惹他垂怜。 而这一点,杨氏、韩氏知,庄氏、槐妈妈知,甚至汀兰都知晓,不然,她不会三番五次劝自己赶走柳莹舒,却总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原来,全天下都知道沈惠卿之于程醴的特殊,只她一人被蒙鼓中,只她一人不知所谓、自以为是。 章云棠喉间痒得很,略咳几记又涌上些血腥味。她咽了咽,招过一个在街角投石子的小童。 她还有最后一个疑问,心中虽也已有了答案,可父亲从小教她薛宣断缣、张释执法,她不可只凭猜测断人冤枉。 她想,那舆图中遗失的最后一块,她要自个找出来。 与此同时,沈惠卿正新奇又怀念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她没想到,数年后会再回京中,会再与那人牵连纠缠。 当真是世事浮沉,变化万千,可也总有明月照沟渠,流水伴苔痕。 “莹莹姐姐。”忽有一人喊道。 沈惠卿本能地答了句“嗯——”,转头却只见个及腰高的小童,“你是?”她并不认识这小童。 小童额上总着角,也一脸困惑,“我没叫你,我叫我自家姐姐呢,瞧,她往那儿去了。”他一指前方岔开的小巷,匆匆便跑过去。 沈惠卿没在意,只随口道:“叫莹莹的可真不少。” 而那叫错人的小童自拐入小巷便换下懵懂天真的神色,机灵地拐过两道弯,很快又绕回原先玩石子的街角。 “夫人,那姐姐确叫莹莹,我唤过她了。”他找到那位奇怪的夫人,气喘吁吁汇报着自己的查证。 夫人点了点头,“是啊,我远远地也瞧见了,喏,这是许诺你的银子,葱糖酥你要吗,你要便也给你。” 说罢真递过一枚沉甸甸的银裸子并一包抱在手中的葱糖酥。 小童惊得长大了嘴,他没想到,这位奇怪的夫人竟真会因那个奇怪的要求兑现他一钱银子。 那可是一钱银子!比阿娘一年来给他买糖的钱都多! 可当他真正接过那枚银裸子,他却并不如想象的高兴——只因那位夫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虽不认识她,却也觉得心里闷闷的。 便像是他养的黄狗吃鼠药死了时,像是街角的冯家小子南下扬州,再没人与他一同投石子时,心中闷得像要落下雨来。 他想了想,抽出一根葱糖酥,“夫人,你吃颗糖吧,吃了糖心就不闷了。” 那位奇怪的夫人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便离去。 又走过一条巷,章云棠再忍不住,猛烈地咳起来,像是要将肺腑都咳出。她扶着墙,墙根星星点点落上血痕。 她瞧了眼,并未在意。只是取出帕子,擦干净唇角,又将帕子随手丢在地上。 再往前走,天空随窄窄的巷子不断延展。那窄窄的蓝色上,不时有流云随风飘拂,似一抹抹或轻或重的太白,被画师随意涂在纸上。 母亲曾说过,她名字中的“云”,是“云自无心水自闲”的“云”,是“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云”,更是“一片闲云任卷舒,挂尽朝云暮雨”的“云”。 他们希望,她能如天边流云自在来去,灵台明净、不惹尘埃。 可惜她作茧自缚,早忘了父母最殷切的期许。 她第一次觉得,或许该走了。 可这念头将将冒出,心中便刀割一般地疼。她扶着墙,又猛烈咳起来。 只是那时的她未真切明白,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更不会因她章云棠的意志有所偏移。 没过几日,帕竹番使一事又生出新的波澜。 她终于将血泪咽回心底,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京中纷扰一剑斩尽。 也不知何处传出流言,道章云棠背刺方春庾一事,皆出自程醴授意。 盖因方春庾曾进奏“南漳府一父一子一徒皆在朝中,且文武兼备,朝臣疆吏皆有,实不合祖宗法度”,害得张太傅未知天命,便只能辞官远游。 程醴为老师不平,暗中记恨至今。 章云棠乍闻此言,只觉不可思议,惊诧到极点又觉周身发寒。 能将几起毫不相关又相隔多年的事连缀一处,编出个草灰伏线、越琢磨越觉确乎如此的说法,除去那心思幽深不见底的窦文举,她想不出还有旁人。 这人像极了世间最阴毒的蛇,潜藏于路旁最不起眼处,不知何时便盯上往来猎物,而一旦盯上,就走一尺、看三丈、谋十里,扒皮饮血,连尸骸都恨不能嚼碎了喂鹰。 如今叫他盯上的是自己,更是她背后的程醴。 施奉担忧地望向章云棠,“涵泉,你定要与程侍郎提提。朝中都传言,老尚书即将致仕。他老人家一旦离朝,礼部或便留给窦文举,可内阁的位置,陛下总是属意程侍郎的。窦文举这一招,剑锋直指的是阁臣呐!” 章云棠心中如蚁噬一般焦心,她明白,她都明白。 一旦程醴德行有瑕、非议过甚,便是有弘安帝保举,也需避让三分锋芒。 纵使他还年青,当下不入阁,过几年也定能问鼎那文臣的最高处… 可晚一年入阁,他便晚一年的年资,便要叫窦文举处处压一头。待阁中老臣退尽,他二人何者为首、何者为辅,又将是一番血雨腥风。 除非他能立下不世功勋,除非弘安帝偏私到宁肯打破君臣间不成文的默契,而金口玉言定下位次… 否则再不甘愿,也只能叫窦文举占先。 而这两样,又有哪样是容易的? 正犹豫着是否再去吏部找一趟程醴,提醒他早做应对,宫里头竟先来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