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总想提桶跑路》 1. 第 1 章 烈日灼灼,人声嘈杂。 从江面蒸腾上来的湿热水汽,混杂着一股莫可名状的腥味、汗臭味,停滞在淐江北侧的蛇信子码头上,弥久不散。 正是流年不顺,天灾人祸不断之时。 北方的仗打来打去,还没打出个眉目,旱灾蝗灾又接踵而至。 无家可归的人过活不下去了,还能走得动的,便携儿带女地蜂拥至淐江一带的码头上,希冀能过江进到相对富庶安定的南方,哪怕是把自己给卖了。 正午毒日炙烤着,码头上流民越聚越多。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痴痴地望着江对面,祈祷今日靠岸的船舶能给他们带来一线苟活下去的机会。 忽然,人群中出现了骚动。 先是码头近水的一处乱糟糟地闹了起来,不知为何人们推来搡去,争先恐后地冲挤起来。 “是蒸饼子!” “细面的蒸饼子!” “快抢啊,不知道谁掉的一袋干粮!” 饥饿蚀骨的滋味让人顾不得尊严,灾民们面红耳赤地涌向前,趴在地上哄抢着。 “后退、后退!”码头上正准备接船的船工脚夫们都快被挤下水了,仗着身强力壮,骂骂咧咧地推扯开涌上前的饥民。 有人被挤倒了,有人落水了。 一时间,被踩踏的哀嚎声、妇人的尖叫声、不堪入耳的辱骂声,通通裹挟在货船即将靠岸的呼呵声中,一齐交织出一幕乱世哀音。 慌乱中,谁也无心留意那声声焦急的呼喊。 “言笑渔!言笑渔!你在哪儿?” —— 言笑渔太饿了。 饿得她抓心挠肺,前胸贴后背。 “小姐,来吃面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娇俏姑娘撩开珠帘,用镶螺钿漆器托盘端来一碗面。 是炸酱面,还配了蒜! 言笑渔咽了几下口水,虽然饿,但吃炸酱面的顺序不能乱。 她把青的红的白的黄的菜码通通拨进碗里,倒上油亮泛光的炸酱,强忍着诱人香味搅拌起来,直到每一根弹牙的白面条均匀裹满酱汁。 不过还不能吃,口水又咽了几下,言笑渔坚持着将蒜皮剥了,一颗颗白胖可爱的大蒜米向她召唤着,开始享用炸酱面吧! 刚挑起一筷子面,一个高大身影就闪现在眼前。 来人带进一股暗幽冷香,毫不留情地抓走可爱的蒜米,用清朗声线吐出绝情的话:“哼,笑话,世家女子可不会如你一般生吃大蒜,果真粗野至极!” 说罢,那人带着无辜的蒜米扬长而去。 言笑渔气急败坏,对着那人的背影叫嚷道:“生吃大蒜怎么了?吃面不就蒜,香味少一半啊!” 委屈的叫嚷变成了绝望的哭喊。 …… “母亲,母亲。” 言笑渔感到胃部一阵抽搐,猛地睁眼,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趴在自己脸部上方,一丝晶莹的口水眼看就要从嘟嘟唇上滴下来。 她猛地坐起身,精准躲过那滴口水。 “阿妙?” 方才那碗炸酱面…… 原来是个梦! 梦里那个缺德玩意儿,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等等,她怎么睡着了? 言笑渔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把那个抢蒜的身影从脑子里强行驱逐出去,慢慢回忆起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幕——遭人贩子了。 天杀的,他们竟然连三岁的阿妙也绑了来! 言笑渔赶紧翻来覆去检查女儿有无受伤,好在外表破损没发现,精神状态也无异常。 刚要下床查看她们被拐到哪儿了,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一位小脸莹白、眉目如画的温婉姑娘。 “时漪漪,你也被拐了?”言笑渔睁大眼睛。 “说什么呢?”时漪漪皱起弯眉,瞅见言笑渔嘴角亮晶晶的一道,哭丧道:“你倒是睡得香嘞,我都快急死了,还以为这次你要自己一个人穿越回去了!” “嘘,”言笑渔扫了一眼抱着时漪漪大腿发呆的小阿妙,“当着孩子面别乱说话。” 孩子是小,又不是傻。 她俩这对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新时代好闺蜜,好巧不巧,又变成了一对类似封建年代的亲姑嫂。 还是见面就掐架、委实不对付的那种。 二人刚穿过来,就赶上家人要从城破国亡的上京南下逃往番阳投奔亲戚的大行动。 是以时家虽是旧胤朝的世家高门,言笑渔这位少奶奶和时漪漪这位大小姐,连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就被迫装扮成穷人模样,稀里糊涂跟着上路了。 走了大半个月,一路缺吃少穿、奔波劳顿,好不容易挨到了淐江渡口,只要顺利登船过江进入对岸的楦城,就胜利在望了,结果又在蛇信子码头上出了岔子。 那场突如其来的码头骚乱,让言笑渔和家人走散了。她在人群拥挤中拼命挣扎着,却毫无防备地被人从身后用布条捂住了口鼻。 布条挥散出来的刺鼻气味,让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成形,最后一缕知觉彻底消散的那一瞬间,她心中怨念冲天—— 麻的,前面吃的那一路苦都白费了! “外面情况如何,我们能跑得了吗?”言笑渔撸起袖子紧张发问。 时漪漪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莫名生出几分心疼,将端来的一碗汤面搁在桌上,柔声安抚道:“放心好了,我们没被坏人拐走,现在是在一个猎户家中,你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把满头问号的言笑渔摁坐到桌前,又将筷子塞进她手里,这才讲述起这两日的经过。 “那天咱们在码头上等船,不知怎么突然一阵混乱,我抱着阿妙被人流冲挤到河边,刚想呼救,就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口鼻,紧接着我就晕了过去。” 言笑渔拼命点头:“我也是同样的遭遇,咱们这是遭了拐子的黑手了!” “可我醒来的时候,”时漪漪皱眉回忆,“我们三人都直挺挺躺在空旷的河滩上,毫发无损,一物未失!” 言笑渔赶紧摸了摸身上的几处,嗯,钱果然都还在。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时你和阿妙不省人事,我害怕得哭了,幸好遇到路过的猎户大婶,她好心收留我们,帮着把你背到了这儿。” 言笑渔恍然明了,但又觉得很不对劲,正琢磨着,就听时漪漪换了副开心的语气道:“我问过了,大婶说她家位于万龙山脚下,万龙山就在淐江以南,距离楦城不远了,等你吃好了,身体没问题的话,咱们就带着阿妙去楦城,应该能找到时家那帮人的!” 按照时家的计划,楦城是他们过江后第一站落脚地,大概要休整三四日才启程前往下一站。若是现在就动身入城寻他们,成功回归大部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然而言笑渔却对这个方案未置可否,她若有所思地举箸,低头扒了一口碗里的汤 饼。 汤饼清汤寡水,自是比不上梦中那碗油香的炸酱面,不过在这乱世中能吃上饭就很不错了。 “你和阿妙吃过了吗?” 时漪漪揶揄道:“我们都吃了三顿了。” “哦。”言笑渔这才放心埋头吃起来,不一会儿碗底见光,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肚子填饱后,头脑也开始正常运转了。 “不对啊,”她突然回过味来,“人贩子拐卖妇女,不都是五花大绑严加看守么,怎么会把我们扔在河滩上不管?” 时漪漪茫然摇头。 “如果不是人贩子,”言笑渔手戳下颌琢磨道,“那很可能就是你们时家的仇敌搞的鬼!” “仇敌?时家有仇敌?”时漪漪搜肠刮肚,无奈原身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附庸风雅的草包小姐,对家里的事情一概不上心,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位曾在上京做过工部侍郎的时老爹到底有啥仇人。 “当然有,你忘了咱们是为何逃出上京了?” “难道不是因为叛军攻破城门了吗,父亲说他们入城肯定杀旧臣、抢大户,无恶不作,这才逃亡的。” 言笑渔看着时漪漪清澈无比的眼神,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她这位上辈子就拿着富二代傻白甜剧本的闺蜜,这一世又要全靠她了。 时家逃出上京那晚确实兵荒马乱,可叛军攻城却不是原因,反而是契机。 彼时二人刚穿过来不久,当时漪漪还在为这场穿越意外日日哭鼻子时,她就已经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精神,处处留意这个家的风吹草动,好为这一世的处境做筹谋打算。 话说那是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言笑渔正在后花园中找地方藏原身留下的小金库,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好奇心作祟,她隐于树丛中探看,不想竟看见有几人挑灯在一株楸树下刨坑铲土,旁边赫然一具阴森大棺木! 其中一老一少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公爹时运达和名义上的结发夫君时二郎时昀。 就在她以为自己撞见什么深宅惊天隐秘时,有家丁慌忙来报,说是时家宅院被一帮手持寒刀利刃的黑衣人团团围住了。 夜风中,她分明听见时运达怒不可遏的低吼:“他这是要将我时家赶尽杀绝!” 然而不等围困的消息惊醒宅院中每个人,叛军破城后又强攻宫门的号角声已震彻五城,随之发生的扭转性一幕便是,时宅外的黑衣人紧急撤离,不知所踪。 时运达再也不敢耽搁,确认棺木深埋后,又叫醒全家,当即解散奴仆,只带着家眷与细软连夜出走,奔至城东一处时家偏宅后院,打开直通城外的密道,仓皇而逃。 直到后来在南下途中“偶然”偷听到时昀与父亲的争吵,言笑渔才知道,上京宅邸后花园地下的那具棺木里,躺着的正是失踪一年多的时家大郎时旸。 时家不知是惹了什么心狠手辣的角色,对方将时旸折磨致死后抛尸在时宅的后角门作恫吓,若不是后来叛军攻城引走那些黑衣人,当晚时家怕不是要满门尸首! 然而这些可怖之事,除了时昀与时运达,以及她这个偷听偷看者,时家其他人似乎并不知情,包括时漪漪。 此刻言笑渔面对闺蜜那张近来才看习惯的面容,以及那双她无比熟悉的澄澈中带着困惑的眼神,有些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算了,一个连睡觉都怕黑的家伙,有些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可是有一件事,她必须要与她尽早勾兑。 2. 第 2 章 “什么?跑路?” 时漪漪惊得连怀中的阿妙都抱不住了,小团子趁机滑到地上抠砖缝去了。 “你小点声,”言笑渔嗔怪道,“没的让人听了还以为咱们要干什么坏事。” 时漪漪果然压低声音,但惊疑不减:“不是,老言,我没听错吧,你刚才是说,咱们不去寻找时家人了,就此与他们分道扬镳,另找个山清水秀、物产丰富的地方自立门户?” “嗯,没错,”言笑渔兴奋点头,“我出来时在身上藏了些黄金银票,足够你我到一个新地方打通关节、安家落户。” 见时漪漪不曾打消顾虑的样子,她秀眉一挑,质问:“怎么,不信我的能力可以白手起家,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时漪漪立时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当然最信你。” 别人不知道,但言笑渔的前世她可太了解了。 小镇做题家出身,卷王赛道里的王中王,一路名校名企加持,断情绝爱地升职加薪,三十岁不到就成为年薪百万的高管。若不是那日她二人开车意外掉进黄浦江里,言笑渔日后定能跳槽创业、跨越阶级成为资本家。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必不会走投无路,甚至能混得风生水起。 更何况她二人从初中起就是同学兼好友,一个是无父无母、靠助学金支撑生活的学霸,一个是家财万贯、却因是私生女而无人关心的傻白甜,看似毫不搭噶,却在并不顺利的成长路上成为相知□□的挚友。 所以她也不怕她会抛弃自己。只是...... 不等时漪漪说出自己的顾虑,言笑渔就一脸凝重地开口道:“只要你信我就好,实话告诉你,我十分确定时家在上京有个能量极大又心狠手辣的仇敌,这次全家离京南下,就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但谁也说不准那仇家会不会追到番阳去,到时候若又来一场围杀,我可不想做那倒霉的刀下鬼!” “我也不想。”时漪漪软着声音害怕道。 “那还犹豫什么,趁机跑路,隐姓埋名,离时家越远越好。” “可是......” “哎呀别‘可是’‘但是’的了,你就听我......” 言笑渔的“的”字还未说出,就见时漪漪突然跳起身,猛地捂住小阿妙的耳朵,终于将自己的为难原因说出来:“咱俩可以说走就走,但阿妙呢,你忘了吗,她可不是你亲生的啊,你也要带走她?” 言笑渔一懵,一下子回想起来,阿妙确实不是原身所生。记忆显示,早在她嫁进时家之前,阿妙就被时运达从外面抱回来,记在了时昀名下。更有风言风语说阿妙实则是时昀的外室所生,那女子将孩子养到两岁上病死了,这才被时家人接回家上籍。 而这些信息正是原身大婚当晚听说的,身为旧胤朝漕运总督的独生孙女,岂能受这“喜当娘”的气,立时大闹洞房,将新郎臭骂一顿反锁在门外,自此夫妻二人可谓形同陌路。 关于原身的系列赌气操作,言笑渔不好评价,但眼下时漪漪提起此事,她大概能预感到这位善良朋友的脑回路了,不由心虚又强硬道:“当然要带阿妙一起走,难不成扔了她?不是亲生的又怎样,我可是她族谱上的母亲,想带她去哪儿就去哪儿。” 时漪漪果然如她所料地说道:“可我们毕竟不是她的生身父母,没有权利就这样贸然带走她。” 言笑渔看着被人捂住耳朵也毫不反抗的呆呆的小阿妙,叹了口气:“你先把孩子放开。” 随后她循循善诱起来:“南下的这一路你也看到了,如今天下分崩离析,各地都有烽火起义,也就南边因有几个强大的藩镇政权相互制衡还算稳定,但将来为了争夺天下必有一场大战,就这个局势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都是常事,人最大的权利就是活下去。而我和阿妙想要好好活着,首先就得离开时家。” “为什么?”时漪漪不解。 “你回想一下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言笑渔神情严肃。 早在上京事变前,有一日阿妙突然上吐下泻,紧接着乳母告发原身在阿妙的吃食里下毒。主持中馈的大嫂叶善才负责查清此事,却不分青红皂白,认定她是因为容不下夫君其他女人的孩子才下此毒手。原身性情刚烈,面对这莫须有的定罪,直接跳湖自杀以证清白,等人被抢捞上来后,内芯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同名同姓的言笑渔。 时漪漪自然知道这些,事关闺蜜的性命,过往看过的那些宫斗剧总算让她缺乏心机的大脑灵光了一回,恍悟道:“我明白了,时家有人给阿妙下毒又栽赃你,想一箭双雕,同时除了你们俩!” “没错!” “可那个人会是谁呢......”时漪漪一旦脑子开窍,就控制不住地琢磨下去。 “别管那人是谁了,”言笑渔趁热打铁,“还有你那个二哥,人长得倒是很顶,但态度就像个大冰窖,经过下毒事件,他对我的芥蒂误会只能更深。再看他平时对阿妙的上心程度,我严重怀疑那个外室就是他早死的白月光!这样的男人基本上是中看不中用了,你忍心我的一生葬送在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悲剧中吗?” 时漪漪总算被戳中命门,她拼命摇头,心疼地握住闺蜜的手:“老言,上辈子你一心卷事业,忙到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这辈子一定要弥补这方面遗憾的,你别说了,我都听你的,跟你走!” 至此言笑渔总算是把队友的思想工作做通了,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打定主意不再与时家人重逢,但接下来的第一步还是要先进楦城。只因她们还没想好去哪里落脚、从事什么营生,在做出具体计划之前,需先进城休整一番,买买衣裳换双新鞋,再打听打听世情,考量一下现实,最重要的是试试看原身留给她的那些银票能不能在南边兑现。 至于时家那边,就算他们有心寻人,也是在淐江以北查找,估计是想不到她们仨在遭人贩子的情况下,已经稀里糊涂无痛过江,大摇大摆进城了。 再说这个时代信息并不发达,而楦城据说是个有十几万人口的大城,三个女子混入其中,如同滴水入海、无声无息,茫茫人海中再遇到时家人的可能微乎其微。 二人说定此事后,言笑渔便开始收拾包袱,确认时家给她们办的通行路引还在。随即又拿出一块碎银去找猎户大婶,表示对收留她们的感激,问清去往楦城的路线后,便千恩万谢地辞别上路了。 —— 日头高升,溪流汩汩,啁啾鸟鸣回荡在万龙山山谷。 酷夏炎日经过繁茂枝叶的层层筛选,化作星星点点光影,洒落到穿行在密林之中的人身上。 言笑渔和时漪漪一前一后,一个抱着娃娃,一个搭着包袱,按照猎户大婶的指示,朝着楦城的方向走去。 出门时尚是清早,眼下日头渐渐毒辣,掐指一算,两人四条腿走了快有大半天了。 时漪漪擦着从鬓角滴落下来的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住在前面健步如飞的言笑渔:“等等我,我都快跟不上了!” 言笑渔闻声停下,抱着阿妙折返回来,鼓励道:“前面就是官路了,大婶说沿着官路往看不见山的方向再走一个时辰,就能走出山了。” 时漪漪一手扶腰,另一只手试图给自 己扇出点凉风,气喘吁吁道:“要不,咱们先就地歇会儿?” 言笑渔以手搭额,抬眼望天,正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刻就要来了,再看看那条毫无遮蔽的大路,心里也犯起了怵。 但走出万龙山,还要再行十里地才能到楦城。若是等到日头不晒了再上路,只怕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到达。 正犹豫不决,忽瞥见时漪漪扇风的手停滞在半空,表情凝固,嘴角微张了几下,好似想要说什么又出不了声。 言笑渔很快便从她渐渐睁大的杏眼中看出了惊恐,顺着其视线猛然回头。 只见身后不远处有树丛微微耸动,枝叶沙沙作响,隐藏在树后的危险气息瞬间近在咫尺,她脑子里霎时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 不会吧,这林子里有、有老虎? 然而下一刻,预想中的虎啸并未出现,而是锵地一声传来金属撞击的声响,攒动的树丛中赫然伸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大宽刀,紧接着,一个凶神恶煞的粗犷胖汉从树后跳了出来。 言笑渔第一个反应便是:跑,拔腿跑! 她回头拽起时漪漪就要狂逃。 可时漪漪的腿就像灌满了铅,定在原地吓懵楞了。 二人慌神的功夫,一个,两个,三个......隐在暗处的持刀大汉陆续从四面八方出现,将她们所有去路死死堵住。 跑是没得跑了。 一个斜刘海瘦高个儿笑得猥琐,掂着手中大刀走上前来,围着脸色惨白的时漪漪和面如土灰的言笑渔,不怀好意地上下左右打量。 “哟,两个小娘子姿色不错呀!” “啧,瘦三儿,别打什么歪主意,这俩人都给我押回去,先紧着大哥用!”最先出现的大胖汉毫不客气地下令道。 叫瘦三儿的听罢不屑哼了一声,而一旁的小喽啰得了那大胖汉的令,立刻拿着麻绳上前反绑起时漪漪的胳膊。 时漪漪眼泪扑簌簌往下落,这是什么命啊,刚获救一次就又被抓一次? “等一下!”看到这里,言笑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遇到强抢民女的山匪了! 她把阿妙的小脑袋捂在怀里,勉强将三魂六魄拽回体内,强装镇定道:“诸位好汉,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去楦城投亲的,若天黑前家人见不到我们,他们会去报官的......” 话还未说完,一闪寒芒唰地从眼前扫过,一线冰凉抵近脖根,言笑渔浑身一僵,低头只见大胖汉手中的那把大宽刀,正明晃晃地架在自己脖子上。 “少他娘的废话,如今楦城的官衙自己的裤子都提不利索,还管你们几个外乡人的死活?” 说罢,大胖汉抬手一挥,就有人上前给她们眼睛蒙上了黑布。 “不要不要.....”怀里的小阿妙突然哭了起来,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言笑渔顿时手足无措。 “二哥,这孩子不配合啊!”一个声音急道。 “嘶,你这二货,丁点儿孩子能记什么路啊,你给她绑那玩意儿干啥?” “是是,”那人讪讪道,随后又问,“那这孩子怎么处置?” 言笑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真他娘的麻烦,”大胖汉似乎有些为难,停顿了一会儿,烦不胜烦道,“一并都给带回去!” 眼看真要被绑走了,时漪漪泣不成声地哭求道:“各位好汉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家有钱,你们要多少钱我们都给......” “小娘子,”不远处,瘦三儿轻浮讥笑的声音响起来,“我们万龙寨不缺钱,我们要的是人。” 3. 第 3 章 楦城内。 主街大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川流不息。 一名身着深青色布衣的瘦削少年步履匆匆,形容焦急,穿过喧嚷街市,一路询问一路朝城东一家名叫流云轩的茶馆找去。 正午的日头炙烤在他头顶上,汗水顺着秀挺鼻梁滴落下去,他却顾不上擦拭,只紧紧捂着藏在怀里的包裹,疾步朝前赶路。 离京前,时家三郎时晗还是个只知招猫逗狗、无忧无虑的少年公子,未料近几个月来屡遭变故灾难,硬生生将他从前那些少年心性的浮华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坚毅,蓄在瘦削躯体之内,支撑着他在烈日下亟亟奔走。 今日已是阿姐、二嫂和侄女失踪的第三天,他不敢有分毫耽搁,必须尽快按照二哥时昀的交代,找到那个姓吴的茶商,好借助当地关系力量帮忙寻人。 如今兄长不在,二哥又留在淐江以北四处寻人,父亲在逃难路上受了腿伤不良于行,而母亲与大嫂皆是内宅妇人,一时间不满十五岁的他便成了全部指望。 心念于此,脚下步伐更加焦急。 视线匆匆扫过街两旁的店铺招牌,写有地址的黄麻纸被手心汗濡湿,眼看快要走到街尽头,就在他以为这次又扑空时,一爿被两家辉煌酒楼夹在中间的小店映入眼帘,牌匾上俨然三个古朴字体“流云轩”。 “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时晗松了口气,略正衣着,疾步入内。 自有茶博士出来相迎,时晗忙道不吃茶,是来找人的。 他将二哥叮嘱的原话转述道:“我是咱们店东家吴老板的远房小侄,从江北而来,家里长辈叫我带了些紧要东西,劳烦这位哥哥帮忙通报一声,我好当面转交给他。” 那茶博士瞧了眼少年手中的棕色团纹小布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片刻功夫后,茶博士去而复返,招呼时晗随他来到二楼一间茶室内。 流云轩的吴老板吴瑞丰早已候在此间,他是个让人记不住面容特点的中年男人,一抬头看到来人是个半大小子,似乎有些意外。 时晗见礼后自报家门,又解开布包,取出一枚精煤石印信交予对方。 吴老板接过印信,反复确认上头是“叶翀”二字无误后,这才抬头笑道:“原来是叶将军千盼万盼的亲友抵达楦城了。” “是,”时晗谦恭道,“叶将军的母亲与晚辈母亲乃堂姐妹,晚辈的二哥与叶将军从前还是同窗,名叫时昀.....” “知道知道,”吴老板畅快笑道,“早听叶将军说过,你二哥时昀文武兼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为人义气,曾于他有救命之恩,听说你们全家南下,一月前叶将军就来信要我在此恭候,只是不知时二公子今日怎么没与你同来?” 时晗毕竟还是孩子,立时红了眼圈,扑通一声跪拜在地:“今日晚辈前来,就是受二哥所托,求吴老板援手相助!” 随即他把家中两个女眷并一幼女在码头上走失的前后经过道来,又说:“我二哥寻人心切,独自留在江北继续找人,让我带着全家先行上船过江,再拿印信找您求助。他说我们在楦城人生地不熟,唯一的指望就是您了,还望吴老板一定出手相助!” 吴瑞丰听罢面色一凛:“小兄弟快先起来,时二公子既是叶将军的家人,遇到此难,我吴某必不会袖手旁观。” 时晗抹了把眼泪,又道:“晚辈一入城就去官府报官了,可官衙里要么寻不到管事的人,要么找到的人推三阻四不想管,最后还把我给哄了出来!” “那官府不去也罢,你有所不知,几日前一伙山匪趁夜入城将楦城太守的脑袋给砍了,如今的官府像无头苍蝇,哪里还管失踪寻人的事!” 吴瑞丰刚解释完,外间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轻敲三下门,隔门禀道:“掌柜的,南城的王瘸子有急事求见。” 王瘸子正是南城牙行的行首,与吴瑞丰有结拜之交,若要寻人,他倒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一位。 是以吴瑞丰也不避时晗,直接让人进来。 谁知王瘸子如丧考妣而来,一进门就垮着个脸诉苦道:“吴老大啊,兄弟我这次是倒大霉了,昨天一天,我在江北的堂口被人全部捣毁,不知哪儿来的野物畜生,七八个兄弟一起上都没能制住他,反被伤得头破血流!最可气的是他把我刚提拔的得力管事给掳走了,吊在破庙里快打死了!你赶紧借我几个兄弟,跟我过江救人报仇去!” 吴瑞丰被说得有些懵:“什么人敢惹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哪儿知道,”王瘸子如同踩了狗屎,“倒霉催的,我手下来报说是个年轻男子,长得还挺斯文俊秀,谁知出手比我还黑,一口咬定我们拐了他的妻女妹妹,天地良心啊,我王瘸子什么时候拐过女人啊,我手底下那几块货更是不敢!” “妻女妹妹?”吴瑞丰敏锐抓住了关键词,而一旁的时晗早已按耐不住,一步上前:“请问,那男子可是手持一把匕首,说话有上京口音?” 王瘸子这才看清屋内还有一个小的,一时弄不清状况,但还是答道:“啊,没错。” 时晗突然有些局促地看向吴瑞丰:“那个人,好、好像是我哥。” ——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了!咳咳......” 言笑渔喊得都快声带撕裂了,可呼救声在这密林中似被吞噬了般,连回音都没有,更别提有人回应了。 甚至山匪都懒得去堵她的嘴,边赶路边自顾自地聊起来。 “在山下蹲了三天,总算是逮到女的了,二当家的,您说这俩小娘子符合蒋婶的要求吗?”其中一人兴冲冲问道。 大胖汉的粗嗓门答道:“谁知道呢,那事儿只要是个女的不就成了?” 另一人又道:“可她俩看起来身板儿不行啊,细手细脚的,感觉不抗造。” 不抗...... 言笑渔这下连呼救的力气也没了,她似乎目睹了某种惨绝人寰的画面,身子凉了大半截,脚下的步伐也开始磕磕绊绊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先前那个猥琐的声音不怀好意道,“这女人呢不看力气身板,贵在一个巧字。” “啥意思?” “行了行了,”大胖汉烦得要命,“哪那么多这那那这,人给弄回去咱们就交差了,好不好用管他呢!” “是是是,”最先开腔的人忙应和,“最重要的是别耽误了今天晚上咱们山寨的热闹大喜事儿!” 接下来的路程,那帮土匪加快了速度,除了呵斥二人快走,再无人讲话。 言笑渔也意识到,走进荒山野岭,再怎么呼救也是白白耗费自己的力气。 时漪漪还在低声啜泣,小阿妙则把软软的身体伏在自己怀里,懂事地一动不动。此时此刻,言笑渔从未如此在心中呼唤过一个人—— 大冰窖,你在哪儿啊,你那早死白月光的宝贝女儿被绑架了,快来救救我们啊! 当言笑渔脚底被石头硌出两道口子,胳膊跟面条似的就要抱不动怀中娃娃时,土匪窝到了。 由于视线被遮挡,她只能靠听力感知周遭环境,只觉她们被一堆人乌泱泱围住,气味难闻,但气氛却热闹欢快。 “二当家的回来了!” “二当家的,大当家的在堂上等你呢!” “二哥三哥快去休息喝酒,剩下的交 给小的们!” 似乎是换了一波人,言笑渔和时漪漪在粗暴的叱赶下,七拐八绕地来到一个耳边只有风声的僻静之处。 眼前黑布被突然撤掉,猝不及防的日光一时晃得人睁不开眼。 还未搞清楚状况,二人就被身后山匪猛地推进一间矮屋。 一个趔趄还未站稳,就听身后传来门被关上后咔嚓落锁的声响。 由于言笑渔一路抱娃,山匪并未给她缚绑,没了眼前的黑布,她第一时间将怀里的阿妙放下来例行检查。很好,外表破损没有发现,精神状态也无异常。 而一旁的时漪漪情况则有些糟糕。 言笑渔给她解开绳索,发现手腕被绑处红肿得吓人。时漪漪边哭边安慰道:“没事,呜呜,我这个躯体就是太养尊处优了,呜呜呜呜,对麻绳过敏,呜呜......” 除此之外,她的脚还崴了,右脚脚踝肿得老高。 言笑渔一阵心酸,她这个闺蜜从小到大最怕疼了。 “别管我了,快想想办法吧,咱们还能逃出去吗?”时漪漪胡乱抹了把泪水,她这副身体不仅金贵娇弱,还泪腺发达,只要有点负面情绪就泪如泉涌。 言笑渔这才留意起房间情况。 屋内昏暗,只有一张木床,四周墙皮多处剥落,墙角处苔痕斑斑。 “老言,你听到他们说的那些话了吗?”时漪漪害怕地问。 “听到了,这些山匪强抢民女,禽兽不如!我言笑渔再怎么落魄也不可能委身强盗,所以咱们必须得跑。” 言笑渔一面说,一面使劲推拉房间内的唯一窗户。 窗扇纹丝未动,估计早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时漪漪万念俱灰:“老言,若是跑不了了,我宁愿用绳子吊死也不想受他们的侮辱!” 言笑渔趴在门缝处往外看,院子里荒草萋萋,空无一人。 她后退到房间最里面,看了眼正蹲在地上像个小蘑菇似的阿妙,沉声道:“死多简单,但是我们不能死。” 时漪漪也看向无辜的小团子,不禁垂眸自责,是了,若是她们都死了,孩子怎么办呢? “若是就这样死了,那我身上藏的那些钱怎么办?我还没来得及花呢!”言笑渔懊恼道。 说罢,她微蹲身体,狠狠蓄力。 说时迟那时快,她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哐当一声巨响,侧身撞上了大门。 “哎唷疼疼疼!”当事人捂着肩膀痛嚎起来,而当事门却安然无恙。 她眼噙泪花,揉着胳膊,泄气地走到一时被这番操作惊呆的时漪漪身边,靠墙瘫坐下去。 绝望无措的滋味渐渐涌上心头。 她挠了挠有些蓬乱的鬓发,伸手顺着自己两侧衣襟摸下去,衣襟内侧有她悄悄缝了一溜的长条金饼,整整十二块,全都在。 离京前,言笑渔从原身卧房里找出一堆银票和小金饼,她将小金饼的形状再加工了一下,嵌缝到里衣的衣襟夹层里。 又捡了几张看不太懂的银票,叠成细条,缝进里衣的下摆处,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便装进陶罐,趁夜埋到后院那株桂花树下。 可现在,好像都没用了。 她高估了自己,或者说自以为是地低估了这乱世中女子的生存难度。 或许当初就该留在猎户大婶家,乖乖地,一动不动地等着时家人来找她们。而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还连累了漪漪和阿妙。 她心灰意冷,似乎是抵不住突然袭来的巨大挫败感,不禁把脸深深埋进双手,伏在屈起的膝盖上。 时漪漪抱着阿妙也靠了过来,三人默默依偎在一起,无助地等待着接下来命运的屠戮。 4. 第 4 章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哗啦啦开锁声响,随后砰地一声,有人踢开了大门。 来人正是先前那个满脸横肉的大胖汉,身后跟着两个小喽啰。 “都给老子听好了,上了万龙山,就是我万龙寨的人,甭想耍什么花招,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们也出不去!” 大胖汉一身酒气,红光满面。 “都站起来,跟我走!”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言笑渔淡定起身,指着身侧人,面无表情道:“我愿意跟你们走,但是孩子和她不能去。孩子太小,去了也没用,而我这妹妹,不但脚崴了没法走路,还得了治不好的皮肤病,这病一旦得上,痒痛无比,你们也不想染上这种怪病吧?” 大胖汉表情呆了一瞬,似是没料到会遇上这种情况。他上前揭开时漪漪的袖口,果然瞧见红肿的斑斑点点成片蔓延上去。 “噫,”他嫌弃地甩开时漪漪道,“娘们儿就是麻烦!” “一个......”大胖汉狂挠头皮,勉强做出决定,“一个应该也够吧,那就你去!” “老言,你不能去啊……”时漪漪泣不成声地抱住言笑渔的腿,却被坚定推开。 此时门外正是金乌西照时,柔和下来的日辉洒进屋内,笼在言笑渔身上,像是罩了一层金缕纱衣。 逆光中,时漪漪泪眼朦胧看不清言笑渔的表情,只听她低声道了句:“照顾好阿妙,等我回来。” —— 山峦正一点点吞噬着西斜日头,江风轻拂过水面,荡起波光碎金,一只乌篷快船疾如流星。 江北三里地以外,一座破庙顶上黑鸦乱旋。庙门早已被人卸走,内里供桌半塌,泥塑神像彩衣剥落,缺失琉璃珠的双眼空洞望着悬在梁上的一具躯体。 躯体微微飘晃,但人还有气儿。 冯老二被绑住手脚吊在这破庙里已有几个时辰了,一开始他还能放狠话叫嚷,在经历了几轮倒吊正吊和割肉放血的交替折磨后,眼下已是奄奄一息。 供桌一侧的角落里,倚坐着一个玄色布衣青年,他屈膝搭臂,凝息闭目,余晖斜落在他脚边,将那柄被修长手指握住的匕首映得寒光湛湛。 “四岁幼女,身着黄衫,头扎总角,两个十七八岁背包袱的女子,容貌出众,北人口音,”青年薄唇微动,嗓音冰冷入骨,“冯老二,你到底想没想起来?” 被吊着的人垂头发出几句不清晰的咕囔声。 青年缓缓睁眼,起身从阴影中走出,高大修长的身形在夕照中愈显萧索落寞。 往日里那双朗若星子的狭长凤眸如今布满血丝,唇边下颌已隐隐露出胡青,几缕碎发散落在硬朗的眉骨边,为其清俊之姿凭添颓伤。 冯老二似乎感受到逼近的肃杀之气,抬了抬眼,却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瞬息间匕首的寒光已迫入自己的脖颈。 “好汉饶命,少侠饶命,”他用尽全身力气哭求起来,“我冯老二以前是干过偷拐妇女的阴损,但近一年来别说女人了,连只母猫都没拐过,更是从来都没瞧见过你说的那几个女子,再问我一百次我也想不起来啊!” 青年语气凉薄,疲惫吐字:“有句话你该听过,‘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我的耐心用尽了。” 他说这话并非恐吓,而是真的走投无路、山穷水尽了。 连日来他在江边不分昼夜地寻人,从脚夫找到船家,从黑店搜到拐子的堂口,就连捞尸的水会他都去过了,还是一无所获、毫无线索。 人会去哪儿呢,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他心碎欲狂、肝肠寸断,再加上已有两个夜晚不曾合眼,神志恍惚间便绑了这一带的地头蛇,以胁迫他的手下爪牙替自己扩大门道继续找人。 然而他累了,他绝望了,他要杀一儆百,他要...... “快住手!”刀尖遇血的瞬间,一个男人的洪亮喝止声从庙外传来。 青年微微转面,眯起双眸,在夕阳逆光中看清几个来人的身影。 紧接着,打头中年男人身后匆匆跑出一个少年,冲他急声喊道:“二哥别伤人,我把吴老板带来了!” 吴瑞丰疾步上前一揖:“在下便是流云轩的吴老板,特来助时二公子寻人,此间怕是有什么误会,还望公子刀下留人。” 时昀这才倏然清醒,他敛神收手,将匕首入鞘,也回了一礼。 几个跟来的小喽啰连忙去解救他们的头领。王瘸子则适时出来笑着打圆场道:“哎哟哟,大水冲了龙王庙,早说咱们都是自己人,何至于闹这么大个乌龙!” 他突然敛笑正色道:“不过我说这位小兄弟,你是真误会我们了,我王瘸子虽掌这一带的牙行买卖,但却从不做拐卖妇女的勾当,你连掏了我在江北的几个窝,应该也看出来了,都是些自愿签卖身契过江的穷苦人,哪里有那天仙似的二女一童!” 时昀仍旧冷漠不语,眼前人的话虽不可信,但他确实也早就留意到,这些牙人要带过江发卖的人中没有一个是年轻女子。 王瘸子抻量道:“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可别恼……” “江边捞尸的水会我已去过好几次了,”时昀直接打断,声音有些沙哑,“也没有。” “没有就好,”吴瑞丰松了口气,接话道,“人已失踪两日,若真出事,水会那边定早有发现,如此看来人还活着。” 他仔细询问了时昀都找过哪些地方,听完也颇觉疑惑:“按理说江边就这些地方,不可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时王瘸子身后一个小喽啰突然开口:“不会是漕帮干的吧,漕帮近一年净拐些年轻漂亮女子,运进城……” 话未说话,就被王瘸子一记眼刀给吓了回去。 时昀顿时目若寒冰地看向吴瑞丰。 后者表情似有为难,想了想道:“他说的倒不无可能,楦城地界的漕帮这几年越来越不像话,确实有诱拐女子之事,只是他们人多势大,又有官府在背后撑腰,我等向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真是被他们掳走了,”吴瑞丰语气渐渐凝重,“那就得赶快进城,搜青楼。” —— 傍晚的山风袭来凉飕飕的,言笑渔想裹紧衣衫,但双手却被麻绳捆绑着。 两个小喽啰还在身后不客气地催促快走,但她仍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速,只为借机观察周遭。 这里看起来像个年久失修的寺庙。 屋宇高阔,但黄色的外墙体斑驳破败,粗浑的松柏栽种 得虽规整有序,树下却厚厚地堆积着松针,无人清扫。 窗户上挂着半脱落的发黄窗纸,庭院里则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堆杂物,只有堂前一鼎硕大的香炉,依稀提示着过往的繁盛。 ——俨然一座被遗弃的深山古刹。 言笑渔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试图判断院落的规模和可能的逃跑路线。 然而,并没有什么鸟用。 穿过庙殿后,他们很快便进入高墙之间,言笑渔极目望去,只能看见不远处危岩峭壁高耸不见入云,似铁壁铜墙般,毫不留情地将她所身处的这方天地圈牢禁锢。 正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低头走路,别瞎看!”身后小喽啰骂骂咧咧,用手中的棍子狠狠戳了她肩头一下。 言笑渔忍着疼和怒火,悄悄碰了碰藏在腰间裙头里侧的那块小木牌。 木牌还在。 这是她上路出发前,除了钱以外,特意带上的另一样东西。 木牌是檀香木质地,上头篆刻着一个金银错的“言”字和几朵奇怪云纹,正是出嫁前祖父交予她的言家信物。 原身的祖父言衷被旧胤朝招安做漕运总督前,就是混淐江一带起家的。从成为漕帮老大到吞并海寇船队,再到后来入朝为官,那在道上可是响当当的传奇般人物,谁提起来都得尊称一声“言督爷”。 倘若这伙匪贼的头目还能有些见识,看到信物后肯定得掂量一番,是否有胆量动她这位言家大小姐一根汗毛。 当然了,还有一种相反的可能,那就是这伙匪贼恰好是她祖父的仇家,一亮牌子,下场更惨。 这也是言笑渔从一开始并不敢报出身份的原因。 谁知道那尚未谋面的老头儿在江湖上到底留下的是仇债还是人情啊! 就这么一路忐忑纠结着,直到她被押送到一座小偏院儿的门前停下,也没想出个脱身的法子。 走在前头的大胖汉推开虚掩着的门,朝内探头瞧了瞧,然后回身冲言笑渔他们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干娘,我来给您送大礼咯!” 甫一进门,言笑渔就闻到一股冲鼻的血腥味,紧接着,又被院子中间的那口大锅给震惊到了。 黝黑的大铁锅中蓄满飘浮蒸汽的清水,底下大炉膛正往外冒着火星,一个打赤膊的汉子在满头大汗地边拉风箱边往里填柴。 院子一侧还有两个汉子在如火如荼地劈柴,另一侧则码放着几排大架子,上面挂满了各种干肉咸鱼。 而在更远的墙根附近,言笑渔眼尖地发现了血腥味的来源。 地上一股暗红液体正缓缓顺着阴沟流淌,墙壁上还残留着大片血迹,似乎有人想用水冲刷掉,但只是让血洇染得更加触目惊心。 饶是前世看鬼片不眨眼、进鬼屋不出声的三八红旗手,此刻也开始两股战战了。 不是要对她行不轨之事吗,把人带到厨房里做什么? 大铁锅里的热水开始滚着泡沸腾咕嘟起来。 蒸汽氤氲中,言笑渔却出了一身冷汗。惊悚如雷电般通遍全身,叫她浑身汗毛倒竖。 难道说,这伙儿匪贼强抢民女,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那事,而是...... 想要吃人?! 5. 第 5 章 正当言笑渔脑子里乱七八糟时,先前进屋的大胖汉带着一个妇人出来了。 土匪窝里还有女人? 那妇人看上去约摸四十开外的年纪,黑瘦不高,一双吊梢眼透着精明能干的劲头。前一刻还在和大胖汉说笑着,瞅见言笑渔进院后却霎那间板起了脸。 她上下打量进来的女子:“......这就是你送我的大礼?” 大胖汉忙赔笑道:“干娘,其实还有一个,总共俩人,但是那个出了点状况,暂时还没法儿送过来用。” “还有一个?”那妇人提高了声调。 “对啊,”大胖汉挠着后脑勺,不明白怎么干娘突然不高兴了,讪笑道,“而且还有个小女娃,我瞅着留给干娘解闷也不错,就一并都带上山了。” “还有个小的?”妇人声调又高了一度,吊梢眼也圆了一圈儿。 她瞪了大胖汉一晌,随后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你们就作孽吧,你们......”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又瞥了眼言笑渔,拉着大胖汉到一旁嘀咕起来。 “我看这姑娘容貌气质不是一般人家,来历你都问清楚了?” “问了,都是外乡来的,家里人死光了,去楦城投奔远房亲戚的。” 见干娘沉吟不定,大胖汉安抚道:“干娘不用多虑,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谁家不少人口啊,再说了,那楦城的官如今可没心思管什么人口失踪案,您老就安心使唤这俩丫头,也是我和大哥的一片孝心。” 不等对方反应,他就着急忙慌地喊那两个小喽啰,说是前面的宴席还需要他张罗准备,三人一溜烟儿跑了。 言笑渔自是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只觉得她这悲惨的一世就是来历劫投胎的。 只是不曾想到最后的死法竟是如此骇人。 “蒋大娘,水开了。”烧火的汉子汇报道。 很好,水开了。 那妇人听罢从灶台上抄起一把菜刀,朝言笑渔走来。 言笑渔紧紧闭上眼,临了竟生出一阵轻松,什么冷冰冰夫君,什么绿帽子后妈,什么乱世颠沛流离,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就是不知道死后还能不能穿越回去了,毕竟她一直挂念着前世生前刚签下的那个大项目,后来被谁接手了。 刀风在脸前一挥而过。 “呲”一声—— 手腕上霍然一松,而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未至。 什么情况? 言笑渔睁开一只眼,觑见蒋大娘那张黑亮的脸。 “杀过鸡吗?”蒋大娘叉腰问她。 “啊?” 不等言笑渔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儿,两个汉子嘿呦嘿呦地端来一个大木盆搁在她脚边。 满满一大木盆,全是已经放干血的鸡。 “那拔鸡毛会吗?” “啥?” 蒋大娘不确定眼前这姑娘是真傻呢还是耳背,声音提高了一倍问道:“那胖虎有没有告诉你让你来干啥?” “胖虎?” 言笑渔呆傻的模样,让本就是急脾气的蒋大娘耐心彻底告罄,“哐”一声把菜刀扔回案板上,气冲冲地转身进屋了。 只留言笑渔一人站在院子里,愣愣地盯着木盆里的鸡,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这些人把她押到这儿不是要宰了她,也不是让她当压寨夫人,而是做、做帮厨? 不一会儿,蒋大娘去而复返,扔给言笑渔一件粗布罩衣:“给,把这个先穿上!” “胖虎就是方才带你来的那个胖子,不过你得尊称一声二当家。我呢不管他是从哪儿把你们弄来的,也不管你们以前是谁,进了万龙寨,只有两点。其一,我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用不着寻死觅活。其二,这地方四周全是悬崖峭壁,奉劝你们一句别想逃,除非想不开跳崖去死。” “最后,在我手下干活,别哭哭啼啼,我最烦女人哭唧唧!”说着,她又拾起菜刀往案板上一剁,恐吓道:“以上三条,但凡触犯一条,我就给你那细嫩的爪子剁掉一只!” 这不是总共三点吗,一开始还说只有两点。言笑渔心里嘀咕着,却不敢说话,她面临的可是黑恶势力啊! 见言笑渔默不作声、听话地穿好罩衣,蒋大娘点头道:“先把这一盆十二只鸡的毛给拔干净咯。” “看好了,只给你演示一遍!”蒋大娘撸起袖子,伸手从盆里倒拎起最肥的一只,另一只手拿瓢,从大锅里舀起烫水,直接浇在鸡身上。 一股鸡屎味儿瞬间被激发出来。 言笑渔倒退两步,强忍不适,看着蒋大娘手法娴熟地秃噜起鸡毛,劫后余生的那点儿喜悦也随着一地鸡毛被踩进泥土里去。 她心中有个小人在仰天长啸:大冰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们?! —— “阿嚏!”刚从乌蓬船踏上岸的时昀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弟弟三郎看到他苍白玉碎的面容,担忧问道:“二哥,你没事吧?” 时昀摇摇头,表示无碍。 “时二公子不必太过忧心着急,”吴瑞丰宽慰道,“若人果真在楦城内,反而容易找寻,我等不才,但在牙市赌坊、勾栏瓦舍这种地方暗道不少,这就安排人手尽快搜寻。” “只是,”他顿了顿,“有几个地方属于漕帮势力,要想入内找人,恐怕还是绕不过与他们正面相对。” 时昀听罢当即抱拳一拜:“还请吴兄为时某引路,大恩大德,某当结草衔环以报!” 吴瑞丰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我就陪你走这一遭吧!” 随后他让时三郎先行回客栈等消息,又指派王瘸子回去发动人手寻人,再带些兄弟一起到漕帮所在的会馆外助阵。 王瘸子兴奋道:“早就想跟漕帮那群人会一会了!” 众人入城后便分头行动,吴瑞丰见王瘸子等人已经走远,这才说道:“公子既是叶将军信赖之人,有些事我也就开门见山直说了。公子应知楦城属于东庆城池,而我虽与叶将军有过命的交情,但毕竟他是南雍猛将,与东庆对立。而我在此地经营茶庄不易,若叫人知晓我与叶将军的关系,恐怕多年努力付之一炬,甚至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一会儿去见漕帮,公子万不敢提你我与叶将军的关系。” “多谢吴老板的提醒,时某谨记,必不会做多余之事。” 其实不用吴瑞丰提示,时昀早就想到这一点忌讳,在东庆的地盘尽量隐瞒他与叶翀的关系,不仅是为保护自己,也是为后者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叶翀已经为时家做了很多了。 早在时家出事之前,时昀就在上京收到表弟叶翀发来的密信。 彼时大胤勋正帝薨逝已久,奸臣温幕提挟持幼帝、幽禁太后。然而温幕提夺权后却无心朝政,一心修仙,导致朝廷昏聩无能,不过数年间,人心思乱、烽烟四起,已然国不将国。 至于淐江以南地区,实则早已被藩镇把持,彻底脱离了王朝控制。而叶翀就是在江南一带的混战中,机缘巧合追随了一位名叫楚相明的藩领,连打几场胜仗,成为小有名气的猛将。 叶翀来信时,南方藩镇已经几番较量,初步划分势力范围,各自成立番号,形成东庆、南雍及西陈三足鼎立、与北胤隔江对抗的局势。 叶翀在信上力邀时昀南下,称其已经沿路安排好了接洽之人,只需他即刻带领家人动身,前往番阳与他汇合,此后可一同效忠南雍王楚相明夺取天下。随函还有一枚印信,便是他南下路上与叶翀安排之人接洽的信物。 然而当时他一心查找兄长失踪线索,不愿离开上京,因此并未及时回信。直到兄长尸身出现在家门外,父亲察觉大难临头,携全家连夜出逃,他才在逃亡路上给番阳发去了求助信。 楦城是渡江后进入南雍的必经之路,此地鱼龙混杂,政权 动荡,经商之人立足多年属实不易。再加上乱世当道,人人自危,吴瑞丰的顾虑自然也多些。 “你先莫急,我来想个万全的法子。”吴瑞丰原地焦急踱步,冥思苦想起来。 可时昀寻人的急迫之情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果决打断道:“吴老板不必为难,寻人属于某的私事,吴老板只需引路,不必出面,其余的我自有周旋之法。” —— 当言笑渔边yue边给鸡们脱毛时,时漪漪抱着阿妙不知不觉哭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了开关门的声响,随后是窸窸窣窣有人走近的动静。 是老言回来了? 紧接着,一股酒臭味扑面而来,她猛地睁眼,来人却不是言笑渔。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笑得满面褶子、龇牙咧嘴的长脸。 时漪漪如惊弓之鸟,那只完好的脚下意识就飞踢了出去,却没踢中任何要害,反被对方恶心至极地一把握住。 挣扎无效后,时漪漪准备放声大喊,又被他狠狠捂住嘴。 “你要是乱喊,一定会吓醒你怀里的孩子,我这人最烦孩子哭了,信不信我一烦躁就把她扔出去摔死!” 时漪漪一双惊慌的大眼扑簌簌落下了泪珠,她拼命摇着头,将自己的呜咽声克制到最小。 这人一说话,她便记起了是谁,就是那个在押送路上一直对她心怀不轨的瘦三儿! 瘦三儿见她被吓住了,满意地收手,对着梨花带雨的姑娘垂涎道:“小娘子,你们去楦城投奔亲戚,是因为日子过活不下去了吧?你若从了我,跟着我瘦三儿,从今往后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寄人篱下强百倍?” “孩子我帮你养活,衣裳首饰也给你配上......”瘦三儿说着就要上手去扯时漪漪的衣襟。 时漪漪死死护住衣裳,害怕得闭上双眼,但除此外她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反抗能力了,想要求死连现成的工具也没有。 但人在濒危境地总会被逼出一些潜力,傻白甜脑子飞速转动起来,想象若是言笑渔在场她会怎么办。 拖延和周旋。 “等一下!”时漪漪强稳住声音,“我听说,我们被抓来是要献给你们大哥的,若我现在就跟了你,你大哥怕是会生气吧。” 瘦三儿闻言收回手,嘴角扯出一丝不屑和鄙夷:“我那好大哥硬装正人君子,常年不近女色,正因如此,我若不收了你,岂不浪费小娘子的可人模样?” 说罢,他便上前撕扯起时漪漪的上衣。 剧烈的拉扯反抗和呼救声将早就醒来但一直乖乖不出声的阿妙吓得大哭起来。 撕扯混乱中,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老言,救我!” 来人却仍不是言笑渔,而是先前带走她的那大胖汉。 那大胖汉看到眼前一幕,似乎气愤难当,怒斥道:“你怎么老毛病又犯了,说好了给干娘的人你不动的!” “哟,二哥来了,”瘦三儿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将额前一缕油腻飘发甩上去,阴阳怪气道,“二哥,不,万龙寨的新晋二当家,不在前厅喝酒跑这儿来干什么了?” 大胖汉流露出瞬间的窘迫,不过随即正色道:“这话我还想问你呢,赶紧去前厅,大哥找你商量要事!” “要事?他一个打定主意老死在这万龙山上的‘居士’,能有什么要事。” “三儿,别闹,”大胖汉突然语气放缓,“毕竟是大哥,说话放尊重点儿,咱们这帮人里就属你最有见识,大哥是真需要你过去说事儿。” 瘦三儿没有言语,回头看了眼瑟缩在墙根的小娘子,不甘心地拂袖冷哼,悻悻而去。 那色鬼走后,时漪漪面朝墙壁整理好衣着,安抚了阿妙,准备向大胖汉道谢。 可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双嵌在横肉中、泛着兴奋光芒的小眼睛。 敢情赶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6. 第 6 章 时漪漪心如死灰,早料到落入强盗窝里会是这个下场。 可那大胖汉却没有上前,而是突然折身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木箱。 只见他神秘兮兮地将门关好,招呼时漪漪去床边坐下。 后者顿时如临大敌,摇头后退,对方“啧”了一声,小心翼翼搁下木匣,直接上前把人从地上拉起,架着胳膊,几乎是把她提上了床沿。 时漪漪刚想跟他拼了,却见他回头将小木箱的箱盖打开,随即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飘散出来。 “不着急啊,咱们一个个来,”大胖汉突然面目慈祥,“先说说你胳膊上的疹斑。” 时漪漪目瞪口呆,看着他从木箱里翻宝贝似地取出一个棕色小瓶和一只缺口小碗来。 他往小碗里注入少许清水,又打开小瓶倒进去一些黄色粉未,用一根竹签调拌起来。 时漪漪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用粗砺的手指完成这套过家家似的动作,大为震撼。 “你这疹斑根本不是什么传染病,别听你那姐姐瞎说,这就是天生禀赋不足、气血虚弱,偶感风邪所致,只要抹上我这秘制酱,啊不是,秘制药,保证你一天就全好!“ 说着,大胖汉便抓住她的胳膊,要把那不可言说的黄色糊糊给刷上去。 时漪漪此时受到的惊吓不比方才小,虽然那碗糊糊的药草味闻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直接接触这种三无药品,不好吧? 见病人全身抗拒,大胖汉觉得她定是不信任自己,颇有些受伤道:“你放心,我这身医术是做和尚时我师父教的,我师父医术了得,当年就连城中那些贵人找他看病也得排队!” “那你为何要帮我?”不信任山贼会治病是一方面,但让时漪漪更害怕的是,山贼如此热心肠地跑来给俘虏治病是几个意思? 大胖汉一听,这是质疑完他的医术又开始质疑他的医德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不被信任了。可怜他自幼无父无母,流浪到十岁上被昭福寺老师父收养,及至成人已习得一身医术,却因一场飞来横祸师门被灭,不得不落草为寇。 打打杀杀不知过了几年,身已还俗但师恩难忘,他一直将师父留给他的药箱藏在身边,遇见病者仍本能般想为其药到病除。 奈何山寨里一帮大老粗,小病能抗,大病不得,他这一身宝藏医术竟无处可使。有时候也会遇上染病的村民,但人家对他避之且不及,又岂会愿意伸手让他把脉医治? 念及此,大胖汉心有戚戚,一时恨自己至今还没把害死师父的仇人全部杀完,一时又伤怀因为身份和外貌不被病人信任,眼眶竟隐隐湿润起来。 时漪漪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问会让眼前这位用六尺大刀把她们掳来的强盗委屈落泪!一时慌了神:“你你有话直说,别哭啊……” 干山匪这一行的到底还是坚强,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挤掉眼泪,又将手中药糊糊往桌上一搁,振作道:“我知道你信不过我这药,不过没关系,我还会正骨,你把崴了那只脚抬起来,我给你掰回去你就信我了。” 时漪漪现在的害怕,更多集中于莽汉落泪,她真的不能再看到胡子拉碴的撇嘴了,想都没想,直接将那只扭伤的脚伸了出去。 正是残阳如血时分,万龙寨把角处一间破房里传出“嗷呜”一嗓子凄厉呼声,将落在檐上无所事事的麻雀们吓得扑棱扑棱飞走了。 山风掠过屋顶,将这嗓子惊呼吹散到空中,又在屋后长势凶猛的竹林上方打了个旋儿,往西边那一排冒着炊烟的矮房子处扫去。 言笑渔就蹲在这排矮房子前,吭哧吭哧卖力地拔鸡毛,头顶上方不时传来怪鸟盘旋的叫声,加上周围断崖峭壁,让她想起西游记里有妖怪出没的野岭。 “这可不就是落在妖怪洞里了么。”言笑渔小声嘟囔着,万万没料到被吃干抹净之前还要在这儿打苦工。 “嘀咕什么呢?”一个不客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后一双穿着黑布绣绿花鞋的大脚出现在木盆边。 言笑渔循脚上看,蒋大娘正举着沾有面絮的双手,默默审视她的工作进程。 “干活倒还挺麻利。”蒋大娘对干儿子送她的这个“礼物”有些出乎意料,看着文文弱弱的,双手也是不沾阳春水的样子,没想到被抓来后不仅没哭没闹,干起脏活来眉头也不皱,动作还很利索。 这世上有一种人,不管做什么,只要给他/她一个明确的时间和目标,他/她都能迅速上手、找准窍门,然后优化流程,超预期完成。 言笑渔就是这种。 处理第一只鸡的时候还在狼狈中挣扎,随着经验累积,后面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熟练得好像在大润发杀鱼十年了一样。 蒋大娘觑了一眼那姑娘干净清秀的侧脸,心道估计是先前自己看差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可做不来这种活计。 她对干活卖力的人自有一种好感,于是主动问道:“你叫啥名?” 言笑渔正从一堆鸡毛中拎出倒数第二只鸡,冷不丁被问姓名,脑回路瞬间跑了两个来回,接着随口编道:“我叫于畅,跟我一起被抓,呃,带上山的还有我妹妹和女儿。” “于”是她随便想的姓氏,“畅”是她前世的小名。 “你们打哪儿来的?” “从北边过江来的,准备去楦城投奔一个远房舅舅,但因为人生地不熟,迷路进了山里。”言笑渔脸不红心不跳地瞎说着,毕竟眼下不清楚敌方状况,还是先不要暴露身份为妙。 言笑渔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淡定自然,完全没有一般女子被坏人抓走后哭哭啼啼或者唯唯诺诺的样子。 蒋大娘突然对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好奇起来。她招呼在一旁烧火的汉子取来一个小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上去,伸直了在灶台前站了一整天的腿,一边搓手上的面絮,一边问道:“带着个女娃娃上路,你家男人呢?”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 更何况,蒋大娘长期生活在一堆老爷儿们中间,没几个能聊天的,而那两个干儿子出于安全着想,又很少让她下山。蒋大娘整日靠在后院忙活打发时间,早就被憋闷的不行了。 “我家男人,”言笑渔停顿了一下,心里对时昀道了声对不起,面露哀戚道,“我男人他死了……” 不管怎么着,先博得点同情应该没坏处。 言笑渔幽怨地诉说起来:“您不知道,现在的北边又是打仗又是闹灾,本来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孩儿他爹又被那起子亡命徒抓走充军,他不从,就被,就被活活打死了!” “唉哟!”蒋大娘唏嘘不己。 “我的泪早就哭干了,”言笑渔为自己哭不出来找了个借口,“哭也没用,还有个妹妹和孩子张嘴等着吃饭呢!听人说去南边能讨口饭吃,我便想起来有位表舅就在楦城,用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换了船 票,想着就算找不着表舅,到有钱人家里当下人也成。” 蒋大娘对外面的情况了解不多,自是不知道北边的流民根本没处去买这么一张船票的。东庆王为了防止流民进入自己的领地,早就下令禁止一切客运,只允许五日一趟货船在蛇信子码头靠岸。 言笑渔也不懂这些,这一路全靠时昀打点,至于怎么能上船,估计他表弟叶翀早就提前安排好了。 不过,这些并不妨碍两个女人之间惺惺相惜起来。 蒋大娘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也是在这如花的年纪上没了男人,甚至连孩子都没有。一个寡妇,受尽了族人的排挤欺压,家产全被侵吞干净,要不是自己及时逃出来,早就被那帮丧尽天良的卖进窑子里了。 “你倒是个胆子大的,这兵荒马乱的,两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孩子也敢上路。” 言笑渔低下头继续拔鸡毛,以此掩饰自己不太精湛的面部演技:“留在原地也是个死,我们要是不走,怕是就被家里的大伯给卖去青楼了!” 说罢,她还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这下蒋大娘直接达到了共情的峰值,这不就是活脱脱她的翻版吗?! 她唰地把腿收起来,弓着腰对着言笑渔语重心长道:“丫头啊,大娘跟你是一样的苦命人,也是年纪轻轻守了寡,差点被夫家的人卖了,但咱们可不能被打垮!” 什么?言笑渔愣了,这都能对上?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搜肠刮肚想尽了两辈子的难过伤心事,硬挤出两滴眼泪:“婶儿啊,咱俩竟是同样的命,可见在此相遇就是有缘呐!” 蒋大娘本就是性情中人,人到中年又免不了好为人师,便衷心劝道:“要我说啊,你们上山来到这儿就对了,就算进了城,找到了你的表舅,保不齐还得被卖!咱们女子若是没了父母没了男人,身世就跟浮萍一般,任人宰割!” 她见“于姑娘”听得认真,忍不住多说起来:“再说现在的楦城,也乱得很,东庆王赵十安你知道吧?” 言笑渔想了想,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虽说一路上她从时家人那里多少听到些关于天下局势的说法,但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一个村妇,一个村妇还是见识短浅比较保险。 “啧,”蒋大娘皱了皱眉头,“你这丫头什么都不清楚就敢上路,也真够虎的。赵十安那王八犊子,根本不管百姓死活,他手下那些人到处吞并田地,如今的楦城,怕是无家可归的人不比北边少!我虽不知你表舅原来什么情况,但假若是庄稼百姓,八成也早就吃不上饭了。” 这一点言笑渔确实没有想到。她们南迁的目的地是与东庆相邻的南雍,只听时家人路上受苦时念叨着到了南雍就好了,便乐观地以为淐江以南都是清平兴盛的景象。 言笑渔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让蒋大娘得到了某种满足,她翘起二郎腿,喜滋滋问:“知道今日晚上这顿宴席是庆祝什么吗?” 言笑渔自是不知。 “五日前,楦城的郡守被人割了脑袋挂在衙门口,正是我那二儿子干的,后来赵十安派兵剿杀我们万龙寨,可愣是连我们的大门都没摸到,就被埋伏的兄弟们给打到山下了。今天晚上,就是寨子里的庆功宴!” 呼!灶膛里的火突然被风吹得爆了一下,火光幢幢,映出旁边言笑渔那张惨白的小脸。 天神娘娘啊,这伙土匪这么凶残能战,她没得跑了! 7. 第 7 章 漕帮会馆前堂。 一只硕大的云蝠纹鎏金熏炉在堂中央香烟袅袅,室内一应家具皆是嵌银檀木制成,再加上厚重的暗红地织锦垂帘,若不是被身侧两名持刀壮汉挟持,时昀八成得误以为进了什么富贵人家的后宅厅堂。 耐心等得半晌,终于帘幔轻晃,从后面走出一个由随侍搀扶的六旬老者。 “见了姚帮主还不赶快下拜行礼!”老者坐下后,随待不客气出声。 若是王瘸子在这儿,定会惊讶于漕帮的帮主竟是个干瘦老头。但时昀此刻面无波澜,抬手虚虚一拜。 姚帮主虽是被人搀扶出来的,但其人形体精瘦、容貌矍铄,一看便是常年的练家子。只是他开口声音尖细阴柔,俨然是个公公。 “你便是那个在门外声称要与我漕帮做生铁买卖的年轻人?” 时昀淡然点头:“不错,是我。” 与做人口买卖的人牙子不同,漕帮的成员个个都会真功夫,会馆不是说闯就能闯的,帮主自然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刚才他被几个练家子拦在门外时,便想到了做生铁买卖这个借口。生铁在战乱年代可是个紧俏物资,对方一听果然上套,立时为其通报,这才有了他进馆面见帮主的机会。 此刻姚帮主高坐堂上悠声发问:“说吧,你的货是从哪儿来的?” “淐江以北十里地外有个敬亭山,三月前我在山中发现铁矿洞十数处,后召集附近村民打了一批生铁,但却苦于北方兵荒马乱,害怕钱货两空,不敢随意出手,必要找个可靠强大的买家才成。”时昀流利地编起瞎话。 山是真山,矿也是真矿,这些是他南下路上听当地人说的,倒也不怕穿帮。 姚帮主未有质疑,又问:“那你凭什么觉得本帮主就愿意买你的货呢?” 时昀语调不紧不慢:“自然是因为生铁比女人价值更高。” 姚帮主面色一凝,阴鸷的眼神霎时如同毒箭。时昀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他赌对了。 来时路上,吴老板已尽数将其所知的消息说出,其中就包括漕帮四处搜罗年轻貌美女子的目的,正是调教选出佼佼者献给楦城驻军总兵。而此举背后真正意图,便是要攀上东庆王赵十安这条大腿,好在乱世争雄中分一杯羹。 锻造兵器离不开生铁,可江南地区却少有铁矿。反正是当做攀拉关系的贿礼,生铁可比女人分量重多了。 短暂对峙过后,姚帮主浑似不在意被人戳破阴私一事,又恢复先前的飘渺之姿,指着时昀对身边人笑道:“哟,还是个提前做足准备来的!” 只是那笑森然可怖。 “既然准备周全,”他又幽幽道,“那就让咱们验验货吧?” “验货不急,在这之前,某还有一事向帮主相求,”时昀面色骤然沉凝,“此次过江我本携带家眷同行,但在蛇信子码头突遇骚乱,妻子女儿和妹妹就此失踪。有人告诉我她们或许就在姚帮主的地盘,还望帮主赏面,准允在下进入天香楼寻人。” 天香楼正是漕帮拐走女子后暗中关押调教的场所,如此机密居然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姚帮主陡然戒备,冷喝一声:“哼,我看你做生铁买卖是假,上门找茬是真,说,你是谁派来的!” 话音方落,时昀就察觉一道疾风直冲面门飞旋而来,他迅速侧身后撤,堪堪躲过一枚锋利暗镖。 堂上人冷笑:“哟,看不出还有些身手。”言罢,又一枚暗镖早已伴着厉风出手,他看着堂下青年人轻松躲避的身姿,怒上心头,疾声呼喝道:“都给我上,抓住这个小贼!” 时昀也未料到这个姚帮主居然一言不合就动手,连生铁如此大的利诱都不要了,翻脸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危急之间他也只能先左挡右格、见招拆招。 然而双手不敌四拳,在七八人的攻势下,他几步退至庭院之中,环顾四周,迅速锁定逃跑路线,踏跃翻身上墙。 姚帮主拄拐大步追出来时,正好瞧见时昀猿臂长腿、宽肩劲腰的翻墙背影,忍不住赞叹出声:“真是赏心悦目啊!”紧接着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又骤然换了副恨之入骨的表情:“别让他跑了,追!” 时昀沿墙奔跳至屋顶,暂时甩脱身后追兵,可他好不容易有了寻人线索,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撤退。居高临下踌躇之间,他突然瞄向会馆正堂后的曲转回廊。 就在会馆内大动干戈之时,王瘸子也领着一众兄弟火速赶来。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会馆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熟悉身影,临近一看,正是吴瑞丰在鬼鬼崇祟往街对面的馆舍内瞅。 王瘸子上前一拍他的肩头:“吴大哥,时公子人呢?” 吴瑞丰指了指会馆:“进去了。” “已经进去了?”王瘸子大惊失色,“这下糟了,咱们给整岔劈了,我刚刚回茶庄才知道,时公子的家人不是被漕帮拐走的!” “什么?!” 此刻会馆内,漕帮的一众打手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片刻眨眼之间把人给跟丢了。 姚帮主大发雷霆,笃定人就躲在会馆内,命令手下四散开搜寻,自己则骂骂咧咧穿梭在回廊间,想要亲自看看那英俊小贼到底藏哪儿了。 刚走到一个隐蔽拐弯处,他霍然察觉身后有气息袭来,猛地回身,却不防对方一个闪避,迅疾移位至其后方,瞬息之间一柄锋利匕首已横在他脖颈前。 “现在就带我去天香楼。”时昀冰冷吐字。 而外面茶摊上,王瘸子与吴瑞丰还在苦思冥想如何才能闯进会馆不缺胳膊少腿地把人给带出来,恍惚间听到街对过一阵骚动,二人闻声扭头,只见会馆那雕梁画栋的大门内,正缓步移出一圈手持刀枪剑戟的打手。 再定睛一看,二人下巴都掉了,那群打手中间围着的,是一位青年劫持了个华发老者,那青年不是旁人,正是时昀。 吴瑞丰一眼认出了姚帮主,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他说的自有办法,该不会就是劫持人家帮主吧!” “啊?那是漕帮帮主?”王瘸子讶异之余面如土色。 眼前的一幕,毕竟是因为在江北时他手下提供错误信息导致的,王瘸子突然意识到此刻力挽狂澜、及时止损,实乃义不容辞。 千钧一发之际,他灵机一动,伸手去茶灶底下抹了些锅灰,往脸上乱七八糟一涂,提起大刀就往街对面冲了过去。 “啊呀呀——姚帮主别怕,我来救你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气壮山河地冲进打手包围圈,三尺大刀高高扬起,瞄准了时昀头顶却又急急停下。 时昀正试图搞清状况,下一刻便看见那张黑脸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对方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你娘子有下落了,不是他们抓的,快跑!” 说罢王瘸子一个假动作回身往后一扑,重重摔在地上,不等众人回过神,他已哀嚎着“我失败了”,一骨碌爬起,一脚高一脚矮地跑入人群不见了。 跟来的兄弟见状早已四散,吴瑞丰更是把头埋得跟鹌鹑一样。 时昀在电光石火间明白过来,当即把手中老头往围剿他的人墙刀林中狠狠一推,趁敌人自乱阵脚时,一个脚尖点地,借力外墙登上房顶,踩着哗哗作响的屋瓦,在底下阵阵喊杀喊打声中,消失在鳞次栉比 的城坊尽头。 三人再次会合是在流云轩。 时昀因由于不熟悉楦城街道布局,抵达流云轩时已是入夜上灯时分。 茶博士将他引入二楼雅间,屋内王瘸子正坐在桌边唏哩呼噜地吃一碗面,吴瑞丰焦急地来回踱步,茶桌另一侧则多了一位蓄胡灰衣男子,肤色黝黑,短打装扮,却一脸正气凛然。 吴瑞丰甫一见他进屋,立时上前:“成功逃出来了?” 时昀微一点头,顾不上说别的,几步坐到脸上锅灰没擦干净的王瘸子对面,急声问道:“将才王大哥在会馆外说我家人已有下落,若是真的,还请速速告我实情!” 王瘸子咬断一筷子面条,瞪眼看向吴瑞丰。 吴瑞丰则又转面看向桌上灰衣男子,这才开口介绍道:“这位就是时公子了,快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他吧。” 那男子立即对时昀拱手道:“在下曹立,幸会时公子,我乃是叶将军麾下校尉,两月前受命来到楦城,任务是拉拢城外万龙山山匪投靠效力南雍军。近日我乔装成樵夫在山中探查情况,亲眼看到山匪二当家带人在林间拦路劫走了两名年轻女子和一个女娃。我暗中尾随其后想见机救人,但他们似乎有密道,在翻越一座山头后消失不见了。” 时昀的脸色渐渐铁青,听到最后,搭在桌上的那只手已攥成硬拳,青筋暴起。 他强自镇定,稳住思考,冷声发问:“山匪劫人具体是什么时间?” “今日正午时分。”曹立答道。 房间内其他人一时都不敢出声,只觉眼前青年身上气压越聚越低,阴沉压抑如同雷雨来临前的死寂。 吴瑞丰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万龙山那伙匪贼已在山上盘踞多年,往常不过是打家劫舍之流,直到去年来了一对姓山的兄弟,竟将一群乌合之众聚拢起来,彪悍能战,抢劫官府钱粮车队屡次得手,就连楦城驻军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边厢糟心事儿还没说完,一席话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来人行色匆匆,报上又一件异常情况。 原是傍晚时分城内突然调兵前往各个城门驻守,严查出城入城人员,闹得人心惶惶。很快茶庄通过暗线收到信报,说是先前攻入上京城的叛军于半月前失利,被朝廷军打得南下逃亡。东庆这边探得残军规模大约两万人,不日就要抵达淐江,直逼楦城。 “楦城驻军已收到上级警示,为防叛军入城,怕是天亮前就要关城门了!” 报信者的话无疑给时昀又带来一重危机。 吴瑞丰快速分析:“两万穷途末路的败兵究竟能搅起什么风波尚且不知,但城门一旦关上,再到解除警戒之日重新打开,恐怕不止一天两天。” 他忧心忡忡地看向时昀:“时公子,你的父母家人眼下还在城中,时间紧迫,你可要早做打算啊!” 青年仍旧稳坐桌边,宽阔劲瘦的身躯挺拔如昔,似山中云杉遇风雨不催,然而那张清冷如玉雕琢的面容已隐隐流露疲惫。 思量片刻,他起身对吴瑞丰郑重一揖:“乱世动荡,身不由己,吴兄肯在万难中冒险助我时家,如此大恩,深铭在心。还望吴老板尽快帮忙安排马车,再派两位可靠的兄弟,护送我家人即刻出城,前往番阳。” 吴瑞丰道:“这些不用你说我也自会准备,你放心,出城后的行程我都提前打点好了,快马加鞭再有五六日就能抵达番阳。” “只是,”他愁眉不展地问道,“家人走后,你有什么打算?” 时昀沉眉敛目,眸光骤凛。未几,只听他寒声说道:“今晚出城,上万龙山。” 8. 第 8 章 时昀的焦灼,言笑渔无从体会。 听蒋大娘讲述完两个干儿子的种种“功绩”,她已经彻底不再幻想那大冰窖还能带几人冲上山寨来救她出去了。 首先,他能发现她们仨被山贼掳走的概率就不好说。其次,就算知道了,他和时家那群老弱妇孺也不是这帮山贼的对手啊! 最后,言笑渔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在霁月清风的时二公子心中本就可有可无,对时家人来说更像个多余的外人。兵荒马乱的,他们还急着赶路,估计勉强尽力找找,找不着就直接奔赴下一目的地了。 至于时漪漪和阿妙,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女子被家人抛弃也算不上什么奇事。 果然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已。 言笑渔此时已经将十二只鸡全部处理完毕,她深吸了一口不算清新的空气,站起身,顾不上久蹲导致的晕眩,从旁边一个看着不太脏的水桶中撩出点水洗了洗手,往身上擦了擦,赶紧殷勤上前给蒋大娘卖力地敲起了肩膀。 前世言笑渔没少去做SPA,那一套按摩流程和手法简直信手拈来。 蒋大娘为准备晚上这顿庆功宴,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白天,早就腰酸背痛脚抽筋,被言笑渔这么一服务,顿时感觉筋骨都舒展开了。 若不是看了看天色,差不多该准备做菜了,她高低得找个床榻躺下让这丫头给自己多敲一会儿。 “婶儿,啊不对,姐,您的两个干儿子这么有能耐,那您肯定也不是一般人,”言笑渔溜须拍马道,“小女子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干活勤快,聪明能学,保证照顾得您妥妥帖帖,以后我和妹妹还有闺女,就靠您罩着啦?” “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机灵,”蒋大娘受用道,“我那两个儿子心疼我孝敬我,一直想找个妥帖的来服侍我,也是咱们有缘,搁这儿遇见了,你若是懂事能干,我自然不让人欺负了你去,但说得好不如做得好,先让我瞧瞧你有多少本事!” 言笑渔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有缘”,明明是你那干儿子强抢民女、伤天害理,他们想孝敬干娘,我们就得遭殃? 心里骂着,嘴上却乖巧:“您瞧好吧,保证给您帮大忙。” 这时从前院隐隐约约地传来喝酒划拳声,提醒了还在享受按摩的蒋大娘还有正事要做,她摆了摆手让言笑渔停下,跟院子里的大汉吩咐了该做的活,便准备开始制作庆功宴的吃食了。 言笑渔跟在蒋大娘身后走进那排矮屋,心道不就是做大锅饭么,前世她独居多年,切菜颠勺不在话下。 然而当看到厨房里的大阵仗后,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排屋子里面是打通的,一溜排着三个大灶,竟还有两个汉子在烧火,烧火的大灶上摞着高高的蒸屉,冒出的蒸汽中散发着粮食的清香。桌上地上也是摆得满满当当,木盆瓷罐全上阵,装着各种各样的备菜。 言笑渔嘴角抽搐:“咱们寨子里多少兄弟吃饭啊?” “也就二三百人吧。” 好家伙,言笑渔咽了口睡沫,她还想从上百个大汉手中逃出去? 蒋大娘并未注意到她不自然的表情,吩咐道:“你就负责把刚才那盆鸡给剁成块,肉熟的慢,咱们先把鸡给炖上。” 说罢,便抄起一把都可以当铁锹的铲子,起锅烧油了。 这时,院子里的汉子已经把那盆冲洗好的鸡抬进屋,“哐”地一声放下就走了。 要做上百号人的饭啊! 上午她还在畅想盘个铺子、雇几个人干活,自己做跷二郎腿盘账收钱的老板娘,此时此刻只希望剁完这十二只鸡后,胳膊还能保住。 可她不能偷懒也不能磨叽,必须卖力地干活,只有这样才能赢得蒋大娘的赏识。 前世混迹职场的言笑渔很明白一个道理——进入一个新的群体,最快捷的立足方式就是抱大腿。 虽说抱大腿这个方法对职场长期发展遗害无穷,但对于掉到强盗窝里求生自保的言笑渔来说,她别无选择。 而男强盗的大腿是万万不能抱的,抱着抱着搞不好就肉包子喂狗了,相比之下还是女强盗更有安全感。 对面的蒋大娘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翻炒起一锅笋片腊肉,炒菜的烟和烧柴火的烟越聚越浓,呛得言笑渔直流泪。 她擦了擦熏得泪汪汪的眼睛,拎起一只鸡扔到案板上,手起刀落,将那鸡头狠狠砍下一一 为了孩子,为了漪漪,为了自己,必须把这女强盗发展成她们的保护伞! 就这样无情地剁了将近一半鸡,言笑渔不得不停下来甩甩酸痛的胳膊。她边揉肩膀边偷偷观察着,发现那几个汉子只管烧火、挑水这种粗活,并不上手做菜,难道一直以来都是蒋大娘一个人做上百 号人的饭菜? 她趁蒋大娘起锅盛菜的时候问道:“蒋姐姐,这么多弟兄的饭一直是您一个人做吗?” 对方瞅了言笑渔一眼,好笑道:“你看我是三头六臂么?我这儿只是个小厨房,单给寨子里管事的那些人做吃食,其余兄弟们日常吃饭都去前院的大厨房。” 随后她犹豫了会儿,想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秘密,便有些无奈道:“想必你也看到了,这地方原来是个没人要的破庙,我们来了近一年才收拾得像样儿了点,但一堆大老爷们儿哪里会过日子,什么吃穿住行的全靠我这个半老婆子操心。” 合着这伙儿山匪才刚成立没多久? 言笑渔突然生出几成可以逃出去的侥幸——毕竟一个刚成形的组织必定存在漏洞。 反正是闲聊,言笑渔追问:“那其余的兄弟都住哪儿呢?”为了防止对方起疑,她忙补充:“我妹妹还是个清白姑娘,提前知道了男人的住处也好避嫌不是。” 蒋大娘倒没多想:“大家伙儿都住在寨子西边,咱们这小厨房位于西北角,前面就是个大练武场,没事别过去露脸。” 原来如此,言笑渔回想起自己被押送过来时,一路上并未看到什么人,四下里也安静得很,估计关她们的那个院子在东边。 假如有机会逃走,还是得从人少的东边翻墙跑。 这时的言笑渔并不知道,那山贼之所以放心地把她们放在东院,正是因为那院墙以外,紧连着能把人摔成粉未的万丈深渊。 “还有,”蒋大娘浑身不自在道,“别姐姐姐姐地喊我,一把年纪了我都张不开口答应!” 言笑渔在心里狂点头,毕竟对着一位和自己婆母一般年纪的女强盗喊姐姐,也确实别扭。 “我本名蒋春花,叫我花姐就行。” “哎,啊?……晓得了!” 这不还是叫姐么,嗯,领导喜欢就好。 “对了,”蒋大娘突然想起了什么,“咱娘儿俩呢也算有缘,我便多嘴提醒一句,我们这儿有个叫‘瘦三儿’的,长得跟瘦麻杆儿似的,你们最好离他远点,那人色胆包天,被他瞧上的可都逃不过他的黑手!” “坏了!” 言笑渔一刀剁歪在案板边上,兀地记起瘦三儿对时漪漪垂涎三尺的猥琐样子。那间关押她们的破屋地处幽僻,时漪漪和阿妙危险! 9. 第 9 章 “绳子!我的绳子呢?”言笑渔慌乱地在屋里四下找着什么,搞得蒋大娘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她。 “有了有了!”言笑渔从地上拾起一根绑粮食口袋的绳子,慌里慌张地塞给烧火的汉子:“快把我绑起来,押送我回去!” 见那汉子和蒋大娘都是一脸懵,言笑渔词不达意地解释道:“那个瘦三儿抓我们的时候就对我妹妹不怀好意了,我得赶紧回去一趟,我保证不乱跑,也不会耽误庆功宴,我就去把妹妹和孩子带过来,对,她们俩来了还能帮忙干活!” 蒋大娘这才明白过来,这姑娘是在担忧自己不在时候妹妹被人欺辱了去,要求倒也不算过分,便应允道:“行吧……” 话音刚落,眼前女子就旋风似地窜了出去。蒋春花对烧火汉子扬了下下巴,示意他跟上。 出了厨房院门,男人喝三吆四的声音听得更清晰了,言笑渔记起那女强盗说过,厨房前面一墙之隔就是个练武场,估计今晚的庆功宴就摆在那儿了。 日暮将尽,山风更凉了。她硬顶着夹道里迎面灌来的凉风,不管不顾地顺着来时的路朝前跑去。 她已经离开约莫一个时辰了,虽说都是女子,她好歹前世学过搏击,遇到危险还能略挡一二,而时漪漪就是小白兔一只,若真遭到毒手,只怕已经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还有阿妙,她还是个宝宝啊…… 心里焦急,脚下的步伐越跨越大,就连身后的汉子叱喊她也没听见,恨不得会轻功立刻一跃而到。 好在她们被关的地方离蒋大娘的厨房不算太远,言笑渔很快就看到了那间破败凋敝的矮屋。 这里确实僻静,只有风穿竹林的沙沙声,让人觉得疹得慌。屋门虚掩着,四周不见一个人影,言笑渔着急地推门而入,里面黑漆漆一片。 “漪漪、阿妙!”无人应答。 言笑渔心跳到八十迈,冲进里面,在昏暗的光线中分辨出蜷缩在床上的一大一小。 她忙上前试探二人的鼻息,还好,都在喘气。 话说时漪漪被行医爱好者大胖汉矫正脚踝时痛得当场晕厥了过去,后面发生了什么全然无知。 梦里听见有人喊她,艰难地睁开双眼,见是言笑渔站在跟前,高兴地抱住她,可接着想起她被带走的原因,又忍不住哭起来:“老言,他们把你……”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人过来欺负你们?”言笑渔急切问道。 时漪漪晃动了一下那只脚,竟不疼了,好像还被缠了一圈草药。再低头看自己衣衫齐整,阿妙除了睡迷瞪了以外亦毫发无伤,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诉说自己的离奇遭遇,只好冲言笑渔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言笑渔一颗心回归正常跳速,脱下外衫,将睡眼惺忪的小阿妙裹起来抱在身上,又腾出一条胳膊示意时漪漪扶住:“赶紧拿上包袱跟我走,这儿不能待了。” 时漪漪能和言笑渔做多年好友的原因之一,就是她从来不觉得言笑渔思路有多跳脱,对后者的决定毫无条件地信任和执行。 往厨房去的路就没那么急了,言笑渔尽量用身躯挡住阿妙不被风吹到。 那大汉手里拿着言笑渔塞给她的绳子,几次犹豫要不要绑起她俩,但看俩人一个抱娃、一个脚步蹒跚的,又觉得着实没有必要。 待她们返回厨房小院,蒋大娘已经出锅了两个大菜,正用黄酒炒制言笑渔剁了一部分的鸡块。 酒香激发着肉香,勾得两大一小疯狂分泌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言笑渔这才想起,她们自早上出发,至今还未吃过东西。 再说蒋大娘,烟雾缭绕中早就眼尖地瞧见那丫头带着一个圆脸白净女子走进来,怀里还抱着个奶生生的娃娃,心里暗骂起干儿子胖虎作孽来。但转念一想,这娘儿仨身世凄苦,若不是被掳到这儿来,进了那乱糟糟的楦城后只怕下场会更惨。 她心里这么想着,但面上什么也不显,冷眼看着言笑渔笑咪咪介绍道:“这是我妹妹于一,这是我女儿阿妙。” 时漪漪和阿妙怯生生地喊了人,就被言笑渔安排到不碍事的角落里剥蒜洗菜去了。 见女强盗没说什么,言笑渔乖巧地继续拎刀剁起了鸡肉——快点干完活,才好开口讨顿饭吃。 也不知道那些聚在练武场喝酒划拳的普通山匪都能吃到些什么,言笑渔帮着蒋大娘结结实实地做了拢共十二个硬菜,什么辣炒鸡、酱牛肉、红烧肉、香卤猪下水、红焖青鱼等等,看得她眼睛都直了,拼命掩饰着咽口水的动作。 菜做到一半时,就有小喽啰陆续过来取菜。后来又来了几个喊蒋大娘去正堂上席的,却都被她拒绝了。 “老婆子了,受不住那些闹腾,回去跟你们大哥二哥说,我都忙叨叨一天了,只想清清静静地搁这儿吃顿饭,让他们哥儿几个喝尽兴,菜不够干娘再给添!” 做大锅饭可不是个轻省活儿,言笑渔只是光打下手就累得够呛,见蒋大娘仍然神采奕奕,不由暗暗佩服这女强盗的身体素质。 所有的菜都被端走后,她和时漪漪勤快地帮着收拾干净乱糟糟的厨房,然后眼巴巴地盯着蒋大娘从锅里铲出白花花的大米饭,和切碎的细葱、咸肉丁、笋丁一起大火炒散,顿时厨房里米香肉香葱香四溢。 铁勺铁锅叮哐作响,蒋春花瞅见两个姑娘并一个小的杵在灶台边上,直勾勾地看锅里的炒饭,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自年轻时从吃人不吐骨头的夫家逃出来,就一直孤身一人走南闯北,后又跟着两个干儿子上山圈地建寨,她性格飒爽豪迈,干活做事也不逊于男人。可生活一旦安定下来,还是觉得混在男人堆里别扭。 不过从今天起,她有伴儿了。 …… “慢点儿吃,别噎着。”言笑渔见阿妙吃得急便出声提醒。 小阿妙虽然只有三岁,但已经能稳稳地端着碗自己吃饭了,只是因为饿得狠了,小家伙把腮帮子填得满满的,嚼起来有些费劲。 半碗香喷喷的炒饭扒进肚后,饥饿感消失,言笑渔脑子也活动起来,她又想起她们目前最大的危险——瘦三儿。 “花姐,”言笑渔小心翼翼试探道,“既然我们是来伺候您的,那就不能住的离您太远不是?不如这样,您就在您住的院子里随便给我们找个地方落脚,能扒个窝睡觉就行,我们能吃苦!” 蒋大娘眼皮都不抬一下,一眼看破这姑娘是在借的她庇护。不过她倒无所谓:“成啊,我就住在这排屋子的最后一 间,厨房、院子随便你找地方睡觉。” 睡厨房听起来还不如一开始被关的那间房,好歹有个床,但好在离蒋大娘近,想来那瘦三儿还不敢在上司的干娘地盘上放肆吧。 人身安全的问题解决了,这顿饭吃得也香了。 吃过饭后,天就彻底黑了。夜幕中,远处的嘈杂喧闹声显得更加清晰。 言笑渔蹲在井边洗碗,从那些声音中隐约分辨出兴奋的、昂扬的、狂欢的,是啊,大败了敌人,正是士气最盛的时候。 突然,她前世的职业病犯了,忍不住瞎琢磨起来,这帮强盗的首领聚集如此一伙人,又占据险要隐蔽之地,组织发展目标是什么?人员架构又是何?难不成就是圈地抢粮,过一天混一天? 院子一角突然燃起了火光,把胡思乱想的言笑渔吓一跳。回过神来,发现是蒋大娘在院子里点上了火把。 焰火灼灼,映亮了堆满杂七杂八的院子,和天上那轮清冷孤高的弯月不甚相配。 小阿妙坐在台阶上啃一个黄瓜屁股,时漪漪正从院子角落谷堆上抽干稻草,打算抱到厨房找个空地铺上当睡觉的地方。她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言笑渔这才突然意识到,她那只崴了的脚好了? “漪漪,你的脚好了?” 时漪漪在地上踩了几下,确认道:“嗯,真的好了。就是白天抓我们来的、胖胖的那个人,他给我治好的。” “谁?”言笑渔差点没拿住碗,不可置信。 在查看咸鱼晾晒程度的蒋大娘噗嗤笑了出来,然后一脸神秘道:“想不到吧,万龙寨二当家的原本竟是个救苦救难的医菩萨来着!” 言笑渔听不懂,想问个明白,但蒋大娘却不回答了,只维持神秘笑容,她也只好作罢,丢下碗筷去查看时漪漪的脚是否真的好了。 过得一会儿,蒋大娘发现那姑娘是真不追问啊,终究忍不住蓬勃的分享欲,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感叹起来:“我这两个干儿子,都是不得已上山的,别把他们想坏了。老话说,人生苦短啊,不管你是做了这人人喊打的山贼还是万人敬仰的神,都得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时漪漪似有感概地点点头,但言笑渔根本无心听女强盗讲什么人生哲学,又联想起自己的现实敌人:“既然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都是好人,那他们不管管瘦三儿这种败坏咱们万龙寨名声的人吗?” 时漪漪继续用力点头,她还没敢跟言笑渔说自己差点被瘦三儿迫害的遭遇呢。 “我劝你少去惹他,”蒋大娘将晾晒好的咸鱼收到竹篾里,提醒道,“瘦三儿确实贪财好色,与我那两个干儿子的作风很不相同,但他对大当家有救命之恩,是以排行老三。再加上他在搜罗消息方面格外有门道,对万龙寨来说必不可少。” 所以,不管他行为如何不堪,都会在万龙寨占据稳稳当当的一席之地。 坏了,遇上硬茬了,那瘦三儿原是个有一技之长的关系户! 言笑渔默不作声地盘算起来,这个土匪窝应该不是一日两日能逃出去的,倘若那瘦三儿一直惦记着她俩,早晚能找到机会下手。而到时候,就算同为女子的蒋大娘,大概也不会替她们讨什么公道的。 必须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10. 第 10 章 夜色深沉。 言笑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身边阿妙早就打起了小呼噜。 睡前她和时漪漪用稻草在灶台边地上厚厚铺了一层,把蒋大娘拿来的被褥铺上,总算是弄出一个睡觉的地方。 山里的夜透心凉,她们借着灶膛的余温,倒也不觉太冷。 时漪漪跟她诉说完白天在那小院里的诡异遭遇后,便精力不济,也沉沉睡去了。 只留言笑渔一人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尽管四肢百骸酸软疲累,头脑却一团乱麻似的,怎么也找不到入睡的感觉。 眼前一会儿是白日里被山匪围困的场景,一会儿又冒出瘦三儿那张色眯眯的长脸。使劲闭上眼,耳边又响起蒋大娘的声音—— “想不到吧,万龙寨二当家的原本竟是个救苦救难的医菩萨来着!” “他的确贪财好色,但此人在寨子里却不可替代。” …… 言笑渔感觉自己像落入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大网的四周被攥在好多人手里,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到他们不怀好意地说:“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她拼命挣扎,可那网越束越紧,就在她欲哭无泪时,突然看见一张俊逸英朗的面容,这张脸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下意识向他求救,可那人却无动于衷,甚至冰冷讥讽:“世家女子断不会像你这般自作主张、自不量力,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我知道我错了,求求你别放弃我..….”她低头哭求道,但那青年的脸也渐渐模糊起来。 言笑渔伸手想去留他,可一切都是虚空,她什么也抓不住,身上的网越缚越紧,那些收网的人也在冷笑中化作一片混沌…… “老言,老言,快醒醒!” 言笑渔忽然意识回归清明,她猛地掀开眼皮,昏暗中看清了时漪漪焦急的脸庞。 竟又做了噩梦!只是身体怎么还是动不了? 她低头一看,小阿妙正像八爪鱼似地紧紧缠在她身上,流着哈喇子酣睡呢。 “你快听,好像有人在拍院门!”时漪漪害怕道。 言笑渔屏神一听,果然听见院门被拍的声响,似乎有人在呼喊蒋大娘。 由于没有计时工具,她也分辨不出此刻的时辰,只看到窗外仍是黑黢黢一片。 “别怕,一会儿有危险你就抱着阿妙藏进那个大缸里。”言笑渔指了指墙角一口大缸,睡觉前她确认过里面是空的,很适合藏身。 她轻手轻脚把阿妙从身上剥下来裹在被窝里,蹑手蹑脚起身,趴到格子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拍门的人似乎很急,一声高过一声,连带着言笑渔的心也砰砰跳得厉害。 该不会是那瘦三儿贼心不死,半夜找蒋大娘要人来了吧? 就在言笑渔感觉大门要被拍散架的时候,最东头的房门响了,紧接着传来蒋大娘不耐烦的骂声:“催命啊,大半夜的,别拍了,你奶奶来了!” 一阵急促脚步后,传来院门打开的声响,随后一阵叽里咕噜的交谈声,言笑渔听不真切是什么内容。 她回身从灶台案板上抄起一把菜刀,藏身在门后,准备万一有人硬要闯进来,她就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言笑渔握刀的手心隐隐出汗,外面的声音却突然没了。她将耳朵紧贴门板,只听得哐啷一声似乎是大门合上了,却没有蒋大娘返回的步伐声。 蒋大娘跟门外的人走了? 接下来的夜,言笑渔和时漪漪十分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出去,只好来回检查确认门窗都从内栓好了,然后躺回草席上战战兢兢。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挨到了鸡鸣之时,窗外也微微有了亮光,言笑渔才听到蒋大娘开门回来的声响。 扭头一看,时漪漪搂抱着小阿妙,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这姑侄俩心可够大的。 剩她自己一人心里七上八下,干脆也不睡了,确认外面没什么可疑动静,便轻手轻脚解开门栓,到院子里烧起灶来。 她表面假装早起勤快,实则暗中观察蒋大娘房间里的情况,所以也没留意自己往灶膛里塞的是什么。 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都弥漫起一股呛人的浓烟。 话说蒋大娘刚在屋里躺下眯了会儿,就闻到一股烟味,那烟味越来越呛,猛然还以为是失火了,急忙跑出来查看情况。 只见院中一股浓浓黑烟正从那口露天大灶里翻滚着冒出,在静谧的清晨冲天而上,而那位新来的姑奶奶就坐在灶前一边抹泪一边猛猛添禾。 “死丫头,你在搞什么鬼?咳咳…….” 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蒋春花,把始作俑者吓了一跳。言笑渔连忙抻袖擦了擦被浓烟熏得眼泪直流的眼晴,起身热情笑道:“花姐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蒋春花叉腰怒骂:“那么多干柴不用,用这些被露水打湿的稻草烧火,你是想呛死我啊!” “快给我起开!”说着,她把言笑渔挤到一边去,拾起一根木棍,将灶膛里正源源不断制造浓烟的稻草给扒拉了出来。 “这稻草容易烧着,惯用来引火的,但火生起来就得换耐烧的木柴。再说了,没看到稻草都湿了么?” 言笑渔前世只用过天然气,哪里知道烧火还有这些学问,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只得做出一副委屈无辜的样子:“对不住,我就是想早起烧水给您洗漱用......” 蒋春花一夜未睡,心里又烦闷,忍不住骂起来:“烧火都不会,你是怎么嫁出去的?” 废话,原身可是漕运总督家的孙女、海盗世家大小姐,只会煽风点火,不会烧火。 正想着怎么把这一趴给揭过去,院门突然又被重重拍响,这次来人更加急迫:“蒋大娘,不好了,出事了!” 蒋春花动作一顿,撇下柴火,匆匆前去开门,只见门外一汉子急得瞪眼吡牙,语无伦次道:“瘦三儿跑了,大当家的请您过去商量怎么办!” “什么叫跑了?”蒋大娘皱眉问道。 “就是,”来人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明白,结结巴巴道,“昨晚宴席上瘦三儿和大当家的不是吵起来了么,被您赶去劝住了,谁知下半夜他突然不见了,一同不见的还有咱们寨子的布防图!” 蒋春花听罢,二话不说就跟随那报信的匆匆离去。 只留言笑渔在灶前顶着一颗沾满烟灰的脑袋,呆愣愣地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瘦三 儿跑了?山匪起内讧了? 突然间一丝兴奋涌上头来,也说不清是因为敌人自乱阵脚而高兴,还是单纯的八卦爱吃瓜,当下她竟也想跟了去看热闹。 但随即理智又重新占领高地——山匪头部人物携机密叛逃,整个寨子肯定会乱作一团,这不就是她们绝妙的逃生机会吗?! 她努力收敛起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转身冲进屋里,将还在均匀呼吸的时漪漪疯狂晃醒。 “漪漪快起来,强盗窝里狗咬狗乱作一团了!趁这个机会,咱们避开人往东去,从那边翻墙逃出去!” 言笑渔边说边把包袱绑到身上,从草床上抄起阿妙,准备就绪。 “狗?哪里有狗,我害怕狗!”被吓醒的时漪漪猛地坐起身,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状况,只看到言笑渔抱着娃要溜的架势,也赶紧提上鞋跟着往外跑。 可门还没迈出去,就见言笑渔的背影停在原地不动了。 “怎么了?”时漪漪急切问道。 言笑渔站在黑影里没有作声,她感受着怀里的滚烫体温和粗重的呼吸,方才那颗还在雀跃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 两个时辰前。 黎明前的夜是最沉重的黑,月色无几,楦城外一条官道上,一辆马车借着风灯微弱动荡的光亮仓促上路。 马车内,时运达安抚着面色惨白的夫人杨氏,长媳叶善才怀抱包袱倚在角落闭目养神,时三郎则担忧不安地看着窗外。 夜风袭来直扑到人脸上,却怎么也吹不干杨氏的泪水。 “……老爷,二郎他一个人留在楦城不会有危险吧?” 时运达安慰道:“放心吧,那逆子还算有点小聪明,又有功夫傍身,再说不是还有吴老板他们么,不会有事的。” 时晗突然不服气道:“爹,您刚才就应该说服二哥,让我留下来帮他!” “哼,就你那好二哥,他能听我的?”时运达没好气道,“况且你当那山匪是好对付的?万一你再出什么意外,想要了你们母亲的命吗?” 时晗一时语噤,却不想这话又勾起杨氏的悲伤,她顿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我真是命苦啊,这一大家子,怎么,怎么就越走越少了呢......” 时运达心里更不是滋味。 身为一家之主,却在快抵达淐江时不慎摔断了腿,子女出事,他却什么也帮不上,能做的只有听从配合减少拖累。过往为人父为人臣,如今除了为家人提心吊胆,竟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短短几日整个人愁得像是苍老了十年。 但他此刻不能流露一丝脆弱,还要强作剩下几人的主心骨:“夫人莫要胡思乱想,漪漪三岁时,东庙的老和尚说她是富贵命格,八字逢凶化吉,那逆子肯定能把她安全带回来的。” 杨氏并未觉得有一丝安慰:“还有阿妙呢,她还那么小……” “母亲,”坐在旁边的叶善才不知何时已睁眼,突然柔声细语劝道,“吉人自有天相,多想无用,思虑伤身,您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 杨氏用手帕拭了泪,双目空洞出神。良久,她悲戚地喃喃道:“还有阿渔,言老爷子把他唯一的孙女托付给我们,日后我们该怎么向他交待……” 11. 第 11 章 时家人乘车驶离楦城之时,时昀与曹立也正策马扬鞭,朝着万龙山一刻不停地疾驰而去。 晨光晦暗,残夜尚似一团黑雾未被驱散。 二人抵至山脚下,曹立忽然亟亟勒马叫停同伴,马儿嘶鸣声中,时昀控马,不解回首看向他。 “时公子,前方就是上山路了,曹某还是那句话,公子救人心切可以理解,但也万不能冲动,万龙寨实乃一帮穷凶极恶之徒,此前叶将军曾派人携厚礼上山求见,欲商谈日后联手之事,派去的人却被山匪吊在山谷间三天三夜,差点没了命!你我上山前,还需再做筹谋才是!” 时昀闻言只淡淡道:“此事原是时某私事,曹兄若有顾虑,可留在山下应变。” “这是哪里的话,”曹立知是自己的话被误会了,急红了脸道,“时公子乃叶将军至亲之人,而将军更是有令在先,要某等竭力协助公子。眼下公子有难,曹某岂能为自保而袖手旁观?” “那好,”时昀仍旧面无波澜,“那就还按照此前说好的,你我二人扮作玉苍山山匪,假装投靠,以获得进寨机会。” 玉苍山是楦城往东三百里以外的一座山头,山上有匪徒盘踞十多年,名为聚义寨。此寨也曾名声在外,只是近年随着老寨主身死,继任者能力堪忧,寨内人心四散,实力大不如前,竟有树倒猢狲散的趋向。 这些消息自然都是曹立来楦城后打探得知,当时昀提出假装投靠入寨的计策时,他便立刻想到可假冒玉苍山聚义寨前寨主儿子的身份。 然而只有身份不成,最重要的还是得想出一个进退自如的行动计划。 见时昀一派泰然自若,曹立还以为他已胸有成竹,于是好奇问道:“进寨之后呢,时公子是何计划?” 马上青年收紧缰绳,似乎毫不在意:“暂无计划,一切见机行事。” 说罢,他不再耽误,拨转马头继续赶路。 曹立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在山中乔装观察万龙寨已有月余,那帮山匪不仅凶悍残暴,且警惕心强、疑心颇重,他竟一直未能找到入寨并取得山匪信任的好办法。 而入寨不过是第一道考验,若真能顺利进寨找到他的家眷,怎么带人下山又是一大难题。 可时昀似乎毫不在意,出发前一口回绝了吴瑞丰为他准备的十几个兄弟作为帮手,只要了一辆马车,并嘱咐让人于翌日凌晨赶车隐于山脚林间,好等他救出家人后能迅速驾车离开。 别看这位年轻人连个完整计划都没有,自信心倒是十足。 可他转念一想,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落入匪窝,此等危急情形,也确实容不得他们多想,便也扬鞭叱马,朝着前方的青年身影追跟上去。 二人二马飞驰于山间,直到前路出现陡峭山阶,再不能御马上去,才将马匹藏在林间,改换脚力。 及至日升时分,眼前山路继续蜿蜒,曹立却带着时昀偏离山路,钻入一片密林之中。 曹立一面在前引路,一面解释万龙寨易守难攻的原因。 据他探知,万龙寨原是一处废弃寺庙,位置特殊,坐落在一处悬崖顶上,三面皆是深渊峭壁,唯有正门连通山坡。只是原本的下山路已在经年累月中被密林覆盖,山匪便借势在林中布满机关陷阱。 几日前,他曾亲眼目睹上山剿匪的东庆军试图穿过那片林子,却被各种机关暗器害得鬼哭狼嚎,面对突然杀出来的埋伏山匪,居然毫无招架之力、溃不成军,最终铩羽而归。 “训练有素的军队犹如此,更不用说普通人了,除非有机关设置的图纸,否则想要穿过那片林子接近万龙寨几无可能。” “不过万龙寨并非只有正门那一条路,”曹立话锋一转,“我曾跟踪过一个下山办事的山匪小卒,发现他是通过寨后一条索道出入的,咱们要上山投效,可直接去索道那边,再与对岸看守山匪喊话取得联系。” 时昀听后点头认可,又问:“曹兄可还记得去往索道之路?” “自然记得,”曹立自信中又有些自嘲,“我在山里待了有一个多月了,虽然没能找到与万龙寨寨主见面的机会,但对这山中地形摸得是清清楚楚,穿过这片林子就能到,时公子跟紧我便是。” 然而他的自信没过多久就开始岌岌可危。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稀薄的晨曦穿过密林枝叶后所剩无几,堪堪能让人看清前路罢了。只是走着走着,林中渐渐弥漫起晨雾,且越往林中深处走雾气越浓,能见之处不过丈许之内,再加上四周树木都长得一样,曹立越走越拿不准方向,最终只好先暂停脚步。 他刚想回头跟身后青年商量办法,话未出口,就见时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曹立也是习武之人,反应机敏,当下便察觉有异,并迅速锁定那异响来自于身旁一颗大树顶上。他抬头大喝一声:“什么人躲在树上?” 下一刻,一个黑影从上空疾冲而来,及近才看清此人双手各持一把短柄弯刀,破空横劈向两侧,树下二人向后急掠躲闪,将将避开那凌厉刀锋。 来者落地后毫不迟疑,朝着刚才喊话的曹立连招杀去。二人对抗几招,搏斗间他看清了喊话人长相,神情一愣,居然当即弃战就跑。 先是抱着杀意劈刀进攻,突然间又着急脱身,时昀下意识觉得此人反常,立刻抽出匕首飞跑跟上去。 曹立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同伴对那人穷追不舍,自己倒不好干站着看热闹,便也追上去帮忙。 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列后,双侧夹击拦住对方去路,但此人两把弯刀耍得悍猛,实力不可小觑,二对一的情况下居然都无法将其治住。 很快,时昀便察觉出对方弱点在于下路,并趁格挡空隙示意曹立,后者当即会意,转而进攻双刀男子的下路,趁其应接不暇时,时昀目光一凝,上前扭住对方一条胳膊,喀嚓一声关节响,直接给卸了下来。 曹立则趁机反扭其另一条胳膊,将人踩趴在地上,总算是治住了对方。 时昀蹲下,看着那张瘦长崎岖的脸冷声问道:“突袭我们就算了,怎么打到一半就跑了,什么意思?” “好汉饶命,”那人求饶起来,“都怪这雾太大,我狗眼认错了人,误把两位大哥认成了仇家,误会一场,我给两位诚心赔罪!” 时昀没心思听他废话:“你是何人,你的仇家又是谁?” 对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板牙:“少侠何必多管闲事,先前我认错人袭击你们,随后又被你们卸了一条胳膊,咱们也算两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是。” 时昀不语,伸手从其腰间拽下一块腰牌端详起来。只见腰牌一面刻有游龙,另一面则是个“三”字。他瞥了眼被押在地上的男子,见他神情似有慌张,心中顿时隐有猜测。 他将腰牌拿给曹立看,曹立一眼便认出这是万龙寨的腰牌,上面的数字代表匪首的排行,“三”便是万龙寨头目里的老三,他谅讶出声:“你是万龙寨的瘦三儿?” 对方听后眼珠子一转,立时硬气道:“没错,知道了本大爷名号还不赶紧给我松开,万龙寨你们惹得起么?” 曹立一听就要作势放人,毕竟他们此行任务便是伪装投靠万龙寨,岂能未曾进寨就先得罪了排行老三的山寨话事人? 时昀忙制止他,看着地上之人冷笑:“那你这复仇方式倒是独特清奇,怎么说也是万龙寨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会躲在树上等着仇家寻上门来?” “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瘦三儿仍坚持放狠话,“一会儿我万龙寨的兄弟们就会赶过来支援,到时候怕是你们要吃不了兜着走!” 说来也巧,此话刚落,时昀便抬头看见白雾深处隐隐出现一点火光,那点火光由远及近渐渐跃动成一团,伴着一阵细微的脚踩落叶声,朝这边缓缓移来。 “来人了。”时昀低声提醒。 曹立紧张看向他,担心果真如瘦三所说是万龙寨的人来了,不禁用眼神询间是否立刻放人。 然而青年却冷静摇了摇头。 浓雾中的光亮越来越近,脚步声愈渐清晰,听起来不止一人。但奇怪的是,被压制在地上的瘦三儿并未呼救,反而一言不语,甚至有挣扎逃脱之意。 最终那火光却并未朝他们而来,只是偏斜着路过,由于大雾过浓,举火把的人并未看到这边还有三人。 浓雾可遮蔽视线,却挡不住说话声。那几人路过时,交谈声清晰可闻。 只听一人道:“这片林子里怎么雾气这么大,举火把也没用,啥也看不清,怎么找人啊?” “我觉得也别找了,没用,人是半夜跑的,他那么了解下山路,估计早就不在山上了。” “唉,”又一人感叹,“也不知道三哥哪条筋搭错了,干嘛想不开要离开万龙寨呢……” 先前的人呵斥道:“还叫三哥呢,他现在可是叛逃山寨的罪人,回头在大哥面前说话注意点,小心挨踹……” 说话声渐行渐远,直到四周重回寂静,被压制在地上的人亦不再挣扎。 时昀看向瘦三儿的目光已然阴沉,他让曹立将人翻过身去,伸手摸寻其随身携带的东西。果不其然,他在瘦三儿腰封中找到一张图纸,打开一看,居然是万龙寨的机关布防图! 他与曹立对视一眼,再联想方才那几人的交谈,当即明白了这个瘦三儿的鬼鬼祟祟是怎么回事。 时昀嘴角一扬:“正愁空手进寨显得没有礼貌——”他瞥了眼还在垂死挣扎的瘦三儿,幽幽道,“没想到大礼还能长腿自己送上门来。” 12. 第 12 章 时阿妙病了,高烧不止。 言笑渔一遍又一遍地用凉水浸湿帕子,贴在阿妙的额上,试图以此降温,可小小的人儿浑身上下仍旧触手滚烫。 毫无育儿经验的她有些慌了,早已将趁乱逃跑之事抛到九霄云外。虽说阿妙与她毫无血缘关系,但毕竟名义上当妈好几个月,单说昔日阿妙一声声奶里奶气的“母亲”,就让她无法做到对孩子得病置之不理。 “这可怎么办啊,任由这样烧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时漪漪也不比她强多少,只知道生病了要多喝水。她端来晾凉的开水,扶起阿妙的小脑袋,试图喂进去。可小家伙烧得正迷糊,任她怎么呼唤都不张嘴。 “看来还是得找个大夫给她瞧瞧……”时漪漪忧心忡忡。 “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上哪儿找大夫?”言笑渔无助道,“除非我去求那个女强盗,让她派人下山请一个,可眼下寨子里出了乱子,怕是没人理会我。” “我知道该去找谁了!”时漪漪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寨子里有一个人,他一定会帮忙救阿妙的!” …… 当初升的红日即将冲破幕沉沉的天际时,言笑渔在两位持刀大汉的“陪同”下,来到了万龙寨二当家的住处。 “你就在这儿等着吧,不过我们二当家的今天可不一定有空回来!”那俩大汉说着就要把言笑渔绑在门廊柱上,防止她乱跑。 “那你们把我带到这儿来干嘛啊,我是要见到你们二当家的本人!”言笑渔本就心急如焚,听到这话直接原地炸毛。 原以为瘦三儿消失会让寨子里乱作一团,肯定没人顾得上管她,结果没想到,这伙强盗不仅没乱,反而加强了警戒。 她出院门没走两步就撞见了巡逻小队,下一刻刀就架到了她脖子上。她好说歹说,说得口干舌燥,才求得这俩人带她去见二当家,走到这儿了竟又说二当家的人不在。 人命关天的事,开什么玩笑? 言笑渔趁那二人被自已顶撞后一时反应不过来,亲手拉过两把大刀架到自已脖子上:“别愣着了,赶紧带我去找你们二当家的!” “谁找我?”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俩大汉回头一看正主儿来了,竟还有些委屈:“二当家的,这个疯女人硬要找你!” 言笑渔见胖大汉出现了,灵活绕过两把刀锋,扑通一声跪下,凄惨道:“听我妹妹说,二当家的是神医在世、妙手回春、医者仁心,求二当家的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 万龙寨二当家山有虎也着实没想到,自已匆匆返回住处取兵器,会接到一单急诊。 眼下瘦三儿和布防图一齐失踪,虽不能就此判定此人是叛逃投敌去了,但为以防万一,他和大哥山有江还是第一时间重新布排了寨子里的守卫和机关。 方才他便是筛查完新布防漏洞后,回来取兵器准备下山参与搜寻捉拿瘦三儿的。 谁成想竟会有人堵在门口,只为“慕名”前来求医! 山有虎心里喜滋滋的,恨不得立刻把那小女子亲手扶起来细细盘问孩子的病情,再取了自己的宝贝小药箱前去施诊医治。 但转念一想,以上所有行为都与自己的二当家身份严重不符啊,更何况大哥刚叮嘱了他要注意在寨子里树立威严,若是让小的们看到平日里挥舞金背大砍刀的二哥,拎着小药箱叭叭去问诊,这往后还怎么混?不妥不妥。 “咳咳,”碍于还有两个下属在场,山有虎调整了一下情绪,一板一眼道,“孩子病了找我也不太合适……” 言笑渔刚要着急,又听得对方紧急大拐弯道:“但是,怎么说来着,尊老爱幼,对,既然我把你们带上的山,那就不能见死不救,既如此,你把孩子抱过来,我这儿说不定有可能大概会有点药……” “谢谢二当家!”言笑渔一骨碌爬起来,风也似地跑了。但下一秒又折身回来了,冲那俩还没弄清楚状况的持刀大汉尴尬一笑:“那个,我不认路,烦请两位大哥再押我一程呗。” 待到天大亮时,浑身烫得像个烤山芋似的阿妙已经躺在了干干净净的炕上。 言笑渔和时漪漪坐在炕边,环视着收拾得素洁利落的房间,很难想象这竟是一个山匪强盗的住处,若说这里住的是个师太也不违和。 更令言笑渔觉得魔幻的是,那位强盗就在眼前一本正经地给孩子望闻问切起来。 眼下屋里只有他们几个,什么小卫兵、小喽啰的都统统被支使走了。言笑渔在忧心阿妙病情的同时,总忍不住分心去想,万龙寨其他人知道他们二当家的这个,“副业”吗? “风寒。” 山有虎简洁下定,有条不紊地从小药箱里翻出一个白瓷圆盒,里面盛着一种琥珀色的药膏,开盖就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他将药膏递给时漪漪:“你,看起来比较有耐心,把这个点涂到娃娃的几个穴位上,我教你怎么给她按摩。” 又对言笑渔吩咐道:“你,看起来有些蛮力,现在就去西寨找纽大夫,让他煎副治风寒的药,切记要交代清楚孩子的年纪,再借他的风炉熬碗米粥,用量是半碗米、两个葱头、四片姜外加三勺醋,煮好了都端来给你娃娃吃下去,保准午后就发汗好了。” 信息量一时有些过大,言笑渔愣愣道:“原来这寨子里有大夫?” 有专业人士不早说,干嘛来找你这个没执照的! 山有虎理不直气不壮道:“他那儿可没我这个万能小药膏,中规中矩地给你开几幅药,吃三天都不一定有用。” “行吧。”言笑渔闭了闭眼睛,决定暂且不去探究这强盗的古怪动机,当务之急是赶紧治好阿妙的病,便不再多说,转身欲推门而去。 “等等,”山有虎难得遇上信任他的病患家属,索性好事做到底,从腰间解下一块牌子,扔给言笑渔道,“拿上我的腰牌,免得去哪儿都得被刀架在脖子上,纽大夫的住处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就行,大家都知道。” 言笑渔接住那块腰牌,看着上面刻得歪歪扭扭的一条龙,发达而又活跃的脑回路一时产生了无数个想法,包括拿着它大摇大摆地离开山寨,从此再不回来。 可她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把这么重要的腰牌给我,其他人不会误会你我之间的关系吧?” 山有虎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嵌在圆肉脸里的眼睛,感觉受到了莫大侮辱。 “我这人不会说话,您别生气,别生气。”言笑渔扯了扯嘴角,对一旁翻白眼叹气的闺蜜做了个“等着我”的口型,然后就麻利闪人了。 那腰牌确实管用,言笑渔一路畅通无阻地找到了纽大夫的住处。 没想到纽大夫是个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年轻人,干瘦干瘦的,肿眼泡、小眼睛,嘴边还有颗醒目的媒婆痣。见到言笑渔这个突然出现在寨子里的女子也不惊,更不像路上遇到的一些汉子那样,眼睛不老实地看她。 听说言笑渔的来意后,他面无表情,把她带到屋后一个小矮棚里,指了指煮粥用的东西在哪儿,便开始从架子上的各种竹篾里取药材。 言笑渔将他 那没睡醒的样子理解为生无可恋,心想八成这大夫跟自己一样,也是被掳上山的。 只不过后来她才知道,纽大夫纽敬章,打小儿就是这股无精打采的气质,并且他不是被迫出现在强盗窝的,而是自己主动找上门,硬要加入的。 接下来,纽大夫煎药,言笑渔熬粥,除了交流一下阿妙的病情,二人再无言语。药和粥做好后,言笑渔把它们搁进食盒里,又仔细问了用药注意事项,便不敢多耽搁,速速赶往山有虎的住处。 等她回去时,山有虎已经离去。 时漪漪刚给小阿妙做完第二次穴位按摩,整个屋里飘满了清凉而又苦涩的气味。 二人合力将阿妙叫醒,哄着骗着好不容易将药和粥喂进去。也不知是不是那神奇药膏真的起了作用,言笑渔这次摸着娃娃的小身子感觉没那么热了。 “看来,这伙山匪也没我们想的那么坏。”时漪轻轻拍着重新睡熟的阿妙,低声说道。 言笑渔对此不置可否:“你总是这样,把人往极好了想,这帮人可是直接砍了楦城太守脑袋的亡命徒!” “不过,”她话锋一转,“现在那个老觊觎你的瘦三儿不在了,这儿倒成了一个可留之地。” 最起码吃喝不愁啊,接下来努力和那女强盗搞好关系,再拍拍首领的马屁,靠自己前世出人头地的经验,说不定能直接打入土匪高层,不仅不用在厨房干苦力,还能大大提高阿妙和漪漪的生活品质。 若真有一天官府把寨子一锅端了,她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受害者,请求官府解救她们三位被拐卖的可怜妇女儿童。 言笑渔的算盘子打得快嘣出万龙山了,时漪漪却一针见血问道:“你呀,宁愿留在土匪窝里混日子,都不想回去做时家少夫人了?” “我这不是也没得选嘛,我现在倒是想下山找时家人去,强盗们让么?” “说的也是,”时漪漪用一块湿帕子轻轻擦拭着阿妙的小手,轻声道,“我就是为你觉得可惜,说实话,时昀的长相搁以前可做男模,内里也不是草包,若是还留在时家,挺值得你拿下的。” “拉倒吧,”言笑渔不敢苟同,“世上美男千千万,我干嘛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我拿不下他,他也不值得我拿下。” 在原身记忆里,时昀心心念念他那位早死的白月光,为此成婚月余都未进过她的房间。 对故人的执念甚至转变成对现任的绝情冷漠。当初时家开祠堂审阿妙中毒一事,原身当堂喊冤,时昀却连一句分辩也不听,拂袖愤然离去,导致她孤立无援,最终只能用投湖这种极端方式自证清白。 这样冷酷无情的男人,拿下他干嘛,没苦硬吃吗? 言笑渔阴阳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那个好二哥压根就看不上我,他可是世家翩翩公子,娶了我这个海盗头子的孙女不开心得很呢!” 她还没好意思告诉漪漪呢,时昀的冷傲已经在这具身体里留下深深阴影——这几天做的那两个奇怪的梦便足以说明。 梦中出现的男子虽面容不清,但她直觉那就是时昀,毕竟除了他,原身的生活中还有谁能那样装腔作势? “他瞧不上你,你还帮他救孩子,还为了他的女儿浪费了趁乱逃走的机会?” “孩子是无辜的呀,”言笑渔自我安慰道,“嗐,别想那么多了,反正阿妙病好之前咱们是不能乱跑了,你得这么想,这一世本来就是意外多出来的,只要好好活下去就是赚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别的不敢说,至少以后再也不用见时昀那张冰窖脸了。 13. 第 13 章 小阿妙昏昏沉沉睡到下午,果然发了一身汗,渐渐地退烧了。时漪漪又给她喂了一次水,小家伙便精神起来,瞅着趴在炕边睡到流哈喇子的言笑渔咯咯直笑。 “母亲流口水。”说着还用胖乎乎的小肉手去擦她的嘴角。 “嗯?”言笑渔感觉腮上痒痒的,忽地抬起头,双眼朦胧,发髻一团糟,“怎么了?” “阿妙退烧啦,没想到这二当家的医术真有两下子。”时漪漪温柔问道:“小阿妙饿了吗?” 小家伙忙捂起小肚子:“肚肚饿。” 言笑渔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肚子也咕噜咕噜叫起来了,可不是么,从凌晨到现在一粒米都没吃。 “坏了!”她一拍脑门懊恼道,“我把厨房的活儿给忘了,那个蒋春花一会儿得骂死我!” 她忙起身重新挽了个丸子头:“白天厨房乱得很,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看那胖虎虽然诡异,但人还不坏,你们就先在他这屋里待着,等我回去干完活想办法搞一间房,收拾好来接你们。” 幼崽生病经不起折腾,可不能再睡地上了,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那就得想办法改善生存状况。 交待完毕,她从桌上拾起腰牌,匆匆离去。 一路上,言笑渔又几次被巡逻的人拦下盘问,看来瘦三儿的失踪,还是让这帮山匪高度警戒起来。不过她手持二当家的腰牌,别人见到虽疑惑不已,但也都让行了。 她不由觉得好笑,只不过因为一次“病急乱投医”,就获得了山匪高层通行证的暂时使用权,这个剧情发展多少有些草率吧。 然而等她到达厨房,形势就不太好笑了。 昨天那些帮忙干活的杂役和壮汉又出现了,几个大灶的风箱被拉得呼呼作响,而蒋春花正拿着菜刀,面色不虞地铛铛切菜呢。 后者转身的功夫,瞥见失踪大半天的言笑渔突然出现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翻上天了。 “我来我来,这种打下手的活儿怎么能让花姐亲自做呢。”言笑渔忙上前抢活儿干。 “哟,”蒋春花没好气道,“还以为你们娘仨插翅飞了呢!” 言笑渔极力堆笑:“花姐可真会开玩笑,我们又不是鸟人,怎么会飞走呢?是我那闺女,突然烧得浑身滚烫,我这当娘的都快急哭了,还好有您的干儿子胖虎,当真是菩萨心肠、华佗医术,几下就给退热了。孩子没事后,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赶回来给您干活了嘛!” 蒋春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这丫头油腔滑调的,却也不耽误手脚麻利,她本人对勤快能干的人向来包容,便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从架子上取下素油坛子,豪气地往小锅里倒了一大半。 言笑渔瞧着锅里的油,主动搭话道:“花姐是要炸东西吗,今儿个吃这么好?” “那可不,招呼客人用的。” 客人?言笑渔一听来了劲,什么人会来土匪窝里做客,稀罕。 “什么客人如此尊贵,还得咱们花姐亲自下厨?” 蒋春花仔细盯着油锅观察油温,面无表情道:“人家帮着把瘦三儿给找着了,亲自押送回来,还不得置办桌好酒好菜表示感谢。” 那货这么快就被逮回来了? 话说谁这么多管闲事,又把那龟孙儿给送回来了! “我听说,瘦三儿是带着咱们寨子的布防图跑的?”言笑渔言语间硬是将自己和寨子放在一个战壕里。 蒋春花眼皮也不掀:“你想问啥?” “那咱们老大不得亲手斩了这种背信弃义的叛徒!” “那可不一定,”蒋春花开始往油锅里散裹好面糊的肉条,“之前不是跟你说了么,瘦三儿对老大有救命之恩,况且至今也没证据说明他就是叛逃。” 强盗什么时候开始讲证据了? 言笑渔恨恨地拍碾着大蒜,一想到漪漪差点被那混蛋祸害了,她就气得牙痒痒。以后若真的要在这山寨里长久待下去,那瘦三儿是必除不可的。 可她想继续打听点细节,蒋春花却不肯再多透露了。 一顿热火朝天的忙活,太阳逐渐偏西去。言笑渔心里记挂着漪漪和阿妙,一直试图瞅机会向蒋春花提出自己要间房的需求。 终于等到所有的酒菜都传走,言笑渔还没喘口气儿,又被安排上了打扫厨房的活儿,还被告知啥时候干完了,啥时候才有饭吃。 正没好气地扫着地上的菜叶子,忽瞥见一个黑胖的身影闪进院里,将正在干饭的蒋春花神秘兮兮地喊了出去。 言笑渔留了个心眼儿,看他俩就在门廊下嘀嘀咕咕,便悄悄挪到门后偷听起来。 “什么?要小娘子陪酒?他当咱们这是什么地方了,好大的胆!”门外传来女山匪清晰而又愤怒的声音。 “我也没想到啊,那厮长得倒像个正人君子,怎么入席喝了几口酒就提出这种要求,还说要最好看的呢。”说话人语气鄙夷,正是山有虎。 女山匪又呛声:“老大怎么想的,这种无理要求就该当场怼回去!” “这不是人家替咱们抓回瘦三儿这个祸害,帮了大忙么,不过提个把要求,大哥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呐。” “还有,”他突然压低声音,害得言笑渔不得不把自己贴到门框上听,“大哥说那个自称是聚义寨少主的年轻人,一举一动不像匪类,倒像个贵公子,十分可疑,说不定就是南雍派来的探子假扮的,所以要我们尽量满足他所有要求,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又是南雍派来的人?” “目前还只是怀疑,”山有虎有些急道,“反正我大哥浑身上下八百多个心眼子,咱们就听他的吧,干娘受累跟那姑娘说说,让她去陪着喝顿酒。” “人家姑娘又不是天香楼出来的,岂会愿意去陪臭男人喝酒?”蒋春花发起牢骚,“我这刚得了个能干的帮手,你们就要给我毁了……” 山有虎是山匪不假,可他向来敬重干娘,被训了这一通突然也觉理亏,可前堂那边大当家还等着他送人过去,一时急了:“不是臭男人,是个老俊的小白脸了……” 蒋春花打断:“那我也只能去问问,人家姑娘要是不愿意,我可不做送人入火坑的事,你就回去说姑娘不巧染上病了。” 山有虎应道:“好说,好说。” 门外人的“密谋”突然结束了,言笑渔连忙退回灶前假装正在扫地。 紧接着,蒋春花跨步进门,在言笑渔身边犹犹豫豫地站了一会儿,不知如何开口。 而言笑渔垂头瞟了眼一旁那双熟悉的青布绿花鞋头,作毫不知情状,只闷头干活。 见她这副朴实勤劳的模样,蒋春花更觉得于心不忍,索性开门见山,清了清嗓子道:“前头那位客人要一个姑娘过去陪他喝酒,你去不去?” “啊,是在问我吗?” “对。” “让我去陪客人喝酒?” “……对。” 言笑渔忽然直起身子,把扫把往墙边一扔,展下卷起来的袖口,拍了拍裙褶,又做作地抿抿碎发,从容不迫道:“那还不赶紧走,别让咱尊贵的客人等急了。” 蒋春花:………都不用考虑考虑的吗? - 话说言笑渔可不是因为想吃席才爽快应下此事,她在假装扫那几下地的同时,也迅速想通了其中利害。 方才她清楚听到,大当家怀疑来客真实身份是南雍人。她虽不清楚南雍人来此目的,但却明白,这是她在山寨唯一能接触到的外来人,说不定能给她带来逃出去的机会。 就算没有逃出去的机会,她也不能亏。 前世在职场上摸爬滚打总结出一条很重要的经验一一被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利用了还不自知。 被利用说明自己还有价值,而价值就意味着交易。 她言笑渔可不做赔本的买卖,一见到山有虎就开出了条件。 陪酒可以,但要满足她三个要求:第一,让人在厨房小院里收拾出一间房,里面要布置得整洁舒适,作她们三人居所;第二,给她一个万龙寨军师的名号,理由是既然要她陪酒,那就得抬高她的身份才不至于怠慢客人;第三,此后确保她女儿妹妹的人身安全,不得打她们的主意。 山有虎皱着个大脸,憋了半天才道:“第一个和最后一个要求都好说,但军师的名号……要不你先跟我去,待我问过了老大再与你说行不行吧。” “没问题,不过是个名头,军师不成,别的什么身份都可,”言笑渔开朗道,“但你得跟大当家说明白,我在万龙寨的身份越高,就越显得咱们重视尊贵的来客。” 更重要的是,万一对方欲行不轨,她也好拿身份说事挡上一挡。 至于陪酒时会不会被占便宜,前世靠拼酒拉客户的言总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再说了,那客人不是个帅哥么,到时候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谈妥了条件,言笑渔又仗着蒋春花的内疚心理,不客气地让她去山有虎住处接阿妙和漪漪回来吃饭。 这边山有虎的任务完成得还算顺利,而另一边,他那位正在前堂待客的大哥心情却不太美丽。 万龙寨的前堂位于一座高阔庙殿之内,此殿并未设佛尊,只有一圈斑驳褪色的十八罗汉塑像。中间空地摆有一排座椅长桌,便是平日里山寨话事人议事吃酒之处。 此刻位于座首的大当家山有江,正冷眼观察着那两位“不速之客”。 坐在斜对面的那位男子容貌平平,浓眉黑皮国字脸,手中长刀虽已被缴在门外,但看其说话做事,倒像个绿林好汉。 而另一位,却不得不让他疑心四起。 山有江眯眼看向那个早已离座的青年,此时他正手托酒盏、随意迈步在殿中观赏罗汉像,身姿挺拔,闲散矜贵,浑然不似上山商谈投靠,倒像来亲戚家串门的。 “恐怕要让杨兄久等了,”山有江幽幽笑道,“我寨子里的姑娘拿不出手,想必须先梳妆打扮一番才能出来见客,杨兄不若先落座等候?” 青年闻声回身,清俊的面庞突然绽出一个笑来:“也好。” 待他重又坐下,山有江亲自与他斟酒,语气随意地问道:“杨兄此番从玉苍山而来,走水路应该用不到两天,不知一路可还顺利?” 青年微微后仰,迎上对面之人晦暗不明的注视,唇角一挑:“大当家怕是记岔了吧,玉苍山与万龙山之间哪里有河道,在下是奔马而来,路途用了足足三天半。” 山有江本就是一句诈问,不料对方未曾答错,他便皱眉装作突然想起来的样子:“哎呦,还真是,倒是我记岔了!” “玉苍山距此有几百里之远,大当家未曾去过,不了解也是正常,”青年嘴角噙笑,一双凤眸却冷淡无波,“不过,山大当家的赫赫威名,我玉苍山聚义寨却是早有耳闻,听说您那一手枪法,可有抵退千军万马之势。” 面对这番拍马,山有江甚是自谦:“哎,我那点枪法算不得什么。几年前,我有幸见识过你父亲杨寨主的马上流星锤,那才叫迅如雷电、出神入化。一晃过去多年,想来杨寨主的功法又有增进,已至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吧?” 坐在青年旁侧一直沉默不语的蓄胡男子突然开口:“大当家有所不知,我们寨主于一年前与官兵交手时不幸中刀身亡,这也是我们杨少主此番前来的原因,听闻万龙寨能在几千精兵的眼皮底下取狗官项上人头,杨少主愿带聚义寨众弟兄投强,好日后报杀父之仇!” 山有江听后演技精湛地对杨寨主的死表示惊讶与遗憾,又听男子讪笑解释道:“还有,那个,我们杨寨主惯用的是狼牙棒,不是流星锤。” 说话的是那蓄胡男子,可山有江一双暗藏精光的鹰眼却死死盯住青年。 方才关于杨寨主的话又是一番试探,他虽极少下山,也不与外界往来,但对楦城一带各个山头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自然清楚聚义寨寨主用什么兵器、又是何时遇害身亡。 而来者精准避开所有暗坑,并未让他消减怀疑,反而更加好奇对面那位自称少主杨冲的年轻人,一派处变不惊的淡然背后,到底是何真面目。 此刻面对他的审视,那青年依旧双臂抱胸,坦然自在。 双方视线对峙,山有江突然大笑一声:“瞧我这脑子,什么都记不清楚,还乱说一气,还望杨少主海涵才是,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14. 第 14 章 长桌边众人举盏豪饮,假扮杨冲的时昀心底默默松了口气。 南雍筹谋拿下楦城已久,曹立此番入东庆的任务之一,便是将楦城周围大小山头摸了个一清二楚,不仅有联合拉拢的考量,更是为提防日后攻城时周围有突变因素。 上山前曹立已将玉苍山聚义寨真正少主的情况据实告知,但其中细节难以保证,时昀亦知这位浓发鹰眼的匪首没那么好糊弄,是以不求其全然相信,只要他二人别露太显眼的马脚就是。 一轮酒过后,山有江深沉道:“杨老寨主生前称得上英雄豪杰,可惜了。”他垂首片刻似是默哀,忽又抬头道:“故人已去,杨兄也该节哀,今日山某便拿出万龙寨近日才得的珍稀美酒,与杨兄一醉方休!” 说罢他抬手一挥,便有人上前弯腰听令,他附耳叮嘱一番,后者会意离去。 片刻后,果然上来三四个小喽啰,怀里各抱了一个酒坛。 其中一个瘦溜的满脸堆笑,躬腰塌背地朝时昀走去。眼看还有三四步远,山有江悄悄收到桌下的右手突然发力,将指尖一粒盐花生飞弹到那小喽啰的膝窝处。 后者膝盖骤然一屈,身体冷不丁失衡朝前扑摔下去,手中酒坛更是直接一个飞甩,破风呼啸着眼看就要砸向时昀面门。 情况突发,众人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原本斜靠在椅上的玉面青年兀地正身出手,一掌击在桌沿,借力连人带椅往后撤出一尺之地,随即一道清影旋身而起,未等其他人看清动作,他已宽肩低沉,小臂一抬,掌心稳稳托住那即将落地的酒坛。 时昀面无波澜,单手取下酒坛塞子,凑近一闻,嗓音清醇:“松醪春。” 他将酒坛搁在桌上,重新撩摆落座,动作散淡:“想不到在万龙寨还能喝到最受上京贵人追捧的酒酿。” “杨兄好俊的身手!”回过神的山有江不由击掌赞叹,随即又对磕了个狗吃屎的手下怒喝:“没用的废物,丢人现眼,走个路都不利索,还不赶快给杨少主赔罪倒酒!” 时昀冷眼瞧着面前二人一唱一和,轻牵了下唇角,漫声道:“大当家不必苛责这位小兄弟,男人提刀上阵不在话下,但这端茶倒酒伺候人的事嘛,总是小娘子更做得来些。” 说着,他先一步捧起酒坛为自己斟酒,叫那个谄笑着刚伸出手的小喽啰好没意思扑了个空。 “好酒合该配娇娘,”青年举盏轻佻一笑,目若春山,“大当家治理山寨井井有条,却唯独少了些乐趣,不过本少主恰好在这方面颇有心得,若万龙寨的兄弟们有什么需求,小弟愿为效劳。” 聚义斋杨少主爱好下山狎妓、豢养酒娘的风流名声,山有江自然早有耳闻,这种人他素来不齿,此刻便不接话,只皮笑肉不笑地举盏道:“喝酒,喝酒,这可是兄弟们杀那楦城狗官时从太守府里顺出来的,且尝尝味道如何!” 一盏饮尽,众人刚咂摸着滋味要为佳酿搜肠刮肚点评几句,就被从后门溜进来的山有虎打断。 山有虎鬼鬼崇崇上前对山有江耳语几句,后者一愣,略思索后,转头对“杨冲”笑道:“杨兄方才说的是,一堆大男人陪着吃酒说话未免无趣,不如请上我们万龙寨的军师,为杨兄斟酒解乏!” 此话一出,众人皆诧然,他们自从建寨到今天这顿酒席之前从未有过军师,不过半晌功夫,谁成军师了? 而那位站在屏风后“候场”之人听了也很讶异,这里的山匪都是这么好说话的吗?军师一职说给就给了? 会不会有诈? 可眼下事情进展得太过丝滑,给她留不出一丝反悔机会了。 形势所迫,言笑渔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在山有虎一声比一声大的拍手示意中,调整到“服务”状态,拼命回想空姐的标准微笑,拿出她这辈子最女人的姿态,施施然从屏风后走出。 一瞬间,满堂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从未听说过的“军师”身上。 只见她身量纤挑,着淡青色细布衣裙,全身无一饰物,如云乌发只用双根木簪挽起,一张如玉莹润的脸上不施粉黛。 她虽垂眸颔首,让人瞧不真切,但那清秀利落的五官轮廊让人眼前一亮,毫无疑问绝对是位宛然佳人。 在座的小头领们不禁面面相觑,他们老大什么时候弄来这么一位美人,还是军师? 就连山有江扭头扫了一眼后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听胖虎那小子说就是伺候干娘的一个烧火丫头,死马当活马医拉来凑数的,如今一看,这品相还可以哈。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那就请军师入座吧!” 言笑渔抬头,终于见到了万龙寨的老大,嘶,毛发真茂盛,络腮胡子盖住了大半张脸,鹰钩鼻上方一双深邃的眼睛正在冲她使眼色。 顺着老大的指示,言笑渔目光梭寻到了坐在一侧正微笑望着她的“贵客”。 只一瞬,她脸上的标准笑容瞬间垮掉,一双泠然美目睁得老圆—— 见鬼了,怎么是他! 再使劲眨巴眨巴眼——并非幻觉! 那货一改南下路上低调朴素的难民装束,此刻换上一身竹青色织锦暗纹贴里,头束襄玉网巾,斜坐于桌前,姿态松垮不羁,唇角轻牵,一双凤眸正饶有兴味地看向自己。 等等,这家伙的表情怎么回事,是在凹什么狂狷邪魅的人设么? 再说时昀,甫一见到出来的“军师”也着实震惊不小。 方才他索要山寨中的姑娘陪酒,目的就是借杨冲好色的名头,好与姑娘入夜共处一室,再借机逼问出言笑渔她们的下落,伺机救人。 只是没想到,苦心孤诣要找的人,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以“军师”身份霍然出现在他面前。 不过,他内心的惊异并未在面上显露,反而眼看言笑渔的表情管理就要失败,赶紧转移众人注意力,讶异道:“想不到大当家选任人才不拘一格,寨中军师居然是如此标致的小娘子。” “呵呵,”山有江尴尬一笑,“杨兄不嫌弃就好。” 说话间,言笑渔也反应过来,迅速找准自己的定位,接受了她那便宜夫君突然“诈尸”的事实,端上百分百笑容,娉娉婷婷走到时昀身边坐下。 一位是如松如玉的公子,一位则是清扬婉致的佳人。山有虎揉了揉眼睛,怎么感觉这俩人坐在一起,还挺般配? 言笑渔则在众人的注目下,捧起酒坛为自己和身侧的“贵客”斟满酒盏,咬牙娇笑道:“听闻郎君说喝酒无趣,想要佳人作伴,奴家出身乡野,姿色平平,望郎君莫要嫌弃,请。” 说罢她纤指持盏,仰头干了个一干二净。 “好!”众人纷纷叫好,上来就一口闷,这小娘子很符合他们的山匪作风嘛! 时昀却看愣了,那山匪的一盏可是一碗啊,就这么像喝水似地灌下去了? 他正在想她上来就干酒的举动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可余光瞥见在场众人都在兴冲冲注视着自己,甚至有人打趣道:“杨少主别光看姑娘啊,赶紧喝啊!” 众人一起哄,他只好也端起酒一饮而尽。 美酒香醇,他却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昔日上京那帮文人雅士见到松醪春是这个喝法,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去。 言笑渔却不管松醪春该是个什么喝法,来时路上山有虎已明确交代,她的任务是想尽办法把两名来客灌醉,最好是不省人事的那种。 她对此乐意至极,毕竟人都喝趴下了,也就没法对她行不轨之事了。 然而在见到时昀的瞬间,她内心的灌酒计划紧急刹车,虽不确定他冒充匪首上山是不是为了救自己,但退一万步讲,好歹算个熟人,总不能真把他灌个死醉吧。 可另一边,她的“雇主”还在虎视眈眈看着呢,任务又不能说不做就不做了。 就在她快速思索该如何抉择时,耳边响起时昀带笑的嗓音:“姑娘豪爽,只是如此饮酒未免暴殄天物。此酒名为‘松醪春’,因其工艺繁琐,产量难得,一斛可抵十金,姑娘合该慢饮细品才是。” 他说这话原是暗示她别喝太猛,可言笑渔一瞥见说话人那张气质高华的脸就来气,原身在夫君面前的应激系统无法抑制地亮起了红灯。 好好好,这么火烧眉毛的时刻他都不忘讽刺自己见识短浅、不认得好货! 她冷笑一声,嗔怪道:“郎君此话差矣,我万龙寨从来视黄白之物为粪士,酒便是酒,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喝尽兴了就是好酒,郎君说这些话,该不会是为自己酒量太差而找的借口吧?”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众山匪的心坎里去,有人叫好,有人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杨少主,你到底行不行啊?” “就是嘛,郎君到底行不行呀?”言笑渔做作地单手支颐,扭身眨着眼笑问道。 男人岂能说不行?时昀当即为自己倒满一盏酒,在言笑渔隔岸观火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痛饮而尽。 满堂山匪的喝彩 起哄声中,时昀并未忘了此行的重要目的。 他往椅背上松松一靠,大马金刀的坐姿尽显风流:“姑娘是性情中人,但在下少不得提醒一句,此酒入口甘醇平和,喝的时候不觉怎样,殊不知其后劲十足,有人不胜酒力睡上三天三夜也是常事,姑娘可要量力而行。” 他这次的提醒不能再明显露骨了,然而落到言笑渔耳中,第一反应却是:你在教我做事? 没办法,原身对夫君的怨念实在太深了,关于他的记忆全是屈辱。 隐瞒外室生女的过往娶她进门就不说了,婚后对她冷若冰霜也不提了,过分的是连家中下人都在背地里传言时二公子看不上她的出身和教养,简直让她在时家毫无颜面。 而言笑渔本身是个自信骄傲的人,原身的怨念经过她的价值体系一转化,直接变成对时昀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那句“量力而行”太过刺耳。 男人不能说不行,她言笑渔更不能说不行! “少废话,”言笑渔忽然一改美娇娘的风格,霍然起身,单脚踩凳,对小喽啰一指,“你,拿碗来!” 前世在职场纵横捭阖的气场一开,小喽啰不自觉狗腿地按照她的要求拿来四只大碗,取酒一一满上。 只见她从中端起一碗,一手叉腰,红扑扑的脸上写满“我倒要看看谁不行”的神情:“听闻杨少主远道而来,还为万龙寨擒住了逃犯,立下如此大功,我寨必须要拿出量高待客之礼——〞 她看了看时昀面前的三碗酒,随口胡诌道:“这最高礼就叫‘三碗不过岗’!还请杨少主不要拂了我们的盛情好意,满饮这三碗美酒,也好给我们看看你聚义寨的诚意如何!” 在座的山匪听得一脑门疑问,没听说寨子还有这待客礼啊,不由看向他们的老大,奈何后者也是刚听说此事。 而这边言笑渔已经豪气地将手中那碗酒吨吨吨喝了个一滴不剩。 这帮匪徒哪里还管三碗过的什么岗,气氛骤然高涨起来,他们本来也没耐心听人说话打机锋,酒席场合就该用拼酒一决高下嘛,一时间堂内喧嚷不绝,有几人甚至兴奋吹起了口哨。 时昀剑眉微蹙,心里只有一个疑问:这婆娘是疯了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才几日不见,从前她行事不过木讷冷漠些,还算守规矩,眼下怎么浑然一派匪寇作风了? 不过他很快收敛震惊,歪头笑对言笑渔:“看来姑娘是想喝个尽兴了,本少主倒是愿意奉陪,但就怕你醉倒了,寨中再无如你这般标致的小娘子陪本少主度过漫漫长夜了。” 还想要别的小娘子陪你过夜,你怎么不上天….. 不对,言笑渔对上那双似含深意的凤目,一下子回过神来,她终于听出了时昀的言外之意! 她缓缓坐下,不动声色道:“哦,原来郎君是担心这个呀,放心好了,我还有个妹妹也在寨中,只是她还有个孩子需要照顾。我看你呀先别打一个两个的主意了,一会儿是谁先醉倒了还不一定呢。” “就是就是,”一个山匪在旁连声附和,“杨少主自进门酒没喝多少,废话倒说了一箩筐,好不痛快,若聚义斋都是你这样磨叽的男人,我看也别谈什么合作了,不如早些下山回家找婆娘睡觉去吧!” 堂内顿时一片倒嘘声,曹立急忙起身安抚众人情绪,赔笑说起了圆场话。 趁众人分神的功夫,时昀悄悄在桌下拉过言笑渔一只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待言笑渔恍悟过来那仨字是“陪我睡”后,兀地抽回了手,像摸到了什么脏东西似。 但紧接着,她便意识到,时昀竟真的是来救她们的! 他先是暗示询问漪漪和阿妙是否也在寨中,方才又偷偷传信让她入夜服侍自己,想来获得单独相处的机会后,就要商量如何逃离此地了。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突然后悔方才不该情绪上头逼他喝酒。忐忑中,她也拉过他的手,在手心写下“装醉”二字。 此时对面的山匪已经开始大放厥词、狂语讥笑,时昀示意招架不住的曹立坐下,自己悠悠然起身。 他看一眼那满得快要溢出的酒碗,又看一眼好像做了亏心事的言笑渔,突然觉得又气又好笑。 托这个女人的福,一会儿他到底是“装醉”还是“真醉”就不好说了。 最终青年无奈一笑,骨节分明的手毅然伸向方才被言笑渔“贴心”摆为一列的三大碗松醪春。 15. 第 15 章 时值仲夏六月,然山间入夜后温度骤降,尤其是处于崖顶上的万龙寨,不仅冷冽,还会有整夜刮不停的怪风。纵使是身强力壮的汉子,白天赤裸上身干活练武,到了夜间也不得不在屋内点起火盆驱寒。 正堂内,山有江此时就歪在火盆边上的一把躺椅里醒酒。 长桌上的残羹杯盏等什物都己被撤去,只有几个小喽啰还在打扫收尾。 门扇大开着,从山有江的角度看出去可总览整个演武场。演武场四角点有火把,影影绰绰映出两列持刀站岗的汉子,以及中间一人高的粗木十字架。 白日里,瘦三被抓回来后就绑在这十字架上受刑示众,此刻绑绳松垮垮落在地上,却是人已经被押入大牢了。 山有江刚从大门处收回视线,一道圆滚滚的身影就从外面蹿跳进来。 “大哥,我回来了!”山有虎一路小跑,但却丝毫不喘,气息稳定。 他摆手让堂内其他人退下,这才上前俯身汇报:“问出来了,是老三半月前下山逛青楼时被东庆军盯上了,对方想用金银收买他,但他当时没答应。昨日大哥在庆功宴上斥骂他把死鬼太守的小妾偷偷弄上山,激起了他的反心,一时昏头想下山投靠东庆军。” 山有江冷冷开口:“那布防图上清楚绘了山寨的机关和密道,一旦落入敌人手里咱们就是个死,只是因为我让他把那小妾送下山就昏头?要我看,他是筹谋已久了。” “那要不要……”山有江朝脖子比了个咔嚓的动作。 “先关着他吧,”山有江疲惫合上眼,“东院那边什么情况?” 山有虎拉过一条长凳,挨着火盆坐下:“那两人已经在东院歇下了,去山下打探情况的兄弟也回来了,确定周围没有伏兵,只在半山腰找到两匹马,看来他们当真是只身上山。不过前去玉苍山打探的人,再快也得有个三四天才能回来。” 躺椅里的人只眯眼“嗯”了一声。 山有虎嘿嘿一笑:“还是大哥聪明,先把人灌个死醉,那二位就算有什么鬼主意,今晚也暂且行动不了了!接下来咱们就看牢盯死,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山有江冷哼一声,仍不打算睁眼,浓密的胡子一翘一动:“若他们不是聚义寨的人,也不外乎两种可能——南雍人或是东庆人。南雍人我们倒不用怕,耗着他们便是,若是东庆人……” 若是东庆军的人,情况就很不妙了。 万龙寨没少劫掠东庆运往北胤的物资,一直是楦城官军的眼中钉。不久前山有虎又斩杀了楦城太守,项上人头早就被官方明码标价了。 可以说,东庆对万龙寨是欲除之而后快。 “……那还了得!”山有虎一听唰地站起身,“我看也别搞什么引蛇出洞这一套了,不如我直接去杀了他干净,宁可错杀也不能留患啊!” “等等,”山有江这下不得不睁眼坐起来了,一把拉住要提刀砍人的二弟,嫌弃道,“好歹做过出家人,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那小白脸万一真是南雍人,被你误杀了,我们岂不是又和南雍结下梁子,腹背受敌?” “你先坐下。”山有江从地上小竹篾里抓了把山核桃,细细剥起来,话题一转:“我问你,今儿晚上那陪酒小娘子什么来路?” 山有虎一听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回去,积极邀功道:“怎么样,我找来的这丫头是不是特给咱们寨子长脸面,直接把那小白脸喝趴下!” 一想到方才宴席上那姑娘给小白脸灌酒的样子,山有虎就觉得亲切,那作风,那派头,竟浑身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土匪气质!嘿,他山有虎可真会识人! 可他的大哥却不买账:“谁问你这个了,你不是跟我说就是个在厨房烧火的丫头么,我怎么看她没那么简单,你见谁家烧火丫头长得跟天仙似的了?” 容貌出众倒是其次,只是她那说话做事的样子,绝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子。 “啊?”山有虎被问懵了,他打小在寺庙里长大,这个问题属实触碰到盲区了,他哪里知道天仙啥样,烧火丫头又该长啥样? 当初大哥心疼干娘为寨子操劳,想弄两个丫头伺候服侍她。为表孝心,山有虎自告奋勇接下任务,带着弟兄几个下了山。 同行的瘦三儿曾提议进城找人牙子买,但山有虎考虑到自己的项上人头还在悬赏中,坚决不靠近楦城,说在路边抓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民就成。 谁知几人蹲守在山脚下整整三天才见着个人影,早就被蚊子吸得快贫血的山有虎自然逮着谁是谁了。 眼下他便以为大哥对他办的差事不满意,急忙维护道:“干娘说她干活干得好着呢,有把子力气!”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弄清楚这姑娘的出身和来历!”山有江忍耐道,他这拜把子弟弟重情重义、孔武有力,就是在某些方面像块石头似的不开化。 山有虎便将从蒋春花那儿听到的关于那姑娘的身世讲了。 山有江听罢将信将疑,直觉那烧火丫头身份不简单,绝不是普通农妇,但又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大户人家会养出这等豪放的小姐。 所谓树大招风,如今万龙寨己然与东庆势不两立,万不能再惹上不该惹的人。 “我说大哥,”山有虎有一事不明,挠头问,“您还真让那丫头当军师了啊?” 山有江掀了掀眼皮,不屑笑道:“一个名号而已,你见其他弟兄们有介意的么?” 他们是不介意,甚至还流了哈喇子。 “那姑娘果真进小白脸的房间了?”山有江又问道。 “那可不,手牵着手进去的!”山有虎用自己的手比划示范着,嫌弃道。 方才席上,那家伙被迫喝完三大碗酒后,简直变成大软虾,伏在案上都起不来了,就这样还拽着烧火丫头的手不放。 山有虎鄙夷地轻嗤一声,什么少主老主的,还是他大哥真英雄,从来不多看女人一眼! “盯紧了,一举一动都来报我。”</p >“是。” 山有江将手中的山核桃皮丢进火盆,隔着突然跃起的火星看了眼堂外演武场正中心的十字架。 一个小白脸,一个烧火丫头,都还不足以威胁到他一刀刀拼杀出来的万龙寨。 但瘦三儿…… - 万龙寨东院。 房门紧闭的闷响声过后,耳边落入无边的寂静中。 时昀骤然睁眼。 方才还是醉步凌乱、玉山倾颓的人,此刻双目之中已不见醉意,全然清明。 入目是一顶布帐,送他们进来的人并未放下帐帘,床边案几上的油灯跃着幽幽光晕,堪堪将帐内一方空间盈亮。 时昀第一时间转面去看身侧之人。 方才他是一路装醉,可言笑渔却看着不像装的。 她不仅一遍遍强调自己没有喝醉,还不允许任何人搀扶,踉跄着奇怪的步伐,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 若只是这样单纯发疯倒也还好,问题是后半程她开始骂骂咧咧。饶是一贯处变不惊的时昀,也不免心惊胆战,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好在言笑渔只是单纯的骂天骂地骂男人,打击面颇广,并未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被送进屋后更是一头栽倒在床上,沾枕就睡、不省人事。 时昀扭头看着正四仰八叉睡在里侧的人,不由暗生闷气,这世上居然有人在不清楚自己酒量的前提下,还胆敢向别人摆出海量的架势,果真鲁莽! 所幸他酒量尚可,今晚喝下去的那些不至于醉倒,否则就真要被动地任山匪摆布了。 然而席上那番如牛饮水的喝酒风格,还是让他有些招架不住,额头一鼓一鼓地抽痛。 刚想抬手摁压一番,却发现动弹不得,借着微弱灯光往下一看,只见自己的右手刚好被言笑渔屈起的腿压在底下。 时昀皱眉,很不客气地将手猛然抽出,谁知动作太大,竟惹得睡梦中的言笑渔大剌剌一个翻身,刚好又把胳膊横架在了他胸口。 他闭了闭眼,颇为无奈地用双指捏住她的胳膊快速挪开,也不管人家胳膊甩到哪儿了,干脆趁机起身下床,直接坐到案几旁的凳子上去了。 反正今夜注定无眠。 床上那位已经睡得昏天黑地,是指望不上了。好在她彻底醉过去之前,已找机会说清漪漪和阿妙在山寨中的位置和状况,倒不算毫无用处。 得知她们二人暂时安全,时昀着实松了口气。眼下他不便立刻救人,最起码在有把握确定下山路径之前,尚不能轻举妄动。 回想今日那山匪头目,明显对他和曹立的身份存有怀疑,不仅话中暗藏机锋,甚至几次出手试探,也不知对他的醉酒能轻信几分。 至于门外那两个小喽啰,自关上门后就没离开过,恐怕不是守夜那么好心,而监视看守才是真正目的。 时昀以手搭额,轻按几下鼓涨的太阳穴,决定先闭目养神,就算要有所行动,也得等到下半夜才成。 16. 第 16 章 “咕呜——,咕呜——” 凄厉的草鸮啼鸣划破寂静的山夜,扶额支肘在桌上的青年倏然转醒。 床头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暗夜漆黑,唯有一片月光从窗外洒入,浅浅照出床上人的身姿起伏。 时昀动了动发麻的肩臂,只看了一眼言笑渔霸占整床的豪迈睡姿,就别开了视线。 他向来耳力极强,越过床上绵长均匀的呼吸,门外的声息似乎已经静了下去,而更远处除了不知名的鸟叫便只有寂静。 约莫是下半夜了。 时昀这才感觉周身一股凉意,他缓缓起身,似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来到床前,扯过一条被子搭在言笑渔身上,随后朝房门走去。 他小心翼翼开门,然而旧木门发出的吱嘎声还是惊醒了正在门外打瞌睡的小喽啰。 其中一个觑见屋里居然出来人了,一下子跳起身,将歪倒在门另一侧的同伴踢醒,警觉地堆笑问道:“杨少主怎么出来了,可是酒醒了?” 时昀皱眉,捏了捏鼻梁,做出一副恍惚不适的神情:“如厕的地方在哪儿?” 那小喽啰笑道:“原来杨少主要上茅厕呀,小的们带您过去就是。” 这二人显然并不在意还睡在屋内的另一人,提防之心全都用在了“杨少主”身上,一人在前提灯引路,一人则在后按刀“护送”。 时昀见他们如此,心里只有蔑笑,若他真想有所动作,再来四个这样的也不是他的对手。但考虑到还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那位队友,他决定暂不出手,真的只是如了个厕,即又返回住处。 时昀谢过那二人的“护送”,伸手推门。 甫一入内,他便敏锐捕捉到屋里隐有火折子烧过的气味。他不动声色关门,借着月光,又一眼扫视到床前那双密合色绣花布鞋不见了。 时昀心底一紧,几乎是步履如风般奔至床边。 显然躲藏在床上的人反应略逊一筹,尚缩在床角手持尖簪如临大敌,完全没料到进屋的人瞬间就闪现到眼前了。 大晚上的,太吓人了,不怪她下意识想开口惊呼。 然而下一刻,那声惊呼被一只突然覆上来的大手给硬生生捂了回去。 月光流转间,言笑渔猛然抬眼,对上一双如曜深眸。 青年的掌心略带凉意,神奇般按压下她因醉酒而吐出的燥热气息,头脑亦随之冷静下来。 双方各自确认是自己人后,一个偏头避开桎梏,一个则顺势收手。 且说将才时昀出去后不久,言笑渔便在屋顶一声声瘆人的夜鸮鸣叫中醒来,她扶着晕乎乎的脑袋坐起身,刚掏出火折子吹亮,想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就听见门外有人要进来。她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这才慌忙灭了火躲上床去。 眼下警情解除,她便松了口气,还想用火折子点灯,却被人伸手拦住。 言笑渔不解看过去,只见时昀食指抵唇作“嘘”状,紧接着又往上一指。她抬首望着一团漆黑,渐渐地,果真听到上头传来隐隐约约瓦当响动声。 屋顶上有人! 不过瞬间,眼前高瘦身影迅捷扑来,言笑渔还未回过神,就觉自己腰后多了一道轻巧箍力,一张脸却直直撞入那堵宽阔坚实的胸膛上,鼻头一阵酸楚,不知怎么身子一滚就又重新躺回了床的内侧。 时昀翻身上床的瞬间也顺手将床帐放下,屋内唯一能照亮的月光被阻隔在外,眼前便陷入了漆黑一片。 言笑渔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直觉此刻不该说话出声。 密闭空间中,两人并排而躺,感官无限扩大。 她清晰听到自己的砰砰心跳声,鼻尖则萦绕着不知是她还是他呼出来的酒气,再加上身边人在凉夜里隐隐传来的体温,言笑渔莫名脸面发热、头脑晕胀,心跳愈来愈快,甚至心慌到有些想吐。 她顿时大为懊恼:今晚才喝了那么点居然就醉了,这具身体果然不如前世的好使,睡一觉醒来非但没解酒,怎么还更上头了? 言笑渔胡思乱想的同时,时昀正凝神静听屋顶上的动静,直到可疑声响完全消失,他起身掀帘确认一番,这才简短道:“好了,安全了。” 说罢,他重新坐回到凳子上。言笑渔亦爬起来盘腿而坐,问道:“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时昀淡定道:“有人在屋顶上掀瓦偷窥。” “啊?”言笑渔浑身汗毛倒竖,“谁这么变态?” “自然是你那位好大当家派来的人了。” 这话说的,言笑渔立刻就听出他在揶揄自己的“军师”身份,只撇了撇嘴没接话。 二人一时无语相对,各自心里都觉得气氛有些诡异,毕竟他们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可从来没有单独共处一室过。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突然同时开口:“我问你……..” “咳咳,”言笑渔反应更快些,大方让道,“你先问吧。” 时昀当仁不让:“你怎么成了山匪的军师了?” 言笑渔为难:“呃,一言难尽,倒是你,怎么把瘦三儿抓住送回来了?” 时昀长睫一耷:“说来话长。” 言笑渔心想这么对话下去也不是个事,赶紧说正事:“算了,这些都不重要,有件事我得先确认一下,你出现在这儿是要救我们出去的,对吧?” “那是自然。”时昀应道。 言笑渔这才全然放下心来,又问:“那你想好怎么带我们出去了吗?” 时昀神色冷峻,摇了摇头:“尚未。我看过瘦三儿藏在身上的那张万龙寨布防图,此处原是个深山废庙,三面环崖,只有正门有通往山下的路。但正门看守严密,若不提前设计一番,恐怕闯出不去。” 言笑渔思索道:“经过瘦三儿这么一折腾,山匪的戒备只会更加森严。这么大的一个山寨,难道没有给自己留条后路?” “有,”时昀回想道,“寺庙东北侧虽也是险崖,但与对面山顶相隔不远,山匪在中间做了两条索道,应该就是预备山寨遇险后紧急撤退的通道。” “索道?山匪居然玩这么刺激?”言笑渔无法淡定,“我倒能勉强冒险一试,闭上眼抓紧点也就滑过去了,漪漪和阿妙怎么办?” 时昀也有同样顾虑:“所以我想找机会去亲眼 看看索道情况,但门外那两人像狗皮糖一样甩不开,我打算……” 他的打算还未说出,眼前人突然急蹿下床,捂着嘴匆匆奔了出去。 木门哐啷一声被拉开,紧接着门外传来“哇——”的呕吐声,一个男子情绪崩溃地大骂起了脏话。 时昀赶紧跟出门外,夜风中带着酒气的秽物气味让他不由皱眉。 “对不起,”言笑渔虚弱扶墙,正对那名大惊失色、满身秽物的小喽啰诚挚道歉,“天太黑了,没看清还有人在门口蹲着,真不是故意吐你头上的.....” 不等那倒霉催的小喽啰跳脚打人,第二阵胃部不适又涌了上来,言笑渔吐了个翻江倒海,呕吐物又溅了那人一裤腿角。 是可忍孰不可忍,小喽啰暴跳如雷,扬起手就要揍人,却被时昀牢牢拿住了胳膊。 “这位小兄弟,怎么能打女人呢,更何况她还是你们的军师。” 胳膊被捏住的地方发出疑似骨碎的咯吱声响,小喽啰连声痛叫求饶,时昀则趁机劝他回去更衣。后者虽恨得牙痒痒,但为了保住胳膊,只能恶狠狠啐了一声离开了。 时昀招呼另一个看守的山匪过来,客客气气让他找一个婢女来照顾醉酒呕吐的“军师”。 那山匪不耐烦道:“我们山上连个压寨夫人都没有,哪儿来的婢.…..” 话还没说完,倒霉蛋二号就被时昀一个手刀砍在脑后,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言笑渔靠在墙上目睹眼前一幕,无语道:“你有这技术刚才怎么不直接用?” 时昀从倒地的山匪身上搜出一只信号管,一丝不苟地解答:“砍晕一个另一个必定第一时间发信号,但若要我同时砍晕两个人,还是有些难度的。” 说着,他快速解下山匪腰带,给其反绑起来,又回屋拿来一块抹布塞进他嘴里,最后将人拖进墙根半人高的野草丛中。 做完这些,他隔着地上一堆呕吐物对言笑渔嘱咐道:“我现在就追出去处理走了的那个,之后会去索道附近探查情况,你要是吐完了没什么事就回屋继续睡,把门栓好,注意安全。” 话落,也不管言笑渔有什么反应,青年转身大步流星地就走了。 “哎......”言笑渔还想说什么,怎奈人家腿长,几步就不见了人影,留她一人尬在原地,只好“切”了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与不屑。 什么叫“没什么事就回屋继续睡”啊,自己不过是一时失误喝多酒吐了会儿,就被他当成废物了? 想办法下山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不该与她商量商量一起行动吗,他那么快又那么嫌弃地闪遁了是几个意思? 再说了,回屋能安全吗,屋顶上有人偷窥,门外草丛里还躺着个随时会醒来的山匪,心得大成什么样才能睡着? 反正睡是不可能继续睡了,言笑渔抬首望了眼月色深沉,决定趁现在无人看守,先去找漪漪和阿妙,白日里赴宴一走,还不知她们俩怎么样了。 自己一晚上没回去,指不定漪漪哭成什么样了。最重要的是,得尽快把时昀出现在山寨一事告诉她,好让她也有所准备。 17. 第 17 章 一轮玉盘垂挂在墨色天际。 那月圆得毫不真切,像是用什么工具比量着画上去的。是夜无云又无雾,圆月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朗照在山间。 月光映照下,言笑渔鬼鬼祟祟从院门探出脑袋,毫不费力地看清夹道内空无一人。 这条夹道她认得,正是第一天她从厨房去东院接漪漪和阿妙的途经之路,只是眼下不确定该往哪头走才对。 宴席间听那群山匪的意思,她与时昀下榻的地方乃山寨东院,而漪漪和阿妙所在的厨房小院位于西北角。 “那就往西走。”言笑渔判定道,估摸着时辰已到下半夜,按照月亮西沉的自然规律,她朝着月亮的方向走去准没错。 山风仍旧冷冽,回旋在头顶呜呜作响。 言笑渔走在夹道中,不经意抬眼,瞧见近在眼前的峭壁如庞然巨物,似有吞噬天地、可将人压倒永世不得翻身的错觉。 她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于是干脆低下头只关注脚下路。 就这样沿着墙根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眼前出现一道月洞门,她不禁疑惑,不记得从东院去厨房的路上有这么一个门啊。 月洞门外隐隐约约可见火把投在地上的光影,似乎还有旌旗在大风中发出的猎猎声响。她一时好奇心上来,刚想一探究竟,却听见一队巡逻山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她往门边仓皇一躲,大气不敢出一声。待巡逻山匪过去后,她心道这门的那边定是山寨要紧的地方,自己方才应是在某个岔口走错了,还是赶紧调转回头,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然而脚下步子还没迈出去,暗影里兀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扼上她的颈喉。 一个阴狠戾声似毒蛇般盘旋上她的耳廓:“你到底是谁?” 可怜言笑渔都快被掐窒息了,别说回答问题,连求饶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中,她惊觉脚尖骤然离地,整个人都被那只掐住脖子的手给提了起来。来不及反抗,身体已经穿过月洞门,紧接着被对方往地上狠狠一掼,便毫不受控地狼狈飞摔了出去。 她顾不上屁股和肩膀着地时的疼痛,颈间没了钳制,总算得以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重新活过来后,她扭头去看那个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恶魔”,惨淡月光下,一张被浓密须发掩盖大半的脸正阴鸷地盯看着她。 万龙寨大当家山有江? 方才的动静迅速引来一队巡逻山匪将她团团围住,领头的不解问道:“大当家,这是怎么回事?” 山有江并不言语,直接拿走身边一人手中长矛,手腕一转,只听咻咻几声,泛着寒光的枪尖便对准了地上女子的胸口。 “说,你到底是谁,来这儿作甚!” 这是言笑渔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二次被人用武器瞄准命脉了,她居然有些从容,连忙求饶道:“大当家饶命,我是不小心走错路才来到这儿的,误会一场,千万别杀我啊!” 她一开口,有个同去宴席的山匪便认出她来,惊讶道:“这不是军师么,为何夜闯大当家的住处?” 言笑渔觑看着山有江阴沉脸色,讪笑道:“什么军师啊,那都是大当家抬举给的虚名,我其实就是在蒋大娘手下干粗活的一个丫头。” 说着说着她居然来了灵感,随口扯道:“这不是快鸡叫了么,我一心想着天亮前得赶回厨房,还有一堆活呢,没想到一着急就走错了路,稀里糊涂来到这儿,哪里晓得这是大当家的尊贵住处!” 直指自己的枪尖纹丝不动,只听山有江冷冷问道:“你走了,那杨少主呢?他肯放你?” 言笑渔心里咯噔一下,这山匪头子果然不好糊弄,想到时昀那边不知进展如何,决心不能暴露他的踪迹,便装出一副不屑的神情:“那个杨少主醉得不成样子,睡得跟死猪似的,什么也没干,白浪费了我一晚上。” 山有江冷笑:“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对灯发誓.….” 言笑渔的誓言还没说完,眼前长矛就猛然刺了过来,就在她以为这次真的要下线了的时候,那长矛的尖刀一偏,精准刺穿她的后衣领,像挂猪肉似的将她整个人高高挑了起来。 这还没完呢,山有江似乎是力大无穷,单手就将挂在长矛尖上的人伸向一道围墙外。 此处围墙并不高,并修成了女墙状,他把长矛别在垛口,用脚踩住长矛另一端,看着试图挣扎下来的女子,阴笑道:“我劝你别乱折腾,这墙外就是悬崖深渊,要是不小心掉下去,结局就是粉身碎骨。” 言笑渔一听,吓得魂飞魄散,顿时死死抓住那根因为自己的重量而弯下去的长矛,毫不作假地痛哭求饶起来:“求求你拉我回去,我还不想死.……” “不想死就从实招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上万龙寨为何目的?” 言笑渔心想都这个时候了,只能实话实说了,可不等开口,余光赫然瞥见崖底有一道蜿蜒火光。 她第一反应是起火了,可什么东西起火会规整地排成一列? 强忍着恐高带来的战栗,她大着胆子往下看去,只见那星点火光居然像条龙一样盘旋在崖壁之上,再仔细一看,那“龙”正无声无息地缓缓往上移动! “有敌情,有敌情!”言笑渔惊声高呼,“快把我拉上去,有人要偷袭山寨!” 然而位于墙后的众人不是怔愣茫然就是不信她的神情,她只得继续大叫:“我说的是真的,我看到好多人正顺着悬崖往上爬!” 话音方落,两道利箭嗖嗖由下而上紧贴其耳边擦过,几乎是同时,挑挂她的长矛迅速收回,言笑渔像是被人挂在长杆上兜售的鳖,在空中甩了一圈后重重跌坐到地上。 她显然已经不是众人的焦点,方才那几声大喊惊动了正秘密攀援、意图偷袭的敌人,箭雨瞬间铺天盖地飞上来,有从围墙探出身去查看敌情的山匪面部中箭,惨叫声回荡在山间毛骨悚然。 “大当家,糟了,咱们的密道被人发现了!”一个看清崖下情形的山匪慌乱禀道。 也不怪山有江对出现在此处的言笑渔横生戒心,这里的崖壁并非直上直下,而是有些坡度,且距离崖底是最近的,万龙寨为了多一条下山的秘密通道,便在崖面上开凿了凹凸阶梯,从远处看不出什么,但知此内情的,只要踩着这些暗阶就能攀援上来。 山有江面色一凛,避开箭雨的范围,跳上围墙居高临下察情。 月色如河流淌在山谷间,正值盛夏,茂密的树冠遮挡住暗暗发生在地面上的一切,只有零星火把的光透过缝隙露出。那星星点点的火光最终汇聚在崖底,映出密密 麻麻的人影,再仔细听,风中分明夹杂着甲胄兵器轻碰的响动。 山有江拔下一支钉在墙上的箭矢,待看清箭头上的徽记,目色骤然一变。 东庆军。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淬毒般阴狠的目光中瞬间闪过一丝失望寒凉。 只不过那丝失望转瞬即逝,他手握箭矢跃下墙头,冲着那群慌乱无措的山匪镇定指挥道:“吹号角,发信号速速叫醒全寨,列队迎敌!” 一 且说时昀正隐身于索道附近一株树上探查情况,凝神间隐约听到远处风中传来一声“咻”的锐响,一抬头,刚好看见一道赤红流光破空上窜,转眼在夜幕中炸开一团血红星雨。紧接着又一声冲天响炸在另一个方向,这次却是耀眼的白色。 他不由心中一凛,山寨里可不会有什么烟花表演,这分明是山匪发出的某种信号。 握住树枝的修长手指陡然用力,难道是那个女人出事了? 不远处看守索道的山匪却最先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叫醒另外两个酣睡的,声音里满是惊慌:“别睡了,快起来,山寨遇到敌袭了,位置在正门和西边崖梯,赶紧前去支援!” 山匪们一听全然清醒,手忙脚乱地提好各自的武器,朝着信号炸响的方向十万火急地跑去。 山匪离开后,一阵树丛微动,时昀悄无声息稳稳落地。 眼下无人,正好方便他近前确认索道的安全性。不过在此之前他也早有预计,既然山匪还特意派人看守,就说明这索道是能正常使用的。 他看了眼山匪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一翘,也不知是谁敌袭的这么是时候,竟给了他们桃之夭夭的绝好时机。 模清索道情况后,他不再耽搁,沿着来时路迅速折返。接下来,他需立刻通知曹立此事,再去叫醒那个八成已重回梦乡的女人,让她带自己去找漪漪和阿妙。 这晚曹立搀扶装醉的自己进屋时说过,他被安排在隔壁的院落,想来是那帮山匪有意将他二人分开控制。 只是待他返回找到地方时,曹立已经无比清醒地站在院子里,脖颈上还被架了两把泛着寒光的大砍刀。 一看到进院的时昀,曹立像见了救命菩萨,喜不自禁地对挟持自己的两名大汉道:“快看快看,人这不是回来了么,早跟你们说我家少主定是去上茅房了,贵寨怎么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持刀大汉见状果然收回长刀,其中一个上前对时昀拱手道:“杨少主,得罪了,今夜山寨遭到敌人袭击,事发突然,大当家担心两位贵客的安危,特派小的护送二位前往防守严密的前堂。” 时昀冷笑道:“若我不想去呢?” 那大汉显然是已经料到他会如此说,毫不犹豫道:“我劝杨少主还是听从前往,不仅为您的安危,也是为您的清白。就在今晚敌袭发生前,本该与少主共度良宵的军师小娘子却出现在我山寨一条密道附近,紧接着就发现东庆军沿密道夜袭,而方才我等去少主的房间,发现您也不见了,如此巧合,我想少主还需亲自与我们大当家解释一番才是。” 时昀听后,清俊面容上流露出的震惊毫不做假:“她不是在睡觉么,怎么会出现在你说的密道附近?她现在人在哪儿?” “就在正堂,杨少主若想知道,不如亲去问一问。” 18. 第 18 章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言笑渔被那根该死的长矛甩脱下来后,顾不上身体擦地的疼痛,迅速撤出从山下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射程。 她本想趁山匪自顾不暇悄悄溜走,眼看月洞门近在眼前,斜里却飞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插在脚下几寸之外。 紧接着,她被绑了。 山有江的疑心并没有因为她及时预警敌袭就有所消减,反而戒心加倍,不仅让人把她押到正堂,为防止她再乱跑,还用绳子把她结结实实绑在了椅子上。 时昀被山匪“请”至正堂时,一入门看到的就是言笑渔试图“背着”椅子挪动的滑稽场面。 两人面面相觑,明明是无比被动且危难的紧要关头,时昀居然无声笑了出来:“军师小娘子,不过是片刻钟不见,怎么就成这幅样子了?” 言笑渔只觉倒霉透顶,没好气道:“我就喜欢这造型,怎么了?” 不等两人怼骂升级,跟来的山匪便开始动手将时昀与曹立架起来拖拽到堂内的大立柱边。 眼看山匪掏出绳索要把他们绑到柱子上,曹立反抗:“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大敌当前,你们不去杀退敌人,绑我们作甚?” 一个山匪冷笑道:“谁知道你们跟外面的东庆军是不是一伙的,绑起来防止你们从内作乱。” 还有一个直接举刀威胁:“说不定敌人就是你们引来的,老大好生请你们配合,只要杀退了东庆狗就放人,如果不配合,休怪我们刀枪无眼!” “你们这帮山匪好没道理,”曹立怒喝出声,“我等是前来投奔万龙寨的,还帮你们抓了叛徒,怎么可能是我们把人引来的?” 说着他就要出手一搏,不过在此之前他先看了眼时昀的反应,然而后者并不打算配合动手,反给了他一个眼色:“休得无礼,有道是‘客从主便’,既然咱们是客人,主人家的命令听便是了,绑吧。” 青年张开双臂,全然“悉听尊便”的淡然姿态,一双丹凤眼甚至带着薄薄笑意看向言笑渔。 言笑渔则睁大了双眼,仿佛在无言质问:你不想办法赶紧救我,自己还乖乖束手就擒? 俩人眉眼官司打得正是火热,冷不防中间唰地飞过去一个什么东西,哐啷一重声砸在言笑渔身边的那张长桌上,桌上杯盏物件顿时噼里啪啦掉到地上,溅起一地的瓷瓦碎片。 言笑渔诧然扭头去看桌上的“东西”,只见血肉模糊的一团正在痛苦扭动着,原来是个被五花大绑的活人! 而此人飞来的方向,也就是正堂大门处,缓缓步入一个目眦欲裂的大胡子男人,在两侧火把的辉映下,言笑渔看清楚了那个先前折磨她的魔鬼——山有江。 “再问你最后一次,密道是不是你泄露给东庆军的?” 趴摔在桌上的人嘴角流血,狰狞默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哥何必一遍遍明知故问,看来当年被女人背叛的滋味你还没尝够,反复问反复回味才能尽兴?” 粗哑难听的公鸭嗓让言笑渔立时辨认出来,这人是瘦三儿! 条件反射般的第二反应就是,这话里有瓜! 她正发散联想着山有江被什么女人背刺过,只觉身边掠过一阵疾风,再定睛时,山有江已经双目通红地掐着瘦三儿脖子,将他抵在了墙上。 “你没有资格提她!”山有江像发疯的野兽般嘶吼。 瘦三儿被人掐住命脉,喉头嗬嗬作响,垂死挣扎中身上因鞭刑而褴褛的衣裳碎片剥落下来,露出肩头一片醒目刺青。 那挣扎愈渐放弱,眼看人就要断气了,却又被提刀匆匆赶来的山有虎给打断了。 山有虎进门看到一屋子被绑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找到他的大哥,上前肃然禀道:“大哥,万幸咱们提前改换了寨门外机关,那帮狗娘养的东庆军被困在林中了,但是崖梯那边东庆狗有备而来,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山有江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瘦三儿,松下手将人往地上一扔,对身边的山匪道:“把他绑起来吊到梁上,等我杀退了东庆狗再回来与他算账!” 崖梯处防御吃紧的消息一到,堂内尽数山匪都跟着山有江前去支援,唯一留下吊绑瘦三儿的,在完成任务后,对着言笑渔等人“哼”了一声,也提刀气势汹汹杀出去参战了。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夜色渐薄,从远处传来的喊杀喊打、兵戈相击的交战声愈加清晰。 言笑渔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国家治安更是堪称世界第一,从未遇到过这种真刀实枪拼杀的场面,不免心惊胆战,十分不安地转面去看已被绑在柱子上的时昀。 而时昀的注意力并不在她,甚至都没听到她连发出的几声“喂”,阴沉不明的目光似藏刀锋,直直落于吊在不远处的瘦三儿身上。 “喂,姓时的!”言笑渔只好提声大叫。 时昀这才骤然回神,移目看向她的眼神中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嗓音清冷问道:“怎么了,军师小娘子有何指教?” 他的神情与语气明明疏离又冷漠,偏偏说出的话又不甚正经,让言笑渔气不打一处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话讽刺我,还不赶紧想办法把这些绳子弄断!” 时昀不以为意:“为何弄断,你不是挺喜欢这个造型的么?” “你……”言笑渔好想打人,但绳子不断她也腾不出手啊,只好以大局重道:“算了,生死关头不跟你计较,快些想办法脱身逃走才是正事,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儿等着看山匪和东庆军谁胜谁负吗?” 她还真怕时昀有这脑回路,赶紧劝道:“我跟你说,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没有咱们好果子吃。如果东庆军赢了,保不准他们杀红了眼,不分青红皂白把你我当成山匪同伙就给砍了。若是山匪获胜,他们回来肯定要拷问我,我可受不了任何严刑拷打,第一个就得出卖你,所以现在最聪明的选择,就是趁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之时逃跑!” “哦。” 言笑渔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她分析了这么一大通,那个男人就回了一个“哦”,以及“有道理,让我想想”。 更过分的是,说完他还闭上了眼睛。 麻的,你可别搁这儿睡着了! 言笑渔此刻无比坚定了“男人靠不住”的经典论断,只有靠自己才是王道。 她冷静扫视四周,在看到满地瓷瓦碎片时,当即计上心来。 “咚!” 堂内突然响起惨重的一巨声,连昏迷过去的瘦三儿都被惊醒了。时昀睁眼,只见言笑渔连人带椅侧歪倒在地上,被缚的双脚勉力蹬地,一点一点地往某个方向蛄蛹而去。 “你在干嘛?”他剑眉轻蹙。 言笑渔则瞪了他一眼:“自救。” 她估摸自己已经蛄蛹到了先前看好的位置,便停下来,用被绑的双手在有限范围内四处摸索。 终于,她摸到手一块瓷碗碎片。 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她双目一亮,开始尝试用那 碎瓷片的断面割断手腕上的绳子。 可这并不容易操作,费劲割了半天,绳子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反而自己的手被划破几处裂口。 就在言笑渔咬牙专心较劲时,时昀居然像变戏法似的轻松挣脱绳索,几步走到她身边蹲下,一边给她松绑一边淡淡道:“行了,你这个用力法,最后绳子没断,自己的手先断了。” 言笑渔惊讶回头:“你、你是怎么脱身的?” 时昀抬手,手中一柄小巧匕首锋芒湛湛,他拨动手柄上的机关,那刀锋便唰地缩回柄内,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木雕物件一般。 “来之前我便把它藏在袖中,以防万一。” “那你怎么不早说!”言笑渔破口大骂,“看我在这儿卖力求生很有意思吗?” 青年看着眼前女子像只炸了毛的猫,点头道:“很有意思。” 话虽说得欠打,但他还是迅速给她解开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绳索,搭了把手将人从地上拉起,这才去给曹立解绑。 言笑渔默默在心里记下他有嘴欠的毛病,决定先带漪漪和阿妙下山,再跟他秋后算账。 然而时昀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撤退,突然回身将手中匕首朝空中一掷,飞刀切断了吊挂瘦三儿的绑绳。 不等绳子上的人落地,他已起步上前将其揪起,一把撕开对方上衣,露出左后肩一片蟠虬刺青。 原来那刺青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但若仔细辨认,不难发现猛兽脊背上一道道虎纹中隐藏着三个字样——“癸丑叁”。 这三个字也是纹刺上去的,只不过那是一种黥刑留下的印迹。 刹那间,心底被某种钝痛猛然击中,时昀眼前惊闪过一个暗夜无边的片段,好似双手仍托着冰凉寿衣,无助地站在棺旁,看着静躺在里头了无生气的男子,而他的左肩上也有那么刺目的三个字。 癸丑壹。 这绝不是巧合。 青年双目灼痛,暗哑出声:“你肩上为何会有‘癸丑叁’这三个字?是谁给你刺上的?” 瘦三儿那张布满干涸血迹的脸皱出一个诡异的笑,他缓缓睁眼:“想知道,就立刻带我下山,待我安全后自会告诉你。” 时昀一把扔开他,起身取下飞旋入立柱上的匕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拭过利刃上的木屑,一双冷目脾睨着地上之人:“带你下山可以,但你裆下的那二两肉,我不想带。” 说着,他作势伸手。瘦三儿没想到眼前翩翩公子会用下三路手段,惊恐地往后退缩:“我说我说,但我说了,你得带我一起下山离开这里。” “好,我答应你。”时昀放下手中匕首。 瘦三儿却眼珠一转:“你先帮我解开绳子,万一我说完了,你们跑了不管我怎么办?” 时昀没时间跟他磨蹭,立即给他割断绳子。瘦三儿扭动着手腕,说道:“我肩上那三个字出自黑影卫之手。但凡是被黑影卫抓进死牢的人,都会被刺上这样的编号。” “黑影卫?”时昀突然像失控的野兽揪住瘦三儿的衣领,手上青筋暴起,“黑影卫为何抓你?你可见过身刺“癸丑壹”的人?” 瘦三儿却淡定无比,奸笑道:“杨少主怎么会对北胤的黑影卫如此感兴趣,我看你这个少主身份分明就是假的……” 然而话未说完,就听扑哧一声,说话人的嘴一张一合再没了声音,双目骤然睁大直到渐渐失焦。 时昀不可置信地看着没入瘦三儿脖颈的那把匕首。 19. 第 19 章 时昀的视线从没入瘦三儿脖颈的匕首上移,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曹立。 “你为何杀他?他的话还没说完!” 曹立踢了踢仍被紧握在死者手中的尖长瓷片,不紧不慢解释道:“这狗东西想趁你分神的时候刺杀你!” 而在一旁目睹全部的言笑渔下意识别过脸去,虽说瘦三儿绝不是好人,但作为一个来自和谐社会的异世者,亲眼看到杀人带来的冲击不言而喻。 但她尚且记得眼下不是掰扯该不该杀人的时候,背过身挪着螃蟹步朝大门移去,嘴里不忘劝道:“我刚才也看到了,他确实使阴招想偷袭你来着,这位大哥做的没错,一个烂人死了就死了,总之不能耽误时间,赶紧去找漪漪和阿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似乎是漪漪和阿妙的名字让时昀回神,他收回与曹立对峙的目光,迅速拔下匕首起身就走。 然而下一刻就见已经跳出门槛的言笑渔又折身蹦了回来,花容失色道:“妈呀,外头有东庆军,从后门走!” 昨晚她被山有虎带至宴席时走的就是前堂后门,可待奔至后门,才发现门上赫然一把大铁锁,不知被谁锁了! 偏偏此时身后又传来愈来愈清晰的急促脚步声,幸好时昀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拉至门边一个将近与人同高的大缸后。 言笑渔吓得大气不敢出,而时昀却仗着角落里的幽暗,微微探身觑看堂内情形。 从大门进入的正是一小队东庆军,应该就是言笑渔方才出门撞见的那些,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看见了她,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搜找。 时昀暗暗握紧匕首,做好了迎敌准备。 突然,其中一人高声道:“在这儿,找到了!” 那人蹲下身使劲拍了拍躺在地上的瘦三儿,试图叫醒他,但很快便意识到,地上人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死了,没气了!怪不得没下山与我们接应,看来是暴露后被山匪杀了。” 另一个领队模样的士兵道:“死了就死了,没有他咱们照样能从内拿下山寨大门,都跟我走,别耽误了接应攻寨时机!” 一阵兵甲剑戟轻撞响动中,那队东庆军步履匆匆离去,堂内再次恢复安静。 曹立从另一只大缸后面跑过来,谨慎道:“我先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确认安全了再回来叫你们。” 时昀点头,抱臂倚在缸上若有所思。 危险暂时解除,言笑渔这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抹了抹颈后的汗水,隐约闻到一股陈年油的哈喇味,不禁皱眉使劲嗅了几下。 时昀垂目,看她蹲在地上像长了狗鼻子似的闻着什么,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有股油味,”言笑渔用手指抠一抠发间,闻了闻,“没什么,可能是我太久没洗澡,头发臭了吧。” 时昀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屈指敲了敲缸:“你忘了,这里曾是寺庙,缸里头装的正是不知存了多少年的香油,有味道很正常。” “哦,原来如此。” 眼前女子难得对他展现出服气顺从的一面,神情里居然还有些乖巧的意味,不知怎么,时昀的视线不由在她那张妍丽清婉的脸上多停驻了片刻。 说话间,曹立去而复返,他确认此刻外面无人,三人便马不停蹄出门,一路急速朝漪漪和阿妙所在的厨房小院奔去。 这次上路三人运气不错,再未遇到山匪或东庆军,只是远处杀声震天响,更有流矢箭簇似在近处飞过,听得言笑渔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视线中出现了厨房院门,又迎面遇上正准备提刀出门的女山匪蒋春花。 时昀瞬间将拉着曹立躲至路边柴垛旁,跑在前头的言笑渔却藏无可藏,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前,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花姐!大事不好了!” 蒋春花眉头紧锁,焦急问道:“怎么回事,我听着好像是崖梯那边打起来了?” “是东庆军!瘦三泄露了崖梯密道,东庆军趁夜从密道攻进来了!” “呸!”蒋春花啐道,“这个杀千刀的瘦三,等我找到他碎尸万段!” 言笑渔并未告诉她瘦三儿已经被一刀毙命,无措问道:“花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你跟我来。”蒋春花转身进院。 言笑渔朝柴垛的方向做了个“先别出来”的手势,也跟了进去。 “我把你那妹子和闺女都给安排在东厢房了,现在就带你过去,”蒋春花边走边说,“东庆军人多势众,万一山寨扛不住,我们尚能自保逃跑,但你们两个弱女子,没有拳脚功夫在身,落到他们手里就完了!” “啊?那、那…..” 蒋春花停步在厢房门口,回身看着紧张到结巴的姑娘,凛然道:“赶紧叫醒她们娘俩,离开山寨,越快越好。从这儿出院门,往左沿着夹道走,在第一个路口左拐,绕过两座藏经阁,藏经阁后面有索道,这会儿估计没人看着,那索道结实得很,一次能通过两个彪形大汉。你不用怕,把孩子绑在大人身上,只要抓紧了瞬间就能滑过去。” 眼看言笑渔呆愣着,蒋春花急问道:“我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前者这才回神使劲点头,蒋春花略感欣慰:“相逢一场就是缘分,你还年轻,想办法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快走吧,我得去崖梯那边支援两个干儿子了。” 说完这些,她提刀扭头离去。言笑渔也转身去敲房门,可她刚抬手便顿住了,叹口气,终是回身叫住了还未出院的“女强盗”。 蒋春花一脸疑惑:“怎么,没记住我说的路线?” 言笑渔却答非所问:“东庆军能知晓山密道,定是提前与瘦三筹谋过了,此次进攻势在必得,而万龙寨从人数和装备上相比都不占优势,恐怕只有‘弃寨保帅’一条路了。方才我从前堂过来,听到一队东庆军说要去正门那边,想必意图从内杀掉守门兄弟,好接应被困在门外林中的东庆军。花姐现在不如带人去前堂,将那里的两大缸香油转移到门外,泼到林中引燃,好为兄弟们撤退争取时间。” 她说这些话时一改此前慌乱无措的模样,一双清滢眼眸冷静坚定,让蒋春花不由愣了一瞬。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好,这个办法不错。多谢了,后会有期。” 蒋春花走后,言笑渔不再耽搁,跳上台阶敲开房门。 这晚时漪漪因为言笑渔夜不归宿提心吊胆,根本未睡,一开门见是闺蜜头发蓬乱地回来了,当即要哭。 言笑渔拦道:“先别哭,来不及多解释了,我抱上阿妙,你背上包袱,咱们赶紧走。” 时漪漪一如既往地信任闺蜜,毫不多问,全盘照做。两人刚出门,就见时昀和曹立也跟了进来。 “二、二哥?”时漪漪先是不可思议,随后喜出望外,意识到这次她们是真的要得救了。 时昀见到失散多日的妹妹,自是激动关切,上前问道:“漪漪,你怎么样,没事吧?”说着,他又要查看趴睡在言 笑渔怀里的阿妙。 言笑渔不耐烦道:“重逢的戏码咱们等到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上演好不好?” 于是一行人风风火火出门,按照蒋春花所指路线往索道的方向小跑而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藏经阁的轮廓依稀出现在前方,言笑渔刚要松口气,冷不防身后突然杀出一队披甲执锐的东庆军。 “前面是什么人,站住!” “给我抓住他们!主帅有令,万龙寨所有活物全部格杀勿论,攻寨结束以人头论赏!” 言笑渔听到身后叫嚷,一时感到项上人头不保,遂使出前世八百米跑考试的劲头拼命加速,然而她抱着孩子,漪漪的脚还没好利索,逃亡速度实在有限。 时昀也意识到了这点,奔至她身侧:“你带漪漪阿妙先跑,我和曹立拦住他们,之后自会与你们在索道处汇合。” 言笑渔求之不得:“好!” 很快,身后果然传来激烈的兵戈打斗之声。她根本不敢回头看,不顾一切地超前奔命,心里暗暗祈求可别再出岔子了。 可天不遂人愿,前方拐弯处忽然出现影影绰绰的火光。 “坏了,前面也有人!”言笑渔紧急停步,快速环视四周寻找藏身之处。此处夹道一侧是高耸的崖壁,壁上雕凿有一尊跏趺而坐的高大佛像,她灵机一动,拉着漪漪躲藏到佛像莲花座后隐藏身形。 片刻后,果然有东庆军举着火把从佛像前跑过,他们应是被附近打斗声吸引过来,立即加入剿杀时昀和曹立的行动。 虽说原身与时昀过往有怨又有恨,但那些个人恩怨在此刻的生死搏斗前不值一提。 要说言笑渔一点都不担心他那是假的,毕竟这次大逃亡惊险丛生,前路什么情况尚未可知,她若在这儿就损失一员得力队友,后面难说能不能成功。 怀里的小阿妙早己因为一路颠簸醒来,虽然懵懵愣愣的,但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气息,有些害怕地用小手攥紧言笑渔的衣襟,奶声奶气问道:“母亲,我们怎么不在屋里睡觉了?” 言笑渔摸了摸她小脑袋:“好阿妙别怕,我们正在跟坏人玩躲猫猫的游戏,所以千万别出声,如果被坏人发现,阿妙就得被弹十个脑瓜崩喔!” 小姑娘一听当即认真点头。言笑渔将她藏进佛像后一处只能容下幼童身躯的缝隙内,叮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声,又让漪漪用身子挡在前头,这才腾出心思去关注不远处的战况。 她紧张地蹲在莲花座后,忐忑张望着那场人数对比悬殊的打斗,内心浮上一丝绝望——两个人怎么能打得过十几个身穿甲冑、兵器上乘的东庆军? 然而看着看着,她突然又燃起了希望。 曹立就不用说了,外形硬汉,功夫更硬,一拳能抡飞三个士兵,从敌人手中夺刀后更是勇猛无敌。 而令她最没想到的,却是时昀那个清冷公子类型,能打程度居然毫不逊色于军伍出身的曹立,清逸身姿并没有影响他出手间的凌厉杀意。 他不知从哪儿捡了把短刀,面对敌人的长矛剑戟本该落于下风,可赖于步法从容灵转,腾挪间衣袂翻飞就已近身,不等对方反应,手中利刃见血封喉。 好身手!言笑渔在心中给他暗暗打气,默数着还有几个东庆军倒地就能渡过此劫。 许是她观战太过投入,根本没留意到在初升晨光中,一片人形阴翳已经悄悄罩了下来。 待她回过神时,一张士兵狰笑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20. 第 20 章 “唷嗬,这儿还藏着人呢!” 那名东庆军手持长刀,狰狞坏笑着绕到佛像后,将她们唯一的出路死死堵住。 “长得还挺水灵,可惜了,再水灵也没用,我们主帅论功行赏不要姑娘只要人头!”不等话落,士兵恶狠狠举起长刀。 言笑渔面色惨白地踉跄后退几步,却不忘将已懵掉的时漪漪护在身后。尽管她手脚发软,但毕竟前世曾学过自由搏击,情急之下颤颤巍巍地起手了一个招式。 士兵见状不屑笑道:“就你这两下,能快过本大爷的砍刀?” 眼看寒光湛湛的刀刃就要落下,言笑渔求生欲迸发,一个闪身移步,从地上搬起一块巨石,用豁出去的尖叫声壮胆砸向敌人。 然而石块还未出手,就见那把迎面劈来的大刀骤然泄力落地,而眼前士兵身形一滞,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贯穿自己前胸的刀尖,头颅渐渐垂了下去。 随着那致命一刀的拔出,鲜血喷涌四溅,士兵僵硬的躯体直直倒地,闪露出其身后手持带血长刀的青年。 此时东方渐晓,山间黎明漫着薄雾,丝缕曦光中,青年发带随风轻扬,冷玉般的面庞上沾染殷红血珠,神情狠戾如同罗刹,但在言笑渔的眼中,却是天降谪仙似的救星! 来不及进一步抒发劫后余生的喜悦,她回手去捞身后人,却捞了个空,扭头一看,时漪漪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糟了,漪漪她胆子小,定是被杀人场面给吓晕了!”言笑渔着慌去掐她的人中,口里一声比一声高地唤着:“快醒醒,现在不是晕的时候,咱们还得接着逃命呢!” 时漪漪幽幽转醒,可看了一眼闺蜜又两眼一翻不省人事了。 “漪漪,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言笑渔顿时慌了,鼻头一酸,眼泪如大坝泄洪一样涌出来。 时昀见状撇下长刀,上前给时漪漪搭脉,又看了眼方才被血溅了一脸的言笑渔:“漪漪从小怕血,你不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擦掉,就算把人叫醒了,她看到你还会再晕过去。” “啊?”居然是这个原因,言笑渔止哭,连忙用袖子擦脸。 可手头没有镜子,她擦得乱七八糟,时昀实在看不过去,从衣襟抽出随身带的干净布帕,伸手为她一点点拭净。 从北到南万里奔徙了几个月,言笑渔确实不复往昔那般香腮胜雪,但触到她肌肤细腻、轮廓精致的脸颊,青年手下动作还是不自觉轻柔了许多。 “擦快点,磨蹭什么呢!”显然言笑渔并不领情,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逃亡大计,“待会儿过索道只能你背着漪漪,我负责阿妙,咱俩分工明确。” 时昀没好气地又重重擦了几下:“好。” 二人按照分工做好准备,这时曹立也撂倒了最后一名东庆军,跑过来催促众人快走。 言笑渔抱着阿妙起身,遥遥瞧见寨门方向浓烟冲天,喊杀声和擂鼓声震天响,想必是山寨失守了。她不由想到蒋春花提刀的背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但她眼下自身难保,能做的也只有照顾好自己与身边人。 她摸了摸阿妙毛茸茸的脑袋,快步跟上时昀的步伐。 …… 索道前,悬崖边。 言笑渔将阿妙放在地上,扶住一株生长在崖边的歪脖树,大起胆子朝下看去。只见脚下万丈深涧,碎石落入听不见回声,立时叫人头晕目眩、腿脚发软。 时昀将她一把拉回身侧:“越看越怕,不如不看。” “那不就成了自欺欺人了?” “嗯。”时昀毫不在意地坦然承认,并加入曹立,开始为过索道做起准备。 此处索道虽造型简易,但用料却足见建造者的重视。小臂粗的铁链深深凿入崖岸巨石,链上套有两个溜筒,皆以竹壁粗厚的竹筒制成,结实非常,只是底下铁索吊挂的载人座位看起来有些许潦草,是用粗麻绳编制成的兜筐。 言笑渔眼看曹立用力拽了几下铁索试强度,不由担忧到皱起了五官:“这玩意儿看起来也太危险了吧!” 方才在路上,时昀已简单介绍了各人身份,此刻曹立便直接称呼道:“时夫人不必害怕,这索道只是看起来危险而已。” “那实际呢?” 曹立莫名被问住了,不过他很快回道:“无妨,一会儿我来打头阵,亲自试一试就知道了。” 不愧是硬汉,直接拿命试啊! 再看另一位,已经开始用绳索将昏迷不醒的时漪漪绑束在自己背上了。 “这索道咱们是非过不可么?”言笑渔仍然接受不了这种逃命方式。 时昀瞥了她一眼:“那你还有其他逃离此处的方式?” 言笑渔前后想了想,觉得他反问的很好。 行吧,反正一路都是死里逃生过来的,也不差这一遭了。 她心下一横,也去索道旁挑了一根足够结实的麻绳,将阿妙牢牢绑在身前,又开始一顿忽悠:“好阿妙,刚才躲猫猫的游戏咱们赢了,现在要开始另一个游戏了,名字就叫‘空中飞瞎猫’。从现在开始阿妙就得闭上眼睛,牢牢抓住母亲,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放手,听懂了吗?” “懂了,母亲。”小阿妙立即点头,乖巧闭上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我这边也准备好了!”言笑渔用一种悲壮语气回首对时昀说道。 时昀却未言语,扫了眼乖乖趴在她怀里的阿妙,再看她的目光中便多了些两人都不曾察觉的波澜异样。 片刻,他闪避开目光:“为什么是‘瞎猫’?” “瞎猫碰上死耗子呗,多么幸运的说法,不得给自己添点吉利?” 时昀嘴角微抽。 万事俱备,曹立果然第一个坐进绳兜,双腿用力蹬踩崖边巨石借了个势头,随后利用溜索两头的高低差顺利滑到对岸。落地后他先检查那边溜索的固定程度,又拉动传递绳将兜座送回,大声兴奋喊道:“没问题,放心过来吧!” 亲眼 看到曹立的成功,言笑渔的恐惧确实少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乞求着各方信教的各路神仙庇佑。 “莫怕,”时昀的声音蓦然在身侧响起,“两崖间距离目测不过数尺,滑过去只是瞬间功夫,别想太多。”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清冷嗓音起了作用,言笑渔听后果然冷静定心不少。 她护住怀中阿妙钻入绳兜坐稳,看了眼趴在时昀背上浑不知事的时漪漪,怆然道:“漪漪就托付给你了!” 时昀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扶住她用力一推,绳兜里的人便尖叫着滑了出去。 耳边风声呼啸,对岸的树木与曹立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言笑渔居然生出一种在游乐场玩项目的刺激感。 只是这刺激感下一刻瞬间升级——许是因为她与阿妙的自身重量不够,再加上出发时时昀那一推收了些力,总之溜筒在行进了三分之二距离时骤然一停,卡在铁链上再不向前。 言笑渔就这么被突然悬吊在半空中,好死不死正好一阵强劲山风吹来,她就像只槐树上的“吊死鬼”随风飘摇。 若她此时随身携带了镜子,就能形象地知道什么叫面如土色。而人在顶级恐惧的时候是连“救命”都喊不出口的,她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想法——若今日注定要命丧此地,就请老天爷给她个痛快吧,别再这样纯折磨了! 绝望之中,索道剧烈抖动起来,言笑渔以为自己的心声终于被听到,索道就要断了! 哪知下一刻,身后突有撞力飞来将她带动,似乎是被人环肩一抱,随即落入一个散发清幽松柏气息的臂膀之中。 风声短暂啸过耳边,直到脚下似探到坚实的感觉,言笑渔才敢试着睁眼。 “太好了,总算都成功过来了!”视野里,曹立正喜悦迎上前来。 言笑渔懵怔环视,发现时昀就在身边帮自己扯开绳兜的纠缠,她回首看向那根在山间左右摇晃的索道,顿时明白过来,刚才是他从后面滑过来搂住自己抵达这边的。 被吓飞的魂魄还需要点时间找回来,言笑渔感受不到自己四肢似的,任由时昀拉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看她这副脸色惨白、双目失焦的样子,青年环臂轻嗤一声:“还以为能在山匪间浑水摸鱼的言大小姐会有多大的胆量。” 被嘲者立时目中有了光,狠狠白了他一眼,但终究没有多余力气怼他了。 “母亲,我可以睁眼了吗?”怀里冒出一个奶声奶气的提问。 言笑渔扫了眼波澜不惊、晕得稳定的闺蜜,叹了口气:“行了,可以睁眼了,你们姓时的女人可真是好命,闭着眼就又度过一关。” 小阿妙睁开双眼,亮晶晶地看了一圈大人,对站在一旁的时昀道惊喜道:“爹爹,快看,我和母亲又赢啦!” 言笑渔扭头,回望着崖谷对岸那片烽烟乱起的土匪窝,不由往身后树干上松松一倚,长长舒了口气,嘴角轻扬:“可不是么,本姑娘又赢了。” 21. 第 21 章 由不得言笑渔感慨太多,刚缓过劲儿,就被时昀无情拽起来继续奔命。 这一带地形曹立非常熟悉,没了浓雾遮蔽,他很快便带领一行人穿过密林,沿着山阶路快速下行。 待行至一处山溪时,他让大家停步,自己则涉溪而过,钻入林中将他与时昀来时所骑的那两匹马找回。 由于言笑渔不敢骑马,而下山路又陡峭难走,保险起见,几人选择继续步行。 又过了有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官道。这次换时昀钻入路边树林,他按照事先与吴瑞丰约定好的记号,在一丛矮树后找到了藏在此处的马车车身。 他唤来曹立套上马,将马车驶上官道,如此言笑渔总算坐进车内,可以歇歇已然力竭的双腿。 坐定后,她第一件事便是与时昀交换“拖油瓶”。她把阿妙还给他,又将时漪漪安排到自己身边,给她弄了个舒舒服服的躺平姿势。 上路后,一开始言笑渔还时不时试探闺蜜的气息,见她在如此颠簸摇晃的情况下还不醒来着实着急。但很快,深深的疲倦感袭来,由于昨夜睡眠过少,再加上高度紧张逃亡之后骤然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间,她便倚在角落里沉沉睡去。 马车在盘桓山路上疾驰而行,一路顺利无阻,待日头高升之时,已经将万龙山远远甩在几十里以外。 许是因为有了安全感,言笑渔在颠簸和辘辘声中居然睡得很踏实。再睁眼时,她讶然发现自己正一个人躺在马车中,而四周俱寂安宁,车外时不时传来悠然鸟鸣和水流叮咚声。 “漪漪!” 她急忙起身冲下马车,环视四周后迅速看到时漪漪正扶着一棵树,好像是在……干呕。 时昀则单臂抱着阿妙,一脸忧忡地在旁看着她。留意到车上人出来,他刚想张嘴说什么,却被言笑渔无视路过。 言笑渔挤到时漪漪身边,急急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时漪漪面如纸白,摆了摆手答道,“我早就醒了,只是这具身体太弱,刚喝了点水就犯恶心,你不用担心。” 她回头见言笑渔发髻有些散乱,下意识抬手为她整理,责备道:“怎么连形象都不顾了?” “逃起命来谁还顾得上形象呢。”言笑渔嘟着嘴,人却顺从地任时漪漪帮她整理发髻,那种自然的亲密当然是多年好友间才有的默契,二人不觉有何不对,可落在一旁时昀的眼中,却不免引起一丝意外。 然而不及他多探究,曹立便举着一条新鲜烤鱼兴冲冲跑来,招呼大家去溪边的火堆旁吃些东西。 那肥鱼已被烤得焦黄且微微流油,一出现就吸引了言笑渔的注意,她顿觉腹饿难耐,毕竟昨晚在山寨就只喝了几碗宴席上的酒便醉倒,还大吐特吐了一场,之后哪里再吃过东西。 言笑渔拉着时漪漪的手,一面跟着曹立往溪边走,一面环视周遭的树林野坡,警惕问道:“咱们现在在哪儿,离万龙山多远,足够安全吗?” 面对三连问,曹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时夫人莫怕,那帮山匪与东庆军且有的缠斗呢,顾不上我们。再说这里己离万龙寨够远,是时公子担心车马颠簸,怕夫人与小姐吃不消,特意停下修整一番,喝些热汤再上路也不迟。” 曹立一口一个“夫人”,听得言笑渔浑身别扭,她扯了扯嘴角:“曹大哥说话太客气了,我不是什么夫人,叫我言姑娘就好。” “那怎么行,”曹立一脸认真,“时家乃青州大族,时公子又曾是大胤货真价实的探花郎,此番入我南雍前途无量,更不要提我们叶将军与时家的姻亲关系。不管怎么论,我曹某心中敬重时公子,必要也称您一声‘夫人’。” 是这个原因吗?! 言笑渔划了划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斜一眼面对这番恭维淡然如水的时昀,心道自己那点子不自在与曹立说不明白,便不再言语,尴尬笑笑,一径往溪边走去。 溪流静谧,平波如镜。几人围绕篝火而坐,接过曹立分发的烤鱼,各自吃起来。 言笑渔对着烤鱼一口下去,当即忘了一切烦扰。这鱼也不知是何品种,肥嫩少刺,又是新鲜捕上来的,只需一层薄盐调味,便鲜香四溢。 她由衷夸道:“火候刚好,外皮焦脆,鱼肉多汁,曹大哥好手艺!” 曹立笑道:“这手艺还是行军时练出来的,有时候粮草不够,或是单纯馋了,就下河抓鱼烤来吃。今日条件有限,马车上只有盐巴,要是有再多香料,味道能更好些。” “唔,这样就已经很好吃了。” 言笑渔埋头专心吃鱼,一整只快要吃完了,才留意到大家并不都像她一样胃口大好。 时昀自是吃相斯文,但也只随意吃了几口,用仔细净过的手撕下整块的鱼肉,喂给怀中的阿妙吃。可阿妙恹恹的,吃了一块就再不肯张嘴。 再看时漪漪,更是将鱼原封不动地搁回火架上,又怕曹立多心自己是嫌弃他的手艺,紧跟着解释道:“我许是被马车颠的,胃里翻腾,什么也吃不下。” 言笑渔此刻没觉得哪里不对,想到闺蜜前世今生都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胆子又向来小,从昨晚到现在,逃命路上又是刀又是血的,有些身体上的反应也算正常。 于是她又慢慢吃完剩下的鱼肉,大剌剌拍了拍手,一面拿起穿鱼的枝条在地上点点戳戳,一面开始了劫后余生的盘算。不过盘算之前,她还有个疑问。 “喂,”她朝时昀晃了晃手中枝条,吸引他的注意,“你怎么知道我跟漪漪被人掳到万龙寨了?那万龙寨等闲人找不到、进不去,你跟这位曹大哥又怎么会绑住瘦三儿亲自送上门的?” 时昀抬眸扫了她一眼,搁下烤鱼,用素帕慢慢拭着手,轻描淡写地将码头分散后他寻人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他又介绍曹立的身份与帮助,唯独略去了自己那几个不眠不休的夜晚,也没提上山时孤注一掷的狠绝。 听他说得简洁,言笑渔便未多想其中的曲折,郑重谢过曹立后,便开始感慨命运太巧,巧得令人咋舌。 能被快速找到并带离土匪窝,她肯定是高兴的,可这同时也意味着她谋求自由一事前功尽弃,接下来只能重回老路——跟着时昀南下,继续和时家那些人搅合在一起过日子。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可眼下似乎也没别的法子了。 姓时的显然不是绣花枕头,在他眼皮子底下拐走他妹妹一起远走高飞的可能性不大。再者经此一难,她也学乖了,晓得这是乱世,而非前世那个高度文明的社会,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就想随便找个地方自立,简直天方夜谭。 言笑渔这边正丧丧地想着,另一边时昀忽然开口:“我还未问你呢,那日在蛇信子码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转眼间你们就不见了?” 这一问倒叫言笑渔兀地想起那件事来。她三言两语描述完当日被人用迷药拐走的情形,随即皱眉不解道:“我这两天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们拐走了人,怎么又给扔到河滩上,包袱里头的钱也纹丝未动,到底怎么回事?” 曹立在一旁猜测道:“兴许是有人路见不平救了你们,把坏人解决了,又见你们昏迷不醒,自己另还有事,就留你们在河滩上先走了。” 时昀听后不语,仍是眉头轻扣,不似赞同。而言笑渔则觉得这个解释能说得通,虽然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她一向性子干脆,反正此事已过,自己没甚损失,便不再去细想。 转而瞧见阿妙趴在时昀怀里不安地扭动,便问:“阿妙,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一问不要紧,小团子一瘪嘴,叽歪哭了起来:“肚肚痛,肚肚痛……” 言笑渔立时又去看时漪漪,只见她也捂着腹部,面色惨白,额上渗出了冷汗。她顶不住闺蜜质问的眼神,只得承认:“我也是,肚子有些痛……” 言笑渔看着腹痛难耐的二人,脑子一转:“你们昨晚吃什么了?” 时漪漪虚弱回答:“昨晚蒋大娘忙着准备酒席,顾不上给我俩做饭,我见阿妙饿了,就自己用小灶煮了碗面。” “除了面,还有呢?”言笑渔已感不妙。 “还有……还有几根豆角,我觉得没有蔬菜营养不均衡,就抓了点切好的豆角放进去……” 言笑渔兀地站 起身:“豆角煮了多久?” 时漪漪不知她为何反应这么大:“没多久啊,我怕煮老了,一变色就捞出来……” “糟了糟了,”言笑渔无助望天,“豆角炖不熟有毒,你俩八成是食物中毒了!” 其实也怪不得时漪漪,她前世是财阀家娇娇女,家里的保姆比在学校的朋友都多,什么时候下过厨呢?而这一世又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官家小姐,哪里知道豆角得挠熟透了才能吃! 幸好时漪漪面子薄,不好意思从蒋大娘备好的菜里多拿,姑侄俩进食并不多,症状尚不到上吐下泻那般严重。 但食物中毒开不得玩笑,尤其是小孩子肠胃脆弱,还须尽快得到医治才行。 见言笑渔如临大敌,时昀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问曹立附近是否有城镇,好寻个医馆将妹妹和女儿送诊。 曹立想了想:“此处已近东庆边界,人烟稀少,方圆几百里只有一个小镇,名叫平山镇,那里肯定有坐诊大夫。” 他举目看了眼日头的位置:“正好天黑之前咱们也要找个落脚地,那就直接去平山镇吧。” 事不宜迟,一行人立即动身,灭了篝火后回到马车上,快马加鞭赶往平山镇。 时值盛夏多雨时节,官道两侧草木疯长,尽是相似的岔道口,不过曹立显然对此地路线熟悉,从没走错一条路,在日头将将偏西时就驱车赶到了平山镇外。 平山镇果然很小,言笑渔透过车窗往外看去,只见泥砖夯砌的城墙比人高不了多少,那城门还没前世她上班的写字楼大门气派。 不远处,守门的两名差役正在阴凉地儿悠然下棋喝茶,见有陌生车马而来,居然也不上前盘查,像两只坐地鼠一样遥遥地观望起来。 这边曹立早已跃下车,将几人的路引恭敬呈送过去。那差役随意翻看完路引,总算舍得从竹椅上起身,朝前迈了几步,数了数马车上人数,这就算检验完毕,一摆手示意放行了。 马车缓缓入内,言笑渔干脆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起这座不起眼的小城镇。 “平山镇是从东庆前往西陈的必经之地,”坐在车辕上赶车的曹立见她好奇,便介绍起来,“夫人有所不知,从前淐江以南尚归大胤一统时,多有商人经过此地前往巴蜀做丝绸茶盐生意,久而久之,这里就从一处馆驿变成了城镇。” 言笑渔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以及路边生意寥寥的店铺:“可这里看起来也不怎么繁华啊。” “夫人慧眼如炬,”曹立接着说道,“从前这里还是很热闹的,但自从巴蜀等西南腹地被兵备经略使陈域圈占,庆王赵十安又在东边划定势力范围,这条刚兴起不到十年的商路就断了,没了商队经过,平山镇便也不可避免地没落了。” 言笑渔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过了会儿,她嘟囔了一句:“这么说,东庆和西陈之间不通商咯?” 然而曹立早已不知何时跳下车,正向路边一位买菜的大婶打听城内哪里有医馆。 空问了一句,言笑渔悻悻闭上嘴。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时昀,低头理了理怀里阿妙的额发,不经意地接过话道:“赵十安与陈域之间有世仇,且前者一直想将西南巴蜀之地纳入囊中,小动作不断,西陈那边便干脆封锁边界,断绝一切与外界的来往,是以两地间的商路自然也就断了。” “原来如此,”言笑渔顿时了然,又问,“你一直在北胤生活,怎么对淐江以南的事这么清楚?” 时昀淡淡扫了她一眼,反问了句:“既然决定南下生活,又怎么能对南边的事一无所知?” 这话说得太过有道理,以至于言笑渔暗暗心里发虚,几天前她决定脱离时家自立门户时,可是当真对天下大事一无所知。 她有心再多打听几句,但时昀已将目光转向车外,望着同伴似乎问路不顺,他眉头轻蹙,一张玉雕冰琢的面庞愈添疏冷之感。 言笑渔终是没再开口,她也看向正在街边笑脸与路人搭话的曹立,心道南边的事有人更懂,何苦跟这位高冷的“大冰窖”打交道,于是暗下决定,一定要找机会跟曹立好好请教个明白。 22. 第 22 章 平山镇人口只有数千,能开馆坐诊的大夫并不多,而会看小儿疾病的更是只有一位。 有路人帮忙指路,一行人很快便找到那家名叫善济堂的医馆。 馆内只有一位年过半百的黄姓老大夫坐诊,正带着小徒往药柜内收放晒好的药材。 此刻日已西斜,门口的光突然被人挡住,冷不丁闯进两个高大男子的身影,将柜台后的黄大夫吓得瑟缩了一下。 待看清其中一名清俊男子怀中抱着病恹恹的小姑娘,身后还跟着一位被人搀扶、脚步虚浮的女子,黄大夫这才意识到来者是求医的,他脸色稍缓,如常上前接诊问询。 很快,时漪漪和阿妙被安顿在屏风后的竹榻上,而言笑渔则事无巨细地跟大夫絮叨起病人情况。 老大夫耐心听着,切脉片刻后沉吟道:“邪犯胃肠,扰乱气机,此确系食毒之状。好在二位所食不多,这位姑娘因为吐过一次倒不打紧,但小娃吃进去的毒素尚未排出,还需先吃一副催吐的药,才能再进食调理肠胃的汤药。” 他当即开了方子,唤小徒抓药煎药,又取来针具为病人施针缓解病痛。 趁着施针间隙,曹立上前客气请教附近有没有什么客栈,可让几人落脚歇一晚。 黄大夫的花白山羊胡一翘:“看你们面生,果然是外地来的。不过你们运气不算好,平山镇总共就两家客栈,不巧最近从北边来了一伙冤大头商队,想必都住满了,你们要想住店,只能去碰运气问问了。” “为什么说是冤大头商队?”言笑渔好奇问道。 “那伙人千里迢迢从江北运了一批皮货药材去巴蜀一带做生意,走到这儿了才知道东庆和西陈的边界根本不通。来之前不打听明白,如今人和货滞留在客栈好几日了,可不是冤大头么!” 言笑渔听后不自觉挠了挠腮,心道搞不清楚形势就上路,比自己还要莽撞的人大有人在嘛。 曹立却听急了,赶紧打听那两家客栈的位置,问好路就疾步出门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晚霞渐渐层叠晕染,大家都已经哄着阿妙把最后一口药汤喝下,曹立才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怎么样,房间订好了吗?”言笑渔急切问道。大热天的奔波了这几日,她可太想找家客栈好好洗个澡了。 然而曹立的回答让她无比失望:“离此处最近的客栈都住满了,另一家倒还剩一间,但那房间位于阁楼,狭窄无比,只能住一人。” “不是吧,”言笑渔脸色极其难看,“这平山镇该不会真的就只有两家客栈吧?” “就这两家,”正在柜台包药的老大夫头也不抬,兀自说道,“从前没有战事的时候,镇上客栈不少,但后来西陈封锁边境,商队渐渐不来了,客栈也就关得只剩这两家了。唉,平山镇这几年啊,当真没落了!” 言笑渔可不关心什么平山镇的兴衰,她只关心今晚自己带着病弱妇孺会不会露宿街头!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站在身侧的时昀,二人短暂对视过后,也不知他是不是从她焦虑的眼神中看出了求助的意思,快速扫了眼医馆还算宽敞的内院,上前对老大夫恭敬一揖:“老先生,我女儿和妹妹病症不算轻,完全康复之前不敢贸然上路,看样子要在此处逗留几日了,不知医馆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可让我等下榻休息,您可按客栈标准收费,或者再多一些也不成问题。” “没错没错。”言笑渔附和点头。 谁知那老大夫想都不想,一口回绝。而他的小徒却浮上一丝喜色,跟在身后劝道:“师父,我觉得可行,反正咱们有多余的厢房,他们住在这儿也方便医治,咱们还能赚个......” “不行就是不行!”老大夫生气打断徒弟的话,看起来极为固执。 他将一摞包好的药塞给言笑渔,冷冰冰下起了逐客令:“我这儿不留外人过夜,付了药钱赶紧走,别耽误我打烊关门。” “不是......”言笑渔很想给他普及普及什么叫助人为乐和谐社会美德,可话还未及出口,医馆里突然闯入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下一刻,眼前老大夫脸色兀地一变,换成一副极不自然的唯诺表情,扯笑迎了过去。 “呦,钱二爷来了,二爷这次来得怎么如此早,天还没黑,医馆还没打烊呢……” “什么意思,来早了你还不欢迎?”说话人语气凶狠,是个把胡子刮得精光的中年男子,侧脸一道疤痕狰狞瞩目,正是打头而入叫老大夫瞬间色变的“钱二爷”。 言笑渔这才看清,总共来了三人,除了一个穿长衫的瘦削男子怀里揣着个包袱,另两人手中都拿着长棍短棒,俨然来者不善。 她下意识往屏风处挪了挪步。 那边老大夫已经干笑着赔起了罪:“倒是小老儿不会说话了,这善济堂自然是钱二爷何时来都欢迎的。小棋,还不赶快给二爷看座奉茶!” 疤脸男冷哼一声坐下,斜着眼扫视一圈医馆里的生面孔,尤其在曹立手中那把缠着破布的长刀上多停留了片刻视线。 老大夫察觉他的不悦,忙解释:“这几位都是病人的家属,与此事无关。”说着,他转头对言笑渔等人驱赶道:“我这儿还有私事需要处理,诸位还请带上病人速速离开,去找投宿之地吧!” 眼下这种情形,确实不好再纠缠留宿医馆一事,但言笑渔瞥了眼那边黑社会来头的三人,以及眼前佝偻老头和他不过十几岁的徒弟,一时间脚步竟有些迟疑。 似乎有人在轻拉她的衣袖,扭头一看,是时昀在示意她离开。言笑渔只好跟着转到屏风之后,蹲下身去准备搀扶躺在竹榻上的时漪漪。 “我说黄老先生,这次的钱都准备好了没?”屏风外清晰传来钱二爷的散漫语调,显然他是等不及生人离开就要开始办事了。 “自然是早早准备了,只不过还差那么一点,原本是等我儿子去楦城卖药换钱回来,但他路上许是耽搁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老大夫声音颤抖,似乎甚为惧怕,“二爷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三天,两天也行,就这两天了,我儿一定会带钱回来的!” 对面人却未再说话,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屋里突然传来似乎是清点碎银的声响,不多时,一个陌生男声道:“二爷,还缺五两。” “五两?”钱二爷骤然拔高音调,“黄大夫啊,五两可不是‘差点了’,我倒是想宽限你,可钱庄里的那位不宽限我啊!” “还请二爷帮忙想想办法,”老大夫乞求道,“小老儿所有家当都在这儿了,能借的借,能卖的也卖了,差的那五两就等儿子带钱回来凑上,他说好了这两日就回来的……” 但对方毫无耐心听他诉苦:“甭管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契约上可是清清楚楚规定了今日还钱!这样吧,看在咱们都是邻里街坊的面子上,剩下的五两我就再宽限你一个月。不过这一个月算你借钱庄的,仍以月息三分来算,你若愿意,咱们就再拟签一个契条,如何?” “这……”老大夫似乎并不很愿意。 听到这儿,屏风另一侧的言笑渔已然明了,原来是那老头欠下钱被人上门催债来了! 没想到收入本该不错的大夫,居然也会欠债,并且到了日子还还不上。 她有心继续八卦,却发觉双脚有些发麻,低头一看,自己居然还保持着蹲在竹榻旁要搀扶病人的姿态。 她这才猛然记起来,自己刚被下了逐客令,是来扶闺蜜起身离开医馆的,不料偷听吃瓜一时太过投入把这事儿给忘了。 坏了,她耽误了这么久,时昀那家伙肯定要怒目而视了…… 她心虚回头,却见阿妙仍好好躺在另一张竹榻上睡觉,而时 昀与曹立则双双直立在她身后,毫无离开的意思,两个大男人竖着耳朵听得比她还起劲! 见她想要开口说什么,时昀甚至一脸凝重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屏风外,钱二爷已经替还在支支吾吾的老大夫做好了决定:“银子拿不出来,就只能这么办了。四儿啊,借他们善济堂的笔墨一用,拟个新的借据,顺便算算,按照钱庄规矩,这次他该借多少,一月后又该还多少。” 紧接着一阵算盘噼里啪啦声起,片刻后,算账的四儿禀道:“借银五两五钱六分,月利三分,一月后到期应还七两二钱二分。” 老大夫一听,五两银子迟交一个月,竟平白又生出二两多的利息!他着实心痛,但又想不不出旁的法子,一时急得眼前一黑,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在这时,屏风后蓦然响起一道泠然利落的女声:“按照月利三分,借银五两,一月后应该还五两一钱五分才对,这位大哥的七两多是怎么算出来的?” 说话人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正是吃瓜吃到一半忍不住多管闲事的言笑渔。她抬起一双潋滟杏眸,又问:“还有,黄大夫只是借银五两,为何要按照五两五钱六分算?” “你是哪儿来的野丫头?”钱二爷不耐烦打量了她一眼,“整个平山镇的人都知道,我们庞氏钱庄借款向来是以‘九出十三归’计算,你是外地人吧?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都管不明白!” 言笑渔不急不怒:“恕我确实是外地而来,从没听说过‘九出十三归’,要不您受累帮忙解释解释?” 若是在往常,有谁如此不长眼打搅他钱二爷收债,他定要把对方牙齿都打掉。可今日捣乱的这女子,身段长相是他在留春楼都没见过的,尤其那双灵俏的眼睛,居然不害怕他脸上的疤,毫不避讳的眼神叫人心里直痒痒。 就在老大夫为言笑渔捏一把汗时,钱二爷摆出一个自认为纯爷儿们的坐姿,舌头顶着腮,朝柜台那边的四儿潇洒一挥手:“解释给她听。” “所谓‘九出’就是在借款里留一成作为伙计辛苦费,黄大夫要想借到手五两银,本金自然要加上这一成,也就是五钱六分。‘十三归’好理解,借一两还一两三钱就是了。” 高利贷啊!这就是纯纯黑心高利贷啊! 言笑渔敏锐抓住对方漏洞:“可你们把那一成的伙计辛苦费也算进生成利息的本金里了,没有这样的道理啊。还有,这么算的话你们应当把‘九出十三归’写到借据里,而不是写‘月利三分’!” “还是说,”她试探道,“你们不敢如实写,是因为官府律法规定了借贷最高就是月利三分,若超过这个限定,一切借据无效,对吗?” 这帮人显然被她说中,钱二爷突然脸色一变,目露凶光:“你在拿官府威胁老子?” 言笑渔毫无惧色:“怎么能说是威胁呢,百姓若遇不公欺凌,当然可以去找父母官做主喽。” 钱二爷缓缓起身,先前的那点浪荡心思全无,忽觉眼前伶牙俐齿的姑娘也不可人了,只想抡起手中的棍棒让她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而言笑渔眼看疤脸男带着打手朝她步步逼近,再瞧他们手中带着煞气的粗棍,忍不住想到自己挨上这么一棍的滋味。她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往后退去。 钱二爷见她似乎终于怕了,狰狞狠笑道:“说你是外地人,你还真不清楚我们庞氏钱庄在平山镇的来头。想告官不是?有种你就去,带着所有借据和这老头去,我倒看看最后挨板子吃牢饭的人是谁!” 好嘛,官商勾结!言笑渔哪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往往小地方的黑恶势力与官府更容易勾结捆绑,背后利益错综复杂,她要去才是真傻呢! 眼看恶汉逐渐迫近,言笑渔正想对屏风后的人呼救,身前却早已迅速闪出一个清冷身影,将她严严实实隔挡开来。 23. 第 23 章 “你们想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冷冷传来,青年垂在身侧的袖中匕首已现。 许是时昀的长相太过清隽,这一声寒若冰霜的质问并未对钱二爷等人起到任何威慑,反倒让四儿丢下算盘亮出短刀凑了过来。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虽说对面三人不一定能打得过时昀,但若真惹上麻烦,这拖家带口的一行人怎么脱身还成问题。 言笑渔看着双方一触即发的对峙架势,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当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面带笑地绕到时昀身侧。 “这位大哥,您说话可真幽默,我一个女子,怎么会有种呢!您赶紧坐下顺顺气儿,我觉得咱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钱二爷皮笑肉不笑:“误会?那你刚才冲出来对我们一通挑刺儿是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呵呵,我能干什么呢……”言笑渔干笑着瞥了眼时昀,可后者也不清楚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言笑渔暗暗叫苦,都怪她方才偷听太过投入,不自觉跟着心算了一遍,发现数字不对后,一时强迫症发作站出来想替老大夫说几句公道话,没想到竟惹到了当地黑恶势力。 骑虎难下之时,她忽然急中生智,答道:“嗐,我能干什么,您忘了,我是病人家属啊,我出来是交诊金的!” 说着,她从身上掏出一个钱袋子交给老大夫:“这里头差不多是五两银子,除去两个病人的诊费药费,剩下的就算我们几人的住宿费好了。” 可老大夫还在发懵中,迟迟不伸手接着,她只好又把银子递给小徒。见小徒收下,言笑渔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故作惊喜道:“哎呀,五两银子这不就有了么,赶紧拿去还给钱庄,省得再借再加利息了!” 小徒手捧钱袋看向师父,老大夫叹了口气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而算账的四儿又看向钱二爷,后者则扫了眼目光阴冷的时昀,以及不知何时扛刀出现的曹立,到底是不想节外生枝,默不作声坐了回去,也算退了一步。 四儿收下银子,随着称银与算盘声响起,医馆里剑拔驾张的氛围总算消弭而散。 接下来众人再无交谈,银子清点完毕后,在言笑渔的监督核验下,双方签下销契,又当面烧掉原先的借据。 如此,善济堂欠庞氏钱庄的债总算还清了。送走那一帮收债的祖宗后,老大夫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 小徒上前喜道:“师父,太好了,终于还清欠债了,这下咱们再不用跟钱庄打交道了!” 老大夫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朝言笑渔深深一揖:“还要多谢姑娘今日仗义相助。” 言笑渔摆手道:“不用谢,顺手的事儿,不过钱都收了,这下您必须得让我们住在这儿了。” “当然要住下,”小徒积极热情道,“一开始我师父不让你们留下,是知道要债的今日来,怕他们收不够钱会抢砸医馆连累你们,姑娘可别见怪。” 言笑渔忙说不会见怪,又催促他赶紧带自己去后院看房间。 曹立主动留下守着两个病人,时昀似乎是不放心,也跟从一同去了后院。 “你们叫我小棋就行,师父捡我回家那会儿刚痴迷上下棋,所以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言笑渔看那小徒不过十一二岁,待人接物热情开朗,没想到还有这层身世。 善济堂的后院颇大,但一半地方都晒满了各种药材。小棋带二人来到西厢房,指着并排两间屋子道:“这间是我住的,平时维持得还算干净,一会儿换套被褥就成。隔壁那间从前是一个伙计住,但后来成家走了,空了很久,得先打扫一下才能住。” “那你住哪儿?”言笑渔问道。 “我跟师父挤一挤呗。”小棋满不在乎,抬手指了指身后:“对了,那边东厢房住的是我师兄,也就是我师父的儿子,他半月前去楦城卖药材了,估计这两日就能回来,所以那间房得给他留着。” 言笑渔点点头,让小棋打开空房。房内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就是太久无人居住,到处都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姑娘若觉得这房间还可以,我就去打桶水来打扫干净。”小棋自告奋勇。 言笑渔看了眼他单薄的小身板:“我跟你一起,多个人还能快些。” 不过最终打水的重活并没有轮到她,而是被时昀主动承担了。等她找老大夫要了几块抹布返回时,正好瞧见时昀两手各提一桶水疾步走来。 早在上京时,原身便在各种后宅宴席的场合里听说过时昀的大名,那时他刚夺得探花,闺中传闻其风姿神秀,如瑶林玉树,自是光风霁月般的世家公子。 待她真的嫁入时家见到本人,发现关于其长相的传闻确实不假,但人嘛却是淡漠疏离,浑身上下散发着恨不得将所有人拒于千里之外的高冷。 但眼下再看,言笑渔突然觉得他似乎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不近人情,至少在干活的时候没有端贵公子的架子。 这样最好,她心道,谁也不想逃命奔波的路上还要迁就照顾一个大少爷。 清扫工具备齐,三人便撸起袖子投入到干活之中。 言笑渔擦着桌子,脑子里回想起刚才那张契条,瞅了瞅空无一人的院子,忍不住小声八卦起来:“小棋,你们一个医馆怎么会欠钱庄五十多两银子?” 小棋用胳膊擦了擦额前的汗:“姑娘方才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也不算外人了,不怕您笑话,欠钱是因为我师兄做生意被人骗了,一开始欠债不到三十两,但您也看见了,钱庄利滚利,最后就变成五十多两。” 言笑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你师兄有点倒霉.…..” “其实他就没那经商的头脑,”小棋坦然道,“连师父都骂他不好好学医却总想着挣大钱,就他那算盘打得还没四儿好呢,更没有姑娘那样心算的本事。” 说到这个,他双眼一亮:“姑娘今日简直神人,那些复杂的数目在嘴里念几句,眨眼间就算出来了,跟四儿噼里啪啦拨了半天算盘的结果一模一样!您是没看到,四儿那双眼珠子都快惊得崩出来了!姑娘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言笑渔笑得有些生硬,怎么做到的,总不能告诉他姐儿们前世是小学珠心算校队的吧。她模糊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在心里算一算,就出得数了。” “我知道!”小棋面露艳羡与钦佩,“这就是师父说的天赋异禀,别人学都学不来的!” “也不是啦.….”言笑渔嘴里不好意思谦虚着,蓦然抬眼,刚好撞进时昀一双清冷凤眸中。 不知怎么,她只觉那眼神如浓墨暗夜般幽深,叫人没由来地心底一虚,赶紧低头做事,好似心事被人看穿了似的。 接下来小棋又叽喳喳问了一些关于言笑渔几人的事,待问到她与时昀的关系时,二人居然不约而同沉默了,最后还是时昀淡淡开口,简短答了两个字:“夫妻。” “跟我猜的一样,”小棋露出天真的笑,“因为姑娘和公子看起来就很般配!” “哎,那个,我看收拾得差不多了,”言笑渔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要命的话,赶紧拦截道,“你去拿被褥,我去领病人过来。” 小棋自然没意识到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只沉浸在家里突然人多热闹起来的开心中,跑前跑后地忙活着。 等言笑渔带人过来时,他刚好铺完床,热情迎上去安排道:“姑娘和公子一家三口可以住我的房间,那屋床大,这位姐姐住另外一间好了。” 空气中似有一瞬的凝固,言笑渔幽幽转面,盯着虚弱倚在自己身上的时漪漪:“你一个人睡行吗,不会害怕?” 时漪漪很想说自己能行,但一对上闺蜜那带刀的眼神,便明白今儿她不害怕也得害怕了,忙改口道:“怕,怕得不得了……” “就知道你会害怕,那我陪你睡吧,你哥带阿妙睡另一屋,夜里也好照顾她。” 如此安排,时昀当然不会有意见,他从曹立手中接过阿妙,准备进屋休息。然而不等他回身,怀里小阿妙突然毫无征兆地激烈呕吐起来。 纵使是面对匪兵都冷静自若的他,这一刻却也慌乱得手足无措,只会连声喊叫大夫。 小棋忙安抚道:“这是方才喝了那副催吐的药起效了,公子莫要担心,这是好事儿,只要吐干净了,后面便可调理肠胃了。” 可怜的阿妙又吐了几起,最终再无可吐了,像只打蔫的小兔子,趴在大人怀里一动不动。 老大夫闻声赶来时,时昀已给阿妙去了脏衣,转移到床上躺好。老大夫细细把脉后,问她肚子是否还痛,阿妙摇了摇小脑袋,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胃已吐空,但也不可急于进食,最好先烧碗糖水拿给这孩子喝下。” 言笑渔听了老大夫的话,自告奋勇去煎药的地方煮糖水。等她再出来时,天色已然将晚。 她站在院中眺向天边,那里暗云与红霞翻涌互缠,正一丝一缕地收回最后一点天光。 曹立已经离开医馆,去那家只剩最后一间房的客栈入住。时漪漪也已进屋躺下,小棋则在打扫院中脏污,是以当她端着糖水返回时,屋里只剩下时昀与阿妙。 晚风微凉,灯火暖黄。屋门敞开着,言笑渔敲了敲门框:“糖水来了,不过有点烫。” 时昀正在用湿布巾给阿妙擦拭小手,听到声音后随意一抬眼:“多谢,先搁在桌上吧。” 言笑渔将那碗糖水搁在靠门的桌案上,顺势抱臂倚在门边,她本想跟屋里人商量一下晚饭怎么解决,却不想看着眼前父女俩同框的场景,一时走了神。 阿妙无疑是玲珑可爱的,即便眼下病怏怏地躺着,也不妨碍生得跟个瓷娃娃一样。一张小嘴饱满嘟嘟,鼻尖隆而秀,而那双眼睛睁开时,正是时家人特有的那种微微下至后又略略扬起的凤眼。 这样的一双眼睛时昀也有。 她不由移目至坐在床边的青年身上,暖黄灯火中,他的侧脸轮廓线条英朗分明,薄唇由于专注而抿成一条直线,为其清隽五官凭添一丝冷冽,而这与阿妙一笑起来就像只猫咪的长相又不尽相同。 看来阿妙还是随她娘亲多些。 言笑渔暗自揣度着阿妙生母的长相,推测其一定是个绝丽妙人,若是此刻也在这儿,那才叫般配的一家三口,般配到即使她人都没了,都显得自己非常多余。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埋怨起原身的祖父给安排的这桩“好”亲事。 虽说他是真心为了自己的独苗孙女好。 那时勋正帝已死,小皇帝年幼,大胤朝政旁落到权臣温幕提手中。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京那几年风声鹤唳,而身为先帝提拔的旧臣,言笑渔的祖父言衷在朝堂上被处处针对排挤,最终只能辞官返回大本营舟山。 舟山是他以海盗身份发迹的老巢,与他一同回到此地的,还有一支从做海盗时就跟着他死心塌地的水师力量。 上千人追随他而去,乱世纷争,为保这些人的吃穿落脚,只得重操旧业。可言衷不愿孙女也跟着做海盜,是故临走前凭靠时运达曾欠他的一个人情,硬是碰瓷式将言笑渔嫁进了时家。 他本想着时家出自历经几朝风雨而不倒的青州大族,就算时运达的官身不保,最不济孙女也能跟着回青州做乡绅少奶奶,总比海盗的名声强多了。 想到这儿,言笑渔不由哼笑一声,若是那老头儿知道自己婚后“喜当娘”又流离失所的遭遇,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是能让她选,她宁愿去当海盗,至少自由啊。 言笑渔正如此悔不当初地想得入神,冷不丁一道淡漠凉薄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怎么,还有事吗?” 24. 第 24 章 这一问叫言笑渔瞬间回神,当下意识到自己好像停留太久,打扰到人家父女温馨时刻了。 “没事。”她尴尬一笑,端起另一碗糖水,立马闪人溜回房照顾时漪漪去了。 时漪漪半倚在床上喝完糖水,总算回血了几分,一有了几分力气,就开始虚弱着气息没完没了地剖白过失、告罪自责。 她一会儿为自己没炖熟豆角的愚蠢行为后悔不已,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就该多吃一些,没准儿毒死后就能穿回原来的世界了。 念在她还是个脆弱病人的份上,言笑渔选择无视闺蜜这种祥林嫂行为,默默帮她擦洗了一番,便赶紧端盆出去倒水了。 在院中倒完水,她转脚便去了厨房,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她饿得慌啊。 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烛火,小棋正蹲在灶前努力拉着风箱,见她进来忙起身招呼道:“姑娘一定是饿了吧,再等等,粥很快就好了。” “你在熬粥?” “是啊,两位病人是肠胃病,只能喝些粥了,”说着说着,他竟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我也只会熬粥,不会别的,平日里都是师兄做饭,他不在的这些时日,我天天熬粥,都快把师父的脸给喝白了。” 言笑渔扑哧一笑:“我倒是不介意喝粥,配点佐粥小菜也挺好的。” “有小菜的!”小棋一听立刻从角落的咸菜坛子里夹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给她看。 看着那块不明物体,言笑渔有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小棋见状连忙又将腌菜塞回去,赧然道:“其实姑娘给的那五两银子,够付连吃带住半个月的钱了,若是姑娘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现在就去酒楼买。” “你们不是没钱了么?” “没关系的,酒楼的人知道我们医馆,可以赊账,等师兄回来再去付钱就是!” 言笑渔很为他的热情感动,但也告诉他这样着实没必要。她在厨房里随意转了一圈,倒发现一罐梅干菜和面粉,于是灵机一动问道:“家里有猪油么?” “有的有的,”小棋立刻从柜子里取出猪油罐子,“厨房里的东西姑娘可随便用,您可是想亲自下厨了?” “没错,今儿个你和你师父有口福了!” 前世言笑渔也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无父无母,由爷爷抚养长大。爷爷去世后,她只能自己撑起家,做饭不过是众多照顾自己的技能之一而已。 说做就做,她当即洗手挽袖,先用猪油和好面团,趁面松弛的功夫,将淘洗好的梅干菜切碎,下锅与猪油葱花一起炒香做馅。 另一边小棋已将许久不用的案板刷洗得干干净净,言笑渔用面剂子包馅,在案板上擀出一个个薄薄的面胚,贴到小火烘煨的锅壁上。 很快,厨房里飘起阵阵麦香与油香,馋得小棋直咽口水,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第一锅刚出炉就忍不住吃了一个。 又脆又韧的咸香口感让他回味无穷,要不是想到师父还饿着肚子,怕是忍不住把一锅全部吃掉了。 “姑娘做的麦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他不吝夸赞道。 “这个其实叫锅盔,不过今日就凑合吃吧,要是搁点肉馅、洒层芝麻还能更香。” “明日我就去买!”小棋兴冲冲盛好粥,拿着两个锅盔去给师父品尝了。 言笑渔将剩下的面胚烙好,又给小棋留了两个,其余的分成两份,连粥一起端到西厢房去。 她先把时昀的那份送了过去,可后者并不在屋内,只阿妙一个人躺在床上,正百无聊赖地玩自己的手指头。 言笑渔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边试温边问:“你爹爹呢?” “去给阿妙取水了。”她人虽小,鼻子却灵,再加上一日未进食,方才又吐空了胃,一闻到香味就爬起来吵着要吃麦饼。 言笑渔哄道:“阿妙病了,只能喝粥,麦饼是给你爹爹吃的,等你病好了,母亲再给你做好多好多,想吃多少吃多少,好吗?”阿妙的小嘴撅得能挂油壶,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爹爹回来,让他喂你粥喝,千万别吃麦饼哟。”她叮嘱完这句,便回到隔壁房间享受自己的晚餐了。 新鲜出炉的锅盔脆香满口,咬一口锅盔,再就一口热粥,不一会儿言笑渔就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 时漪漪喝着手里的白粥,眼巴巴问道:“一次吃三个锅盔,你能吃得完么?” “三十个我也吃得完,你就别瞎惦记了,喝你的清粥好吧,再说这玩意儿又不是肉馅的,不好吃。” “你骗谁啊,”时漪漪吸溜了下口水,“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做的饭,就没有不好吃的。” 言笑渔见状只好又拿出哄阿妙的那套来哄闺蜜,转移到离她远些的位置,并加快了进食速度。 用过饭后,二人只简单洗漱一番就上床睡下了。带病奔波了一整日,时漪漪不多时就沉沉跌入梦乡。而言笑渔许是白天在马车上眯了那一长觉的缘故,酝酿了许久都没有生出睡意。 夜深人静,万家灯火俱灭,偶尔从远巷中传来几声犬吠,很快便又沉寂在黑夜之中。 身侧人的呼吸愈来愈绵长均匀,言笑渔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总算等到了思绪有所分散游离。然而就在现实与梦境交接之际,隐有人的言语声断断续续传来。 渐渐地,她意识到那交谈声并非梦境,而是来自现实中的隔壁,间或还有孩童的抽噎声以及门扇开关的声音。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睡意全无,她叹了口气,睁眼在黑暗中静静听了会儿,最终还是起身点灯,悄悄穿好衣裳出门去了。 隔壁房间灯火通明,小阿妙正趴在时昀怀里,像只小羊羔一样痛苦地哼唧着。时昀面色焦急,却仍轻声安抚。他一身衣着整齐,眼下淡青,显然一夜都不曾解衣入睡。而老大夫则披衣在一旁火上烤针,看样子又要为阿妙施针。 “怎么了,阿妙又不舒服了?”言笑渔进屋问道。 “抱歉把你吵醒了,”青年眉头紧锁,“阿妙上半夜睡得好好的,刚才突然腹部绞痛。” “按说已经吐出有毒的食物,该有好转才是,”老大夫疑惑道,“先前我给这女娃切脉,发现她肠胃曾受过不小的损害,她之前是不是也曾误食过什么有毒的东西?” 此问一出,屋内二人骤然沉默,只因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月前那场上京时宅里的中毒风波。 言笑渔还在思索该怎么描述此事,只听时昀坦然答道:“是,一月前小女误食家中做药用的砒霜,上吐下泻好几日,幸亏所食不多……” “啊哟哟,你们做父母的也太大意了,怎么能让孩子接触到那种剧毒的东西!”老大夫痛心疾首,“就算进食不多,对五脏六腑的伤害也是极大的,想来定是那次伤到了肠胃,此番再 次中毒恢复困难,连喝点粥都克化不了了!” 这边老大夫对年轻父母的批判还未结束,那边阿妙就又一次呕吐了。 老大夫赶紧拿灯查看地上的污秽,惊异问道:“你们给她吃麦饼了?” 时昀一愣:“未曾给她吃过。” “那她为什么会吐出还未消化的麦饼?”老大夫气愤质问,“你们做父母的太不负责了,叮嘱了多少遍小娃只能吃软粥,你们却不听!难怪她会腹痛,麦饼干硬难消化,对她的肠胃来说简直雪上加霜!” “可我并未……”突然,时昀似想到了什么,目光一转看向言笑渔:“是你给她吃的?” 怀疑与猜忌从那样一双微微发红的冷眸中透出,有如结了冰的深潭,带着细碎寒意一寸寸扎在言笑渔的身上,蓦然让她想起一月前那场在时家祠堂中千夫所指的审判。 不过是短暂的迟疑,却让青年目光中的猜疑陡然变成了愠怒。 “说啊,到底是不是你拿给她吃的!” 时昀为阿妙的担惊受怕在此刻累加到了极点,而言笑渔的怔愣在他眼里看来就是一种默认,一时间愠怒便又转变成了不可置信。 “阿妙不过是个孩子,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对她?” “我怎么对她了?”言笑渔缓过神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言语功能,“我不过就是给你们端来晚饭而已,其余的什么都没做,好心却被当成驴肝肺!” 说完,她气鼓鼓扭头离去,只恨自己明明不被信任,还要多管闲事上赶着关心那对父女做甚! 就在言笑渔躺回床上辗转反侧懊悔方才怎么没第一时间怼骂回去时,隔壁小阿妙也在老大夫的施针中渐渐缓解了腹部疼痛。 小肚子舒服了,小脑袋也开始转起来。 “爹爹,麦饼是阿妙偷偷吃的。”三岁的年纪尚且吐字不清,但她却笃定地举起小手,用刚学会的算数,掰起手指,“母亲拿来三个麦饼,阿妙吃了一个,剩两个给爹爹。” 正在给她揉摁穴位的时昀动作一滞:“最开始盘子里有三个麦饼?” 阿妙还以为他生气了,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小圆脸:“阿妙错了,阿妙不听母亲的话,偷吃麦饼,我不要打打!” “打打”是从前乳母威胁她听话时的一种惩罚。时昀叹了口气,安抚道:“没有打打,犯了错只要勇于承认就还是好阿妙。” 他继续帮阿妙揉摁穴位,可渐渐地却有些心神不宁。 按照阿妙的说法,今晚的事显然是他错怪了言笑渔。一想到方才她面对自己无端指责而不可置信的样子,心底就泛起一阵阵不安情愫。 好不容易等阿妙再次入睡,他却意识清明,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所谓君子坦荡荡,时昀不禁反思自己为何先入为主地认定她会做有害于阿妙的事情。难道真的是因为一月前那场毫无实证、有如闹剧般不了了之的投毒指控? 若她真如乳母所控诉那般意图将阿妙置于死地,那在码头失散以后,或者落入土匪窝时,她有太多机会将一个稚童处理掉了。 可她不仅没有,还把阿妙护得很好。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在佛像后为了护住阿妙和漪漪,与东庆军拼命的场景。诚然,她举起巨石砸人的动作是丑笨了些,但人在极度危险下做出的反应却很难伪装。 他不该误会她。 25. 第 25 章 是夜月色并不明朗。 月还是圆的,却被薄云挡了大半,遮遮掩掩的,好像在躲谁似的。 言笑渔抱膝蹲坐在台阶上,呆呆望着那轮不愿见人的月亮——这晚因为怼人没发挥好,她辗转反侧睡不着了,干脆出门看看月色散心。 虫鸣幽幽,清凉的夜风送来阵阵青草气息,偶尔还有几缕不知名的香甜。 她很快便被那若有似无的暗香给吸引,暂时忘了烦心事,起身寻到院中,果真在角落里发现一丛丛绽成星星状的小白花。 月光下,那些小花洁白馥郁,她忍不住凑上前猛吸,正陶醉其中,冷不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这叫夜来香,花香甜腻如蜜,夜间尤甚,但其香味有毒,闻多了会头晕胸闷,甚至失眠。” 声音乍起,言笑渔差点被吓扑到花丛上,紧急之下手扶墙根,这才稳住身形。她扭头,只见来者着一袭单衣,长身玉立于朦胧月色之中,那副清冷似谪仙的模样,不是时昀又是谁。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言笑渔没好气地拍去手上浮土,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身后人急声喊住她,“我有话要说。” 这人还有完没完了! 言笑渔只以为他又来追究警告什么,头也不回,冷冷道:“今天晚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麦饼是我端去的,但不是我拿给阿妙吃的,你再问一百遍也是这样的回答,爱信不信。” “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言笑渔猛然转身,心想这可是你自己撞到枪口上来的,她正后悔方才怼人没发挥好,居然就有了让她重骂一遍的机会。 “你想说你之所以怀疑我,是因为我以前就暗害过阿妙?我有前科,所以阿妙一出事,我就是第一个该被怀疑的人?” 时昀未料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一时打乱了他早在心中拟好的道歉计划。 月光下二人仅有咫尺距离,他迎上那双清亮直视自己的眼睛,从中看不出任何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种比天上月还要冷凝的锋芒。 “我知道阿妙是你的心头宝,我也承认我曾经介意过阿妙生母的存在,毕竟这种事任谁一嫁进来听说了都会不高兴吧,但我言笑渔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害阿妙这么一个孩子!” 她说话音调不高,但却句句掷地有声,是为自己,也是为原身平自无故背那么大一口黑锅而鸣不平。 原身不够聪明,被逼急了只能跳湖以证清白,但言笑渔却不是吃素的,她穿过来后将阿妙中毒事件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早就想通了其中足以翻案的关窍。 “我问你,”她叉腰面对高出她一头的青年,还需抬头仰面,但气势十足,“你向来重视阿妙,那你可知阿妙从来不肯吃杏仁豆腐,可为何那天却偏偏吃了?因为那是她的乳母一勺一勺亲自喂进去的!” 原身并不知道阿妙的口味喜好,当日婆母在庭院做寿摆戏,让她从送来的点心中挑一样给尚在午睡的阿妙送去,她便随意端了碗杏仁豆腐。 阿妙正是吃了这盏杏仁豆腐,才会腹痛不止,呕吐出血,几乎是靠着奇迹才捡回一条小命。 大夫判定阿妙是中了砒霜之毒,而府内排查来排查去,送杏仁豆腐的原身就成了最有嫌疑的下毒之人,就连她自己也百口莫辩。 直到穿过来的言笑渔与时漪漪暗中一勾兑,惊讶得知阿妙根本不喜欢杏仁豆腐,才发觉事情的不对。 时昀是何等聪明之人,眼下言笑渔如此一问,他立时心中便有了计较。 阿妙讨厌杏仁的怪味,从不吃杏仁做的甜点,例如杏仁豆腐。而家人向来纵惯她,不喜欢吃的便不强迫,更何况只是一盏点心,除非…… 除非她的乳母有意让她必须吃下去。 如此大的疏漏,他当时居然没有留意到! “这么明显的反常之处,你们没有一人留意,为什么,”言笑渔略微一顿,声音里有了隐隐湿意,“因为你们时家上下,从头至尾就没有人信任我!” “你们相信娘家与时家沾亲带故的大嫂,相信你母亲亲自为阿妙挑选的乳母,相信在府中签了卖身契的所有仆从,就是唯独不相信我。尤其是你,时昀。” 时昀已经怔在了原地。当日乳母斩钉截铁的指认、大嫂步步紧逼的审问,他不是没有觉察出漏洞,可他却自始至终没有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她没有说错,追根到底,只因他不信她,所以才下意识不与她站在一起。 “我也知道为什么你们不信我,”言笑渔冷笑一声,“因为我与你们不一样,我没有煊赫清白的世家出身,我的祖父曾经是被朝廷通缉的海盗,甚至咱俩的婚事都是我祖父算计你爹得来的,不被信任也很正常。” “不过你信不信我已经不重要了,等到了番阳……”她本想说,等到了番阳,他们俩就可以和离,一拍两散,谁也别耽误谁。可她这一路也算吃一堑长一智,转念一想,谁知道到了番阳又是什么景儿,狠话还是先别说太早为好。 于是她紧急闭嘴,自觉今晚这一通输出把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也不等时昀有什么说法,转头便扬长而去。 言笑渔离去后,时昀双脚却似被钉在原地站了许久。 等他回过神,天上的月己彻底隐没在云层之后,四方小院乌黑一片,唯有西厢房内透出影影绰绰的光,在窗纸上映出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静静看了会儿,直到那一簇灯火也灭了,窗后的影子彻底融入夜色,才发觉自己站在外头太久了。 夜风沁凉,青年提步回屋。 翌日,言笑渔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由于昨晚一口气把该喷的喷完了,她心中无事,这一觉睡得要多踏实有多踏实。 然而不太巧的是,她起床后一开门,就迎面撞见刚从厨房取了早饭回屋的时昀。 说实话,昨晚那一通情绪激动的控诉过后,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日后该怎么与他相对。而后者显然也是,二人就这样尴尬伫立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言笑渔把头一扭,像没看见他似的,端着盆去厨房打热水了。 早饭还是白粥,言笑渔端回屋与时漪漪一起简单吃了些,刚放下碗,就见老大夫提着医箱给病人针灸来了。 这日天快亮时,时漪漪开始出现腹泻症状,跑了两趟茅房,而睡在另一张床的言笑渔居然没听到一点动静,此刻听到闺蜜如此告诉老大夫,果然瞧出她面色虚白。 老大夫却称腹泻是正常反应,估计还要持续两三日才能好转。时漪漪一听急了:“岂不是耽误赶路了。” 言笑渔道:“你若是没好利索就上路,路上犯病了还要再找大夫,那才真叫耽误赶路。” 安抚完大的,她又想起隔壁那只小的。可她实在不想去隔壁与那位时某人面对面,刚好一早瞧见老大夫已经去过一趟了,便趁机向他打听起阿妙的病情。 “小娃昨晚吐过后,到现在都没有再喊恶心腹痛了,今早你夫君喂了她半碗粥,看看什么反应吧,若能消化得了,便是有好转了。” 言笑渔听罢总算放心点点头,毕竟食物中毒不是小事,只要性命无忧就算大吉,身体的康复还需一点点来。 说话间,老大夫已为时漪漪施针完毕。他收起医箱,对言笑渔道:“我现在要去给小娃施针,你跟我来。” “我?”言笑渔不解,“我为什么也要去?” 老大夫看她的眼神似看冥顽不灵的猴子:“那小娃不是你的女儿么,那公子不是你的夫君么?你夫君昨晚守着孩子一夜未睡,眼底乌嘛青,你过去替他看会儿孩子,让他躺下睡会儿。”</p >“不用吧……”言笑渔面露难色,心道就算被这老头误会没有人性,她也不要与时昀凑一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画面。 “没事儿,放心哈,我夫君那身板撑得住,我这边主要是没得闲空,”她的大脑高速运转为自己找着借口,“我还得去...…哦对,我还得去张罗做午饭!” 她凑近低声道:“黄大夫,病人是得喝粥,但您可不想继续喝粥了吧?” 老大夫立即想起昨晚这姑娘做的麦饼的滋味,不由咽了咽口水:“那、那随你便吧。” 时漪漪并不知道昨晚言笑渔与时昀之间有过不痛快,等老大夫一走,她也顾不上扎满穴位的银针,替闺蜜着急道:“你应该跟大夫一起过去的,多好的独处机会,说不定还能促进感情发展呢!” “我看你不光肠胃中毒了,脑子也中毒了,”言笑渔没有一点对病人的忍让,毫不客气反驳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么,你二哥的眼里只有跟那个外室白月光生的女儿,我一个外人去凑什么热闹,自找没趣。” “白月光不是已经不在了么……” “死了的白月光才有杀伤力呢!” 时漪漪毕竟蹿了几趟茅厕,身体发虚,自知说不过她,便叹了口气闭上眼不再言语。 屋里刚安静没多会儿,门外突然响起小棋兴奋的呼叫声:“言娘子,言娘子,快出来看!” 言笑渔应声出门,只见小棋左右手各挎了一个大筐,筐里溢冒出水灵灵的蔬菜,碧油油的菜叶上还挂着夏日清晨的露珠。 她跃下台阶问道:“怪不得一早上没见到你,你去买菜了?” 小棋搁下菜筐,从底下拎出一条肉,开心道:“我去肉铺赊了块猪肉,路上刚好遇到赵大婶进城卖菜,上月我师父给她家小侄治好了疥疮,她为表感谢硬是送了这么些菜。” 言笑渔欣赏了会儿那条纹理均匀的五花肉,又蹲下去看菜:“有蒜苗诶,咱们中午可以做回锅肉吃了!” 小棋刚想说什么,余光瞧见时昀从屋里走出,正朝这边过来,下意识收住话头拘谨了一下。 他总觉得眼前二位虽然是一家人,但言娘子明显更像个邻家大姐姐,平易近人又好说话。而她的夫婿身上却有股与他们都不相同的气质,十几岁的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反正在那位公子面前就是会不自觉地拘谨。 时昀走到二人跟前,脸上看不出具体的情绪,语气倒是温润平和:“好新鲜的蔬菜。” 他没头没尾地夸了句蔬菜,便转而去看言笑渔。 然而言笑渔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小棋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还请公子见谅,我和师父除了熬粥都不会做饭,在我师兄回来之前,还得麻烦您的夫人亲自下厨了。” 言笑渔不喜欢别人叫她“夫人”,在她的要求下其他人便一直称呼“言娘子”,此刻这一句“您的夫人”,便让她觉得刺耳又别扭。 说起言笑渔的厨艺,小棋不由活泼了起来:“不过我师兄的手艺根本没法跟言姑娘比,昨晚姑娘做的那个麦饼太好吃了,师父说我做梦都在砸吧嘴呢!” 时昀终于有了淡淡笑意:“那麦饼我也觉得好吃。”他看向言笑渔:“从前倒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言笑渔眼皮一掀,给了对方一个冷漠的眼神,“你来干嘛,有事么?” “我……”时昀看了眼在旁边站着岿然不动的小棋,而小棋也眨巴着眼睛看回去,丝毫没接收到请他回避的暗示。 俩人就这么对视着,言笑渔不耐烦地拎起菜筐:“看什么看,浪费时间,小棋,进来帮我择菜!” “哎!”小棋骤然回神,看看已经钻进厨房的言笑渔,又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时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也只能先听话跟去干活。 26. 第 26 章 午饭仍然分成两份。一份是专给病人熬的粥,为了增加营养和口感,言笑渔还特意在里头加了些剁碎的桂圆肉。另一份则是四菜一汤,回锅肉、大葱炒鸭蛋、油焖笋、酿豆腐、青瓜汤,摆在院中葡萄藤架下的石桌上,愈显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老大夫与小棋师徒俩早就迫不及待地持箸入座了,曹立过来探望也是赶上了饭点,三人围坐在桌边眼巴巴等着大厨就位。 言笑渔解下围裙往篱笆上一搭,放下袖子潇洒一坐,刚拾起筷子准备夹菜,却发现其余人都没动作。她奇怪道:“赶紧吃呀,再不吃菜就凉了。” 小棋立即起身跑去西厢房,不一会儿,时昀便被他叫出来,请到言笑渔身边的空位上。 然而时昀刚坐下的瞬间,言笑渔就像猫碰到水一样弹了起来,她端着饭碗往小棋的位子上一挪,坐到了老大夫和曹立的中间。 见众人看她的眼神惊异,忙解释道:“我怕晒,那边太晒了,这边有阴凉。” 时昀倒是面无波澜,坦然入座,一桌人这才开始吃饭。 用饭时的气氛轻松融洽,每人都对言笑渔的厨艺赞赏有加,老大夫更是兴致大发,拿出珍藏的酒硬要与大家分吃,但也只有曹立接受了他的热情邀请。 用过饭后,小棋主动包揽下洗碗的活,老大夫则将言笑渔叫到医堂教她如何给病人艾灸——毕竟时漪漪是个女子,有些穴位老大夫不便操作。 当言笑渔拿着熏艾用具返回厢房时,远远瞧见时昀正与曹立站在院子树荫下说着什么。青年似有所感,刚好也抬眼看向这边,二人视线一触碰,言笑渔当即转头,并加快了步伐。 回到屋后,她对照老大夫给的穴位图示为时漪漪熏艾。为了散烟,她将床头处的窗扇打开,却没想到窗户刚好正对着不远处时昀所站的位置。 树下二人闻声看了过来,曹立礼貌微笑示意,时昀则还是那副淡然似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投射过来的目光更是一如既往的深邃不明。 言笑渔仍旧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坐回床边,准备烧艾。 浅灰色的薄烟从艾条火点处轻柔飘起,微微的炙烤感伴着窗外蝉鸣让人昏昏欲睡。 可她听着那蝉鸣却有些烦闷,明明在专心烧艾,总觉得窗外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叫人很不自在。 最终她干脆起身,直接把窗给关了。时漪漪迷迷糊糊睁眼间道:“怎么了?” “知了太吵,叫得我心烦。” 关上窗后,她果然觉得心境宁静了许多。 手上的艾条快要燃尽时,房门处突然传来几声轻叩。 门是开着的,言笑渔快速给时漪漪盖上衣裳,灭了艾条提声道:“请进!” 脚步声渐近,她一扭头,却见来人是时昀,怀里还抱着正在睡午觉的小阿妙。 他轻声道:“我需要跟曹兄出去一趟,你能帮忙照看一下阿妙么,不会太久。” 言笑渔当场就想阴阳怪气两句,不是不信任她么,怎么这会儿又要将宝贝疙瘩托给她照看了? 她的脸色不算好看,然而躺在床上的时漪漪并没有看到,反而替她开心应了下来:“没问题,把阿妙放到我旁边吧,嫂嫂会照顾好我俩的!” 时昀看向言笑渔,见她神色并不很乐意,但也没拒绝,便当她默认了,将阿妙放到床上后便告辞离去。然而走出去几步,他又突然折了回来,对言笑渔浅浅道了句:“谢谢你尽心照顾漪漪和阿妙。” 言笑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飞了个白眼:“莫名其妙。” 时昀一走就是大半日。自从码头失散,阿妙似乎习惯了“母亲”与“姑姑”的陪伴,午睡醒后非但没有吵着要爹爹,反而与她们玩得有说有笑。 下午来医馆的病人不多,小棋闲来无事,从院子里剪了几串熟透了的葡萄拿给言笑渔吃。阿妙见了自然也吵着要吃,为转移她的注意力,言笑渔只好提出给她讲故事听。 但她没想到,这故事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刚讲完一个,阿妙和小棋就用两张纯真的脸和萌亮渴望的大眼睛央求她再讲一个。 等到日头逐渐西斜,时昀从外面回来,言笑渔刚好讲到神笔马良画出飓风将登船运金山的贪官刮进海里。她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别说阿妙与小棋两个孩子了,连时漪漪都听入了神,时昀更是停住脚步,站在门边静静听起来。 故事讲完后,小棋拍手为马良的智慧叫好,幻想要是他也有那样一只神笔就好了。 小阿妙一听立刻举起白胖小手:“我也要,我也要!” 闲着也是闲着,言笑渔逗问他们:“要是真有这么一只笔,你们想画什么?” 阿妙捂着脑袋想了会儿:“花花,好多漂亮花花,给姑姑和母亲戴到头上,就好看啦!” “我要画很多银子,这样师兄做生意就不怕赔钱了,赔多少我们都能还!”小棋兴奋道。 小孩子的奇思妙想让言笑渔暂时忘了烦恼,也忍不住加入幻想中。“如果我有这么一只笔,”她抱臂认真思索起来,“我会画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什么样的世界?”小棋好奇问道。 “那个世界与这儿很不一样,但又有很多一样的地方。人们也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生活着,但那里没有战乱,少有匪盗,如果遇到危险,会有一支正义的队伍来救你。在那里,人人都能捍卫自己的权利,女子也可以去学堂参加考试,长大后是否结婚、想不想生孩子都可以自己说了算!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种机器,可以在炎热的夏天让屋里凉爽,在寒冷的冬天让室内温暖如春.....” “哇——”小棋听着听着露出神往的表情。可阿妙却急了,扑到言笑渔怀中着急道:“阿妙不要母亲画门,不要母亲走!” 小孩子就是如此简单,谁对她好,她就与谁亲近,反应都是作不得假的。言笑渔平生第一次被一个可爱的小小人儿真切地需要,不免有些意外,而意外过后便是被暖到的会心一笑。 此刻恰有夕阳余晖悄悄漫进屋内,给她的笑靥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盈盈明丽如辉照大地的满月,让撞见这一幕的门外青年忽觉一颗心好似被什么东西给触碰了一下。 “放心吧小阿妙,”言笑渔叹了口气,“这世上暂时还没有这么一只笔呢,我倒是想走,也走不了。” 屋内几人一时无话,时昀趁机敲了敲门,提步而入。 “父亲回来啦!”阿妙开心地朝他张开小胳膊。 时昀顺势将孩子抱起,向言笑渔道谢:“今日辛苦你了。”然而后者并不接话,为免尴尬,他又问:“阿妙今日情况如何,可又有腹痛?” 自他一进门,言笑渔的笑容就收了回去,已然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面孔。她站起身,也不看他:“你问小棋吧,我得去方便一下。” 小棋蓦然被人点名,不由一愣:“问我?” “对啊,你不也是大夫么,病人的情况不问你问谁。”言笑渔说完这话,就将一屋子人甩在身后,走了。 - 接下来的两天,时漪漪与阿妙在老大夫的精心调理下渐渐好转。两人虽然还只能吃粥,但一个已经有精神满地乱跑了,另一个则能帮着做些洗菜之类的轻活。 白日里曹立都会过来探望病人康复的进程,显然他是最着急上路的一个。每次来他都会与时昀商讨接下来的路程,有时还会带些喂马的饲料——他们来时乘坐的马车就栓停在医馆后院,那里有个牲口棚,老大夫的儿子将家中骡子带走运货去了,刚好给两匹马腾出了位置。 言笑渔依旧做着大家伙的“厨神”,空闲时还会跟在老大夫身边偷学个一星半点的医术。 至于小棋,除了照常给师父打下手,他还逐渐确认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这日午后,时昀正在后院喂马。这两匹马都是流云轩吴老板为他们精选的良种马,马身高大,四肢修长健硕,待在养骡子的牲口棚里确实有些憋屈。 他将马牵出草棚,掰了几张豆饼混入苜蓿草中,看着马儿不紧不慢优雅咀嚼着。 小棋本是来后院抱柴火的,一眼瞥见时昀站在马儿身边孤独出神的样子,莫名生出几分侧隐之心。 他想了想,迈步过去小心问道:“公子怎么闷闷不乐的,是有心事?” 时昀转面见是医馆的小徒,似笑非笑:“没事。” 小棋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这两日心中的猜测:“公子是不是跟言娘子吵架了,惹她生气了呀?” 贸 然被人说中心事,时昀略不自然地拾起毛刷,给马儿轻轻刷起鬃毛,面无表情道:“人小鬼大,你能看出来什么?” 小棋心想不要太明显好吗,言娘子平时对谁都是爽朗可亲,唯独对他没有好脸色,而他还偏偏刻意往她跟前凑。一个想搭话,一个装聋哑,就连陪阿妙,言笑渔都是专挑时昀不在的时候。 这个院子里怕是除了阿妙,都看出来了。 但小棋看破不说破,只决心好好帮一帮他。 “不就是夫妻吵架么,以前师娘在世时,经常与师父闹别扭,我很熟悉的。” 时昀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黯淡:“不是她与我闹别扭,是我做错事了。” 小棋挠了挠头,没想出二者有什么区别。他丢下抱柴的任务,也帮着刷起马来:“公子要想言娘子消气,光用嘴说道歉是没用的,得多做些哄她开心的事才行。” 时昀自小到大从未在男女之事上用过心,此刻听一个毛头小孩说出这话,竟觉得十分有道理。 “那我要做什么事才能让她开心?” 小棋回想了一下当年师父是怎么哄师娘的,颇有些过来人的心态,非常笃定道:“关心她、对她好的事。” …… 这天下午,言笑渔帮老大夫整理好药材,回到屋里倒水喝。喝水时她意外发现桌上多了一碗桂花甜羹,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那纸条上似乎写了几行小字,但她对这个年代的繁琐字体并不熟悉,便想拿起来仔细看。可刚端起碗,字条就被一阵穿堂风给吹到了床底下。 正犹豫要不要趴到地上费劲把它给够出来,恰好老大夫在院中喊问她把药碾子给收放到哪儿了。言笑渔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字条了,立即高声应道:“来啦!” 出门时,她突然“哎呀”了一声,只因瞥见那碗桂花甜羹里不知何时掉进去一只蜜蜂。想到阿妙嘴馋,又总爱跑到这屋玩,生怕小孩子不懂事误把进了虫子的甜羹吃掉,于是干脆端着碗走到屋外,直接一股脑泼倒进门外树坑里。 躲在东厢房暗中目睹这一切的小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转头看向同样猫在窗后的时昀,无比同情道:“公子犯的错好像不轻啊。” 不愿意喝下他亲手做的赔罪甜羹就算了,还直接给全倒了! 这很糟糕了。 另一边,言笑渔给老大夫找到药碾子后,出门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可以开始做晚饭了。 在这个年代,做饭的第一步是先准备柴火。厨房的柴火已经所剩无几,她便想到叫小棋帮忙,可连叫了几声都不见那小子的人影,没办法只好自己去到后院备柴。 柴棚里的柴木较粗,要想烧起来方便必须先劈柴。言笑渔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度,提起墙角的斧头,试了试便游刃有余地劈砍起来。 这次小棋带着时昀躲在院角的树丛后观察,他悄声问道:“公子有没有给言娘子送过什么礼物?” 时昀摇头,小棋叹气。 “没事,”他也不知是在给谁打气,“以前没送过,现在突然送一次更显惊喜,要不公子试试送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比如胭脂水粉什么的。” 时昀看着不远处言笑渔素面朝天提斧砍柴大开大合的动作,皱眉道:“她会喜欢么?” 小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免一噎:“胭脂水粉确实俗气了些,感觉配不上言娘子的气质。” 二人又陷入沉默。突然,小棋灵机一动:“对了,公子可以送她包啊,挎包实用,你们日后赶路能用得上。并且我们平山镇特产一种十锦布,用这种布料做成的挎包好看又结实,以前商队路过这里都会收购很多带到上京和姑苏一带卖,据说很受年轻姑娘们的喜欢。” 时昀听后觉得这个建议靠谱,问清哪里售卖这种挎包,当即起身就要出门去买。 然而他门还没走到,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折返而回,将因为腿麻还蹲在原处的小棋吓了一跳。 “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不如明日直接带她一起去铺子里挑,”青年语气淡淡,“我先帮她劈柴。” 小棋惊讶地看着走向柴堆与言笑渔的青年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啧啧称奇:“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说开窍,还挺快。” 27. 第 27 章 翌日上午,曹立带着昨天准备好的工具来给马儿修马蹄、换马掌。 这几日时漪漪与阿妙身体恢复稳定,几人商量好今日再休息一天,顺便做好上路准备,明日便动身启程。 言笑渔也不曾闲着,用过早饭就开始盘点她和时漪漪少得可怜的行李。 码头失散时,两人所背包袱里不过每人一套换洗衫裙、两件贴身衣裤,因一路奔波赶路都磨洗得不成样子,就等着进楦城重新采买。 楦城的繁华是彻底错过了,但在平山镇买身舒适得体的新衣应该不难,再者言笑渔的生理期快到了,应该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她在院子里找到正在摊晒药材的小棋,询问镇上的姑娘一般都去哪里逛街买东西。小棋是土生土长人士,自然对本地街道商铺了如指掌,不仅热情介绍,还特意找来纸笔画了张简要示意图给她指路。 言笑渔接过纸条,道了谢就准备出发,可小棋却把她叫住:“姑娘一个人上街不安全,还得有个人陪着才行。” “不用,我……”她还在想逛个街有什么好不让人放心的,就见小屁孩突然朝西厢房高声喊道:“公子,公子!” 听到他喊时昀,不知怎么言笑渔有些发慌,赶紧去捂他的嘴,然而为时已晚,时昀已经从屋内闻声而现。 小棋灵活避开她的钳制,对时昀道:“言娘子想要上街买东西,人生地不熟的,公子还是跟着走一趟吧。” “他也人生地不熟啊,你陪我去。”言笑渔急道。 “我没空,”小棋连连摆手,“师父要我中午前把这些药材都摊开晾上,走不开身。”说完,小孩干脆直接闪人,只剩言笑渔与时昀面面相对。 对视片刻,言笑渔冷声道:“我有腿有手有脑子,买个东西不需要人陪。”说完转身就走。 时昀阔步跟上:“小棋说得对,保险起见,还是我跟你一同去。” 言笑渔想到自己待会儿还要买女生私用物品,只觉得他跟在身边很让人心烦:“真不用,这小镇很平静祥和的。” “只是看上去如此,此地位于东庆边界,保不齐会有什么人混迹其中。” 时昀的口吻平淡却不容商榷,言笑渔见甩不掉他,也只能任由他跟着。 气鼓鼓出门走了没几步,她突然想到一个妙主意,鼓起来的腮帮子立刻瘪了下去,不怀好意地偷笑几下,心道这可是你自己非要跟着的。 她一路看着两侧的风景,步履轻松地来到商铺集中的西市街。街旁打头有家布店,里头看店的刚好是位大婶,时间尚早,店里只有两个年轻女子在挑选布料。 言笑渔迈步进入,确认时昀也已跟进来后,故意大声问道:“大婶,您知道附近哪里有卖月布的么?” 那大婶在她和时昀脸上来回梭看,答话道:“唉哟,这东西可少有卖的,不都是自己在家里做么。” 言笑渔带笑道:“您可说呢,我这不是出门赶路忘记带了么,手头又没有针线布头,没法做。” “哦哟,外地来的呀,怪不得看你面生……” 大婶正是爱拉家长的年纪,见她长得水灵好看,更愿意多聊两句,便把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之类的问题问了个遍,最后聊开心了,叹道:“出门在外不容易,都得靠互相帮衬,也是赶巧了,昨天我刚缝制了一批新月布,给你拿几个用好了。” 言笑渔听后自是连连道谢。 此时站在她身侧的时昀还没反应过来月布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是一种布料的名字。等大婶去而复返,把几个缀着丝带的长方形布条摆在柜台上时,他仍然蒙在状况之外。 直到大婶语重心长地叮嘱言笑渔来月事不能沾凉水,他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月布就是女子的特殊时期用品! 他不是不懂男女之别,只是婚后他与言笑渔不曾一同起居,路上住店也惯是男女分住,哪里知道月布是什么、又长什么样? 此刻看着那堆颜色各异的布条,再联想到它们的用途,一张冷玉般的面孔倏然变红。 那大婶本就因他长得好看时不时多瞟他几眼,见他脸红了,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你红什么脸呀,这东西是你娘子要用的,犯不着不好意思!” 她不顾青年连耳垂都红透了的窘迫,又对言笑渔露出一个“懂的都懂”的笑:“你们小两口成亲没多久吧,你夫君脸皮还这么薄呢,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大婶的嗓门不小,店里另两个年轻女子瞧见这边的热闹,也忍不住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时昀再也待不住了,对言笑渔道:“我到外面等你。”说完就匆匆大步走了出去。 言笑渔看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心道你不是非要跟着我么,继续跟呀。 等她付了月布的钱出来时,时昀脸上的红温已经降下去大半,只剩一双耳尖仍有红迹。 她甩了甩手中包月布的帕子,挑衅问道:“怎么样,还要继续跟着我吗?” 然而时昀面不改色,淡漠的视线落入她眼中:“来都来了,自然要奉陪到底。” “随你便咯。”言笑渔因为方才让他难堪而心情大好,决定暂不与他计较了。 接下来,二人来到一家成衣铺。这个时代的平民女子服装式样不多,都是上衫下裙,为着赶路着想,言笑渔特意选了耐磨结实的布料,又按照时漪漪的尺码给她也带了一套。 时昀亦想给阿妙挑选几件,却在店家询问孩子多高多重时难住了,最后还是言笑渔过去跟店家比量了一下,才确定好该买多大的衣裳。 结账时,时昀自觉掏出钱袋付钱,言笑渔突然觉得让他跟着出门也并非全无好处嘛。 两人走出成衣铺,继续边逛边看。小镇街市行人寥寥,两侧摊贩也是一搭无一搭地做着生意。言笑渔难得悠闲,零零碎碎又购置了梳子、手帕、斗笠、水囊、火折子等路上会用到的小物件,两手拎着大包小包,满意地准备打道回府。 时昀却将她叫住:“你不打算买个挎包装这些东西么?” 言笑渔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关注这种细节,意外之余又觉得所说有理,点点头四下张望起来:“你还别说,这条街上卖包的真挺多的。” 方才一进街市她便注意到,无论是路边商摊还是挂牌店铺内,都摆有一种用五颜六色的锦布做成的挎包,但由于花色样式不算好看,她也没怎么上心。 眼下时昀有此提议,她不免认真挑选起来,挑挑拣拣走到街尾,不知不觉来到一家挂着气派牌匾“锦络坊”的铺子前。 时昀见此店还算有几分上京商铺的样子,便打头带着言笑渔进入。 店家是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见有来客立即笑脸相迎。 时昀问道:“请问贵店可有十样锦做的挎包?” 店家笑逐颜开:“两位客官可是来对地方了,小店这满墙的包都是用十样锦做的,尽管挑选。十样锦是我们平山镇独有的布料,根据花样采取通经断纬、分段织造而成,比普通布料耗时耗力,但织出的花纹浑然天成,色泽明亮,精致美观又耐磨耐洗。”他指着挂满一整面墙的挎包道:“姑娘看好了哪个,我给你取下来?” 言笑渔一进门便被柜台后一墙的挎包吸引了目光,其中色彩明快的有,搭配朴素雅致的也有,无论是款式做工还是纹样配色都比外头路 边卖的强不少。 总归是女孩子心性,她眼睛亮亮的,指着一个云纹翻盖鹿顶芭蕉的浅紫色挎包道:“就它了!” 挎包到手,言笑渔背上身左看右看很是喜欢,抬头问:“多少钱?” 那店家一双精明的眼珠子滴溜溜打转,见他二人既不是本地人又不似商人,倒像年轻小两口出来游山玩水,再想到近来生意不好做,于是狮子大开口道:“五两。” “五两?”言笑渔早已熟悉这个世界的物价,五两银子都能买几十张包袱皮了! 她扫了眼店家贼眉鼠眼的模样,当即明了:“掌柜的,您可别欺生啊,就算这十样锦价值不菲,也贵不过上京贵人用的云锦吧,五两银子都能买一尺多云锦了!” 时昀一开始并未觉得价格有什么问题,听她这么一说,便也意识到对方大有“宰客”之意。 正踌躇下一步该如何,就见言笑渔摘下挎包搁到柜台上:“一两,卖我就拿着,不卖我就走了。” “一两?”店家与时昀几乎同时惊异脱口而出,然而神色却各不相同。 前者原本带笑的脸立马拉得老长:“哪儿来的野丫头,有你这么议价的么,我看你是成心来捣乱的!” 时昀先是因为言笑渔大跳水砍价导致认知受到极大冲击,但见店家来者不善地从柜台后绕出,当即目光一凛,不着痕迹地往言笑渔身前移步。 然而言笑渔淡定地又拿起挎包:“你看这地方收线没收好,这个小鹿的颜色也褪色了,可见挂在这儿很久了,反正也没什么人来买,就当做个开门生意,一两卖我得了。” 砍价嘛,她在另一个世界很有经验,就是你要高价我出低价,然后在互相放狠话中你来我往地达成一个中间数。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年代可不讲法治文明,好多商人多少都带些流氓背景,而不巧的是面前八字胡男正是其中一位。 他一把将包抢回,冷笑道:“想跟我做开门生意?没问题啊。”他高声从后门叫出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对言笑渔恶狠狠道:“今天这个包我还就以五两银子的价钱卖定给你了!” 他指使手下:“把店门关上,今天他们拿不出五两银子就别走了!” 好嘛,居然还是家黑店!但言笑渔没在怕的,她可见识过时昀的身手,想到有“顶级打手”作陪,她顿时底气十足,杏眼怒圆:“怎么,你还想强买强卖?!” “强买强卖你又能怎样?”八字胡男奸佞一笑,示意帮手上前搜身索钱。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言笑渔嘴上猖狂,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时昀身后一躲。 两个大汉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位书生模样的清俊青年曾在楦城有连端地头蛇老巢的战绩,一个晃动手腕骨节,一个将拳头攥得咔咔响,凶神恶煞地朝他们步步逼近。 时昀并不想招惹是非,但看对方这个架势,怕是不动手不好脱身。于是他决定速战速决,几招制敌,尽快离开此处。 他快速扫视对面二人的位置,暗中虚撤半步,腕部凝力,袖中匕首做好出鞘准备,随时应招。 这一系列动作并不明显,但言笑渔却在他背后感受到阵阵冷寒压迫。大佬要出手了! 她忙不迭后退到角落里,好别让血溅自己一身。 双方之间一触即发,然而不等任何人动手,街上忽然传来呼喝开路的嘈杂声音。 紧接着,店铺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蹬开,顿时黑压压地涌入十几个手持刀枪的铁甲士兵。 “都不许动!” 最后进来的是个领头模样的军官,对屋内人拔刀警喝:“东庆军奉命搜捕北胤要犯!” 28. 第 28 章 “哎哟将军大人,这、这是发生什么了啊?” 方才还横鼻子竖眼的店家,一见到东庆军立马变得奴颜婢膝、点头哈腰起来,又因为斜瞅着士兵相继闯入内院和楼上而暗自着急惊惧,脸上的神情别提有多复杂难看了,看得言笑渔只想啐他一口。 那名膀大腰圆的庆军头领抖了抖脸上的横肉,骂道:“你耳聋啊,刚才一进门就说了你没听到啊?”他唰地展开手中的通缉画像,怼给那店家看:“耳朵聋,那你眼瞎不,看好了,老子奉命抓捕北胤逃犯黎、怀、予。” 说着,他又将画像怼给屋内其他人面前:“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好好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或者见过此人,提供线索协助抓人者有赏,胆敢窝藏者,罪同逃犯!” 他手持画像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时昀时,突然停了下来,看看画像再看看面前人,一双粗短的眉毛扭成了麻花。 言笑渔见此未免心下一沉,也赶紧凑上前,可待她看清画中人像时,一颗心立刻又浮了上来。 画上的男子虽然也拥有俊朗五官,但风格却与时昀截然不同。那人浓眉大眼、英武勃发,与时昀的清冷气质全然不是一挂的。可那名东庆军头领却好似脸盲,还在狐疑地左右比对。 言笑渔小心翼翼提醒道:“这位军爷,我夫君跟画像上的人区别很大啊,您看这人是大双眼皮,我夫君是内双扇形,眼睛狭长,再看这人唇形丰厚,但我夫君嘴唇是薄的,二者区别是不是还挺大的?” 那名头领又认真比对了两眼,觉得她说得果真没错,便点了点头收起画像。 “不是,你谁啊,”他突然反应过来,回头斜睨着言笑渔,“老子没长眼么,还轮得到你这丫头片子教我做事?” “不敢不敢,”言笑渔讪笑着,“民女这是在为您分忧解难,我也想帮忙抓到逃犯好去讨赏嘛。” 胖头领不屑地斜了她一眼,转身对一个小卒说:“去,把那个里长给叫进来。” 紧接着,小卒便将候在门外的一个老头叫了进来。老头哆哆嗦嗦地捧着一本籍册,对头领道:“禀大人,这家铺子名叫锦络坊,掌柜伙计都是咱们平山镇的本地人,这是他们的在册信息,请大人过目。” 头领接过册子,对着屋里人一一核验,最后只剩言笑渔和时昀,他问里长:“这俩人谁啊?” 里长摇摇头,如实道:“不认识,没见过。” 言笑渔见状赶紧笑着主动答道:“禀大人,民女确实不是本地人,是从楦城而来,去潞城探亲的,路上因为孩子得了急病,只好就近来到平山镇求医,这位是我的夫君。今日孩子病情好转,我们上街打算买点补给就继续上路的。” 胖头领瞪着一双沙皮狗的眼睛:“路引呢?” “路、路引?”言笑渔尴尬笑了笑,“就是临时出门买个东西嘛,没带路引。” “我带了。”自东庆军进门后便一直沉默的青年突然开口,他从袖中抽出路引,递给那名头领。 盖有东庆官印的路引自然是真的,只不过上头的身份是假的。 时家此行南下实则为了躲避上京那股不明势力的威胁,一路上皆是隐姓埋名。过江进入楦城后,流云轩吴老板为他们重新办理了东庆路引,时昀化名石昱,言笑渔则叫言畅,时漪漪仍旧是小姑子,曹立则是他们花钱雇的车夫。一家人乃楦城百姓,这次出门要前往东庆南境潞城探亲。 言笑渔看着头领翻来覆去地查看那一页纸,难免想到他们几人身份作假一事,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好在对方检查完并无异议,又将路引还给时昀,意外好说话道:“你,可以走了。” “你,”他手指一偏,对准言笑渔,“留下,带走审问。” “哎不是,”言笑渔急了,“我跟他是一伙的,我俩是夫妻,为什么他没事,就要带走我呢?” 胖头领伸出一只手:“那你把路引给我。” 言笑渔颇为无奈:“我忘记带了呀,平时都搁在包袱里,谁上街买个东西还带路引啊。要不这样,您在这儿等一下,我这就回去拿……” “不行!谁知道你是不是耍花招想趁机跑了啊!” 言笑渔保证:“我不会跑的,我把我夫君押在这儿行不?“ “不行!谁知道你俩是真夫妻假夫妻?我看你俩就不像真的,说不定你就是没有路引,利用这位公子方便行走的西陈细作!” 言笑渔这下真是哭笑不得了,都不知道该说他眼神好还是不好了。 她突然看向身边青年,她眼下都如此水深火热了,这家伙怎么一声不吭,虽说俩人确实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好歹也算队友吧,不打算出手帮帮她么。 “喂,”她压住内心的焦急,小声喊他,“快帮我想想办法,现在该怎么办?” 时昀微微侧脸,云淡风轻:“简单,你跟他们走,我回去取路引再来赎你。” 言笑渔目光中闪烁着不可思议,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了,居然从他脸上看出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是认真的么?” 他居然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被这些粗暴的士兵带走拷问?果然不爱就是心狠啊。 她移身靠近时昀,咬着后槽牙悄声道:“我这人可胆小,他们要是吓唬我我可就什么都交代了,反正我一个姓言的,根本不会在乎你们姓时的死活。” 由于身高差的原因,言笑渔说话时贴近时昀的脖颈,呼出的热气明明痒在颈窝处,却不知怎么让青年整个脊背突然僵直。 他闭了闭眼,垂首凑近言笑渔耳根处:“若是如此,那我一会儿也不来赎你了,在你出卖我们之前,直接带着姓时的赶车走人好了。” “你!”言笑渔抬头怒目而视,这次她十分确认,时昀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绝非幻视。 她当即醒悟过来,这家伙在故意整她!看来他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报“月布之仇”了。 不过,想看姑奶奶的笑话,没门。 言笑渔皮肉不动地笑了笑,撤退一步转身。她也学着方才那店家奴颜婢膝的样子,点头哈腰地凑到胖首领身边:“长官大人,将军大人,我呀是真的良民,确实是忘了带路引了,并且我一个弱女子也不可能是什么细作那种危险人物,您看要不要通融一下......” 说话间,她悄悄将刚才藏在袖中的一锭五两银元宝塞到那头领手中。后者眼睛斜着女主,下面的手却掂了掂那触感冰凉的东西,对重量还算满意。 胖头领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子,随后目光一别,清嗓道:“眼下平山镇处处都是我庆军,城门也已是重兵把守,量你也不敢胡作非为。这样吧,给你们二人半个时辰的时间,回去取了路引再来西市街找我,老子今日就带兵负责搜捕这条街,到时候见不到你二人,就当逃犯一样通缉捉拿!” “哎,好嘞!”言笑渔弯腰举手一拱,看了眼正好整以暇注视自己的青年,对胖头领笑道:“既然大人如此通情达理,那民女也理应体谅大人办案的难处,这样,我把我夫君押在您这儿,我不拿着路引回来,您就不放他,如果我过时不到,您就直接将他当成那北胤逃犯的同伙,押回大牢严刑拷打,如何?” “好,就这么办!”胖头领竖起大拇指,“想不到你一个小娘子,做事还挺有原则!” 言笑渔对时昀眨了眨眼,随后恭恭敬敬退向门外,彻底消失前还朝他甜甜一笑挥了挥手。 拜拜了时二公子,敢动心思耍本姑娘?谁取了路引回来领你谁是小狗! — “三钱鸡内金磨成细粉,五钱白术需切成薄片……” 善济堂内,小棋正在药柜前自言自语重复着师父的交待,忽觉身后好像有人闯了进来,他扭头一看,只见言笑渔手拎裙角风风火火跑进来,好像被狗撵了似的。 她将身上鼓鼓囊囊的包袱甩到接诊桌上,一屁股瘫坐进椅子里,努力平复着呼吸。 “姑娘回来啦,买到想买的东西了么?”小棋问话时伸长了脖子看向门外,可门外并无人影。 “先帮我倒杯水。”言笑渔有气无力道。 小棋忙取了茶水端来,看她神情异常,觉出不对劲:“公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言笑渔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用袖 子擦了擦嘴角,“他暂时可能回不来了。” “啊?为什么呀?” 言笑渔便将在西市街发生的一切讲述了一遍,只不过略去了他二人互相卯着劲整对方的部分。 说完她拍着桌子后悔莫及道:“唉,早知道就不跟那店家瞎砍价了,直接钱一交包一拿人一走,也就遇不上那帮东庆官兵了,反正今日注定要损失五两大元宝,买包多好,还能落到手东西。” 小棋听罢急得直跺脚:“还管什么包啊,姑娘赶紧取了路引去把公子解救回来吧!” “哎呀没事,”言笑渔毫不在意地摆手,“咱们几个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精,他不会有事的。” 小棋还想再劝几句,却抬眼看到曹立从门外匆匆进来。言笑渔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顿时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时大冰窖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曹立一进门便问:“庆军有来过么?” 见小棋摇头,他的面色却仍然沉凝,走到桌边缓缓坐下,心事重重。 “难道曹大哥也遇到东庆军搜人了?”言笑渔问道。 曹立点头,随即叙说起自己这半日的经历。 一个时辰前,他换好马掌便打算出门买豆饼——上路前照例该把马儿喂饱。然而出门没多久,他就遇到进城的东庆军在四处搜查。 非常时期不得不提高警惕,他直觉不妙,立刻绕路往客栈的方向跑去。 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到达时,东庆军已经将客栈团团围住,掌柜伙计都被五花大绑,正由士兵押送带走。 曹立混在围观人群中打听发生了什么,一位茶摊老伯告诉他,东庆军来平山镇是为搜捕一个从北胤逃往南边的要犯,而先前住在这个客栈的北人口音商队,恰好在昨天夜里全部消失不知所踪,此事实在过于凑巧。 更蹊跷的是,店家伙计对此毫不知情,直到早上日头升得老高,才发现商队的马车货物还在,但人都不见了。 “太诡异了,”言笑渔也觉得不可思议,“十几人一夜之间离开客栈,一定动静不小,怎么会没人听到,难道曹大哥也没察觉?” 练武之人素来机敏,尤其曹立还是军伍出身,可他却摇摇头:“我怀疑那些人很可能放了迷魂香,这也能解释为何今早我会醒得比平常都晚。” 由于醒得太晚,他起床后直奔善济堂,再加上住的地方位于阁楼,出门不用经过客堂,是以未曾留意到客栈的异常。 “再者,”他补充道,“住店的那些人都有功夫在身,训练有素,就算是集体行动也不会有太大动静。” 言笑渔瞪大双眼:“还有这么一回事?” 曹立点头:“我住店的第二天,就留意到那些商人不太对劲,便叫时公子与我一同去客栈观察试探,果然发现几乎个个都是练家子。现在想来,他们或许真与那北胤逃犯有关。” “你是说,那些住店的商人有可能是乔装打扮的,在平山镇待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接应那个北胤逃犯黎怀予?”言笑渔越想越觉得糟糕,“如果真是这样,那客栈的老板伙计都要遭殃了,东庆军寻不到商队和逃犯的下落,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曹大哥也住在客栈,会不会……” “我住店是登了籍的,他们一查便知,”曹立担心的正是这点,“若事态严重,我很可能也会受到牵连,被带走审问避免不了。” “可是曹大哥根本不认识商队之人还有那个什么逃犯,他们庆军不至于屈打成招吧!” “那倒不至于,我担心的是,若被传讯,一去一回恐怕要耽误你们上路了,十天半月都有可能。” 言笑渔一时沉默,不光如此,他们几人是同行而来,曹立出事,其余人说不定也会被叫去问话。坏就坏在,他们没一个人的身份是真的,路引上的户籍也经不起细查。 她试着提议:“要不趁庆军还没查到我们,现在就赶紧出城?” 三人思索此法是否可行的间隙,小阿妙不知何时手握一束黄色小野花跑了进来,扑到言笑渔膝上。 言笑渔摸着她圆鼓鼓的小脑袋,猛然想起一件事:这孩子的爹还在东庆军手里! 29. 第 29 章 言笑渔原本只是想逗逗时昀,没想到一行人真会面临被卷入庆军搜捕的风险。 玩归玩闹归闹,倘若现在就出城逃离此地,那时昀这个带领她们去番阳的核心人物必须得在。 思及此,她将阿妙交给小棋,立马回到厢房找出路引,收放进衣襟内,准备前往西市街赎人。 小狗就小狗吧,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躲过这场麻烦。 然后她才刚走到院子中央,就听到从前堂传来一阵嘈杂骚乱,紧接着,好多披甲执锐的士兵分成两列如玄铁洪流般涌入,看那架势像要将整个医馆团团围住。 “糟了!”言笑渔提裙箭步冲进前堂,将被吓呆在接诊桌旁的小阿妙一把抄起抱进怀里,又把同样呆愣的小棋拉到自己身后。 她与曹立对视一眼,彼此都意识到,怕什么来什么,今天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一个领头模样的官兵大步闯进医堂,身后跟着这一带的保长。老大夫听到动静也颤颤巍巍赶了过来,他不敢直面持刀的官兵,只惶恐地去问熟识的保长发生了什么事。 跟此前在黑店收了言笑渔银元宝的胖军官相比,这次带兵而来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将,看起来一派正经。他对老大夫抱拳道:“老人家,庆军奉命追捕北胤逃犯,整个平山镇都要搜查一遍,您的医馆也不例外,还请见谅。” 说罢,他一抬手,身后兵卒当即四散至各处搜查,行动训练有素。一名小卒则手持通缉画像,依次展示给屋内所有人,可大家都表示没见过。 跟来的保长是个中年男子,见缝插针地上前向小将汇报善济堂的人员构成,并递上籍册以供核验。 然而小将对那册子视若无睹,只一双鹰目环视屋内众人:“你们里头谁是曹立?” 虽然是问句,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屋里唯一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身上。 曹立迎上对方如锁定猎物一般的视线,心下便知对方有备而来,定是查明他的行踪了,如此形势下再狡辩只会让事情更糟。 于是他坦然承认道:“我就是曹立,不知大人找我何事?” “住在缘来客栈的商队与你是什么关系?” “商队?我不认识他们,我是后住进去的,与他们没关系。” “昨夜商队于客栈离奇消失不见,你可知此事?” “大人的意思是说,那些商队的人昨天晚上都走了?这、这我可真不知道。” 曹立本就是一张国字脸,显得比旁人都正直可靠,眼下他一脸懵怔的样子毫无表演痕迹,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更添无辜憨厚。 言笑渔见此只能在心中默默佩服,不愧是南雍精挑细选送到东庆当探子的人才。 可那东庆小将也不是好骗的,他眯眼冷笑一声:“哼,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带上镣铐押入大牢一审便知。”话落便有小卒手持锁链直冲曹立而去。 言笑渔双目一圆,这就把人带走了?她正搜肠刮肚地想主意怎么阻拦一下,就见那小将的视线忽然投向了她。 “这医馆里还有谁是与曹立一同进入平山镇的,最好自觉与我上报!” 点我呗,她心道。不用刻意装,此刻的心情就是忐忑不安,她战战兢兢答道:“民女是与曹立一同来平山镇的,他、他是我家花钱雇的车夫。” “说详细点!”那小将对救死扶伤的老大夫很是尊敬,但对言笑渔却毫不怜香惜玉,将马鞭重重往桌上一拍,满身的杀伐之气比山匪有过之而不及。 言笑渔赶紧正色敛目,将他们一行几人、哪里人士、为何离家又怎么来到平山镇住在医馆中一一说明,一番回答清晰有理,听起来毫无漏洞。 然而此时偏巧有个士兵上前禀报道:“大人,整个医馆全都搜遍了,没再发现其他人,后院只有两匹马和一辆马车。” 小将听后眼锋一凛,问向言笑渔:“你刚才不是说同行的还有你夫君和小姑子么?” 言笑渔心下亦大惊,时昀是被扣在西市街了不假,那时漪漪呢?她突然回想起来,方才在厢房就没看到她,人去哪儿了? 一着急,她想到时漪漪这两日总是帮忙伺候那两匹马,便脱口问道:“后院难道没有一个姑娘在看马吃草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领头小将骤然抽刀架在她脖子上大喝一声,“说实话!” 言笑渔瞥了瞥脖子边上的寒光长刀,苦笑了一下。 又来。这个时代的人就这么喜欢用刀架别人脖子上么,奶奶个腿的,日后等她有了刀,也要试试拿刀威胁人是个什么滋味! 怀里的小阿妙眼看就要瘪嘴大哭,言笑渔赶紧拍了拍她,离刀刃挪远了些:“我说我说,别吓着孩子嘛。” “我夫君刚才上街买东西去了,至于我小姑子,她可能、可能是去后街河边洗衣裳了,她、她爱干净。” 领头小将显然不再有耐心听她说这些废话,挥手下令将她与曹立一并带走。 不等言笑渔反应,已有兵卒上前硬生生将她与阿妙分开。被夺走的阿妙受到惊吓,顿时嚎陶大哭,言笑渔见此下意识想把她抱回来,好交给医馆师徒安顿了再走。 然而她的举动却被士兵误以为拒捕反抗,直接一人一条胳膊强行拖走,这类似“虐待”的一幕又把阿妙吓得哭声愈甚,而小棋与老大夫看不下去想上前阻拦,却被周围的士兵牢牢控制。 言笑渔见老大夫一把年纪还被人粗暴反绞双臂,急得直呼“与他们无关”。堂内顿时乱作一团,本就自身难保的她,一时不知该先去为哪边求情。 拉扯间,言笑渔狼狈跌倒在地,她一看这都乱成一锅粥了,也别讲什么道理了,干脆当个泼妇得了,往地上一躺,张嘴就哭喊起来:“官府欺负百姓啦,我们都是良民,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凭什么就说我们有嫌疑,还要抓起来,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为了防止那些士兵又拖拽她,她边喊边挥舞着双臂、蹬着双腿,比市井泼妇还要泼妇。此情此景倒叫周围的士兵一时无从下手,就连领头小将也因缺乏与泼妇打交道的经验而措手不及。 就在众人混乱围观之时,突然一道清朗且有贯透力的声音在几步之外响起:“住手!” 言笑渔躺在医馆地板上正是头朝门的姿势,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猛地坐起身,扭头果然瞧见一道英挺修长的身影立在医馆门外。 她当即又惊又喜,惊的是他怎么这么快就逃脱东庆军看押回来了,喜的是他这一打断,自己不用继续装泼妇了,要不然真不知道这场戏怎么演下去。然而随即喜又转为忧,这个节骨眼上他回来,不是妥妥地送人头么? 几重心思波折不过瞬间,时昀已经阔步迈进医馆,朝她而来。言笑渔自然而然伸出手,意图让他拉自己起身,可那带着松杉冷香的男人居然径直路过了她,先从士兵手里抱回哭得冒鼻涕泡的阿妙,才又回到她跟前。 “还不快站起来,悍妇做派,成何体统。”他语气冰凉,嫌弃之意明显,可还是朝她伸出手去。 言笑渔无话可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顿了一瞬,终是选择隔衣把住他的胳膊借力起身。 而领头小将早己锐目盯住时昀:“你就是她的夫君?” 想到方才言笑渔的躺地撒泼表现,时昀很不想承认。 他转身将阿妙交给言笑渔,上前对小将恭谨一揖:“还请将军借 一步说话。” 青年姿态清放,嘴角噙笑的样子可谓谦致有礼,那领头小将虽有犹疑,但还是照从走出医馆。 言笑渔见二人移步到外头,边用帕子擦去阿妙脸上的鼻涕眼泪混合体,边好奇往外张望,实在猜不出时昀要与对方说什么。 过了会儿,只见时昀从怀中掏出一枚墨色玉佩,小将见了这东西当即神色一凝,居然对他抱拳说了句什么。二人之间即刻没了之前的紧张感,好像旧友重逢般,客客气气地聊了几句,便朝屋内走来。 小将一进屋便叫来手下,确认医馆未曾窝藏通缉人犯后,便一挥手叫士兵撒退了。 曹立等人重获自由,却摸不着头脑是何原因。乌泱泱的兵卒如泥流般复又离开,直到最后一个士兵迈出门去,言笑渔才忽觉脚软,扶住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 医馆后院柴房。 狭仄的空间黑漆漆,无限扩大了裹挟在灰尘中萦绕不去的血腥味。 外头渐渐没了声音,可抵在脖颈间的冰凉刀锋以及身后男人深缓的呼吸声仍在。 时漪漪试着睁开因为害怕而紧闭的双眼,从她的视角看出去,却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屋顶橫梁。 她的身体僵直,更不敢乱动,只因她正躺在抬梁与山墙之间的夹角处,略微一动就有摔下去的可能。更不用提只要一动,身后的男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割破她脆弱的喉颈。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好似彻底恢复了安宁,偶尔听到清亮的鸟鸣和马儿打响鼻的声音。时漪漪渐渐感觉到男人紧绷的躯体有所放松,可抵住她的刀尖却没有半点撤开的意思。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男人突然开口,声音阴鸷暗哑,“若叫人发觉我的藏身之处,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开膛破肚。” “一会儿你从这儿下去,帮我找些止血的药材送来,你若胆敢呼救或者报官,我第一个先把跟你一伙的那个女人和孩子杀了!” 时漪漪被吓得呼吸起伏心脏狂跳,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胁迫,眼泪无声滑落,滴到布满灰尘的抬梁上。 她只能点头答应。 男人这才移开刀尖,彻底松开勒住她脖颈的臂膀。 这间柴房原是医馆为囤放杂物而建,空出来的地方便用来搁柴禾,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木刚好堆在二人藏身之处的正下方。 方才官兵入内之时,时漪漪是被那个男人挟持飞掠上房梁的,眼下他让她踩着柴堆下去,实在超出她的能力。只是抬身看了看高度,就觉得四肢瘫软了。 身后人似乎是看出她的为难,冷声道:“捂住嘴,别出声。” 不等时漪漪反应过来,他直接将她推了出去,在人掉下去的瞬间,又牢牢抓住那截细瘦的手臂。 时漪漪就这样突然惊心动魄地单臂悬挂在了梁上,另一只手虽没捂住嘴,但也无妨,因为她已经被吓得失声了。 不过很快她的双脚踩到了柴堆,站稳后定了定心神,手扶墙壁,一点点总算挪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柴房,只觉得外头的阳光太好,将她衣袖上的血迹映照得格外刺眼。 是那个人的血。 原身怕血,瞧见血大脑就一片雾蒙蒙的,可她此刻强撑着精神,狠掐自己一把,慌忙将外衣脱下,直接浸到旁边盛水的木桶中搓洗。 锈红的颜色缓缓洇开在水中,时漪漪尽量别开视线不去看,将搓得手生疼,却还觉得不够用力。 “时漪漪,时漪漪,你去哪儿了!” 言笑渔寻她的声音焦急传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漪漪慌乱推倒水桶,将仍有血迹残留的衣袖使劲团进手中。 30. 第 30 章 且说东庆军撤走后,言笑渔扶桌坐下缓了不过片刻,猛然想起自己的穿越搭子来,一拍大腿,赶紧跑往后院。 “时漪漪,时漪.....” 一进院,她便瞧见时漪漪正在水沟旁弯腰倒水的背影,手中还攥着尚在滴水的湿衣服。她扫了眼不远处不曾闭好的后角门,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这么一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见,肯定是去后街打水洗衣服去了。” 不等时漪漪反应,她上前紧张抓住她的手:“你刚才有没有碰上东庆军?” “啊?我、我…....没有。” “那就好,”言笑渔并不觉得时漪漪的支支吾吾有何不对,拍着她的手感慨道,“你这人啊就是命好,在万龙山那会儿,我们要过索道下山你就晕了,现在东庆军来搜查抓人,你又刚好躲出去了。” 感慨完闺蜜的好命,她心有余悸道:“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刚才东庆军乌泱泱闯进医馆,差点把我给带走!” 直到听了这句,时漪漪才忘却心中的恐惧与忐忑,着急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东庆军在抓一个北胤逃犯,据说这逃犯跟住在平山镇客栈的商人是一伙的。昨天晚上那些商人离奇消失,店家却对此毫不知情,东庆军觉得事有蹊跷,就把与客栈有关的人全部带走了。” “倒霉的地方就在这儿,曹立不也住客栈里么,也算与客栈相关之人,东庆军直接追到善济堂来捉拿他,甚至还要把咱们几个与他一起进城的人带走呢!” “然后呢?他们没怎么着你吧?”时漪漪揪心问道。 “没有,”言笑渔怕吓着她,略去了过程,故作云淡风轻,“就算被他们带走也没事,咱们都是有官府路引的良民,再说了,我们又不认识那什么北胤逃犯黎怀予,不用怕哈。” 时漪漪听后下意识心虚不安地看向柴房。 言笑渔的视线却落在她手中的衣物上:“你就洗了一件衣裳啊?” “哦,”时漪漪将湿衣裳拿开到身侧,“不小心弄脏了,污痕不处理掉太难看,就洗了洗。” 前世二人是如影随形的好友,言笑渔自然知道她这个闺蜜有洁癖,不觉有异,只道:“那你赶紧晾上吧,你那位二哥想叫大家一起开个小会,好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时漪漪点点头:“你先回去等我,我还要再投洗一遍,晾好就过去。” “行。”言笑渔转身大步往回走,可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脸上严肃的表情把时漪漪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言笑渔神色严肃,认真道:“你呀,我得说说你了,爱干净是好事,但眼下这个条件,做什么都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倘若衣服脏一点就要洗,天天拨楞水,会得风湿的。” …… 时昀将议事的地方选在平日用饭的石桌旁,虽在室外,又近正午,但葡萄架下阴凉充足,微风习习,倒也舒适。 小棋为大家端来医馆常备的凉茶后,就去帮师父收拾被东庆军弄乱的诊堂去了。小阿妙则坐在时漪漪膝头玩一个狗尾巴草编的兔子,因为大哭一场的缘故,时不时还会抽噎几下。 方才那场混乱中,言笑渔也是出力气了,端起凉茶连饮两杯,才觉嗓子舒适许多。她放下杯子,开口道:“还商量啥呀,好不容易脱身,咱们赶紧套上马车走吧,行李我都收拾好了。” “来不及了,”时昀淡淡扫了她一眼,“我方才回来时特意去城门附近看过,大门已经关闭,只有一个小门严兵把守,只进不出。” 言笑渔大惊:“都这么快就封城了?那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时候解封?” 时昀缓缓摇头。 曹立面露忧虑:“看样子,庆军是怀疑逃犯还在平山镇,如此大张旗鼓地开展搜查,恐怕不找到人犯下落不会轻易重开城门。” 言笑渔气不打一出来:“那个逃犯不是北胤的么,他东庆在这儿大费周章个什么劲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听到此话,时昀与曹立对视一眼,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竟抱怨到点子上了。 “东庆帮北胤抓捕逃犯的缘由我暂时不知,”曹立如实道,“不过这半年来,东庆不断往北边运粮运盐,想来二者之间定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又像是北胤给东庆许诺了什么好处。” 乱世纷争,各股势力之间联合纵横、利益筹换再正常不过,言笑渔听了不觉奇怪,自然也没怎么过脑子。 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害自己陷入一连串麻烦的祸首身上:“话说那个北胤逃犯黎什么予,到底谁啊,犯了什么事让北胤和东庆掘地三尺都要找到他?” “黎怀予是北胤黎太后的胞弟,也是前殿前指挥使。”时昀解答道。 “殿前指挥使?”言笑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她扶额边想边道,“我好像听说过这么一个人,是不是北胤一位年轻猛将,十岁便入军营,小小年纪一人撂倒七尺大汉,十八岁带兵驻守边关,所向披靡,战功赫赫,后来因为先帝赏识重视,召他回去当了殿前指挥使?” “所言不差,确实是他的经历。”时昀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一向不学无术,倒对军中之事很了解,不禁问道:“你怎会知道这些?” “在上京茶楼嗑瓜子的时候听说书先生说的呗,”言笑渔对时漪漪挑了挑眉,“据说这位开朝以来最年轻的殿前指挥使,长得是风流倜傥、美貌无双,是京中万千少女的梦中情郎!这么看来那通缉画像倒也没乱画。” 然而时漪漪并没有像她预期一样,兴致勃勃地问“长相是什么类型”“通缉画像在哪儿”,只是抿了抿唇,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又低头去看阿妙玩狗尾巴草去了。 时昀则暗暗叹了口气,自觉不该高估这个女人的信息来源。 他修长如竹的手指在石桌上轻点几下,语气沉然:“当年黎怀予之所以被召回京师做殿前指挥使,皆因其长姐,也就是当时的黎妃颇得盛宠,黎妃心疼弟弟常年戍守边疆,希望他回京后能娶妻生子、陪伴双亲。只是没过多久,北夷来犯,戎疆告急,黎怀予临危受命重赴边关领兵。而此期间,勋正帝突发恶疾,丞相温幕提意图篡权,趁机控制了唯一的皇子及其生母黎妃。” “温幕提挟持幼帝登基后,把持朝堂大权,边疆大战告捷,却百般阻挠黎怀予回京复命,如此僵持有三年之久,直到今年春,朝廷却忽然传旨将其召回。明眼人自然猜到背后暗流凶险,这定是温幕提在京中做好了圈套,只等他回京‘入瓮’,好缴械兵权。” 言笑渔听急了:“后来呢,他回京了么,中圈套了吗?” 时昀蹙眉摇头,从北疆到上京的路程少说也需月余,而那时他刚刚发觉兄长失踪一事,整日想方设法寻人,哪里分得出心去关注皇城里的斗法? “没有,他没中圈套,”曹立忽然接过话头回答了言笑渔的问题,“黎怀予也算是用兵如神的名将,绝非泛泛之辈,岂会看不穿温幕提那点小算盘?我听说他接旨后只身慢行回京,实则暗中早已安排亲随军队快速前往上京城外蛰伏。入京后他被软禁,但不知用了什么计策 ,居然策反了两翼五卫,两月前与城外亲军里应外合,直接攻陷皇城。” 听到这儿,言笑渔恍然想起,时家从上京出逃,不就是在上京城被所谓“叛军”攻陷的那个晚上么?当时她跟着时家人仓惶狼狈上路,哪里来得及思索那“叛军”是什么来路。 “也就是说,两个月前攻破上京的‘叛军’,是黎怀予?”言笑渔问道。 曹立点头。 言笑渔又添疑问:“可是,黎怀予都已经攻破上京了,怎么现在又变成流亡逃犯了,难道说,最终失败了?” “是啊,”曹立似乎也颇觉可惜,“黎怀予还是太年轻了,据说他攻入皇城后,眼看就要事成,却因为急着去解救被软禁的外甥小皇帝和姐姐黎太后,恰好中了温幕提的圈套,叫那老贼抓住机会反败为胜,黎将军本人差点连命都没了。后来,他的亲随以命换命将他救下,剩余残部便护着他逃亡南下,我估摸着,他应是打算去西陈投奔他舅舅陈域。” 陈域曾是大胤西南兵备经略使,自从庆王赵十安宣立国号“庆”,为自保他只好也不断圈地驻兵,好应对这位虎视眈眈的世仇。他虽从未称王,但已然是一方强有力的割据势力,人们谈起来习惯称之为“西陈”。 这些都是言笑渔过去几天从曹立那儿问来的,但乍一听说黎怀予与陈域的关系,还是很惊讶:“原来陈域是他舅舅,这么说,也是黎太后的舅舅咯。” 她后知后觉道:“难怪庆军来这鸟不拉屎的平山镇找人,此处是从北胤过江南下进入西陈的途径地啊。曹大哥,您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曹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歹也是南雍赤勇军一员,会有人定期给我传信的。” “不过,”他神色一敛,“今日我也自己打探到一些东西,我在客栈外贿赂了一个小兵,听说庆军那边早就收到了上头命令,要在楦城外守株待兔,活捉黎怀予。” 他看了眼时昀:“假若黎怀予要想从北胤南下,淐江蛇信子码头是必经之地,而过江后,很可能会借道楦城再往西去。而我和时公子离开楦城那晚,庆军封锁楦城,为的就是防止黎怀予和他的部下混入城中,不好分辨捉拿。只是他们没想到,黎的部下过江后并没有乔装打扮,而是大张旗鼓攻打楦城,与一千东庆军搏斗了整整一夜,才被剿灭。” “那黎怀予本人去哪儿了?”言笑渔迫不及待问道。 “东庆军中计了,”曹立继续道,“黎怀予的部下攻打楦城不过声东击西,实则是为掩护黎怀予走水路绕道,在庆军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庆军回过神后大怒,这才沿路搜查,查到此处平山镇,毕竟从这里往西再有一百多里就能到西陈了。” 言笑渔脑海里骤然闪过今日发生的事:“看来庆军没有判断错,那些住在客栈的商人,很可能就是等在此处接应那个黎怀予的,说不定他们已经成功把人护送走了,要不然怎么会一夜之间不见了?” “有这个可能,”时昀淡淡开口,“不过不排除这又是黎怀予声东击西的计谋,故意做出接应者离开的假象,让敌人误以为他已经被护送出城了,实则本人不知躲在城内某个地方,好等庆军撤退后再出来行动。” 言笑渔评价:“这招也太险了!要是我,我就选择跟接应我的人赶紧逃去西陈得了,好歹有那么多人保护呢,留在城内还不是要面对庆军的地毯式搜索,除非——” 电光火石间,言笑渔与时昀对视一眼,二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除非他走不了了!” “除非他身负重伤!” 31. 第 31 章 “等等,”言笑渔及时抬手,意识到话题有些跑偏,“咱们搁这儿分析北胤逃犯也没用啊,还是专心想想怎么尽快出城吧。” 这时,一直沉默安静的时漪漪颤颤举手,用极低的声音道:“假如,我是说假如,那个人还藏在城内,只要我们找到他,把他交给东庆军,是不是就能出城了?” “你是说咱们主动帮东庆军找人?”言笑渔并未听出时漪漪声如蚊喃背后的异常,毕竟她这位闺蜜一贯讲话柔柔的,“也不是不行,咱们这么聪明……” 她正认真思索着可行性,却被时昀果断否决:“不可,我们本就是外来人,身份敏感,与商队同住一间客栈可疑,积极主动找人也很可疑,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露头、不引人注目,尽量不要与此事沾边。” 时漪漪听后紧抿唇角,深深垂下了头。 言笑渔虽然对时昀一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但此时也不得不赞同他的说法。 不过她转念又有了新思路,对时昀道:“哎对了,我看你刚才跟那个东庆军小将在外头聊得挺好的,要不你找他说说情,让他偷偷放咱们出城呢?” “是啊,”曹立应和道,“恕在下僭越好奇,时公子究竟跟他说了什么,就能让他二话不说把咱们都给放了?” 言笑渔快速扫了眼曹立与时昀的神情。 她其实也很好奇时昀是如何让东庆军放人的,尤其是那块玉佩又起了什么作用,但她方才特意避免问得如此详细,就是留了个心眼,生怕时昀有些事或许不想让那位只与他们相处几天的曹立知晓。 然而曹立的神情一如既往厚道正直,看起来真的只是好奇。至于时昀,也没遮掩,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块墨色玉佩,搁在石桌上。他垂眸瞧着墨玉,长密的睫毛叫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这块墨玉是庆王妃的信物,只有她身边的亲信才会配有。这次带兵在平山镇搜人的东庆军将领名叫厉骁,曾在庆王妃身边做过护卫,是由王妃一手提拔起来。巧的是,方才想要绑走你们的小将,正是厉骁的亲兵副手。没想到王妃的信物他也认得,倒省了一番功夫,我只说我们是替王妃出来采买办事,他自然就放人了。” 时昀说着,言笑渔的大脑迅速运转。 乱世中各股势力皆有争雄之意,南雍与东庆可以说是竞争对手,而时昀又是去南雍投奔叶翀的,怎么会有东庆王妃的信物?而且他就这么坦白说出来,不怕曹立这位叶翀的忠心下属猜忌他么? 果然,曹立看着墨玉一愣,问道:“时公子怎会有庆王妃的信物?” 言笑渔想到接下来去南雍的路上还要靠曹立护送打点,生怕此刻与他生出什么罅隙,赶紧帮时昀开解道:“他上哪儿去认识庆王妃啊,这信物八成是假的吧?” 说完,她还偷偷给时昀使眼色。 然而时昀并不看她,随手将墨玉一收:“管它真假,我本也只是试试看,没想到还真起作用了。” 曹立又追问:“时公子又是如何知道这支东庆军将领乃王妃亲信的?” “那还得多谢某人,”青年拖着长声,漫不经心瞥了眼言笑渔,“害我被扣押在东庆军手里,这才有机会打听到带兵将领的消息。” “公子什么时候被东庆军扣押了?”曹立的疑问越来越多了。 言笑渔连忙心虚抢答:“没事没事,就是一场误会,他这不都回来了么,越扯越远了,咱们还是说出城的事吧!” 时昀也不再追究她,正色道:“我打算用这块信物求见厉骁,借口替王妃办事不得耽误,劝说他给咱们几个出城的特令。曹兄可同时去打听平山镇是否有其他出城途径,这种小镇往往会有军队不知但百姓知道的隐蔽通道。” 言笑渔点头肯定着他的分工,却没等来关于自己的任务安排,一抬头,刚好跟一道冷峻目光对上。 “你,”青年淡漠开口,“最好是跟漪漪阿妙一样,在善济堂老老实实待着,哪里也别去,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 仲夏的午后仍旧漫长。 东庆军似乎已经离开这片坊区,只在各家留下一片狼藉,以及街角处惧怕与好奇参半的窃窃私语。 最终那窃窃私语也渐渐消停下去,只有高树上的蝉鸣拖着长声,一阵连着一阵,听得人昏昏欲睡。 言笑渔斜躺在床边,支肘看着阿妙熟睡时均匀起伏的小肚子,不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抹掉眼角的泪花花,对着天花板越想越来气。 他居然让她待在家里看孩子! 切,瞧不起谁呢,要知道本姑奶奶在原来的世界可是靠能力和手段拥有的一切!眼下竟沦落成被困高塔等待王子拯救的公主了? 怒火小烧,她轻轻捶了下枕头,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是邪门了,干嘛一定要听他的话呢? 言笑渔一拍脑袋,当即蹑手蹑脚起身,悄悄开关房门。她先路过时漪漪紧闭门窗的房间,又绕开正在诊堂大门边打瞌睡的小棋,一个闪身便出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她怕不小心撞见时昀会被直接拎回去,便一路走一路机警观察,躲躲闪闪地朝城门而去。 而这日鬼鬼崇祟的人却不止言笑渔一个。 她离开后不久,善济堂内院一间厢房的门也被轻轻推开。 时漪漪怯懦懦从门缝中探出头,确认院中空无一人,这才迈出门槛,将一个药瓶揣在怀里,小心翼翼往后院走去。 善济堂的后院只有一间柴房和牲口棚,二者并排,守着院子里一个个方块整齐的花圃和菜畦。 时漪漪一进院便看向那个西北角门,她离开时故意让门开着,暗暗希冀那个人能悄悄自行离去。此刻瞧见角门关得严实,不免心头一跳,却又不确定是小棋关的还是她所期望的缘故。 牲口棚里的两匹马儿见她出现,都兴奋地竖耳抬蹄——自从病情好转,她便经常拿果子过来投喂它们。 前世那位不常见面的父亲曾送过她一匹马,养到最亲近的时候,却又被同父异母的哥哥一句话抢走了,成了她最伤心的往事。不过她却得了一手养马的丰富经验,这几日时常过来照料这两匹马。 时漪漪焦急对马儿嘘道:“安静,我来是有别的事,没给你们带好吃的。” 说着,她看向隔壁柴房。一想到那狭仄空间中冰冷刀锋和阴鸷的威胁,纵使是炎炎夏日她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可她若是食言不来送药,那种亡命之徒说不定真会为了报复自己对言笑渔和阿妙下毒手。 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朝柴房走去,暗暗祈祷那人拿到药后就能速速离开这里。 柴房门一贯是敞开的,但时漪漪还是颤抖着手敲了敲门,生怕自己突然闯入惊动那人而被一刀毙命。 “...…是我,我来送药了。”她小声试探道,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隔壁马粪堆上嗡嗡作响的苍蝇。 难道人已经走了?她突然提起了期待,走到柴堆边踮脚往抬梁上看去。 突然,一个暗哑的声音从角落里冷不丁发出:“在这儿,把药给我。” 时漪漪心脏骤跳,她稳了稳心神,轻步绕到柴堆后面。 柴堆后有处暗角,原本随意搁置了几只木桶,眼下刚好成了那人遮蔽自己的屏障。她不愿上前,偏偏对方冷厉命令道:“进来,把药递给我。” 时漪漪只好挪着小步从边上缝隙处侧身进去。一抬眼,不期然撞见一堵半裸的坚实胸膛和臂膀。天光从高窗斜打下来,一道自肩头蜿蜒至胸口的狰狞刀伤赫然在目,将她吓 得猛地转过头去。 “给、给你。”她不敢再看,只伸手将药瓶递过去。他们的马车上备有各种救急药物,这瓶止血药粉也是其中之一。 半晌过后,手中药瓶迟迟未被接走,而那个令她胆寒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我后肩有伤,你帮我上药。” 对方的口吻仿佛他手中那把刀一般叫人不得不从,时漪漪缓缓回身,踩着地上的枯枝碎石,如受刑般走上前去。 离得越近,那股血腥之气就越是清晰,就连因天热愈加浓郁的马粪味都遮盖不住了。她不敢乱瞟,只低头盯着他主动露出的后肩,那里一处杯口大的血窟窿正不断渗血。 她脑子轰地一声,紧接着便手脚瘫软地往后栽了下去。 男人听见声响警惕回头,瞧见那张惨淡如枯败花瓣的小脸,不仅毫无恻隐之心,甚至还伸出刀鞘拍了拍:“起来,这儿可不是你睡觉的地方,不帮我把伤处理好,今晚就等着给你姐妹和那个女娃收尸吧!” 一个惊吓驱走了另一个惊吓,时漪漪勉强用意识强压着生理不适爬起身,极力稳住颤抖的手,按照他的要求将瓶中药粉全部洒到伤口上。 当药粉落到伤口上时,她明显看到眼前这具躯体的肌肉蟠虬紧绷起来。 “好了。”时漪漪纯色惨白,好似失血的人是她。 那男人听后立即用另一侧肩靠在墙角,豆大的汗珠从刀削般的下颌滑落,滴在剧烈起伏的精壮胸膛上。 这一幕叫时漪漪大着胆子往上看去,只见一张轮廓英挺的年轻面庞,因忍受着巨大的皮肉之痛而苍白羸弱。而其次夺目的,便是他脖颈上挂着的一块殷红如鸽血的麒麟玉坠。 她心跳忽地一滞。 那块麒麟玉坠…… 某些自以为将永远尘封不会被想起的记忆不受控地破士,将她猛然拽回四个月前上京郊外万寿寺后山那片死寂的深潭之中。 那时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借着原身因目睹家中二嫂跳湖自杀而惊惧晕厥的躯体重生。从最初的恐慌与难以置信,到后来慢慢接受,这个过程中她却渐渐生出越来越不可消解的悲凉与孤独。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尤其是一想到这场穿越缘于前世她驾驶不当导致的一场车祸,心中由悔恨自责浇灌的荆棘便疯狂生长,只因当时车上不仅有自己,还有那位与她情同姐妹的多年挚友。 那时她还不知言笑渔也穿越来了这个世界,只觉得她害了最好的朋友,无法原谅自己。 这样的念头越扎越深,直到某日现世的母亲时夫人带她去城外万寿寺上香祈福,终于找到单独行动的机会,偷偷来到后山那处幽冷的深潭,准备用彻底的死亡来结束一切的挣扎。 潭水吞没到耳畔时,她闭上了双眼,未留意身后传来水花四溅的沉闷“咚”声。等她终于整个人彻底沉入水面,却惊觉身体被人紧紧箍住,紧接着她决心放弃的空气再次大口大口吸入肺腑。 她被一个年轻男子救了。 她在岸上挣扎着脱离对方的怀抱时,也看到了那样一枚耀眼的鸽血麒麟玉。 时漪漪突然俯身上前,之前的恐惧刹那间烟消云散,她下意识伸手拂开眼前男子垂散的额发,目光迫切地落在他的脸上。 对方显然被她此番反常举动惊到,垂闭的双目骤然睁开,一双点漆睛瞳警惕而又疑惑地看向她。 这双眼眸太难让人忘怀。 时漪漪当即有七分确认,却仍然不可置信,急促出声问道:“四个月前,上京城西万寿寺,你是在那儿对吗?”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突然青筋暴起,一把掐住时漪漪娇弱的喉颈,将其抵在柴堆上一动不能动,口中说出的每个字都渗着透骨森寒。 “你是谁,为何知道我的行踪?” 32. 第 32 章 时漪漪只觉锁住她喉颈的手越收越紧,就快窒息而亡。她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暴怒,只挣扎着艰难道:“四月十四……万寿寺后山静心潭,有一女子……沉潭求死,被、被好心人所救,不知公子可还.……可还记得此事……” 男子恶狼般的目光倏忽一滞,时漪漪当即得到缓解,她喘息着继续道:“那日公子还说,性命珍贵,不管何时都不该放弃。” 黎怀予愕然松手。 是年春,他在云州收到即刻返回上京的“圣旨”,为防意外,他秘密派遣亲兵部队暗夜行军,提前至京郊万寿寺所在的山中隐蔽埋伏。此事极为隐秘,就算后来他带兵出其不意攻入上京,那个佞臣温幕提也没查清他此前到底藏兵于何处。 方才被人冒然指出曾出现在万寿寺,他难免惊异警惕,而连日的逃亡已将他的神经绷紧到极致,一点点身份暴露的威胁都足够让他生出杀心。 不过,他似乎误会她了。 当初入京前,他在万寿寺与亲兵将领秘密会面,结束后确实在后山静心潭救过一名女子。 只不过当时只顾救人,他并未细看那女子长相,只记得她锁骨边有一颗不起眼的朱砂痣。因那痣是艳红的,他便记得清晰。 眼下正值盛夏,女子多着抹胸褙子,他伸手只轻轻一翻衣领,便瞧见了那颗记忆犹新的朱砂痣。 戒心如同石落深井,只咚了一声,水面重归平静。他又倚回墙边,似无事发生过,将腰间缠着的一圈纱布解开,试图给后肩的新伤包扎起来。 时漪漪原本正惊魂不定地捂着自己的脖颈,努力平复心跳。见他举动艰难费力,身上又布满了新伤旧伤,一时不免心有不忍。她抿唇想了想,最终还是小声问道:“要不,我来帮你吧?” 黎怀予动作微顿,片刻后,手中纱布随意一伸,递了出去。 —— 话说言笑渔在街上走了没几步,就瞧见不远处的茶摊上,坐着两位这几天她刚认识的大熟人。 一个是茶摊老板的娘子,另一个则是总带她去买菜的邻居刘大姐。后者老远就朝她招手,一如既往的热络。 言笑渔不知是何事,便快步走了过去。不等她坐下,刘大姐就神秘兮兮问道:“言娘子,上午善济堂动静那么大,怎么回事啊?” 言笑渔当即从两位大姐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八卦魂,她大大方方坐下,毫不客气地抓起盘中瓜子嗑起来。 “嗐,还能怎么回事,庆军到各家搜查有没有藏那个逃犯呗,难道没去您家?” “怎么没去,”刘大姐道,“不过那些官爷到我们家四处找了一遍就走了,我怎么听你们善济堂里头又是哭又是叫的?” 言笑渔迅速嗑完一把瓜子,又连吃两块杏脯,尝着味道不错,正想抓一把给阿妙带回去,在一旁等着听热闹的茶摊老板娘已经眼疾手快地全盘端走了。 言笑渔觉得吃够本了,拍了拍手,胡乱将经过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通,最重要的是添油加醋地渲染他们的不容易。 “我们家啊最近实在是不顺,”她哀叹道,“你们可知我们这次出门探亲是了什么?” 两位大姐连忙摇头。 “唉,”言笑渔在两对殷切的目光中胡扯起来,“我夫君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姑姐,三年前嫁到了潞城一户殷实人家。嫁过去后她是任劳任怨地操劳家事、侍奉婆母。只是好人没好报啊,她成亲多年肚子居然没丁点动静,她那个夫君又是个没良心的,居然与寄住家中的表妹暗中苟合,珠胎暗结!现在那个表妹正撺掇全家休了我大姑姐,好取代她当正妻!我那大姑姐没办法,只好写信给我们,喊娘家人过去撑腰。” 看着二人同情嗟叹的样子,言笑渔很满意自己的扯淡效果,继续道:“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我家收到信后连夜启程,却不想路上孩子得病,凭白耽搁好几日。这刚想上路吧,庆军又来搜人,眼下连城门都封了!我夫君急得哟,谁知道我们这边耽误几天,大姑姐在婆家还要受多少气!” 刘大姐听后简直就跟自己家发生了这种事一般着急:“哎唷,这真是事赶上事了!” 言笑渔话头一转:“两位姐姐,你们知不知道这城门还要封多久啊?” 茶摊老板娘手中瓜子皮一撇,尖声道:“这我们上哪儿知道去,都是人家大官说了算。” 言笑渔神色一黯,刘大姐见状不忍,想了想道:“我有个外甥是巡城队的,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去?” 巡城队是上一级县衙在平山镇组织的防治力量,平日任务之一就是看守城门,此次封城虽是东庆军所为,但想来本地的巡城队也能知悉一二内情。 言笑渔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随即她又低声道:“您受累再帮忙打听打听,看有什么门道能悄悄出城不,使银子也成的。” 刘大姐满口应下,二人如此这般说定了,言笑渔便起身要离开,临走前还将刘大姐带出来准备买菜却又没去的空篮子给借走了。 “千万别忘了还我篮子!” “放心吧!” 言笑渔挎着篮子,溜溜达达来到平山镇城门口。 她在街边一家卖鞋的铺子前假装挑选,实则暗中观察城门口的守卫情况。 不过是相隔几天,他们来时城门还是进出无阻,看门的甚至懒得多问一句,眼下却已是大门紧闭、重兵把守,一侧虽有小门开着,看起来也只能进不许出。 情况倒与时昀所说相差无几。 言笑渔又默默观察了许久,最终磨磨脚唧挑好鞋付了钱,又从隔壁摊上买了几个鸡蛋,一并搁进篮筐里,低头朝那城墙下的小门走去。 “哎哎哎,停下,别走了,说你呢!” 一截长戟咻地从身后伸出,挡在言笑渔面前。 “你不识字啊,”守门侍卫不耐烦地指着贴在墙上的告示,“没看到上头说全城戒严、小门只进不出么?” 言笑渔这次给自己安排的人设是无知柔弱村妇,她竭力装出一副受到惊吓后怯懦无措的样子,低头娇声嗫嚅道:“奴、奴家不曾识字,敢问侍卫大哥,那告示上头说何时可以出城了么?” 侍卫本想直接赶她走,但见她可怜兮兮的,顿时心软了几分, 好心道:“告示上没说,连我们也不知道,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但他没想到,眼前女子听罢居然嘤嘤啜泣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我老母亲就住在城外,最近病得下不了床,还等着我去送吃的呢!” “这……”侍卫有心安慰几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言笑渔一跺脚,继续发力:“侍卫大哥,您莫不是骗我的吧,方才我明明看到一个皮货商押货出城了呀,怎么轮到我就不成了呢?” 侍卫忙解释:“那个皮货商是有庆军校尉令牌的,并且还有校尉与里长双方签押的担保信。”他见言笑渔瞪大的双眼溢上希望,赶紧又补了句:“但那皮货商身份可不一般,他是给庆王府采买送货的,逾期送不到脑袋都保不住。你若是没他那样的急事,就别跟着瞎凑热闹了,还是乖乖回家等着吧。” 言笑渔刚想再问什么,另一名在门外巡守的庆军小头目闻声匆匆赶了过来。 那小头目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连日跟大部队行军搜人,早就无趣得不耐烦,一见这边有娇弱小娘子,当即以雷霆之速赶到。 但他没料到眼前女子会有如此出众美貌,一双眯眯眼顿时闪出精光,不怀好意地调笑道:“小娘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可以跟我说说呀,兴许就能帮你呢。” 言笑渔亦没料到会引出这么个玩意儿来,虽与自己的计划不同,但她也没在怕的,用帕子拭了拭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两滴泪花,泣诉道:“奴家想要出城,这个官爷也能帮忙么?” “有什么不能的,不过你想怎么出城,要出城干什么,还得仔细说与我听才是。”小头目说着,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伸出咸猪手,恬不知耻地握住言笑渔的手腕。 言笑渔不动声色地用力抽手,然而对方力气更大,二话不说就要拉她走:“小娘子不如跟哥哥上城楼的值房里细细说……” 奶奶个腿的,怎么又遇上色鬼了!言笑渔边在心里骂,边迅速思索应对之法。 不过不等她大脑开动起来,一道这几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娘子,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好久了!” 言笑渔回头,果然瞧见了那张轮廓精致的冷玉面孔,而那双狭长凤眼却不在看她,只森然冷厉地死死盯着抓住她手腕之人。 “这位大人,您这是要带我娘子去哪里呢?”时昀寒声问道。 那小头目原本见言笑渔孤身一人好下手,不成想突然冒出个身高腿长的夫君来,并且还带着满身煞气,感觉下一刻就要跟他动手单挑了。 他还没蠢到在满城戒严的节骨眼上,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前,因一个女人惹上麻烦,除非他不想再在军中往上爬了。 于是,他在青年利刃般的注视下识趣地松开了手。 “哟,原来名花有主了呀,可惜了,”那小头目摇头奸笑着给自己找台阶,“别人用过的,本大爷玩着也没意思,走了。” 见那人渣走了,言笑渔不由松了口气,她并未留意时昀早已捏紧暴起青筋的拳头,只顾扒住他的胳膊,低声道:“赶紧走赶紧走,回去再跟你说。” 33. 第 33 章 回去的路上,时昀一直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聚。跟在后头的言笑渔有些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便也不敢随意开口搭话。 二人就这样一路气氛阴沉诡异地走回医馆。 原本在门口打盹的小棋,不知何时转移到了接诊桌上,正趴着继续他的美梦。内院则依旧安静,各屋房门一如她走时关得好好的。 两人入院,先去厢房确认阿妙仍旧睡得香甜,随即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时昀面无表情开口:“你跟我来。” 言笑渔眨巴眨巴眼,看着他往后院而去的清冷背影,不满嘟囔道:“什么啊,搞得跟我领导似的……” 不过她还是照从跟进了后院。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柴房门前种了棵树,二人便自然而然停步在树荫下。 时昀站定回身,刚要开口,却被言笑渔抢了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明明已经告诉我好好待在屋里不许上街,我非但不听,扔下午睡的阿妙偷偷溜出去,甚至还去城门口给自己惹麻烦,所以你现在是要问罪于我,让我忏悔、道歉、认错对吗?” 前世作为一名高级打工牛马,她无比熟悉这种与队友扯头花、互甩锅的场景,一般自己不占理的时候,最好上来先把对方吵架制高点给抢占了,打乱对方节奏再说。 果然,时昀一顿,随即目光不明地看向她:“不错,我是想说这些,难道不对么?” 很好,对方肯回应,那就进行第二步——混淆视听、转移矛盾。 言笑渔大言不惭:“我的问题我自会承认,但现在请你先认真想想,导致我那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青年眉梢微挑,俯视她的眼神中多了些玩味,他突然好奇起眼前女人的脑回路,于是配合问道:“是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了!”言笑渔沉痛道,“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甚至还是你的妻子,与你并肩作战的盟友,遇到困难,我也想出一份力,但你却只给自己和曹立分配了任务,直接将我排除在外,这让我感到很难过、很自卑、很不受重视!” “你还会难过自卑?” 要是搁以前,时昀对这些话或许还能信个七八成,但自从在万龙寨宴席上重逢以来,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女人做事踌躇自信、胆大妄为的样子,这样的人还会自卑? 人在无语的时候确实会忍不住笑出来,他抱臂往树干上松松一倚,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觉得我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起我呀,”言笑渔极力将过错引到他身上,“或者说你根本就把女子给看扁了,你不相信我与你一样有能力,只觉得我会惹麻烦、成为你的累赘!” “难道不是么?”青年毫不犹豫反问。 言笑渔一愣,随即意识到,此人嘴毒至此根本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啊。 时昀直身,神色微肃:“我问你,今日在城门口一事,如果我没出现,你打算如何?” “你放心好了,我自有我的脱身办法。” “躺在地上大哭大叫引来众人围观好让对方迫于舆论压力放了你?” “……”被戳穿的言笑渔嘴角向下一垮,嘟囔道,“这样做不行么?” 时昀轻轻叹气:“好,就算你成功脱身了,也不过是白白冒险一次,除了差点陷自己于危险之中,难道还有什么收获不成?” “谁说我没有收获了?”言笑渔变戏法似的拎出一块铸有庆军图腾的令牌,在时昀面前得意地晃着。 青年英眉一皱:“庆军令牌?” “我一开始在城门附近观察,亲眼看到一个皮货商着急押货出城,就是出示了这样一块校尉级别的令牌和一封担保信,才被顺利放行。后来那个登徒子军官拽我时,我留意到他也佩戴了校尉的令牌,于是趁他不注意顺到手了呗。” 时昀睥睨着言笑渔那张透着得意光彩的清莹小脸:“你该不会天真地想要拿着它出城吧,就不怕那登徒子将令牌被偷一事上报,届时整个东庆军在城门口守株待兔持令牌出城之人?” “不会的,”言笑渔笃定道,“像那种色迷心窍的渣滓,怕事又畏缩,发现令牌丢了绝不会第一时间上报。再说了,以你和曹大哥的身手,咱们今晚就可以去把那个校尉绑了,让他彻底消失,直接除掉这个可能拆穿我们的隐患就是。” “你倒是敢想敢做,雷厉风行,”时昀冷淡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北胤逃犯消失,我们差点被当作嫌疑人带走,如此情形下,还要绑了庆军校尉,用其令牌蒙混出城?我敢肯定,就算此计成功了,不出三日,你我的画像就会出现在东庆的通缉令上。” “还有,我们是可以一走了之,但曹立还要返回东庆潜伏完成任务,日后说不定还需与庆军打交道,你这个计划又让他如何自处?” 青年负手立于言笑渔面前,由于身高差的问题,让后者莫名觉得自己像做了错事在挨训。 她深知时昀说得在理,但又不肯在他面前落于下风,刚想叉腰再狡辩几句,就见他目光冷傲,肃声开口:“我看你口中那个不信任盟友有能力、把人看扁的人,就是你自己罢,宁愿头脑一热想出一个漏洞百出、遗患无穷的计划,都不相信我能以庆王妃亲信的身份争取到出城特令。” “你那个王妃信物不是假的么?糊弄小兵小将的或许好使,但你若真拿到那位货真价实由王妃一手提拔的将军面前,说不定就露馅了!所以咱连谁也别说谁,你这个办法也没多么万全。”言笑渔没好气道。 “信物的真假问题你就不用费心了,反正偷令牌出城的办法绝不可行,哪怕咱们一直在此地耽搁下去,也不能做如此冒险之事。” 言笑渔已经受够了他长篇大论的说教,不耐烦道:“行行行,你说了算,不成就不成呗,啰里八嗦的。” 时昀果然不再说话,手一抬,伸到她面前。 “干嘛?” “令牌给我,我先替你保管。” 言笑渔抬首与他不容商榷的目光对峙了片刻,随后一撇嘴,很不情愿地将令牌拍进那只骨节修长的大手中。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他为什么总是要处处压我一头?!” 言笑渔回到她与时漪漪住的房间,一进门就气呼呼地跺脚嚷嚷,刚想扑到闺蜜腿上诉苦,却发觉她动作遮遮掩掩地不太对劲。 她收声上前,一眼便瞧见床边染血的帕子,上头的血迹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了?” 见时漪漪支支吾吾,她强行将其藏在身后的手给拉了出来,只见手心缠了两条帕子都能洇出血来,不免惊呼:“你受伤了?” 时漪漪低头小声道:“不要紧的,是我太笨了,想去厨房帮你备菜,不小心切到了手” 言笑渔揭开帕子,只见细嫩的掌心一道寸长的口子正泪泪冒血。 “我的天哪,你这得多疼啊!”言笑渔跳脚道,“你这具身体还有晕血症呢,你、你,你也太不小心了!” 她心疼不已地看了眼时漪漪,却发现最怕疼的闺蜜这次居然没哭,除了脸色煞白以外,神色居然还透着点坚定。 “你这样处理伤口不行,得用纱布包扎,你等我,我去找小棋拿。” 时漪漪点点头,吞吐道:“能不能再要些止血的,或者帮助伤口痊愈的外用药。” 言笑渔自然应下,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她用托盘端了一堆瓶瓶罐罐返回,小棋听说时漪漪受伤,几乎把医馆有的外伤药全给找了出来。 “你啊,这两世加起来进厨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还想帮我备菜?”言笑渔一边数落一边给她仔细处理伤口。 “我、我只是想帮帮你。”时漪漪声若蚊喃。 “知道你是好心,但下厨这种事,还是我来就好了,你的天分不在于此。” “哦。”时漪漪看着言笑渔最后用纱布系了一个漂亮蝴蝶结,突然想起她一进门气呼呼的模样来。“你刚才是被谁气到了?” 经过刚才这一顿忙活,言笑渔的气倒是消了一大半,只淡淡道:“还能有谁,你二哥时昀呗。” “他怎么惹你了?” “唉,一言难尽,过程我都不想说了,反正结论就是,他性格实在太臭,跟我犯冲!他的一言一行都透着霸道、大男子主义,以及高高在上的莫名优越,搁从前我们的世界,他这种人是要被挂小某书的!反正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不 如趁早一拍两散,谁也别再气谁。” “你不会现在又想跑了吧?”时漪漪不安地抓住她的衣角。 “不是现在,”言笑渔认真道,“之前在路上吃苦的时候,你那个母亲总念叨过了江就好了,我还以为淐江以南是什么太平盛世。然后这几天的经历你也看到了,南边虽然没有饿死人的情况,但也谈不上多太平,不也是动不动就被士兵强闯家中么,像咱们这种普通小民,脑袋一热背上包袱就走的行为无异于送死。” 她面露凛然:“为了长远大计,我决定忍,我能忍。我仔细想过了,咱们必须先借时昀的庇护安全抵达番阳,之后我要向时家人揭露阿妙中毒的真相,洗脱自己的嫌疑,同时考察一处日后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重要的是提前把谋生的资金给准备出来。做完这些,就可以跟时昀提出和离,清清白白、名正言顺地离开时家。” “那我呢?我可不想一个人留在时家!”时漪漪急道。 她现在的身份是时家的女儿,跟着和离的嫂嫂出去单过无论如何也说不通。言笑渔不是没想过这点,但暂时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这个得容我再好好想......” 话还未说完,她就被时漪漪抱住了胳膊:“我不管,随便你想什么办法,反正你去哪儿我就要跟着去哪儿,你总不能抛弃我!” “那必不能,除非你看上了什么男人啊,陷入了爱河啦,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地要嫁人,那我就真没办法了。” “怎么可能!我可做不出那种恋爱脑的事来......” 正当言笑渔在与时漪漪的瞎扯中渐渐恢复好心情时,时昀的思绪却愈发纷扰。 阿妙午睡醒来见屋里只有自己,不免有些哭唧唧,时昀为了哄她,便带她上街四处转悠。 善济堂后街濒临一条小河,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漾起粼粼碎银,微风撩动垂落的柳条,吸引了阿妙的注意,伸出小手去抓够那些好像在与她躲猫猫的枝叶,时不时发出童真的咯咯笑声。 而在一旁看护她的俊朗青年始终眉头不展。 他承认,从前对言笑渔的了解几乎为零,也从未想过要去了解她。成亲前对她的唯一所知,是妹妹时漪漪听说这门亲事后的极力反对。 据说上京贵女从不与言家女来往,筵席上不得已遇到了,也没人愿意与她坐在一起,这一切只因她的祖父曾经是个海盗。即便其时祖父已任掌管大胤南北水路交联的漕运总督多年,也改变不了她是盗寇之后的事实,试问哪个名门大族出身的闺秀肯与她攀扯上关系? 时漪漪的反对抱怨自然左右不了长辈的决定。至于时昀,其态度一开始也是抵触的,倒不是因为对要娶之人有意见,而是彼时兄长莫名失踪已有三月之多,他在暗中追查兄长下落时敏锐察觉京城异象重重,而时家危机在旦,根本无心娶亲。 然而父亲时运达异常坚持这门亲事,父母之命难违,他也只能照从。 仓促的婚事过后,言笑渔又因阿妙的存在与他翻脸,大有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之势。而他更是懒得解释,自此多在外头奔波,回家鲜少与她打照面。偶尔全家聚在一起的场合下见了,俩人亦是连目光都不肯给予对方。 可以说,他与言笑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实则跟陌生人无异。 直到京城生变,全家出逃南下,一路上二人得以日日相处。渐渐地,他发现,她虽对赶路的诸多不便抱怨不少,但却从没真的叫苦叫累,或是拖后腿,甚至还会照拂相对体弱的时漪漪。 那时他仍将她当做自己的一份责任——他清楚,其祖父促成这桩婚事的意图,不过是要时家护她周全。 只是没想到,自从在江北的蛇信子码头失散以来,这份责任居然越来越难履行。 他承认,言笑渔确实比寻常深闺女子更具胆色,但她未免无畏过头了些,可以说是我行我素,带着许多的歪道理,像个不定时的雷蒺火药,埋在他身边,时时刻刻考验他排雷的能力。 想到这儿,青年不禁无奈一叹。 还是要尽快带她去番阳,放在父母和大嫂身边,有长辈管教,想来她能收敛些自由散漫、鲁莽顽劣的心性。而他也不用在她身上多费精力,只专心自己要做的事。 34. 第 34 章 戌时,月上树梢,医馆打烊。 这个时代的偏远小镇本就没什么夜生活,更不用提这一天受够了东庆军的惊扰,天一黑,家家户户便紧闭大门不再出来。 言笑渔下午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离开的庆军小将反悔,杀个回马枪把他们再带走,更是早早催促小棋将医馆大门关好。 入夜,她正帮小棋用灯竿取下挂在廊下的风灯,忽然听到已经被闩好的大门被人急促敲响。 二人俱是一愣。小棋试探问道:“谁、谁啊?” 门外响起一个还算熟悉的声音:“小棋,是我,隔壁你刘叔家的。” 深夜急病求诊是常有的事,小棋赶紧前去开门:“刘婶,谁病了?” 门外闪出刘大姐再健康红润不过的一张脸:“哎呀没人生病,我是来找言小娘子的。” 言笑渔闻声从小棋身后冒出:“刘大姐?我记得下午把菜篮子还给您了啊!” “什么菜篮子呀,”刘大姐急道,“我来找你是说出城的事儿!” 言笑渔顿时想起白天她在茶摊蹭瓜子蜜饯的那段来,忙让刘大姐进屋说话。 竹篾灯的细碎光影轮照在地上墙上,映出妇人的焦急神色。 “哎呀,白天你说了你家那档子事,我这脑子里啊,老想着你那苦命的大姑姐还在等你们娘家人去撑腰,是饭也吃不好做事也安不下心。所以我一做好夜饭,就直接去巡城队值房找我外甥去了。我把你们急着出城的事说了,我们娘儿俩正想着办法呢,刚好遇到巡城换班的人回来了。” “你猜怎么着,说是城门外来了浩浩荡荡上万庆军,好像是庆王的英武军路过此地,喊话要进城修整。守城的庆军不敢擅自开门,要请示他们的将军,城外的人等得不耐烦,就破口大骂,骂得可难听了!” 小棋好奇问道:“那最后给他们开城门了吗?” “不晓得呀,那巡城的小子就说了这些,我赶紧回来告诉你们。要不说事儿赶着事儿呢,这两方对骂上了,就算我外甥先前有法子帮你们出城,现在也不敢使了!” 刘大姐缓了缓干燥的两片嘴皮子,又道:“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那些了,据说英武军的名声可不算好,走到哪儿都白吃白喝白拿惯了的,甚至还会糟蹋黄花大闺女!你们赶紧把值钱的东西藏一藏,我也得快点回家告诉我当家的这个消息去!” 刘大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一头雾水的言笑渔。 怎么城里的东庆军还没走,城外就又来了一波? 她一时想不通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会如何影响他们,在原地愣了片刻后,干脆让小棋重新燃灯,自己则去内院挨个敲开房门,把众人全部召集到诊堂。 待大家围着四方接诊桌坐定,言笑渔便将方才刘大姐带来的消息重述了一遍。她首先问向老大夫:“黄大夫,善济堂有什么要藏起来的粮食或东西么,趁着现成的壮劳力在,我们可以帮您。” 老大夫神色疲惫,长叹一声:“平山镇时不时就会来人征粮收税,家中哪还有需要藏的多余粮银了,他们若要进城搜刮,就把我这把老骨头收去好了!” “师父,您别这么说!”小棋急道,“师兄临走前千万叮嘱让我照顾好您,您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终究是个孩子,说着说着掉起了眼泪:“师兄离家快半个月了,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儿了,师兄不在,我只有师父可以依靠了,师父可别再说这种话吓唬我了……” 曹立因为客栈被封,这晚也宿在善济堂,住的就是小棋师兄的房间。他安慰道:“不用担心,你师兄一直没回来,应该只是因为楦城突然被封,出不了城被耽误了,不会有事的。另外,英武军从前是名声不好,但我听说庆王不久前刚颁布了整顿军纪条令,想来他们这次进城不敢胡作非为。” 言笑渔也轻轻拍了拍小棋的肩膀,少年这才擦擦眼泪,停止了啜泣。 安抚住小棋,她又想起方才自己的疑问:“听刘大姐的说法,我怎么感觉这城外的庆军跟城内的庆军不是一伙的呢?” “言娘子的感觉没错,”曹立肯定了她的猜测,“这两方庆军确实有过节,此事还牵扯到庆王府内斗。言娘子有所不知,庆王与王妃不睦已久,两年前王妃失宠,不知何故离开临安城王府,迁入楦城别院久居,而她的亲信厉骁顺势接手了楦城军,也就是来平山镇追缉黎怀予的那些人。至于掌管英武军的将军刘大冲,则是庆王赵十安宠妾刘姬的哥哥。” 言笑渔当即闻到了八卦的味道,抢答道:“是不是因为刘姬与王妃争宠,分别代表她们利益的英武军与楦城军就不对付?” “正是。” “那可有好戏看了,”言笑渔手抚下颌,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最好他们一言不合就干起来,咱们说不定能趁乱出城!” 曹立却皱眉:“不好说,毕竟同属庆军,他们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动手对抗。可是一山又不容二虎,英武军若真进了城,楦城军必不会停留。但楦城军追人都追到平山镇了,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岂会轻易妥协离开?”他摇了摇头:“恕某愚钝,看不透接下来的情势。” 言笑渔听了也觉得头大,余光瞟见时昀一直沉默不语,没好气地敲了下他身前的桌面:“喂,你不是一向看法很多么,怎么不说话了?” 时昀淡淡扫了她一眼,缓声开口:“我在想,英武军此前一直驻兵于临安城以东的越州,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庆国西境平山镇?” 言笑渔自然不知,只能去看曹立,可曹立也是摇头。她又将视线甩回到时昀身上:“要不还是说点有用的吧,你明日到底有没有把握见到厉骁啊?” 这日天黑前,时昀手持王妃信物,总算在巡城公署找到了那位差点将曹立和言笑渔带走的都尉小将。他提出面见厉骁的请求,小将却说厉将军忙着审人,恐怕翌日才能有空,随后便叫他先回来了。 而曹立四处打探是否有除了城门以外的出城通道,最终也徒劳而返。于是一行人出城的希望,就全部压在明日时昀与厉骁的见面上了。 时昀却未直接答话,只平静分析道:“平山镇地处偏僻,既不是英武军的地盘,也非楦城军的辖区,无论强制封城也好,硬闯进城也罢,二者皆不占理,最终哪 一方会先让步,还要看其背后势力的较量。”他顿了顿:“我赌楦城军会先让步。” 言笑渔顺着他的思路说道:“你的意思是说,王妃的人不敢得罪刘姬的哥哥呗。所以呢,然后呢?” “所以我们等不到明日再去见厉骁了,今晚就去,让楦城军出城时带上我们,否则换英武军进城后,不知又是什么光景。” “我同意,”言笑渔向来是个急性子,最喜速战速决,“反正今晚也睡不踏实了,我跟你一起去!” - 平山镇巡城公署。 庭院里熊熊火炬高照,身着寒光铁衣的士兵佩刀森然而立,即便听到堂内传出阵阵摔盏声,也毫无一丝神情微变。 啪!瓷器被怒摔在地的迸裂声响再次传出,紧跟着一道中年男子的怒喝响起:“我看那个刘大冲在想屁吃!想叫我开城门离开好给他让道?不可能!我楦城军是受庆王之令捉拿北胤逃犯,他刘大冲难不成要忤逆王上的意思?!” 骂人的正是楦城军将领厉骁,他身着软甲,身形精壮,然而一双多褶的鹰眼四周却暗沉乌青,瘦削的面容因亲自带兵连夜奔袭追缉无果更显暴躁。 方才向他报告城外情形的则是都尉小将凌松,眼见上司如此,便试探问道:“将军的意思是,不给英武军开城门?” “坚决不能开,那姓刘的算个什么东西,敢跟王妃的人叫嚣?还有,这次王上将捉拿黎怀予一事交予我等,正是帮王妃重新赢回信任的好机会,楦城军一路寻踪追迹至此,已有了实质线索,岂能功亏一篑!” 凌松迟疑道:“可就怕咱们得罪了姓刘的,回头那刘姬又在背后给王妃下绊子。还有,此前王妃说过,我等追拿黎怀予一事,不必过于当真......” “差矣!”厉骁冷硬打断,“王妃正是因为心慈手软,才不得王上重视,被姓刘的欺负!你我追随王妃者,就该替她杀伐果断!” 凌松听后一时无语,过了片刻,厉骁攥拳狠狠捶了下案几:“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抓住那个姓黎的了,居然还是让他给跑了。” 平山镇不算大,千人的队伍用不到一日就把全城翻了个遍,虽然发现了商队线索,但黎怀予本人却很可能先一步跑了,计算脚程,此刻怕不是人已经进入西陈了,而派出去往西追击的精骑小队至今无音讯传回,偏偏此时,姓刘的又冒出来横插一脚,怎能不叫人恼火? 凌松沉默片刻,忽然提议道:“属下有一法,不如咱们就如英武军所愿,开城门撤出。若前去边境的小队也无功而返,日后庆王问责,咱们便可将罪责推到英武军头上,参他们一个罔顾王令、破坏追缉之罪,将那个刘大冲拉下水。” 厉骁听了此话倒没再发脾气反驳,沉思片刻,似乎也觉得这是让楦城军和王妃下台阶的好机会,于是妥协,闷声道:“此计可行,不过咱们可以再抻上一抻,让刘大冲那个草包在门外多吃会儿闭门羹,彻底将他激怒,最好是等英武军先动手冲撞城门,我们便可顺势示弱,装作不得已离开平山镇。” “是!属下这就去办。”凌松当即领命而去。 35. 第 35 章 言笑渔颇有些意外。 在她开口提出要一起去见厉骁时,已经做好了被时昀无情驳斥的准备,料想他定会搬出什么她行事莽撞只会拖后腿之类的理由。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时昀居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而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又考虑到英武军这晚随时可能进城,遂安排曹立留在医馆保护其他人。 两人出善济堂后,直接往位于城西的巡城公署而去。 平山镇向来没有宵禁一说,但这晚许是人们都嗅到了不同以往的危险气息,没有一人在街上闲逛。 夏夜深沉,虫鸣啾啾。言笑渔努力倒腾着两条腿,试图跟上在前面长腿阔步而行的青年。 她只顾闷头快走,没留神前面的人突然停步,自己便一头撞到他的后背上。不过,被撞的人丝毫未动,就连手中提着的竹篾灯都没什么波澜。 言笑渔摸着自己被撞疼的鼻子,没好气道:“好痛啊,你的身体是用钢板做的么?” 一抬头,只见时昀如玉雕琢而成的侧脸在月光下冷锐机警,下一刻,她倏然被拉到路边的小巷内,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已经背贴墙壁而立,面前竹灯也已熄灭。 她心脏砰砰直跳,不自觉小声问身侧人:“咋、咋地了?” “你听。”时昀示意道。 言笑渔噤声,果然听到从街道远处传来盔甲碰撞及行军脚步声,只是那些声响并不整齐肃穆,而是杂乱喧哗,甚至夹杂着兴奋的叫嚣。 不等她辨别状况,紧接着又传来阵阵粗暴拍门、呵斥催促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骇。 “什么情况?”她下意识攥住时昀的胳膊。 时昀反搂住她的腰身,轻声道:“别出声,抓紧我。” 话落,言笑渔惊觉整个人腾空而起,当即吓得闭眼,也顾不上什么避嫌,双臂紧紧箍住那具强行带自己起飞的躯体,连脸也埋在对方的胸前。直到耳边风声短暂呼啸而过,脚下踩到坚实,仍不敢放松一点。 时昀看了眼被吓得挂在自己身上不肯松手的女子,不自觉提了下唇角:“到了。” 言笑渔闻言睁眼,只见他们二人正踩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夜风呼啸,身形摇晃,瞬间她双手抓得更紧了,指尖都恨不得抠进时昀的腰肉里。 青年英眉轻蹙:“我还以为你胆子能有多大。” 此话杀伤力极强,言笑渔自然不肯服输,当即果断松手:“说谁胆小呢,我这是谨慎!” 为了降低重心,稳定身形,她张臂小心翼翼蹲下去,抬头问:“你突然带我上墙爬屋干嘛?” 不等时昀回答,脚下这户人家的院门突然传来一连串急促不耐烦的砸门声响,霎时将言笑渔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借助位置优势,她能眺看到院门外街道的情况,只见街上三两火把为一组,映出一张张或兴奋或癫狂的士兵面庞,如此一支队伍竟零零散散蔓延了整条街! 被拍门的这家男主人披衣趿鞋匆匆而出,一开门见是士兵,惊异道:“官、官爷?白日里不是已经来过了么,小人家确实没藏人啊。” “睡迷糊了吧,”闯入的士兵扬声呵斥,“瞪大你的狗眼看好了,爷们是英武军,不是楦城军!” 英武军的名声果然够响,男主人一愣,眼瞅那几个士兵朝着堂屋而去,当即扑上前跪喊:“求求军爷手下留情,家里连半袋下锅的米都没了,更没值钱的东西,不值得一搜啊!” 领头士兵一脚将他踹到一边,不耐烦道:“谁说要你家那点破东西了,英武军这次是来征兵的!”他将火把往那人脸上一照,当即坏笑道:“哟,我看你就挺符合要求,你们几个,把他给我绑走!” 男人被五花大绑押走时,屋内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妇人阻拦。可她除了被士兵趁机揩了几把油,又怎能留住自己的丈夫?最终只跌坐在地上无力哭喊:“你们带走他我可怎么办啊……” 言笑渔跟随时家南下后,一路上不知见过多少饥民流离失所、骨肉分离的人间惨剧,本以为内心已然足够麻木,然而再次亲眼看到这种普通百姓被任意欺凌的场景,内心仍然愤懑。 她蓦然生出冲过去制止这一切的冲动,可随即理智告诉她,就算她能帮那个女子留住丈夫,那其他人家呢,整个楦城的百姓呢? 更何况她眼下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言笑渔扭过脸去,不忍再看那个伏在地上抽泣的瘦弱身影:“征兵也不是这个征法吧,好歹有文书王令、有登记才是,这算什么啊,强盗拉人入伙吗?” 时昀在黑夜中平静开口:“刘大冲仗着自己妹妹受庆王宠爱,胡作非为惯了,偏偏此人带兵打仗屡有奇功,颇受庆王倚重,如此行事便更加嚣张。” “这么一对比,楦城军简直算是军纪严明!”言笑渔摇摇晃晃站起身,语气转而低沉寂寥:“眼见如此不公,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青年立于夜风中,似是安慰言笑渔,又像对自己说的:“此刻确实什么也做不了,但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做些什么。” “走吧。”说着,他再次单手箍住言笑渔,一个飞身起跃,借着鳞次栉比、高低不一的屋顶,在夜色的遮掩下落到附近一座三层楼顶上。 此处几乎是平山镇最高的位置,可俯瞰整个城镇的面貌。黑夜中,屋宇只显现出模糊的起伏轮廓,而一支火把聚成的庞大队伍正从大开的城门口不断涌入——英武军进城了。 越过街上的嘈杂,时昀将目光掠向西方,那里亦有一片火光幢幢,只不过变动更加规整有序,隔着如此之远似乎都能听到整肃的列队声。 那里正是巡城公署的位置,也是楦城军驻扎之地。 “楦城军开始集结队伍准备撤离了。”时昀冷肃道。 话落,他耳边泠然响起言笑渔的声音:“那不能再耽误了,得赶快去巡城署那边拦住厉骁,让他带咱们出城。若今晚出不了城,只怕你和曹立也要被英武军抓走当壮丁了。” 她向来是情况越紧急越能冷静思考之人,片刻间便有了对策:“这样,咱俩兵分两路,你有轻功,可以最快速度找到厉骁,我负责原路返回善济堂,把大家叫起来赶马车上路,咱们大家在城门口见。” 见时昀不语,她又补充道:“你放心,我那边有曹大哥相护,不会有事的。” 青年转面,刚好与她咫尺相对。言笑渔对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俊美凤眸,心道他定是被她的机智给折服了,一时小有得意:“是不是没想到我跟你出来会如此有用、如此靠谱?” 时昀视线下移,看着她像八爪鱼一样缠抱着自己的姿势,淡淡道:“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再说。” 言笑渔神情顿时扭曲,大叫道:“那你赶紧带我从这个鬼地方下去啊,这楼加上屋顶都快有四层楼高了,我恐高我害怕啊!” 时昀:…… 重新落地后,言笑渔立即从他身上跳下来,离得远远的:“嗯,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好。” 时昀则燃亮竹篾灯交与她,又叮嘱了一遍返回路线,教她如何抄近道避开英武军。见言笑渔自信应下,他还是流露出一丝犹豫担心,可情况紧急,这样分头行动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万事小心。” 言笑渔倒是满不在乎:“回头见!” 与时昀分别后,言笑渔按照他所说路线快步往回走。虽然刚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这个时代连个路灯都没有,到处乌漆嘛黑的,还时不时能听到不远处英武军闯门抓人的动静,说不害怕是假的。 于是她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然而就在她才穿过一条街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方小巷传来一个女人的厉声尖叫,仔细辨听,竟还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 伴随着男人不堪入耳的辱骂和□□,言笑渔当即便意识到那条黑黢黢的小巷里正在发生什么惨案。 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欲停不停。 她的第一反应是该路见不平,可转念一想,自己此时此刻也只是个落单的弱女子,没有功夫,甚至没有可用的王法。若就这样冲 过去救人,不仅有可能反遭毒手,还会耽误与时昀约定好的出城任务。 她告诉自己,别当圣母。接着脚步一转,准备绕道离开。 女人凄厉的反抗声和婴儿揪心的啼哭像冤魂般追着她回荡在身后,言笑渔越走怒意越盛。怎么回事,这四邻八舍的人都睡死了不成,为何一个个装聋作哑没人出来施救?! 她使劲捂住耳朵,脚下步伐却在几步后戛然而止。 心里有个声音在怒吼:言笑渔,你在干什么!你要么现在就去救她,要么立刻狠心逃离,这样犹犹豫豫拖拖拉拉,悲剧都发生了再去救还有什么用! 似乎是被自己点醒,言笑渔猛地转身,横起灯竿用力一拔,那灯竿便从中间分开,露出三寸锋利细刃,正是时昀交予她在危急时分自保的一把匕首。 夜风在巷中呼啸,逆风中她紧握匕首,朝那巷子步步逼近,弄不清到底是因为这世道还是自己的不理智而引发的怒气,总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不成功大不了就是死,死就死好了,这世界糟透了烂透了,毫无留恋,死了她反倒解脱了! 女人的挣扎喊叫声越来越近,巷子深处一二点火炬照出兵甲下肮脏的狞笑,那两个士兵只顾驯服眼前的猎物,丝毫未察觉一个带着满身煞气的女子正借着黑夜遮隐悄悄朝他们迫近。 一击必要中。 言笑渔深知她只有一次机会,若不能一刀夺了第一个人的性命,接下来她就要面对几乎无法反胜的搏斗。 一个大胡子士兵已经卸下大半兵甲,不耐烦踢开脚边的婴孩襁褓,把墙根下女子的衣裳刺啦一撕,双手钳制着她,猴急地伸长了脖子要去下嘴。 他沉浸在即将得手的□□中,毫无防备地露出一无遮挡的脖颈,命中注定般给了言笑渔完美的落刀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言笑渔如同一只蓄力的狸猫悄无声息从后迅捷扑跳上去,双目狠绝果断,心里只想着在万龙寨时曹立杀死瘦三儿的场景,对准那光溜溜的颈动脉,拼尽全力一刀横刺而入! 她好像从未用过如此锋利的刀刃,刀身轻而易举破开皮肉,瞬间无声无息地从脖颈另一侧穿出。 言笑渔出奇地冷静,在那具躯体僵直倒下去之前,干净利落地拔出匕首,甚至没忘了往后一跳,好躲开飞溅出来的血沫子。 汩汩流血的尸体倒在面前,不管是受害者还是施暴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给吓得猝然失声。 另一名士兵甚至被那一击毙命的煞气骇到踉跄倒退,片刻后才意识到手持滴血尖刀的,不过是名纤瘦女子。 回过神后,他勃然恼怒,手中火把一扔,当即抽刀朝言笑渔砍去:“臭婊子,敢杀英武军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找死!” 刀风戾啸着直劈而来,言笑渔本能地往旁边躲闪,可巷子过窄,她动作过大,硬生生撞到墙上,而那士兵的刀来不及收回便劈划在另一侧砖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石声。 趁对方回身的功夫,言笑渔捂着撞疼的右肩,对怀抱着孩子瘫在地上发抖的女子喊道:“赶紧走,快回家!”说完,她也顾不了巷子前方通往哪儿,拔腿就跑。 那士兵在其后穷追不舍,边追边发出肮脏的咒骂,惊起附近人家阵阵犬吠。言笑渔则拼尽全力奔逃,即使跑得肺疼、喉咙涌上腥甜也不敢停下。 就当前方总算出现有灯火的大道时,脚下却冷不防踩到一块尖石,钻心的痛顿时叫她一个趔趄扑摔了出去。 来不及爬起身,就听到身后靴底踏路的咚咚闷声愈来愈近,一扭头,只见一把大刀从空中狠狠挥下,她心头大骇,猛地往旁翻滚出去,同时听到“当”地一声脆响,那把想要她性命的刀,居然莫名其妙从她视线中飞过,摔到了地上。 她回首,瞧见那士兵甩着虎口震麻的手,与她一样面露惊诧,不明所以地四顾寻看。 可不等在夜色中辨出些什么,一个身影倏然从高处落地,伸臂环住还愣坐在地上的言笑渔,蓄力一跃,脚蹬院墙,随即破开如墨夜色,带着她朝远处屋脊掠去。 36. 第 36 章 言笑渔紧抓着手感熟悉的腰腹肉,一仰脸,毋庸置疑映入视线的,是时昀清晰俊朗的下颌线。 然而她不过安心了片刻,便听到下方街上传来阵阵骚乱声。 “在那儿,在屋顶上,就是那个女的杀了我们伍长吴大贵!” 叫嚷的正是方才追她的那名士兵,不知何时引来一队七八人,举着火把一齐朝他二人的位置追来。 夜风吹卷起衣袂,时昀在喧嚷中带着言笑渔往相反方向跃跑起来。 只不过他们脚下是屋顶瓦片,时昀自有轻功加持,脚步轻捷迅速,可言笑渔每一步都是踩实的,所过之处瓦片哗啦啦掉落,简直就是在破坏民产。除此之外,她感觉深一脚浅一脚的,随时就要歪倒下去了。 她大喊:“要不咱们下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这样一直踩坏人家的屋顶真的好吗?” 时昀早已察觉她的不稳,当即收紧环住她的手臂,足尖借力腾起,旋身稳稳落地。 “他们下去了,快追上,别让她跑了!” 那几名士兵穷追不舍,言笑渔不敢停顿,拉着时昀钻进旁侧一条胡同,七拐八拐后路过一道虚掩的木门,也管不了那许多,直接闪身而入。 “这是哪儿?”时昀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 言笑渔从腰袋里掏出火折子,环视陌生的环境:“我也不知道。” 青年欲言又止。自落地后他全凭言笑渔带路,见其行动果断,还以为有多熟悉此处街巷。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 言笑渔发现他二人好像进了某酒楼的后院,主建筑的后窗雕花繁复。她边说边试着推那些窗扇,果然试到一扇未从内栓上的,也没空留意时昀复杂的神色,打头翻窗而入。 时昀不敢迟疑,手撑窗沿,衣袂翻动间悄无声息跟进。不等落地,他便做好了将被惊醒的屋内人一掌砍晕的准备。然而他不知言笑渔此女惯常走狗屎运,这间屋子并没有人居住,倒像个杂物间。 二人灭了火,刚把窗合上,就听到外头传来杂乱脚步声。 “奇怪,人怎么不见了?” “这儿有岔路,咱们分头去追!” 那几个英武军似乎不曾怀疑那道已被时昀闭紧的小木门,径直去别处找了。 静谧的黑暗中,言笑渔砰砰狂跳的心脏总算有了缓下来的迹象。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暂时躲在这儿,过一会儿再出去比较保险?” 时昀侧脸:“你这会儿倒是有脑子了。” 这人说话难听,言笑渔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再加上一路逃命惊魂未定,她也分不出心去细想他的言外之意,更没有力气反唇相讥。 暂时的安全让她感觉四肢无力,于是就地一坐,粗喘着气息,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时昀则借着微弱月光,环视屋内情况,目光扫过收放在柜架上的琵琶、手鼓等一应乐器,以及一排颜色艳丽的衣裳,判断道:“若我没猜错,此处应是平山镇的醉春馆。” “是酒楼吗?” “不,是青楼。” “你有什么证据.…..” 话音未落,证据便来了—— 这栋阁楼的前门突然被人重重拍响,一声急过一声,震骇得言笑渔连忙挪动屁股,靠到时昀腿边。 在大门被拍散架之前,楼内房间逐次亮起了灯火,一个甜腻的妇人嗓音焦急响起:“来了来了,别拍了,这就来开门!” 大门轰然打开,一男人劈头喝问:“有没有看到一男一女进来?” 妇人竭力堆笑:“这话说的,我们这儿是青楼,好多一男一女呢……” “妈的,敢说话耍老子!” 锵啷抽刀声起,妇人当即声音发颤:“军爷饶命,军爷饶命!黑灯瞎火的,我、我什么也没看见啊,军爷要找谁,尽管搜就是,千万别杀我啊!” “都给我进来搜!”一声令下,脚步杂沓,踹门声、凳几倒地声,以及女人的尖叫声,在深夜里此起彼伏。 时昀低头,却见方才还抱着自己腿的人已然消失,一回头,发现言笑渔已经开窗又跳了出去。 不过,还没等他跟上她的动作,那个女人又急匆匆翻爬回来,关上窗,回身面色惨白道:“这下真糟了,后街也有英武军!” 她慌张地从衣架上扯了两件衣裳:“只剩一个办法了,咱俩把这个换上,冒充青楼女子,说不定能蒙混过关。” 时昀却没接那件款式清凉的镂空纱衣,走到窗边,从窗缝处向外觑看。 院伤并不高,他果然瞧见一列火把快速经过。而这边后院的情况还未判明,另一边房门外就发生了形势转变。 醉春馆的大门前已被火炬照得亮如白昼,长刀兵甲森然列队,而从拐弯的长街上,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士兵。 为首的是一位胡须刮得锃亮的军官,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走进青楼大门。瞧见楼内混乱中闪过熟悉的兵甲,他眉头一皱,狠狠啐了一口:“他奶奶的,怎么回事,谁抢在老子前头了?!” 老鸨妈妈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却还是被那军官发现拎了出来拷问。她连声求饶,哆哆嗦嗦将方才发生的事如实说出。 军官将老鸨一扔,对先进青楼的几人怒喝一声:“住手!你们是哪一队的?” 听到这边动静,先前那几个搜找言笑渔的士兵紧急收手,看清来人是谁后,慌忙上前行礼。 “小的见过邓都尉!”领头追人的士兵不敢撒谎,“禀都尉,小的们是左都三伍的兄弟,我们伍长吴大贵被一个女子捅死了,我等亲眼看到那女人消失在附近,定是藏进这楼里了,这才前来搜找!” “吴大贵被一个女人捅死了?”邓都尉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士兵不敢抬头:“是。” “呵,呵呵呵……”邓都尉叉腰失笑,随即脸色一凛,“你他妈的在骗我,一个上战场的大男人被个娘们杀了?” 那士兵终究没好意思说,他们伍长是因为忙着脱光女人的衣裳而掉以轻心被杀的。 姓邓的都尉显然不信。 英武军大将军刘大冲好女色,每到一处扎营必要几个可人的烟花女子入帐侍奉,而他姓邓的之所以能从大头兵迅速做上都尉,全因他挖空心思投其所好,总是主动做那个搜罗女子进献的角色。 巧的是,那吴大贵与他撞款了,身为伍长而野心不小,常做些越级讨乖卖巧的事,邓都尉对此人不满已久、提防颇深。 而眼下吴大贵的人先一步出现在青楼里,不得不让他怀疑,姓吴的就是想抢先向刘大冲献佳丽、讨欢心,好取代自己的位置,只因被他撞破了才扯什么捉拿杀手的幌子。 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说破此事,脑子一转,当即搬出军令说事:“大将军有令,你左都三伍负责在平山镇中大街以东的坊区征兵,军令如山,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能擅离职守,都给我滚回去!” 士兵面露犹豫:“那,我们伍长的死怎么办?” “滚回去看看你们伍长到底死没死,说不定又活了呢,再不走,可是想受军法处置?” 几人一听,谁也没胆量再坚持,立马灰溜溜告退离去。 打发走可能抢攻的小喽啰,邓都尉将那老鸨叫到跟前:“英武军的名头你不会不知吧?我们大将军正是庆王侧妃刘姬的兄长,此次行军路过平山镇,打算驻扎城外修整几日。将军 连日奔波,劳苦功高,你若识相,就挑选几个温柔貌美的姑娘,天亮之前送去城外大营。若是连这点孝敬都不舍得——” 他好像脖子不舒服般阴恻恻环视四周:“那可得当心了,这天干物燥的,说不好夜里起个大火,你这雕梁画栋的楼阁可就可惜喽!” 那老鸨哪敢不从,冷汗涔涔,连连点头如捣蒜。 邓姓都尉满意道:“是个懂事的。”又叮嘱:“抓紧安排,两个时辰后我的人会来把姑娘接走,出城时报上我的大名,守城的自会放行引路。” 醉春馆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所有这晚进城的队伍都肩负征兵人头任务,邓都尉带人跑来青楼是私心,并不敢多作停留,安排好此事就带着部下匆匆离去。 躲在醉春馆杂物间的二人至此算是堪堪逃过一劫。 外头重归平静,只剩老鸨叹气指挥众人整理物什的零星动静。 黑暗中,时昀用力按住言笑渔静等了片刻,待后窗外的士兵踏步声彻底消失,才松手去窗边谨慎观望。 “现在外头无人,可以走了。” 身后传来密窸窣窣的声响,一回头,只见言笑渔扭脸的功夫不知从哪儿找了张包袱皮,正快速将衣架上的衣裳划拉下来打包。 她手忙脚乱地将包袱系好往身上一背,抬头对上时昀难以描述的眼神,催促道:“那赶紧走啊,还愣着干嘛。” 二人翻窗照原路返回到街巷。 不等时昀开口安排接下来的行动,言笑渔已然背着包袱随便挑了个方向就走。由于她步履匆忙,原本就没系好的包袱漏掉出一地的绢花,而她本人却对此恍若不知,只顾闷头朝前奔走。 时昀终于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他几步追上那个仓惶的身影,伸手稳稳按住她的一侧肩膀:“你这是要去哪儿?回善济堂的路可不是这个方向。” 言笑渔身形一顿,倏然转身,语速极快:“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现在就出城,我杀人了,我杀了那个伍长!那些英武军早晚会查到我,如果被他们抓住,不光我完了,你们也走不了了!” 时昀看着她慌乱却又失焦的眼神,突然就明白了从方才起她那些像无头苍蝇一般的行为到底是为何。 一个恐怕连杀鸡都不曾见过的女子,因为路见不平,一时愤起动手杀了人,纵使对方是恶棍,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内心岂能不会受到冲击? 可他至此还是不敢置信,言笑渔虽然一贯行事风格奇特,但她毕竟是个女子,如何在体型与体力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动手杀死一位上过战场的老兵的? “你确定,那个伍长当真是被你杀死的?”他试探问道。 言笑渔仰头,平日里波光熠熠的杏眸已然失了色彩,她定定道:“你还记得那日在万龙寨,曹大哥是怎么杀死瘦三儿的么?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会对那一幕记得如此清晰,我就是那样杀的人……” 说完,她猛地低头翻看自己的双手,又急忙用衣服擦拭着,仿佛在努力擦掉那本就不存在的血迹。慌乱中,她突然又想起什么,大惊失色道:“糟了,我把你给我的刀给弄丢了.…..” 时昀双手攥紧言笑渔的双肩,坚定又冷静地看着她:“你听我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没有受伤,还好好地站在我面前,而那对无辜母子也因你的出手相助逃过一劫,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被他摁在原地的姑娘倏然一怔。 “至于那个死了的官兵,”他清冽的嗓音此刻沉稳有力,“你要知道,有些人的命污糟溃烂,死不足惜,杀了这样一个人,你不止救了一对母子,而是无形中救了许多许多类似的无辜弱者。所以,你没有错。” 37. 第 37 章 言笑渔伫立在巷口,舒爽的夜风拂过鬓发,吹干了她额上渗出的汗珠。 平山镇的夜已被撕破,远处隐约模糊的喧杂与骚乱声被风吹散到空中,弥漫成萦人心头的不安与惶恐。 而言笑渔却在时昀沉着的目光中,渐渐恢复了冷静。 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般头脑清晰过,目光一寸寸清明:“你说的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长长吐息,将那些杂乱喧嚣从脑中清理出去,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绢花。 时昀见她如此,暂且放下心来。又看她将绢花重新塞进包袱,不由想起将才在醉春馆杂物间听到的那一幕,于是问:“你是想假冒青楼的人出城?” 言笑渔答道:“嗯,等英武军的人发现伍长死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今晚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如果你能成功找到厉骁,那再好不过,若你那边有何问题,我们大家就穿上这些,扮成被送往营帐的青楼女子出城。” 时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还是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可以,有备无患,那我先送你回善济堂。” “不必,”言笑渔果断道,“时间紧迫,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你我分头行动。” 然而不论是想到英武军进城带来的不安因素,还是她眼下不算稳定的状态,时昀难免犹豫是否该放任她单独行动。 言笑渔看了眼天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下弦月:“别婆婆妈妈的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犹豫不决只会扯大家后腿。” 时昀亦知她所说有理,只好叮嘱道:“从此处到善济堂也不远了,穿过两条街就是。你回去带大家立刻前往西市大街,今日我被楦城军扣留,脱身时发现咱们去过的那家布行后头有一处荒废的院子,你们就去那里等我。” 他分析道:“西市大街距离公署不远,英武军忌惮楦城军,在他们出城前不会染指到那附近,躲在那里应该安全。天亮之前,不管有没有找到厉骁我都会与你们汇合。” 说完,他又将自己那把惯用的匕首交给她:“罪恶之人当杀则杀,但也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谈救不救他人。” “知道了。”言笑渔接过刀收好,转身离去。 可走了几步后,她突然又折身回来,垂下眼帘,轻声道:“今晚的事,还请你别告诉漪漪,她胆子小,我,我怕吓着她。” 青年微微抿唇,语气认真:“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 善济堂。 黑暗中,身侧小人儿在熟睡中咂巴了下小嘴,又扑腾着翻了个身,直接将睡在外侧的时漪漪给挤到了床边。 本就毫无睡意的时漪漪干脆坐起身,摸黑穿上鞋,刚想点着桌上的油灯,犹豫了一下后又收回了手。 借着微弱月光,她起身悄悄开窗往外看去。 善济堂地处平山镇的角落,距离城门尚远,因而此时的时漪漪并未听到一丝异样,只见院子里空无一人,各屋也都熄着灯,只是里头的人是否与她一样并未睡着,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她也顾不得太多了,若再拖下去,等言笑渔和时昀回来,她就要跟从大家一起上路离开此地,说不定此生就再没有机会了却此事。 打定主意后,她回到床边,将自己的被子卷起,把睡觉极不老实的阿妙给挡在里侧。随后点起油灯,又从枕下取出一个帕子包裹,里头装的正是今日言笑渔给她包扎伤口剩下的纱布与各种药粉。 时漪漪持灯出门,蹑手蹑脚来到厨房取了提前藏在篮筐里的水与麦饼。出门时,她无意间瞥见搁在案板上的菜刀,不由脚步一滞,缓缓抬起那只被言笑渔细心包扎后还系了个蝴蝶结的手。 一股说不清是因为欺骗还是什么而产生的愧疚感,像雾瘴一般缓缓在心底扩散。 她承认,她是故意隐瞒这一切的,只因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处理方式。 白日里时昀说的对,关于黎怀予一事,他们一行最好的选择就是能避则避、不与之沾边。 眼下他们为了出城都在出谋划策、四处奔走,而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若这个节骨眼上再说出藏在后院柴房之人的事情,只会给大家徒增不必要的考量与麻烦。 不如就这样隐瞒下去,一来她可还了当日的救命之恩,二则他若运气好能躲过庆军悄悄离开,便可不再牵扯任何人,如此最好。 短暂的思绪让她再次坚定自己的选择,不再犹豫,借着手中一豆灯火微亮,悄步走出厨房,来到后院。 后院东北角的柴房门依旧开着,时漪漪站在门口,只能瞧见里头黑洞洞一片。 她刚要抬手敲门,忽然一阵阴风将手中油灯瞬间熄灭。不及惊呼出声,一只大手早已紧紧覆住她的下半张脸,身体随即毫无防备地被人带至柴房门后。 黑夜中,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别出声,别乱动。”时漪漪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惊恐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果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不紧不慢,渐行渐近,最后却在院子当中停了下来。 时漪漪大着胆子从木门的缝隙看出去,只见一柄竹灯在暗夜中轻晃,暖黄的光晕映出持灯人那张警惕又略带疑惑的国字脸。 她顿时屏住呼吸,来人正是曹立。 曹立提灯四下环视,待瞧见马棚里那匹正哒哒乱走的枣红马儿后,脸上的警备神情不由一松。 他走过去拍了拍马,又提起旁边的水桶往食槽内加了些水,看着马儿开始安静饮水,也不再四顾,转身离去了。 曹立的身影彻底消失,又过了好一会儿,时漪漪才感觉到身后人渐渐松手。 “深更半夜,你出现在这儿,不会就是为了把同伴引过来吧?” 即使隔着黑夜,时漪漪都能感受到对方锐利如刀锋的目光,她慌忙解释道:“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只是看你伤得很重,想再多拿些药给你。” 男子不语,沉默了瞬息,转身往柴堆后走去。 柴堆后空间狭窄,他动作艰难地倚墙坐下,似是牵动了伤口,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时漪漪连忙蹲下,从篮筐里摸索出火折子将油灯重新点亮,借光查看起他身上的伤,又关切问道:“你的伤口,还是很痛么?” 油灯的光亮微弱如豆,虽无法彻底驱走这一处角落里的黑夜,却也足够映出男人紧蹙的英眉和渗出冷汗的额头。 他斜睨了眼面前女子,并未理睬她的问话。 时漪漪却无所谓,将盛着药和食物的篮筐推过去:“你看看,这些药能不能用上?” 黎怀予单腿屈膝,长臂一伸,便将篮筐拉至自己跟前。他随手翻了翻那些瓶罐纸包,似是轻笑了一声:“你这是把医馆治外伤的药全偷来了么,倒是齐全。” 时漪漪垂眸,心虚道:“不是偷的,你、你能用上就好。” 黎怀予抬目,只见面前的姑娘像只小兔子似的蹲在地上,双手搭在膝前,一双妍丽的大眼睛此刻垂着,愈显出一番楚楚可怜的意味。 不过他的视线只在她脸上一点而过,随即停留在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手上。他略微扬了扬已冒出淡青胡茬的下巴,随意问道:“你手怎么了?” 时漪漪闻言连忙缩回手,嗫嚅道:“切菜不小心切到了。” 黎怀予抬身一把将她那只手抓过去,看着不知缠了多少层纱布仍渗出来的血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的力道很大,时漪漪的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被一层层解开。 “伤口形态整齐,确实是利刃所致,只是伤处在掌心,长度将近两寸——”黎怀予目光不明地扫了她一眼,“寻常切菜不会伤至如此,除非是本人右手持刀,故意为之。” 时漪漪这才意识到,自己能骗过神经大条的闺蜜,又岂能骗过带兵打仗、惯与刀剑打交道的将军! 她不敢与他对视,慌忙用力抽手。这次黎怀予并 未钳制,只冷眼看着她手忙脚乱试图重新将纱布缠回去,淡淡道:“血已止住,最好别再包扎,夏日天热,晾着才容易结痂。” “还有,”他头倚后墙,瞥了眼篮筐里那一堆药瓶,随即闭上眼,语气转而冷漠,“我曾救过你一命,而你在官兵搜查时没有出卖我,这就算扯平了,除开这些,你不必再做任何多余之事。” “可我愿意再为你多做一些!” 黎怀予英眉微锁,一睁眼,看到的便是一张神情恳切期盼的少女面容。而这样的神情,他从前不管是在繁华上京还是塞外北地,都没少见过,可以说习以为常。 然而不等那股烦腻的情绪从心底升起,就听到那姑娘脆生生开口:“只要我还在这儿不走,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关于你的行踪,我会一辈子守口如瓶,绝不告知第二人。我只求,只求你不要伤害与我同行的人,也不要伤害善济堂的师徒,他们与此事无关,更没有害人的心思!” 黎怀予微怔,对上那双半是害怕半是祈求的眼眸,也说不上是什么情绪,片刻后,缓缓点了下头。 时漪漪当即松了口气,蹲着往前挪了几步,拿起篮筐中的纱布,积极主动道:“那我来帮你换药吧!” …… 时漪漪离开柴房时,手中油灯已经燃尽。她抬头看了眼天边不知何时出现的月牙,借着微弱月光回到前院。 院子里一如她刚出来时安静无人,她不禁松了口气,步上厢房台阶。 “时姑娘这是去哪儿了?” 伸向房门的手兀地一止,时漪漪顿觉心脏猛烈一跳,她使劲咽了口唾沫,缓缓回身,看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的曹立。 “曹大哥?”她勉强笑着解释,“我、我睡不着,有些饿了,就去厨房拿了些麦饼吃。” 曹立瞥了眼她手中提篮:“是么,那时姑娘为何是从后院出来的?” 时漪漪拎着空篮的手紧了又紧,不确定他方才都看到了什么,硬着头皮道:“我去厨房吃了麦饼,突然想起后院那两匹马来了,反正也睡不着,就把剩下的麦饼带过去给它们喂了些。”说着,她垂下头去,似是因此而羞愧:“曹大哥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浪费吃食。” 曹立的脸色一如平常:“时姑娘喜欢马便将马视为与人一般的挚友,此何尝不是一种赤子之心。” 时漪漪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听曹立又道:“不过时姑娘还是赶紧回屋吧,多事之夜,最好别乱跑。” “哎。”时漪漪也不确定他到底信没信自己,但见对方不再追问怀疑,便逃也似地转身进屋了。她甚至连鞋都顾不上脱,躺回床上一把将被子扯盖住脑袋,耳听着自己心脏如擂鼓般砰砰作响。 就当时漪漪暗自庆幸没被识破抓包时,门外人静静伫立了片刻,随即提步顺着她出现的路径,又悄悄进入后院。 这次曹立快速扫视一览无余的院子和牲口棚的两匹马,直接将目光锁定于那间木门洞开的柴房。 习武之人惯会屏息敛气,再加上脚步轻盈,瞬息间就已无声逼近柴房。 然而他刚抬步进门,就听到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响。几乎是同时,他的耳廓一动,敏锐捕捉到柴堆后“嗖”的奇怪动静。 “谁?”他疾步转至柴堆一侧,在晃动的灯笼光晕中,只见柴堆后散乱着几个或立或倒的旧木桶,其中一只还在打转,而高开在后墙上的通风窗扇正在风中轻轻摇晃。 “喵嗷——” 野猫撕打的动静从柴房顶上清晰传来,而前院的拍门声则越来越急。在这两者之间,又隐约辨出小棋趿拉着鞋跑去应门的稚嫩嗓音。 曹立眉头紧蹙,快速扫了眼地上散落的碎枝与稻草,并未发现其他异常之处。他快步退出柴房,拉远距离朝房顶望去,然而月色微茫,他什么也瞧不清楚。 正当他准备纵身跃上一探究竟时,前院大门被哐啷打开,传来言笑渔急促的唤声:“曹大哥,曹大哥,大事不好了!” 38. 第 38 章 言笑渔一回善济堂便直奔曹立暂住的东厢房,连叫了几声“曹大哥”后,见没动静直接推门入内,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她疑惑回身,刚好瞧见闻声从房间出来的时漪漪,于是急步上前:“曹大哥人呢?” 时漪漪正摇头表示不知,一个粗浑的声音贸然从斜后方响起:“曹某在此,言姑娘回来了?” 二人扭头,只见曹立提灯从后院现身。 言笑渔并未留意时漪漪当即色变的异常,也不觉得曹立从后院出来有任何问题,只急着告知自己探来的情况。 “曹大哥,英武军已经进城了!” “啊?这么快!”跟过来的小棋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由惊呼,随即又捂嘴看向正房,担心会惊醒已经入睡的师父。 言笑渔招手示意,大家便转移到院子另一侧的石桌旁说事。 甫一坐下,言笑渔便没头没脑地问:“小棋,你今年多大了?” 小棋摸着头:“师父说我下个月就十三了。” 言笑渔又问曹立:“庆军征兵可有最低年龄限制?” 曹立虽不清楚她问这些作甚,但还是答道:“东庆沿用大胤律例,男子年满十六岁则成丁,由里长报往县衙登记造册,若遇战事则可应征入伍。” “那最大年龄限制呢?” “这个倒没有明确规定,但一般来讲,年逾六十者不在兵役之列。” 此前闲聊时,黄大夫曾说过他已年过花甲。言笑渔听此顿时松了口气,对小棋道:“行了,你和你师父应该不会被牵扯,至于你师兄,就祈祷他再晚几日回家吧。” 小棋摸不着头脑,但曹立却已听出问题:“难不成英武军入城是为征兵?” 言笑渔点头:“没错,他们已经开始从城北挨家挨户抓人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扫荡到咱们这片坊区。” “那楦城军呢?” “这就是大事不好之处,”言笑渔秀眉紧蹙,“楦城军已经整队准备撤出,对英武军毫无掣肘,若咱们不及时离开平山镇,曹大哥和时……我夫君,肯定躲不过征兵的麻烦。听说那个大将军刘大冲还是个色胚,待在这儿漪漪也很危险。所以,今晚咱们必须出城。” 曹立思索片刻:“我赞成,可是如何出城?” 言笑渔把她和时昀的两手打算简要说了一遍,曹立与时漪漪听后皆无异议,几人一商量,当即便开始分工行动。 时漪漪回房收拾行李,曹立负责套马车,言笑渔则与小棋一起准备上路的干粮和水。 准备得差不多时,言笑渔将带回来的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三套颜色俏丽花哨的衣裳,比量了一下大小,分给漪漪和曹立。 “咱们先把这个换上吧,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上妆,漪漪你把胭脂拿出来咱们大概涂一下好了。” 曹立捧着手里的衣服:“我也得换上?当车夫不行吗?” 言笑渔语气坚定:“不行,英武军现在在抓壮丁,你若不乔装打扮一番,万一路上倒霉遇到他们,不就直接给当成现成的壮劳力抓走了么?” 曹立虽极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只好选了一套看起来布料较多的换上,不过终是坚持住了不涂胭脂的底线。 一切打点妥当,言笑渔去厢房把熟睡的阿妙抱出来,刚出门就见老大夫披衣拎着一堆纸包站在外头。 小棋惊讶:“师父,把您吵醒了?” 老大夫瞥了眼小徒,又看向怀抱奶娃娃的女子:“怎么,就打算这么偷偷摸摸走了,也不跟我这个老头子说一声?” 言笑渔唇角温然一弯:“这不是想着让您多睡会儿,临走了再去找您告别嘛。” “人老了,没那么多觉,再说你们这动静也不小,早把我吵醒了,”老大夫责怪着,抬手将手中好几提纸包递给时漪漪,“我这善济堂也没什么好东西,把这些带上吧,得知你们要走就开始准备了,都是些治风寒风热常用的药材,还有给小娃的养胃方子,回去后照方子抓药吃个半年,这娃的肠胃就能恢复完好了。” 言笑渔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者,鼻头不自觉微酸。这几日接触下来,她深知老大夫虽面冷话冲,但实则医者仁心,对待患者尽心尽力,对他们几个更像长辈般提点照顾。至于小棋,天真可爱,生性善良热情,更是个好孩子。 他们一行此去注定不会再回来,今晚一别,此后或许再无重逢的机会。在为了出城而争分夺秒的危急时刻,她仍然禁不住生出些许离别的伤怀。 “多谢黄大夫,善济堂的好意与恩情我言笑渔会永远记得。” 天凉如水,站在台阶下的各人眼底都氤氲着湿意。只不过离别的愁绪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一幢磕磕绊绊跑来的紫罗兰色高壮身影蓦然打断。 众人扭头,只见月色下艳丽的挽纱轻逸飘扬,曹立正一路踩一路拽地从后院跑来。 “我已探查过了,后街没人,这附近暂时也无英武军的迹象,事不宜迟,赶紧上车走吧!” “呃...…”言笑渔打量着曹立将裙裳直接套在自己短打布衣外面的诡异装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郑重点了点头:“嗯,现在就走。” 一行人登上停在善济堂后街的马车,言笑渔撩开车帘看了眼送他们出门的师徒二人。 “小棋,照顾好你师父,我们走了。”分别的话不敢再多说,她果断坐回车内,示意曹立扬鞭驱车。 马车疾疾驶动,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尽头,只留辘辘声响回荡在这片尚存安宁的街巷中。 — “各都尉整队——,点检人数——!” 一声粗浑令下,平山镇公署前的八百士兵迅速有序集结,马蹄轻踏与甲叶碰撞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洪亮报数声。 列队中每隔三人便有执炬者,数排火把将夏夜烤得如白昼般炽热,松脂燃烧的黑烟被风裹挟着没入沉沉暗夜之中。 时昀一路借轻功疾奔至公署附近的屋脊上,看到眼前这一幕后,不禁松了口气——还好,一切尚且来得及。 衣袂轻动,他悄无声息跃至地面,直接朝正在整队的楦城军走去。 “哎哎哎,什么人?”一位在队列边缘监军的头领最先瞧见他,当即拔刀警惕喝问。 时昀定睛一看,那圆硕的身形不正是先前在西市街因路引问题扣押他的都尉么。</ p>二人一打照面,那胖都尉也认出他来:“嘿,挺有能耐啊,白天从我眼皮子底下跑了,现在又来挑衅了?” 时昀不欲与之纠缠,坦诚道:“大人误会,在下前来是为求见厉将军。” 那胖军官眼珠子一瞪:“你还挑上人了?我家将军岂是你说求见就能见到的……” 他的嚷声不算小,刚好把巡视到附近的小将凌松吸引了过来。 “时公子,你怎么在这儿?”惊讶过后,凌松迅速想起白日里这位清俊青年找自己说的事来,“公子此来可还是为出城之事?” “正是,”时昀拱手,“听闻英武军已入城强掳壮丁,某怕被牵扯其中,耽误了王妃所托之事,特来求请将军带我等一同出城。” 凌松觉得他算自己人,便爽快道:“既都是为王妃效力,不若直接带你去见将军,有何请求当面提出就是。” “有劳。” 于是时昀就在胖军官的瞠目中跟随凌松步入公署。 平山镇公署不过一处还算齐整的青砖四合院,一过照壁,时昀便与几名押着客栈掌柜伙计的士兵擦肩而过。 他暗想,看来楦城军虽选择退一步不与英武军对抗,但也并未彻底放弃追查黎怀予下落。 思绪揣度不过瞬间,一抬眼,刚好瞧见迎面火把交织中,疾步走来一位精瘦干练的中年男子,身后簇拥着几名寒甲亲兵。 凌松小跑上前,将时昀所说一事迅速禀告。 厉骁边走边听,步至时昀面前时,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王妃手下有天干地三伍,你是哪一路的?” 时昀恭谨作答:“回将军,小人乃干伍同福商号伙计。” “同福?从北胤过来的?” “正是。”时昀随即将墨色玉佩双手奉上以勘验。 厉骁精锐目光扫了他一眼,拿过玉佩后借着火把光亮翻来覆去验看,点头道:“嗯,是王妃信物不假。” 凌松听此在旁亦松了口气,总算自己没有识错信物,否则又丢人又添乱。 然而当他视线投向厉骁时,讶然发现自己的上司目光已然发生骤变,抬眼间闪露出在战场上斩杀敌人时的冷煞狠绝。 不等他反应,厉骁已抬手朝身后亲兵喝令示意:“此人偷盗王妃信物、冒充亲信,胆大至极、居心叵测,给我把他拿下押回去审问!” 此变着实突然,纵使时昀反应迅速,也已慢了半拍,回神间对方亲兵的刀戟已然朝他风啸而来。 几乎是本能,时昀侧身一避,同时左手出击,攥住那名士兵的手腕猛地一拧,对方哀嚎一声,手中长刀当即松脱而落。 时昀右手早有预备,在刀柄落地前一把抄起,顺势往身后骤然横劈出去,刀风之凛厉居然将一众士兵骇退数步。 趁此机会,他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士兵,脚掌蓄力蹬地,身形便如惊鸿般掠出数尺,朝着围墙而去。 “抓住他,要活的!”厉骁大喝下令。 时昀虽弄不清身后人为何突然翻脸发疯,但深知不可再犹豫停留,足尖点在围墙边一株矮树上,纵身一跃蹬上围墙,转眼便消失在满院的楦城军视线中。 39. 第 39 章 “站住!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我等放箭了!” 奔逃之人的脚步并没有因此迟疑瞬息。 下一刻,暗巷里果然有箭矢离弦声乍响,时昀毫不着慌,冷静辨听身后朝他逼近的尖哨,脚下方位稍动,轻松躲过两柄擦身而过的利箭。 不过对方既已放箭,他便不能继续做活靶子,尤其是今日出门穿的还是极浅的天青色,如何在夜色中隐藏身形成了当务之急。 他快速巡视周遭环境,闪身避入一侧胡同里,随即蹬墙跃上屋顶。 借着高势,他回身扫了眼公署方向,迅速辨明自己目前所处方位。 他对平山镇的布局并不熟悉,但这附近由于白日来过所以有些印象。 时昀转而朝南眺望,这个方向两条街以外便是西市街。以言笑渔的急性子效率,此刻应已带领大家候在布行后的废院里了。 可他眼下不可直接与她汇合,否则必将引追兵过去。 迟疑间,巷中追兵动静迫近。 “在那儿,人在屋顶上!”一名士兵大叫道,其余人当即搭弓放箭。 时昀在冷箭嗖嗖声中纵身跃下,边跑边厘清着当前情势。 靠楦城军出城的计划算是彻底告吹,接下来要想离开此地,恐怕只能采取言笑渔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冒充青楼女子出城。 由于先前对自己手中那块庆王妃信物信心十足,他并未认真考虑言笑渔所说之法,眼下真待细想其可行性,便发觉这个法子简直漏洞百出。 可如今他们几人已是四面楚歌,言笑渔杀了英武军伍长一事迟早东窗事发,而那个厉骁此时又莫名反目誓要抓他。与留在平山镇的风险相比,还不如孤注一掷、赌一把运气。 只不过假冒青楼人员出城之前,还需先除掉一个最大的隐患。 打定主意,时昀朝着醉春馆的方向疾奔而去。 厉骁的亲兵虽没有时昀那般出神入化的轻功,但也绝不似先前几个大头兵那么好甩脱。时昀在巷子里左拐右拐,他们则穷追不舍,竟一直咬得死紧。 终究时昀还是吃了不熟悉平山镇街巷布局的亏,居然跑着跑着掉向了! 他深知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放慢速度左右环顾,然而由于从未来过此地,根本无法判断如何进退。迟疑间,他突然想起言笑渔的惯常操作,干脆学她什么也不想,随便选了个墙头,一跃翻了进去。 一落地,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便直蹿鼻腔,他眉头紧皱,同时以迅雷之势手刀砍晕了身边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的男人。 时昀迅速走出早厕,然而紧接着又折身回来,只因方才目光随意一扫,看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他借着月光再仔细一瞧,发现被砍晕的居然是白日里强买强卖的锦络坊店家! 此时墙外巷子由远及近传来追兵的疾步声,时昀当即又扫了眼地上人的裤子,还好,已经提上了。 他极为嫌弃地拖拽着不省人事的店家出了茅厕,环视四周,发觉此处是个后院。难道他误打误撞又闯入了锦络坊? 后墙外的追兵已经察觉他的突然消失,正分派任务挨家挨户敲门搜查。万幸的是,他闯入的院子并未开后门,那些亲兵要想搜到此处还需绕些功夫。 时昀扔下店家,敛气隐蔽着身形潜入堂屋。他目力极强,在黑暗中借着微弱月光看到满墙的锦布包,顿时确定此处就是锦络坊。 他暗道一声不好,锦络坊位于西市街街尾,倘若他在此处消失,难保厉骁那些亲兵不会把整个西市街翻找一遍,届时牵连到隐蔽在街巷另一端的言笑渔他们,岂非弄巧成拙。 不行,他必须想个办法把追兵从这儿远远引开。 青年回首,从敞开的侧门看了眼躺在院子地上的店家,计上心来。 这晚锦络坊只那流氓店家一人守店,时昀迅速从楼上找到一套深褐色短打,皱眉换上,又将自己的外袍套在昏迷不醒的店家身上,最后寻来绳索将其绑住手脚,拖进堂内长柜后头。 做好准备后,他往对方脸上泼了桶井水,人便兀地转醒。 稀里糊涂的店家刚一睁眼,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剪刀的锋利尖端就已抵在他脖颈的软肉上。 一道冷例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别喊别叫,否则剪刀立刻戳穿你的喉咙。” 店家当即强压着声音惊恐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大侠要什么小人都给!” “用不着这么紧张,本公子不会提什么非分要求,只需你卖我一个包即可。” “包?”逐渐适应昏暗视线的店家这才认出来,眼前人正是白日里陪那个俊俏小娘子来买包的青年!他只以为对方是来报复的,赶紧服软道:“大侠想要什么包随便拿,不要钱,不要钱。” 时昀站起身,长臂一伸,便把那只鹿顶芭蕉的锦包从墙上给取了下来。 他将包折好塞在腰间,半蹲下看着面色惊惶的店家,挑眉笑道:“钱当然要给,否则不就变成强盗了么?” 说着,他一抬手,指尖变戏法似地出现两枚铜钱:“两文,不知够不够?” 店家忙不迭点头:“够、够、够……咳咳.….” 说着说着话,他的面孔突然红涨得跟猪肝似的,喉头咔咔作响。 原来趁他张嘴时,时昀迅速出手狠掐其下颌,将铜钱准确无误地弹入他喉间。两枚铜钱刚好立卡在嗓子眼中,想用手抠出来,双手却还被反绑着,想要求饶又毫无办法言语,可谓痛苦不堪。 挣扎间,他无意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了件天青色织锦袍,而他的那套睡前脱在床头的深褐色短打,居然穿在青年身上。这猜不透的诡异,愈发让他惊恐万分。 时昀却淡笑着道:“包我收下了,接下来还有个小忙需要掌柜的帮一下。” 话落,他一把提起那店家,几步迈至后院,运气蓄力,以院中一株枣树做借力点腾空而起,眨眼间便带人落至屋瓦之上。 他故意踩落几块瓦片弄出动静,立即惊动了正在隔壁院落搜人的亲兵。后者大叫一声:“找到了,人在那儿!” 时昀拎着店家朝一个方向半飞半跑而去,夜风兜面,后者若不是在遇到他之前就先解了手,恐怕此刻已经尿在□□里了。 由于时昀换上了暗色衣服,还用黑布蒙面,再加上他们行进急速,底下的人并未察觉屋顶上是两个人,注意力全部放在追跟那个天青色身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时昀估摸已离西市街足够远了,刚好瞧见前方街巷有一队举着火把挨家挨户砸门的英武军,他当机立断,大力将那个店家往士兵堆里一扔,随即回身隐蔽在屋脊之后。 而从追兵的视角看,只见天青色身影在前面一跃而下,领头的立时召唤手下朝那个方向疾奔过去。 再说英武军正专心致志地抓人敛财呢,突然天降一人砸在身边,当即抽刀戒备。待厉骁亲兵赶过去后,还没见到追缉的人,就被拦下质问。双方本就不对付,这下更加吵吵嚷嚷相持不下。 时昀见难缠的追兵总算被绊住,回身轻轻一跃,顿时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且说言笑渔按照与时昀的约定,指挥曹立将马车赶进那处废弃院子里。随后众人在车上等了将近 半个时辰,却仍不见时昀找来。 言笑渔默默估算着几个地方之间的距离与用时,渐渐觉得不太对劲。再联想他手中那块来路不明、真假不辨的王妃信物,愈加不安。 曹立也同样觉得事情不妙,两人一合计,便推测时昀多半是被那个厉骁识破信物伪造,翻车了。 在听完言笑渔解释什么叫翻车后,曹立当即坐不住了,说要去公署一趟,万一时昀果然遇到危险,他好出手搭救。 言笑渔却将他拦住,沉吟片刻道:“现在不是担心他的时候,以他的身手和脑子,不会被轻易困住的。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如若他那边失败,我们只能采取备用方案,冒充青楼的人出城。但要顺利实施此计确保不露馅,必须提前先把青楼真正送去的人给劫了。” “之前在醉春馆,我听那个邓都尉说两个时辰后会派人去接姑娘,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快到了,”她安排道,“事不宜迟,曹大哥,这事就交给你了,跑一趟醉春馆吧。” 曹立却另有担忧:“英武军随时会扫荡到这边,我要是走了,两位姑娘怎么办?” 言笑渔理智劝道:“放心,英武军与楦城军不一样,他们入城是为征兵和搜刮财物,不是搜找逃犯,必不会来这么一个破屋断垣的地方。但你若不赶紧行动,让真正的青楼姑娘抢先出现在城门口,咱们就彻底被动了。” 曹立权衡一番,亦觉得她所说有理,当即行动。 这日下午曹立四处奔走寻找出城暗道时,基本将整个平山镇跑熟了,因此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醉春馆。 他四周检视一圈,确定楼阁二层一处槛窗外适合窥探楼内情况。只是他没想到,此处早有鬼鬼崇祟一人,不是旁人,正是成功摆脱追兵的时昀。 “时公子?” “曹兄?” 二人刚认出对方,还不等互相询问各自那边什么情况,就听到楼内传来一阵动静。时昀来不及深究曹立那一身骇人的紫纱裙装,做了个“嘘”的手势,两人便透过窗格往里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兵甲军官摸样的男子带着几个手下大摇大摆入内,那醉春馆妈妈忙不迭谄媚相迎。 “啊呀,邓都尉百忙之中怎的有空亲自来哟?” 姓邓的两只眼直往站在老鸨后面的三个姑娘身上瞟:“笑话,本都尉不亲自来给大将军把把关,万一你弄些歪瓜裂枣的糊弄老子怎么办?” “小人怎么敢!军爷您看就是了,这都是我们醉春馆最出挑的姑娘了!” 那邓姓都尉径直走到三个姑娘跟前,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差强人意吧。” 不过既然他点了头,就算过关了,老鸨口中说着什么小地方出不了凤凰之类的话,堆笑让人将三个局促的姑娘领走,出门上了马车。 醉春馆门前,邓都尉又交代了几句,安排两名士兵押车前往城外大营,随即离去。 时昀与曹立交换了个眼色,身形一闪,悄悄尾随在那辆马车之后。 车轮吱呀碾过青石路,两名士兵一个驾车一个随行,待驶入一条黑洞洞的巷子里,两人颈后突然遭到重重一击,当场便不省人事昏迷倒地。 随后马车一晃,车内三个青楼女子也被如法炮制地放倒,连同被剥了兵甲的士兵,都被绑住手脚、口中塞布,一齐扔在车厢内。 曹立从马车钻出,对坐在车辕上的时昀道:“搞定了,绑得结结实实。” 时昀随即驱马,将马车藏在一处隐蔽的死胡同内。 做完这些后,二人换上英武军士兵的兵甲,一刻也不停地前往西市街找言笑渔汇合。 40. 第 40 章 不知不觉,天边隐隐露出一条极窄的红色光晕,而挂在幕空中的月早已模糊了边际,显得如此不真实。 英武军进城抓壮丁的消息也随着这破晓之迹传遍平山镇,原本一片沉静的西市街零星亮起了灯,惊惶不安的氛围正在黎明前的晦暗中如瘟疫般漫开。 言笑渔躲在塌了一半的墙垛后焦急探看附近情况,左等右等也不见时昀或是曹立的身影。 内心七上八下之时,忽然瞅见胡同拐角处出现两名着甲士兵,她也分不清那是楦城军还是英武军,只得迅速隐藏身形。 听着渐渐逼近的急促脚步,她心如擂鼓,一面暗暗祈祷对方路过时不要看到院子里的马车,一面则紧紧攥起刚才捡到的粗木棍。 可她好似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那脚步居然毫不犹豫地直奔院子而来!难道他们早就发现马车的踪迹了? 说时迟那时快,言笑渔猛地暴起,高高举起木棍,朝着打头进来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砸下。 然而没想到的是,对方反应更快,不等棍棒落下,她的手腕便被精准地牢牢钳制。那人借势一拉,言笑渔顿时失去平衡,重重跌进他的怀里。 “我跟你拼——” 话未说完,便被男子的冷肃嗓音截断:“看清楚了,是我。” 言笑渔仰脸,入目便是那张英朗俊颜。她一愣,再看跟进来的另一位,是曹立。 她紧急撤离那个胸膛:“什么情况,你俩怎么这幅打扮?” “来不及细说了,”时昀松开她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将粗棍转移到自己手中,“总之厉骁那边行不通,反而翻脸要捉拿我,现在只能按照你那个法子出城。我和曹兄已经处理掉醉春馆的马车,一会儿把阿妙藏进车厢暗格,你和漪漪假作青楼的人,趁天尚未大亮立即出城。” 时昀求助不成反被追捕的遭遇正中言笑渔猜测,心道他那信物果然是假的,可随即又意识到眼下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她想了想:“醉春馆送了几个姑娘过去?” “三个。” “那我和漪漪两人,也对不上人数啊。”她看了眼曹立与时昀身上的兵甲,对后者道:“你扮女装吧,凑一个人头。” 曹立当即从怀里掏出那套没扔的紫衣,双手恭敬送至时昀脸前。 见时昀皱了皱眉,言笑渔着急劝道:“曹大哥长相平平,冒充士兵再合适不过,谁也不会留意他,但你这气度穿上兵甲,就算在人山人海中也能让人一眼认出是个小白脸,万一过城门时有人发觉你面生怎么办?” 被点评长相的两个人好像都不怎么开心。 言笑渔催促:“别耽误时间了,就听我的吧,赶紧把衣服换了,胭脂什么的车上都有,我给你画几笔就成。” 半刻钟后,纵使曾出身玄门正宗、师从名家大儒,御赐钦点的探花时二公子,此刻也不得不在言笑渔的捯饬下换上紫衣纱裙,任由她给自己改了个垂耳髻发型,簪满姹紫嫣红的绢花。 马车内,时漪漪怀抱阿妙,本还因出城一事惴惴不安,一抬眼瞧见变装后的时昀进入车厢,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言笑渔偷偷用胳膊肘捅她,口中则安抚着面如冰山的时昀:“你就暂且委屈一会儿吧,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眼下稳妥出城是为第一。” 然而说完,她自己也使劲抿了抿嘴角,这才将吃吃笑意压了下去。 …… 马车接近城门时,天已蒙蒙放亮。 楦城军早已移交城门把守权,眼下站在门洞两侧的皆是英武军。 曹立已在路上告诉大家,楦城军与英武军只是帽缨颜色有别,一个蓝色一个红色,但二者毕竟同属于庆军,所以其余制式都一样。 “前面就是城门口了。”曹立坐在车辕上,压低声音对身后车厢内的人提醒道。 言笑渔听到这话,不自觉与时漪漪紧紧交握住手,忐忑看向车厢座位下的暗格。 刚才一上路她便把阿妙唤醒,告诉她又要玩一个新游戏了,名叫“躲老虎”,叮嘱她过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出声让任何人发现。 阿妙自然是乖巧的,一路逃亡似乎也习惯了母亲为她安排的这些“小游戏”,极为懂事地点点头,躺进铺了软垫的暗格内。 眼看出城闯关在即,言笑渔还是不太放心,刚想再打开暗格叮嘱一番,便听到车外传来曹立低声提示:“到了。” 车内三人当即坐好,垂首等待着。 “停停停,这马车怎么回事?”城墙下一名卫兵看到朝城门而来的马车,隔着老远就大声叫嚷喊停。 曹立却恍若未闻,硬着头皮将车一直驾驱到门洞下,这才跳下车辕,行了个军礼。 “都说让你停了,怎么,耳背啊?”那卫兵对曹立的不配合极为不满,怼问道,“你哪队的,这马车里是啥?” 曹立堆笑作答:“小兄弟莫怪,俺是邓都尉的属下,奉命为大将军寻了几个侍女,就在这车上,准备出城送往大营。” “哦,原来是邓都尉的马车。”那卫兵显然已被提前打过招呼,再加上英武军人人心知肚明刘大冲那点儿癖好,当即松弛了态度,刚才的警惕劲儿转瞬即逝,似乎懒得再多过问,随意摆摆手,示意放行。 曹立没想到会如此顺利,不敢停留,当即回身上车。可他屁股还没挪上车辕,就听那卫兵像突然睡醒了似的问道:“哎,等等,不是说两人押车么,怎么就你自己?” 曹立忙下车站好,作出一派有难言之隐的姿态,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另外那个兄弟还在青楼呢,估计得耽误会儿,男人嘛,到了那种地方难免把持不住……” 那卫兵眼瞅着曹立支支吾吾及一副“你懂得”的神情,同为男人,哪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当即回头跟另外几个守城门的士兵酸溜溜道:“嘿,听听,这干活啊也分好坏,一晚上了,咱们几个杵在这儿出傻力,人家已经尝上荤腥了!” 城门洞子里顿时一片附和起哄,曹立赶紧拿出息事宁人的态度:“好兄弟,千万别声张,回头你们换班了,也可以去醉春馆,我看那里头还有几个不错的。” “别是被你那个兄弟玩剩下的就成!” “他那兄弟哪有那么大能耐把姑娘全玩遍了!” “哈哈哈哈……” 车厢内,时昀听着外头逐渐不堪入耳的对话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坐在对面的言笑渔,却见她根本不在状况之内,只瞧着他傻乐呵。 想到此刻自己的装扮,时昀脸色堪比峰顶千年冰封的积雪,瞬间别开了视线。 此刻车外的卫兵说着说着又想起一件事:“差点忘了,邓都尉的令牌呢?出示一下吧。” 原本还赔笑的曹立心下一咯噔,他们事先并不知道这次出城还需要那姓邓的令牌,只能装傻充愣:“坏了,令牌在我另一个兄弟身上,临走忘了给我了,这……” “那不成,按照规矩,没有都尉的令牌不能出城!” 曹立还想说些好话,哪知对方起了嫉恨他有肥差事的心思,抓住没有令牌这点错处,坚决不放行。 眼看通融无果,曹立面上讪笑着,实则已经眼观六路,心里精确计算起如何突然拍马让马车急蹿出去,先闯出城门再说。 然而不等他行动,车厢内蓦然传出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军爷,令牌在这儿呢。” 下一刻,车窗锦帘微动,一截玉藕似的手臂便伸了出来,而那只纤纤素手中勾着的,正是一块庆军令牌。 那女声嗔道:“军爷,你这令牌奴家玩腻了,还给你吧。” 曹立不知言笑渔唱的是哪出,在一众守门卫兵的好奇注视下,只能上前接过令牌,仔细一看,居然真是庆军都尉的腰牌。 他还想再细辨真假,却被卫兵一把夺走。后者翻转验了验,不疑有他,只拈酸笑道:“哟,拿着上司的令牌哄女人玩,看不出老哥长得挺老实,行事倒不老实。” 说着,卫兵又把令牌扔回给他:“收好了,小心丢了,邓都尉要了你的小命。” 话虽这样说了,他却仍不放行,因被那 截胳膊逗引起了兴趣,又涎笑着要查看车内人员。 曹立阻拦不及,那卫兵已撩开车帘往里探了又探:“怎么就三个,往常不都四五个么?” 曹立忙应道:“小地方,实在挑不出那么多像样的了。” 卫兵点点头:“说得也是,不过这几个姿色当真不赖。”他眯眼看向坐于车内最里侧的紫衣身影,嘴巴舌头打了个响:“这个我喜欢,身材够高挑。” 曹立嘴角一抽,生怕下一刻车内飞出匕首,赶紧将车帘关好,赔笑道:“好兄弟,这下我们能走了吧,再不走,怕是大将军那边没人伺候,等不耐烦了。” “行行行,走吧走吧。”守门卫兵也闹他够了,兴趣寥寥地摆手放行。 马车总算又能再次启动,木轮轧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声响被城门洞里的回声无限扩大。 车上人各自提着一颗心,耳听着行车回声一点点弱下去,那根因担心再出岔子而紧绷的弦将将缓和。 驾车的曹立眼看城外宽阔天地就在眼前,不禁长长舒了口气。然而他刚要提紧缰绳加速,身后兀地传来一连声厉喝叫嚷。 “前面的,停车!” “快停车,再不停就放箭了!” “放肆!你们干什么的,居然敢拦我们英武军的马车!” 身后城门处一阵骚乱,曹立回首,惊然看到一队追过来的士兵帽盔上缀着显眼的蓝缨。 他对车内人警示道:“不好,时公子,是楦城军追过来了!” 时昀当即拨开车帘回望,只见城门处一部分蓝缨士兵被守门的英武军急急拦住,还有几个仍不管不顾地朝他们跑来。而城门后不知何时已涌现十数列兵甲森寒的楦城军,位于前首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人,不是旁人,正是身着全甲与披风的厉骁。 时昀迅速坐回车厢内:“不停车,立刻全速出城。” “好嘞,你们可都坐稳当了!” 说着,曹立扬鞭狠狠抽在两匹马的屁股上,马车当即嗖地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出去。 那两匹马都是西域马种,最擅疾奔,后面那些徒步追来的楦城士兵哪还再能跟上。 厉骁坐于马上,看着远处马车逃窜的方向,鹰眼微眯。 他本就因亲兵未能抓获时昀而气恼非常,碍于楦城军已承诺天亮之前撤离,这才不得已先集结队伍出城。 方才赶到城门时,他甫一看到那辆马车便瞬间起疑,遂派手下前去搜车,没想到那马车愈发急速出城,让他更加确信里头有鬼。 几个守城的英武兵还在没完没了阻挠,厉骁心底一阵烦躁,兀地大喝一声:“前方马车有异,左中骑队随我前去追拦,其余队伍照计划出城!” 守城卫兵一心袒护那辆给他们将军刘大冲送女人的马车,纷纷叉出长矛阻拦。可几个步兵小卒哪里是骑兵的对手,叮呛几声就被掀翻在地,眼看着一队人马远去束手无策。 再说言笑渔这边,马车提速后车身剧烈摇晃,时昀早就从暗格中将阿妙抱了出来,奈何他此刻一身装扮让阿妙极为抗拒,小脚蹬着他的腰腹扭身去找言笑渔。 言笑渔无奈接过小阿妙,又做起“逃亡奶妈”,生怕待会儿需要做什么类似过悬崖之类的逃亡大动作,未雨绸缪用挽纱将小团子紧紧绑在身前。 做完这些,她从车窗往后观察,果然不见那些楦城军的身影,正当她以为已成功甩脱追兵之时,视线里快速出现一队骑兵人马。 “糟了,他们换骑马的追来了!”言笑渔急忙催促曹立再快些驾车,可车外的曹立却兀地长声喊吁,非但没加速,反而急急勒停了两匹马儿。 车身骤然一滞,车内人由于惯性毫无防备地被往前甩去。言笑渔与时漪漪同坐一侧,眼疾手快地扶住后者,自己却失了平衡,重重撞向车厢内壁。 只不过肩背冲撞处并没有预想中的痛,一扭头,原来是时昀早已迅速伸臂,及时隔挡在她与硬邦邦的车壁之间。 来不及道谢,就听曹立道:“前面的路也被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