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3浴火》 第385章:他死了 黑暗中,钟远蹲在街边的角落里,看着不远处的街道上那些原本被拦着的车辆迅速离去,便知道,这些人此时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那么,这些人接下去打算怎么应对呢? 钟远和吴江刚才一圈转下来,对眼下这形势已经大概心中有数。对方在城中大概安排了三十来个人。 不过,钟远估计他们实际人手应该不止这个数。 刚才那场面,这些人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就说明,他们那个领头的应该不笨。聪明人一般在面对难搞的对手时,不会一上来就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摆上明面的。 所以,对方应该还有一部分人手藏在某处,可能是城内,也可能是在城外。 “他们的人在往外撤了。”吴江从后面靠近了过来,目光扫过街面后,轻声问道:“追不追?” 钟远摇摇头:“他们不会全撤,城内肯定会留饵。” 吴江闻,眉头一挑,冷哼道:“那最好不过。” 话落,两人起身往后退进了后方更浓的黑暗中。 “问一问蒋衡在哪了,让他小心点,别太靠近县城。”极轻的声音,被穿巷而过的风卷着,还未吹出巷子就已消散得一点也不剩了。 …… …… 酒吧的火还在烧,且越烧越旺。 可周围的街道上,如今却安静得很。 没有人前来救火,也没人敢探头看热闹。 所有人都躲在暗处,悄悄地等待着某些事的发生。 狐狸带着四个人,已经在这酒吧附近的几条街道上,转了两圈了,却始终没有发现钟远几人的踪迹。 他已经有些不耐。 “狐狸,人会不会已经不在城里了?”身后的人看着狐狸停下,一边留意四周,一边悄声说道。 话落,另有一人附和:“我也觉得。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他们又不傻,干嘛非得留下来送死!” 领头的狐狸,是个个不算高的南泰人。脸上带着面巾,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有些狭长,眼中精光闪过时,颇有几分狐狸般的精明。 “熊大,你和光头一道,先走,去城外找红鹰,跟他说,人应该已经不在城里了。”狐狸忽然开口。 身后被点了名的熊大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嗡声道:“好。”话落,伸手拍了一下一旁身形比他瘦了不少的光头。 光头看了一眼狐狸,道:“狐狸,你可别坑老子!” “放心!”狐狸答道。 话落,光头和熊大二人转身往巷外走去,到了巷子口,两人脚步顿了顿,而后熊大矮身先闪了出去,光头紧随其后。 他们刚出去,狐狸便冲另外两人吩咐道:“你们俩跟在他们后面,别跟太近,隐蔽一点。” 另外两人点头,立马也往巷子口走去。 狐狸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巷子口后,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去。走了没多远,他便寻了个好上墙的位置,爬上了屋顶。 今夜的天空,不见星月。 夜幕沉沉,透着几分压抑。 风吹过时,卷来浓浓的焦糊味,哪怕隔着一层面巾,也依然刺鼻得很。 熊大与光头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马路旁边的建筑,缓缓潜行着。 他们后方,大概三四十米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跟着一个尾巴。路对面,还有一个。 再后面一些的屋顶上,还有一个。 一片漆黑的街道上,寂静得只剩他们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还有微风吹过的声音。旁边民居里的人,仿佛都已陷入沉睡,仿佛先前那场混乱不过是他们的一场梦境。 忽然,跟在熊大后面的光头,突然出声:“十一点方向!” 熊大身形高壮,可反应却十分迅捷。闻声,脚下一顿的同时,举枪就朝着那个方向开了枪。 突!突! 连着两声枪响过后,马路对面十一点钟方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哐啷一声倒了地。可就在这时—— 砰!砰! 他们后方又突然响起两声枪响。 屋顶上,一身黑衣的狐狸趴在瓦面上,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着,警惕地扫向下方街道,却始终不见那个开枪的人。 “蝮蛇!蝮蛇,你怎么样?”耳机里,队友黑豹正在低声呼喊另一人的代号。可代号蝮蛇的伙伴,却迟迟没有回应。 狐狸心中微微一紧。 “狐狸,你有看到人吗?” “你有看到人吗?”队友黑豹的声音再次响起。 狐狸沉默。 他并未发现对方。 这说明,对方很可能早就发现了他。 想到这里,狐狸忽觉浑身一冷,当即扭身就往旁边滚去。就在他扭身的瞬间,他刚才趴着的位置上,瓦面突然炸开。 碎裂的瓦片带着枪声从他耳旁掠过,他毫不犹豫,起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翻过屋梁后,迅速沿着屋顶斜面滑下,眨眼便消失在了下方的院落里。 “狐狸,你怎么样?” 不远处的巷子里,黑豹一边往狐狸那边快速靠近,一边低声问道。 话落,过了约莫三四秒钟,耳机里才终于传来狐狸的声音:“我没事,别管蝮蛇了!撤!前面小学后门集合。” 此时,狐狸正蹲在刚才那房子后面的院子里。这院子的主人家种了不少花草,刚才他掉下来的时候,幸好被一棵芭蕉树接了一下,否则,这三层楼的高度下来,他多少得遭点罪。红鹰让他带人留在城中继续搜人,目的就是为了拿他们当饵把那三个人给引出来,然后引到城外,一举包围。 可那三个人,远比他们想象得要聪明。 刚才他们五个人一同行动的时候,对方丝毫不为所动。可他们才刚分开,对方就开始动手。很显然,对方一直都在盯着他们,并且十分精准且谨慎。对方两次开枪,直接带走了他的一个队友,而他这边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发现,足以可见,他们双方之间的实力还是差了不少。 既如此,那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人,估计一个都剩不下。 他只能撤! 狐狸贴着围墙边,听了会外面的动静,确定安全后,纵身蹿上墙头,探头确认外面巷子里没人后,迅速翻了过去。 “黑豹,你在哪?”他边顺着巷子往西面移动,边低声问道。 话落,耳机里却迟迟未见回应。 狐狸心中顿时又是一紧,脚下也随之一顿。 “黑豹?” “他死了!”陌生的声音,平静而又冷酷,突然在耳机中响起,吓了狐狸一个激灵。一丝恐惧,悄然爬进了他的胸口,而后轻轻攫住了他的心脏。 狐狸一把拿掉了耳机,快步往前摸去。 漆黑的巷子里,时不时地有风吹过,带着那股浓郁的焦糊味,回荡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迟迟不散。 狐狸沉默而又警惕地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终于,在几分钟后,成功到了小学后门附近。他刚在路边一丛灌木背后藏好身形,对面民居的墙角忽然有亮光微微闪了一下,两秒后,又一下。 他心中一喜,连忙也掏出一片不足掌心大的软金属片,对着那处墙角给予了回应。 接着,对面墙角处,两道身影,先后而出,快步冲上马路,朝他奔来。 可就在这时,响亮的枪声突然而起。 子弹从远处,穿过空旷的马路,朝着熊大和光头二人扫射而来。 狐狸毫不犹豫,扭身举枪,就朝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开了枪。 双方的枪声几乎重叠在了一起,突突突地连成了一片。 马路上,熊大与光头,疾速狂奔。忽然,冲在前头的熊大身影一滞,光头从他身后飞奔而过,两个箭步,便蹿出了路面,钻进了另一边的野林子,藏起了身形。 而熊大那壮硕的身影却在这时摔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至此,狐狸五人,只剩两人。 枪声骤停。 狐狸动作飞快地换上新弹匣后,扫了一眼路面上熊大那壮硕的身影,而后头也不回地退进了后面的野林子里。 林子里,光头躲在一棵树后,背靠着树,微微喘着粗气。 狐狸靠近后,哼了一声。 光头斜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拔腿就往林子另一头走去。 狐狸见状,沉默地跟了上去。 此时,离这三四十米外的街边的一辆车后,钟远抬手看了眼时间,零点三十七分。距离他点火烧了那酒吧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十分钟了。 “还追吗?”吴江在旁,目光盯着不远处那片林子,轻声问道。 钟远摇摇头:“先不追了。再追下去,死的就该是我们了。” 对方在这里留了五个人做饵,如今五个人只剩了两个,对方这会儿肯定在准备收网了。他们这个时候若是追上去,那就是正好一头扎进去。 “那我们接下去怎么弄?”吴江又问。 钟远抬眸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朝着不远处的那片林子看了一会后,道:“这批人得留着,否则,营地里的那些人就该换地方了!”说着,他又冷冷一笑:“也是时候该接一下那位强哥的电话,给他添点信心了!走!”说罢,他伸手在吴江肩膀上拍了一下。 吴江会意,两人先后扭身,很快便钻进了旁边一处巷子里,消失不见。 此时城外大概两三公里的位置,蒋衡正躲在一处水塘边的草丛中,静静等待着钟远他们的消息。 先前吴江来消息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到了城外了。 收到消息后,他就立马往后退了两公里。 他心里其实很急,可他更清楚,如果一个人没有足够强的实力,在这种时候,贸然行动,只会给队友带来麻烦。 敌方的人手肯定不少,吴江让他不要太靠近县城,很显然,就是怕他跟敌方人手撞上。既如此,他自然得听话。 只是,这城内枪声时起时歇,他这心中也跟这枪声一样,起起落落。 时间在他这起伏的情绪中,不紧不慢地流逝着。 忽然,他衣服内袋里藏着的那个钟远给他的卫星手机震了起来。蒋衡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把这手机给拿了出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个数字2。 蒋衡记得钟远说过,有电话进来,就接。无疑,钟远应该是料到了会有人打电话过来。 是支援吗? 蒋衡一边忍不住如此想道,一边接通了电话。 “钟远……”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隐约有些耳熟,不过,蒋衡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没等对方把话说完,他就开口打断道:“不好意思,我是蒋衡,远哥有事,他把这手机交给了我。请问,您是?” 电话那头稍稍一静后,便答道:“我是陈东。” 蒋衡记得陈东是谁。 他试探着问道:“您找远哥,有什么要紧事吗?” 话落,电话里的人又静了一瞬,接着却道:“我们就在你附近,你在那别动,我叫人过来找你,两声鸟叫为信。” 蒋衡心头那点一直想要冒头却又不敢冒头的喜悦,顿时全涌了出来。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激动的情绪,沉声答道:“好。” 电话挂断后,约莫五六分钟后,他就听到附近传来了两声咕咕鸟叫声。 蒋衡回应之后没一会儿,南面的荒地里就有人靠近了过来。 这人,他还见过。 是曾跟在陈东身边一同去过训练基地的胖超。 蒋衡素来沉稳,可如此局面中,陈东和胖超他们的突然出现,他根本做不到平静。他一边跟着胖超往陈东那边走,一边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胖超看了他一眼,道:“远哥傍晚的时候给家里打了电话,他留给你的手机里有定位。对了,王武他们也都来了。” 蒋衡听后,眼眶不由一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并不擅辞的他,此刻也不知道到底该说点什么。 最终,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孔振东他们的位置,离蒋衡直线距离,甚至不到一公里。 他这一趟过来,总共带了十九个人。 除开王武他们十人之外,另外带了九个人,除了胖超是他的人之外,其他八人都是孟山的人。 孟山把他手下最精锐的那几个都派给他了。 他震惊孟山的大胆,也佩服他的大胆。 虽说,孟山作为一个军区大佬,手底下精英不少。可培养一个精英士兵,需要多年的栽培,这背后花费的精力不可想象。更何况,孟山给他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而孟山这么做,自然也不全是为了钟远。 孟山是有血性的。 他哪怕在高位多年,也从未丢掉过他骨子里的那股血性。 和他不一样。 或许,他真该考虑离开那里。 …… 第386章:悲哀 蒋衡很快就见到了孔振东等人。 没有寒暄,匆匆在王武他们几人身上扫过一眼,便算作是打过招呼了。 蒋衡把他们之前一路过来的情况大概跟孔振东说了一遍,但眼下城内的情况,他并不清楚。 他虽然能跟吴江联系上,可轻易也不敢联系。毕竟,这种时候,随便一个小细节,可能都会成为决定生死的关键。 孔振东听完之后,想了想,还是决定让蒋衡给吴江发个消息。 如果钟远二人此时处境并非十分严峻,就必然会看消息,得知他们已经到了之后,自然就会回他们消息。反之,如果他们二人迟迟不回消息,那就说明他们此刻在城内的情况,应该不容乐观。那孔振东这边,就得想办法进去支援了。 蒋衡照着孔振东的意思,给吴江发了条消息。 消息刚发出去没一会儿,电话就来了。 “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孔振东一接通电话,就立马匆匆问道。 话落,手机里传出钟远的声音:“我们没事。”这四个字刚说完,钟远就话锋一转,问:“你带了多少人来?” 孔振东眉头微微一拧,道:“连我在内,一共二十个人。王武他们十个都来了。” 手机里静了下来,钟远似乎在思考什么。不过,很快,他的声音就再次响起:“西面有个胜利农场,你在地图上能搜得到。白家在农场后面的山里有个营地,被带走的那五个学员应该就在那里。营地里驻守的士兵应该在三百人往上,但应该不会超过五百人。对方现在还不知道你们过来了,你带十八人突袭过去,留两个人给我。你看,行不行?” 钟远的语速很快,孔振东听完,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行。”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倒是让钟远有些意外。 钟远猜到他会答应,可没猜到,他会毫不犹豫。 手机里传出了他的一声轻笑,接着,便听得他说道:“你把蒋衡带上。” 孔振东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蹲着的蒋衡后,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之后,孔振东回头看了看那一张张都还算年轻的面孔,而后点了两个吴江的人,让他们留下给钟远二人打策应。 毕竟,他们跟吴江和钟远更熟一些,配合起来,也会更顺畅一些。 钟远虽然刚才在电话里并没有提县城这边的情况,但孔振东心中清楚,敌人在这县城周围埋伏的人手肯定不少,而且多半都是雇佣兵一类。 相比较而,营地人手虽多,可白家手底下那些士兵,大部分也都是样子货。再加上,有钟远二人在县城这边吸引火力,营地那边就算有所防备,肯定也不多。他们这个时候突袭过去,难度有,但只要运气不要太差,成功把人营救出来的概率不小。 也就是说,钟远把大部分风险都担在了自己身上,这除了他对自己和吴江实力的自信之外,更多的还是他内心的善良。 钟远并不觉得他们的支援是天经地义。他感激,所以他尽可能地降低了他们的风险。 孔振东忽然就明白了之前在船上时,孟山跟他说的那句‘他惹不出什么乱子来’。 孟山与他才不过认识了几天,就那么确定钟远内心的坚守。而他,相识多年,却始终没办法真正地做到信任。 孔振东一时间都不知道这到底是钟远的悲哀,还是他自己的悲哀。 不过,眼下并非伤春悲秋的时刻。 孔振东转眼就将心头那点感慨抛到了脑后,对照手机地图确定了胜利农场的方位后,便迅速带人出发。 留在这的是王武和李瀚。孔振东还给他们俩留了一个夜视仪,方便他们行动。 他们这一趟过来,为了赶时间,基本算是轻装上阵,再加上要过境,所以带的都是方便藏起来的小型武器,夜视仪总共也就带了四个。 王武两人遵照吴江的指示,慢慢往县城靠近了过去。吴江给他们的任务是,摸清楚城外目前大概有多少人,布局如何。 钟远对于对方人数的估计是四五十人。 可这个数字,到底只是钟远根据眼下形势的一个推测。接下去如果要动手,只凭这个推测行事,风险太大。万一对方人手远超这个数字,那么钟远二人今晚很有可能就会在这里彻底翻船。 这些人可不是索奇手底下那些士兵。 别看先前钟远二人在城中对这些人下手时,似乎并不困难。可,一来,钟远二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当时酒吧着火,对方根本没料到钟远二人竟然如此胆大,不仅不逃,还敢留下来动手围猎他们,这才让钟远二人能趁着混乱起来的时候一下子干掉了对方三人。 二来,后面留下的那五人,很明显就是对方领头的特意留给钟远二人的诱饵。只不过,这几个诱饵对于双方之间实力差距预估不太足,才导致对方不仅没钓着鱼,还差点把诱饵全折在了城里。 但,眼下对方一连吃了两亏,总会长点记性。何况,对方那领头的也不笨,否则之前也不会那么果断地就把大部分人手都撤了出去。 接下去钟远再想有所收获,难度会大幅度提升。 而这也是钟远让孔振东留下两人策应的原因之一。 他需要在孔振东赶到白家营地之前,尽量把城外这批人手多解决掉一些。 …… …… 蒋衡的手机上不断地有消息传来。 一串接着一串的狠话,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叫嚣着。 没一会儿,电话也跟了过来。 钟远等了一会,接通了。 刚接通,就听到了惨叫声。撕心裂肺,不忍耳闻。 钟远垂着眸,静静地听着,直到这惨叫声逐渐无声后,才开口:“强哥,对吧?” 电话另一头的人没有出声。 钟远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们的实力如何,想必你现在应该已经见到了。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想要的是我和吴江的命。我们可以给,但这条件不是这么谈的。你可以不跟我谈,继续折磨他们,甚至杀了他们。但我敢保证,你强哥一定会死在我手上。到时候,你现在施加在他们身上的那些折磨,我会一样不落地全部奉还给你。当然,我估计你的身体素质没他们这么好,没关系,我会把你的相好,你的孩子都找出来,你没承受完的,就让他们替你受着!或者,你也可以赌一赌,赌今天晚上你们雇来的这些人能杀了我们。” 钟远说完这些,对着手机讥笑了一声后,就直接挂了电话。 对方安静了好一会儿。 约莫七八分钟后,对方再次来了电话。 钟远接了起来。 “钟远,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吗?老子倒要看看,今晚到底是你命硬,还是老子的子弹硬!”强哥咬着牙,轻蔑而又愤怒地叫嚣着。 钟远呵呵笑了起来,道:“好啊,强哥,那你可一定要瞪大眼睛看好了!” 话落,对方没了声。钟远挂了电话后,便将手机再次收进了衣服内袋。 此时,吴江手机上也已陆陆续续收到了王武二人发来的关于城外人手数量和位置。从王武他们汇报上来的数据来看,对方人手的数量应该和他预估的差不多。这些人手,大部分都埋伏在县城西面,他们藏车的位置附近。 那一片,基本全是小山包和林子,藏人十分容易。此时又是夜里,周围也没个亮,四五十个人藏在这些林子里,只要不出声,在没有夜视仪的情况下,光靠肉眼,基本不可能找得到人。 而军用夜视仪价格昂贵,城外那些雇佣兵多半没舍得配置。否则,之前的巷战,钟远二人未必能占得到上风。 但,民用红外夜视仪价格便宜,虽然性能一般,在巷战中起不了什么作用,可若在野外使用,还是能有一定作用的。 所以,如果此时钟远二人贸然摸过去,很有可能会被对方率先发现。 钟远和吴江对照着手机地图研究了一会后,决定往南面绕点路,先和王武他们汇合。 城外那些人目前还不知道他已经从先前那两个负责接头的人口中打探到了营地的位置,所以,短时间内,他们肯定不会撤。 而孔振东他们从这里到营地,也没这么快。 钟远他们还有时间。 不过,此时正在城外林子里埋伏着的那些人,就有些煎熬了。 他们这批人接连两次失利,心中对于钟远几人的警惕,已经提到了十分高的一个程度。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钟远几人却没了动静。 时间慢慢地走着,林中的闷热,无形中也加速了这些人心中焦躁的滋生。 狐狸悄悄挪到了红鹰旁边,低声道:“红鹰,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你确定那几个人没逃走?” 红鹰没理会他,只是低头拿起对讲机,低声吩咐道:“1号,有无发现?” “没有。” “2号?” “没有!” “3号?” “没有。” 随着这一声声的‘没有’陆续在耳机里响起,红鹰眉头也逐渐跟着拧在了一起。片刻后,他转头吩咐另一人:“让营地的人再想办法确定一下那几个人现在到底在哪里!” “好!” …… …… 另一边,钟远与吴江二人,悄悄摸出了城区,绕到了他们南面大概一公里外的一个山包后面,与王武二人碰了头。 刚碰上头,钟远怀里蒋衡的手机又不停地震动了起来。 钟远甚至都没掏出来看一眼。 手机断断续续震了好一阵后,才又重新归于沉寂。 而此时,钟远和吴江四人已经逐渐靠近了当初藏车的那片林子。大概还有五百米左右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接着,钟远从王武那接过了夜视仪,独自一人往前。 又往前摸了大概百来米左右,他的视野里,便开始出现人影。钟远停了下来。林子里视线遮挡严重,他若想弄清楚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人,还得继续往前。可若继续往前,这风险就会成倍放大。 他没有再往前,而是在附近选了棵高点的树爬了上去,仔细观察起来。 很快,他就发现,在县城最边缘处的一栋房子的房顶上,趴着一个人。这人距离钟远的位置比藏车的林子更远些,若不是从他这望过去,那人趴的位置没什么遮挡,他估计也发现不了。 钟远又找了找,没一会儿,又发现了两个哨点。其中一个,就在他的东北方向,双方之间距离,估计只有百来米左右。 钟远并不确定这人手中有没有夜视仪,但他既然离得这么近,那钟远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借着周围漆黑的夜色和复杂的自然环境,钟远迅速从后方摸了过去。 这人也在树上。 可大概他并未想过钟远会从后方摸过来,所以,对于后方逐渐靠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直到枪声响起!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 突突突的枪声突然炸响林间,子弹撞碎了那些错乱的树枝,也将那个藏在枝桠间的身影给撞了下来。 人砰地一声摔到地上后,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钟远又补了一枪后,靠近了过去,将他身上带的东西大概搜刮了一下后,一转头在旁边发现了一个手持热成像仪。 钟远立马就将其捡了起来,往身上一塞后,转身就走。 这边枪声一响,前面林子里那些人估计立马就会往这来。手持热成像仪这东西,虽然视野比较局限,但有效距离远远超过他头上的夜视仪。对方这些人手中肯定不止一个这东西,此时这里枪声一响,这东西一扫过来,立马就会发现他,甚至还有吴江他们。如果对方有狙击手的话…… 钟远想到此,一边跑,一边通知吴江他们赶紧找掩体藏好。 果不其然,钟远还没跑出去多远,身后便立马就有枪声追了过来。子弹撞进了他身后的树干,至少有三十公分粗的树干一下子炸掉了一半。飞溅的木屑,堪比又一次攻击。 钟远再次狂奔,同时心中默数:1,2,3…… 然后迅速闪到早就看好的一棵树后,蹲下。 几乎是他刚蹲好,枪声如响雷一般,紧随而至。身后的树干猛地一颤,钟远迅速起身,继续往前狂奔。 第387章:退出 如此反复。 对方一连开了三枪。 钟远次次正好躲过,最后成功跳入一条水沟,消失在了对方的视野里。 “红鹰,目标丢失。3号没了。” 藏在林子里的男人,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后,才开口问道:“对方只有一个人?” “对!” 红鹰目光沉沉,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摩挲,没有再接话。 这时,一旁的狐狸忽然开口:“要我说,撤了吧。3号那位置如此隐蔽,对方都能发现,多半是有夜视仪。而且,这几人从一开始到现在,明显就是一直在拖时间。他们肯定有后援。白家那帮子人肯定撒了谎了,这几个人身份背景多半不一般,我们在这跟他们耗,搞不好最后全都得搭里面!” 他这话刚说完,另一边一直没吭过声的光头,也忽然开口附和道:“我赞成!这几个人实力不俗,也明摆着没想跟我们硬刚。再这样拖下去,我们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光头出了声后,这附近陆陆续续也有几人表达了相同的意见。 他们这些人,并非都是一个团队的。 此次行动,白家那边先找的红鹰。红鹰手底下有一个小型兵团,算上他自己,总共人数常年保持在三十四五人左右。但这次白家需要的人多,所以他又帮忙召集了一批散兵,比如狐狸,光头等。 红鹰手下人多,再加上白家先联系的红鹰,所以此次行动才会以他为首,听他指挥。可先前城内一番动作下来,红鹰明知对方实力不俗,却让他们这些散兵留在城内当诱饵,自己则带着人率先退到了城外,这行为,已经引起了他们这些人心中的不满。尤其是狐狸和和光头。 狐狸是带了两个朋友一道来的,如今两个朋友都死了。 光头也没了他的熊大。 两人心中岂能不恨! 要不是眼下不敢随意行动,他们两人早就撂挑子走了。 红鹰回过头,目光一一扫过这几人的面孔,而后冷哼了一声,道:“撤可以,但我丑话说前头,现在撤,可是一分钱都拿不到的。只要你们觉得没问题,那我们现在就撤!” 这话一出,狐狸眉头顿皱,光头先开口反对:“红鹰,当时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红鹰却道:“当时确实不是这么说,可当时你们也没说你们会半路撂挑子啊!” 光头盯着他,目光闪了闪后,不再吭声。 其他几个之前附和的,此时也不出声了。只有狐狸,开了口:“我退出。” 红鹰扭头看向他,默了片刻:“好。你走吧。” 狐狸却笑笑:“那倒不用这么着急,我还得等着你们这边结束了,好带我那两兄弟回去呢!” “随你。”红鹰冷冷扔下一句后,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这时,孔振东等人已经到了胜利农场附近。 他们是开车过去的,车子在农场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后,一行人就往农场后面的山中摸去。 正如之前那个男人所说,营地夜里有灯,并不难找。 孔振东他们一进山就分成了三队,十来分钟后,就有一队发现了营地的位置。等待另外两队过来集合的同时,他们先大概把这营地周围的情况排查了一遍。 营地占地面积不算大,两米多点高的围墙上,也只拉了铁丝网,并不见电网和监控。很显然,这营地位置偏僻,平日里并不受重视。 孔振东一行十九人,留了三人在外策应,其余十六人,分成了两队,从两个位置先后翻墙进入后,开始搜索整个营区。 营区里虽有士兵值夜巡逻,但大约这里真的是位置偏僻,战火烧不到的缘故,值夜的士兵警惕性十分低,匆匆走过一圈,便算完成任务。 孔振东等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没多久,就在营区后面发现了一处不太寻常的地方。 那是一个用铁丝网单独隔出来的院子,院子正中有一栋两层楼房,后方看着像是还有平房。 楼房里上下皆有灯亮着。 楼房前的空地上,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坐在一处抽烟打牌。 旁边还停着几辆车,有泥头车,也有普通的皮卡。 跟吕国中一队的蒋衡,看到那辆泥头车时,神色蓦地一变,紧跟着便伸手拉住了吕国中。他微微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才在吕国中略显严肃的目光中开口道:“人应该就在这里面。那辆泥头车之前我在他们发过来的视频中看到过。” 吕国中听后,仔细打量了一下院中的情况,接着转头叫过谢春水和叶胜国,轻声道:“你们俩跟我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警戒。” 蒋衡也想进去,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吕国中拿话堵住了:“你放心,我们不会错过任何细节。” 吕国中不带蒋衡进去的原因,蒋衡自己也清楚。他定然是担心蒋衡进去后,万一看到什么惨烈的现场,怕他忍不住。 蒋衡只得把话给咽了回去。 吕国中三人很快从院子侧面翻了进去,借着院子边繁盛的杂草遮掩,轻松避开了前面空地上那几个抽烟打牌的年轻人后,绕到了楼房后面。 楼房后面的平房不大,三开间的面积,只有一扇大门。大门锁着,周围也没人守着。吕国中和谢春水两个人一左一右朝着这平房靠近了过去,叶胜国躲在暗处警戒。 门上的锁是普通的挂锁,倒是不难打开。 吕国中扫了一眼后,就往旁边的窗户走去,窗户外面有铁栅栏,里面钉了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看来,想弄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只能开锁。 吕国中朝谢春水打了个手势后,正准备过去开锁,突然耳机里传来叶胜国的声音。两人迅速后撤,一人躲进了旁边墙角的阴影里,一人则退到了廊外,趴进了草丛中。 这时,前方楼房二楼上某扇后窗的窗帘被人拉了开来,灯光透射而出,落到了平房前面的空地上。很快,一杯水从中泼出,哗啦一声,全部落到了地面。 紧接着,窗帘重新被拉上,光亮消失。 吕国中又等了一下后,从草丛里起身,矮身靠近平房大门,掏出铁丝,三下五除二开了锁后,悄悄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后,透过夜视仪朝里望去。 只见斜对面的角落里,有三道身影靠在一处,有人坐得端正,有人歪着脖子。三人似乎都睡着了,靠在那一动不动。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三个人。 吕国中定定看了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 接着,他朝谢春水招了下手。谢春水迅速靠近,吕国中轻声嘱咐:“人在里面,不过只有三个。另外两个可能在其他地方。你去叫两个人进来,先把这三个人带出去再说。” 谢春水点了头后,又问:“蒋衡……” “让他进来吧。”吕国中道。 谢春水迅速离开,吕国中则转头进了平房。 角落里,三人正昏睡着。吕国中悄悄靠近了过去,分别探了探三人的鼻息,确定三人呼吸都还算稳定,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后,伸手在最外面一人的脸上拍了拍,见他眼皮底下眼珠转动,将要醒来时,突然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这时,此人猛地睁眼,眼中惊恐翻涌,顿时就要挣扎。 吕国中压着声音,急速开口:“别慌,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这话一出来,此人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的惊恐也散去了一些,目光在吕国中那张被面巾蒙着的脸上将信将疑地转着圈。 吕国中对于他的怀疑,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我现在松手,你别出声,能做到吗?” 年纪看着约莫只有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想点头,又动不了,只好拼命眨眼。 吕国中轻轻松开了手,而后低头去解他身上捆着的绳子。解开后,又陆续叫醒了另外两人,都叮嘱了一遍后,才问他们三人:“知道另外两个人在哪吗?” 三人脸上那点喜色瞬间荡然无存,其中一人摇了摇头。 吕国中见状,便也不再多问,带着他们三人往门口走去。 三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伤,但行动无碍。 此时,谢春水已经带着蒋衡他们过来了。 吕国中把人带出来后,便交给了谢春水和蒋衡他们,由他们护送着先离开这个院子。而他和叶胜国二人,则顺着楼房侧面的一根雨水管爬上了楼顶,翻到前面屋檐处下挂,翻进了二楼。 二楼上一共五间房,加一个楼梯间。 其中中间三间房都亮着灯,掩着门。 二人刚检查完挨着楼梯间那间房,就听得其中一间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怒喝:“一群废物!五十多个人,连三个人都抓不住,要他们有什么用!”话音未落,原本虚掩着的门突然嘭地一声合上了,甚至旁边的窗户都跟着抖了抖。 屋外走廊的角落里,吕国中暗暗挑了下眉,看来,当初叶胜国他们几个在钟远手下没走过三招,一点也不冤。 就在这时,那扇原本合上的门,突然嘎吱一声开了。 吕国中二人一见,迅速后撤,刚要退进楼梯间时,突然楼下传来一声高喝:“什么人在那里?” 不好! 吕国中心中一沉,也顾不得去看楼下那人到底是发现了他们还是发现了的谢春水他们,原本后退的脚步一顿,举枪就朝着前方那扇已经打开的门射了过去。砰砰的枪声,瞬间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边。 楼下空地上的几个年轻人,纷纷朝着楼内奔来。同时间,一楼亮着灯几个房间里,也先后有人冲出。 “你们先撤!”吕国中低声吩咐了一声后,再次开枪,将不远处一个房间内想要出来的人逼了回去。 同时间,身后叶胜国摸出一颗手雷,顺着楼梯就滚了下去。正好与冲上来的那波年轻人相遇了个正着。 嘭! 火光伴随着烟尘涌出,叶胜国蹲身快步而下,烟尘还未散去,子弹就已率先撕破了这些烟尘,扎进了底下那一具具正在痛苦哀嚎的身体内。 紧接着又是一颗手雷,从一楼楼梯间的门飞出,落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门外几个年轻人尚还惊魂未定,就又见一颗圆形之物滚落脚边,愣神之际,火光嘭地一声炸开,一下就将他们给兜头兜脑地吞噬了进去。 这边爆炸声的余波还未散去,楼上也传出了一声爆炸声。紧跟着,吕国中转身三两步冲下楼梯,跟在叶胜国后头,出了楼梯间。 这时,楼上的人正要从栏杆内探头,子弹携着枪声从前方黑暗中扫射而来,一下就将那几人给逼了回去。而吕国中二人迅速从廊下冲出,贴着墙体躲到了侧面,而后几步便消失在了院子边的野草丛中。 院子外,先前救出来的那三个学员已经不在。 谢春水他们几个,已经先带他们出去了。刚才支援他们的是正好赶过来的孔振东等人。 “还有两个,没找到。刚情况突然,楼里还没来得及搜!”吕国中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那亮着灯的二层楼。 孔振东稍一沉默,问:“里面人多吗?” 吕国中摇头:“不多。” 孔振东闻想了一下,道:“那这样,你和小叶进去找人,我们在这附近想办法吸引注意力,你们动作要快,若是实在事不可为,不要强求。” “好。”吕国中一口应下。 商量好后,双方迅速分开。 孔振东六人分成了两波,在这小院正门附近等了几秒后,朝着里面虚开了两枪后,其中一队人,迅速往远处士兵宿舍楼的方向奔去。 另一队人则继续留在这附近。 而吕国中和叶胜国二人则又再次悄悄从侧面翻进了院子。 这院子里的人本来就不多。刚才叶胜国两颗手雷收掉了一批后,此时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强哥躲在二楼房间内,没有露头,微白的脸上,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些许惧意。 之前钟远在电话里威胁他的那些话,此时再次在脑海里回响起来。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强哥,阿龙他们几个都死了!”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年轻人从外面弯着腰冲了进来,急声说道。 第388章:尸体 强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全名白强顺。 这白强顺原本是白城的大儿子白正祥手底下的人,去年年底白城的小儿子白正和在东城市那边突然失踪之后,白正和手底下的生意,就逐渐地拢到了白正祥手中。其中一部分,就归了白强顺来管。 这一次,钟远和吴江带着人把整个百胜园区几乎扫荡了一遍,据说还带走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白正祥,索奇,还有另外两家股东,都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商量一番之后,四家一起攒了这个局。 可当时他们攒这个局的时候,谁都不觉得,这局他们会输。毕竟,他们手中有人质,又在自家地盘,他们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但,事情的发展,却远超他们预料。先是钟远他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们看似受钳制,可实际却在一步一步地慢慢从被动转为主动。 到如今,显然他们已经没什么赢的可能了! 白强顺前不久才刚收到消息,说是钟远他们在当阳县那边又跟那些雇佣兵交了火。那么,出现在这里的人,又会是谁? 刚才在这楼内的,至少有两人。院子外面,还有人。 也就是说,眼下摸进这营区里的人就不止三人。可当时钟远他们从大力镇过来的时候,只有三个人。 而吴江那批手下,明明今天傍晚的时候还在河西省省城。就算他们当时就收到了消息,然后立马赶过来,也不可能有这么快。除非…… 除非华国军方插手! 那么,这会儿出现在这里的人,可能不仅仅只是吴江基地里那些教练,或许还有华国军方的人。 白强顺想到这里,心头便猛地一跳。他也顾不上再去想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连忙掏出了手机,一边找白正祥的电话,一边问刚才进来的那个年轻人:“我们的人还剩几个?” 年轻人答道:“算上奈温医生他们,我们还有五个人。” 白强顺闻,本就泛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把另外两个人都叫到二楼楼梯口守着。”说完,他便冲着年轻人摆了摆手。看着他出去后,强哥拨通了白正祥的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好一阵才被接通。嘈杂的音乐声紧跟着从手机里传了出来,隐约间,有人喊道:“你等一下。” 七八秒后,这音乐声突然没了。 “祥哥。”白强顺开口喊了一声后,不等对方问,就急急说道:“钟远还有帮手,摸进营区了。” 话落,电话那头静了静后,忽地传出一声轻笑:“那岂不是正好!行了,我知道了,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阿敏会接手的!” “可是……”白强顺想说,来的这些人出手果断利落,很可能是华国军方的精锐。白家部队那批三脚猫,可不一定能拦得住他们。但,白正祥没给他机会,他的话刚开头,电话就匆匆断了。 白强顺坐在那,拧着眉头,半晌没动。 直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弯着腰摸到了门口,冲着他喊了一声:“强哥。” 白强顺抬头朝他望去。 “强哥,那男的可能不太行了。” 白强顺一愣。 旋即,他突地起了身,大步往门口走来。 “我去看看。” 隔壁房间里,左右靠墙各摆着一张单人床,一男一女分别躺在这两张床上,都在挂着水。其中,右边那张床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拿着个小手电筒在往床上躺着的男人的眼睛里照。 男人的右腿几乎齐根没了。断口处包裹的厚厚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了,甚至将身下那张薄薄的灰色床垫也洇出了大片的血迹。 男人面若金纸,胸口已经几乎看不出起伏,躺在那一动不动,任由着那眼镜男扒拉着他的眼睛。 白强顺进来后,扫了一眼这男人的脸,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死不了吗?”白强顺沉声质问。 窗边的男人关了手电筒,直起了腰,也没看他,伸手从身上掏了根烟出来含在了口中,淡淡答道:“我当时说的是废掉一条腿没事死不了,我哪里想得到你下手这么狠,直接把人家一条腿给碾碎了。现在血止不住,大量失血之下,神仙也不可能保得住他!” 白强顺皱着眉头,冷冷盯了男人一眼后,道:“既然保不住了,那就别保了,趁着现在还有口气,直接把能摘的东西摘了。我去跟强哥说,让他想办法尽快把东西送出去!别浪费了!”说完,又转过头吩咐后头跟着的那个白大褂:“赶紧去给你师父备东西,动作快!人要是死了,有些东西就用不上了!” 话落,床边的男人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漠的眼神里,有些许厌恶一闪而过。 白强顺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头对上之后,哼了一声:“你不用那种眼神看我,你难道能比我好哪去?”说罢,他扭头就又出去了。 刚一出去,前方院子外面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就响起了枪声。枪声很密集,你来我往,打得十分激烈。 不过,很快,这些枪声就擦着他们的院子外面往西面去了。 白强顺蹲在走廊里,扶着身前的半墙微微探出脑袋,朝着外面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院子围栏外,有十数道身影正捧着枪,朝着西面追去。而后,又有十来道身影,绕到了院子大门口,进了门。 这些人一个个都穿着统一的服饰,正是这营区里驻守的士兵。 其中,为首的那个,还是个熟人。 白强顺见状,从先前开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总算微微松了一些。 他见那熟人仰头朝上望来,便从半墙后起了身,冲着他招了招手,而后转身往楼下走去。 楼道里,他那些手下的尸体还在那横着。 他看也不看,大步跨过。 出了楼梯间,又在门口处看到了几具面孔十分熟悉的尸体。白强顺目光一扫而过,眉眼间,不见丝毫波动。 院子里,熟人‘阿敏’带来的那些士兵此时都已经散了开去,在搜查整个院子。阿敏看到白强顺出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白强顺答道:“五个人质只剩了两个,一个已经不太行了。我让奈温在准备了,希望能在他咽气前多摘点东西下来,否则,回头上面不好交代!你帮我跟祥哥说一声吧,让他想办法来把东西尽快送走。” “你怎么不自己给他打电话?”‘阿敏’皱眉。 白强顺撇了下嘴,道:“我怕他不接。” ‘阿敏’盯着他看了一眼后,没再说什么。 不多会儿,散开去的那些士兵陆陆续续都走了回来,表示没有什么发现。 “祥哥那边,你自己打电话说。”‘阿敏’扔下这话后,便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白强顺看着他走远后,才不屑地哼了一声,而后扭身又往楼上走去。 而就在他刚走进楼梯间时,楼梯间出口处的走廊上躺着的那几具尸体中,其中一具面朝下的忽然动了起来。 只见这‘尸体’轻手轻脚地将他身上压了他半个身子的尸体拖了下去,而后悄悄起了身。而就在这‘尸体’准备闪进楼梯间时,楼上传来白强顺的声音:“你们三个去把楼道里那些尸体都清出去,别留在楼道里碍手碍脚的!” 三人对于白强顺的冷漠,似乎毫不意外,十分顺从地应了下来后,三人便进了楼梯间,准备把楼梯上那几具尸体都搬出去。 尸体沉重,并不好搬。 三人只能合抬一具,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往下走。 到了一楼,三人只顾着手中的尸体,也没人去看旁边地上躺着的那些,跟先前有何异样。 三人刚走下台阶,甚至还未走远,就见他们身后走廊上躺着的那些尸体中的某一具便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而后闪进了楼梯间。 三人将那尸体抬到了院子旁边的荒草地上,摆好后,又回头去抬第二具。 刚走到楼梯上,打头那人扫了一眼面前这几具尸体,隐约觉得有些怪,可具体哪里怪,他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他也没当回事,等另外两人上前来,便弯下腰伸手掰住这尸体的肩膀,准备将这人翻个身。 这手刚摸到这尸体的肩膀上,隔着衣服,他依然感觉到了一丝温热。他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愣,面前的‘尸体’突然翻身,眼前寒光一闪,脖子里猛地一冷,紧接着,大片红色突然闯进他的视野。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眸,而后就瞧见他对面的兄弟正惊恐地看着他。 而他眼中,也逐渐涌上了惊恐之色。 因为,无数血液正从他那兄弟的脖子里飚溅而出。 这时,自己翻过身的‘尸体’猛然坐起,手中匕首从空中挥过,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那个站在‘尸体’脚边已经吓傻了的年轻人的脖子,然后往怀里一带,直接将那声已经到了嘴边的惊呼声给尽数压回了喉咙里。 无数鲜血几乎染红了这具‘尸体’。 从头到脚。 ‘尸体’抬手抹了把脸后,将压在身上的真正的尸体给轻轻放到了一边,而后起身往楼上走去。 第389章:等待 屋顶上,有黑影趴在边缘处的阴影里,静静等着。 远处,枪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有呼喊声掺杂其中。 营区里的士兵,四处涌动,正在试图围堵那批‘不速之客’。 忽然,底下墙壁上传来两下极轻的敲击声。屋顶角落里的黑影迅速撑起上身,双手扒住边缘往下一探,整个身体往后翻了下来。刚坠下,就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腰带往后一扯,而他顺势松手,整个人往后轻轻落了地。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蹲着身,贴到走廊内侧墙边,缓缓往那亮灯的房间门口靠去。 房间里,正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师父,这一打开,他估计立马就得咽气了吧?”床边,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看了眼床上已经陷入昏迷的男人,有些不忍地说道。 他身后不远处,带着眼镜的奈温医生正在靠墙的长桌边消毒各类工具。闻,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但也只是顿了一下。 他并未接话。 而那年轻人对于他没接话这事似乎也不意外,盯着床上那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年轻男人看了一会后,撇了撇嘴。 这时,门口处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年轻人下意识地回头,门外的光亮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年轻人愣了愣后,也没在意。 楼道里有人守着,如果有人闯进来,那几个人就算打不过,也总能弄出点动静来。既然没有,那就说明这里目前还是安全的。 年轻人收回目光,伸手拿过一旁搁着的剪刀,探身扯起床上男人的t恤下摆,开始剪衣服。 刀锋无情地将衣服破成了两半,露出底下苍白得甚至都有些泛青的皮肤。 一道身影从门外悄悄走了进来,两个箭步便到了那奈温医生身后。手中刚握住了一把手术刀的奈温医生忽然动作一顿,而后,手中手术刀悄悄一个翻转,反手就往身后扎去。 可身后的人动作更快。 没等他的手术刀捅进身后之人的腰间,对方手中的匕首就已先一步划破了他的脖子。鲜血飙溅而出,瞬间洒了满墙。 也正是此时,啪地一声! 桌上盛满了碘伏的不锈钢盘突然摔下了桌子,砸到了地上。绣红色的液体,洒了一地。而,后方刚把衣服全部剪开的年轻人听得动静,下意识地扭身,却见一张满是血污,恍若恶鬼一般的脸猛地闯入眼帘。 恐惧一下子就攫住了他所有的神智。 他刚要张嘴尖叫,却被对方一拳直接扪在了脸上,尖叫声还未出口,就被打了回去。紧接着,对方一步上前,直接贴到了他身边,没等他回过神,匕首就已环过了他的喉咙。 而这时,隔壁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动静,不过几秒后,又归于寂静。 没一会儿,叶胜国身上带着些许血迹走了进来。 “怎么了?”他见吕国中站在床边不动,皱眉问道,同时,脚下步子也快了两分。没等吕国中回答,他也到了床边,看清床上躺着的人的情况后,他眼中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来,愤怒裹着悲伤,无声流淌。 “带上吧。”他忽然轻声道。 “嗯。”吕国中轻轻应下。 即便活不了,也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很快,两人一人背着一个,离开了房间。 “人找到了。”吕国中一边走,一边通知孔振东等人。 “小谢过去接应你们了。”孔振东很快回道。他的话音刚落,谢春水的声音便紧随着在耳机里响起:“我马上到。” “好。” 吕国中二人带着人刚到楼下,没一会儿,谢春水就到了,他还带了一个吴江的人。 双方会合后,便迅速撤离了小院。但,之前他们进来的路如今已经走不得了,营区士兵被孔振东带人引了过去,此时都在那一块。 谢春水带着他们绕过了小院,去了士兵宿舍后面,避开了两拨留守的士兵后,翻墙离开了营区。 他们的车在胜利农场附近。 之前救出去的三个人,眼下都在那里藏着。 四人出来后没走多远,大概确定周围安全后,吕国中和叶胜国就把他们背出来的两人交给了谢春水二人,由他们带着前去胜利农场附近,吕国中二人则再次返回营区,前去支援孔振东他们。 山林里,一片漆黑。 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谢春水和这个自称小孙的基地教练,一人各自背着一人,沉默地穿行其中。 小孙背的是那个姑娘。 他们基地女学员与其他基地相比,其实不算少,但放在他们基地里大几十号学员里,拢共十来个女学员,着实不算多。 因此,哪怕这女学员并非他的学生,他也认得。 她叫李雨禾。 长得不算漂亮,但五官端正,眉眼间,颇有几分英气。 爱笑。 笑起来,那爽朗的声音,总是会让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 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却没了一只手。 当然,和命相比,一只手算不得什么。 他只是觉得可惜。 谢春水背上的那个男学员,他也认得。 沿海一带人,来的时候高高大大,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但,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面子总是看得很重。哪怕已经累得快哭出来了,也照样咬着牙说自己能行。 也不知道从今往后,他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咬着牙,一脸坚定地说自己能行! 他还不知道那男孩已经不行了,如今只剩一口气还吊着罢了。 可即便不知道,他也已经很难受。悲伤被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裹着,在他的胸腔里,左突右窜,撞出了一连串的生疼。 忽然,他背上的姑娘哼唧着苏醒了过来。 他担心那姑娘喊出声,便停了下来,道:“李雨禾!我是孙教练,你听得到吗?” 前面谢春水听得他的声音,脚下一顿,回头朝他望来。 小孙见背上的人没回应,又问了一句:“李雨禾,我是孙教练,你醒了吗?” 话落,两三秒的静默过后,终于传来李雨禾嘶哑的回应:“孙教练,你们终于来了!”话还未说完时,就已染上了哭腔。 小孙忙道:“别哭!忍着点!现在我们还没安全,得保持安静。” 背上的人瞬间没了声,可人在抖。 小孙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刚落到地上的脚下,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小孙忽然僵住。 他抬眸看向前方同样准备继续前行的谢春水,轻声喊道:“水哥。” 谢春水回头看他,黑暗中,其实根本看不清脸上神情,可他刚喊的那一声里,透出的情绪,全是紧张。 “怎么了?” “好像有雷!” …… …… 当阳县城距离白家营地有十几公里远,那边的枪声传不到这。 但营区那边出事的消息,红鹰已经收到了。营区那边的意思是希望他带人回援,把营区里那批人给彻底包在营区里,让他们有去无回。 可红鹰很确定,钟远那几个人始终就在他们附近,并没有离开。 刚才他们互相之间又试探了两个回合,红鹰这边又损失一人。 很显然,钟远这几人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留在这里,不让他们去影响营地那边的局势。 当然,红鹰这边这么多人手,如果真打算撤离,钟远这边就这么几人,就算实力再强也不可能把他们全部留下。 可…… 今晚红鹰已经损失了5个手下了,这还是不包括熊大他们几个在内的数字。 虽说,这次白家开的价是个十分令人动心的价格,可他们能拿到这笔钱的前提是钟远他们今晚必须死。 但,就眼下这个局势而,这个事多半是做不到了。 钟远他们不死,白家答应的那笔钱,自然也不可能给。 既如此,那他又何必再白白牺牲自己的人手。虽说,像他们这种兵团,想进的人不少,可要从中挑一个合适的,并不容易。 如今他已经损失了五个人了,若再继续减员,影响的会是他整个兵团的实力,也会影响他后续的一些其他任务。 再一个,狐狸他们这批‘散兵’已经心生退意,若此时撤离,难保这批人不会趁机搅乱局面离开。 所以,红鹰琢磨再三,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反正,钟远他们迟早会撤,他们只要等着就好。 而钟远这边,也确实已经准备要撤了。甚至,吴江已经离开了这里,去取之前蒋衡留在山里的那辆车。 被困的五位学员已经都被救出的消息,刚才已经传来。钟远现在就等一个孔振东他们成功撤退的消息,消息一到,他这边也会立马撤离。 可,随着时间流逝,消息却迟迟未到。 钟远心中不由得隐隐不安。 按理来说,白家那些人就算猜到他可能会有援手,但他和吴江一直在这里跟这些雇佣兵周旋,孔振东他们却突袭营区,这一点,白家那些人应该是不太可能会料得到的。以孔振东他们那些人的实力,他们只要能占得先机,及时撤离应该不成问题。况且,孔振东这个人也不是什么感情用事的人,他不会冲动,利弊权衡他十分擅长。 那么,为何他们到现在都没有撤退? 钟远有些想不明白。 第390章:脱困 q营区里,枪声不断。 一束束刺眼的灯光,不断地,重复地扫过那一个个幽暗的角落。 白家这些士兵实力都不咋样,可胜在人多,再加上,这营区毕竟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对于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超孔振东他们。 而之前为了吸引火力而分散开的孔振东一行人此时却已经被逐渐驱逐到了一起。 这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现在人质已经全部被救出,他们不需要再继续跟这些人周旋下去。 吕国中和叶胜国两人分别趴在道路两旁的灌木丛底下,前方不远处,正有一队士兵跑步而来。十来人的小队,个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把步枪。 孔振东他们此时就在这条路的另一头,那里有片林子,现在孔振东一行十三人全部都被困在那片林子里。 那片林子面积不小,孔振东等人暂时还没什么危险,可如果他们不能尽快突围,一旦身上弹药耗尽,那就是死路一条。 吕国中和叶胜国二人之前就已靠近过那边,但看清形势后,并未贸然出手。 那边现在围的人很多,他这边只有两人,他们二人的火力,根本不足以在他们的包围圈上直接撕开一个足够孔振东等人撤离的口子。 但,如果他们能拉开一点距离…… 比如,现在。 一颗早就准备好的手雷,在这队士兵即将从他们眼前路过的时候,突然从灌木丛中悄悄滚出。 咕噜咕噜几下,就到了那领头的士兵跟前。 甚至,他都没来得及停下,子弹伴着枪声撕碎了那些柔嫩的野草,呼啸着撞进了那些年轻的身体。 嘭! 爆炸声压过了枪声。 有人惨叫,有人哀嚎。 远处的动静,在此时,忽地停顿了一下。 叶胜国从灌木丛中猛地蹿出,几枪点射把地上还在喘气的士兵全部解决掉后,沿着路往尽头的林子跑去。 没跑几步,就看到有一群人正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他看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他。 呼喊声,枪声同时而起。 叶胜国掉头就跑。 急促的脚步声,毫不停留地路过了那一地的尸体。 两三秒后,追兵紧随而来。 又是十来人。 两颗手雷,一前一后同时从路旁的灌木丛后飞出,刚飞至他们身前,还未落地,就几乎同时嘭地一声炸了开来。 火光携着烟雾四散而开,瞬间就将这十几人全部都给吞噬了进去。 而这时,枪声从旁,从前方同时而来。 子弹无情地钻进了烟雾之中,一下就将这十来人给处理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事不过三。 对方似乎察觉出了他们的意图。 这边枪声停歇后,路的那头却不再有人过来。 很显然,对方的人也不全是傻子。 不过,吕国中二人对此也早有预料。 二人在这里稍微‘收拾’了一下战场后,便朝着路尽头摸了过去。 路尽头处的林子外围,此时停着不少车辆。车辆顶上,架着灯,炽亮的灯光直直地照进了漆黑的林中,企图将里面照个通亮,好让里面的人无所遁形。 ‘阿敏’坐在装甲车内,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被炽亮灯光照得有些泛白的树木,片刻后,拿过对讲机,开口问道:“刚才派过去的那队人怎么样了?” 话落,片刻,才传来回音:“可能……都死了!” ‘阿敏’目光一冷,拿着对讲机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 “之前让你们准备的油桶都放好了吗?”冰冷的声音里,戾气翻滚。 “都照您吩咐的放好了!” “行,那就点火吧!”‘阿敏’说完,扔了对讲机,旋即朝着那片灯光中看着有点不太真切的林子冷笑道:“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华国军人,是不是真的都是什么钢筋铁骨!” 火苗刚起来的时候,吕国中二人刚摸到附近,瞧见后,不由得心头一惊。 这火要是烧起来,孔振东他们就只能往外冲。现在这外面都是白家的人手,一出来,正面对上,就他们这点人手,哪怕全副武装,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吕国中迅速朝叶胜国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一边通知孔振东他们对方在放火,一边扯开了一个手雷,等了两秒后,甩手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处伏兵扔了过去。 爆炸声响起时,有一束光迅速朝着这边闪了过来。 叶胜国猛地起身,往旁边更黑处蹿去。 枪声紧随而来,几乎是挨着他的脚步追过来的。飞溅而起的泥土碎石不停地打在他的小腿上,带起了一连串的疼。 而吕国中却趁着这个时候,从另一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一辆大卡附近。 一颗手雷被他拉掉了插销,然后轻轻地送到了大卡底下。 不等爆炸声响起,他就迅速退开了几步。 嘭! 火光从大卡底下炸开,将这军用大卡都拱得往上弹了一下。 或许是吕国中运气不错,又或许是白家这些军用大卡质量太差。 这军用大卡的油箱突然炸了。 爆发而出的火光,瞬间就将大半个大卡都给卷了进去。上方架着的探照灯也在此时终于炸裂了开来。 吕国中随手又是一颗手雷飞出,朝着最近的一处敌人埋伏点扔了过去。 不过,这一回,这手雷刚飞出,对方的子弹就追了过来。 吕国中迅速后撤。 这时,林中一直潜伏着的孔振东等人也终于动了。 随着啪啪两声枪声,靠近吕国中这一侧的三盏探照灯尽数熄灭。顿时间,这一片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枪声瞬起。 子弹如洪水一般,朝着重新陷入黑暗的林中倾泄而去。 可,林中的人,却在此时冲向了另一侧。 两颗手雷先后在林外那些埋伏的士兵中炸开。 同时间,子弹从林中飞出,啪啪几声,灯光瞬间熄灭。 十数道身影,如猎豹一般,纷纷从林中扑出。 这外间的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他们回过神,原本被困林中,看似已无任何退路的对手,已经尽数脱困,给他们留下了一地同伴的尸体后,迅速远去。 吕国中跑得很快。 他带着夜视仪,专挑黑的地方走,后面跟着的那些人根本追不上,没多久,他就彻底摆脱了他们。 此时,孔振东他们也已经脱困。 吕国中不再停留,循着最近的路线,翻墙出了营区后,就往胜利农场的方向赶。 可就在这时,山林中,忽然炸出了一声巨响。 “东哥?你们怎么样?”吕国中心头有些不安,按着通话键,急急问道。 话落没一会儿,孔振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们没事,你怎么样?” “我已经在外面了。” “好,你先走,我们马上出来。” 吕国中松开通话键后,又走了几步,可心中却不知为何,始终有些不安。 营区东面距离围墙不到一百米的林中。 谢春水听着耳机里吕国中他们的对话,微微笑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没有告诉他们这里有片雷区,而他们刚才一直被困在这里。 刚才那颗雷炸了之后,这里应该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查看。也就是说,哪怕下一步就有可能会踩到地雷,他们现在也必须得马上离开这里,不能停留。 他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孙,还有虚弱得有些站不稳的李雨禾。 “我走前头,我走一步你们走一步,一定要看清我落脚的位置,别踩错了!”他低声叮嘱道。 小孙却拉了他一把,道:“我走前头。” 谢春水眉头一皱刚要拒绝,却听得小孙又说道:“水哥,别跟我争。这一次,你们能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再说了,大家身份不一样,我死在这里没事,我们跟他们白家早就是死仇。你要是死在这里,万一被人查出身份,会很麻烦!” 谢春水到了嘴边的话在听到小孙最后一句话后,稍一犹豫后,还是吞了回去。 “好。”他应了下来。 第391章:抱歉 d钟远不想再跟这些雇佣兵耗下去了。 所以,他绕到了那些雇佣兵藏身的那片林子西面,放了一把火。 现在还没到雨季,林中落叶干爽,十分容易引燃。火势一起,不用几分钟时间,就能蔓延至整片林子。 火刚起没多久,红鹰手下的哨点便发现了端倪。 “红鹰,你们西面大概五六百米的位置起火了。” 林中,正闭目打盹的红鹰,听得耳机里传来的话音,猛地睁开了眼。些许不解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在他看来,钟远既然只是想拖延时间,那么就眼下这情况而,他们完全没必要再主动对他们出手。 可眼下,钟远突然放火,一副势要把他们逼出林子跟他们决一死战的架势,这明显有些不对劲。 难道说,钟远安排去营区那边的人手已经得手,但他们并不打算就此罢休,还准备把他们这些人全部给吃了? 红鹰想到此,心情一下子就凝重了起来。 钟远和那个吴江的实力,他们已经有所领教。而那批出现在营区负责救援的人,多半实力也不会比钟远和吴江这两人逊色多少。 如果这批人真全部到了这里,跟他们正面对上,他这边没有什么胜算。这并非红鹰自我看低,而是……他们只是雇佣兵。 雇佣兵是没有信念的。 他们的目的只有钱。 一旦发现事态发展不理想,这些人心中立马就会生出退意。而战争,有时候拼的就是信念,就是不怕死不肯退的执念。如果没有了这股执念,那么有时候优势也会变成劣势。而劣势,就会变成绝境。 红鹰不想死在这里,他手底下那些人同样如此,狐狸那些人更是如此。 所以…… 红鹰转头看向狐狸等人,沉声道:“西面起火了。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是冲出去跟钟远他们几个拼了,我们人多,如果要拼,到最后肯定是我们赢。但我们这边会死多少人,不好说。另一个选择就是撤退。大家分开走,钟远那边不过三四个人,他们追不上我们这么多人。你们想怎么选?” 狐狸撇了下嘴,道:“我之前就说了退出,你不用问我。” 光头则道:“你手下人多,你怎么想?” 红鹰看向他:“我的想法是撤。钟远那边肯定有夜视仪,我们跟他们继续斗下去,就算最后能赢,也肯定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那就撤!”光头接过话。 其他人听后,几乎没怎么犹豫,都纷纷表示赞同。 “行,那就撤!”红鹰道:“那我们就此分开,大家各凭本事,各回各家,如何?” 狐狸在旁呵地冷笑了一声。 红鹰没有理会,其他几人虽有不满,却也没说什么。毕竟,红鹰手下人最多,如果闹起来,他们占不了上风。况且,外面还有猛虎蛰伏,正愁着没机会杀他们,这时候内讧显然是不明智的。 不过,商定好后,这些人却迟迟未动。光头等人瞧着红鹰,显然是都在等着红鹰这边的人先动。 红鹰与他们僵持了一会,直到这空气里明显有了火焰燃烧树木的味道,直到耳机里不停地传来哨点的提醒…… 这些人还不肯动,红鹰只得招呼了自己这边的人手,先一步往林外摸去。 而他们刚动,狐狸那些人也跟着都动了起来,就缀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保持了二三十米的距离。 这是……风水轮流转啊! 没一会儿,红鹰那批人就已到了林子边缘,红鹰听着耳机里哨点传来的‘没有发现,一切安全’的声音,抬手一挥,两道身影同时从林中奔出,沿着道路边缘,往前方大概百来米的民居狂奔而去。 十米,二十米……六十米,七十米…… 很快,那两道身影先后消失在那处民居下方的阴影中。 而红鹰担心的枪声并未出现。 钟远那些人似乎并未留意这边。 红鹰再次挥了挥手,又是数道身影冲出。 几十秒后,同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确定周围安全吗?”红鹰开口问哨点。 1号哨点很快回答:“确定。” 话音刚落下,2号哨点也紧跟着答道:“确定。” 红鹰皱着眉,有些不解。 如果钟远没有其他意图,那么他放这把火的意义在哪? 正在他想不通的时候,有几个‘散兵’终于按捺不住,扔下一句:“你们不走,我们先走了。” 然后,便冲出了林子。 红鹰眯眼瞧着他们的背影,他有些期待枪声的出现,可他的期望,再次落了空。 难道钟远真的没打算对他们动手? 那他到底图什么? 这时,狐狸从他身旁路过,留下一声冷笑后,与光头一道,也冲出了林子。 还是没有枪声出现。 红鹰咬了咬牙,道:“走!” 随着话音落下,剩下的所有人纷纷从林中快步而出,朝着县城方向大步奔去。 1号哨点,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处民居的屋顶上。 三十来岁的男人,趴在屋顶平面上,身前架着一把狙击枪。 此时的他,正透过瞄准镜,扫视着前方那些钟远他们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可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毫无异样。 钟远那些人就像是已经消失了一样。 但,他们真的消失了吗? 准镜后方,男人皱着眉头。趴久了有些难受的他,早就将脸上裹着的面巾扯了下来,露出了口鼻,肆意呼吸着。 下方不远处,红鹰那批人正在逐渐靠近。 不出十秒,他们就会进入城区。 到时,他也该撤离了。 男人一边默数着时间,一边微微调整着瞄准镜的方向,扫过了2号哨点的位置。准镜中,2号哨点上显示出来的红光似乎比先前大了一些,也浓了一些。 他心中不由一紧。 刚想要开口询问,忽然,他背上猛地一重,紧接着一只手从后而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往后一掰,紧接着寒光抹过脖子,鲜血飞溅而出。 那准备着扣下扳机的手指,终归是没能成功。 “搞定。” “搞定。” 钟远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王武和李瀚的声音,手脚并用,迅速沿着墙外的水管,爬上了屋顶。 下方,红鹰那些人已经进入了城区,正准备要散开。 “2号先撤,1号掩护。”红鹰刚下了命令。忽然,上方掉下了个什么东西,哒地一声砸在了他们这堆人的中间。 不好! 这念头瞬间蹦入脑海,可已经来不及。 没等他把这两个字喊出口,爆炸声猛然而起,火光爆开的同时,无数碎片呼啸而出,瞬间就将周围十几个人给扎了个措手不及。 而这既然是埋伏,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雷。 眨眼间的功夫,又是数道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爆炸蓬起的灰尘,将他们这些人尽数给吞噬了进去,等到烟尘散去,他们这一拨近二十个人,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只有两三个人反应快,外加运气好,及时冲到了路旁的房子边,找到了掩护,只受了点皮外伤。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开始进城的那几个红鹰的人手,此时也已折回到了附近,看到眼前这场面,也不敢轻易靠近,躲在暗处,用目光搜寻着敌人的身影。 可敌人却始终毫无动静。 …… …… 钟远与李瀚此时正在城中小巷里狂奔着。 吴江已经接上了王武,眼下正从南面往这来。 没多久,双方会合。 钟远一上车,便立马给孔振东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钟远提着的那口气,顿时松了几分。 “怎么样?”他问道。 话落,孔振东那边却没立马出声。 钟远本来放松下来的那口气,顿时又提了回去。 “你们现在在哪?”孔振东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回答钟远的问题,这种回避的态度,更让钟远心中的不安强烈了起来。 钟远答道:“我们现在从当阳县城出来。你们呢?” 孔振东沉默了一下,回答:“我们刚上车,正往南开。这样,农场南面有个寺庙,手机地图上能看得到,我们在那会合。” 孔振东说完就准备挂电话,可被钟远叫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他直接问道。 电话里,孔振东的呼吸声微微急促了一下,片刻,才道:“营区东面有片雷区,谢春水和吴江手下的小孙带人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进了那片雷区。”话到这里,断了。 钟远听着手机里传来深呼吸的声音,心已经跟着沉到了底。 “李雨禾和雷正杰这两个学员都没能走出来。”孔振东的声音低沉微哑,说完之后静了好一会儿后,才又接着说了一句:“抱歉。” 钟远回过神,轻轻答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没去问这其中的细节。 挂了电话后,他转头看向旁边正驾车的吴江。 吴江虽然没听到刚才孔振东讲的那些话,可钟远问的那句‘发生了什么事’,他听到了。此时,感受到钟远的目光后,他回头与他对了一眼,而后轻声道:“你说吧。” 钟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后,道:“李雨禾和雷正杰他们俩……没能救出来。” 吴江沉默。 钟远也没再说话。 后座两人也脸色难看,各自靠着窗,闭上了眼。 许久,王武突然出声,骂了句脏话。 其实,他们心中都明白,这次能有这样的结果,已是上天眷顾。 只是,他们依然会不甘心,会自责,会难过。 毕竟,他们本无辜。 十来分钟后,钟远四人与孔振东等人在寺庙附近会合。会合后,小孙跟李瀚换了一下位置,坐进了他们的车。 一上车,小孙开口便是:“江哥,远哥,对不起!” 钟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准备宽慰,话还未出口,就听得小孙说道:“是我太没用了!”这话刚落,往日里中上一枪也未见得会落泪的男人,却突然哇地哭出了声。 他低头将脸埋进了双手中,哭得不能自已。 …… …… 黑暗的林中,小孙打头,一行三人走得小心翼翼。 不过,他们好似运气不错,三人一口气走出了几十米后,也未再发生什么意外。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比较靠近树林边缘,一般来说,为防有人误踩,这种位置不太会埋地雷。 可就在三人准备松口气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身影。 小孙和谢春水两人反应快,可李雨禾身体虚弱,哪怕小孙拉了她一把,也终究还是反应慢了些,没能及时蹲下身藏起身形。 枪声顿起。 子弹跟不要钱一样,洒了过来。 碎叶,木屑,泥土,碎石,四溅而起,与子弹一道,呼啸疯狂。 好在,这些人声势虽足,准头却一般。 李雨禾仅手臂受了点擦伤。 谢春水甩出手雷的同时,小孙一把将李雨禾拉到了背上,背起她,就往另一边狂奔而去。谢春水靠着手雷将这些人拦了一下后,边打边退。 可那些人大概是之前没能困住孔振东他们,如今好不容易又逮到了几个,哪里还肯轻易罢休,一直跟在后头,紧追不舍。 小孙背着李雨禾,即便体力再好,也总归不可能跑得快。 双方之间,始终没办法拉开距离。 他们身上弹药都已不多,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迟早要死。 就在谢春水准备呼叫孔振东他们支援的时候,李雨禾突然伸手从小孙胸口扯了个手雷下来,紧握在了手中。 “孙教练,你把我放下来吧。”李雨禾声音轻飘飘的,可落进小孙心头,却像是巨石砸进了水面是,瞬间涌起了惊涛骇浪。 “这样,我们都跑不掉的。”李雨禾又道。 “你胡说什么!”小孙喘着粗气呵斥道。 李雨禾稍稍一默,道:“可是我的手快捏不住这个手雷了,你说怎么办?” 小孙脚步顿止。 “给我。” 李雨禾却摇了摇头,而后用她那没了手的那条胳膊,使劲地推了一下小孙。小孙正松了一只手准备去接她手里的手雷,猝不及防之下,李雨禾整个人往后倒去。小孙只得赶紧回手,拉了她一把,而她也趁机落了地。 “你们走!”李雨禾冲小孙扯开了一个笑脸:“被带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没想过活着回去,能看到你们,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这个样子,回去了我也未必能活得开心。如果能这样死,我觉得也挺不错的!” 两人说话间,拦在后头的谢春水再次扔出了一颗手雷。这已是他身上最后一颗手雷。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地,继续开枪。 小孙的眼眶已经红了,他急得想跳脚,伸手就要去扯李雨禾的胳膊,可她却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孙教练,水哥要撑不住啦!”李雨禾说着,还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而后突然回身,踉跄着往旁边冲去。 她这一动,立马吸引了追兵的注意,顿时有部分枪声紧随而去。 小孙也立马想要跟过去,可子弹却在这个时候呼啸而来,打在了他身前的树干上。爆裂而开的木屑擦过他的眼角,就差一点点。 谢春水开了几枪之后,不得不后撤。 小孙也只能闪身躲藏,刚躲好,就见到李雨禾的身体突然往前扑去。 小孙心中不由一沉。 紧跟着,一声爆炸声响起。 那颗手雷,倒也没有浪费,火光是迎着几个白家士兵的脸炸开的。 小孙见状,开了几枪将前方逼近的几人给逼退后,正想往李雨禾那去,却见她竟然再次站了起来,而后头也没回地往林子更深处跑去。 可,就她那身体,根本撑不住多久。 果然,没一会儿,一阵枪响后,她前冲的身体顿如一下断了线的风筝,猛地往前栽去。 “走!” 谢春水一声怒吼。 小孙无法,只得收回目光,连开几枪将逐渐逼近的追兵再次逼退后,转身就跑。 黑暗中,李雨禾躺在那。 那张颇有几分英气的面孔上,眼睛微微睁着,可里面的光正在逐渐流失。 先前的话,她其实说谎了。 没了一只手,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可她向来乐观,没了一只手,她还有另一只手,只要活着,她相信自己一定还是能活得很好的。 可是…… 可是…… 就像她刚说的,她被带到这里后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如今还能在死前见到朋友不顾危险地来救她们,她已经很开心啦! 这就够了! 一行清泪自眼角渗出,长长的眼睫微微一颤后,终于合上。 沾了污渍的脸上,悄悄泛出一丝笑意,又逐渐散去。 你们一定要活呀! …… …… 番外1:是谁(1) 瞿江已经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了。 以至于,他现在甚至都不太敢闭眼。他害怕看到刘行的脸,更不想听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他:名利就这么重要吗? 他想不明白,为何刘行在梦中都不肯骂他一句,甚至看他的眼神中,都没有恨,只有失望。 他不是该恨他入骨吗? 不是该咬牙切齿地嚷着要让他不得好死吗? 可为何,他却只是轻飘飘地问他一句‘名利就这么重要吗’? 瞿江想不明白。 如无意外,最迟明年他应该就能上任副局长一职!他这个岁数就能坐上这个位置,又有功劳在身,这以后的路,只要他不被抓住什么把柄,青云直上不成问题。 明明这光辉前程已经在召唤他了,可为何!为何命运要跟他开如此的玩笑! 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几天,瞿江已经把那天那片厂区周围所有的监控都给看了一遍了,可那个人,却如鬼魅一般,竟然没有在监控中留下丝毫痕迹。 那个叫王春芳的,他也找过了。 正如他所料,那个王春芳也是对方找的一个幌子。她说,找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形瘦长,但这个人戴了口罩,她根本描述不出对方的样子。 这个人给了她两百块钱,让她帮忙在网上下了个单。 而王春芳本身,一个外地过来打工的年轻小姑娘,除了跟几个工厂里的同事有来往之外,并无其他复杂的社会关系。平时为了省钱,基本不会上街,只在厂区一带活动。 瞿江忙活了好几天,却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又凭空消失了。 只有那面烫着‘大义灭亲’四个大字的锦旗,无声却又强势地宣告着他的存在。 到底是谁! 办公室内,瞿江抽着烟,皱着眉,忽然一口怒气涌上,甩手就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一阵叮里哐啷的响,门外大办公室里的同事被吓了一跳。 一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语。 有人问:“这瞿队怎么了?” 有人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前几天有人给瞿队送了面锦旗,上面写了四个字,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众人不解:“什么意思?” 提起这事的人瞄了眼不远处紧闭的办公室门,而后压低了声音,道:“不清楚。不过,有人怀疑,跟当年刘队他们的死有关系!” 他这话刚落,所有人都是神色猛变。 有人轻喝:“闭嘴!这话是能瞎说的!以后别再提了!” 那人挑挑眉,不以为意,不过却也没再开口。 其他几人各自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地散开了。 当年,刘行和何黎的死,确实除了瞿江之外,就再没人知道真相到底如何。可别人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会猜测。 总有些蛛丝马迹会让人心生疑窦,无法释怀。 只不过,当时大势所趋,瞿江正是风头无两,大家手里都没有证据,即便心有疑虑,也没人愿意去当这个冲头。 可如今,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由头,有些人藏了多年的话,或许是无意,又或是有意装无意,总会出口。 而这些话,或许不会传到瞿江耳朵里,但却会传到除他之外,所有有心之人的耳中。 比如,眼红之人。 有人开始打听当年那场行动的细节,甚至,调出了当年行动的档案,想要弄清楚一些事。 瞿江终于听到了风声。 那人叫陈勇。 曾经也是刘行的手下。刘行死后,瞿江调到了刑侦支队做队长,而陈勇则接任了刘行的位置。 这些年,陈勇几次立功,如今年纪也快五十了。如果没有瞿江,那陈勇多半就是下一任副局长。 当初那次行动,陈勇也参与了其中,也立了功。只不过,瞿江喊刘行一声师父,上面的领导看在这一声师父的面子上,这些年确实多有照顾。 而他踩着刘行他们俩的尸骨,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风光无两,从不曾低头。可如今,却有人逼着他低了头,看到了脚下那两具尸骨,逼着他想起了这两条人命。 这个人,会是陈勇吗? 夜深。 陈勇终于忙完一天的工作,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十二点,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睡过觉了。虽然家中没人,可家总归是家,不一样的。 陈勇起身,拿过一旁的外套后,拔腿往外走。 屋外的大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还有两个同事正在埋头苦干,连他开门的动静,都未留意。 陈勇站住脚,冲着他们喊了一声:“别忙了,收一收,回家睡觉去!” 那两人闻声几乎同时抬头,看到他后,其中一人笑了笑,应道:“好。正好好几天没回家了,我家那小子先前晚饭的时候还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呢!说想我了!” 陈勇眯起眼跟着笑:“那就赶紧回!明天正好可以送孩子去上学。” “得嘞!” …… …… 三人说笑着走出了办公楼,而后在停车场上,各自上了车,分道扬镳。 陈勇住的地方离警局不远,当初为了工作方便,买房子时特地选得离警局近的。小区是个老小区,夜深了,小区里的住户大部分都已入睡,只剩了零星的屋子还亮着灯。 昏黄的路灯下,飞虫上下飞舞,不知疲倦。 陈勇将车子停在了单元楼下的停车位上后,却没立马下车。他靠在椅子里,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虚虚地落在前方某处。 昨天,他借口查某个旧案,趁机翻了当年那场行动的档案。 当年那场行动,不少人牺牲。而他们缉毒支队,更是死伤过半。其中,三人死亡,四人重伤。重伤的四人中,有两人因为伤势过重,如今已经病退了,另外两人后来也都陆续调到了其他文职岗位。而其他人,虽然情况好些,却也多多少少都带了伤。比如他,当初肩膀中了一枪,如今一到阴雨天,那处早已愈合的伤口就会酸痛不已。 行动中牺牲,这在他们这一行里,不稀奇。可以说,他们每一次行动之前,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可当年那场行动,本不该有那么大的伤亡的! 那场行动,他们准备了很久,摸清了一切该摸清的,永泰帮内部还有刘队的线人时刻提供消息。 他们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本该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捷。 可最后,虽然也赢了,却死了很多人。 包括,他们队中的三人。 尤其是刘行和何黎的死! 两人死亡的现场,没有一具永泰帮的尸体,也没多少打斗的痕迹。他们身上留下的子弹,也确实和永泰帮那些人用的是一致的。 可,明明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和刘行还有何黎走在一处的瞿江,最后却没在那里。 甚至,等到了别人发现了刘行他们的尸体,他才从另一个地方匆匆赶来,带着伤,然后夸张地表演了一场悲伤。 陈勇并非如今才怀疑。 他当时就怀疑。 以刘行的实力,再加上一个何黎,他们俩就算真碰上了什么凶险,也不该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性命。 可,瞿江是刘行亲自带的徒弟,刘行活着时,对瞿江十分信任,也很重用。而何黎算是瞿江的师妹,平日里瞿江对她也是颇为照顾。 陈勇无法想象。 所以,当大势来时,没有任何证据的他,选择了放下。 可如今,一面烫着‘大义灭亲’四个字的锦旗,又将沉寂多年的那些怀疑,全部掀了起来。 而陈勇也从那一句一句的流中,终于得知,原来当初心生怀疑的,不止他一个。 或许还有些其他他不想承认的缘由,总之,他想查一查。 当年的档案中,有人曾提到,当年刘行和何黎死的位置传出枪声后没多久,他就看到有人从那离开。 陈勇去找了那个人,那个人说,当年他看到的那个人,身上穿了防弹衣。但他没有看到脸。 这句话,当年录档案的时候,他也说了。可不知为何,这句话并没有被记在档案里。如果不是陈勇特地来问,那么从档案上看,大家只会觉得离开的那个人是永泰帮的人。 但,永泰帮的人没有穿防弹衣的。 所以,那个人,只会是他们自己人。 可是谁呢? 会是瞿江吗? 昏暗的车内,陈勇目光忽然一动,而后沉沉叹了一声。 就在他准备抽根烟时,忽然搁在中央扶手处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陈勇拿过手机一看,上面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信息里说,如果他想知道当年刘行的死亡真相,就去城西的芒山,不过得一个人去。 陈勇犹豫了一下后,启动了车子。 芒山就在平海市区西郊,山头不大。山脚有公路,可以直接开到山顶。山顶上,有个寺庙。 陈勇将车子开到芒山山脚的时候,停了车,然后拨通了发消息来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传过来的声音,是变过声的。 他说:“你上山,到山顶寺庙。” 陈勇照做。 车子一路开到山顶,寺庙中早就熄了灯了。沉沉夜幕之下,没有灯光的寺庙,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莫名让人心悸。 陈勇坐在车内,问手机那头的人:“你在哪?” “你现在下车,绕到寺庙后面。后面有条小路,你沿着路走,走大概十分钟左右,会看到一个小亭子,我就在那里等你。记住你只能一个人来!” 陈勇抬头看了眼前方的寺庙,沉声应道:“好。”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车里检查了手枪,确定没有问题后,带上手电,下了车,毅然往寺庙后面绕去。 番外1:是谁(2) 这寺庙平常来的人也不多,寺庙后面的小路,更是荒凉无比,陈旧的石阶上长满了杂草,石阶也是破破烂烂,有些地方的石阶甚至已经不见了。 陈勇打着手电,摸索着走了一段后,就关了手电。 这个地方,没灯,也没监控,这夜黑风高的,简直就是杀人越货的绝佳之地。对方把见面地点定在这种地方,显然没藏着什么好心思。 陈勇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后,戴上一只耳机,从手机上翻出对方的号码拨了过去。 可这个时候,对方的手机却关机了。 陈勇抬头四顾,周围林深树密,一片漆黑,如果有人藏在其中,根本无法发现。 如果……对方真是瞿江,那么今晚,对方必然会动手。 理智告诉陈勇,此时他或许不该冒进。 可,当年的真相,他若此时退了,那么或许这辈子他都没办法再知道了。 片刻犹豫后,他终究还是掏出了枪,而后摸着黑,一步一步顺着那些已经有些破损的石阶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去。 他走得很慢,尽量敛去了所有动静。一身黑衣黑裤的他,更是和这夜色几乎融为了一体。 七八分钟后,藏在衣服内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陈勇停下脚步,抬眸朝着下方望去,只是实在昏暗,前方除了深深浅浅的树影之外,什么都不能看清。 他接通了电话。 对方那变过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怎么还没到?你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陈勇尽量忽略了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努力听着周围的动静。此时夜深,就连平海市内,都已经安静下来,这山中更是静得只剩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还有,些许隐隐约约的动静,听不真切,并不能分辨出具体从哪个方位传来的,只能大概确定应该是从下方的林子里传出来的。 陈勇朝着下方扫了一眼,并未发现任何端倪后,蹲下身,轻声答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耍我?这里根本没有你说的亭子!” 电话里静了下来。 几秒过后,对方忽地轻笑一声:“亭子肯定有!我再给你五分钟,你要再不来,那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对方说完就挂了。 陈勇盯着下方的黑暗,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继续往下。 这次,没走多远,前方的路拐了个弯。过了这个弯后,前方的空间微微一亮,远处平海市的灯光穿过了树木枝丫,支离破碎地散落在了这片昏暗中,总算给这里带来了一点点的光亮。 而陈勇也终于看到了那个亭子,就在前方不远的位置。 亭子内侧接着这条石阶路。外侧临着山崖,周围全是杂草树木,那些繁茂的枝桠几乎吞没了整个亭子,只剩了一两个上挑的檐角从那些枝叶里面穿了出来,努力彰显着它的存在。 陈勇在拐角处蹲了下来,而后伸手从脚边捡了个小石子,轻轻朝着亭子的方向抛了过去。 小石子落地发出了哒地轻响,又骨碌滚了两下后,才停了下来。 接着,便没了音。 陈勇眯起眼,仔细扫过亭子周围的林子。 一寸,一寸。 十来秒后,他再次抛出一颗小石子。 石子刚落地,他怀里的手机便震了起来。 他抬手在耳机上轻轻按了一下,电话接通,可耳机里却迟迟没有传来对方的声音,只有些许风声,还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显然,对方应该是知道他在附近了,所以不敢轻易出声。 而这也恰好证明了,对方约他过来,是准备动手的。 “瞿江,是你对吗?”陈勇先开了口。 话落,耳机里那原本不太清晰的呼吸声,一下子就明显了起来。 陈勇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藏到了一棵树后后,又再次开口:“别装了,我知道是你。”说着,他也不等对方接话,讥笑一声后,继续说道:“当年刘队和何黎的死,我早就知道有问题。瞿江,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吧?当年你对他们动手的时候,其实有人看到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不停地留意着四周。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去举报?”对方终于接了话。 陈勇听到他接话后,却突然抬手挂了电话。 此时,他已经完全确定对方就是瞿江了。 虽然,这答案他心中早就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如今自己亲自确定了这一答案,却依旧不好受。 他替刘行和何黎觉得不值。 当年,瞿江从警校毕业没两年,就调到了刘行手下。刘行见他年轻,怕他犯错,亲自带。这一带就带了六七年。两人之间,是正儿八经地师徒情谊。刘行待他很好,十分器重。 当时,队里的人都清楚,刘行这是照着接班人的规格在培养瞿江。 可谁能想得到,这瞿江竟然还是这样一个黑心黑肺的畜生呢? 还有那何黎! 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啊! 这瞿江到底得多狠的心,才能下这样的毒手! 陈勇闭了闭眼,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怎么也下不去。 今晚,他无论如何也要问一问这畜生,到底是为什么! 山风掠过树林,簌簌而动的响声中,忽然多了些许异样的动静。 下方亭子附近的林子里,有一道身影从中钻了出来,站在了林子边缘处。 “陈勇,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既然你已经猜到是我了,那我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你不是想知道刘队和何黎怎么死的吗?你出来,我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瞿江的声音被山风卷着,沿着石阶往两边传去。 上方拐角处,陈勇闻声,轻轻冷哼了一声后,扬声答道:“出来就不必了,就这么说吧!” 瞿江抬眸朝着上方那个拐角望去:“怎么?怕我对你动手?” 陈勇反问:“难道你不会?” 瞿江呵呵笑了一声,道:“我为什么要对你动手?刘队他们又不是我杀的!” 黑暗中,陈勇眉头不由皱起,不是他? 确实,当年那个同事也只是看到有一个穿防弹衣的人从刘队他们身亡的位置离开,根本没亲眼看到到底是不是那个人杀了刘队他们。 不过,他紧跟着也笑了一声:“不是你,你急什么?” 瞿江却道:“你又是给我送锦旗,又是在局里散播各种谣,我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谁知道你会为了一个副局长的位置,怎么栽赃我呢!” 锦旗? 陈勇微微一愣。 他早就听说了锦旗的事,也正是那锦旗的事,让他重新正视起了当年那些怀疑。不过,这瞿江竟然以为那锦旗是他送的! 看来,这瞿江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找到那个送锦旗的人。 不过,这样也好。 如果今晚他死在了这,那么至少这外面还会有一个人为刘行他们二人寻求公道! 陈勇的沉默,在瞿江眼里成了默认。 他暗自冷笑了一下后,道:“说实话,勇哥,我一直以来都是很敬佩你的。你的资历也确实比我老,功劳也比我多,你确实比我更有资格坐上副局长的位置。但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也不相信的话,我本意上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竞争这个位置。但这个位置最后到底花落谁家,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你说是不是?” 陈勇眯了眯眼,哼了一声。 瞿江听着这动静,感觉有戏,连忙又说道:“这样,看在你我共事多年的情份上,也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我并不想跟勇哥你过不去。这副局长的位置,咱们公平竞争,我呢帮你一个忙,你最近不是在查岩排县那边的案子吗?我在那边有个线人,我可以帮你拿到你想要的消息。你放心,如果消息不属实,你大可以再来找我的麻烦。不过,若是消息属实,助勇哥你立了功的话,希望勇哥别再给我找这种麻烦。我师父和何黎当年出事,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好受,我不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拿我师父他们的死来作文章。我想,我师父要是在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宁的!” 风声呼呼。 下方,瞿江借着刚才说话的机会,已经悄悄挪到了石阶的另一边,并往上挪了一段。此时,话说完,他也停了下来。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微眯的眼睛里,寒光隐隐,凌厉如刀。 今夜这陈勇,他必杀之! 怀疑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头,就不会消除。这陈勇今夜若是不除,那就一直都是个隐患。他这个人行事,从不喜欢留隐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可上方的陈勇,却始终没有再出声。 瞿江皱起了眉头,目光闪动间,脸上也浮现了些许急切。 这个地方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地方,如果今夜陈勇逃脱,那日后他再想把人找机会就难了! 想到此处,瞿江蓦地一咬牙! 拼了! 这念头刚闪过,瞿江就再次开口,高声喊道:“勇哥?勇哥?你在哪?”边说,他边迈开大步,顺着那石阶,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去。 快至拐角之时,脚下方向猛地一变,直接冲进了右手边的林子里。而后,手枪抬起的瞬间,手电光从另一只手中射出,飞速地扫过对面的林子后,又迅速湮灭。 可对面林子里,灯光扫过的地方,却不见任何人影。 瞿江心头一沉,正要继续往上的时候,突然一束光从后而来,直接落到了他身上。 “别动!”陈勇的声音随之而来。 瞿江僵在了那。 “把手举起来!让我能看到!” 瞿江犹豫了一下后,缓缓张开双手,慢慢往上举去! 可就在这时,他猛地转身,人还未完全转过来的时候,握着枪的手就已率先一步甩到后方,砰! 枪声响彻山林,压过了风声。 而就在距离这里不远,下方的林子里,正有两道身影慢慢在往上摸。突然听到枪声,两人一愣之后,一边拔枪,一边快步往上赶去。 砰!砰! 又是两枪! 陈勇闪身躲到了一棵树后,抬手在左肩上按了按。 而不远处,瞿江也在躲在树后。 他此时也并不好受。 陈勇能缉毒队做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刚才三枪,他开了一枪,陈勇连开两枪,两枪都打中了他。不过,他身上穿了防弹衣,打在他背上的那一枪正好被防弹衣挡住了,另一枪擦过了他的右手手臂,留下了一道血槽,此时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 “瞿江,你逃不掉的!就算你今晚赢了,也没用。当年你杀了刘队和何黎的事,知道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那面锦旗,可不是我送的!”陈勇说着说着,还笑了起来。 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和得意,显然说明他说得是真话。 瞿江脸色顿白! 不是陈勇,那会是谁? 会是谁? 番外1:是谁(3) 陈勇的话,恍若巨石砸进了瞿江心头。惊涛骇浪翻涌间,无数思绪最终都只汇成了一个念头——那会是谁! 戾气自他心头汹涌而出,瞿江眯起眼,冷笑了起来:“陈勇,你不用骗我!刘行他们的死过去了这么多年都没人提起过,偏偏就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无风起了浪。除了你,还会有谁!你不就是看不得我坐上副局长的位置,所以故意给我找不痛快嘛!” 即便到了此时,瞿江的口中也始终没有承认过刘行他们的死和他有关。 陈勇皱起眉。 “我到底有没有骗你,你其实心里很清楚。”他答道。 瞿江沉默。 当初在那家文印店外看到的身影,确实和陈勇不太像。陈勇虽然身高和那人差不多,可身材要比那人壮实不少。而且,他在被那人打晕过去之前,听到过那人说话。那声音听着也和陈勇的完全不像。 不过,这只能说明那天那个人不是陈勇,并不能代表锦旗的事跟陈勇没关系。陈勇完全可以找另外的人做这件事。 可陈勇此时的口吻,确实不像是在撒谎。 只是,如果那个人真的和陈勇无关,那么那个人到底会是谁呢?瞿江冷着脸,一个又一个的人名不断地从脑海中闪过,可谁都像,又谁都不像。 无法确定答案的问题,最是让人煎熬。 瞿江很快就将这问题给暂时放到了一边,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尽快把这个陈勇给解决掉。 这里离那寺庙并不算很远。刚才连着几声枪响,说不定已经惊醒了那寺庙里值守的僧人了。 万一对方报警的话…… 最近的警局出警到山上开车不到半小时。 也就是说,他必须得在半小时内把这个陈勇解决掉并且离开。 想到此处,瞿江眼一眯,再张口时,语气已经放软了一些:“勇哥,我们共事这么多年,好歹曾经也一道出生入死过,我还救过你一回,你忘了吗?如今,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副局长的位置,跟我闹成这样?” “瞿江,是你约我出来的,刚才也是你先开的枪!”黑暗中,陈勇边说,边悄悄往旁边挪去。 果不其然,他这话音还未落下,枪声再次炸开。 砰砰连着两枪,子弹擦着陈勇身侧而过,扎进了后方的泥土之中。飞溅的碎叶,尘土,簌簌而落中,陈勇翻身而起,一个箭步往旁边的树后蹿去的同时,手中手电突然亮起,灯光扫过的瞬间,子弹也跟着飞了出去。 不远处树后正躲着的瞿江往旁边飞扑而出,落地一个翻滚后,又砰砰连开两枪。陈勇转身就跑,边跑,边开枪。 枪声不断震响在林中,没一会儿,两人枪中子弹先后告罄。趁着换弹匣的功夫,陈勇开口喊道:“瞿江,事到如今,你也别否认了,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们?刘队拿你当亲儿子一样培养,何黎也是一口一个师兄地喊着你,他们没有半分对不住你的地方!为什么!” 话落,林中一片死寂。 没有答案。 陈勇闭着眼,轻轻叹了一声。 这时,枪声再起。 子弹打在了陈勇身后的树干上,爆裂的木屑,还有震动的树干,都在诉说着瞿江杀他的决心。 陈勇迅速扑出,反身便是一枪朝着瞿江藏身的大概位置射了过去,将其暂时逼退后,迅速往山顶方向跑去。 后方,瞿江紧追不舍。 这里离山顶寺庙并不算远,寺庙周围有监控,一旦陈勇逃回了寺庙附近,他就没办法再出手了。 所以,他必须得快!快点杀了他! 杀了他! 瞿江寒着脸,咬着牙,拼命地往上追去。 枪声时不时地响起,一声,又一声。 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瞿江后方不远的位置,有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一直在跟着。 “东哥怎么说?要动手吗?” 忽然,其中一人按着耳机,轻声问道。 “动手!” 砰! 又一道枪声在前方炸开。 黑暗中,被一丛藤蔓挡住了去路的陈勇身体猛地一歪,紧接着又迅速躬身往旁边跑去。 不远处,瞿江冷笑了一声,抬起手电朝着陈勇的方向扫去。 这时,砰! 子弹呼啸而来,瞿江往后一闪,眼前树干嘭地一声爆开。 陈勇一枪将瞿江暂时逼退后,立马收手,继续往前。只是没走几步,脚下突然一个踩空,整个人瞬间顺着陡峭的山体往下滚去。 子弹闻声而来。 死亡如影随形,紧紧追着陈勇。 忽然,又一声枪响过后,林中安静了下来。 枪声迟迟未再响起。 陈勇拖着浑身哪哪都疼的身体,勉强躲到了一块巨石后头,喘着粗气。 时间无声地走着。 山风吹不进密林,却在树梢头上,不断地搅动着。 簌簌的响声,让这林间的寂静,愈发得惊心动魄。 陈勇听着自己的呼吸,心跳,握着枪的手心里,早已全是手汗。鲜血从后肩处不断地渗出,已经洇湿了整个后背。 半分钟,一分钟…… 瞿江却一直未再有动静。 这可不像是瞿江的风格,他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杀了他,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停手? 陈勇皱着眉,犹豫了一下后,探头往四周打量而去。 周围黑漆漆的,瞧不出任何端倪。 “瞿江!”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话落,依旧没有动静。 陈勇不敢妄动,只能继续躲着。 又大概半分钟左右过去,他左边不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陈勇瞬间警惕了起来,强撑着身体往后面挪了挪,抬起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可,想象中的枪声却始终未至,传来的是一道陌生的声音:“陈勇,是吗?你还能走吗?” 这突然出现的第三人,让陈勇有些始料未及。而对方说话时,那明显透着和善的语气,也让他有些惊疑不定。 他迟疑着张了口:“你是谁?” “我们是谁现在不方便告诉你,瞿江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我们会带他离开。如果你不方便行动,那我们可以带你一起离开。” 陈勇一听,心中更是惊疑不已。 尤其是那句‘瞿江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很显然,对方很可能早就盯着瞿江了,今夜他和瞿江的这次会面,恐怕也一直都在对方的监视当中。 可,他和瞿江二人竟然都没有丝毫发觉,足可见这些人并非一般人。 想到这里,他便答道:“我能走,不用麻烦你们了。” “那行,那你尽快去处理一下伤势,晚点会有人联系你的。”对方说完,也没等陈勇答话,就离开了。 陈勇听着那窸窣的动静越来越远后,又等了一会,才起身小心翼翼地往更远处走了一段,才往山顶方向爬。 爬了十来分钟,他才终于又回到了山顶寺庙附近。 上了车后,他也没马上离开,而是给自己徒弟打了个电话,让他上来接他。 徒弟上来得很快。 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徒弟帮着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后,就准备带他下山。车还没启动,电话来了。 陈勇看着手机上面显示的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后,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陈勇。” “你好,我是孔振东。你的伤怎么样?” …… …… 番外2:孤独 钟达收到消息的时候,王武他们那些人才刚走到酒店楼下,正等着上车。 他迅速冲下了楼,到楼下时,排在最后的胖超正要上车,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脚下一顿,回头朝着门口方向望去。 只见钟达正从那边飞奔而来,一张脸上,写满了各种情绪。可在看到他回头时,却紧紧地抿起了嘴。 胖超想,他应该是难受的。 他犹豫了一下后,回头冲着车内已经坐下的孔振东喊道:“东哥,达子来了。” 孔振东微微皱了下眉,而后起身下了车。 他刚走下车,达子也到了跟前。 他什么也不说,抬脚就要往车上去。 孔振东抬手拦在了他跟前。 “你不能去。”孔振东看着他,道。 钟达并不看他,抿着的嘴角微微下垂,倔强却又无力。 孔振东心底暗暗叹了一声,又道:“你应该很清楚你哥把你留下是因为什么。” 钟达垂眸,可站在那的身体,依旧一步也不肯退。 孔振东无奈,只好又道:“你现在已经算是孟指挥的人了,你去不去,不是你自己能说了算的,得听孟指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而且,你哥和吴江现在已经在缅国了,你跟我在这耗得越久,他们的风险就越大,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钟达神色微微一变,原本如钉子一般扎在地上的双脚,终究还是往后退了开去。一步,又一步。 孔振东看着他,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道:“放心,你哥他命大着呢!他不会有事的!” 时间紧张,他这话说完,招呼了一声胖超,转身上了车。 胖超看了一眼钟达后,也跟上了车。 钟达站在那,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子离开,此时,他忽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自己太听钟远的话,他就该死缠烂打,一直跟着他。这样,他就不会被扔在这里,明知他深陷危险,却束手无策,只能干等。 他讨厌这样等着! 可他也知道,钟远总是有办法让身边的人都听他的。包括他,包括小华,包括吴江他们。他总是能有这样的能力。 钟远就像一头强大的孤狼。 他明明有能统领狼群的能力,可他却总是更习惯于孤独。 钟达跟了他这么多年,钟远也确实将他当亲弟弟一般照顾着,可实际上,只有钟达清楚,钟远从未真真正正地敞开心扉过。 他的内心永远都是封闭的,他将自己困在那座城里,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那些孤独,享受着那些孤独。 他将身边靠近的人,一个又一个地赶走,除了他希望他们有更好的未来之外,又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一种否定。 他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也很好,甚至可能还觉得自己活不长久,所以他才总是那么迫不及待地,一有好的机会,就将他们一个个都安排出去,就像是在安排后事。 钟达讨厌这种感觉,可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把这种绝望的感觉从钟远身上赶走。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听话。 可,他此刻却无比地恨自己的听话。 再收到消息,是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 钟远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安全。 钟达站在窗边,看到这两个字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 …… 钟远回到国内,已是一周后的事了。 飞机落地省城后,他本以为接他的会是钟达,可没想到,从出口出来所见到的两张熟面孔里,没有一张是钟达。 小陈说,钟达已经去集训了,接下去的三个月时间内,钟远都见不到他。 钟远听到这话后,便将心头因为钟达没有来接他这事而产生的那点疑惑给放下了。可刚放下,就又听得小陈说:“本来孟首长的意思是他如果想等你们回来再走,也没问题。但他没提,孟首长也就没让我问。” 钟远一听这话,便明白了。看来那小子还是不开心了。孟山这是提醒他呢! 钟远笑了笑,没说什么。 三月时间,一晃而过。 钟远作为特聘教练,每日混在一群年轻人当中,日子过得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今天是钟达集训结束回营的日子。 前两天他就已经从孟山那收到消息,钟达表现挺不错,能留下来的希望很大。他挺开心,那天晚上和孟山吃饭时,还被孟山拿这当借口怂恿小吕他们给他灌了一顿酒。 上午十点,车子入营,钟远的课还没结束。 半小时后,他跟小陈打听了钟达的住处,就寻了过去。 可到了那边,却不见钟达身影。一问才知道,人根本就没在住处,一下车就没了影。 钟远笑了起来。 他知道他在哪! 果不其然,等他回到自己宿舍,老远就看到了那个在宿舍门口站着的身影。 三月不见,这小子大变了样。 原本那一头忧郁青年的长发剃了个精光,成了个寸头。皮肤也更黑了,穿着一件军绿色的t恤,宽肩窄腰的,一身的阳刚气,这要是让周宁看到,多少得夸上一句。 钟远心头忽然就生出了些许骄傲感。 真好! 钟达也已看到了他。 三个月过去,那些情绪早已消化,不复存在。 看着钟远大步走到跟前,钟达突然张开手,在钟远的猝不及防之中,往前一步,用力抱了他一下。 这三个月他学到了很多。 而接下去在这里的更长时间里,他会学到更多。 他或许还不能完全想明白钟远为何如此执着于给他们安排未来,可他已经知道,他在这里能变得更强。 而只有更强,他才能让钟远将他从一个需要照顾的位置放到一个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位置上。 他相信,他会更强。 他也相信,终有一天,他能将钟远从那座只有他一个人的城里拉出来。 番外3:重逢 一年。 一年。 又一年。 钟远在河西省整整待了三年。 三年前,他们从缅国回来后,吴江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把小陆还有李雨禾他们几个人的后事给全部处理完。 之后,吴江又领着王武他们这些人在河西省省城办了个公司,专门做押运。 孟山在后头多少给他们使了些力,吴江这公司办得很不错,王武他们那批人有了事做,也就在这省城安定了下来。 一年后,李瀚结了婚。 又一年后,又陆续有两个人结了婚。 到今年,吴江手底下那批人,已经有一多半都有了女朋友。 剩下那几个,也早就不再甘心是一个人,工作之余,都在忙着相亲。 唯独吴江,公司走上正规后,他就闲了下来,也不找女朋友,没事就喜欢去营区找钟远,一来二去的,没多久整个营区都知道那个不太爱说话,却总笑眯眯的钟教练有一个姓吴的朋友,三天两头往营区跑,一来就爱跟他们钟教练粘一块。 钟远看他跑得勤,有时候也会拉着他一起给那些年轻人上课。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吴江成了吴妈妈。 不过,倒是没人敢喊他钟爸爸。 钟远也不在意,随着他们瞎起哄。 如今,三年过去,钟达在这也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他没了任何顾虑,便打算出去走走。 吴江得知他要走,说什么也要跟着,还把钟达搬出来当了借口,说是受他所托,专门来看着他的,以防他这路上万一看上了哪个姑娘,就再也不回河西省了。 钟远哭笑不得,也懒得跟他斗嘴,就随他去了。有人作伴,也并非坏事。这几年,他身边闹腾惯了! 二人一路北上,边走边玩,到江川省时,已是一个月后。 二人在省城停留了一晚。 许明之早两年也调到了省城,但钟远并未联系他。 时过境迁,再见面,也不过是相顾无。 不如不见。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赶去了月湖市。 虽然这清明节早就已经过了都差不多两个月了,可多年未归,总要去看看他们。 哪怕,他们或许并不欢迎。 小四的墓地当年在孔振东的安排下,买到了余光父母所在的那个墓园里。 这倒也好,给钟远省了事。 他先去看的小四。 墓碑上的那张照片,应该是孔振东找王永明他们要的。照片上的小四,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年轻鲜活一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仰着个笑脸,阳光而又单纯。 他在旁边蹲了下来,伸手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抹了抹。 “周四?”吴江也跟着在旁边蹲了下来,一边掏烟,一边问:“这孩子抽烟吗?” 钟远心头的沉重,被他这话一搅,顿时散去了不少。 “抽。”他答道。 吴江闻,抽了根烟含在嘴里点着后,插到了前面的香炉里。边插,还边抱怨钟远:“你说你,也不早说,好歹我也买点礼物来,这第一次见面,空个手,多不礼貌!” 钟远也不搭理他,由着他一个人在旁发癫。 吴江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冲着照片上的周四笑:“周四小兄弟,你别介意哈。下回再来,我一定给你备礼物!” 话落,钟远也笑了笑,轻声道:“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而后,他起了身。 余光父母的墓地,还在上面。 吴江跟在钟远后头,见他还往后面走,脸上不由得闪过了些许诧异。 但他,什么都没问。 六月的墓园里,见不到人,除了他们。 两人沉默地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一直走到了最顶上那一排。 一家三口的墓地挨在一起,十分醒目,哪怕是第一次来,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多年的风吹日晒,墓碑上的照片早已褪了色。 母亲目光慈和,笑意盈盈。父亲虽然脸上不见笑意,可目光里也没有那些让他无法直视的憎恶,是平和的。 弟弟的照片还是刚上高中时拍的一寸照,青春的面庞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些许不起眼的彷徨。 钟远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后,终究还是把步子迈了过去,走到了正前方。 吴江跟在他旁边,垂眸瞧向墓碑上三人的名字。 他不知道钟远曾叫余光。 但直觉已经告诉了他,眼前这三人,应该就是钟远的家人。 因为,他们很像。 钟远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垂眸看着他们。 多年过去,当年的痛,依然历历在目。只不过,如今,他学会了自洽。 他重新拥有了血肉灵魂,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如今,也不叫余光了。 他叫钟远。 “走吧!” 几分钟后,钟远突然开口,而后,扭身就走。 吴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后,稍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他依旧什么也没问。 离开墓园后,二人就近找了家民宿,住了下来。 钟远像是突然走累了一般,在民宿住下后,他就窝在了房间里,不动弹了。不是睡觉,就是坐在房间阳台上发呆。 烟也不抽,酒也不喝。 吴江想劝,却无从下手,便也索性不管他了。他早出晚归,四处晃荡。这附近自然风景不错,他每日爬爬山,玩玩水,再去那些小而美的咖啡馆里坐着点杯咖啡,跟吧台里的年轻咖啡师唠上几句嗑,日子美得很。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 这天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吴江在外面晃悠了一大圈回来,结果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平常一进来就能看到的那个身影不见了。 吴江心中一惊,这混蛋该不是撂下他自己跑了吧? 再一看,这房间里东西都在,包括钟远那些东西。 吴江顿时松了口气,没跑就行! 他走到阳台上,往下打量了一眼后,没见人后,也没急着打电话,坐进那把之前一直被钟远占着他几乎都抢不到机会坐的沙发椅里,点了根烟,而后学着钟远的模样,往后一靠,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些起伏的山峦上,发起了呆。 直到,烟头烫了手。 吴江才猛地回神,而后笑了起来。 钟远的电话是天擦黑的时候打来的。 吴江正瘫在那沙发椅里,跟钟达在‘汇报’他哥今日情况,电话一来,吴江手一抖,便接通了,一看是钟远打来的,不由得挑眉嘿了一声。 “大爷,你去哪了?” “楼下餐厅。”钟远简意赅,说完就挂了电话。 吴江笑了笑后,看着手机上钟达那微信界面,想了想后,在上面回复了一句:“你哥活过来了,放心吧!他喊我吃晚饭了,不聊了!” 收起手机,吴江起了身,哼着歌出了门。 眼下还没到旺季,民宿客人不多,餐厅里除了他们之外,只有一桌客人正在吃饭。钟远面前的桌上,除了三个吴江都爱吃的菜之外,还有一瓶白酒。 吴江挑着眉走了过去,笑着坐下后,伸手拿过那瓶白酒看了一眼,嘿,还是高度的。 他抬眸瞧向钟远,道:“真喝这个?待会你要是趴桌子底下了,我可不背你上去!” 钟远没搭话,自顾自地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放好后,往里面满上了酒。而后,也不招呼吴江,只管自己拿了一杯,抿了一口。 吴江见状,笑了一声后,伸手拿起杯子,往钟远手中那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后,回手灌了自己一大口。 而后,眯眼咧嘴,来了一句:“这酒还真够烈的!” 钟远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也来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不多时,这一瓶酒就见了底。 钟远那张这三年逐渐养起了一些肉的脸颊上,多了两抹绯红,倒是显得气色好了许多,整个人看着也鲜活了不少。 吴江也微微红了脸。 “老板,再来一瓶。”吴江高着声,眼睛亮亮的,全是生机。 钟远抬眸看着他,笑了起来。 “大爷,你可终于笑了!”吴江笑着说道。 钟远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酒很快来了。 钟远抢先一步,拿过了酒瓶,打开后,给自己和吴江都满上了。而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盯着那微微晃荡的水面看了一会后,微微一笑。接着,抬眸瞧向吴江,递出酒杯,道:“来,敬你!” “好!”吴江也拿起酒杯凑了上来,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钟远忽道。 吴江愣了一下,而后咧嘴笑道:“这声谢,我受了。” 钟远也笑了起来,接着,一仰头,一杯酒,一口气下了肚。 吴江有些傻眼。 这一杯子至少也有个三两呢! 这大爷酒量不是一般么?难不成之前都是装的? 结果,吴江正疑惑的时候,眼前的人,放了杯子后,就开始夹菜,可那一筷子豆子,夹来夹去,却怎么也没能夹起来。 钟远皱了皱眉后,似有些懊恼,转手将筷子放到了一边,而后往后靠进椅子里,拿了根烟开始点烟。 只是,这火机打着后,却有些对不准烟头。 点了半晌,那烟头都没着,钟远却放了火机,煞有介事地抽了一口。 而后,又抬眸看向吴江,一脸平静地问:“你怎么不喝?” 吴江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这下是彻底确定了,往常跟他们喝酒,钟远多半每次都是装的醉。毕竟,眼前这样的钟远,他以前可从没看到过。 吴江拿起手机,对着钟远拍了个照,给钟达发了过去。 他说:你哥醉了,不过,终于是个活的了! 钟远断了片。 再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已经日上三竿了。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屋子里的地板上,明媚温暖的色调,让人感觉平和。 吴江在旁边的床上靠着在玩手机,听到动静,转头看到他已经睁开了眼,笑着说道:“大爷,难受不?” 钟远抬手捏了捏眉心,确实难受。 不过,也没那么难受。 他坐起身靠在了床头后,哑着声问吴江:“几点了。” “十点半。” 钟远闭着眼缓了缓后,道:“收拾下东西,我们下楼吃个午饭就走了。” “好嘞!” …… …… 又一月后。 七月的西北,太阳虽大,可实际并不算很热。 山曲乡当年一场大火烧过之后,如今几年过去,当初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除去,如今有的只是一个崭新的山曲乡。 乡里的人,也似乎都换上了新面孔。 当初那家面店也没了。 不过,村子里多了几家其他的店,还有一家民宿。 民宿也是新修的房子,从外头看,很是时髦,价格不低。 钟远和吴江到的时候,已是傍晚。 二人在民宿住了一晚,第二天天还未大亮的时候,就开车离开了山曲乡,直奔离这不远的无人区。 夏季的无人区,要比冬季相对安全一些。 不过,当年那条路,是夜里走的,如今几年过去,重走一遍,能不能再找得到,钟远也没有把握。 可,不管有没有把握,这一趟,他总是要走的。 他们进入无人区不多久,就看到了狼。 一头头身形并不壮硕的灰狼,站在一个个山头上,遥遥地望着他们,居高临下,似在审视,又似在怜悯。 无人的荒野,除开白茫茫的日光,就是灰色的砂石,黄色的尘土。漫无边际,毫无生机。 除了那些灰狼。 他们跑了一天一夜,中间走错了两次路,总算在天快亮时,看到了墨蓝色天空下,那一抹雪线。 巍峨绵延的山脉,就像当年一样,恍若从天而降的神兵,突然就出现在了眼前。 看到了山脉,就代表着他已经快到了。 本在沉睡的吴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这风景,还真是壮观!”他边说,边打开了窗。荒野上透着几分冷意的风,夹杂着千年尘土的味道吹进了车厢,顿时间就让人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回过头,看向钟远:“还没到?” 钟远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快到了。” 这一句快到,又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总算是到了天山山脚。 七月的山脚,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与前面的那些荒野,就像是两个世界。 钟远将车子停下后,下车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没一会儿,便找到了那个石头堆。 石头堆还是当年的模样。 周围的花,却已不是当年开的那片小黄花了。 大约是季节不同,此刻这石头堆旁,开满了粉色的花朵。大大的花朵,缀在细细的枝头,随风摇晃,仿佛正在跟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吴江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过来。 钟远在石头堆旁边坐了下来。 来之前,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到了这里之后,发现其实一切都不必说。 唯有一句——我很好! 是的! 他如今很好! 他重新长出了血肉,拥有了灵魂,他终于又成为了他自己,只是他自己。 风大了一些。 远处,似有狼嚎声,幽幽而来。 钟远闻声抬眸望去,远处的山坡上,一道小小的身影在那里驻足,似在望着这边,又似没有。 钟远笑了起来。 “走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旁边的石头堆,轻笑着喃喃了一句后,起身离开。 他想,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风从背后呼呼而来,带着些许淡淡的花香,在他身旁打了个转后,又飘向远方。钟远回头,那些粉色的花朵,正在摇晃。 仿佛在说,再见! 更远处,那头独狼还在那,一动不动,朝着他这个方向。 钟远盯着它看了一会后,抬起手挥了挥! 再见! 他们终会再见的! …… …… 又是一天。 天快黑时,钟远二人终于再次回到了山曲乡。 钟远靠在副驾的椅子里还未睡醒,吴江把车子开进了民宿侧面的停车场,刚进去,目光便一亮。 可没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头。 这悍马车,可有点眼熟。 片刻后,他忽地笑了起来。 这钟大爷的情债,总算是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