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天棺》 第998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水底下那几道黑影越浮越快。 灰黑色的海面上,白沫子一片一片炸开,浪头凭空涨起半丈,"哗"地砸回来,打在逐浪号船舷上,溅得甲板上一层水。 皮猴挂在桅杆顶上,草帽让风吹得往后飞,他死死攥着横木,嗓子都劈了: “是鬼面章!东边三道!南边一道!还有——还有好多!” 袁戈已经站到了船头。 分水刺从腰间拔出来的时候,刀身上流过一层淡蓝色的光,像一条活着的鱼在刃面上游了一下。 “福运号!福运号!右满舵减速!跟在我船后三百丈!” “杆子!上船头,把触手给我砸下去!” “哑巴!弩箭上弦,射眼睛!” 话音没落地,鬼面章已经逼近逐浪号。 海面从船左舷十丈外炸开,一根灰紫色的触手破水而出,粗得像一口大水缸,表面覆着一圈一圈碗口大的吸盘。 触手顶端猛地翻卷,朝逐浪号甲板抡了下来。 杆子一步跨到船头,一脚蹬在甲板上,木甲板裂了一条缝,整个人蹿起两丈高,长棍在空中抡了半圈,结结实实砸在触手侧面。 “砰——” 声音发闷,像锤在了一块浸透水的厚皮子上。 那根触手被砸偏了方向,擦着桅杆扫过去,卷断了两根缆绳,碎绳子满天飞。 “右边又来了!!”皮猴喊道。 哑巴蹲在船尾货箱上,手弩已经端平了。 他左手一扣扳机,三根弩箭射出去,箭头是破甲专用的倒刺头,扎进第二根触手表面,炸开三团黑水。 那触手疼得往回缩了一丈,但很快又从海面底下拱出四五根,从四面八方朝船体缠过来。 鬼面章的麻烦之处就在于此。 若是不能一击必杀的话,船体很容易被缠上。 皮猴从桅杆上滑下来的时候屁股在木头上蹭了一下,他顾不上喊疼,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踩着船舷横跳出去,一刀捅进最近的一根触手吸盘正中央。 “噗”一声,黑血喷了他一脸。 触手痉挛似的抽了两下,松开了船舷。 但更多触手涌上来了。 福运号那边也出了事,船头被几根触手缠住,货船猛地一歪,甲板上的箱子滑了半边,几个水手摔倒在地。 袁戈拔刀。 她跃出船头,脚尖在海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弹弓弹出去似的,落在逐浪号和福运号之间的水面上。 那把分水刺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刀身上寒光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双臂一展,冰蓝色的灵力从她身上漫出来,以她为中心向外炸开。 刺爆。 灵尊三重的全力出手不是闹着玩的。 那层冰蓝色的光贴着海面铺出去,速度极快。 缠住福运号船头的那根触手直接被分切成数十段。 有些落入海中,有些掉在甲板上,‘噗噗’第喷射着墨汁,带出一股浓烈的腥味。 “老大厉害!” 皮猴吼了一嗓子,还没来得及多高兴,福运号上传来大毛二毛惊恐地叫喊: “皮猴!后边!后边那个大的不是鬼面章!!” “是,是裂脊海蟒!!!” 皮猴等人顿时回前望。 海面裂开了。 ‘轰’地一声,整个海水往外一翻。 一条巨大的脊背从水底下顶出来,灰黑色的鳞片一片叠一片,每一片都有门板大,脊背上生着一排锯齿状的骨刺,尖得能戳破天。 水花从那条脊背两侧炸开,溅起数丈高的浪墙,逐浪号被浪一推,整个船身往上抬了半截,又"咚"地砸下来。 船上众人除了秦无夜之外,各个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裂脊海蟒。 鬼泣海最具威胁性的海怪。 这一条,大概有十五丈长。 紧跟着,西边又是一条。 东边,第三条。 三条海蟒先后破水,整片海面跟开了锅似的,白沫子、水柱、断木、碎冰一起往天上飞。 它们身后,还有十几条小一号的裂脊海蟒,一条接一条地从水底下冒头,密密麻麻。 甲板上众人鸦雀无声。 那两个福运号的联络员腿脚一软,直接‘普通’坐下了。 “怎么可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猫掌舵的手都在抖,声音发涩,“鬼泣海难走归难走,可从来没出过这么多鬼面章,更别说同时出现三条裂脊海蟒!!” “事出反常必有妖。”杆子闷声开口。 已经处理完福运号附近的鬼面章的袁戈回头一看,脸色顿时铁青。 裂脊海蟒。 三条。 还都是……灵尊级气息! 不对劲。 一万分的不对劲。 但没时间想了。 三条大海蟒里,体型最肥的那条竟然绕过了逐浪号船头,直冲福运号而来。 像是有目的的?! 福运号是货船,船板薄,龙骨没加固过,更没装灵炮。 这条海蟒十五丈长的身子只要一头撞上去,龙骨必断,整条船当场折成两截。 船上的大毛二毛和其他人,全得喂鱼。 “所有人!都给我上!” 袁戈嗓子炸开,人已经凌空蹿了出去。 空中,她左手分水刺往下一压,一道三丈长的水刃"嚓"地劈出去,正中海蟒的鼻尖。 “轰!” 海蟒巨大的头颅被劈得往旁边一歪,水花炸开几丈高,它"嘶——"地一声嘶鸣,粗如树干的尾巴"啪"地横扫过来。 袁戈人在空中,躲不开,只能横起分水刺硬挡。 “当——!”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被尾巴扫得倒飞出去,砸在甲板上,滑出三四丈,分水刺"当啷"掉在地上,嘴角一道血溢出来。 但她那一击也把海蟒逼停了,它甩着头,一时没再往前冲。 “团长!”皮猴要跳过去。 杆子一把拽住他胳膊,手劲大得皮猴"嘶"了一声。 “别添乱!”杆子声音沉沉的,“守住咱们的船!” 他话音一落,人再次冲天而起。 丈八长棍在空中猛地一震,木皮"哗啦"裂开,露出里面一层黑沉沉的金属光泽。 下品法器的真形,一闪即逝。 杆子一棍横扫,棍风带着灵力"轰"地炸开,周围十几只鬼面章的触手齐根而断,墨汁喷得满天都是。 他落地又起,再起又落,棍影一圈一圈,把扑向船身的鬼面章逼退了一大圈。 哑巴在桅杆上找到了位置。 他单膝跪在横木上,灵弩架在栏杆上,瞄准。 一箭。 破甲灵弩箭拖着淡蓝色的尾光射出去,"噗"地钉进一只鬼面章的脑袋,那鬼面章惨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沉回水里。 又一箭。 又一箭。 连射七发,大范围扫射,把船身周围那些小型鬼面章和跟着大海蟒凑过来的小海蟒逼退了一圈。 但另外那两条大海蟒,他连弩箭都没放。 以他的修为实力,放了也没用。 “厉飞宇!!” 一声暴喝从福运号那边传过来。 福运号的管事站在船头,手里抓着传音玉简,脸涨得通红,朝这边吼:“你不是说自己一人足以吗!还不出手!你是想看我们货船被撞烂吗!” 袁戈从甲板上撑起来,抹掉嘴角的血,也朝秦无夜这边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 但她那一眼,意思跟那管事一样。 秦无夜左右微微扭了下头,抬了抬眼皮,望向那三条大海蟒。 他一直没动手,不是怕,是好奇。 第一次出海,还没跟海怪交过手呢。 他倒也想见识见识,这些海怪比内陆的妖兽哪个更抗揍。 他转身,看似闲庭信步地跨出一步。 实则,原地已经出现了残影。 真身已经瞬闪至离福运号最近的那头大海蟒头顶上空。 第999章 有人作祟?! 那条海蟒正扭着巨长的身子,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血盆大口张开,里面一圈一圈的倒刺看得人头皮发麻,直冲福运号船腰。 秦无夜右手一握,拳头攥紧。 八荒不灭体的筋骨在那一瞬间把全身气血拧成了一股,从脚底到腰胯到肩臂到拳面,层层叠上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突然松开。 “轰——!” 一拳,砸在蟒头正眉心。 闷响。 像一扇城门被人从外面用铁柱撞了进去。 又闷又沉,震得周围空气都抖了一下。 下一刻。 “嘭——!!” 海蟒的头颅,炸了。 整颗脑袋像被锤子砸碎的西瓜,"啪"地炸开,骨片、脑浆、血水、半截碎裂的獠牙,朝四面八方崩飞出去。 血水溅到海面上,跟黑水混在一起,腥味铺天盖地。 十几丈长的蟒身还在惯性里往前冲,但脑袋没了,身子在空中拧了两圈,轰然砸落,浪头拍起来有三丈高,把最近的几只鬼面章直接砸扁了。 水花劈头盖脸地泼下来,把逐浪号和福运号都淋了个透湿。 秦无夜依旧悬在半空中,拳面上沾着蟒血,全是黑的,顺着指尖往下淌。 全场安静下来。 胖婶瞪着眼,锅铲掉在地上,没捡。 哑巴在桅杆上,弩举在半空,忘了放。 云娘靠在后舱壁边,盯着秦无夜背影,心中突然一阵胆寒。 皮猴张着嘴,下巴是真的快掉到胸口了——那截皮肉连着颌骨,软塌塌地挂在那儿,他忘了收回去。 一拳。 仅仅一拳,把一头灵尊初期的裂脊海蟒,打爆了。 袁戈撑着分水刺站起来,抬头看向悬在半空中的秦无夜,瞳孔剧烈缩了一下。 灵尊初期? 放屁。 另外两条大海蟒也愣了。 但畜生到底是畜生,愣归愣,痛觉和本能还在。 同伴的血腥气一散,两条蟒同时嘶鸣起来,声音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条甩头往逐浪号这边冲。 一条往下沉,想绕到福运号船底。 秦无夜拍了拍拳头上的血,抬眼看了看那两条。 他笑了一下。 海怪,也就这样。 他之前在想,自己这一身本事,放到海妖身上管不管用。 今天正好都试试。 先试试自己的水系术法,看看在海怪的地盘上,威力会不会打折。 毕竟以后要在海上混一段时间,了解水里的东西怎么打不吃亏。 他右手一抬,掌心朝下。 飞浪术。 灵气在他掌下聚集,水珠从海面上迅速升起来。 在他掌心前方聚成一条三丈长的水龙,朝逐浪号前方的那条海蟒撞了过去。 那条海蟒竟然没躲。 它嘶鸣一声,全身鳞片竖了起来,血盆大口一张,一股浑浊的水柱‘轰’第喷出来。 水柱里裹着毒液、泥沙和一股子腥臭,迎面对上秦无夜的水龙。 “嘭——!” 两股水劲撞在一起,炸开一片白蒙蒙的水雾,逐浪号被气浪一推,往后滑出好几丈。 秦无夜在半空退了两步。 那条海蟒也往后退了几丈,甩了甩头,鳞片上多了几道裂纹,但没大伤。 双方都没讨到好处。 秦无夜皱了皱眉。 以他现在的修为使出飞浪术,如果如果放在陆地上,同境界的灵尊修士根本接不住这一击。 放在这海怪身上,居然只能逼退? 海怪的水系亲和,果然不是盖的。 在水里头,它们就是半个主场。 不过…… 他眯起眼。 这蟒的反应不对。 而且它体内似乎裹着一丝极淡的黑气。 黑气很细,细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秦无夜的神识不是常人能比的,刚才那一击带出的那丝黑气一冒头就被他逮住了。 不对劲。 那应该不是海蟒自己的东西。 像是……从外面灌进去的。 难道……人在操控它们?! 御兽师?! “厉道友!” 袁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喘。 他偏头看过去。 袁戈身边站着云娘。 云娘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巾歪了一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仁里有一层极淡的蓝光在转——那是心澜之瞳开到最大的样子。 “我感知到了!”云娘嗓子已经哑了,“有人!有人在远处用术法驱使它们!!” 秦无夜点了点头。 跟他猜的一样。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浪费时间跟这些海蟒玩了。 秦无夜抬手一唤。 一道寒光从须弥戒里激射而出,"嗡"地落进他掌心。 冰螭剑。 剑身通体莹白,一出来,四周温度骤降,甲板上"咔嚓咔嚓"结了一层薄霜。 他握着剑柄,脚尖一点,剑光横着斩出去。 剑落。 “嚓——!” 一道几丈长的冰蓝剑气劈下去,正中海蟒七寸,那海蟒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颗脑袋连带半截脖子"唰"地滑落,血"噗"地喷起几丈高,尸身砸进海里,溅起滔天巨浪。 第二头,也死了。 袁戈等人心中又是一激灵。 第二头灵尊级海蟒,也就这么死了? 秦无夜收回剑,神识朝海面下探去。 第三条海蟒还想偷袭福运号。 不过袁戈的打法很聪明,始终没让它得逞。 但它不出来,袁戈也拿它无能为力。 秦无夜也懒得杀了,掌心一贴,神识瞬间锁定海底的第三条海蟒,直接扎进它的颅腔。 幻衍神诀! 他的精神念力像一根针,刺穿了海蟒薄弱的魂识屏障,果然在深处发现了一团不属于海蟒本身的灵气印记。 一股带着微弱腥甜气息的术法残余,像一根拴在蛇脑里的线。 就是这根线,激发了海蟒的暴戾和嗜杀,逼得它们发狂。 秦无夜没有犹豫。 精神力猛地震了一下,那根“线”被他切断了。 海底游走的大海蟒浑身顿时猛地一颤,竖瞳里的暗黄光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像人刚从梦里惊醒来一样,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看见了同伴沉入海里的尸身。 又感受到半空中有一道极强的气息。 “嘶——!!!” 一声凄厉的嘶鸣,整条海蟒猛地一甩尾,"轰"地扎进更深处,头也不回地往深海逃,身后十几条小海蟒、鬼面章跟着它一窝蜂地跑,转眼没了影。 海面上终于安静了,只剩一圈一圈翻涌的浑水。 秦无夜落回逐浪号甲板上,裤腿湿了一截,蟒血黏在袖口上。 他甩了甩手,看向袁戈。 “这些海怪是被人蛊惑的。”他说,“周边有人,在暗处操控。” 袁戈脸色难看得吓人。 她也已经从云娘那得到这样的猜测了。 “皮猴!”她转头,吼了一声,“上杆!把你那对招子给我睁到最大!往四面看!任何一个角都不要漏!” 皮猴应了一声,再次蹿上桅杆。 秦无夜仰头看了他一眼。 皮猴现在这个姿势很别扭,腰腹绷着劲,上半身几乎悬空,全靠两条腿勾住横木才没掉下来。 但他那双眼确实厉害——此刻他的瞳仁微微收缩又扩张,像两枚不停调焦的透镜。 周遭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风把旗帆吹得啪啪响。 然后皮猴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喘,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躁:“老大!什么都没有!四周都是空的!” 他停下来,又探出去看了第二轮,更慢、更仔细。 这次他连水面上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礁石都不放过,视线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末了他把身子收回来,声音低了一截:“海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第1000章 潜水船?! 袁戈的脸色依旧紧绷。 她侧过头看向云娘。 云娘脸色有些惨白。 她的眼睛里那层蓝光已经褪了大半,整个人微微发着抖,两条胳膊交叠抱在胸前,手指掐进了袖子的布料里。 “云娘。”袁戈的声音放平了些,“你能捕捉到他们的方位吗?” 云娘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会不会感觉错了?”老猫从舵楼里探出头来,声音粗哑,“海蟒打急了眼,灵气乱冲,会不会是你把蟒的灵力当成人了?” 云娘再次摇头,摇得很坚决:“不会。海怪和人的灵力,我分得清!” 老猫还想说什么,但一想到云娘的天赋,又选择相信,闭上了嘴。 这时候,一旁的传讯员拿起了忽亮忽闪的传音玉简。 一道带着焦躁的声音从玉简里炸出来,是福运号管事的嗓音,又急又冲:“袁团长!你们在干什么?海蟒退了还不快走?!这片海不能再待了!谁知道那些东西还会不会再回来!走不走啊你们!” 袁戈没有立刻回话。 谁都没催促她,但那股"该走了"的气氛已经悄悄地漫上了甲板。 福运号那边已经在解锚了,船头轻微偏转,大毛二毛站在船头朝逐浪号这边张望,神情里全是催促。 袁戈攥着分水刺的手松了又紧。 她抬头朝四周又看了一圈——铅灰色的天、灰黑色的海、模糊成一片的海天线,天地之间空荡荡的,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海面平静得出奇,大蟒翻涌出来的浑水正一层一层地扩散开,远处那片海域干净得像一面磨过的铁板。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心里有东西在硌着。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秦无夜。 “厉道友。”她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秦无夜想了想。 “我试试。” 他说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闭上了眼。 下一瞬。 一圈一圈的光纹从他脊柱两侧忽地浮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一共六圈光轮无声无息地展开,每一圈都比前一圈大上一寸,从脊背正中往外扩散。 六圈光轮缓缓转着,方向一致,节奏一致,像六面叠在一起的古镜。 光轮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转动中不断变化。 时而像水纹,时而像星轨,看不真切。 但目光落上去的时候,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盯了一下的错觉。 甲板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皮猴趴在桅杆上,嘴巴又张开了。 喉咙里堵了一口唾沫,咽下去才憋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厉、厉哥……你这……这又是什么术法……” 秦无夜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的神识在闭眼的瞬间已经铺了出去。 这次是以轮回法体为根基,把精神念力推到极致的广度和深度。 覆盖的范围在刹那间暴涨。 方圆万丈之距,尽在掌握之中。 他‘看’到了。 可海面上的确没有可疑的船只。 难道在海底? 他的神识往海下探。 十丈。 一百丈。 五百丈。 一千丈。 鬼泣海这片海域的海底不是平的。 海底有高耸的山,有纵横交错的沟壑。 然后他的神识在那海底山顶的边缘停住了。 那里有东西。 一艘船。 一艘完整的船。 船身狭长,通体漆黑,船壳表面覆着一层哑光的、像鱼鳞一样排列的薄片。 那不是普通的船板,像是某种术法涂层。 整艘船贴着山顶的位置斜卧着,龙骨压在一块突起的石脊上。 船上有八个人。 都缩在船舱里,各自的灵力波动被压制到最低。 秦无夜心中一动。 海底。 沉在千丈深的位置? 修士倒是可以含着避水珠潜在海里或者施展一些术法避水。 但他们是怎么做到将一艘船潜下去的? 他在内陆见识过水遁之术、避水诀等。 但那些术法大多只能让单体在水中潜伏。 要撑起一艘完整的船潜入这么深的海底,还要维持船体不进水、船内的人不被水压碾碎——这不是普通术法能做到的。 他"看"着那艘船上的八个人。 其中一个瘦长身影缩在船头舱室里,手里攥着一根半透明的、大约两尺长的骨杖,杖身上萦绕着一圈圈红黑色的气体。 那气体跟海蟒颅腔里那股术法一模一样。 秦无夜心里有了底。 他把神识收了回来,像缓缓合上一面巨大的扇子。 那六圈光轮在他背后转动了最后半圈,然后一层一层地收敛回去,从外向内依次消失,最后一圈在脊背正中闪了一下,彻底隐没。 他的气息从方才那种浩瀚无边的状态重新收拢回体内,整个人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这时,甲板上所有人才敢喘气。 传音玉简又亮了。 福运号管事的声音比刚才更急、更冲:“袁团长!你们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自己带船走了!你们那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到底找没找到什么?回句话啊!” 袁戈没有理。 她看着秦无夜,嘴唇抿了一下,问:“找到了?” 秦无夜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在哪儿?” 秦无夜抬手指了指脚下的方向。 “海底。” 袁戈愣住了。 她顺着秦无夜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甲板,又抬头看回他的脸,眉心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喉间艰难地动了一下:“……海底?” “嗯。”秦无夜重复了一遍,“千丈深的海底。一艘船,八个人,应该是用了某种术法将船体潜入海中掩盖气息。” 众人听后,沉默思考。 这帮老水手跑了那么多年的船,还是头一回有人有这等能耐。 老猫从舵楼里走出来,不可置信地说道:“船沉千丈不进水?这是什么路子?我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把船沉到千丈深的海底藏人的。”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神情均是疑惑不已。 袁戈沉默半晌。 然后她走到传讯员那,对着传音玉简说了一句:“再等一炷香。海蟒袭击并非偶然,有歹人操控,得先处理。否则接下来的航程同样不安全。” 玉简那头传来一声不满的咕哝,但好歹没有继续催促了。 袁戈把玉简丢回给传讯员,转向秦无夜,问:“你有把握揪出他们吗?” “我很是好奇他们到底使了什么法子。”秦无夜微微一笑,“跟紧我。” 说罢,突然纵身一跃,钻入海里。 这猝不及防的操作,让袁戈顾不上许多,只对周遭人喊了句:“所有人原地待命!” 接着便紧随秦无夜没入海中,消失不见。 第1001章 海底捞,人?! 海水灌进耳朵的那一刻,闷闷的。 浪涛、风声、人喊,全没了。 只剩下水挤压耳膜的那种钝响。 秦无夜睁着眼往下坠。 千机面贴在脸上,海水从面皮边缘滑过去,一点没漏进嘴里。 袁戈跟在他身后大约三丈远的位置,身上撑着一层薄薄的蓝光护罩。 她嘴里含着一枚珠子,蓝纹避水珠,疾风猎团压箱底的家当。 灵尊境界的修士含了它能在千丈水深内活动半个时辰。 他们正在往千丈深处扎。 五百丈。 七百丈。 水压一层一层叠上来。 袁戈的护体灵罩开始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一块薄铁片被人从两边用力掰。 她咬牙硬撑,灵力一点一点往外挤,护罩才勉强维持住形状。 她往前看了一眼。 秦无夜在她前面,背着手,直挺挺地往下坠,速度比她快得多。 他身上没有避水珠,只有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膜附着在他身上。 薄得像层纸,却硬生生把海水排开。 水压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袁戈心头翻了一下。 千丈水压,肉身硬抗? 开什么玩笑。 她灵尊三重还得靠避水珠才能撑住,这家伙什么都没用。 难道对方隐藏实力? 灵尊后期? 甚至……灵圣?! 她心里翻江倒海,但此刻只能拼命输出灵力往下追。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秦无夜停住了。 他悬浮在距离海底山脊大约十丈高的水层里,朝下面看,神识锁定。 那艘漆黑船身,覆着鱼鳞状的薄片,在黑暗里几乎隐形。 就是这儿了。 “怎么打?”她问。 “你堵舱门。”秦无夜说,“我砸船。” 袁戈点头,握紧分水刺。 秦无夜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潜水船正上方。 握拳。 “咚——” 闷响。 一拳砸在船舱顶部。 海底没有空气,声音传不远,但那股震荡却实打实地炸开。 船板像纸糊的一样塌陷,出现一个丈许宽的大洞。 海水疯狂倒灌,船舱里的惨叫被闷在水里,变成一串咕噜噜的气泡。 秦无夜钻进去。 舱室里八个海盗缩成一团,正慌作一团。 那个瘦高男子反应不慢,骨杖往前一递,杖头那团红黑之气化作一条小蛇,直咬他面门。 秦无夜抬手,一把攥住那条气蛇,五指一收。 “噗。” 气蛇碎了。 他另一只手探出去,隔着三尺,直接扣住瘦高个的脖子,把人从舱室里拎了出来,跟拎一只鸡一样。 瘦高个子嘴里冒出一串气泡,惊恐地瞪着眼,另一只手还想挥骨杖砸过来。 秦无夜手指一紧,他顿时软了。 袁戈从破洞杀入,分水刺拖着一道蓝光一扫,逼退两个想扑上来的海盗。 铛!铛! 两声连响,两口刀全被磕飞,最前面那个被她一刺扎穿肩膀,惨叫着倒飞出去。 她目光一扫,钉在角落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上,不由一愣。 “血牙?!” 那壮汉正抽刀,听到这声喊,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袁戈,又看向她身后的秦无夜,瞳孔骤缩。 “袁戈?!”他在水里喊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惊讶,“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黑潮海盗团……”袁戈咬牙,“原来是你们在搞鬼?!” 血牙左手猛地一推,一堵水墙从他掌前炸开,把袁戈推偏后退。 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厚背短刀,刀身乌沉沉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一刀劈出,刀气在水里搅出一道白浪。 袁戈横刺硬接。 “当——!” 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舱壁上,一口血喷在护罩内壁。 两人实力差不多,硬碰硬,还是袁戈吃了小亏。 血牙提着刀追上去,第二刀已经举过头顶。 刀没落下来。 一只脚从侧面踹过来,踹在他胸口。 咔嚓一声闷响,护体灵甲跟层薄瓷似的碎了,紧接着是肋骨。 血牙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穿两层舱壁,砸进船外的海底山脊里,礁石崩了一大片,碎石子混着血水往上飘。 秦无夜收回脚,手里还拎着那个瘦高个。 “你去擒住那人。”他对袁戈说,“这几个我来处理。” 袁戈抹了把嘴角的血,提着分水刺就朝破洞追了出去。 船舱里还剩六人。 他们对视一眼,齐齐抽刀,背靠背结成一个小阵。 “点子硬!一起上!” 秦无夜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抬手一拳砸在船壳侧面。 力量在海底炸开,海水被拳劲推成一个凹陷的球状,然后猛地回弹。 船壳从被砸中的位置朝四面裂出十几道大缝,裂缝里的海水被推力挤得朝船内喷射,像几百把水刀同时割进来。 船舱里的人被水压拍在舱壁上,惨叫连成一片。 秦无夜踏进船舱,一步一个,三拳两脚,解决了。 船舱里的海水被血染红了,视线更加浑浊。 血腥味在深海里散得极快,引起周遭骚动。 秦无夜刚转身准备出船舱,山脊外围的黑暗里,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绿的、黄的、灰白的。 大大小小几十双,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海底的东西,闻着血就到了。 周遭顿时一阵剧烈波动,众人身体随着水流动荡摇摆。 那个被秦无夜揪住的瘦高男子见状,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颗透明圆珠。 蜃楼珠! 灵力一催,珠身放光。 整个人唰地缩小,从秦无夜指缝里滑了出去。 秦无夜一把抓空。 瘦高个缩进珠子里,在海水里一窜就是十几丈。 同时那艘破船也被光芒笼罩,瞬间缩小,一并收入珠内。 珠子透明,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剩一道细线。 速度快得不像话。 袁戈愣住了。 血牙也愣了一下,咒骂一句。 秦无夜看着那道细线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啧了一声。 咦? 还有这等法宝? 竟然能缩人缩船,还能弹射遁走。 有点意思。 他神识一锁,脚下一踏,海水在他脚底炸开一团白雾状的真空。 雷闪。 海水被雷霆蒸腾,冒出细密的气泡。 秦无夜身形在水中折射数次,速度快到只剩残影。 缩在珠子里逃遁的瘦高男子回头一看,头皮一炸! 此人速度竟如此之快?! 而且神识能分毫不差地锁定自己? 这可是上品法宝蜃楼珠,拥有变化莫测之能,在水中更是速度极快。 就算是灵圣,也无法做到如此精准地追击! 正当他心中震撼之际,秦无夜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珠子的上方。 秦无夜冷笑,一掌按向蜃楼珠。 “跑得掉吗你!” 第1002章 这小子,有点变态啊 秦无夜抬手,一掌按下去。 掌心正贴在那颗透明珠子表面。 珠身剧烈震颤。 珠内空间翻江倒海,瘦高男子与珠子神魂相连,被这一震直接震得七窍溢血,遁光溃散。 “啊——” 一声闷叫,小人被一股力量从珠子里硬生生挤了出来,在海水里恢复成本来大小。 瘦高个倒飞在海中,嘴里咕嘟咕嘟冒血泡。 眼白一翻一翻的,神魂跟法器相连的那根线被震得寸寸断裂。 蜃楼珠脱手,秦无夜隔空一招,飞落至掌心。 圆溜溜的,温润润的,手感像握了一块被蕴养了数百年的暖玉。 好东西。 秦无夜翻手收进须弥戒,再次闪身出现在对方面前,一把揪住其后领,往回赶。 折返到那片山脊的时候,袁戈正与血牙拼命。 “小贱人!”血牙吐了口血沫,“就你那点修为,也配跟老子单挑?!” 袁戈的避水珠光罩碎了大半。 她强撑着,大腿上有伤在渗血,分水刺上的蓝光一明一灭,显然灵力也快见底了。 血牙一刀劈过来,她侧身躲开大半,刀锋还是扫过她小臂,拉开一道口子。 她反手一刺,扎在血牙腰上。 秦无夜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没废话。 瞬闪,又是一脚,踩在血牙背上。 “咔嚓。” 血牙刚直起来的身子瞬间趴下,脊椎断了似的,嘴里猛地喷出血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秦无夜拎起两人,向上浮去。 袁戈看着他这一操作,心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敢情我拼死拼活的,还不及你一脚偷袭? 心虽这么想,但身体还是十分乐意地跟着秦无夜上浮。 …… 海面裂开。 秦无夜第一个从水里跃出来,身上海水被灵力一蒸,“嗤”地冒了一层白雾,转眼就干了。 他把这两人扔在逐浪号甲板上。 两声闷响。 血牙晕着没动。 佘青撞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没出声,只有喘气。 众人全围了过来。 皮猴从桅杆上滑下来,蹲在血牙旁边扒开他眼皮看了一眼,又缩回手:“还活着。” 杆子站在两步开外,手中的棍子松垮垮地拄着,但视线一直锁在血牙脸上。 老猫从舵楼里探出身来,看见甲板上那两人,眼睛顿时一凝:“血牙?” 云娘第一个冲过来扶住袁戈。 “团长!你怎么样?” “死不了。”袁戈摆摆手,自己扶着船舷坐下来,一屁股坐在一只货箱上,胸口剧烈起伏,“小伤。” “还小伤!”云娘看了一眼她的大腿和小臂,脸都白了,扭头就喊,“胖婶!金疮药!绷带!快!” 秦无夜走近两人,指尖连点。 封灵九术。 两人经脉被锁,灵力凝滞,修为暂时施展不出了。 他扇了血牙几巴掌,把他给闪醒了。 血牙一睁眼就看见‘凶神恶煞’的秦无夜,顿时一激灵想要往要逃,却发现自己一身灵力竟施展不出。 “你们俩,谁做主。”秦无夜问。 瘦高男子偏过头,不说话。 血牙心中顿时明白自己灵力被封禁了,此时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想装哑巴。 老猫从人群里走出来,盯着血牙,忽然啐了一口:“血牙?你也有今天?!你好歹也是这片海域混了这么多年的老鬼,如今栽在我们手上,如今敢做不敢认吗?” 血牙身子僵了一下。 旁边的皮猴又凑上来,橡皮手臂伸长,戳了戳血牙的脸:“哟,真是血牙海盗王啊?听说铁鲨那光头是你哥们?” 血牙猛地抬头,瞪了皮猴一眼。 皮猴吓了一缩,但又想到厉哥已经封了他修为,又壮起胆子,扬起下巴,抬起手‘啪’地打了对方一脑袋。 “瞪什么瞪,显你眼珠子大啊!” “我厉哥问你话呢?!赶紧说!” 血牙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哼哼冷笑一声:“老子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意!想从老子嘴里掏东西,门都没有。” “还挺硬气。”秦无夜说。 他两指并起,幻衍神诀运转,一道无形神识尖刺抵在血牙眉心。 没有任何征兆。 血牙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像被雷电打了似的。 “啊啊啊~~”血牙嗷嗷叫。 旁边沉默的佘青偷偷瞥了一眼,整个人抖了一下,赶紧挪开了位置,生怕波及到。 他看不透秦无夜的深浅。 这人表面上的气息,比他强不了多少。 可刚才在海里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秦无夜收回手。 血牙瘫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秦无夜:“我自己搜魂,还是你乖乖答。别废话。” 血牙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扛不住了。 “我说!我说!”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甲板,声音发颤:“是铁鲨……铁鲨和玄蛟帮的人,是他们把你们的航线、时间,全告诉我们了!” 甲板上炸了锅。 “狗娘养的!” “果然是铁鲨!!” “铁鲨这畜生!” “这帮人竟然跟你们合谋?!” “我就说他们那些护镖的活儿,怎么时不时会出差池!还都出在鬼泣海这一带!原来全是他们自己放的鬼!” “明面上靠护送吃饭,背地里跟海盗合伙做买卖。黑心烂肺的东西!” 皮猴跳着脚骂:“难怪那帮孙子在港口看我们的眼神不对!我还当他们只是嫉妒咱们接了好活儿!” 众人骂成一片。 袁戈坐在货箱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这笔账,先记着。”她缓了口气,转头看向那个瘦高男子。"你呢?脸生得很。” “血牙那帮人我都有过耳闻,没见过你。刚入伙的?” 瘦高男子紧闭着嘴,不吭声。 皮猴眼珠子一转,凑了过去。 “不说是吧?” 他蹲下来,冲佘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接着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佘青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然后他的左手小臂开始变长,像条蛇一样探过去,径直捅进瘦高男子嘴里。 “唔——!” 瘦高男子瞪大眼,喉咙被撑开,发出干呕声。 皮猴的手臂在他喉咙里搅了搅,又往下探,似乎要伸进胃里。 “我虽不能像厉哥那样会搜魂,”皮猴咧嘴笑,“但我可以伸进你身体里,搅啊搅,让你把隔夜饭都吐出来。说不说?” 瘦高男子疯狂扭动,脸色由红转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呜呜呜——!” 秦无夜站在旁边,看着皮猴那条探进人喉咙里的胳膊,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有点变态啊~~ 第1003章 潮汐之心?! “呜呜呜!呜呜呜!” 瘦高男子呜呜叫着,大睁着眼,疯狂示意。 皮猴嗖地一下,把手抽回来,还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呜……呕——!” 瘦高个被这猛地一抽,实在忍不住了,弯身吐了一甲板酸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众人都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我说!”他连忙抬手说话,生怕皮猴再给他体验一次。 “早这样不就完了。”皮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瘦高男子在甲板上咳了半天,把胆汁都快咳出来了,瘫在地上,断断续续交代。 “我……我叫佘青。原是阴骨教的人……” 这话一出,秦无夜的眼神动了一下。 众人听罢也是不由惊愣。 “阴骨教?”杆子往前逼了一步,棍子往甲板上一顿,“你说的是罗煞群岛那个阴骨教?!” “是……”佘青的头埋得更低,“我原是教里副帮主骨渊身边的亲卫。” “副帮主的亲卫,跑这儿鬼泣海当海盗?”老猫冷笑,“编,接着编。” “我没编!”佘青急了,脖子一梗,又缩回去,“我……我偷了副帮主的东西。” 他抬起眼,偷偷瞄了一下秦无夜。 秦无夜手里一转,蜃楼珠出现在掌心:“就是这珠子?” “嗯。” “蜃楼珠,上品法器。副帮主把它当宝贝,我……我惦记了两年,去年寻着个机会偷了出来。教里追杀我,我在罗煞群岛待不下去,就逃到这来,便加入了血牙……” 秦无夜掂了掂那珠子:“能纳船纳人,还能潜在千丈海里潜伏,的确是个好宝贝。” “不过,你是如何驱使海蟒的?" “我觉醒八品海灵血脉……天生亲近海怪……加上这根裂魂骨杖……很容易驱使……” 秦无夜没再问珠子的事。 他换了个话头。 “你在阴骨教待过。罗煞群岛那片海域,应该很熟吧?” 佘青愣了一下。 “嗯。”佘青没敢多想,“我在教里的时候,跟着骨渊跑过好几趟。群岛外围那一圈洋流、暗礁、能走船的水道,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群岛里头呢?” “里头不敢进。”佘青摇头,“教里占了主岛,外围巡得极严,我们这种亲卫级别还不够……” 秦无夜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有了数。 阴骨教出来的人,又对罗煞群岛了如指掌。 身负海灵血脉,能驱海怪,手里这颗蜃楼珠能纳船潜渊。 之后他往罗煞群岛走这一趟,这人用得上。 就这么杀了可惜。 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 皮猴凑到秦无夜身边,压低声音:“厉哥,阴骨教啊……这小子留不得吧?回头让他给跑了,他给阴骨教报信怎么办?” 秦无夜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蜃楼珠。 佘青趴在地上,偷眼观察他的脸色,越看心里越没底,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无夜抬头看向血牙。 血牙趴在甲板上,胸口塌了两处,进气多出气少,听见佘青把底全兜了,脸色灰败。 “你。”秦无夜走到他跟前,“海盗?我没兴趣。铁鲨和玄蛟帮那边,回头我自己会去算账。” 他抬掌,灵力凝聚。 “你没什么用了。” 血牙眼看着那只手抬起来,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死亡压下来的那一刻,什么硬气、什么规矩,全没了。 “前辈饶命!!别杀我!!!” 他嘶声嚎叫,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旁边滚了半圈,抬起头,目光直直钉向袁戈。 “袁戈!!袁戈你听我说!!” 袁戈正在让云娘包扎小臂,闻言抬头。 “你妹妹!”血牙扯着嗓子喊,“你妹妹袁月——她没死!!我知道你妹妹下落!” 甲板上,瞬间死寂。 就连风声、浪声的声音,似乎都没了。 袁戈猛地站起来,木箱被她撞翻。 “你说什么?!” 她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血牙的头发,把他上半身拽离甲板。 血牙头皮被扯得生疼,龇牙咧嘴:“两年前!铁鲨那帮孙子跑了以后,海蟒围过去,你妹妹那船人没全死!她们被逼进幽涡礁海域,钻进了海底遗迹!” “我们本来就想去寻那海底遗迹的,便尾随而去!结果他们进去了我们没来得及进!但我在外围礁盘上,捡到了这个!”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乾坤袋。 “我灵力被禁,你们打开找找就知道了。” 皮猴先扑过去。 哗啦啦将乾坤袋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叮叮当当响。 一串链子落入了袁戈的眼里。 指节大小的白色海螺,穿在一条发黄的细绳上,螺壳被磨得发亮,最中间那颗螺的壳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月"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用刀尖刻的。 袁戈一把夺过来。 她手指摩挲着那个字,手在抖,整个人僵在那儿。 云娘凑过来,同样盯着那颗刻着"月"字的螺,声音颤抖:“是月儿的……她从小到大戴着的……” 袁戈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然后她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目光钉在血牙脸上:“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血牙感受到了那一线生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那片海域海蟒都不敢靠近,古怪得很!但我肯定她们一定是被困在里面了!” 袁戈攥着那串螺链,猛地抬头看向秦无夜。 秦无夜看了她一眼,把目光转向佘青:“你加入血牙,应该也是为了幽涡礁的海底遗迹吧。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 佘青的嘴唇动了动,显然犹豫了。 秦无夜看得清清楚楚。 他并起两指,往前递了半寸。 佘青的瞳孔猛地一缩,立刻开口:“我说!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阴骨教……教内典籍里有记载那个地方。副教主骨渊这两年里前后拨了四批人去幽涡礁海域探查,但无一例外全都沉了,一个人都没回来。” “你们在找什么?” 佘青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据说是……宝藏。那片海底遗迹里金银财宝、灵石法宝数不胜数,先人留下的。” 秦无夜盯着他看。 佘青的指尖在甲板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 “不老实。” 秦无夜没再问了。 他的神识直接刺进佘青的眉心——幻衍神诀,搜魂。 佘青瞳孔猛地扩开,嘴里嗬嗬响了两声,四肢抽搐,嘴角开始往外冒白沫。 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和念头被秦无夜强行扫了一遍,其中有几块区域被有意地遮盖了一层薄薄的屏壁,像是他自己在脑海里搭了一道墙。 可秦无夜的精神力一撞就碎了。 墙后面藏着一条信息—— 阴骨教副教主骨渊搜寻幽涡礁遗迹,目标是一件古物,名‘潮汐之心’。 据称拥有"搅动整片海域"之力,被教中视为拥有此物,便可统领无尽海域。 第1004章 仙傀镇海?! 秦无夜收回神识。 他脑子里把"潮汐之心"这个名号过了一遍,没想起来什么。 佘青瘫在甲板上,半昏半醒,眼白翻着,气息微弱但还有。 幻衍神诀搜魂那一瞬间的精神冲击,让这个灵尊家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人事不省了。 “绑起来。”秦无夜说。 皮猴麻利地拿出缚灵索把佘青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在他脚踝上多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 甲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浪头打在船壳上的声音,噗噗的,沉闷而规律。 袁戈攥着螺链,喊了一声:“去幽涡礁!现在就去!” 秦无夜按住她肩膀,目光冷静如铁:“先去白礁岛,把任务完成了。然后,我陪你去。” “我妹妹——” “不差这几天。”秦无夜打断她,“疾风猎团的声誉不能毁了。” 袁戈咬得腮帮子鼓起来,脖颈上青筋跳了两下。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混乱正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她转向传讯员:“通知福运号,继续航行。” 之后的两天航行很沉闷。 袁戈不跟任何人说话。 大部分时间坐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条月白螺链,看着前方灰黑色的海面。 皮猴想凑过去跟她搭话,但刚走两步就自己胆怯退了回来。 云娘给袁戈换了一次药,换完之后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月儿那孩子……灵觉不弱。她要是真困在遗迹里,她懂得怎么保全自己。” 袁戈没有回头,但云娘看见她攥着螺链的那只手微微松了一线。 秦无夜没有刻意去安慰她。 他在船上待了些日子了,看得出来袁戈这人不需要别人用话去托着她。 她自己的骨头硬,要倒早倒了。 第三天傍晚,白礁岛的轮廓出现在海面上。 那是一座很小的岛,远看就是一堆灰色的石头从海里拱出来的样子。 港口比黑礁港小了不止两圈,只有一座简陋的石砌码头,码头边泊着三四条小渔船,船身上满是藤壶和海藻。 岸上稀稀拉拉地立着十几间木头房子,屋顶压着厚厚的石片防风,窗口透出几豆昏黄的灯光,在灰蒙蒙的暮色里像几只半瞎的眼睛。 但就是这么一座小岛,这里的矿石资源却是很丰富。 福运号在卸货时发现船壳撞裂了两处,需要修补。 岛上有个矮胖的船匠,抬着工具过来检查,敲着船板说:“裂得不深,但得修。至少要一个半月。” 管事的一听脸当场黑了。 他转头怒气冲冲地看向袁戈,嘴张了两下,末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重重叹了口气。 没办法。 船匠离开后,袁戈把所有人叫到码头上。 胖婶、老猫、杆子、哑巴、皮猴、大毛二毛、云娘,全都站成一圈。 “福运号要修,等修好了装上货,你们就回临海城。”袁戈开口,语气比这两天平稳了,但听得出来是在使劲压着什么。 云娘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那你呢?” “我去幽涡礁。” “团长,我跟你去!”皮猴第一个跳出来,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袁月姐也是我亲人!我也要去救她!” 大毛二毛紧跟着喊:“我们也去!团长你不能把我们撇下!” “都闭嘴。”袁戈微低着头,“你们什么修为自己心里没数吗?别说海妖了,灵宗级的海怪你们都够呛。你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啊?” 皮猴梗着的脖颈慢慢塌了下来。 他低下头,两只拳头攥在身侧,肩膀微微抖动。 杆子拄着棍子往前迈了一步:“团长,我灵宗九重,好歹能——” “你留下看着船。”袁戈打断他,“若我没有如期回来,你们便雇一个灵尊带路,务必把这单任务完成。逐浪号……交给你们了。” 杆子沉默了一下,没再说话。 皮猴等人听罢,眼眶瞬间一红。 大家都知道袁戈这一趟,凶险难测。 秦无夜在旁边安静地看完这一切。 他拍了拍腰侧的养尸袋。 黑雾一涌,两道光从袋中探出,落在码头石板上。 瘟君·韩符。 老猿。 两尊仙傀静静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死气弥漫却并不凶戾。 但那两股灵圣级的气息从它们身上无声地铺开来,四周的人同时往后退了几步。 皮猴的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 众人震惊,无以言表。 场中,也就袁戈能看出其深浅。 她盯着那两尊仙傀,瞳孔里映着两团一绿一金的魂火,声音里全是干涩:“灵圣气息的……傀儡?!” 秦无夜没多做解释。 “你们在这里等袁戈回来,如果她逾期未归,”他顿了一下,用下巴朝那两尊仙傀示意,“他们俩会护送你们回临海城。” 码头上安静了。 “厉,厉前辈,”老猫腿都有点软了,瞪着老眼望向秦无夜,连称呼都变了,“您……竟能驱使灵圣傀儡?那可是灵圣……” “嗯。”秦无夜只微微点头,便看向袁戈,语气简短,“走吧。” 袁戈的目光还停在那两尊仙傀身上,过了半晌才缓缓转回来,对上秦无夜的眼睛。 她张了一下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两下,最终只是点了下头,声音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好。” 皮猴已经跑进船舱把血牙和佘青连拖带拽地拉了出来。 血牙双手被反绑着,嘴被堵了一块油布,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佘青醒了半截,走路还打着摆子,被皮猴推着后背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两人被押到码头上站定,皮猴又抬脚踹了一下血牙的屁股。 “都是你这老畜生害的!要不是你还有点用,老子早把你扔海里喂鱼了!” 他打骂完觉得还不解气,直接近身把血牙身上值钱的、不值钱的、好看的物件全扒拉下来,揣进自己怀里。 然后叉腰叫嚣:“就你这磕碜模样也能当海盗?老子以后可是要当海盗王的男人!” 血牙被封了修为,脸憋成猪肝色,咬了半天的后槽牙,愣是一个字没敢回。 这一闹腾,甲板上原本沉得滴水的氛围被撕开了一条缝。 胖婶从嘴角往外挤了一声极短的"嗤",很快又收住了。 秦无夜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 随即,他取出蜃楼珠,灵力一催,珠子放光。 码头前方大约十丈开外的水面上凭空荡开一圈巨大的波纹。 ‘轰’的一声嗡响,整条黑潮海盗船从珠中弹出来,哗啦落在海面上砸出一片白沫,船身晃了几晃,稳住了。 船体被秦无夜打破了好几处。 左舷船板有一道纵向的裂缝,桅杆顶端的旗帜早就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但船底看上去还完整。 勉强能用吧。 秦无夜跃上船头,袁戈带着血牙和佘青随后跟上。 船帆一鼓,破浪而去。 秦无夜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皮猴两只手举过头顶使劲挥着,嘴里喊着:“团长!厉哥!你们千万要平安归来啊!” 第1005章 活岛?! 潜船航行了十天。 海盗船航速快。 但幽涡礁邪门,找都找不到。 袁戈耐不住性子了,一把将血牙揪过来质问:“你确定是在这里?!” 血牙被拽得一阵踉跄,他拿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海图,手指头都在抖:“姑奶奶,我早就说了这礁是‘活’的,随暗流移动。要找到它,得靠运气。” “运气?!”袁戈唰地抽出分水刺抵着他后颈,“再找不到,你能不能活就不是靠运气了!” “能!能!”血牙脖子缩着,“我来过几回,一定在这附近的方位!” 正说着,船底"咚"地撞了一下。 舵面猛地一偏,船身朝左侧歪了半丈。 佘青趴在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水下有暗礁。这一带……暗礁密了。” 血牙连忙把舵。 从这开始,船底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撞上一次,咚、咚、咚的闷响从船壳底下传上来。 血牙心疼得直抽气。 这艘船可是他目前仅剩的家底了呀。 可转念一想,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船呢。 又过了一天。 海面上起了浓雾。 灰白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挡在前头。 血牙却突然从甲板上跳起来,指着前方,声音都变了调:“到了!到了!!” 浓雾边缘左下角,似乎有什么深色的东西从雾底下露了出来。 秦无夜也看见了。 他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看,神识探出去。 礁石后似乎是一个小岛。 潜船朝着那片雾靠近,速度放慢。 船底又开始磕了。 咚、咚、咚,比之前更密。 秦无夜立即唤出蜃楼珠收了船。 四人冲入雾中,落在了一片礁石群上。 两人踩着礁石朝岛上走。 岛上的碎片比远处看到的更多。 有大块的船板、断成两截的桅杆、撕碎的帆布、几条烂的缆绳。 板面上全是黑色的焦痕和裂缝,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顶翻之后又被海水泡了很长时间。 袁戈冲过去,一艘一艘地检查翻找。 不是。 都不是袁月当年的船。 她攥着拳头,站在沙滩上,风吹得她短发乱飞。 秦无夜走在最后。 他目光扫过那些残骸,在一块半沉的破船板前停下了。 船板上挂着一面旗帜。 湿透的,残破的。 灰白色的底,绣着一根幽黑的骨节。 他伸手扯下来,攥在手里,转头看向佘青。 “阴骨教的?” “嗯。”佘青低声应答。 秦无夜把旗翻过来,多看了一眼,没再多问,随手扔了。 再往岛上走,雾就不对了。 灰白的雾气贴着地皮漫,浓得伸手看不见五指,能见度不足一丈。 味道也不对,腥,咸,还带着一股腐肉泡发了的臭味,往鼻子里钻。 袁戈吸了一口,嗓子跟让人拿砂纸拉了一道似的,立刻闭气,灵力一提,身上撑起一层淡青色的灵罩。 “别沾这雾。”她皱眉,“有毒。” 秦无夜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雾气挨上来,悄没声地就化了。 血牙和佘青被封了修为,跟两个凡人没两样,站在雾里直翻白眼,两人已经开始咳嗽。 袁戈回头,从怀里摸出一盏巴掌大的青色琉璃罩。 她灵力一催,琉璃罩离手涨大,“嗡”地化作丈许宽的一口光罩,倒扣下来,把血牙和佘青两人齐齐扣在里头。 “青璃罩,算你们运气好,我带来了。”袁戈道,“老实在里面待着,碰碎了你们俩就自己喝毒。” 是是是!”血牙双手抱着身子,亦步亦趋地在罩子里,大气不敢出。 岛上的石头也邪门。 嶙峋怪石全是骨白色,一根一根戳在雾里。 高的好几丈,远远看过去跟戳了一地的骨头棒子似的。 石缝里稀稀拉拉长着几蓬草,发黑发紫,叶尖上挂着浑浊的水珠。 秦无夜脚尖挑起一蓬草,草汁落在礁石上,“嗤”地冒出一缕白烟。 “草也有剧毒。”他说,“跟紧,别乱碰。”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岛心摸。 走了约莫半炷香,血牙忽然停下了。 他蹲在青璃罩里,瞪着旁边一块骨白色礁石,翻来覆去地看。 “不对……” “什么不对?”袁戈问。 “记号。”血牙的声音发飘,“当年我们上岸,我怕迷路,在沿途石头上挨个刻了我们团标。就在这一片,我记得清清楚楚,这块石头,我刻了一个老大的标了!” 他指着那块石头。 石头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你没记错。”说话的是佘青,“我们教里的人上岛,也留下过记号。后来的人上来找,同样一个都找不着。” “那入口呢?”袁戈盯着他,“遗迹入口在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佘青摇头,“教里四批人,全是奔着这来的。要知道在哪,早通报教主了。” 血牙缩着脖子,声音更小了:“姑奶奶……要不咱别往深走了?越往里,这雾越冲。你看这罩子——” 青璃罩的光壁上,果然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麻点,像让酸东西一点点蚀着,光都暗了一圈。 袁戈自己也不好受。 她那层灵罩越往里越薄,提灵力的速度快赶不上被消耗的速度,胸口开始发闷,嗓子眼里一阵阵发甜。 灵尊三重的修为,撑着都费劲。 但秦无夜却没啥大碍。 他停在一块骨白石头旁。 感受着周遭一切。 这地方不光是有雾毒。 脚底下、身子四周,连空气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滞,像泡在一锅放凉了的胶。 抬一下手,灵力运转都比外面慢半拍。 古怪。 “你们原地别动。” 秦无夜忽然说了一句,脚下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直蹿上岛面上空。 百丈高度。 他停在高空,低头往下看。 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往上蹿,底下的雾也跟着往上涌。 这灰白雾气跟活物一样,他升多高,它就涨多高,四面八方往中间填,把他的视野堵得严严实实。 秦无夜掌心朝下,灵力猛地一震。 “嗡——” 一圈暗金色的波纹从他掌底炸开,把方圆几十丈的雾气震散了片刻。 雾气散开的空当里,他看见了。 岛的正中央,海水和雾气在那儿倒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轮廓,四周的骨白石头围着漩涡,呈一圈环状排列。 只看了一眼。 脚下的雾猛地再次翻涌起来,跟一锅烧开的粥似的,从四壁往回灌,眨眼又把那洞口填得严严实实。 一开。一合。 跟什么东西在呼吸一样。 秦无夜不信邪,换了个方向,再震。 雾开。漩涡露个影子。雾合。 再换个高度,再震。 还是一样。 这岛在刻意藏。 他干脆把神识铺了开来。 他的神识全开,笼罩万丈不在话下。 可神识往岛上一铺,像一脚踩进了烂泥沼,沉,涩,往外拔都费劲。 岛明明就那么大,肉眼能看见边际,他的神识扫过去,却怎么也描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东边扫到的形状,跟西边扫到的,拼不到一块去。 像有一股说不清的老力量,在这儿把空间一把拧了,把这座岛真正的样子,折叠进了一层什么夹缝里。 秦无夜在高空站了片刻,收了神识,落回地面。 袁戈立刻迎上来:“怎么样?能找到入口吗?” 秦无夜摇头:“这地方的空间是扭曲的。” 袁戈的心沉了半截。 罩子里,佘青忽然开口:“这岛是‘活的’,只有它‘呼吸’的时候,入口才会露出来。” 第1006章 这座岛,有心跳?! “呼吸?” 袁戈走进罩子里,一把分水刺抵住血牙喉咙。 “你们还有什么事没说出来的,给我仔仔细细说起!一个字都不许漏!” “我说我说!”血牙咽了口唾沫,眼神却飞快地瞥了一眼佘青。 心里嘀咕:又不是我说的,你问这小子呀。 可如今的他不敢这么跟袁戈说话。 血牙喘着气,争取一些时间思考。 “两年前,我那几艘船一直缀着你妹妹那艘船,没安好心,就想等她们跟海蟒拼个两败俱伤,我们上去捡便宜。” 袁戈手上的刺压近了一分。 “你妹妹那艘船让海蟒撵着,一路往东撵,就撵到了这片雾跟前。” 血牙的眼神有点发直,像是在看两年前的那片海。 “怪就怪在这儿。那群海蟒凶得很,撵到雾边上,说停就停了。跟前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似的,都在雾外头打转,嘶嘶地叫,没一条敢进去。” “然后呢?” “然后你妹妹他们为了逃生,一头扎进雾里了。”血牙道,“我们在雾外头守了一天一夜,海蟒不散,我们也不敢进。第二天海蟒退了,我们才摸进来。” 他往四周那片浓雾看了一眼,打了个哆嗦。 “上了岛,我们就找。找了两天,活人没见着一个,死人也没见着一具。就在那边一片石盘上,捡到了你妹妹那条白海螺链子,还有他们船上几个弟兄落下的包袱、腰牌什么的。” “岛里头呢?你们没往里走?” “走了,没敢走深。”血牙的声音低下去,“你也看到了,这岛邪性,雾气有剧毒。往里走,人就发懵,脚底下跟踩棉花似的,转两圈连来路都找不着。我们几个一商量,命比宝贝要紧,撤了。” “撤了以后才打听到,我们上的就是那座传说里有海底遗迹的活岛。”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我们又回来找过好几趟,雾海茫茫,连岛的影子都摸不着。这岛想让你找着,你才找得着。” 袁戈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以,”秦无夜开口,“你们谁也不知道入口在哪。要等它自己‘呼吸’。” “是这个理……”佘青在罩子里点头,“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呼吸。上一批人等了半个月,没等着,人就失踪了。” “等?” 秦无夜笑了一下。 他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很少笑。 这一笑,血牙和佘青齐齐打了个寒噤。 “我没那个工夫等。” 他走到岛心一片空出来的石地上,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你们退远一点。退到雾最薄的地方去。” 袁戈看他神色不对:“你要干什么?” “我试试能不能让它大口‘呼吸’。” 秦无夜蹲下身,一掌按在骨白色的石头上。 下一刻,一缕黑气从他掌心渗了出来。 那黑气极淡,贴着石面蔓延开。 看着不起眼,可它刚一出来,四周灰白色的毒雾忽然就顿了一下,跟沸腾的水让人兜头浇了一瓢油似的。 袁戈离得最近,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蹿。 那不是冷,是一种打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死寂,像站在一片埋了不知多少死人的乱葬岗正中。 她当机立断,拎着血牙,佘青连滚带爬跟着,三人往后退了十几丈。 葬天冥气。 这可是镇天棺吞噬炼化了不知多少上古仙魔之后,诞生出来的东西。 黑气贴着地面铺开,所过之处,灰白色的毒雾就跟雪疙瘩掉进了滚汤里。 没有声响。 白雾一缕一缕,被黑气缠上,往里一卷,就没了。 那股腐朽腥咸的臭味,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秦无夜眼神一动,掌心往下一压。 更多的黑气从他身上涌出来,顺着石地往四面八方漫,像一张黑网,铺天盖地罩了下去。 雾气疯了一样往后退。 小半刻,半座岛的灰白毒雾,被黑气压着、裹着、一口一口吞了进去。 就在毒雾被吞掉大半的当口—— 脚下的地猛地一动。 “轰——!” 整座岛毫无征兆地剧震起来。 骨白色的石头一根接一根晃倒,碎石噼里啪啦往下砸。 袁戈一把扶住一块大石,血牙腿一软直接趴倒在地上,佘青抱着脑袋。 “地、地震?!”血牙嗓子都劈了,“这破岛要塌了不成?!” 秦无夜单掌按着地,闭着眼。 就在整座岛晃得最凶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 脚底下,这座岛的最深处,传来一声动静。 咚。 沉闷,厚重,像有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岛的最底下,跳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咚! 秦无夜猛地睁眼,扭头看向东北方向。 找到了! 身形一闪。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穿过横飞的乱石,几个起落就出现在岛东北侧。 这里的石头挤成一堵墙,石根底下,一道三丈多宽的裂缝正往外喷白雾。 一喷。一收。 跟那心跳是一个拍子。 这里的雾,是从地底下吐出来的。 秦无夜一掌按在裂缝边上,黑气顺着他的手臂灌了进去。 裂缝里骤然炸响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座岛疯了一样摇摆,喷出来的白雾比方才粗了一倍不止,翻着滚地往秦无夜身上裹,想要反过来把他连人带气一起吞进去。 黑气跟白雾在裂缝口绞成一团。 一进,一退。 “就你这点东西。” 秦无夜另一只手也按了下去,葬天冥气全开。 黑气轰然灌入。 白雾的反扑一寸一寸被压了回去,喷吐的力道肉眼可见地弱了。 那道裂缝被黑气撑着,一点一点,往两边张开。 袁戈三人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三个人齐齐僵在原地。 岛东北侧,一圈骨白色的石头围成个弧形,石根上那道裂缝已经张到了十几丈宽。 裂缝边缘,石头一根一根参差不齐,往里交错着,上半截往下探,下半截往上顶。 那形状,活脱脱是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满嘴的牙。 “嘴”里没有底,灰白色的雾气打着旋往下坠,坠成一根笔直的漩涡柱,深不见底。 一呼。一吸。 整座岛的呼吸,就是从这张嘴里进出的。 血牙看了一眼,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入口……”佘青嘴唇直哆嗦,“这就是入口?教里四批人,找了两年都没找到的入口?” 袁戈盯着那张“嘴”,一步步走过去,被秦无夜抬手拦住。 “底下是什么还不知道。”他说,“直接跳进去就由不得我们了。” “那怎么下去?”袁戈转头。 秦无夜没答话。 他翻手,蜃楼珠出现在掌心。 第1007章 海底水泡泡?! 秦无夜掂了掂珠子,看向佘青。 “这珠子,能带咱们四个人下去吗?” 佘青立即摇头。 “不行不行。”他苦着脸,“这珠子当年我偷到手,怕被教里追回去,拿自己的精血重新祭炼过,里头的印记只认我一个人。除了我自己,它连条狗都纳不进去。” “嗯?!”袁戈一听他话里词句不对劲,眼神一凶。 佘青脸色一白,连忙摆手解释不是那个意思。 血牙在旁边听着,神色惶恐不安。 珠子只能纳一人? 那袁戈他俩下去了,他和佘青怎么办? 眼前这厮肯定不会解除自己封印的。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在岛上待着? 岛上什么光景他岂不知道? 等那张“嘴”一合,白雾重新漫上来,这青光罩子能抵挡得了多久?! 到头来,就是个死啊。 这时候的血牙脑子倒是转得比佘青快了。 “佘青!”他猛地扭过头,唾沫星子横飞,“你赶紧把那什么破印记除了!珠子本来就是你偷来的东西,还能比命金贵?啊?!” “我倒是想!”佘青也反应过来了,有些着急,“印记我能除,可除了印记,催动珠子带四个人,起码要灵圣中期的实力啊。咱们在座的谁有这个本事?” 说到这,大家都看向了秦无夜。 这四人里边,无疑他是最强的了。 可秦无夜虽强,但他们也没有把他跟灵圣划上等号。 “你修为不够,那是你的事。”秦无夜把蜃楼珠在指间一转,“不代表我不行。” 他语气平平,佘青却让这话噎得一愣。 “祛除印记,说秘法。”秦无夜道,“要么赶紧的,要么你们俩就留在这岛上等我们上来。” 血牙腿一软,差点跪下:“说!快说啊!” 佘青咬了咬牙,凑到秦无夜耳边,把祛除精血印记的法门和催动珠子的法诀,一句一句念了出来。 秦无夜听完,闭了下眼。 再睁眼,他指尖凝出一滴精血,弹在珠身上,法诀一引。 珠子“嗡”地一亮,珠体表面浮起一层暗红的纹路,闪了几闪,寸寸碎裂,被珠光吞了进去。 佘青自己的印记,没了。 紧接着,秦无夜的精血顺着他的法诀渗进珠子。 蜃楼珠在他掌心涨大,悬到半空,珠光化作一道透明的光膜,把四个人一股脑裹了进去。 佘青整个人都傻了。 那法诀他偷练了两年半才能如臂指使。 而且以他的实力来催动,撑死只能纳下他自己。 这人倒好,四个人,跟玩儿一样。 这人到底什么修为?! 珠光一裹,四个人缩成豆粒大小,直坠向那张“嘴”里的灰白漩涡。 刚坠进去,身后那道十几丈宽的裂缝就无声无息地合拢了。 骨白石头一圈圈咬合,白雾重新漫上岛面。 入口,没了。 珠子在漩涡柱里疯转。 四个人在珠子里头翻跟头,上一下下一下,血牙“嗷”地一口没憋住,吐了。 袁戈死死抓住秦无夜,这时候顾不上礼节和面子了。 秦无夜也不太好受。 他单掌抵着珠壁,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外灌,硬生生把珠子在乱流里稳出一线平衡。 漩涡柱往下坠了不知多深,前方忽然一空。 底下,是一片海底深渊。 海水在那儿打着一个接一个巨大的涡旋,涡旋中心黑得发亮,什么都照不进去。 那股吸力大得吓人,珠子才挨上涡旋边缘,就被扯得直往黑口里歪。 “抓紧!” 秦无夜低喝一声,灵力全开,珠子擦着涡旋边缘硬切了出去,在最后一线斜斜弹开。 身后那片黑色涡旋缓缓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珠子里四个人横七竖八躺成一片,喘了半天气。 血牙脸都绿了。 等缓过这口气,众人才顾上看珠子外面。 一看,全都愣住了。 这里是海底,又不像海底。 四周没有海床,没有礁石,没有上下。 灰蒙蒙的海水和一种灰白色的雾气绞在一处,铺成一片漫无边际的虚无空间。 看不出个所以然,也辨不出方向。 空间里还漂着奇怪的东西。 泡泡。 大大小小、半透明的泡泡。 漫山遍野地浮在灰白雾气里,随着暗流极慢地飘。 小的跟他们珠子一样,大的有一座海岛半个大。 多数泡泡浑浑的,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可有些,看得清。 有人形的影子,缩在泡心。 有兽形的,五条腿,一根尾的。 隔着泡壁都能看见那一嘴獠牙的。 还有个小山似的巨泡,里头盘着一条海怪的轮廓,黑黢黢一截脊背,从泡这头看不到那头。 秦无夜盯着那些泡泡,神识透过珠壁探出去。 一碰到水泡,一股尖锐的刺痛钻进来,直接扎进了他的识海。 那种痛不是很重,但即便他收回了神识,依旧在持续地发痛。 秦无夜眉头皱起,凝神再看。 这不是普通的水泡泡。 这满空间的灰白雾气,一缕一缕,全是魂息,乃是各种物种精神力凝成的。 这些泡泡,就是一团一团凝实的魂息。 而这空间里的魂息之浓、之杂、之老,除了镇天棺,其他地方还没出现过。 “都听好了。”秦无夜开口,声音有点沉,“这地方的雾,能冲神魂。等会儿出了珠子,守住心神,什么念头都别跟着跑。” 话音落,他法诀一收。 蜃楼珠珠光大盛,四个人被送了出来,落在一片实地上。 说实地,其实就是雾气凝得最厚的一处,脚踩上去软乎乎的,跟踩在一层云上似的。 一出来,秦无夜自己先闷哼了一声。 魂息铺头盖脸压下来。 他修过幻衍神诀,又服过万象星魂丹,神魂之强在同境界里没几个对手。 就这,都觉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疼,跟有根针在里头搅。 他都这样了,剩下三个更不用说。 袁戈身子一晃,单膝跪了下去,分水刺往地上一拄才没栽倒,单手抱着头,额上青筋直蹦。 血牙和佘青连哼都没哼出声,直挺挺就软倒了。 就在两人倒地的同时,脚下那层灰白雾气忽地一动一卷。 雾气贴着地涌上来,在他们身体周围凝成两个半透明的大泡泡,“啵”地一声轻响,把两人裹了进去。 泡泡离地,慢悠悠地飘了起来,往空间深处荡。 “他们被裹住了!!”袁戈伸手去抓。 “别动!”秦无夜一把按住她,自己探手朝那两个泡泡虚虚一抓,一缕灵力缠了过去。 灵力碰到泡壁。 那两个泡泡猛地一颤,跟受惊的鱼一样,横着一窜,速度快得离谱,几晃就隐进了满空间的泡泡群里,再找不着了。 第1008章 海妖?美人鱼?! 秦无夜的手停在半空。 他五指微张,指尖还有一缕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灵力丝线,在灰白雾气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散了。 那两只裹着血牙和佘青的魂泡已经彻底消失在数以万计的泡泡群中,根本分辨不出哪两只是刚才从跟前溜走的。 追不了。 他收回手,先顾袁戈。 秦无夜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枚定神丹递过去。 袁戈接过来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淌下去,在天灵盖上散开。 她又摸出避水珠含在舌底,盘膝坐在那层软乎乎的灰白地面上,闭眼调息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脸色才一点点缓过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比方才稳了,声音也沉回了正常的音量:“血牙他们两个……” “应该没死。”秦无夜盯着那些飘来飘去的泡泡,“这地方把人裹进泡里,没见着要杀人的意思。里面的人形体完整,气息也还有。先不管他们,走。” 袁戈点了下头,跟在身后。 两个人开始在这片空间里走。 越走,秦无夜越觉得这片空间不对劲。 脚下的地面是一种半凝半散的灰白雾气压结而成的,踩上去软中带韧,像走在厚积的苔藓上。 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但那些脚印只存在几息就重新被雾气抹平。 头顶和四周没有边界,没有参照物。 整片空间就像一个被海水填满的巨大囊袋,他们在囊袋内部某个极小的角落里贴着壁面走。 袁戈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只慢悠悠飘过的魂泡上。 那只泡壁半透明,里面蜷着一道人形。 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人的肩胛骨轮廓。 “厉哥。”她声音发紧,“你说……在这海底待两年,灵宗修士不吃不喝不换气,能活吗?” 秦无夜调侃了一句:“你这老水手,还问我?” 袁戈一阵略显尴尬。 秦无夜补上一句:“灵尊在海底呆两年能不能活,我不知道。但这地方不似海底,倒像自成一体的空间。在这鬼地方呆两年,那活不了。” “可是……”她指着四周:“可你看这些泡。要是人困进这种泡里呢?魂息裹着,不吃不喝,肉身不腐,神魂不散。说不定……人就这么吊着,活到现在。” 秦无夜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 袁月那船人,真要掉入这片空间里,唯一能让她们活到今天的,就是这些泡泡。 袁戈快步走到那只魂泡跟前,隔着泡壁凑近了看。 凑近看的时候,泡壁就有些显浑。 她瞪着眼看了好一阵子,肩膀从绷紧到微微松开,反复看着,最后退了回来。 “不是。”她说。 这两个字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极淡的鼻音,但她很快就深吸了一口,把那点鼻音压没了。 但她很快又重新迈出步子。 迫不及待地凑近,一个泡一个泡地辨认过去。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忽然,她整个人僵住了。 斜前方十几丈,一个丈许高的魂泡慢悠悠飘着。 泡心蜷着一道人影,身形纤细,抱膝缩成一团,头埋在膝上。 看不见脸。 可袁戈的手,一下子抖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缩着的肩膀,那一截露出来的手腕,那抱膝的姿势——她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是她,是月儿。 “月儿——!” 袁戈拔步就冲,分水刺反握,照着泡壁就扎。 “住手!” 秦无夜一步抢到,一把扣住她手腕,把那一刺生生拦住。 “你看清楚!”他压低声音,“刚才血牙他们那两个泡,我一出手,它们就跑了。” 袁戈喘着气,硬生生顿住。 跑了。 “这些泡泡不是死物。”秦无夜盯着那只泡,目光发冷,“这满空间的雾,海水,泡泡,从头到脚,是一整个东西。它有意识。你扎它一下,它一受惊,这泡往深处一裹,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捞着。” 袁戈握刺的手青筋直蹦,硬生生把刺收了回来。 “那怎么办?”她嗓子哑的,“就看着?” 秦无夜在想。 物理攻击,无效,还会惊了它。 “我先试试术法。” 为了保险起见,他一指点出,一缕葬天冥气悄没声地游出去,抢先把那只魂泡的四周退路轻轻封住,虚虚罩了一层。 随后,他抬手。 指尖有电光一跳。 他体内玄霆血脉早被剔除,按理说是修不了雷法的。 可当年流萤女帝传他狩神踪,那一门身法附带一缕剑雷。 这些年随着他修习身法一直温养着,到底还能放得出来。 “嗤啦——” 一道细雷劈在泡壁上。 魂泡猛地一颤,跟方才一样受惊,横着就要窜。 窜了半步,撞上那层黑气罩子。 它在罩子里左冲右突,泡壁上雷光游走,可那层泡壁软乎乎地一荡,雷光就跟劈进了棉絮里,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术法,也破不开?! 秦无夜收回手,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物理免疫,术法免疫。 这泡是什么东西凝的? 是魂息。 可秦无夜没见过魂息能达到这种程度的。 看来,只能用它了。 秦无夜看向包裹着水泡泡的葬天冥气。 他掌心一翻,那缕罩着魂泡的葬天冥气,从虚罩改成了内侵。 黑气贴上泡壁,就那么贴着,一丝一丝往里渗。 葬天冥气里头一样含着魂息——而且是上古仙魔妖神的魂息。 这空间的魂息,跟它比,差着不少辈分呢。 泡壁上的灰白一点一点被染黑。 没有挣扎,没有爆响。 那层困了不知多少年的泡壁,就跟春雪遇上了滚水,悄没声地,化了。 “啵。” 一声极轻的脆响。 魂泡碎开,里头蜷着的那道身影,随着散开的雾气,缓缓飘落下来。 袁戈冲上去接。 手刚伸到一半,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身影在海水里舒展开。 上半身,是个人形。 一个女子,长发在水里散开,皮肤白得发青,一张脸精致得不像是活人。 腰往下,没有腿。 一条覆盖着银蓝色细鳞的长尾,在灰白雾气里缓缓摆动,尾鳍薄得像层纱。 那女子落进秦无夜布下的微光里,眼睑动了动。 一双眼睛睁开来。 金色的瞳孔竖着。 袁戈张着嘴。 “海妖……人鱼?!” 第1009章 今夕是何年?!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 “嘶——!” 对方猛地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声。 声波如针,从耳膜往骨头里钻。 秦无夜太阳穴突地一跳,精神屏障瞬间外放,把那声波挡在三尺外。 袁戈慢了一拍,猝不及防,被刺得闷哼一声,双手抱头,分水刺差点脱手,狼狈躲到秦无夜身后。 鲛人女子半撑起身子,银蓝长尾在灰白雾气里一拍。 雾气荡开,露出她本来面目。 她挺拔的上半身,尽显女人妩媚。 下半身的鱼尾附着在星星点点的光里,透着一层流动的淡蓝。 额心一线细纹如鱼骨,从眉心延到发际。 配上那双金色竖瞳,美得妖异。 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第二声嘶鸣,比第一声更短,更尖。 秦无夜开口:“别喊了。要杀你,刚才就杀了。” 那女子一顿。 金瞳死死盯着他。 尾巴慢慢盘起来,身体微蜷,像随时要弹出去。 这是要进攻前的警告。 袁戈后槽牙一紧,低声道:“这是澜歌鱼人族,别看她们长得漂亮,实则很危险。千万别轻举妄动。” 跑海这么多年,她听说过美人鱼的传说。 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可当然那一招,对方的实力明显就强过她了。 女子的目光忽然从秦无夜脸上移开,扫过漫天魂泡时,她愣了会儿。 随即瞳孔骤缩,尾尖僵直。 “……这儿。”她开口,声音沙哑生涩,“是在蜃鳌肚子里。” 秦无夜心里一动。 蜃鳌肚子里? 袁戈也是一愣,和秦无夜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问道:“何为蜃鳌?这里……不是海底吗?” 女子似乎被袁戈的话拉回神,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进的防御姿态。 她吐出第二句话:“是你们……救了我?” 秦无夜反问:“你先说,你是谁,为何在此,又为何被困。” 三丈雾气,两人对视。 下一刻。 女子猛地释放出灵圣威压。 轰—— 灰白雾气骤然一沉,四周魂泡惊得到处乱窜。 威压如潮,压得袁戈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心中骇然:这是……灵圣级的澜歌鱼人族?! 可秦无夜就不会惯着她了。 敛神术一解。 一股更沉、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拔起,直冲灵圣中期。 两股威压轰然对撞,无声却如巨浪相撞。 脚下软地凹陷,雾气炸开一圈真空,附近魂泡远远荡开。 女子金瞳骤缩,尾巴绷得笔直,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 灵圣中期? 这名人族男子……比自己更胜一筹?! 袁戈更是瞪大眼。 她知道秦无夜强,却没想到他藏得这么深。 灵圣中期,放在海上也是能镇一方的存在。 可她没来得及多想。 女子威压被稳稳压回,喉咙里低低嘶了一声,却没再妄动。 秦无夜负手而立,微微一笑:“我们没有恶意,你若是想出去,就别耽误时间。说说吧。” 她愣了愣,眼里有什么东西晃过,像在回忆。 “我带着几个姊妹,追一群银脊鱼玩,追着追着,雾就起来了。” “我们越追越远,当发现这雾气不一般,想走时已为时过晚。” “大家都被吸入一个漩涡中,等回过神后,就在泡里了。” “我在里边用尽办法,也打不破那个水泡……最终神魂陷入迷境……” 说到这,她忽地看向秦无夜:“你们是怎么破开的?” “这水泡是强大的魂息凝成。”秦无夜说,“那我便用更厉害的魂息破掉即可。” 女子听罢,眉头紧蹙。 她当然知道水泡是魂息凝成。 可更厉害的魂息?! 这人族男子竟有比潮汐之心更厉害的魂息?! “你说这是什么蜃鳌遗骸,你对这里了解多少?”秦无夜紧接着问。 女子沉默一瞬,金瞳扫过四周,声音低了下来。 “蜃鳌,是上古巨兽,据说只有一头。而它天生拥有强大的力量,可操控海洋潮汐潮落,并可释放出强大的魂息制造迷境,困住敌人……也就是后人所说的潮汐之心。” “上古大能们见其为非作歹,祸害苍生,便集结一切可用之力,对其出手。” “它战败死后,为了不想让潮汐之心落入这帮人手中,便尸沉海眼,化作孤岛,利用不死不灭的潮汐之心自成秘境空间,吞吐潮汐,魂息不散。大能们再也找不到它。” “也就在这几年,大家说的海底遗迹,其实就是它的遗骸。” 袁戈听得心头发沉,心中想着袁月…… 秦无夜眼神微动,心中盘算着这潮汐之心。 “你们也是被卷进来的?”女子问道。 秦无夜:“我们是在找人的。破开的水泡,里头是你。就这么回事。” 女子盯着他。 绷紧的尾巴,悄悄松了一线。 “我问你们。”她忽然又问,“今夕……是何年?” “大胤明启三年。”秦无夜答,“九月中旬。” “大胤?”她眼神茫然,念了一遍,“明启三年……是个什么?” 袁戈反应过来了。 陆上皇朝那套年号,出了海就没人认。 海里的精怪活个百十年,谁管你陆上换了几个皇帝。 “那是陆上的算法。”袁戈放缓声调,“你们在海里……怎么计岁?” 女子长尾一摆,像是觉得这问题理所当然。 “潮汛一起一落,是一汛。”她说,“一汛,一岁。我进这地方那年,族里祭潮,是第六十八汛。” 袁戈在心里飞快地算。 汛历这东西,内陆没几个人懂。 可跑海的老船帮里,传着数千年前海妖留下的旧海图,图边上就标着汛。 她小时候跟着老船主认过海图,那些数目字,到现在都背得。 她手指在身侧悄悄掐了两下。 掐到一半,手停住了。 “……六十八汛。”她声音有点发飘,抬起头,“姑娘,外头如今已是八十五汛。” “你在这地方……困了,整整十七年。” 女子僵在原地。 那双金瞳睁得圆圆的。 “十七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不可能……我就,感觉闭了一下眼……” “在那水泡里陷入迷境,或许已经没有了时辰的概念。”袁戈嗓子发紧,心跳忽地加快。 她想到袁月。 十七年,这鲛人姑娘都还活着。 那袁月若也在水泡中,也能活着! 女子怔神。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头发,摸自己的鳞。 发还是那把发,鳞还是那身鳞。 可跟在她身旁的那一群姊妹,都不见了。 她猛地转头,金瞳扫过漫天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魂泡,嘴唇哆嗦起来。 “阿珠…阿螺…”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蹦,声音陡然拔高,“她们也在!” 话音未落,尾巴一甩,她整个人就朝最近的一颗魂泡扑了过去,抬手就是一掌—— “住手!!” 袁戈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第1010章 蜃鳌? 晚了。 那一掌已经拍在泡壁上。 “啵”地一声闷响,泡壁软乎乎地荡了一下,把那一掌的力道整个卸了。 那颗泡猛地一窜,从她掌下溜出去。 她扑了个空。 再追。 又窜。 她反手一记水术,蓝色水光化作一道长鞭,狠狠抽在另一颗泡上。 啪。 水光散了,泡壁连晃都没怎么晃。 那颗泡也蹿远了。 女子悬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一点一点垮下去。 “怎么会……” “我们鱼人族控水,在海里,没有破不开的东西……” 她说着,猛地又转头看向远处的秦无夜。 似乎才想起来刚才对方所说的破开之法。 魂息?! 她慢慢游了过去。 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澜歌鱼人族向来自傲。 她阿绢生来就是族中天骄,更是修到了灵圣,何时低声下气求过人族? 可现在……她没有办法。 她尾巴尖蜷了蜷,硬邦邦开口:“你……” 只说了一个字,又停住。 秦无夜看向她,没说话。 阿绢脸色变了变,脖子微微扬起,像是要把那点求人的姿态压回去。 她声音发紧:“帮我救她们,我重金酬谢。” 秦无夜语气平平:“我为何要帮你?” 对方一僵。 秦无夜没理会,自顾自地朝四周探查。 他不是烂好人。 这地方凶险未知,葬天冥气能破泡,但每用一分,都是消耗。 他和袁戈进来是找人,不是来当救世主。 阿绢眼里闪过怒意,又有难堪。 半晌,她别开脸,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两行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秦无夜眉头微皱。 这灵圣海妖,硬的没用,就来软的? 也来哭哭啼啼,示弱撒娇这一套? 他正要开口打断,却见阿绢抬起手,指尖在眼角一抹。 那两行泪没落进雾里。 在她指尖停住,莹白的水光一层层收拢,凝成两颗拇指大的珠子。 珠子通体透蓝,内里有一线潮纹,像活水在缓缓流动。 阿绢把珠子递过来,声音还是硬的:“澜泪珠。我们澜歌族女子真心落泪,泪会成珠。服下可延寿一甲子,容貌缓衰。放到陆上,万金难求。”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我是灵圣境。我的泪珠,比旁人的更难得。” 秦无夜看了眼那颗珠子,微微一笑:“你觉得我需要?” 阿绢脸上那点强撑的傲气被噎得一滞。 她盯着秦无夜,金瞳里火气冒上来。 “我澜歌一族在无尽海域不是小族。”她声音沉下去,“我父兄掌三座潮城,族中宝库有鲛绡、潮晶、分海叉。你救出我姊妹,回到族里,想要什么都可以。” 秦无夜:“没兴趣。” 阿绢:“那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她这句话问出口,尾鳍绷得更直,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秦无夜本不想理。 他跟她非亲非故,救她是顺手,再救一群鱼人,只会拖慢行程。 可他心里转了一下。 阿绢身份特殊。 澜歌鱼人族,灵圣修为,父兄掌潮城。 他此行无尽海域,最终要去罗煞群岛救人。 若有个海中大族做眼线,比他自己摸过去强。 这么一想,他语气也就缓了些:“我可以帮你。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阿绢一愣:“什么忙?” “我来无尽海域,是为了救两个人。他们应该落在了阴骨教手里。”秦无夜说,“你帮我救人,我也帮你救人。如何?” “阴骨教?”阿绢脸色骤变,“教主是徐福禄那厮?!” 秦无夜眼神一动。 她这么说可就不是单纯听过阴骨教的名号了。 这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带着咬牙的恨。 “你们认识?” “认识?”阿绢冷笑,金瞳里寒意翻涌,“阴骨教是你们人族里的邪教败类!拿活人炼术,抽魂造力,什么阴邪干什么。” “他们觊觎我澜鱼人族的控潮和音术之力,这些年抓走、残害的族人,没有上千页有八百!” 她盯着秦无夜,一字一句:“你若真跟阴骨教为敌,那我当然答应。” 秦无夜点头:“好。” 阿绢看了他片刻,慢慢收起怒意。 她尾巴一摆,端正身形,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个澜鱼族的礼。 “澜歌鱼人族,阿绢。今日援手之恩,我记下了。” 阿绢? 这么土气的名字,跟对方长相完全不符啊。 秦无夜听这名字,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没说什么,也报了厉飞宇的代名。 袁戈在旁边也松了半口气。 她也上前报了自己的身份以及来此要救妹妹的目的。 两个“找姊妹”的人,在满世界魂泡底下,算是暂时站到了一边。 阿绢将一颗澜泪珠抛给袁戈。 袁戈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能感觉到里面潮汐一样的细流。 “一人一颗。”阿绢说着,也递给秦无夜另一颗,“这算是见面礼,我的诚意。” 秦无夜倒也没推辞。 他把澜泪珠收进乾坤袋,目光转向漫天魂泡。 刚才短暂的交锋和谈判,只是插曲。 真正麻烦的,还在眼前。 这些魂泡,越来越多了。 这个空间一眼望不到头,不知有多少万计。 阿绢有些着急:“厉道友,你既能破开,不如现在就施法……” “不能。”秦无夜打断她。 “为何?”这回轮到袁戈急着反问了。 “我的葬天冥气能破,但这空间无穷无尽,泡泡太多。破一个两个可以,破百个千个,我耗不起。”他目光扫过那些泡,“更麻烦的是,咱们辨不出里面是谁。人形未必是袁月,鱼形也未必是你姊妹。若我随手破开,放出灵圣甚至灵帝级海妖、凶物,对我们有敌意,只会徒增烦恼。” 袁戈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阿绢也沉默。 她知道秦无夜说得对。 “那怎么办?”阿绢还是问道。 秦无夜望向魂雾深处。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闷、极沉的响动,从这方天地最深处传来。 脚底下那层软地跟着往下一陷,又弹回来。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上下浮动。 袁戈汗毛全竖起来。 这声音……不就是刚才在岛上时听到的吗。 阿绢直直望进魂雾深处,感受着。 “咚——” 又是一声。 更近,更重了些。 整片空间的魂雾跟着那个节奏,一涨,一落。 阿绢声音压低:“潮汐之心……还在跳。蜃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活着。” 袁戈脸色又急又无奈:“可这地方咱们都不知道多大……这潮汐之心,咱们上哪儿找去?” 阿绢没答上来。 “咚。” 深处,那颗心,又跳了一下。 秦无夜缓缓开口:“所以,只有找到潮汐之心,才有可能控制这一切。” 他抬步自信向前。 “找。” 第1011章 魂泡崩碎,海妖如潮?! 三人一前两后,扎进魂雾深处。 秦无夜走在最头里。 他指尖垂着一缕黑气,就那么在前面探,像黑暗里挑着盏灯。 黑气扫过的地方,魂雾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勉强容身的缝。 袁戈居中,分水刺横在胸前,眼睛不敢有半分闲。 阿绢在最后。 她那条银蓝长尾摆得有些滞,平日里该是又轻又快,此刻却像坠了铅。 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刚从魂泡里出来,现在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灵力不到四成。 “拿着。” 秦无夜头也没回,反手抛过来一粒丹。 袁戈接住:“这是?” “百解丹。”他说,“这地方邪门,毒的、迷的、缠魂的,谁也说不准下一刻冒出什么。先服用,别真等中招了再找。” 袁戈没客气,塞进嘴里。 跑海的人最懂这个道理——救命的东西,不嫌带得多。 越往里走,魂泡越密。 先前还三三两两,隔着老远一颗。 到这会儿,一颗挨着一颗,密密麻麻挤满了前后左右,连头顶脚底下都是。 几人穿行其间,得侧着身,稍不注意肩膀就蹭上泡壁。 泡壁也不再是先前那种安分的灰白。 它们在抖。 起先只是零星地颤,转眼工夫,抖动成片,漫山遍野的魂泡一齐簌簌发抖,像是海水沸腾冒泡了一般。 阿绢金瞳猛地一缩。 “等等。”她声音压得又急又低。 秦无夜脚步顿住。 “怎么了?”袁戈心头一紧。 阿绢盯着那些裂了纹的泡,喉咙动了动。 “这些泡不一样了。” “我听族中长辈说过,蜃鳌遗骸里养着东西……” “起初我没往这魂泡想,但现在看样子不对劲……” “它们……” 话音未落。 “啵、啵啵啵——” 前头十几颗魂泡,在同一瞬崩开。 灰白雾气“轰”地散开,十几双眼睛在雾里同时睁开。 “小心!” 炸开的雾气里,一只海蝎冲了出来。 骨白色的甲壳,约莫三尺长,尾巴高高翘起,尾钩幽蓝幽蓝的,滴着一层黏糊糊的毒液。 它一出来就朝最前方的秦无夜扑,八条腿在雾气上踩得啪啪响。 秦无夜抬手就是一拳。 暗金色的光膜裹着拳锋,结结实实砸在那海蝎头上。 “嘭!” 海蝎脑袋当场凹进去,被砸成一摊烂泥,甩飞出去,撞碎后头两颗泡。 可更多的海怪来了。 鬼面章、裂脊海蟒、骨刺海蝎。 还有几样秦无夜没见过的。 一种扁平的、像盾牌一样的甲壳生物,横冲直撞; 还有巨大的蓝色水母,触须有几丈长,在水里飘着朝人缠过来; 还有鳐鱼,边缘闪着电纹,游动的时候噼里啪啦地冒电火花。 秦无夜挡在袁戈前面。 拳风呼啸。 两息之间,他身周已经漂浮着七八头海怪。 但杀完一群,又出来一堆。 他们很快就被包围了! “冲出去!”秦无夜喊了一声。 他左手一翻,冰螭剑出鞘,一剑横斩,冰蓝色的剑气扫出去,把面前十几只鬼面章和骨刺海蝎冻成了一排冰雕。 袁戈跟在后面,分水刺扎穿一只扑上来的海蝎,但动作慢了半拍。 另一只海蝎从侧面绕过来,尾钩一甩,刺中了她的左肩。 “嘶——” 她闷哼一声,分水刺反手一撩,把那海蝎的尾巴削断半截。 但那根断尾上的毒钩还扎在肩头,伤口周围迅速泛起一圈暗紫色的纹。 “袁戈!”秦无夜余光扫到。 “没事!”袁戈咬牙,以灵力封住肩头经脉,把毒血堵在伤口附近。 暗紫色被压住,好在刚才吃了百解丹。 后面的阿绢也出手了。 她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古怪的印,金瞳一凝,薄唇微启。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吟鸣。 那声音不刺耳,像海水涨潮时的那种闷响。 一圈音波从她嘴里荡出去,铺开,周围的魂雾被音波推得往四面散。 所过之处,扑上来的海怪动作齐齐一僵。 两头正腾空的铁甲鲎当场失控,宽扁如盾的暗金身躯横着撞在一处,“咚”地一声闷响,双双翻了肚皮。 潮汐音术。 澜歌鱼人族的手段,灵圣级的一低吼,寻常海怪挨上就得当场翻白。 一圈海怪被生生震退。 可阿绢脸上没有半分得意。 这一音,抽走了她本就还未恢复过来的灵力。 她气息都有些乱了。 就在这空当,一道幽蓝影子,悄没声从她身后的魂雾里垂下来。 噬魂水母。 通体幽蓝,伞盖一张一合,下头几十条触须又细又长,无声无息缠上了她的尾鳍。 阿绢猛地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神思一晃。 眼前厮杀的场面淡去。 她像是看见了十七年前那片追鱼的暖海,姊妹们的笑声就在耳边,阿珠在喊她,阿螺在闹…… 不好! 她一个激灵,想挣扎,神魂却提不起半点力。 “别动!”秦无夜凝聚精神剑,唰地射了出去。 “嗤啦。” 那几十条触须应声而断。 幽蓝的影幕“唰”地退去,暖海、笑声、阿珠的脸,碎成了齑粉。 阿绢猛地回神,发觉自己已经被人拽着手臂拖开了两丈。 她脸上顿时有些难堪。 堂堂灵圣,被一个灵尊级水母钻了空子,还让人族两次相救。 “多谢。”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秦无夜没空回她。 这片空间在往他们四周压过来。 魂雾从四面往中间挤,浓度肉眼可见地在升高,能见度从一丈缩到了半丈。 毒雾的臭味又浓了一截。 袁戈的避水珠光罩表面裂痕在扩大,蓝光明灭不定。 “我的避水珠撑不了多久了!”她喝道。 秦无夜当机立断。 蜃楼珠从掌心弹出,珠光暴涨,瞬间把三人裹了进去。 珠子缩小,三人缩进珠内空间。 外头那些海怪扑了个空,围在珠子外面乱撞。 珠子刷地急速离开此地。 珠内空间安静了。 袁戈靠在珠壁上,大口喘气。 她左肩的伤口已经用绷带扎紧。 她又吞了一枚解毒丹,闭着眼调息。 阿绢蜷在角落,银蓝长尾盘成一圈,尾鳍上出现了细细的伤口,鳞片暗了一片。 她闭着眼,胸口有些起伏。 秦无夜站在珠壁中间,灵力灌入珠中,维持着珠子的稳定。 安静了几息。 阿绢忽然睁开眼。 她盯着珠壁,目光从珠壁的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认不出似的,身体微微前倾,金瞳一点点睁大,连呼吸都忘了。 那目光越来越凝,越来越惊。 “等等……” 她声音发颤。 “厉飞宇。” 秦无夜转头。 阿绢抬头盯着他的脸:“你怎么会有蜃楼珠?” 第1012章 坐稳扶稳了?! 秦无夜眉头一挑,催动珠子的手没停。 “你识得这珠子?” “我岂止识得。” 阿绢撑着珠壁直起身,眼睛黏在那颗珠子上,挪都挪不开。 “真正的蜃楼珠,整座无尽海域,自古就只有一颗。” “就是蜃鳌身上那颗。” 袁戈靠在壁上喘着气,闻言抬头:“可这珠子,明明是从一个阴骨教余孽手里缴的。难不成……” “这不是真的。”阿绢摇头,“这是颗‘伪蜃珠’。” “当年上古大能斩杀蜃鳌,那么大一头巨兽,一身都是宝,谁舍得浪费。”她抬手,指尖虚虚点着珠身,“他们取蜃鳌的精血、剥它的皮膜、磨它的骨粉做底子,再找来潮晶、鲛绡、万年水沉母等几样稀罕物,投进地心炎里,足足炼了不知多少年月,才仿出这么一颗东西。” “纳物、潜渊、匿踪,蜃鳌会的,它也会个三成五成。” “可它到底是仿的。”阿绢眼神复杂,“跟蜃鳌本体相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珠内静了一会儿。 秦无夜扫过四周。 缴来时只当是件趁手的上品法宝,能纳船、能跑路。 倒是头一回知道,它身上还拴着这么一段来头。 是用蜃鳌的血肉炼的。 那它,跟这头还在跳动着潮汐之心的巨兽,便是同根同源。 他心念一动。 阿绢却比他更快一步想到了。 她金瞳亮起来,尾鳍一摆游到珠壁边:“它既是蜃鳌血肉炼成,那对潮汐之心,是不是会有感应?” “就像……就像孩子找得着亲娘。” 袁戈也撑着身子坐直了,眼里燃起点光。 在这鬼地方困了这么久,辨不清方向,摸不到尽头,若真有样东西能指路—— “我试试。”秦无夜道。 他收了几分催行的灵力,任那珠子前行的速度慢下来,随波流动。 袁戈和阿绢两人目光,全压在秦无夜身上。 过了半盏茶功夫。 珠子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反应。 又等了片刻,珠身才极轻微地亮了一下。 仅此而已。 秦无夜并未感受到任何波动。 阿绢眼里的光黯了黯。 “不成。”她喃喃,“隔了太久,又是仿的,那点血脉上的牵连……太淡了。” 袁戈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慢慢泄了回去。 秦无夜刚想说什么,突然心头猛地一震。 他体内最深处的镇天棺,竟然颤了一下。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九大镇界石的感应!! 难道…… 这所谓的潮汐之心……会是九大镇界石之一?! 秦无夜眼中淡淡金光流转,心跳莫名加快,连忙内视己身。 那口古朴的棺椁,静静悬在混沌界最深处。 棺身上,九个圆形凹槽环绕排列。 乙木镇界石、玄冥镇界石、赤煌镇界石静静地嵌在棺椁上。 绿色、蓝色、火色的符纹在石面上缓缓流转,正一圈一圈荡着涟漪。 它们在回应外头出现的波动。 可让秦无夜呼吸都顿住的,不是它们。 而是在中间的第六个凹槽。 九槽对应九石,金、木、水、火、土、风、雷、冰、魂。 但它们的排序却并非完全按照字面意思。 此刻,第六槽,正‘咚、咚、咚’地微震,犹如心跳一般。 一下,一下。 跟外头那颗潮汐之心的搏动,严丝合缝,是同一个拍子。 秦无夜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定住了。 潮汐之心……根本不是什么蜃鳌天生的脏器。 它,极有可能,就是镇天棺出现在这界时,散落天地间的镇界石之一! 念及此处,他自己都觉心头一阵发烫。 这镇天棺,他虽然能来去自如。 但离真正掌控它、了解它、参透它,还太远了。 集齐九大镇界石,才是唯一能够彻底掌控并施展其威能的办法。 到时候他便能解救三位女帝了。 秦无夜微微摇头。 这时候想这些还是太远了。 “厉道友?” 阿绢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他神色在这一瞬已经恢复如常,眼底那点惊涛,被压得干干净净。 “你方才又闭上了眼,可是发现了什么?”阿绢盯着他,眼里满是期冀,“珠子……真有反应了?” 秦无夜没说实话。 镇天棺是他最大的底,连身边最近的人都未必全知,更遑论一个刚结盟半日的海族。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感应到个大致方位了。” “在最深处。” 阿绢果然没多想。 在她看来,这男人身上秘法层出不穷,蜃楼珠又确确实实亮了一下,由他从珠子上摸出方位,再正常不过。 她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里,尾鳍都松快了几分。 “太好了……” 一旁的袁戈,心情却没这么简单。 她靠着珠壁,一边听着,一边悄悄打量秦无夜。 能找到方向,她比谁都高兴——那意味着找袁月,终于有了指望。 可她跑海那么多年,眼力不瞎。 刚才那一瞬,这男人整个人的气息虽说没变,可那双眼睛里翻过去的东西,深得吓人。 蜃鳌、潮汐之心、上古大能、还有这颗来路诡异的珠子…… 这趟浑水底下藏着的秘密,怕是比她一个猎团团长能想到的,还要大得多得多。 但她识趣地没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个理,海上陆上都通用。 她只默默又摸出一枚解毒丹,吞了下去。 秦无夜重新掐动法诀。 这一回,他以镇天棺共鸣为引。 第六槽震颤最烈、召唤最急的那个方向,就是真正的方位。 他灵力一转,蜃楼珠珠心那点光偏了偏,缓缓调整了一个角度,死死锁定魂雾最深处。 “坐稳扶稳了。” 他低喝一声,灵力猛地一催。 蜃楼珠化作一道流光,带着三人,朝着那道召唤,直直扎了下去。 越往深处,秦无夜心里那点惊异越盛。 周遭的魂雾,在变。 先前是浓稠、窒闷、青黑翻涌,几乎化不开。 可随着珠子不断逼近,那魂雾竟一缕缕稀薄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源头抽走了,又像是百兽近了龙穴,连雾都不敢在此停留。 魂泡,也没了。 从密密麻麻,到零星几颗,再到一颗都看不见。 那些崩碎后疯狗一样扑人的海怪,更是彻底绝了踪迹。 死寂。 一种连魂雾都不敢喧哗的、绝对的死寂。 阿绢和袁戈也察觉了不对,不约而同绷紧了身子,一左一右贴到珠壁前往外看。 珠子又穿出最后一层薄雾。 眼前,豁然一空。 珠外,是一片纯粹的黑。 没有魂泡,没有魂雾,只有海水。 这里把所有的声、所有的魂息,都吞得一干二净。 而在这片黑暗的海水最正中—— 悬着一团光。 一团暗蓝色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光团。 它在跳动。 缓缓地,一起,一伏。 每一跳,都有一圈幽蓝的光浪无声荡开,照亮四周那片黑。 光团深处,隐隐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在浮沉,在无声地张合着嘴,像沉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 这就是潮汐之心? 真正见到它,三人才明白,先前隔着魂雾听见的那点心跳,连它威势的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可让阿绢失声的,不是这颗心本身。 是它的四周。 那暗蓝光团的外面,一层一层,一环一环,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锁链。 每一条都有合抱粗,骨白色,不知是什么巨兽的骨、什么人或妖的骨炼成。 链身上刻满了三人看一眼就觉神魂刺痛的古老符文。 锁链一头缠死在光团上,另一头延伸进海里无边的黑暗里,绷得笔直,像有亿万钧力道,从四面八方,将这颗跳动的心脏,死死锁在原地。 阿绢脸色唰地雪白,眼睛大瞪失声脱口:“潮汐之心……被锁住了?!” 袁戈同样倒吸一口冷气。 而就在这一瞬间。 蜃楼珠内,秦无夜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震。 他气海深处,镇天棺猛地震颤起来,那频率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要急促、都要剧烈。 “嗡嗡”的鸣响几乎要冲破他的识海。 一股从未有过的磅礴共鸣,从棺椁最深处喷涌而出,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疯狂游走。 第六槽的召唤,化作一行清晰无比的字迹,重重砸进他的脑海。 五个字。 蜃——魂——镇——界——石。 秦无夜死死盯着珠外那条条骨白锁链,盯着锁链中央那颗向他发出召唤的、跳动的暗蓝心脏,掌心,缓缓沁出了汗。 它果然是九大镇界石之一。 可这颗镇界石,为什么会被锁起来? 锁它的,又是谁? 第1013章 假的镇天棺?! 蜃楼珠悬浮在黑暗的海水中,微微发出柔光。 珠内,三人谁都没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珠外那颗暗蓝色的巨大光团——潮汐之心。 以及缠在它上面的那些骨白锁链。 秦无夜眯着眼,神识铺出去,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锁链。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每一条锁链都有合抱粗细,表面却光滑如玉,通体骨白色。 链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他似曾相识——和当初玄金他们试图封印他娘时的符纹纹路,有几分相似。 这些锁链上的符文同样是"封",是"镇",是死死锁住不让半分力量外泄。 “这应该是…镇魂锁。" 秦无夜低声吐出。 袁戈愣了一下:“什么?” “这些锁链,叫镇魂锁。”秦无夜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丝凝重,“上古大能专门用来封印魂力强大的人或器。刻上镇魂符文,九九八十一道符文叠一层,一层套一层。” 阿绢眼瞳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秦无夜没有多解释。 “锁之者,畏其力也。” 害怕它的力量,所以才锁起来。 秦无夜看着那些锁链,沉默片刻。 “你们往后退,我试试。” 说着,他右手抬起,指尖溢出葬天冥气。 那缕黑气细如发丝,从蜃楼珠的珠壁中穿出去,悄然飘向最近的一条锁链。 阿绢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袁戈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分水刺。 黑气触上锁链的瞬间—— "嗡!" 链身猛地一颤。 符文猛地亮了。 八十一道符文同时亮起刺目白光,像是沉睡的猛兽被惊醒。 但秦无夜的葬天冥气没有退缩。 那缕黑气像一条细小的蛇,缠上锁链,开始腐蚀。 冥气中蕴含的魂之力量远比这些符文古老、纯粹——这是来自镇天棺的力量,是连仙神魔妖都能吞噬的葬天之力。 符文开始动摇。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锁链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有效! 秦无夜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加大冥气输出—— 锁链猛地一抖。 所有锁链同时爆发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魂波冲击! 那股魂波呈暗白色,从链身上炸开,以潮汐之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不好——!” 秦无夜话音未落,魂波已经撞上了蜃楼珠。 “咔。” 一声清脆的裂响。 蜃楼珠的珠壁上,一道裂纹从顶端蔓延到底部,像蛛网一样炸开。 珠内的空间猛地剧烈摇晃。 阿绢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撞在珠壁上。 袁戈更惨——魂波透过珠壁冲击进来,她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被震得蜷缩成一团。 秦无夜咬紧牙关。 他不退反进。 双手同时拍出,两股葬天冥气如两条黑龙,从掌心喷涌而出,穿透珠壁,狠狠地缠绕上那两条最粗的主锁链。 “给我——碎!” 冥气疯狂侵蚀。 符文疯狂抵抗。 两种力量在锁链上剧烈碰撞。 锁链表面的裂纹在扩大,一条、两条、三条—— "砰!" 第一条锁链断裂。 紧接着—— "砰!砰!砰!" 又有三条锁链崩碎,化为漫天骨粉。 但剩余锁链的反噬也更加猛烈。 整片空间都为之震动。 潮汐之心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一波更强的魂力冲击。 蜃楼珠上的裂纹越来越大,光芒越来越暗。 “厉兄!珠要碎了!”袁戈抹掉嘴角的血,嘶声大喊。 秦无夜充耳不闻。 他的眼中只有那些锁链。 葬天冥气全力输出,黑气如龙,一条接一条地缠上锁链,腐蚀、侵蚀、崩碎—— 又断了三条。 但蜃楼珠在这时—— 砰!!! 炸了。 蜃楼珠在一声脆响中碎成了无数光点。 珠内空间瞬间崩塌。 海水瞬间将三人吞没。 “袁戈!”秦无夜伸手去抓,但魂息巨浪将三人冲散。 阿绢得益于鱼人族的天赋,尾鳍拼命摆动,勉强稳住了身形。 但她的眼里满是不安。 更可怕的是—— 周围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魂息忽然凝聚出了巨大的魂泡。 一个个开始疯狂颤动,然后朝着三人扑过来。 一团魂泡撞上秦无夜的后背,灰色的壁膜瞬间将他裹住。 他想挣扎,但魂泡中涌出一股极其诡异的吸力,竟然让他的神识也逐渐模糊。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他余光中看见袁戈被另一团魂泡吞没,阿绢在漫天飞舞的魂泡中想要冲出来……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秦无夜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下坠。 往下,往下,往下。 坠入一片无底的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片混沌的虚空。 无边无际的灰黑色虚无,像是一片被遗忘的梦境。 这里……好像镇天棺。 秦无夜恢复意识后,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在虚空的正中央,有一口巨大的棺椁,静静地悬浮着。 古朴,苍莽。 棺盖上,三个古朴大字隐隐发光——镇天棺。 九个圆形凹槽环绕排列,其中三个已经亮起了不同颜色的光芒——绿的、蓝的、红的。 而第六个凹槽——它在疯狂地闪烁。 一道蓝黑色的光芒从槽中射出,忽明忽暗,频率和潮汐之心的跳动一模一样。 秦无夜心中诧异。 他在陷入昏迷时并没有召唤镇天棺。 可现在,他却因为潮汐之心进入了棺内? 不可能! 他立即回身朝身下看去,远处的确有一个淡金色的结局。 那是他在棺内的小家。 秦无夜没多想,一个闪身便来至结界内。 结界内的葬仙树、灵田、灵泉、小屋,都在。 唯独少了小青牛。 “嗯?”秦无夜心中惊疑,推开院门朝屋内走去,“三位女帝姐姐,你们在吗?” 屋内空无一人。 周遭也无人回应。 不对! 秦无夜猛地回身朝院外一看。 空间似乎忽然闪出一阵不自然的波纹。 一个声音突然从结界外镇天棺的方向响起。 苍老,疲惫,像是跨越了上万年时光。 "嗯?好熟悉的感觉。” “你身上有……潮汐之心的气息。” 秦无夜瞳孔骤缩。 那声音他从未听闻过。 这里,不是镇天棺! 是秘境!! 第1014章 通魂驭海之神通?! "是迷境!!" 秦无夜瞳孔猛缩,浑身肌肉一绷。 没想到连他都不知不觉陷入其中了。 这蜃鳌的迷境,防不胜防啊。 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更近了。 像是就贴在他脑后。 “不错……你察觉这里是假的了。” “但你走不出去的。” “这迷境以潮汐之心的魂力为基,困住你的神识。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外面的身体就越危险。” “不如……放下戒备吧。” “归顺于我,把你关于那镇天棺的秘密告诉我。” 秦无夜眼皮跳动。 他猛地屏住心神。 不对。 全都不对。 从坠入黑暗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太顺了——顺到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剧本。 镇天棺。 对方怎么知道镇天棺的存在? 还能制造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右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意志。 真正的镇天棺,还在他体内。 从未离开。 “你的迷境,困不住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气海深处猛然一颤。 一口缠绕着厚重黑雾的青铜棺椁虚影,在他魂魄表层浮现。 棺盖上,三个古朴大字亮起真实的光芒——镇天棺。 三个凹槽中,三枚镇界石同时亮起——三色光芒穿透幻境的灰黑虚空。 那感觉和眼前这口假棺完全不同——沉重,灼热,暴虐。 这是真正的葬天之力。 幻境中的假棺剧烈颤抖。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了: “等等——你不要破坏——” 秦无夜却冷笑,朝着虚空方向说道:“你不是想知道镇天棺的秘密吗?” “我这就给你看个够!” 气海中的葬天冥气翻涌而出。 黑气从他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所过之处,幻境虚空被腐蚀、撕裂,露出后面灰白色的魂力薄膜。 那层薄膜后面,就是真实的世界。 他体内的真棺猛烈震颤。 三道光芒从凹槽中射出,如三把利刃,斩向虚空—— “嘶——!!” 整个幻境剧烈扭曲。 假棺发出刺目的光芒,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秦无夜没给它机会。 冥气与三道镇界石的力量同时爆发—— "咔嚓!" 幻境碎了。 假棺炸成漫天魂力碎片,如萤火般消散。 灰黑虚空坍缩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 秦无夜的意识猛然坠回身体。 他感觉到自己仍被一团灰白色的球膜包裹着——他被魂泡困住了。 四周冰冷,是真实的海水。 他的体表,葬天冥气自动形成一层薄薄护罩,将侵入的魂力一丝丝吞噬。 这就是潮汐之心困住他人的方式 但它显然低估了镇天棺的厉害。 秦无夜一拳砸在魂泡壁膜上。 冥气腐蚀,壁膜炸裂。 他破泡而出。 视野恢复了。 深海。黑暗。巨大的白色骨骼横七竖八地散布在四周。 蜃鳌的遗骸。 前方,还是那颗暗蓝色的光团仍在跳动。 潮汐之心。 阿绢和袁戈不知被冲到了哪里,四周只有他和那颗跳动的心脏。 锁链似乎感应到了威胁。 所有骨白锁链同时剧烈颤抖,链身上的符文疯狂闪烁,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它们在警告。 或者说,它们在恐惧。 秦无夜双手向前一推。 "开。" 一个字,轻描淡写。 镇天棺应声而动。 棺椁猛然绽开万丈黑金光芒,一股磅礴到令空间都在扭曲的葬天冥气从棺中喷涌而出,在秦无夜身后凝聚、壮大、成形—— 一尊数百丈高的法相。 不灭轮回法相。 金黑色的巨人,通体缠绕着黑金色的冥气,面容与秦无夜一模一样,却多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的威严。 法相伸出双手。 握住了最粗的那条主锁链。 "嘎吱——" 锁链上八十一道符文同时爆亮,拼命抵抗。 但法相的力量远超这些符文的承受极限。 葬天冥气是连仙神魔妖的魂都能吞噬的力量——区区镇魂锁上的符文,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篱笆遇到了洪水。 符文一道接一道地崩灭。 白光碎裂,化为点点萤火,消散在海水中。 "咔嚓。" 主锁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链身中央迅速扩展到两端。 "碎。" 秦无夜一字吐出。 法相双臂猛地发力—— "轰!" 主锁链炸成漫天骨粉。 连锁反应。 其余锁链上的符文像是被抽走了根基,光芒骤然黯淡,链身剧烈颤抖—— "砰!砰!砰!砰砰砰砰——!" 所有锁链在同一瞬间崩碎。 亿万点骨粉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暗蓝色的光芒中如梦似幻。 潮汐之心——自由了。 那颗暗蓝色的巨大光团猛地一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然后,它开始缩小。 从一座山那么大,缩到一间房,缩到一个人头—— 最终,化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晶石,悬浮在秦无夜面前。 暗蓝色,通体晶莹,内部有无数细微的面孔在流转——那是数万年来被魂泡困住的生灵残影。 蜃魂镇界石。 秦无夜伸出手。 晶石轻轻一震,像是有生命般,主动落入了他的掌心。 入手温润,微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就像久别重逢。 秦无夜闭上眼,遁入镇天棺。 他将蜃魂镇界石引向第六槽。 晶石化为一道暗蓝色的流光,精准地嵌入凹槽。 "嗡——" 第四块镇界石,归位。 蓝黑色的光芒从第六凹槽疯狂涌出,沿着棺身纹路蔓延至每一寸棺体。 紧接着—— 轰! 秦无夜脑海中炸开一道道信息洪流。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在膨胀。 感知变得无比敏锐,他能"听"到海水中每一缕魂息的流动,能"看"到方圆数百里内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波动。 潮汐之心带来的神通,在这一刻觉醒。 **魂息领域**——以自身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一切生灵的神魂都将受到压制。他可以在这个领域内制造幻境、编织迷境,困敌于无形。 以他当前灵圣九重巅峰的修为,灵帝中期的强者落入领域,神魂也会被禁锢;即便是灵帝后期,也要受到影响。 **通魂驭海**——他可以直接以魂力与海中的生灵沟通,感知它们的情绪,操控实力低于自身一个大境界的海兽。 不需要契约,不需要驯化,一念之间,万兽俯首。 这是比任何御兽师都高明的手段。 第1015章 明人不说大话?! 神通烙印般刻入他的灵魂。 秦无夜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翻涌的震荡。 现在的他,已经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缓缓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全新力量。 四颗镇界石。 距离彻底掌控镇天棺,还差五颗。 不敢想象,要是集齐九颗镇界石,打开镇天棺。 那该是何等伟力。 九真如紫璃女帝所说的,可吞日月,可葬仙神。 他没来得及喜悦。 然后—— 整个空间猛烈一震。 脚下,蜃鳌的骨壁裂开了一道道缝。 失去了潮汐之心的维系,这具上古巨兽的遗骸,终于开始崩摧了。 崩塌来得比秦无夜预想的还要快。 巨石坠落。 那是一块骨白色的巨大残骸,足有一间房屋大小,从高空砸落,带起一股凶猛的水流,在海中砸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紧接着便是成千上万的落石,犹如海中陨石坠落。 整座蜃鳌遗骸都在解体。 秦无夜悬浮在崩塌的中心,衣袍被乱流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静静地感受。 蜃魂镇界石融入镇天棺后,他的感知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此刻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蜃魂的力量让他能直接"感知"到这片空间中每一缕魂息的流动,每一个生灵的存在。 他看见了。 数以千万计的魂泡,正在自行破裂。 那些泡壁失去了潮汐之心的力量维系,变得脆弱不堪,一个个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 泡中的生灵被释放出来。 有海怪。 巨大的、丑陋的、各种形态的海底生物。 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活着的茫然地摆动着身躯,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终于自由了; 死了的尸体发白,沉入深海,或是被低阶海怪吞噬。 除此之外,人族修士、形态各异的海妖,多不胜数。 但只有极少数还活着。 更多的则是因为被困太久或者修为不足,在魂泡里已经死去。 秦无夜"看"着他们。 每一个魂泡,都有一段故事。 蜃魂镇界石让他能感知到这些——它们来自何方,被困多久,是什么模样。 上万年。 这颗潮汐之心,在这片深海中制造了上万年的魂泡,困住了数不清的生灵。 而它自己,也被锁了上万年。 秦无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感知到了一段记忆。 是蜃鳌的。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一头巨兽。 大到不可思议。 它的身躯横跨数百里,龟甲般的外壳上长满了珊瑚和海草,四只巨鳍如山脉般起伏。 它在无尽海域中缓缓游动,所过之处,鱼群退避,海妖俯首。 蜃鳌。 活着时候的蜃鳌。 它不是什么恶兽。 画面中,它在深海中悠闲地游弋,偶尔吞食一群鱼虾,偶尔浮到水面晒晒太阳。 海中的小鱼小虾会躲在它的甲壳缝隙中安家,它也不在意,任由它们在自己身上建起一个个微小的生态系统。 直到那一天。 它在深海的一处裂谷中,发现了一颗奇异的巨大的晶石。 暗蓝色,内部仿佛有无数面孔在流转。 它好奇地吞了下去。 那一刻,世界变了。 它能感知到每一缕魂息的流动,能听见每一个生灵的思绪,能制造出以假乱真的幻境,能操控潮汐的方向和力度。 潮汐之心。 从此,它不再是普通的深海巨兽。 它成了蜃鳌——威震无尽海域的无上存在。 但好运没有持续太久。 画面一转。 无数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说着"此兽危害海域"的冠冕堂皇的话。 但秦无夜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眼中真正闪过的,是对潮汐之心的贪婪。 一场惨烈的大战。 蜃鳌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十位地仙,操控潮汐,制造迷境,一度占据上风。 但大能们太多了。 他们用同类的骸骨炼成镇魂锁,每一条都刻满了克制魂力的符文。 八十一条锁链从八个方向同时射出,缠上了蜃鳌的身体,缠上了它的四肢,最终——缠上了它的潮汐之心。 锁链收紧。 符文亮起。 蜃鳌的力量被一点一点地封印。 它挣扎了三天三夜。 最终,它放弃了。 因为它知道,如果它在海面上倒下,潮汐之心一定会被那些大能夺走。 于是它做了最后一件事—— 它用尽最后的力量沉入深海。 带着满身锁链,带着那颗被封印的心脏,一路下沉,沉入海眼最深处。 然后,它用自己的身体,化为一座孤岛,布置最强的迷境,让这些大能再也找不到。 它用最后的力量,守护着那颗不再跳动、却也不曾熄灭的潮汐之心。 这一转眼,就是万年。 …… 画面消散。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苍老,疲惫,像是一阵即将散尽的风。 "你看到了。" "我得到那颗晶石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是什么。"蜃鳌的残魂缓缓说道,"只是觉得好看,就吞了。没想到……它给了我那么大的力量,也给我带来了灭顶之灾。" 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魂泡,不是我造的。是潮汐之心自己生成的。它需要魂息来维系自身的力量,所以它会自动吸引、困住路过的生灵。我……阻止不了。" "我试过。用尽一切办法。但那是它的本能,就像你要呼吸一样。" 秦无夜依旧沉默。 残魂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守了太久了。" "锁链封住了我的身体,封住了潮汐之心,也封住了我的魂魄。我的肉身早就死了,只靠着这一缕执念撑着,不散。" "现在,你拿走潮汐之心。锁链碎了。我这缕执念,也终于到了该散的时候。" 残魂的声音变得更轻,像随时会被海流吹散。 "拿走它吧。替我守住这片海。" 秦无夜终于开口。 "明人不说大话,我并不想替谁守住什么。" 残魂似乎笑了一下,觉得秦无夜说的话很有趣。 "你似乎和那些大能们不一样。" “他们若是得到潮汐之心,一定会欣喜若狂。” “但是,你似乎很淡定。” 秦无夜没多说什么。 残魂沉默片刻,忽然又问: "这些魂泡里的生灵,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感受到你体内的镇天棺,它和我一样,都喜欢吞噬。” “吞了这些,它会很喜欢的。” 第1016章 一鲸落,万物生?! 残魂又开口了。 "这些魂泡里的生灵,你打算怎么办?" 秦无夜没接话。 残魂说:"吞了它们。困了这么多年,魂都残了,放出去也是祸害。你身上那口棺,跟老朽是同类,它喜欢这个。" 秦无夜脑海中闪过画面。 里面全是脸,一张挨着一张,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做梦。 他知道残魂说得对。 镇天棺吃魂,从上古至今,仙神魔妖都吞得。 这几万个魂泡,对那口棺来说,连顿饱饭都算不上。 可那些脸里,忽然闪过禾璐、牧从灵,林楚楚,轩辕烬、冷月等人。 那些因他消失在天玄秘境的人。 那年他也曾这么想过。 强者替弱者选择死活,天经地义。 后来才知道,天经地义个屁。 他本来可以控制这一切。 可他没有。 那会儿他以为自己破了娑罗古树,是在救人。 可人死的时候,他们眼里的东西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为什么? 他们在问为什么。 他们至今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 秦无夜无法忘怀。 “不杀。” 残魂愣了:“你想清楚了?这些玩意儿有的早疯了,放出去就是祸害这片海。” “那是它们的命。”秦无夜说,“它们不是被我关进来的。它们的死活,不该由我说了算。” “我救我的人。其他的,爱怎么活怎么活。” 残魂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它笑了。 那笑像破风箱漏气,听着瘆人,又有点说不出的痛快。 “潮汐之心关了它们上万年,临死反倒托你的福,给它们放了生。” “你——” “老朽早就该死了。”残魂的声音越来越淡,“那颗心是老朽的命根子。心没了,老朽这一缕魂,撑不了几息。” “挺好。终于解脱了。” 声音断了。 秦无夜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潮汐之心何尝不是困了蜃鳌上万年。 临了临了,它倒是想通了。 轰—— 整片海底轰然一炸。 潮汐之心没了,蜃鳌的尸骸从里往外塌。 骨头一根接一根断,魂雾往外翻,海水灌进来,整个空间像被人一脚踩扁的纸盒。 秦无夜浑身金光暴涨,魂息领域铺开。 方圆几万丈,活物的神魂他全"看"得见。 袁戈在。阿绢在。 还有别的东西,一大片——都是魂泡里放出来的,正乱窜。 有的还没回过神,有的已经开始互相咬。 蜃鳌死了,这片空间养的规矩全没了。 秦无夜没管那些。 他闭眼,魂息往袁戈那边一探。 袁戈脑子里全是她妹妹。 双辫,虎牙,赤脚站船头冲岸上喊"姐,我出海啦"。 旁边还有几张脸,袁戈自己都记不真,秦无夜就拣着轮廓认。 蹲桅杆底下嚼干鱼的瘦子,扎蓝头巾的圆脸姑娘,还有个络腮胡的舵手。 再探阿绢。 鱼人脑子比人好读。 阿绢被困十七年,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人:阿珠,阿螺,阿禾。 "找。" 秦无夜低喝,通魂驭海全力催动。 方圆能听懂他命令的活物,全接到一个意思——捞人。 一条冲过来的裂脊海蟒,冲到一半,生生刹住了。 蟒头在半空偏了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缰绳,然后扭了个身,朝反方向游走了。 几头正追着人咬的海怪,也一个接一个僵住,掉头四散。 通魂驭海。 他念一出,这一片海域,他说了算。 他先捞到袁戈。 女人被水冲得撞在断骨上,避水珠碎了,靠一口灵力吊着。 秦无夜一把扣住她手腕,魂息裹住她。 "厉……厉道友……"袁戈咳出一口血,"月儿……" "活着。"秦无夜说,"找到了。" 袁戈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秦无夜没空等她哭,拽着她往锁定的方向扎。 那颗魂泡比别的大一圈。 里面蜷着个人,抱膝,头埋在膝盖上。 跟袁戈脑子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秦无夜指尖一缕黑气贴上泡壁。 泡壁化开,啵一声轻响。 人掉下来,袁戈扑过去接住。 "月儿!月儿!" 袁月没醒。 脸青白,瘦脱了相,手腕细得跟枯枝似的。 但胸口还有气。 活着。 袁戈抱着她抖。 秦无夜继续找。 袁月的同伴,他挨个捞。 瘦子最先找到。 魂泡早碎了,人卡在礁石缝里,胸口一个对穿的刀口。 死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早死了。 圆脸姑娘也死了。 秦无夜破开泡,她睁了下眼。 眼珠子浑的,跟熬干了的灯芯似的。 她看了秦无夜一眼,嘴动了动,还没出声,人就没了。 泡里泡太久,魂磨空了。 泡壁一碎,最后那点气也散了。 除了袁月,她的同伴都死了。 袁戈抱着袁月,看秦无夜一个接一个捞人,一个接一个沉默。 她没问。 袁月能活着已是奇迹。 袁戈把袁月往怀里搂了搂:“还活着,就好。” 袁月却是傻愣愣的没回过神。 活着,是活着。 可神魂磨成这样,醒不醒得过来,是另一回事。 阿绢那边。 秦无夜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挨个拍魂泡。 没了魂力的支撑,现在她能轻易击破了。 "阿珠!阿螺!阿禾!" 声音闷在水里,带着哭腔。 秦无夜一把扣住她:"跟我来。" 魂息锁住她姊妹的位置。 两人急速穿梭在万里海域里。 但阿珠、阿禾都死了。 阿绢抱着两人,一声不吭落泪。 剩最后一个。 阿螺。 秦无夜破泡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又是一副空壳。 泡壁碎的瞬间,里面那道身影猛地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金色竖瞳。 跟阿绢一模一样。 阿绢抬头,隔着海水跟那双眼对上了。 "阿……阿螺?" "阿绢……姐……" 阿绢的眼泪,这下彻底决堤。 血牙和佘青是最后捞的。 两人在海里吐泡泡,快要淹死了。 血牙看见秦无夜,本能往后缩。 秦无夜没有多说什么。 这两人,他留着还有用。 佘青没说话。 他大概知道这人救他是为了什么。 但还能活着,已是庆幸。 秦无夜拎着两人急速往上浮。 身后轰的一声,蜃鳌的遗骸彻底塌了。 骨头一根根沉进黑水里。 秦无夜破水而出,身后跟起一串海怪跃海,发出各种嘶鸣、嗡吟。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海在翻,那是蜃鳌的坟。 就好像是一鲸落,万物生。 鲸死了。 这片海才活得更好。 第1017章 骑鲸?! 过了小半日。 海面,忽然安静得吓人。 一群人落在一处还未彻底沉底的小岛上,惊魂未定。 四周除了海,什么都没有。 血牙缓过这口气,抬头四下一扫。 "船呢?" 没人答他。 他声音略拔高:“我那艘黑潮号呢?!” “别喊了。珠子碎了。”佘青瞥了不远处的秦无夜一眼,闷声说,“船在珠子里呢。” 血牙张了张嘴,眼睛渐渐放大。 珠子碎了。 船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这海盗当的… "完了……"他喃喃,"没了船,就算是灵圣境,想飞出这片海,也是累够呛啊。更何况咱们修为……” 他没说完,同样瞥了一眼秦无夜的背影。 “谁跟你咱们。”佘青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懒得看他,“那位前辈,会有办法的。” 血牙一愣,随即摆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指着佘青:“哎佘青你个墙头草,现在就分你我了?!想当初……” “省点力气吧。”佘青打断他,“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呢。” 血牙又愣,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心中的念想全缩回去了。 他暗暗骂道:都怪铁鲨那蠢货!老子要是能活着回临海城,一定不会放了他! 远处的秦无夜正看向阿绢。 阿绢正抱着阿螺,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 秦无夜说:“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带这些人回陆地吗?” "有办法。" 阿绢把阿螺往袁戈那边一推,说了几句什么,尾巴一摆,整个人沉进水里。 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秦无夜问:"她干嘛去?" 袁戈微微笑着,看她消失的方向:"叫人。" 过了快两刻钟。 海面下,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吟鸣。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一声,又一声。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律。 袁戈解释道:"这是鱼人族的潮汐音术?!她这是要把海里的东西招过来。" 话音没落,海面动了。 先是远处一圈圈涟漪荡开。 紧接着,一头银灰色的背脊从水下浮起来,大得吓人,光露出水面那一截,就有三四丈长。 是鲸。 一头老鲸,背脊上满是藤壶和旧伤疤,慢慢从水下浮上来,绕着几人转了一圈。 它停住了,就停在阿绢消失的方向。 海面哗啦一响,阿绢从鲸背旁边钻出来,抬手拍了拍那头鲸的头。 "它肯载人。"阿绢说,"我跟它们打过招呼,它们认得潮汐音术。" 她又补了一句:"他说他叫岁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倒是对人族比较亲近。" 话音还没落。 海面又动了。 五六头鲸从水下冒出来,有大有小,绕着众人围成半个圈。 血牙激动地跳起来:"这、这他娘的全是鲸怪?!" 阿绢瞪了对方一眼。 血牙知趣地没有再冒犯说话。 此时秦无夜往前一步,魂息往外一放。 通魂驭海。 那股魂力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铺开,罩住最近那头鲸。 老鲸的背脊轻轻一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把头往秦无夜这边低了低。 秦无夜伸手,按在它头上。 鲸的叫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像在说话。 阿绢瞪大眼睛。 她刚才跟岁伯说通,是靠潮汐音术一句一句磨,费了老半天功夫。 这人伸手一按,就好了? "你……你能听见它说话?"她问。 "能。"秦无夜说,"它说,它认识路。" 阿绢不信:"它说什么了?" "它说往东南走两天,有座岛。岛上有船。"秦无夜顿了顿,"它还说,前头有个地方的鱼都绕着走,让我们别从那儿过。" 阿绢愣住。 "它在海底活了五百多年,什么都知道。"秦无夜拍了拍鲸头,"够用了。" 他身形一动,已经落在鲸背上。 老鲸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 "上来。" 袁戈抱着袁月,爬上去,腿还在抖。 她这辈子跑海,也没骑过鲸啊。 阿绢把阿螺扶上另一头小鲸的背,自己也翻了上去。 血牙和佘青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血牙趴在鲸背上,抱着鲸鳍,声音发飘:"我滴乖乖……老子这辈子头一回骑鲸……" 佘青在旁边,白了他一眼。 老鲸低低鸣了一声,带头往前游。 一群鲸排成队,破开浪花,往东南方向去。 风从脸上刮过去。 秦无夜站在鲸背上,负手而立。 鲸行得又稳又快。 袁戈安顿好袁月,坐在鲸背上,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谢谢。" 秦无夜:"你妹妹的情况,你知道。" 袁戈点头:"神魂伤太重,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我懂。" "她撑下来了。"秦无夜说,"给她点时间。" 袁戈鼻子一酸,别过头。 又过了一会儿:"接下来,去哪儿?" "先回白礁岛。"秦无夜说,"你的人,还在那儿等你。" 袁戈一愣。 她这回都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了。 连这种事都要问对方。 可能这一路来,全凭借这人她才能带着袁月回来。 夜里,鲸群放缓了速度。 秦无夜盘坐在鲸背上,闭着眼。 身后,血牙和佘青挤在一块。 血牙压着嗓子:"那姓厉的,到底什么来路啊?" 佘青睁开一只眼:"你问这干什么?我劝你少废话。不然他不介意将你丢下去喂鱼。" "你不是阴骨教的吗?这种人物,海上应该传过名号吧?" "没听过。"佘青说,"我劝你也别打听。" "嘿——" "你还没看出来?"佘青不耐烦了,"他救咱俩,是看我们还有用。你老实点,还能多活几天。" 血牙噎了一下。 老话常谈了。 他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脱身。 想问秦无夜,又不敢问。 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给撇下。 秦无夜听得清清楚楚,嘴角勾了一下。 留着这两条命,本来就是有用的。 一条给罗煞群岛带路,一条给阴骨教当敲门砖。 他们自己心里打什么算盘,不重要。 只要人还在他眼皮底下,就翻不出浪。 阿绢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他旁边,趴在自己那头鲸的背上,尾巴垂在水里。 "你要去罗煞群岛?" "嗯。" "阴骨教。"阿绢咬着这三个字,像咬着块碎骨头,"他们抓我族人,炼魂抽骨。" 她看着秦无夜。 "你救我姊妹,我欠你一条命。你去找阴骨教,算我一个。" "海里的路,鱼人比谁都熟。" “好。”秦无夜点头,没拒绝。 她尾巴一摆,正要游走,忽然又停住。 她盯着秦无夜:“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潮汐之心的味儿。它在你身上?" 秦无夜眼皮一跳,看着对方,眼神微凝。 阿绢连忙解释:“我可没有打它的主意,就是好奇问问罢了。你不说也无所谓。” 对方这么一说,秦无夜就选择了闭嘴。 阿绢见对方那么闷,也只好悻悻然沉进水里,游回自己那头鲸。 秦无夜正想着一些事。 袁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厉道友!月儿她……好像要醒了!" 秦无夜翻身落到那头鲸背上。 袁月蜷在那儿,眼皮子底下,眼珠在动。 秦无夜指尖一缕魂息,顺着她的眉心探进去。 袁月的神魂像一间塌了大半的房子,四面漏风。 他收回手,又喂了一缕温养神魂的灵力进去。 可袁月依旧没有全醒。 咿咿呀呀说着胡话。 袁戈看着心疼。 可她也不好再勉强秦无夜。 她看得出,这人已经尽了力。 秦无夜起身,回到自己那头鲸背上,望向东南。 白礁岛还在看不见的远处。 送他们回去之后,自己也要忙自己的事儿了。 罗煞群岛,阴骨教。 哼。 他忽然冷笑一下。 心中突然起了莫名的战意。 这帮人,在大陆上就给自己制造过多次麻烦。 现在还对他的人动手。 定不能轻饶! 夜风从东面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鲸群破浪,一路向前。 第1018章 都回来了?! 福运号修了一个月了,码头的工人连轴转,终于是弄了七七八八了。 他们的管事还来找过老猫他们,说你们团长要是赶不回来,我们可要找玄蛟帮的人护航回临海城了。 老猫一口说团长一定会回来。 可那管事的却是嗤之以鼻。 即便老猫他们相信袁戈,但逐浪号到现在还没修好。 码头东边那截船板还缺着,云娘说铁匠铺打的铁钉不合尺寸,将就不得,就一直空在那儿。 杆子天天蹲在船底补漏,补得骂骂咧咧。 草帽小伙蹲在桅杆顶上。这半个月,他差不多长在桅杆上了。 海风把草帽吹得歪到一边,他也不扶。 眼睛直勾勾盯着海面,看久了,连海鸟飞过都要盯半天。 大毛说他魔怔了,二毛说他等团长等傻了,他都不理。 “哼,你们懂个屁。团长说了,出海最多四十天。这都快一个月了。” 玄蛟帮的人来探过两回,但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说说几句骂骂咧咧就走了。 午后。 皮猴正打瞌睡,忽然觉得海面上有什么不对。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草帽差点掉下去。 海面上浮起一片背脊。 灰白的,巨大,一头、两头、五头、六头,排成一排,破着浪,直直往码头这边来。 “鲸!鲸!!” 皮猴嗓子都劈了,从桅杆上出溜下来,落地弹了一下,跟个皮球似的,一骨碌爬起来就往码头跑,扯着嗓子喊: “团长回来了!!都别修了!!团长回来了!!” 云娘从船舱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没缝完的帆布。 杆子扔下长棍。 老猫从船底爬出来,满脸油污。 大毛二毛从岸上连滚带爬跑过来。 一群人挤在码头,看着那群鲸越游越近。 领头的鲸背上站着个人,负着手。 皮猴眼尖:“厉哥!是厉哥!” 鲸靠近了些。 袁戈抱着个人,从鲸背上一跃而起,稳稳落在码头上。 皮猴第一个冲上去,伸手要接:“团长!你可算——” 他看清了袁戈怀里的人。 话卡在嗓子里。 袁月。 双辫散了一半,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睁着眼,眼珠子空空的,转也不转,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鱼……好大的鱼……” “月儿姐姐?”皮猴试探着喊了一声。 袁月没反应。 袁戈嗓子发紧:“她伤了神魂,记不清事了。” 码头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众人眼神激动又拘束。 云娘走过来,伸手在袁月眼前晃了晃。 袁月的眼珠跟着晃了一下,又定住。 云娘眼瞳深处有光一闪,她伸出手:“团长,月儿交给我吧,我带她去歇着。” 袁戈把袁月递过去,眼里满是不舍。 云娘抱着袁月往船舱走,大毛二毛赶紧跟上。 袁月趴在云娘肩上,忽然含糊地喊了一声:“姐……我出海啦……” 袁戈猛地一僵,鸡皮疙瘩一起,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是袁月每次出海都会喊的一句话。 从小喊到大。 皮猴也瞬间红了眼,扭头冲回码头,一脚踹在木桩上:“操他娘的……” 秦无夜从鲸背上下来,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过了小半个时辰,云娘从船舱里出来,走到袁戈身边,压低声音:“这丫头命硬,我一定会治好她的。” 袁戈点点头。 秦无夜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海面。 袁戈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厉道友。罗煞群岛,我跟你去。” 秦无夜转头看她。 “你救了我妹妹,这份恩,我得还。”袁戈说,“你的仇家我帮不上大忙,可跑海、打探消息、找人,我比你熟。” 秦无夜:“你走了,这一摊子谁管?” 袁戈抿嘴。 “你妹妹刚回来,正是要人守着的时候。”秦无夜说,“你忙你的,我的事人太多反而不好行动。” 袁戈看着他,半天没吭声。 这时候,血牙和佘青一前一后,从后面那头鲸上爬下来。 血牙脚一沾地就想往人群里溜,被杆子一横,长棍拦在面前。 皮猴看见了,眼睛腾地红了,冲过去指着血牙鼻子骂:“你俩怎么还活着?!” 他扭头冲秦无夜喊:“厉哥!这俩玩意儿怎么还活着?!应该丢给鲸鱼!鲸鱼驮着咱们一路回来多辛苦啊!” 血牙缩了缩脖子,嘴里无声骂娘,往佘青身后躲。 秦无夜笑了一下。 “急什么。”他说,“铁鲨跟玄蛟帮,伙同海盗,在鬼泣海阴了咱们一手。这口气,你不想出?” 皮猴愣了:“出……出啊!当然出!” 袁戈擦了把脸,抬头看他:“厉道友……你是说,要对付玄蛟帮?” 秦无夜没答话,转头望向岛那头。 码头这片是渔港,地势低。 往岛心走,地面一路拔高,一座黑压压的城寨蹲在半山腰,墙高垛厚,隐隐有人影走动。 那就是玄蛟帮的地盘。 “你船修好了,从这片海过,绕不开它。”秦无夜说,“今天能阴你们一回,往后呢?这口气不出,你船队就没安生日子。” 袁戈点头。 秦无夜又说:“我本来不想管这破事。可被人阴了一手,不找补回来,总觉得哪不得劲。” 皮猴在旁边猛点头:“就是!厉哥说得对!干他娘的!” 袁戈看着秦无夜的侧脸。 这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是一句,落到她心口,都带着分量。 “厉道友。”袁戈叫了一声,“你这是……替我们出头。” 秦无夜没接这个话茬。 “血牙。” 血牙一哆嗦:“哎!在、在呢!” “你跟铁鲨熟。” “熟……熟是熟,可那是以前的事了……” “去跟铁鲨和玄蛟帮的人说,袁戈回来了。”秦无夜说,“人全在码头,船坏了,走不了。” 血牙一愣:“就……就这?” “就说她们这趟出去发了财,驮回来不少好东西。铁鲨不是一直想收拾疾风猎团吗,你把话递到。” 血牙咽了口唾沫:“他……他要是不信呢?” “那就看你怎么说了。” 秦无夜顿了顿,往海面指了指:“说得好,你这条命挣回来一半。说不好——岁伯它们还没走远,海里的鱼,不挑食。” 血牙脸都白了。 佘青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抬了抬眼皮,看了秦无夜一眼,又低下去了。 第1019章 玄蛟帮?就这么没了? 入夜。 血牙摸黑往城寨走,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城寨门口守着的两个汉子认识他,见他灰头土脸地跑来,还吃了一惊:“血牙?你他娘的不是死在鬼泣海了吗?” “呸!老子命大!”血牙吐了口唾沫,“快带我去见帮主!出大事了!” 蛟四海,玄蛟帮帮主。 此刻他正坐在堂上喝酒。 这老头看着五十来岁,干瘦,一双小眼睛。 他当玄蛟帮帮主二十年,就一个字:贪。 白礁岛这地方,鸟不拉屎,油水全靠过路船。 铁鲨那套“挖坑害船、再装好人捞油水”的把戏,就是他一手教的。 “蛟帮主!蛟帮主!”血牙扑进来,伪装成受了大伤的模样,“袁戈那娘们回来了!” 蛟四海看着血牙眉头挑了一些:“血牙你……你没干掉袁戈?!” “别说了,我被那阴骨教那叛徒给黑吃黑了!”血牙咳咳猛地咳嗽几声,一副很虚弱的样子,“袁戈那娘们不仅没死,这趟出去还发了笔横财!” “嗯?”蛟四海手里的酒杯一顿,来了兴趣,“发了什么财?” “具体的我没看清,反正我捡回一条命回来时,她们的船货满满。”血牙说,“可那几口箱子沉甸甸的,错不了。蛟帮主,这事儿已经被她们知道了。要是让她们疾风猎团回去乱说一通,咱们可都别想在这片海域混了。她们现在人困马乏,一锅端了,省得日后麻烦!” 蛟四海眯起眼,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 铁鲨这时候听说血牙活着回来后,连忙从房间冲出来,对血牙就是一番嘘寒问暖。 血牙不吃他这套,自个在一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这些天,走的是什么运啊,可憋死他了。 铁鲨和蛟四海在一旁商量。 “帮主,袁戈那娘们能活着回来,估计是他船上那个姓厉的外地散修帮的忙。” 蛟四海盯着他看了会儿。 “那人什么修为?”他慢悠悠开口。 “灵尊初期!”铁鲨说,眉头却皱起来,“可那人似乎藏拙,手里应该有些底牌。帮主要是不放心,多带点人,稳拿!” 蛟四海又转了两圈酒杯,忽然一笑。 “行。”他放下酒杯,“铁鲨,点二十个好手,跟我走一趟。” “帮主,万一……” “万一什么?”蛟四海冷笑,“一个外乡人加一个娘们,还能翻了白礁岛的天?走。” 夜半,城寨大门开了。 蛟四海打头,铁鲨带着二十个帮众,黑压压往码头压过去。 码头安安静静。 几艘船停在那儿,灯都熄了。 蛟四海一挥手,帮众散开,慢慢围上去。 “停。” 秦无夜的声音从船头传下来。 蛟四海抬头。 船头上站着个人,月光下,脸藏在阴影里。 “你就是蛟四海?想来抢我的东西?” 蛟四海哼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姓厉的?识相的把船上的东西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秦无夜沉默。 蛟四海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太平静了。 他刚要再开口,忽然——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蛟四海脸色一变,法相还没凝出来,就感觉脑子像被人攥住了,嗡的一声。 他猛地想催动灵力,却发现灵力在体内乱成一团,根本调不动。 “这……这是什么?!” 他身后,铁鲨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光头砸在沙里,浑身筛糠一样抖。 二十个帮众更惨,有人直接翻了白眼,有人抱着头蜷在地上惨叫。 秦无夜从船头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蛟四海面前。 蛟四海想动,动不了。 他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眼前这人的气息,明明看着也就灵尊初期的样子,可那股压在他神魂上的力量,深得没底。 “你……你到底是谁?!” 秦无夜说:“来收账的。” 话音没落,码头后面涌出一群人。 皮猴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拎着根船桨,照着地上那些帮众脑袋就拍:“龟孙!让你们害人!让你们挖坑!” 杆子长棍横扫,大毛二毛抄着鱼叉跟上。 老猫一拳一个。 袁戈拎着分水刺,走到铁鲨面前。 铁鲨跪在地上,浑身抖,抬起头,看见袁戈,瞳孔一缩:“袁……袁戈?!” 袁戈蹲下来,分水刺抵在他脖子上:“铁鲨,你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吧?” 铁鲨哆嗦着:“你妹妹的事,都……都是帮主的主意……” 蛟四海在一旁听到此话,狠狠刮了铁鲨一眼。 这怂货,这么快就背叛了自己。 “谁的主意不重要了。”袁戈说,“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铁鲨狗急跳墙,突然暴起,灵力爆开,一掌拍向袁戈面门! 袁戈后退半步,分水刺横挡,却觉得那股力道压过来,胸口一闷,整个人往后倒。 秦无夜随手一掌拍过去。 暗金色的掌印隔着三丈落在铁鲨胸口。 “嘭!” 铁鲨整个人横飞出去,砸进码头那堆木料里,肋骨断了好几根,一口血喷出来,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袁戈站稳,胸口还起伏着。 她回头看了秦无夜一眼。 秦无夜已经走过去了,压根没看这边。 “交给你了。”他说。 袁戈握紧分水刺,走上去。 铁鲨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一脚踩住。 “我妹妹失踪那天,”袁戈蹲下来,声音很轻,“我找了两年。两年!” 分水刺落下。 蛟四海被秦无夜拎着后领,扔在码头上,看着自己二十个精锐死的死伤的伤,铁鲨躺在木料堆里没了声息。 他浑身发抖:“我……我认栽!要什么你说!钱!货!船!都给你!” 秦无夜低头看着他:“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玄蛟帮,从这片海上消失。” 蛟四海瞳孔猛缩:“你……你疯了?!我们玄蛟帮在海盟挂了号的!你动我,海盟不会放过你!” 秦无夜笑了一下。 “海盟?”他轻轻一笑,“正好,让他们来看看。” 第二天,天亮时。 海盟在白礁岛的执事被手下从被窝里叫醒:码头出事了。 他赶到码头的时候,一地狼藉。 玄蛟帮帮主蛟四海跪在地上,身上捆着绳子,铁鲨的尸体还在木料堆里。 二十个帮众,一个没跑。 执事腿都软了:“这、这……” 秦无夜站在他面前:“玄蛟帮,伙同海盗,在鬼泣海劫掠商船,袭杀猎团。如今人赃并获,帮主就在这儿,你看着办。” “我、我就是个执事,这事得报总盟……” “报。”秦无夜说,“顺便昭告出去:玄蛟帮、铁鲨猎团,从今天起,在这片海除名。谁再打着他们的旗号干黑活,就是这个下场。” 执事连连点头,屁滚尿流地跑了。 皮猴站在码头,看着那一地俘虏,叉着腰,笑出声:“玄蛟帮,没了!哈哈哈哈!” 袁戈站在他旁边,看着秦无夜的背影。 阳光从海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泛着光。 这个人,明明可以不管这破事。 可他办了。办得干干净净。 “厉道友。”她喊了一声。 秦无夜回头。 袁戈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 秦无夜:“谢什么,顺手的事。”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这人明天就要走。 她留不住。 第1020章 挂满了人鱼?! 第二天一早,秦无夜要走。 袁戈站在码头上,看着秦无夜把东西收拾好。 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把老猿和韩符收回就完了。 “厉道友。”袁戈喊住他,“你真不要船?白礁岛上的船,你说一声,我让人给你调一艘。” “不用。”秦无夜说,“海里的路,有人领。”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绢正从海里冒出来,怀里抱着阿螺。 阿螺的眼睛半睁半闭,同样还虚弱着,靠在阿绢怀里,尾巴尖蜷着。 云娘提着一只皮囊走过来,递给秦无夜:“这里是一些淡水和干粮,路上用。海上的事说不准,多备着没坏处。” 秦无夜接过来,道了声谢。 袁戈又补了一句:“避水珠你也带上。这一路往东南,深水区多,没有避水的东西,你修为再高也费劲。” 秦无夜没推辞,收下了。 他转身走向码头。 皮猴和杆子押着血牙和佘青跟过去,忍不住喊:“厉哥!你真要带这俩玩意儿走啊?!” 秦无夜:“有用。” “有个屁用!”皮猴跳起来,“这血牙就是个墙头草!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对你使阴招啊!” 血牙讪讪地笑:“草帽哥,您这话说的……我血牙虽然是海盗,可也知道好歹。厉前辈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他的了……” “呸!”皮猴啐了一口,“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 血牙恨、怒,自己都叫这小屁孩‘哥’了,对方还咄咄逼人。 可那恨意也只是一闪而过,笑脸依旧在。 秦无夜没理这茬,走到血牙面前。 血牙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你诱敌有功。”秦无夜说,“这条命,算你自己挣回来的。” 血牙眼睛一亮:“那……那我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秦无夜看着他,“回鬼泣海,接着当你的截货海盗?” 血牙不敢接话。 “跟着我去罗煞群岛。”秦无夜说,“把路带明白,事办完了,我定会放你走。中途敢耍花样——” 他指了指海面:“你知道结果的。” 血牙脸色白了白,赶紧点头:“是是是,我懂,我懂!我定好好带路!” 佘青立在边上,像根桩子。 秦无夜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佘青点头:“我知道。你去罗煞群岛,应该是去找阴骨教的吧。” “知道就好。”秦无夜没再看他,继续往前走。 袁戈跟上来,步子有些慢。 “厉道友。” 秦无夜停住。 袁戈站在他身后,半天,才开口:“我妹妹的事……我这辈子,记你这份情。” “小事一桩。”秦无夜说,“你好好把船队经营好。下回见了,请我喝酒便可。” 袁戈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红:“好。下回见。” 秦无夜点点头,没再回头,带着血牙和佘青,跃上海里的鲸背。 阿绢抱着阿螺,已经在那头等着了。 她看了袁戈一眼,又看看秦无夜,尾巴摆了摆,没言语。 云娘扶着阿螺跟大伙给秦无夜送别。 这时候,阿螺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见前面的阿绢,小声喊了一句:“姐……咱们回家吗……” 阿绢心中一惊,连忙转头看去,眼眶一热,抱紧了她:“回家,咱们回家!” 皮猴站在码头,看着那群鲸慢慢游远,忽然挥起手,扯着嗓子喊:“厉哥!!下回带点海货回来啊!!” 鲸背上的人没回头,只抬起手,晃了晃。 皮猴嘿嘿笑了两声,又蹲回桅杆顶上。 云娘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忽然说:“团长,你是不是……” “没有。”袁戈打断她,“什么都没有。” 云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鲸群驮着他们,一路往东南向。 秦无夜站在领头那头鲸的背上,望着前方。 阿绢沉默了一会儿,说:“厉道友,阴骨教在无尽海域势大,光靠咱们几个人,打不进罗煞群岛。” 秦无夜回头看她。 “我族里,父兄掌着三座潮城,族兵不少。”阿绢说,“我想先回族里,安顿我妹,再跟族辈们商量商量,看这仗怎么打。” “行。依你。”秦无夜想了想,“你们是在哪片海域?” “澜歌海域,离这儿约十天海路。"阿绢说,"那片海里有一大片珊瑚礁群,礁群沉到底的海床上,立着我族的潮城。” 秦无夜嗯了一声。 阿绢迟疑了一下:“那要是族里有人怕了,不肯出头呢?” “不肯就算了。”秦无夜说,“我一个人,也照样去罗煞群岛。” 阿绢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吭声。 海风从东面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秦无夜忽然开口:“阴骨教,在澜歌海域做过什么?” 阿绢抱着阿螺,半晌没开口。 “三十年前,他们头一回来。”她说,“抓了我族不少人,抽魂炼骨,专门炼制邪物。我爹带人拦,拦不住,潮城被破了两座。我娘,就是那时候没的。” 秦无夜没出声。 “后来他们隔几年就来一趟。”阿绢说,“专挑我们族里的好苗子下手。我这一辈,活下来的没几个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螺:“阿螺算命大的。被抓过一回,但中途被我爹救回来了……谁知道又落入了蜃鳌肚里,要不是你来了,她也……” 阿绢没再说下去。 阿螺趴在阿绢怀里,睡得沉,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阿绢低头看着妹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 阿珠没了,阿禾没了,娘也没了,就剩这一个妹妹了。 好在,她还活着,还能喊她一声姐。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道背影,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个人,救了她姊妹的命,又答应跟她回族里商量。 不管族里肯不肯出头,阴骨教这笔账,她阿绢一个人,也要算到底。 第十天傍晚。 脚下的水从墨蓝化成一片透亮的碧,阳光直直照进深处。 阿绢猛地从鲸背上坐直。 "到了。" 秦无夜低头看去。 水面之下,一大片珊瑚礁铺展开来,红的白的黄的,层层叠叠,一直沉进幽蓝的深处,大得望不到边。 "潮城在最底下。"阿绢的尾鳍绷直了,看向血牙、佘青两人,"含上避水珠,跟我下潜。" 她一声低吟,潮汐音术推开海水,在众人周身撑起一层流动的避水光膜。 老鲸岁伯恋恋地绕了两圈,低鸣一声,带着鲸群离开了。 众人随着阿绢,一头扎进珊瑚礁群。 越往下,光越暗。 斑斓的珊瑚从身侧一座座掠过。 这地方本该是整片海里最热闹的。 可现在静得过分。 没有鱼群,没有海兽,连一条虫鱼的影子都没有。 阿绢摆尾的动作,一点一点僵住。 穿过最后一道礁缝,海床豁然铺开。 潮城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用珊瑚、巨贝和海骨垒起的海底大城,平日里珠光流转,鱼人穿梭。 此刻,笼罩全城的防御护罩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像被人当头撕开一道伤口。 城里城外,静静漂着一具具鱼人的尸体,银白鳞片在深海里翻着微光,随着水流一荡,一荡。 而环绕城池的那圈珊瑚高墙上——挂满了人鱼。 第1021章 骨祭?! 挂满人鱼的那圈高墙,有几条还在动。 尾巴尖轻轻抽搐,鳞片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 他们被骨钉穿过尾鳍钉在墙上,头朝下吊着,血顺着珊瑚往下淌,把墙根染成一片暗红。 墙根底下,堆着几具已经烂透的骸骨,白骨上还挂着没啃干净的碎肉,海里的鱼虾正围着打转。 阿绢僵在原地,金瞳里血色一点点漫上来。 她怀里抱着阿螺,手臂箍得太紧,阿螺被勒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满城的死人,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姐……姐……" "没事,没事。"阿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把阿螺的脸按进怀里,"别看,阿螺别看。" 血牙缩在最后面,脸都白了。 他当了半辈子海盗,自己自认是恶人,杀人放火做过不少。 可这种残忍的做法,他可没做过。 他捂着嘴干呕了两下,又硬生生咽回去,缩着脖子东张西望,生怕墙后头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 佘青眯起眼,盯着墙上那些骨灯的串法、切口,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秦无夜瞥见他神色,问:"阴骨教的?" 佘青点头:"是。骨祭。" "什么叫骨祭?" 佘青咽了口唾沫:"阴骨教的老规矩。抓了人,抽魂炼骨。魂装进骨灯里,点着了能烧几年不灭,替他们示警镇魂。” “骨呢,炼成骨兵骨傀,上阵当炮灰。至于墙上这些……"他指了指高墙,"是给活人看的。让这一片的人都知道,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这串法、这刀口,是老手干的。" 秦无夜没再问。 他闭了下眼,魂息领域无声铺开,整座潮城落进他感知里。 内堡还撑着一层残破的护罩,摇摇欲坠。 护罩里头,缩着上千条鱼人,老弱居多,挤成一团。 有人在哭,有人在念什么,声音隔着水传来,又闷又远。 几个半大的鱼人孩子挤在护罩边上,睁着大眼睛往外看,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搂进怀里。 城外,礁林三方水道里,蛰伏着一队人,四五十个,带着几头被骨符控住的海兽,正一点一点收紧包围圈。 他们懒得强攻。 护罩撑不了两天,等它自己垮,破堡之后,里头上千条鱼人,全都要变成墙上的骨灯。 秦无夜睁开眼,对阿绢说:"护着你妹妹。" 阿绢一愣:"厉道友,你要——" 秦无夜已经一步踏出避水光膜,孤身走进潮城。 阴骨教的骨卫正推着一排刚抓来的鱼人往墙边走。 那些鱼人手脚都被骨链锁着,尾巴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押送的骨卫提着骨刀,走两步就踹一脚:"走快点!磨蹭什么,早死晚死都是死,当骨灯还体面点!" 听见水响,骨卫回头一看——一个人族修士,不紧不慢地朝他们飘过来。 骨卫愣了一瞬,随即哄笑:"哪来的人族散修?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秦无夜抬手,一掌。 那骨卫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穿了两面珊瑚墙,嵌在墙里不动了。 笑声停了。 剩下几个骨卫反应过来,嗷嗷叫着扑上来。 秦无夜一掌一个,成片沉海,一个活口都没留。 被锁着的那些鱼人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族修士,连哭都忘了。 秦无夜抬手一挥,冥气隔空斩断骨链:"进内堡。" 锁链哗啦啦落了一地。 鱼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内堡游。 城墙上的阴骨教众这才慌了,有人吹响骨哨,刺耳的哨音在海里炸开。 礁林三方水道里,那四五十号人全动了,海兽嘶吼着冲过来。 秦无夜立在潮城正中,等他们冲进百丈,魂息领域才轻轻一压。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骨卫脚下一顿,眼神发直,像被人抽走了魂,一个接一个往海床上沉。 海兽倒是骨符控着的凶性还在,嘶吼着继续往前冲。 秦无夜抬手一按,通魂驭海掠过,那些海兽齐齐一顿,眼里的凶光散了大半,有几头当场掉头,反咬身后的骨卫。 这一下,全场都安静了。 一道身影从骨甲潜舟里踱出来。 披骨甲,半身骨傀——左半边是血肉之躯,右半边从肩膀到指尖,全是一节节森白的骨头。 他盯着秦无夜,眼里没有惊讶,只有兴味:"灵圣初期,哪来的?难道你不认识我骨渊!" 秦无夜看着他:"你就是骨渊?" "正是!"骨渊挑了挑眉。 秦无夜:"就是你让人把他们挂在墙上的?” 骨渊笑了:"关你屁事!找死你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一个灵圣中期,也管我骨渊的猎场?!"他笑完,脸色一沉,"行。老夫给你个机会——" 他抬手,一道骨爪虚影越过秦无夜,直直拍向内堡护罩。 "先炼灯,再陪你玩。" 秦无夜横身挡在护罩前,硬接这一爪。 骨爪砸在他胸口,珊瑚礁在脚下炸开一片,海水被气浪推得四散。 他倒退三步,啥事没有。 骨渊"咦"了一声,收了轻蔑:"接我一爪还能站着,你也不是普通灵圣。报个名号。" "厉飞宇。" "厉飞宇?"骨渊想了想,"没听过。可惜了。" 他抬手,这一回是全力。 "记住了,杀你的是阴骨教副教主,骨渊。" 骨爪压下,秦无夜依旧硬吃这一掌。 整个人被巨浪拍中似的倒飞出去,砸进一片珊瑚礁里,烟尘弥漫,珊瑚碎片四散。 骨渊收回手,嗤了一声,转身:"破堡。炼灯。" 他走出两步。 身后,烟尘里,忽然人影一灭。 骨渊脚步一顿,回过头。 刚才他击中的那个人,是分身? 而真正的秦无夜忽然闪现在他身后一丈。 秦无夜脸上连怒色都没有,平静得不像话:“就你这水平,也能当副教主?阴骨教是没人了吗?” 他抬手,按向海水。 整片澜歌海域的潮声,忽然一静。 海水一静,骨渊周身的阴骨魔气却跟着往下沉, 一寸,一寸。 他脸上的笑僵住,脸色大变。 方圆数百丈的海水里,密密麻麻全是魂息,把他的骨灯、骨傀、骨卫,全锁死了。 第1022章 魂灯灭?! 冲在最前的骨卫刚抬起脚,整个人定住,眼神发直,一个接一个往海床上沉。 骨傀停在半空,咔咔作响,就是动不了。 墙上的骨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烧了几年的魂火,在这股魂息底下连一息都撑不住。 收割队想逃,刚游出三丈,魂息一压,栽进海沙里,再没起来。 一个都没跑掉。 骨渊周身魔气炸开,灵圣后期的修为全数爆发,硬生生挣开一线束缚,倒退三丈,死死盯着秦无夜。 “不对!你的修为……”他瞳孔一缩,“灵圣后期?!你到底从哪冒出来的!无尽海域的灵圣,老子哪一个没交过手,没你这号人!” 秦无夜:“你话太多了。” 骨渊眼里杀意翻涌,忽然狞笑:“好。今天不管你是什么来路,都得死在这!” 他不再留手。 “阴骨天魔相——起!” 百丈白骨魔躯轰然立起,扰动海底,掀起巨大波流。 法相通体森白,千手万骨,每一根骨指上都缠着阴魂。 冤魂哀嚎声铺天盖地,整座潮城都在他法相底下瑟瑟颤抖。 珊瑚墙一块块崩裂,海水倒卷,仿佛整片海底都要被他掀翻。 "阴骨天魔,万骨归宗!给老夫死!" 法相巨掌裹着漫天阴风拍下,潮城像要被他这一掌拍进地底。 秦无夜站在他法相底下,抬头看了一眼。 魂息领域先压了上去。 百丈法相表面那层缠满阴魂的骨膜被魂息一冲,冤魂成片溃散,法相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半拍。 然后他瞬闪而动。 右臂抬起,五指一凝,半条手臂瞬间化成一只暗金色的骨手——葬仙诀,葬骨手。 "葬骨手。" 一掌拍出。 暗金骨手撞上白骨法相的巨掌。 所触之处,森白骨骼像被岁月啃噬,寸寸腐朽、发黑、碎裂,噬魂裂纹顺着骨臂一路蔓延,从手腕爬到肘,从肘爬到肩,从肩爬满整个法相。 "咔嚓——" 百丈白骨魔躯在众人眼前顷刻间碎成漫天骨粉,被海水一卷,散了个干干净净。 骨渊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珊瑚礁底,半身骨傀碎了大半。 秦无夜收回手,掸了掸指尖:"法相都开了?就这?" "你——!"骨渊从珊瑚礁里爬出来,浑身是血,又惊又怒,"你到底是哪家的!" 秦无夜:"天玄大陆来的,怎么了?还想认识我家人?" 骨渊胸口剧烈起伏,呵呵冷笑,又笑得狰狞:"好,好得很。老夫认栽。但你别高兴太早——" 他猛地抬手,本命骨核从胸腔里破体而出,爬满裂纹,轰然炸开。 "老夫活不成,你们也别想活!" 噬魂骨海铺开。 方圆数里海水化作白骨沼泽,无数冤魂从中探出手来,抓向内堡护罩,要把里头上千鱼人一起拖进地狱。 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裂开一道道口子。 秦无夜眼神一冷。 镇魂,护堡。 魂息领域全数压下,白骨沼泽一寸寸塌缩,冤魂哀嚎着被压回骨海深处。 葬天冥气顺着骨核炸开的裂缝反噬进去,一口吞掉本命骨核。 骨渊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被钉在珊瑚礁上,胸口一个大洞,黑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只剩半口气。 "副……副教主……" 一道身影从避水光膜里游出来,是佘青。 他看着珊瑚礁上那具残躯,浑身发抖。 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毫不费力地杀死了骨渊?! 骨渊浑浊的眼睛转过来,认出他,忽然咧开嘴,笑里带着血:"是你……佘青!叛徒!" "我叛什么了?"佘青声音发颤,却是已经认清了现状,一步没退,"你抓我全族,炼成骨灯挂墙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今日?!" 骨渊还想说什么,喉头嗬嗬两声,说不出话了。 秦无夜走过去,单手按在他天灵上。 搜魂。 骨渊浑身剧颤,识海被硬生生撕开,上百年来的记忆像倒豆子一样翻出来。 秦无夜看到了最近的白骨水牢。 总坛外海,一座沉在海底深渊里的骨牢,四周白骨为墙,镇魂钉从四面八方钉进牢壁,水牢最深处锁着一个人影。 魔气深沉,被九根巨大的镇魂钉死死钉在骨壁上,周身蚀骨锁链缠了一层又一层。 罗刹。 灵帝七重,深渊魔血,当年纵横无尽海域的魔君,此刻被锁得死死的。 记忆里还有当年擒他那一战。 教主徐福禄,修为与罗刹相当,正面交手,罗刹起初还占着上风。 可打着打着,罗刹的元力运转越来越迟滞,神魂一阵阵发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 徐福禄那门诡异的秘法《阴骨天魔诀》,阴骨教上下教众都在修炼。 教众修炼凝聚的阴骨之力,被教主一念之间隔空汲取,源源不断灌入己身,等于一人背负万千教众的修为跟罗刹耗。 等罗刹察觉,修为已经去了四成。 罗刹想退,教主冷笑,祭出万魂骨笼——万千亡魂炼成的骨牢,兜头罩下。 与此同时,总坛护坛大阵万骨困仙阵接引压制,方圆数十里海水倒卷成墙,进出无门。 骨渊及其他副教主、亲卫、教众从旁策应,一层层缠上来。 秘法、法宝、大阵、教众,四路齐下。 罗刹大意之下,被万魂骨笼扣住,镇魂钉一根根钉进骨笼,再没能出来。 秦无夜眉头紧蹙。 他又翻遍骨渊识海,想找苍鹞——没有。 苍鹞两个字,在骨渊记忆里半个影子都没有。 再翻骨渊为何亲临澜歌:是为了控海潮音秘典。还有寻找潮汐之心的下落。 蜃鳌遗骸崩塌时气息外泄大半个海域,阴骨教从未死心。 他没想到,东西就在秦无夜手里。 搜完了。 骨渊趴在珊瑚礁上,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秦无夜,嘴唇翕动:"教主……不会放过你……" 秦无夜:"正好,我也要去找他。" 一掌,拍碎天灵。 掌中逸出的葬天冥气裹卷他丹田里的元神,一并吞噬。 阴骨教副教主,骨渊,死。 潮城里彻底安静下来。 骨灯全灭,骨傀散架,海床上横七竖八全是骨卫的尸体,一个活口都没留。 同一刻,万里之外,罗煞群岛,阴骨教总坛深处。 魂灯阁。 四壁摆满骨灯,每一盏灯下压着一枚骨牌,写着教中骨干的名号。 守灯长老佝偻着背,正一盏盏擦拭,忽然手一顿。 角落里那盏排在顶上的魂灯,猛地一灭。 黑烟从灯芯里飘出来,散在骨灰里。 守灯长老脸色大变,抓起骨牌就往外跑。 总坛大殿。 教主徐福禄正靠在骨座上,打量着面前的人。 大祭司昨夜刚带人从内陆赶回——教主传召,说要在无尽海域干一票大的,把罗煞群岛彻底捏进掌心,大陆上这些年发展的教众,一个不落全召了回来。 大祭司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 暗紫双眸,脚踝上一圈骨铃,走动时叮叮响,身段丰腴,眉眼带笑。 "这就是苏诺?"徐福禄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腰上停了停,笑了,"内陆那边新立的圣女,果然好姿色。" 苏诺垂着眼,唇角弯了弯:"教主过奖。苏诺初来无尽海域,往后还仰仗教主照拂。" 徐福禄听得受用,正要亲近再说,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灯长老跌跌撞撞闯进来,手里攥着一枚裂开的骨牌,脸色惨白: "教、教主——骨渊副教主的魂灯,灭了!" 殿内死寂。 徐福禄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祭司猛地转头。 苏诺脚踝上的骨铃,轻轻响了一声。 第1023章 澜歌起兵?! 阿绢第一个冲进来。 她金瞳在昏暗中来回扫,一路往内堡冲,嘴里喊:"爹!哥!" 血牙跟在后面,两条腿都是软的,看着满海床的碎骨和尸首,又看看那个站在珊瑚礁边的人影,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厉、厉前辈……那个副教主是……骨渊?" 佘青盯着珊瑚礁上那具残躯,喉咙发干。 他当亲卫十年,那具半边骨傀的身子、胸口的大洞、碎了大半的白骨法相残片。 他声音发飘:"是骨渊。副教主骨渊。" 血牙"咕咚"咽了口唾沫,看秦无夜的眼神彻底变了。 灵圣后期,说杀就杀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还敢跟这人讨价还价,后背一层冷汗。 阿绢此刻已经冲到内堡外围,一眼看见礁岩上有一具被钉着的人影,浑身一僵,随即扑过去:"哥!" 澜屿,澜歌鱼人族少主。 两根蚀骨钉穿肩而过,把他钉在礁岩上示众,下半身已经发白,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阿绢伸手就要拔钉,指头刚碰上,蚀骨之力顺着指尖往她掌心里钻,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咬牙又要抓,被人从后面一把按住肩膀。 "别碰。"秦无夜走到她前面,"钉上有蚀骨之力,你硬拔,你哥的骨头先废。" 他抬手,葬天冥气缠绕住两根蚀骨钉"铮"地一声被拔出来,扔进海里。 澜屿闷哼一声往下滑,被他一把拎住,葬天冥气顺着伤口渡进去,把残留在经脉里的蚀骨之力一点一点逼出来,又塞了一粒丹药进他嘴里。 阿绢蹲在旁边,看着哥哥的脸色从死白一点点回转,攥着的手才松下来。 澜屿缓过一口气,睁开眼,先看见阿绢,后看到站在秦无夜身旁的阿螺,眼神顿时一颤:“阿…阿绢?!阿螺!!” 他撑着要坐起来,牵动肩上的伤,疼得龇牙,眼睛却死死钉在两张脸上,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他声音抖得厉害:“你们失踪了十七年……族里都说你们死在幽涡礁了。爹每年潮祭,都给你们点两盏灯……” 阿绢蹲在礁岩边,手还攥着他的腕子,金瞳里的血色退下去又翻上来,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哥,我活着。阿螺也活着。" 她把阿螺拉到身前。 阿螺怯生生地挨着她,金色竖瞳眨了眨,看看澜屿,又看看阿绢,迷迷蒙蒙地叫了一声:"……哥?" 澜屿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伸手想去摸阿螺的头,手抖得够不着,阿螺往前凑了凑,让他的手落在自己脑袋上。 "好、好……"澜屿嗓子发堵,眼泪砸下来,混进海水里,"回来就好。" 阿绢别过脸,使劲眨了两下眼,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稳了:"是厉道友救了我们。幽,阿珠阿禾没撑住……阿螺的神魂伤了,神志还有些不清醒。" 澜屿这才正眼看向秦无夜。 这个陌生的人族修士身上还沾着骨渊的血,他看了好一会儿,撑着身子就要单膝跪下去,被秦无夜一把拎起来。 "多谢厉道友相救。"澜屿仰着头望着他,"若不是您及时出现,恐怕我们澜歌一族今日就要灭族了……" “顺手的事。”秦无夜说。 "哥……"阿绢忽然开口,声音发紧,"爹呢?" 澜屿神色一垮:"爹在内堡。他带着族兵死守内堡,我断后的时候……他过来救我,被骨渊一掌打穿了胸口……" 他挣扎着站起来,阿绢一把扶住他,几人互相搀扶着连忙往里冲。 秦无夜跟在后面。 内堡墙根倚着一具尸体。 澜沧,族王。 他的胸口一道蚀骨冥爪的贯穿伤,生机早就抽干了。 双目还睁着,盯着堡门的方向——他到死都挡在族人前面。 澜屿扑过去,跪在尸体前,手指碰到父亲冰冷的鳞片,整个人抖得站不住:"爹……" 他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声音一截截矮下去。 阿绢跪在旁边,泪无声留下。 好不容易自己捡回一条命,还以为能欢欢喜喜地回家与父兄相见,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俯下身,用手背擦掉澜沧脸上的血,擦了两下,手抖得厉害,把父亲散开的衣襟一点一点拢好,拢了三次才拢齐。 最后,伸手,轻轻把澜沧睁着的眼睛合上。 "三十年前我娘就死在阴骨教手上。"阿绢声音发哑,"今天,我爹也因阴骨教没了。" 她抬起头:"厉道友,这笔账,我澜歌族一定会跟阴骨教算到底!" 秦无夜手按在澜沧天灵上,魂息渡进去,把残魂一点一点拢住。 残魂、骨灯里烧的那些魂,他一缕不剩,全托给魂息领域,让阿绢以潮音引路,送归海渊深处。 海面上浮起一片淡光。 成千上万点魂火顺着潮音飘向深海,三十年前被灭族的,三十年后守城战死的,这一夜全给送了回去。 阿绢唱到最后一句,嗓子一哽,断了。 澜屿伏跪在地,看着魂火沉进海渊深处,半天没起来。 秦无夜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三天后,这账到罗煞群岛去收。" 佘青盯着秦无夜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凑过来压低声音:"厉前辈,骨渊一死,总坛魂灯阁当场就知道了。这会儿消息怕是已经传遍总坛。教主必定要查。等他们把澜歌海域锁死,就出不去了。" 秦无夜看向他,眼睛微眯:“你的意思是,建议我们立刻出发? 佘青咬了咬牙,接着点头。 秦无夜想了想,问:“关押罗刹的白骨水牢怎么进去?” “白骨水牢在总坛外海的海底深渊,白骨为墙,九根镇魂钉封门,牢底镇着护坛大阵万骨困仙阵的阵眼。” “想救罗刹,得先过阵。入岛暗礁有潮汐规律,每月初三、十八两日,暗潮会卷开一条水路,船能贴着礁缝摸进总坛后港。他当亲卫那几年,跟着骨渊走过三回,路都记得。” "水牢里除了法阵,还有什么?" 佘青想了想:"牢壁里嵌着蚀骨锁链,锁链那头连着阵眼。教主隔三差五会下去一趟,往罗刹身上添几根新的钉,汲取他身上的魔力。" "画出来。"秦无夜说,"总坛的地形,水牢的布防,你记得多少画多少。骨渊记忆里我看过个大概,你画的跟他对一对,错漏的地方补上。" 佘青应了一声,后背发凉——连骨渊脑子里那点东西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自己这点底细更别想藏。 "巧了,后天就是十八。"秦无夜说。 血牙一听要闯阴骨教总坛,脸都绿了,连连摆手:“厉、厉前辈,那可是人家老巢!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你不是海盗吗?打点海路。”秦无夜瞥他一眼,"该绕的耳目绕开,到了地方你留在船上。” 血牙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怂得丢人,干咳一声:"那、那是自然,老子最擅长的就是……绕路。” 澜屿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撑着伤体走过来,单膝跪地:"厉道友,我爹的仇,我要亲手去报。澜歌族上下,听你调遣。” “阴骨教的人会来此调查,你还是带着族人早点避难,才是上策。”秦无夜说。 澜屿半天没接话。 他攥着拳,指节咯吱响。 爹刚死,妹妹们刚回来,这会儿让他带族人跑——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也清楚,自己重伤,阴骨教死了一名副教主,总坛必派人来查。 潮城刚被打穿,护罩还没重建,老弱幼崽一大片,经不起第二波。 "哥。"阿绢蹲到他面前,冷静下来,"爹没了,你就是族王。族里还有上千号人,阿螺神魂还没养好。你走了,谁来守他们?" 澜屿抬头看她:"那你呢?" "我跟厉道友去。"阿绢说,"我娘、我爹,还有我们族人——这笔账,我替全族去收。" 澜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看着这个十七年没见的妹妹,看着她金瞳里压着的那点血,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阿绢见他神色犹豫,艰难地撑起一个笑意:“道友的本事你也看见了。骨渊都死在他手里,总坛那帮人,拦不住他。” 澜屿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跪下来,对着秦无夜,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厉道友,我们澜歌族,从今天起算你的。阿绢交给你,我不求你保她毫发无伤——只求你带她去,再带她回来。" 秦无夜看了他一会儿:"行。" 澜屿这才站起来。 当晚,族老们议了一夜,把迁徙的路子定了下来。 老弱、幼崽、伤者,天亮前撤进珊瑚礁深处——那里有澜歌族藏了三代的避水洞窟,石阵一闭,连灵帝的神识都摸不进来。 澜屿留下,带最后一批族兵断后:阴骨教来查的人到了,能拖就拖,拖不住就带着人跑。 能不能活下来,一切,还是看天意。 临行,阿绢蹲下来,把阿螺的碎发拢到耳后。 "姐去给爹报仇。"她说,"你跟着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神魂的伤能养好——等你好了,姐带你看鲸群。" 阿螺拽着她的衣角,不撒手,泪哗哗地流,‘姐姐’‘姐姐’地叫,像个小孩子。 阿绢忍住想哭的冲动,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无夜已经在鲸背上等着。 "走。" 鲸群破浪,直扑罗煞群岛。 第1024章 没人管?那我抢一艘船不过分吧? 鲸群在第二天傍晚停下了。 岁伯回身,长须在海面上扫了半圈,低低叫了一声。 前方二十里外,浮着一座黑黢黢的小岛,几星灯火在浪头里一明一灭。 血牙从鲸背上直起腰,指着那边:"那是野狼岛。没名没分的地儿,三教九流都在这儿歇脚,买船卖船、换货销赃,没人管。" "船是要换的。"秦无夜说,“咱们骑着鲸去,太过眨眼。” "对对对!"血牙一拍大腿,"还是前辈想得周到!" 秦无夜跳下鲸背,对岁伯道:"送就送到这儿吧。回去的路,认得?" 岁伯喷了个水柱,像是在说"啰嗦",转身摆了摆尾,沉进海里,往来的方向去了。 野狼岛。 上面歪歪扭扭盖了几十间棚屋,围着一片乱糟糟的港湾。 港湾里泊着七八条船,大小不一,帆上补丁摞着补丁。 血牙指着其中一条半新不旧的小船:"前辈你看,那条——" "那条船不错。"秦无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说,这儿没人管?" "是啊,没名没分的地儿,谁也管不着——" "既然没人管,"秦无夜说,"我抢一艘,不过分吧?" 血牙张了张嘴,愣了半天。 不是……你这……对吗? 秦无夜已经朝着那条小船走过去。 船边坐着四个海盗,正围着一个酒坛子划拳。 打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斜眼看见秦无夜过来,把酒碗往船板上一墩:"哪来的?看什么看!" 秦无夜站定,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眼。 那海盗头子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船板上,牙齿打着架:"前、前辈……小人瞎了狗眼,不知前辈大驾——" "船借我用用。"秦无夜说。 "借、借借借——前辈说借就是借!"海盗头子连滚带爬地跳下船,回头踹了一脚还在发愣的兄弟,"都下来!快下来!给前辈腾船!" 秦无夜上了船,四下看了一圈,又回头:"你们身上那些零碎,也留下吧。" 海盗们你看我我看你,哭丧着脸,把腰间的弯刀、储物袋、揣在怀里的灵石、脖子上的链子,一样一样掏出来,堆在船板上,堆了小小一摞。 "没了?" "没了没了,真没了!"海盗头子拍着空荡荡的腰,"前辈,给小的们留条裤衩吧!" 秦无夜没搭理他,弯腰从那一摞东西里挑出一枚下品灵石,扔回去:"船钱。" 灵石骨碌碌滚到海盗头子脚边。 海盗头子捡起来,捧在手心里,都快哭了:"谢前辈赏!谢前辈赏!" 秦无夜撑船离岸,丢下一句:"你们也算做了件好事,不用谢我。" 小船划出去十几丈,岸上那四个光膀子的海盗还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顶着海风,冲着船影齐齐喊:"恭送前辈!前辈一路顺风!" 阿绢从船尾的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岸上那四个光膀子的人影,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厉道友。"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当你是那种正经八百的前辈。" "船不抢白不抢。"秦无夜头也没回,"反正他们也不做什么好事。" 阿绢笑得更厉害了,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摇了摇头,潜入水里,跟着船走。 船舱里。 血牙和佘青跪着,大气不敢喘。 秦无夜坐在舱板上,指尖两团黑气沉沉地转。 他把手往两人胸前一按,那两团葬天冥气跟活物一样,顺着皮肉钻进去,直往心脉里扎。 血牙浑身一抖,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前,前辈……这是……" "你们俩的命,从现在起彻底在我手里了。"秦无夜收回手,"我的冥气在你们心脉里扎了根。我念一动,它便会炸。你们就算跑出天涯海角,也跑不出这一炸。" 血牙脸色煞白,想说两句软话,嘴张了张,又没敢说。 佘青倒是稳一些,低头认了:"明白。" "不过——"秦无夜抬手,两道封禁之力从他们体内抽出来,化成两团灰气散在空气里,"你们之前的修为,我还了。" 血牙一激灵,低头去感受体内。 那几道压在丹田上的禁制,真的一丝不剩。 久违的灵力在经脉里奔涌起来,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 他先是一喜,随即后背发凉——命门被人攥着,修为越高,死得越快。 佘青也感受到灵力回来,眼睛动了动,只把头低了低。 "血牙,你先走。"秦无夜说。 血牙一哆嗦:"我?我去干啥?" "上罗煞群岛,找罗刹教的人。"秦无夜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铁令牌,扔给血牙。 这令是幽临走前塞给他的,黑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串魔族古纹,边缘磨得发亮。 "拿这个去。见着罗刹教的人,把令递过去,说——灵姬之子,来救魔君。" 血牙和佘青都愣了一下。 佘青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嚼了两遍,才猛地回过味来。 魔君,魔君。 罗煞罗煞群岛还有哪个魔君? 不就是被阴骨教擒住、关在总坛里的那位,罗刹教的罗刹魔君啊! 但他没敢多问。 血牙倒是想的简单,只是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他们凭啥信我?" "令上附着魔纹。"秦无夜说,"罗刹教的魔人可滴血上去,纹路会亮。" 血牙咽了口唾沫,把令牌揣进怀里,觉得怀里的东西烫得慌:"那他们认了令,然后呢?" "你把计划告诉他们,然后在外围接应。"秦无夜说,"你听着动静行事就行。" 血牙低头想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口:"厉前辈,那帮罗刹教的残余,要真是……还不信我呢?" "不信你,你就跑。"秦无夜说,"跑得掉算你命大。跑不掉——"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血牙脸都绿了。 佘青在边上听着,忽然开口:"前辈,那我呢?" "你跟我走。"秦无夜看着他,"总坛那边,需要你带路。" 佘青沉默了一会儿:"……总坛后港那条路,是条活路,也是条死路。" "所以你想活下来,就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秦无夜说。 佘青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船在海里飘了一夜。 血牙躺在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那枚魔渊令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铁块硌得他手心发麻。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爬起来,蹲在船尾,就着海风抽了半宿旱烟。 这旱烟还是秦无夜缴获那帮小海盗手里拿到的。 佘青靠在角落里,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血牙就换了身破衣裳,脸上抹了几把灰,活像个跑单帮的渔贩子,跳上一条过路的货船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海狼船,秦无夜立在船头,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厉前辈!"血牙隔着水喊,"老子这条命攥在你手里,你可别让我白死!" 秦无夜背对着他,抬了抬手。 海狼船与货船分开,往罗煞群岛另一端开去。 阿绢在水里探了一天路,傍晚翻上船,把一张旧海图铺在船板上:"外围三道骨哨,中间全是巡夜骨舟,大船小船都过不去。" 佘青说:"总坛后港有条水路,初三、十八暗潮卷开,能贴着礁缝摸进去。我当年跟着骨渊,走过两回。" "明天就是十八。"秦无夜立在船头,看着远处。 罗煞群岛的岛影连成一片,黑压压地压在海面上。 岛与岛之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头伏在海上的巨兽,睁开了眼。 "血牙这会儿,该到虾尾岛了。"阿绢说。 秦无夜轻嗯了一声。 海风从岛上灌过来,似乎带着一股烧过骨头的焦味。 明晚,十八。 第1025章 前辈,恕我直言,您胆子真大! 虾尾岛是个巴掌大的荒岛。 血牙从货船上下来,踏着浪尖掠过海面,落在一片乱石滩上。 他在海盗圈混了小半辈子,罗煞群岛也是来过几回的。 虾尾岛这种地儿门儿清,没费什么劲就摸到那间破破烂烂的酒馆。 门口挂着个木牌,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腿,漆掉得差不多了。 "老蟹脚"酒馆。 血牙推门进去,要了碗酒,坐在柜台边上慢慢喝,眼珠子把店里转了个遍。 角落两个裹着头巾的汉子喝闷酒,桌上弯刀没收。 柜台后头就一个独眼老头,擦着杯子。 这几人修为一般般,跟他没得比。 不过血牙他也没乱来。 谁知道这伙人背后有没有灵尊呢。 他搁下酒碗,凑过去压低声音:"老哥,跟你打听个事。" 独眼老头眼皮都没抬:"什么事?" "罗刹教的人,岛上还有没有?" 独眼老头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擦:"什么罗刹教,没听过。" 血牙也不急,从怀里摸出那枚魔渊令,搁在柜台上,用碗挡了半边:"那这个,你认不认得?" 独眼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杯子,伸手把令牌拿起来,指甲在令牌边缘一划,指尖破了个口子,一滴血渗出来,抹在令牌正面的魔族古纹上。 那滴血顺着纹路一爬,古纹缓缓亮了起来,青黑色的光,在昏暗的店里一明一暗。 独眼老头的脸色一变。 他猛地抬头,独眼里布上血丝:"这令……圣女一脉的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灵姬之子给的。"血牙说,"来救魔君。" 独眼老头盯着他,半晌,哑着嗓子问:"人在哪?" "在外头。" "多少修为?" "灵圣九重巅峰。"血牙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牙根发麻,"阴骨教的副教主骨渊,就是他杀的。" 酒馆里静了一瞬。 角落那两个汉子的酒杯停了。 独眼老头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里屋的帘子掀开,走出来两个带刀的汉子,眼睛死盯着血牙。 血牙眯起了眼。 独眼老头把那枚魔渊令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后把令收进怀里,开口:"今晚十八,魔君要是真来救,我们这些人,豁出命也接应。可要是——" 他独眼也眯起来:"可要是这令是假的,来的是阴骨教的人,我老蟹脚第一个把你剁了喂鱼。" 血牙咧嘴挤出一个笑:"假不了。假不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骂娘。 老子这条命,现在是拴在裤腰带上了。 "令留下,你回去报信。"独眼老头说。 "报啥信?他让我跟着你们行动。" "告诉他们,十八夜里,外围的骨哨会乱。我们的人从西面水道摸进去,把骨哨的灯全拔了。"独眼老头说,"坛里的兵一听外围出事,头一拨肯定往西面调。你让那位前辈,趁乱从后港进。" 血牙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倒想得周全……不过应该也有人想到了。" “什么意思?”独眼老头疑惑一问。 血牙所说的自然是佘青,但他没多解释,摆了摆手:“听说了吗,骨渊死了。” “听说了。”独眼老头也不追问,对于骨渊死了这件事也是很重视,忽而又惊地抬眼看他:“难道是你们干的?” 血牙微微扬起下巴,得意地说:“不然呢。” 独眼老头盯着血牙,似乎在辨认话的真假。 双方沉默了一阵。 老头顿了顿,继续说:“因为骨渊这事儿,阴骨教总坛里这几天戒严得厉害。而且那名大祭司刚从天玄大陆回来,还带了个年轻圣女,说是要开什么祭典。外围的桩子,这两天被拔了好几个。你那位前辈这个点来,怕是……" 老头说着说着,忽地叹了口气。 "罗刹教散了大半,活着的都缩着不敢露头。魔君要是真能救出来,我们这些人死也值了。" 另一边,海狼船缩在罗煞群岛外围一处背风的深湾里。 佘青蹲在船头,借着夜色,把总坛外围的布置看了个遍,脸色越来越沉。 "不对劲。"他说,"骨渊死之前,总坛外围只有两道骨哨。现在加到了三道,而且——" 他朝远处暗潮水道扬了扬下巴:"那片水道底下,我认得。以前是空的,现在埋了骨灯阵。灯一响,方圆十里都能听见。" "什么是骨灯阵?"阿绢问。 "阴骨教示警的玩意儿。埋在海底,沾了生人的气息就响。"佘青说,"最要命的是,它正好埋在暗潮水道的正当中。以前初三、十八暗潮卷开的水路,从那儿过——现在过不去了。" 秦无夜盯着那片海面看了一会儿:"有没有破法?" "有。"佘青说,"骨灯阵怕水雷。暗潮最急的那一刻,水雷顺着潮头冲过去,能把阵底炸松。可只有那一瞬——错过,灯就响了,整个总坛都知道有人摸进来了。" "那就等那一瞬。"秦无夜说。 佘青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这人把事情说得太轻巧了,可转念一想——骨渊都死在他手里,自己还操什么心啊。 "坛里现在什么局面?"秦无夜问。 佘青沉默了一会儿:"我走的时候,总坛是骨渊一个人撑着,教主常年闭关,大祭司和圣女都在天玄大陆那边。眼下骨渊死了,副教主的位置空着——坛里这会儿,该乱成一锅粥了。" 秦无夜眉头一皱:“圣女?” “是的。前几年教主就让大祭司去往天玄大陆发展教众势力。”佘青没有疑他。 可秦无夜心里却是小小一惊。 阴骨教的圣女……该不会是……苏诺来了吧? …… 白天,海狼船压低了帆,船身涂了泥灰,缩在深湾的阴影里,远远看去跟截浮木没两样。 佘青蹲在船板上,一遍一遍画总坛后港的水路图,画了擦,擦了画。 秦无夜看了一会儿,没催。 阿绢在海里游了一整天。 贴着海底,绕了总坛外海整整一圈,把水下的暗流、洞穴和巡夜骨舟的行迹摸了个大概。 有几回她离巡夜的骨甲潜舟太近,骨灯扫过来,她整个人贴着海床趴下去,屏住气,等灯过去了才敢动。 傍晚,她冒出海面,脸色发白,眼底的血色压都压不住。 "找着了。"她说,"总坛外海,海底深渊,白骨为墙——跟佘青说的一模一样。水牢外面罩着一层阵气,我靠到百丈就被弹回来了,认不出是什么阵,但阵气很重。" 她顿了顿:"水牢里影影绰绰锁着一道人影,垂着头,手脚都被锁链扯着,钉在那堵白骨墙上。我贴着阵气边沿,只来得及看一眼,就再也靠近不了。" "万骨困仙阵。"佘青说,"教主的护坛大阵。阵眼在牢底,九根镇魂钉封门。想救魔君,得先把阵撕开——阵一撕,教主那边立刻就能感觉到。" 阿绢攥紧了拳头:"那还怎么救?" "不撕阵。"秦无夜说,"绕开阵,从牢底进去。" 佘青一愣:"牢底?牢底是阵眼,比牢门还死——" "阵眼也是阵。"秦无夜看着他,"阵是死的,人是活的。暗潮冲过去的那一瞬,阵气会晃。趁它晃的时候钻进去,比正面撕阵快。" 佘青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前辈,恕我直言……您胆子真大。" 秦无夜笑了笑,转头看向海面。 风从罗煞群岛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气。 海风越来越急,浪头开始往深湾里灌,海狼船的船身随着涨潮慢慢晃了起来。 月亮爬过岛影,又落下去。 十八夜,到了。 第1026章 冲!冲他娘的! 入夜,风停了。 海狼船熄了灯,从深湾里滑出来,贴着水面,往暗潮水道去。 船板上,佘青蹲在船头指路,秦无夜立在桅杆下。 阿绢已经下了海,贴着船底跟着游。 "暗潮还有半个时辰。"佘青压低声音,"水道的骨灯阵,在中间那段。水雷得卡着暗潮最急的那一刻——早了,潮头没起来,炸不动阵底;晚了,阵响了,方圆十里都听得见。" 秦无夜"嗯"了一声。 船在离水道三里外停了,抛了锚。 海面上黑漆漆一片,远处罗煞群岛的灯火隔着几里地,忽明忽灭。 月亮被云遮了。 阿绢从船尾冒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暗潮来了。" 她话音刚落,海面开始动了。 先是船底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床底下翻身,接着海水一层一层往上拱,浪头从水道那头压过来,越涌越高,越涌越急。 整个海面像被人攥住,猛地往里一抽,又轰地吐出来。 暗潮。 "就是现在!"佘青低喝。 秦无夜抬手,掌心里三团黑气凝成水雷大小,顺着浪头甩出去。 水雷贴着水面冲进水道,一头扎进暗潮最急的浪窝里,沉下去。 轰。 一声闷响从水底传来,水面上鼓起一个包。 骨灯阵的阵底被炸松,那片水道里的黑气晃了一瞬,又合拢。 "走!"佘青说。 海狼船趁着阵气晃开的当口,贴着水道边缘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船底擦着阵气的边沿过去,佘青攥着船舷的手紧绷,说不紧张是假的。 直到船头钻出水道,他才松了一口长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水道尽头,就是总坛后港。 后港泊着十几条骨舟,船头挂着惨白的骨灯,灯火在水面上晃。 岸上没有人——只有六头骨傀,贴着码头站着,白森森的骨架在灯下泛着冷光。 佘青的呼吸一紧:"那是坛里的巡夜骨傀,灵圣之下,沾着就死——" 话没说完,秦无夜已经动了。 魂息领域铺开。 无声无息,像一层看不见的雾,从秦无夜脚下漫出去,罩住整个后港。 六头骨傀的动作同时一顿,眼窝里的幽火晃了晃,一点一点暗下去。 扑通,扑通,扑通。 六头骨傀先后栽进海里,水花一砸,海面就平了。 佘青看得头皮发麻。 他在阴骨教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副教主杀人,见过大祭司出手,从来没见过杀人杀得这么安静的——连一声响都没有,六头巡夜骨傀,就这么没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骨傀这东西,骨头架子再硬,也是靠里头封着的魂魄精魄撑着。 前辈的魂息领域直接灭的是里头的魂——魂一散,再硬的骨架,也就是一堆死物。 "看船。"秦无夜丢下一句,一步掠上栈道。 他贴着后港的阴影,身形几乎融进夜色里,眨眼工夫就摸到栈道尽头。 码头的库房、箭楼、骨舟上的岗哨,他在几息之间看了个遍,正要转身回去—— 脚下忽然一顿。 板缝里,一根细如蛛丝的骨线绷得笔直,一头拴着栈道,另一头顺着柱子,一路连进后港深处那盏骨灯。 他踩中的那块板子,牵动了这根线。 骨灯芯上那点幽火猛地一跳。 炸了。 一缕青烟直冲夜空,在半空炸成一团惨白的火光。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沿着后港的水道,一盏接一盏炸上去,直扑总坛。 佘青在船上看见,脸色惨白:"骨线!那是骨线!我走的时候,栈道上还没有这东西——" 他话没说完,总坛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 咚——咚——咚—— 三长一短。 全坛集结。 总坛方向,几道强横的气息腾空而起,隔着几里地,压得海面都低了一截。 佘青的牙都在打颤:"护法都出来了……厉前辈,快走——" "走什么。"秦无夜说,"藏不住,就不藏了。" 他一步踏出,站在海面上。 两道气息已经压到近前。 两个护法一前一后,落在水寨残墙上,一身骨甲,脸上扣着白骨面具,居高临下看着海面上的人。 "哪来的狂徒,敢闯我阴骨教总坛!"当先那个护法厉喝。 秦无夜立在船头,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那护法心里一突,嘴上却不饶人,掌中骨刀一横,化作一道白光劈过来。 刀光飞出三丈,像是劈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寸一寸慢下来,最后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两个护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秦无夜抬手,指尖在那道刀光上轻轻一弹。 骨刀"咔"地碎了,碎屑顺着原路反砸回去,把水寨残墙崩出一个豁口,两个护法齐齐倒退,落到墙根下。 "叫你们教主出来。"秦无夜说。 两个护法脸色铁青,谁也没敢再上前。 秦无夜也没管他们,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海水。 海水一寸一寸静了下来,像是认出了他。 潮汐之力顺着他的心神,一圈一圈漫出去,漫过海面,漫进海底,直到整片海都成了他的耳目。 海底深处,传来一声声低沉的回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海里,听到了召唤,正在往上浮。 水面上开始冒泡,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整片海都沸腾了。 水下,阿绢贴着海床,领着一群海蟒绕到总坛侧翼。 她抬头看了一眼水面上那片黑压压的兽影,心里又惊又叹——她在这片海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谁能让整片海听他的话。 她忽然想起潮汐之心。 厉道友在幽涡礁该不会真得到它了吧? 几十道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里,一头头海兽钻出海面——巨鲨、章鱼、海蟒,大的小的,数不清多少头,在秦无夜脚下聚成一片,黑压压地遮住了半边海面。 为首一头巨鲸,脊背浮出海面,宽得能跑马,光是背鳍带起的浪,就掀翻了后港一条骨舟。 远处,总坛的骨钟还在响。 巨鲸一马当先,撞上总坛外围的水寨,木桩、骨旗、箭楼,哗啦啦碎了一地,身后的兽潮跟着涌上来,顺着秦无夜的方向,漫向总坛。 秦无夜立在浪尖上,抬手。 兽潮像得了令,轰然散开,绕向总坛两侧。 中间空出来的海面上,海水往下陷,像是海底漏了。 "还给你们。"秦无夜说。 与此同时,罗煞群岛外围,虾尾岛方向,几十条小船从暗影里划出来,船头上站着的人影,举着刀,朝着总坛的方向,齐声喊: "给魔君开路!" 独眼老头站在最前面的船头,独眼里映着总坛方向冲天的火光,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罗刹教的儿郎们——跟老子冲!" 血牙蹲在第二条船上,咽了咽口水,攥着刀的手心全是汗,嘴上却跟着嚎:"冲!冲他娘的!" 独眼老头回头看他,吼了一嗓子:"你别光嚎啊,跟上啊!" 船队冲到外围骨哨跟前,骨哨上的骨卫刚探出头,独眼老头一刀就把哨灯劈了。 骨哨里冲出七八个骨卫,血牙被裹在人堆里,被一个骨卫迎面一刀砍来,他胡乱一挡——那刀"当"地崩飞出去,骨卫整个人被他的灵力震得倒退三步。 血牙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刀,又看看那骨卫。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有修为滴。 “我去!那我还苟着干甚!” 他胆气一下就上来了,冲上去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似的,嘴里还嚎:"老子可是鬼泣海的海盗王!老子杀人如麻啊~~~” 海啸从深海里压过来。 数十丈高的水墙,遮天蔽日,朝总坛压下去。 水墙拍进总坛外城的一瞬,半座骨楼塌了,无数骨卫被卷进浪里,惨叫声隔着几里都能听见。 总坛方向,无数骨卫从营房里涌出来,举着骨刀骨枪,对着海面上那片黑压压的兽潮,脚步却都在发飘。 坛殿方向,一道人影踏着夜色掠上坛顶,黑袍,手里拄着一根骨幡。 他身后,跟着一道暗紫长裙的身影。 "来者何人?"大祭司的声音隔着几里海面,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秦无夜立在浪尖上,只看着海水。 海面上只有风声,和海兽低沉的嘶鸣。 坛顶,那道暗紫身影立在风里,看着浪尖上的人,看了很久。 眼熟。 她总觉得,那道身影,她在哪里见过。 可到底在哪里见过,她一时想不起来。 第1027章 熟人相见! 海啸砸进外城,半座城都泡进了海里。 罗煞群岛感觉都在跟着晃,方圆百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这一夜的动静,藏不住。 离得近的几座岛,码头人跑马嘶,船桨撞成一团;稍远些的,修士腾空而起,望着总坛方向的火光。 水墙扫过去,骨塔、箭楼、粮仓一样接一样塌进浪里。 水一退,地上铺一层碎骨烂甲。骨卫刚从水里爬起来,下一道浪头又把人拍回去。 坛殿方向,两道身影先后掠出,落在水寨最高的残楼上。 一身骨甲,白骨面具扣脸——阴骨教的两位灵圣护法。 左边那位双臂一按,海底闷响,白骨破开泥沙拱出海面,沿外城筑起一道骨墙,把第二道浪头挡在墙外。 右边那位一甩手,白骨锁链卷住一头冲在最前的巨鲨,往岸上狠狠一带。 骨墙起得急,水头撞上去,白沫溅起十几丈高。 锁链那头,挣扎的力道慢慢软下去。 护法出手,水势一滞。 可海啸一层接一层,骨墙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两侧。 水漫过残墙,往内城灌。 大祭司落到坛顶,骨幡往下一顿,幡面骷髅天魔像的眼窝里,幽绿鬼火忽地大亮。 骨灰簌簌抖落,顺风撒进浪里,沾上每一头海兽。 他再摇骨幡,成千上万根骨矛凭空凝出,顺着骨灰指的方向,扎进兽潮。 海面当场乱套。 被骨灰沾上的海兽,鳞甲先起一层灰斑,灰斑蔓延开,皮肉跟着烂。 大片海兽吃痛翻出白肚,漂在水面。 巨鲨、海蟒、章鱼,一头接一头被钉穿,血水染红半边海。 兽潮压下去,浪头矮了。 海面渐渐平复,只剩满海浮尸。 大祭司拄着骨幡,踏出坛顶,居高临下看着浪尖上的人。 两护法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老夫在总坛几十年,头一回见人纵着海兽打上门来。阁下是何人?" 秦无夜踏一步,从浪尖上升起,停在对面的半空:"我来带个人走。把罗刹交出来。" 大祭司眼皮一跳,重新打量他:"你是罗刹什么人?罗刹教可没你这号人物。” 秦无夜垂下眼皮。 大祭司又问:"难道……你是从天玄大陆来的?" 一个护法冷笑:"管他哪儿来的,敢来总坛撒野,先留下——" 话没说完,秦无夜抬眼。 灵圣九重的气息压过去。 那护法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不肯退。 大祭司抬手按在他肩上:"退下。" 那护法退下去,腿肚子还打颤,面具下的目光死活不肯从秦无夜身上挪开。 他重新眯起眼:"灵圣九重……难怪敢闯我总坛。但罗刹的事,你管不了。" "管不管得了,试过才知道。" 大祭司的眼神往坛顶飘。 坛顶立着一道暗紫长裙的身影,面纱后一双暗紫眼眸,正盯着半空里那人看。 秦无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在她身上一停。 果然是苏诺。 他移开目光。 苏诺看着他,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眼熟。 这人她一定在哪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大祭司骨幡一横:"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我赶时间。" 大祭司骨幡再摇,骨灰顺着风,朝秦无夜飘去。 秦无夜任骨灰飘到跟前。 骨灰在离他三尺的地方齐齐停住。 大祭司瞳孔一缩,骨幡猛地一抖,成千上万根骨矛从幡面冲出来,铺天盖地,朝秦无夜扎下去。 秦无夜抬手,五指张开,朝那漫天的骨矛一抓。 葬骨手。 没有火光,指尖干干净净,就这么一抓。 漫天骨矛像被抽掉骨头,在半空一顿,寸寸发灰,崩成骨粉,顺风撒满城。 大祭司的喝声堵在嗓子里:"你——" 话音未落,脚下坛顶的骨砖开始发灰,连他手里那根骨幡都传出龟裂声。 葬骨之力顺着骨幡一路往上爬。 那幡是他用锁骨一根根拼成的,骨道的东西,撞上葬骨手,跟雪碰着太阳似的,往下塌。 大祭司猛地撒手,骨幡"咔"地断成两截,栽进海里。 满场死寂。 "我说了。"秦无夜收回手,"我赶时间。" "罗刹关在万骨困仙阵里,九根镇魂钉封门——"大祭司咬着牙,"宗主就在里边,你若进得去,算你本事!" "巧了。"秦无夜说,"我正要去看看。" 大祭司脸一沉,掐诀,整座总坛的地面嗡地震起来。 骨砖裂开,无数白骨从土里钻出来,往秦无夜脚下涌。 秦无夜低头看一眼:"我这手,为什么叫葬骨手,懂吗?那是专门用来碎你们这种烂骨头的!!" 五指一张。 葬骨手,第二抓。 白骨刚冒头就跟着发灰,崩成一地碎屑。 大祭司的脸白下去。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邪道大能,没见过谁专克骨道的。 "你到底是谁!" 秦无夜看向坛顶。 苏诺看那个五指张开的人,一看许久。 她脚踝的骨铃在风里轻轻响一下。 面纱后,那双暗紫眼眸一寸一寸,钉在那只手上。 葬骨手。 她认得这一招。 荒芜之境的废墟里见过,无数个噩梦里见过,连睡着都能闻见那股令人心悸的腐朽味。 "……你是秦无夜?!"她开口,声量猛地拔高。 大祭司身子一震。 他在天玄大陆跟这小子交过手,虽然一时想不起这葬骨手,但认得这个名字。 "是你!秦无夜——" 秦无夜抬手,往脸上一抹。 千机面被揭下来,随手收进须弥戒里。 海风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剑眉星目,清瘦俊朗,一头黑色短发。 大祭司盯着那张脸,一个字都说不出。 苏诺看着他露出的脸,笑出声,笑得眼眶发红:"秦无夜,还真是你!没想到咱们那么有缘。" 她一步迈出坛顶,悬在半空,裙角猎猎作响,声音发颤:"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想着,怎么让你也尝尝走投无路的滋味。今天,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秦无夜瞥了她一眼:"你让开,我不杀你。" 苏诺的笑僵在脸上,声音冷下来:"不杀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当年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一身修为被废,血脉被废,一个人跪在万千飞云宗同门面前,跪到膝盖都烂了,你也不曾替我说句公道话。" 她猛地抬头:"今天你说不杀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杀我!!" 她的话被海风卷走,坛下成千上万骨卫,大气都不敢出。 大祭司看看苏诺,又看看秦无夜,声音又低又沉:"难道……骨渊是死在他手上?" 大祭司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 这人,他打不过。 内城最深处,一座白骨塔楼底下,地脉一颤。 塔楼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哼声,又沉寂下去。 苏诺盯着秦无夜,一字一句:"秦无夜,今日这此,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 她话落,脚踝的骨铃无风自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秦无夜看着她,开口:"好。" 远处虾尾岛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罗刹教的残余还在外围死磕,血牙的嚎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 这一夜,罗煞群岛的人注定睡不着觉。 第1028章 秦无夜,你死定了! 秦无夜那声"好"一落地,苏诺的骨铃先响了。 叮铃。 铃响的当口,她已掠出。 暗暗紫长裙在夜风里划开一道影,十三枚指骨项链当空甩出,迎风散开,化成一圈骨链,当头朝秦无夜套下来。 她悬在半空,指尖掐诀,骨侍烙印亮起来,阴骨之力顺着指缝往外渗,连空气都泛出一股腥味。 秦无夜脚下一点,身影一晃。 骨链套了个空,叮当撞在一处。 他已经在三丈外站定。 "跑什么!"苏诺追上来,指甲修得又尖又利,一爪掏向心口。 秦无夜偏头让开,指尖擦着他的衣领过去,差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她反手再扫,他侧身,骨爪擦着腰侧过去,把身后的骨墙抓出五道深痕。 骨链一击落空,她手腕一抖,链子当空散开,分出七八条,从四面八方抽过来。 秦无夜脚下雷劫步,左一步右一步,在链影里穿行,链子抽在他脚边,骨屑乱飞。 "秦无夜!"苏诺嘶声,"你敢不敢看我!" 秦无夜垂着眼:"我赶时间。" "你——"苏诺气得浑身发抖,又扑上来。 骨链、骨爪、阴骨之力,招招奔着要害,全被他不紧不慢地让开。 她打了半天,连他一片衣角都捞不着,越打越急,越急越乱。 她不出守招,全是换命的打法。 链子缠过来,她的人也扑上来,指甲直奔喉咙。 她赌他下不了手。 秦无夜确实不还手,只是一步一步往后退,把她的攻势全让进空处。 "你当年——"她喘着气,"你当年要是肯替我说一句话,我何至于——"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咽回去了。 秦无夜这才抬起眼。 苏诺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随即更怒:"你看什么!" "看你。"秦无夜说,"倒也没什么好看的。" 苏诺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血印。 大祭司不知什么时候退到水寨残墙后头,双手掐诀,一声低喝。 整座总坛的地面嗡地震起来。 白骨破土而出,沿着外城一圈圈合拢,把秦无夜和苏诺一起罩进大阵里。 骨墙、骨刃、骨傀,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万骨困仙阵,激发。 阵内阴风一起,地上的碎骨跟着呜呜转,白骨还在往上涨,一层压一层,把头顶的天光都遮住。 苏诺笑了一声:"秦无夜,这是教主的护坛大阵,阵眼连着宗主,你走不掉了。" 秦无夜环顾一圈,随手一挥。 焚天兰焰从指尖窜出去,火舌一卷,压到近前的白骨成片成灰。 火势不停,顺着白骨一路燎过去,把半圈骨墙烧塌。 火舌舔过的地方,白骨先发红,再发黑,最后崩成灰,簌簌往下落。 他再一抬手,灵力一出。 漫天骨刃悬在半空,一寸都落不下来,还在嗡嗡震。 骨傀从土里钻出来,眼窝幽火闪动,还没站稳,魂息领域罩下来。 眼窝里的幽火先灭,骨架才散,哗啦啦铺一地。 两个护法想趁乱摸近,气息一压,脸白着退回去,缩在墙后头。 大阵外的骨卫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骨刀攥得咯咯响,脚底生根,谁也不肯往前挪一步。 苏诺站在阵里,看着他一招一招地拆,脸色一点点变。 她知道他天赋好,曾经觉醒过天雷圣脉。 可这个强法,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当年要是也有这份底气,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当年她被废那一晚,跪在演武场上,满宗同门围着看,人人袖着手。 秦无夜也在人群里,站得很远。 她没指望他。 她跪了一整夜,膝盖烂透,恳求长老、宗主能够留下她。 但没人理会。 第二天,她独自退宗下山。 她早把那一晚压进心底,以为再也不会翻出来。 可每次练功到走火入魔的边缘,她总能看见那双远远站着的眼睛。 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跟她现在看见的一模一样! "秦无夜,你这些年,过得倒是风光。"苏诺开口,声音又酸又涩。 "还行。" "还行?"她笑出声,"你从陨星城那个废物,爬到今天这一步,就一句'还行'?" 秦无夜没答。 "凭什么。"苏诺盯着他,"凭什么你能爬起来,我就得跪在泥里。" "你早就不跪了。"秦无夜说,"你现在是阴骨教的圣女。" 苏诺一怔,随即自嘲:"是啊,圣女。给阴骨教当狗,换来的圣女。" 她话里的怨毒散了一半,露出底下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骨墙合拢到跟前,秦无夜脚下一点,不退反进,一掌按在骨墙上。 八荒不灭金身,骨潮一波接一波撞上来,撞在他身上,像浪头撞礁石,撞一次,散一次。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一步一步往阵眼方向走,脚下的骨砖被压得咔咔开裂,步子照样稳。 大祭司的喝声从墙后传来:"困住他!" 墙后头,他咬破指尖,往阵眼方向连点三下,白骨涌得更凶。 白骨成山成海地压。 苏诺追了一路,声音发涩:"秦无夜,当年——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替我说句话?" 秦无夜脚步一顿。 "想过。" 苏诺愣住了。 她想过他会沉默,会嗤笑,会让她滚。 没想过他会说"想过"。 随即她冷笑:"骗鬼呢,我才不信你。" 可她出手明显乱了,骨链甩出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打哪儿。 "那你怎么不说!"她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了,我就不会离开飞云宗!" 秦无夜头也不回:"我说了,你也一样要离开。" 苏诺的攻势当场一凝。 再出手时,她整个人都在抖,骨链一收,五指成爪,直直朝秦无夜后心掏过去。 秦无夜侧身让过,焚天兰焰开路,一路烧到阵眼所在的水牢入口外。 水牢入口的阴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腥。 白骨还在涌。 秦无夜终于正眼看向苏诺:"你变成这样,是你自己选的。" 苏诺身子一僵。 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干净,声音冷得发沉:"秦无夜,我今日就算死在这儿,也要你记着——我变成这样,有你一份!" "随你。" 秦无夜转过身,面向水牢入口。 就在这时,内城最深处,一座白骨塔楼轰然剧震。 地脉裂开一道缝,凶戾至极的气息从缝里冲天而起。 整座总坛的骨灯齐齐一暗,暗过之后又齐齐大亮,照得半边天泛惨白。 那气息压下来的时候,水寨残墙上的骨甲兵一个接一个趴下去,脸贴地。 坛下骨卫成片跪下,头埋进碎骨里。 大祭司掸掸袍子,朝着那道气息的方向,恭恭敬敬弯下腰。 大祭司的声音传遍全城:"宗主出关了!恭迎宗主!" 苏诺脸上浮起笑,声音又轻又狠:"秦无夜,你死定了。" 秦无夜抬眼,看着那道气息,声音很低:"灵帝七重……阴骨老魔,徐福禄。" 他反而往水牢入口迈了一步。 苏诺脸上的笑意一收。 "你——" 秦无夜一步踏进水牢入口。 水牢的台阶是白骨砌的,一路往下,看不见底。 暗紫长裙一晃,她也跟进去。 身前,那道灵帝气息越压越近。 第1029章 苏诺之死 白骨台阶一路往下,不知通到多深。 海水从两侧骨壁的裂缝里灌进来,越往下越急,到最后,整段台阶都泡进水里。 秦无夜一头扎进水里,往下潜。 海底深渊。 水牢沉在这片深渊里,白骨为墙,四四方方,海水灌满整座水牢。 骨墙上爬满一层白骨菌,骨灯挂在墙缝里,在水里一明一灭。 牢门罩着一层骨白色的禁制,扣得严严实实。 秦无夜抬手,灵力按上去,禁制纹丝不动。 他指尖结印,逆封术,以印破印,反手一按。 禁制晃了一下,裂开一道缝,又合拢。 他连按三印,禁制终于撕开一个口子,海水哗地涌进去。 牢里,六头守牢骨傀从白骨堆里站起来,眼窝幽火一闪,齐刷刷扑过来。 它们身上缠着蚀骨锁链,链子拖在海底,一路响过去。 秦无夜迎着最近那头走过去,一拳砸进它胸腔。 白骨炸开,碎茬溅进骨墙。 反手一记肘,第二头的臂骨被他别断,咔嚓一声。 剩下几头围上来,他脚下一转,连拆三头,最后那头的骷髅头被一脚踢飞,泡在水里,骨碌碌滚到墙根。 六头骨傀,三息拆完。 水牢正中那堵骨墙上,一道人影被九根镇魂钉钉着。 蚀骨锁链从墙里伸出来,把他整个人扯成一个大字。 海水泡着他,脸色白得透明,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罗刹。 秦无夜心中一动,连忙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喂,醒醒。堂堂罗刹魔君,叫几根破钉子钉成这副德性?传出去,罗刹教的面子往哪搁。" 罗刹眼皮颤了颤,掀开一线,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瞪:"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钉伤,疼得龇牙,"徐福禄呢?他知道你来了?" "知道不知道,我都进来了。"秦无夜说,"先别管他。" "别管他?"罗刹喘着粗气,"那老阴比炼了我一年半载的魔气,眼看要突破八重!你还没晋灵帝,撞上他——" 他话说到一半,盯着秦无夜,话音卡在嗓子里。 "怎么?" "……我答应过你娘,要护着你。"罗刹声音发涩,"如今倒好,反要你一个半大小子来捞我。" "护我?"秦无夜微微一笑,"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护我。" 罗刹一噎。 "行了。"秦无夜说,"闭嘴养神。我拔钉。" 他抬手按上第一根镇魂钉。 钉上阵纹一闪,整座水牢的白骨嗡地震起来——其余八根钉同时收紧,锁链哗啦啦勒进肉里。动一根,全阵反噬,锁链越勒越紧。 秦无夜指尖结印,逆封术按在钉上,阵纹一暗。 "铮"一声,第一根拔出来。 剩下的钉跟着一松,又收紧。 九根钉子,一根接一根往外拔。 每拔一根,锁链就松开一分。 罗刹咬着牙,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九根镇魂钉拔尽,蚀骨锁链一节节断。 罗刹从墙上滑下来,秦无夜一把拎住,把一粒丹药塞进他嘴里。 罗刹嚼着丹药,缓一口气,才开口:"外面什么动静?怎么这么吵。" "我拆了半个总坛。"秦无夜说。 罗刹沉默片刻:"那这账,我欠你的。" "记着。"秦无夜说。 水牢入口的方向,一道凶戾的气息压下来,整座水牢的海水齐齐一颤。 罗刹低喝:"他来了!你快——" 秦无夜背着他,站在白骨墙前。 徐福禄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阴恻恻的:"好胆。敢动老夫的阵眼。" 他潜进水牢。 海水避着他走,脚尖落地,骨砖咔地裂开。 水牢里一静,只有水声在骨壁间来回撞。 黑袍,枯瘦,灰白长发,脸上没什么肉,眼窝深陷,一双手却白得晃眼,指节上套着骨戒。 他扫一眼墙上的空钉,又看向秦无夜背上的人:"老夫炼的鼎,你也敢动?" 秦无夜与他对视:"人我必须带走。你拦,就试试。" 徐福禄盯着他看了两息:"灵圣九重?就凭你——" 他话头一顿,一掌拍出来。 灵帝七重的一掌。 水牢骨壁咔咔开裂,海水被掌风压着往后倒卷。 秦无夜脚下一沉,八荒不灭金身一亮,硬接。 轰—— 海水炸开一个白圈。 他倒退三步,脚跟踩进骨砖里,嘴角一缕血丝,稳住身形。 罗刹在他背上:"秦无夜!" "叫什么叫。"秦无夜抹掉嘴角的血,"死不了。" 徐福禄的眼神变了:"有点意思。灵圣九重,接老夫一掌还能稳住,你当真是灵圣境?天玄大陆什么时候出了你这号人?" "那你的消息也太落伍了。"秦无夜说。 徐福禄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好,好。老夫闭关这些年,天玄大陆倒是长了不少张狂的小辈。" 他一步踏出,海底的白骨哗啦啦翻起来,聚成一尊数百丈的骨魔,一爪朝秦无夜拍下来。 海水被那一爪带得倒流,水牢四壁咔咔作响。 秦无夜把罗刹往墙根一放,眉心金光一闪——不灭轮回法相,金黑巨人拔地而起,顶开海水,一拳迎上去。 轰—— 两尊法相撞在一处,水牢当场塌了半边,整座海底深渊都在震,白浪冲天。 海面上,一道道水柱炸起来,总坛的地面跟着晃。 方圆几十里的海水都在翻。 骨魔退一步,法相退一步。 罗刹靠在墙根,看着那尊金黑巨人,喉咙发干。 徐福禄瞳孔一缩:"轮回法则?!你一个灵圣——" 秦无夜法相再起一拳。 魂息领域无声铺开,罩住半座水牢。 徐福禄的神魂像被一只手攥住,不重,但缠人。 "有点门道。"徐福禄眯起眼,"可惜,境界差太远了。" 他抬脚,散落的白骨重新聚拢,第二尊骨魔从水里立起来。 水寨方向,大祭司扑下来。 手里的骨幡断了半截,他索性丢掉,咬破舌尖,一口血喷进水里。 海水里那些骨头跟活过来一样,哗啦啦聚成第三尊骨魔,比头两尊还壮三分。 水寨上,两个护法领着骨卫,死死挡住外围冲上来的兽潮和罗刹教的船队。 骨卫一片片倒下去,又有骨傀从水里爬出来补位,阵线还在。 后港一处沉船的阴影里,佘青扒着龙骨,探出半个脑袋。 总坛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乱成一团。 他盯着库房方向看了半天,手已经探出阴影,扒上沉船外沿——趁乱摸进去,顺几件好东西,这些年受的罪就都值了。 他这么盘算着,总坛深处那道气息漫过来,他后颈一凉,扒着龙骨的手又缩回去。 水牢里,秦无夜收了法相,在骨堆里左冲右突。 焚天兰焰开路,烧塌一具骨魔,另一具的骨爪已经拍到面前。 他侧身让开,肩头还是被刮到,血顺着海水飘开。 大祭司的血引骨术从侧面压过来,他抬手,葬骨手一抓,大祭司面前的白骨齐齐发灰,崩成骨粉。 大祭司被逼退一步。 秦无夜正要跟上,身后骨魔一爪扫过来。 他硬吃这一记,肩头血涌,退半步,掌心的焚天兰焰暗了一瞬。 一道暗紫身影从水寨阴影里扑出来。 骨铃不响,指骨项链直刺后心。 苏诺。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台阶跟下来,收着气息,贴着骨壁,看着他破阵,看着他跟徐福禄硬碰。 她等的就是他被缠住的空档! 秦无夜察觉,正要回身——水波一荡,一条鱼尾破水而出,金瞳一闪,一爪后发先至,穿透苏诺胸口。 阿绢。 “噗——!” 苏诺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来的那只手,又慢慢抬起眼,看向秦无夜。 "……秦无夜。"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碎,像在跟谁求救。 到死,她都还想着他能来拉她一把。 秦无夜回头。 她看着他,眼睛一点点暗下去,嘴唇还在动,那几个字被海水泡得又碎又轻,谁也听不清。 第1030章 信仰之力?! 秦无夜回头,看见阿绢的手从苏诺胸口抽出来。 他一步掠到苏诺身前,伸手托住她。 她往下倒,暗紫长裙在水里散开,指尖攥着他的衣襟,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秦无夜。" "苏诺。"他喊她名字。 她看着他,嘴角一牵,张口想说什么,水泡从唇边一串串往上冒,一个字都听不清。 阿绢退到暗处,看着秦无夜接住那道暗紫身影,一愣。 她心里生出一个疑问:自己……是不是杀错人了? 可没等双方细想。 徐福禄的掌风和大祭司的骨术到了。 秦无夜不得不放下苏诺,起身。 苏诺脱手,往下沉。 从高处看下去,她往海里沉得很慢。 长裙荡漾,长发散着,血丝一缕一缕往外飘。 光从她身上褪下去,先是脸,再是手,然后是那一整头长发。 脚踝的骨铃随水流晃了两下,灵气一散,铃口灌满海水,再也响不起来。 她越沉越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海水合拢。 秦无夜侧头,看她沉下去的方向。 心中滋味复杂。 在他心里,苏诺并不是恶人。 她只是…… 算了。 掌风已经压到面前,他只好抬手,葬骨手迎上。 “砰——!” 双方一触即分,后撤数十丈。 "秦无夜!"徐福禄的声音从水牢深处压过来,"杀我圣女,拆我总坛,夺我炉鼎——今日你走不出这片海!" "老头,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留得住小爷我了。"秦无夜说。 “狂妄!”徐福禄一步踏出。 整座水牢的白骨跟着活过来,海底的碎骨一根根竖起,插成一片骨林,把秦无夜圈在当中。 海水被骨林搅浑,泛着惨白。 徐福禄的阴骨骨域。 灵帝的领域之力,猛地压下来。 秦无夜魂息领域迎上去,两股领域撞在一处,海水往两边裂开。 魂息领域被骨域压回来——灵帝七重的领域不是盖的。 他不退反进,指尖一弹,噬天冥焰窜出去,顺着骨林一路燎。 白骨发黑,崩碎,烧出一条道。 徐福禄冷眼看着:"这火,是什么火?" 他身后,白骨巨相缓缓立起,骷髅头,眼窝两团幽火,一掌拍下来。 海水被那一掌压得倒卷。 秦无夜眉心金光一闪,不灭轮回法相拔地而起,一拳迎上。 轰—— 两尊法相撞在一处,水牢的骨墙哗啦啦崩倒一片,白浪从海底掀起,冲出水面。 骨相退一步。 法相退两步,金黑的拳面裂开一道缝。 徐福禄的掌风扫过来,带一股死气。 秦无夜肩头被扫中,皮肉先枯,逆轮回血脉一滚,枯气被吞进去,伤口又缓过来。 徐福禄瞳孔一缩:"我这枯骨死气,你竟——" "老鬼,你这死气……对我可是大补之物。"秦无夜说。 "好。"徐福禄咬着后槽牙笑,脸色沉下去,"老夫好久没遇见这么嚣张的人了!” 他抬手,嘴里念诵出一串咒文。 总坛内外,数万教众顿时跪了一地,齐声跟随诵咒。 一缕缕骨白色的气从他们头顶飘起来,穿过海面,汇进他掌心。 "小子,老夫镇压罗刹,用的就是这一招。"徐福禄说,"你且试试。" 万骨噬魂。 他掌心的骨气一散,化成一尊白骨巨口,朝秦无夜吞下来。 巨口过处,海水里的魂息、骨屑、灵力,连血丝都被抽进去。 秦无夜被一口吞进骨口里。 罗刹靠在墙根,嘶声:"秦无夜!" 骨口合拢,里头炸开一团黑光。 魂息领域在他体内反卷,噬魂之力撞上噬魂之力,谁的魂力厚,谁撑到最后。 起初,他还顶得住。 第二息,骨壁上的噬魂之力顺着毛孔往神魂里渗。 魂息领域撑开一层,被啃掉一层。 他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嗓子眼,硬咽回去。 徐福禄的咒文还悬在头顶,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子里钉。 他听不清那些字,可每钉一下,神魂就钝痛一下,像有人拿凿子凿他的魂。 他神魂如今强得能扛住灵帝的领域威压,偏生这咒文往缝里钻,避不开。 他压住翻涌的气血,逆轮回血脉在体内滚开——吞厄。 吞厄吞的,是厄气、死气、衰败。 噬魂之力说到底也是阴邪魂力,沾边的都能吞。 可阴魂之力涌进经脉,吞进去一半,剩下一半堵在胸口,胀得他肋骨根根发疼。 血噬天引跟着打开,那套吸灵气的路子,勉强能抽走一丝丝阴魂之力,可比起灌进来的量,这点抽法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骨口越收越紧,他听见自己骨头在响。 水牢口。 阿绢从暗处扑出来,一把捞住墙根的罗刹,往后拖。 罗刹伤得没力气挣,还梗着脖子往白骨巨口那边看:"那小子——" "他死不了。"阿绢嘴上这么答,心里没底。巨口吞了人还在合拢,隔着几丈,里头的噬魂之力都渗人。 话音没落,大祭司带着十几个长老围过来,骨袍在海里拖成一片白。 “哼,想逃?我们阴骨教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教主这一招,从未失手。此刻更有总坛万千教众的信仰之力汇聚。即便秦无夜天赋再高,终究只是个灵圣,他已是困兽。" 大祭司朝阿绢一指。 "而你们,亦是如此。" 骨卫从四面八方扑出来,长老们齐齐掐诀,骨锁链从海底窜起,往两人身上缠。 阿绢一手护着罗刹,鱼尾横扫,抽断两根骨锁链。 一根骨刺跟着扎进她肩头,她闷哼一声,血在水里散开。 "我得去救他,不然……"罗刹咳着血,急得气息更乱了。 "他好不容易救你出来,"阿绢又抽断一根骨锁链,气息也乱了,"你要相信他。" "你不用管我,你一个人拦不住这些长老的。" "拦不住也得拦。" 海面上炸开一声长啸。 潮汐音术。 紧接着,十几道身影从兽潮后头杀出来,澜歌族精英,鳞甲上还挂着血。 澜屿一马当先,骨刀劈开两个骨卫,落地就挡在阿绢身前。 "哥?你怎么来了?"阿绢愣住。 "我不来,难解心头之恨。"澜屿扫一眼大祭司,还有旁边那骨口,神情严肃,“厉道友呢?” 还未等阿绢说话,大祭司猛地冲过来:"澜歌族?你们还敢来送死?!" "送死?"澜屿把刀往肩上一扛,"你试试。" 长老们的骨链又窜起来,澜歌族精英结阵,音波一道接一道震开骨链,把阿绢和罗刹护在中间。 "走!"澜屿吼,"这里我顶着!" 阿绢还想说话,澜屿推了她一把:"快走。" 阿绢咬住牙,背起罗刹,鱼尾一摆,扎进兽潮,往深海方向冲。 身后,澜屿的族兵跟那帮长老绞在一处,喊杀声混着骨裂声,越来越远。 白骨巨口里,秦无夜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他只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吞厄吞到极限,经脉里堵满阴魂之力,胀得眼前发黑。 咒文还在脑子里回响,一遍一遍,像有人拿凿子凿他的魂。 这徐福禄的术法,加上教众信仰之力…… 怪不得连罗刹都中了招。 秦无夜把眼睛闭上。 他胸口,一点墨黑的光亮起来。 镇天棺。 胸口浮出来一道虚影,黑得发沉。 以往他催动镇天棺,总要留三分力防它失控。 这一回,得了潮汐之心那枚魂之镇界石,镇天棺在他手里头一回这么听话。 虚影一现,骨口里的海水猛地一静。 下一瞬,骨壁上的阴魂之力一窝蜂倒灌过去。 反了。 骨口外,徐福禄脸色骤变。 他掌心那团由数万教众信仰之力凝成的阴魂之力,正在飞速流失——被吞走。 骨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吞噬他的力量! “不好!” 他猛地收术。 骨口一散,秦无夜的身影露出来。 徐福禄脚下一退,死死盯着他:"修的是轮回法则,却还身怀吞噬之能?你小子果然不一般。" 秦无夜嘴角挂着血,胸口那道虚影早已缩回体内。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老鬼,这口,味道还行。" 徐福禄脸色铁青。 方才那一瞬,他若慢一步收术,自己凝聚的阴魂之力,怕要被吸空大半。 "好得很。"他一字一句,"老夫的手段,远不止这一口。罗煞群岛方圆千里,老夫封死了。" 秦无夜侧过头,望向深海方向。 阿绢背着罗刹冲出兽潮,澜屿的族兵且战且退,替她们挡着尾巴。 他收回目光,把身子往水牢口一横。 "那正好。"他说,"我也没打算走。" 第1031章 饶我一命?小子,你被打蒙了?! 徐福禄没急着动手。 他站在骨林尽头,白骨巨相重新立起,比先前又高出一截。 总坛方向的诵咒声还在,数道白气穿过海面,沉进巨相胸口,骨骼一节一节亮起来。 "你吞得了一回,吞得了第二回?" 秦无夜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指尖一弹,噬天冥焰窜出去。 火蛇缠上白骨巨相的小腿,烧得骨皮发黑,。 巨相拔掌,一掌压下来。 海水被那一掌压得往两边塌,秦无夜的魂息领域迎上去,被压得往回缩。 他眉心金光一闪,不灭轮回法相拔地而起,双手托住那一掌。 两尊巨人贴在一处角力,海水在脚下炸开,白浪冲出水面,岸上的骨卫卷飞一片。 秦无夜知道自己在漏气。 经脉里堵着半口没消化完的阴魂之力,肋骨每动一下都疼。 他咬住牙,法相再顶一掌,人却往深海方向退。 他把战场往外引。 徐福禄看穿他的心思:"想跑?老夫说了,这片海,封死了。" 白骨巨相追上来,巨相背后,一道人影窜出——徐福禄本体,骨爪直取秦无夜后心。 秦无夜侧身,葬骨手迎上。 两掌相交,海水炸开一团白。 秦无夜倒退数丈,肩头那道旧伤裂开,血又涌出来。 徐福禄得势不饶人,骨爪连抓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第三下,秦无夜没接住,被扫中肋侧,整个人往海底坠下去。 徐福禄停在水中央,双手一合。 白骨巨相拔高十丈,骨骼根根发亮,双掌合拢,往下一砸。 那一掌压下来,海水直接被抽空一层。 秦无夜的魂息领域被那一下撕开,法相双臂崩出裂缝,一块一块往下掉。 巨掌碾着法相往下压,把秦无夜整个人拍进海底,阴魂之力跟着灌下去,在他身上压了一层又一层。 徐福禄盯着海底那团翻涌的黑影:"老夫看你这回,拿什么吞。" 海底。 秦无夜趴在海床上,身上压着几十层阴魂之力,像背了一座山。 他不去碰胸口那道虚影,把手按进沙里。 葬天冥气从皮肉底下漫出来。 黑雾贴着海水散开,把压在身上的阴魂之力整个裹住。那些力量碰到黑雾,像雪掉进火里,无声无息化掉,朽掉。 徐福禄脸色一变。他压下去的力量,正在消融——被化掉,一点渣都不剩。 "这小子……"他眯起眼。 海底,秦无夜身上的压力越来越轻。 黑雾越裹越多,那些阴魂之力里,有些东西动了一下。 他闭着眼,手指在海沙里一勾。 逆轮回血脉在体内滚开——唤冥。 那些被炼进术里的魂,一个接一个醒过来。 它们一条接一条从阴魂之力里挣出来,越挣越多,绕着黑雾转了一圈,齐刷刷往一个方向扑过去。 往徐福禄的方向。 徐福禄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些魂——都是他亲手炼进术里的,阴骨教几十年的积蓄。 本该服服帖帖当他的养料,此刻全疯了,撕他的术,扯他的信仰之力,反噬他。 "这是……唤冥之力?!你连这一手都会?"他失声,连退数丈,双手连掐想把魂压回去。 压不住。 它们认得施术者,恨了他几十年,这会儿全醒了。 他一口血喷出来。 他一乱,总坛方向数万教众的诵咒声,跟着乱成一团。 海底,秦无夜身上的阴魂之力散尽。 他撑着站起来,一张嘴,也吐出一口血。 葬天冥气使用得太多,同样侵蚀他的身体,烧得他经脉发疼。 唤冥那一手也几乎抽干他半条命的精神力。 旧伤新伤叠在一起,他也是有些挺不住。 两人隔着半里海水对峙,谁也没占着便宜。 秦无夜往深海扫了一眼。 阿绢背着罗刹,澜屿的族兵,都还没走远。 他转回头开口:"老鬼,今日且放你一命。" 徐福禄一愣:"放老夫一命?小子,你莫不是被打懵了——" "改日,再会。" 秦无夜双掌一合。 掌心里那团火窜出来,紫蓝暗红双色焰光绞成一团。 海水一沾上去,滋滋冒烟,火头反而更旺。 业火无间。 火浪卷过海面。 徐福禄的笑僵在脸上——海水浇上去,火头一矮又窜起来,浇不灭。 阴骨之力碰到那火,像碰上克星,嗤嗤地化,连封海大阵的阵壁都被燎出一圈黑,烧穿一角。 “又是这个火?!” 他连掐三道诀,海水一浪接一浪压过去,火还是烧。 白骨巨相拔地而起,兜头把火浪盖住往下压——火在骨面底下闷烧,骨面发黑,连巨相都在掉渣。 徐福禄腾不开手。这火烧的是他的阴骨之力,一时半刻灭不掉。 等他把火压进海底,海面上空荡荡的,人早没影了。 "秦无夜……"他盯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把手里的骨珠捏得咯吱响,"老夫记下了。下次,没这么便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远处,秦无夜追上阿绢他们,脚步没停。 那边,澜屿的族兵,还在跟大祭司的长老们绞在一起。 大祭司的骨幡当空一摇,骨刃从海底窜起,扎进两个澜歌族兵的胸口。 澜屿浑身是血,骨刀挡开骨刃,一根骨刺又扎进他肩窝。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刀劈向大祭司面门。 大祭司偏头躲开,骨幡往下一压,澜屿被那一下压进海床。 "澜歌族的杂鱼,也敢——" 话音没落,泥沙里炸开——秦无夜从里头杀出来。 葬骨手一把攥住骨幡,咔的一声,折成两截。 大祭司愣住,抬头,看见一张挂满血的脸。 "你刚才说,谁是杂鱼?" 大祭司喉咙一紧,往后缩:"秦无夜!你怎么可能逃出来?!" "苏诺的命,你阴骨教得赔一条。"秦无夜说。 "苏诺?!她是那条鱼杀的!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你收她为圣女,是害了她。"秦无夜往前一步,"我说要你陪,你就得陪。" 大祭司张嘴还想说什么,葬骨手已经捏住他喉咙。 咔吧。 大祭司软下去,被秦无夜随手丢进海里,血水在海里散开。 长老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秦无夜不看他们,回头看一眼苏诺沉下去的那片海,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他头也不回,"这里待够了。" 澜屿从海床爬起来,一挥手,族兵们架起伤员,跟着那道背影往深海方向冲。 阿绢背着罗刹在前头,鱼尾一摆一摆。 秦无夜追上去,葬骨手一划,把两具扑过来的骨傀扫成碎片。 "厉道友,你——"阿绢回头,看见他脸色白得吓人。 "走。"秦无夜打断她,"封海的阵松了。现在不走,晚了就真走不了了。" 一行人在封海大阵的缺口钻出去。 海面,风浪渐渐平了。 秦无夜刚走远。 四面八方,一道道气息压过罗煞群岛。 罗煞群岛周遭的强者,全被这动静引来了。 海面上停着十几条船,船头站满人影,灵尊灵圣的气息一道挨一道,都在往这边看。 其中一条大船上,站着九个人。 船头那老者盯着秦无夜看了半晌,忽然出声:"葬骨手,噬天冥焰……秦无夜?!他怎会在罗煞群岛?!" 他身后有人低呼:"三族统帅?就是陨星郡那个……" "是他。"旁边轩辕煞咬住牙,"化成灰我都认得。" 九人队的船头,几个人影齐齐变了脸色。 他们没想到这动静竟是秦无夜闹出来的。 更没想到,孤身对轰灵帝七重的阴骨老魔,还把人打吐了血。 "啧啧,"一个长老打扮的强者咂嘴,"灵圣九重,把灵帝七重打成这样,三族统帅,果然名不虚传。" 轩辕琼攥着拳,脸色同样愤慨。 “追上去。” 第1032章 追了一夜,累不累啊?! 业火无间烧穿封海大阵那一角,徐福禄追到缺口,正好撞上最后一缕火苗。 火苗舔上他的骨袍,烧得嗤嗤响。 他抬手去拍,掌心的骨气刚压上去,火苗顺着骨气窜起来——越压越旺。 他连拍三掌才把那团火摁熄,袖口烧穿一个大洞,手背燎出一片焦黑,冒烟。 海水从缺口倒灌进来,封海大阵嗡嗡震。 "堵!给老夫堵上!"徐福禄回头吼,教众远远围着,没一个敢上前。 他一把抓过一个骨卫,扔到缺口边上:"愣着干什么!水灌进来,总坛的地脉全得泡汤!" 骨卫抖着手去结印,灵气刚出去,被倒灌的海水冲个稀烂。 "废物!" 徐福禄自己上手,一道骨墙立起来,勉强挡了一半水。 他站在缺口前,手背上的焦黑还在冒烟,望着海面上那道远去的人影,忽然吼出声:"秦无夜——!!" 没人回头。 "你个小畜生!老夫纵横无尽海域百年——"他追出两步,脚下骨台被火燎得发脆,咔嚓裂开,"仗着一团邪火,就想踩到老夫头上?!" 海风把他的吼声撕碎。 "好得很!等老夫抓到你,把你一身血骨炼进总坛——"他喘着粗气,回头看见海水还在灌,火苗还在阵壁上啃,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狼狈,"……你先给老夫站住!" 人影没停,越飞越远。 徐福禄站在缺口前,半晌,忽然不吼了。 他望着海面,一字一句:"秦无夜,老夫记住你了。改日,老夫亲自去取你这条命。" 他转身,补阵去了。 教众这才敢围过来,远远看着他手背上那片焦黑,没人敢问。 海面上,秦无夜飞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他把最后一缕业火无间收进体内,胸口的闷气压了压,没压下去。 徐福禄那些个咒文,从缺口一直追到海面上,在他脑子里砸。 砸一下,太阳穴跳一下,跟锤子似的,躲都躲不开。 他没吭声,只是把脚步放慢半步,落在最后。 天亮之前,他们一路没停。 她背着罗刹,鱼尾破水,一下一下,稳得不像话。 罗刹趴在她背上,人瘦得脱相,魔力被那老鬼炼得连骨头都像是空心的了,轻得硌人。 澜屿在后头领族兵压阵,十来条鱼人,人人带伤,有的尾巴断半截,还在拼命划水。 血牙的船先到。 船没敢靠太近,黑漆漆一条,帆破三块。 血牙站在船头,看见秦无夜,先愣一瞬,接着整张脸都活过来,又哭又笑:"厉爷!厉爷你还活着!" 他喊得太响,秦无夜皱眉:"小点声。" 血牙赶紧捂嘴,压着嗓子:"他娘的,老子还以为——"后半句他不敢说完,缩缩脖子,讪笑,"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船靠过来,秦无夜先看舱里。 舱底躺着几个罗刹教残兵,个个带伤,独眼老头也在,一条胳膊吊着,看见秦无夜,挣扎着想起来,被他按回去。 "别动。" 独眼老头张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教主……" 秦无夜偏头:"命还在。" 阿绢把罗刹放上船板,自己也差点重新栽进水里,被澜屿一把捞住。 她消耗过大,喘得厉害,拿手背抹一把脸,在一旁歇息。 血牙看着罗刹那副样子,咽了口唾沫:"厉爷,往哪跑?那老鬼封海封了方圆千里,船出海,撞阵壁,跑都跑不出去。" "阵被我烧穿了。"秦无夜说,"他补阵要时间。趁空档,找个地方藏起来。" 血牙挠头:"藏哪?这附近全是他的地盘——" "北边。"独眼老头一条独臂撑着船帮坐起来,"往北走,那里有个小岛群。那一片雾大,礁也多,船开不进去,教众的搜船也进不去。就是地荒,吃喝得自己想办法。" 秦无夜看阿绢。 阿绢说:"水下有海沟,鱼人族藏得住。真要到那一步,我带他们往海沟里钻。" 澜屿拖着伤臂,补一句:"潮城太远,回不去。等我们都缓过来,再从长计议。" "好,那就去北边。"秦无夜点头。 血牙不再多问,转头冲舱里吼:"都他娘的起来,摇橹!" 船动起来,秦无夜在船尾坐下。 海风灌进来,他后背的衣裳早被血泡透,贴着肉,又冷又黏。 脑子里那锤子还在砸,他闭着眼,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心跳,硬撑到那股躁意退下去。 这阴骨教所谓的信仰之力,还真挺邪门。 又走半程,独眼老头终于缓过劲,望着罗煞群岛方向,半晌没说话。 血牙凑过去,压低声音:"老独眼,你们教主……到底还行不行?" 独眼老头拿独眼瞪他。 血牙悻悻然一笑,知趣地走开。 不过被血牙这么一说,独眼老头也放心不下,又朝秦无夜走来。 "厉前辈,教主这伤——" "命是保得住。"秦无夜已经帮罗刹看过,他也坦诚说,"但一身修为能否恢复,得看他自己了。" 罗刹被抽炼这么长时间,那老鬼拿他的血骨养自己的道,根基伤到骨头里。 往后能恢复到什么地步,谁都说不好。 独眼老头沉默半晌,又问:"那教主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秦无夜顿了顿:"睡够了,自然会醒。" 他没再多说。 舱板上,罗刹睡着,呼吸又浅又匀,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拿来睡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雾上来了。 一片一片,白茫茫压着海面。 船头的血牙压低声音:"快到了,厉爷。前头就是小岛群,我摸着走。" 秦无夜"嗯"一声,正要起身,忽然顿住。 他看向船尾方向的海平线。 雾里停着一艘船。 船不大,帆是白的,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白得扎眼。 船上有人站着,隔着雾,正朝这边看。 秦无夜眯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他认得那艘船的轮廓——从罗煞群岛方向跟过来的,跟了一路。 他慢慢站直,把胸口那口闷气压下去,笑一下:"血牙,靠过去。" 血牙也是注意到了,回身一望,有些紧张:"厉爷?!那船上什么人啊?难道咱们被阴骨教的人跟上了?" 秦无夜没答,只看着那艘白帆船:"总得问问,追了一夜,累不累。" 第1033章 想动手? 白帆船追上来。 秦无夜没让自己的船再跑。 他站在船头,等着那艘白帆船靠到十丈外,停住。 船头站着九个人。 当秦无夜看清这几人时,心里也是一阵惊讶。 都是老熟人。 皇族的轩辕煞、轩辕琼。 这老两口,伤好了又出来蹦跶了? 当年他们奉轩辕昊之命,跑到葬龙渊堵他,要‘请’他回皇宫给轩辕昊治血咒。 他没去。 后来这两位还在他手上吃过几回亏,从那以后,梁子就算结下了。 此时,轩辕煞站在船头,花白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眼神淬了毒一样盯着他。 轩辕琼在他旁边,攥着拳,同样一副恨意。 他俩旁边还有几人。 那个青袍道人似乎是青云宗的,他也认得。 沈青云,当年也交过手。 元始宗那位他不认识,闭着眼,像在养神。 再往后,是天剑宗的人,五个。 他扫了一眼,认出一大半。 李淳舟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秦无夜,半天没开口。 "李长老。"秦无夜先说话,"追了一路,辛苦了吧。" 李淳舟还没说话,轩辕琼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轩辕煞说了一句:"果然是这小子……咱们要不……。" 最后半句更是贴近耳际私语。 轩辕煞听后微微点头。 随后,轩辕琼转向沈青云说道:"沈道友,当年你也在他手上吃过亏,你也清楚他的深浅。他现在这个状态——咱们九个人一起上,拿不下他?" 沈青云盯着对面船头那人沉默。 当年那一战,秦无夜还没到灵圣,就敢跟他拼个有来有回。 他回去想了半年没想明白,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跟他一个灵圣拼到那种地步。 如今这人已经半只脚踏进灵帝,昨夜还当着整个罗煞群岛的面,跟灵帝七重的阴骨老魔打成五五开。 哪怕这会儿看着真伤了,他也不想去当那个第一个动手的。 开什么玩笑。 沈青云轻咳两声,保持着对皇族的敬重姿态说道,"昨夜那一场,他确是伤了。可这小子能与阴骨老魔打成平手,还带着人逃出来……恐怕身上还有底牌。” “他最大的底牌不就是那异火吗?”轩辕琼有些急,往前一步,“此子修为晋升如此之快,难道你不想知道他身上的秘密吗?他一个人把阴骨教总坛都掀了,回头轮到你们头上,你们睡得着?” 沈青云动了动嘴唇,没再接话。 他也想着秦无夜修为晋升如此之快,身上一定是有大东西的。 抓到人,搜魂问出来,比去找凌霄子,找什么机缘都值钱。 他是非常心动的。 但他更清楚,第一个动手的人,会先挨秦无夜那一拳。 "沈道友?"轩辕琼催了一句。 "……琼前辈,小辈不敢做主……这还得问问其他道友呢。"沈青云朝身侧众人微微抬头,将皮球踢给了他们。 玉玑子靠着船边睁开眼,又闭上,若无其事。 元始宗跟秦无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犯不着蹚这趟浑水。 轩辕琼看他这态度,气不打一处来,转头盯上李淳舟:"李长老,你们天剑宗呢?传闻都说是秦无夜偷了你们镇宗之剑,人就在眼前,你们问都不问?" 李淳舟脸色微沉:"该问的,我自然会问。" "光问有什么用——" "琼前辈。"李淳舟打断她,"拿下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他船上还有个魔君,灵帝七重的魔君。"李淳舟说,"秦无夜能与阴骨老魔且战且退,你觉得咱们九人联手……能跟对方打吗?" 轩辕琼一噎,又急忙说:“可他们俩都伤了,难道你不想将此子拿下,献给你们宗主?” 李淳舟背着手不再回她。 天剑宗队伍里,安禄和郭怀神色同样惊异。 他们是见过秦无夜的。 但令他们实在没想到,短短数年,秦无夜的实力已经大大超越了他们。 卫承没见过秦无夜,低声问一旁的辛巧:“辛巧师姐,那人……就是叛离咱们宗的秦无夜?” "嗯。" "凌霄巨剑,真在他身上?" 辛巧喉头滚了下。 她哪知道啊。 眼前这个年轻人,当初闯回山门询问冷月下落时,一掌就把自己给击晕了。 可这人……只是为了冷月,并没有伤害过任何天剑宗的人。 冷月至今下落不明,她这个做师父的……又何尝不心痛。 “辛巧师姐?”卫承见其发呆,又问。 "谁知道呢。"辛巧瞥了他一眼,"要不你问他去。" 话说到这份上,卫承只好尴尬一笑,缩了缩脑袋。 轩辕琼见所有人不为所动,气不打一处。 这帮人,来之前说的好好的,要听从皇族行动。 现在让他们做点事,各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她气归气,命还是要的。 到底没第一个跳出去。 秦无夜看完这一出,冷笑。 他一步迈出船头,悬在半空,走到九人船前三丈,站住。 "诸位追了一路。"他说,"想动手的,尽管来。" 没人动。 "我让你们,有来无回。" 海面上起一阵风,把雾吹散一缕。 他站在那里,连威压都没放。 白帆哗啦一声绷紧,又软下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九个人站在船头,谁都没先开口。 沈青云的手按在袖口上,半天没抬起来。 玉玑子睁开眼,第一次正眼看了对面那人。 安禄郭怀几个,脚底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 李淳舟看着他,这人身上的伤,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那股傲气,却是更压人。 "秦无夜。"李淳舟开口,"剑冢那柄凌霄剑,到底在不在你身上?" "不在。" "那在谁手上?血煞宗都覆灭了,我们搜了几年,一无所获。" "我不知道。"秦无夜简单直接。 李淳舟不知说什么好。 "……你要是拿了,当然不会说。" "信不信由你。" 李淳舟盯着他:"宗主若是知道你在此——他一定会来找你问个明白。" 秦无夜微微挑眉,似乎明白了他们这些人为何会在此。 “原来你们来无尽海域是为了找凌霄子啊?” “怎么,人找到了没?” 李淳舟哑语,半晌才补了一句,"迟早,宗主会来找你的。" 秦无夜:“随时欢迎。” 这话一落,海面上安静下来。 秦无夜没再说话。 李淳舟也没再说什么,移开目光,对众人说:"走。" 白帆船掉头,往东北方向去。 轩辕琼站在船尾,盯着那个悬停在海面上的人影,直到雾把他吞没,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秦无夜,迟早你得落在我手上。" 船越走越远。 雾合拢,把那艘白帆船吞进去,一点影子都不剩。 秦无夜还站在海面上,阿绢在船头喊他:"厉道友。" 他这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船头,坐下来。 阿绢看着他,低声问:"那帮人是谁?" “天玄大陆来的。” 阿绢皱眉:“有麻烦吗?” "人已经走了。"秦无夜闭上眼,脑壳还有些疼,顺了口气,"我料他们也不敢找我麻烦。” 第1034章 他不会把咱们卖了吧? 雾把整片小岛群罩得严严实实,白得连礁石都像浮在云里。 血牙的船在雾外兜了两圈,愣是不敢往里扎。 他有过教训,自己的船就是这样没了。 作为海盗,他是很爱惜船的。 哪像这个瘟神…… 他瞥了眼秦无夜,但只敢说:“厉爷,这雾邪门,再进就撞礁了。” 秦无夜眯着眼看了片刻,没理他。 阿绢从水里探出脑袋,鱼尾一甩,溅起一串水珠:“东边有条缝,能过一条小船。” 秦无夜点头:“进去。” 血牙咬牙,招呼人摇橹。 船贴着礁壁一点点磨进去,船底刮过暗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血牙心都在滴血。 绕进一片礁环着的洼地,浅滩,淡水潭,雾在上头罩着,像天然盖了层盖子。 "就这了。"血牙松了口气,一屁股坐船板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秦无夜跳下船,踏着浅水把四周扫了一遍。 礁壁高耸,只留头顶一片雾蒙蒙的天光。水潭清浅,底下是细沙。东面礁壁下有个天然凹洞,半截淹在水里,正好藏人。 “罗刹安置进洞里。”他说。 几人抬着罗刹,弯着腰钻进洞里,把罗刹半靠半放地安置好。 秦无夜化开一颗疗伤丹,掰开罗刹的嘴喂下去。 罗刹连吞咽的力气都没了,丹药化在嘴里,顺着喉咙慢慢渗进去。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塞进独眼老头手里:“你们也吃,抓紧疗伤。” 独眼老头攥着药瓶,眼里头有些发潮,闷声道:“多谢厉前辈。” 秦无夜又跟独眼老头交代两句守夜,自己在浅滩边坐下调息。 血牙凑过来,搓着手,压低声音:"厉爷,佘青那小子……您知道他在哪不?" "不知道。" "那——他不会把咱们卖了吧?”血牙咽了口唾沫,“他可是从总坛偷了东西跑出来的,阴骨教恨他恨得牙痒痒,他要是被逮着,供出咱们——" "他若还想活命,"秦无夜说,"就不敢出卖我。" 血牙愣了愣,讪讪退到一边,嘴里嘟囔:“也是,那小子体内不也还有那黑气嘛……” 关于体内这黑气,其实血牙自己在大战前偷偷试过能否逼出来。 刚一试,怪别说了,体内五脏六腑立马疼得他原地抽搐,尿失禁。 幸好当时罗刹教的人没看见,不然他一个灵尊可糗大了。 夜色压下来,雾更重了。 阿绢游到浅滩边,鱼尾浸在水里,金色竖瞳眨巴眨巴盯着秦无夜:"你真名叫……秦无夜?" 秦无夜抬眼:"嗯。" "你是罗刹教的人?"阿绢问,"你救罗刹教的魔君,你们是一伙的?" "不是。罗刹教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救他?"阿绢追问,"他可是魔君,灵帝七重。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秦无夜看她一眼:"罗刹是我的人。" 阿绢愣住,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个灵帝七重的魔君,是这个男人的手下? 这话要是别人说,她当放屁。 可罗刹魔君是她亲眼看着这人从白骨水牢里捞出来的。 "你……"阿绢舔了舔嘴唇,"你在天玄大陆,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赶路的。" 阿绢想问的还多,秦无夜已经闭上眼,靠回礁壁:"睡吧。明天有的忙。" 阿绢没走。 她坐在浅滩边,鱼尾一下一下点着水,隔一会儿瞄他一眼。 澜屿潜在水下,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妹妹的性子他清楚。 在族里,谁多看她一眼她都嫌烦。 这样追着一个人族男人问东问西,头一回。 "大哥。"阿绢察觉到有人在窥视她,头也不回,"你潜那看什么,一起上来。" 澜屿:"……" 他到底上了岸。 远处,雾外,白帆船趁着夜风往东北走。 轩辕琼站在船尾,望着北边那片白雾,脸色阴得能滴水。 白天那一幕,九个人被一个重伤的小子一句话镇住,灰溜溜走了。 这口气,她咽不下。 她掌心一翻,一枚玉简滑出来,灵力裹着往里打进一行字:秦无夜在北边小岛群,重伤,机不可失。 打好,她又看两遍,收进袖里。 "琼儿。"轩辕煞的声音从舱里传来,"在外面做什么?" "透口气,睡不着。" 脚步声远了。 她指尖一弹,玉简破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南边飞去。 罗煞群岛外围,一座小礁上,阴骨教的前哨。 骨卫正在打盹,头顶一道流光坠下来,砸在他手边,发出脆响。 他吓了一跳,捞起来一看,是枚传讯玉简。 "坐标?"他揉着眼,探进去,读了两遍,困意全消,"秦无夜……北边小岛群?!" 他抬头,望北。 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玉简攥紧,转身就往哨塔里跑,边跑边喊:"报上去!秦无夜在北边小岛群!快快快!!" 雾里,秦无夜睁开眼。 他望向南方。 什么都没看见,但心里有个地方,莫名跳了一下。 他皱眉,盯着南方那片雾气,说不出哪不对。 次日,雾还没散。 秦无夜盘坐一夜,把伤压了压。 一条海蛇从礁缝里钻出来,在他脚边停住,吐出信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这海蛇告诉他——南边,有船来了。 阿绢从水里冒出来,神色焦急:"五条船,骨帆,是阴骨教的。领头的几名灵圣,教众百来号,正往这边搜。" 秦无夜算了算——从罗煞群岛到这里,最快大半日。 他们能这么精准地找到这。 谁告密的? 他脑子里闪过白帆船上那九个人。 轩辕琼的恨,沈青云的心动,李淳舟……都有可能。 "走。"他说。 "往哪走?"澜屿问。 "海沟。水下你们熟。" 阿绢点头:"海沟通向澜歌族那边的海,有岔路,能躲。" 秦无夜走到洞口,魂息一展,把罗刹裹进一个气泡里,交给阿绢,"你背着他走。" 独眼老头吊着胳膊挣扎起来:“厉前辈,我留下断后——” “你留下是添乱。”秦无夜看他一眼,“跟他们带人走。” 独眼老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争。 族兵和残兵由澜屿带着,贴着礁壁下海。 血牙嘟嘟囔囔跟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这船,又这么丢了?! 他肉疼得直抽抽,却也没敢停。 秦无夜留在最后。 他刚踏上海面,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秦无夜——!阴骨教有请,出来见见吧!" 骨帆的影子,在雾里晃。 第1035章 循着味儿来的?! 雾里没有人应声。 领头的灵圣护法等了半晌,脸上挂不住了,又喊:“缩头乌龟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杀我们副教主、圣女、大祭司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现在怎么不敢出来了!” 雾里还是没动静。 五条船的船头,都站着灵圣压阵,教众举着骨幡,百来号人,把雾口堵得严严实实。 只是这百来号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昨晚总坛那场大战,他们大多在外围亲眼看着: 教主跟那小子对轰,黑焰烧穿了半边天。 副教主、圣女、大祭司,一个接一个没了。 如今那杀神就在这片雾里,谁先进去,谁先送死。 领头灵圣把玩着手里的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身边一个骨卫:"这玉简,到底谁发来的?" 骨卫缩着脖子:"属下也不知道……夜里从天而降,落哨塔边上。当时我在值守,捞起来一读,写着'秦无夜在北边小岛群,重伤'——我就报上去了。" "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也敢报!"灵圣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万一是那小子故意诈咱们,把咱们调进雾里包饺子呢?" 骨卫捂着后脑勺,委委屈屈:"可总坛那边也信了,才让咱们来搜的……" "总坛是总坛,命是咱们的命!"灵圣瞪他。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虚——他要真这么硬气,早该催船进雾了。 教众里有人小声嘀咕:"要不……等等教主?教主不是在后头么。" 灵圣顺着台阶就下:"教主在后头,怕什么?" 他冲雾里又喊了一嗓子,"秦无夜!识相的,自己出来,跟教主当面聊——!" 雾里还是没人应。 那几个灵圣护法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没人应,说明那小子要么跑了,要么消息不是真的。 不管哪样,都不是坏事。 "围住。"他吩咐,"等教主。" 五条船刚散开,他脚下的船板猛地一沉。 海底像炸了锅。 几条海蟒从水下顶上来,船底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旁边那条船更是被一头磨盘大的巨龟撞在船帮上,整艘船横着歪出去,刮过暗礁,船底漏成筛子。 一条海蟒甩尾拍在甲板上,桅杆拦腰断成两截。 乌贼、虾蟹黑压压一片贴着水面乱窜,专挑人多的地方抽。 有个灵圣护着教众往礁上跳,脚刚沾水,一条触手卷过来,把人拖进水里。 最靠外那条船整个被掀起来,船头朝天,哗啦一声扣进海里,船上的人全砸进浪里。 教众落水,惨叫连成一片。 骨幡歪了,旗倒进水里,捞都捞不起来。 "撤!往雾外撤——!"领头灵圣护着船倒退,一边退一边骂,"就说这玉简来路不明!诈咱们的!" 五条船,三条撞礁搁浅,两条仓皇掉头。 逃出去那两条船的船头,灵圣还回头朝雾里吼:"秦无夜!你等着!阴骨教跟你不死不休——!" 雾里始终没人应。 秦无夜站在礁壁上,看着那两条船逃出雾区,没追。 伤还没好透,追上去打一场,不值当。 但逃出去那两条船,桅顶同时升起骨鸟,冲天而去。 他望着那两只骨鸟飞远。 坐标,证实了。 大部队,在路上。 他转身,跳下礁壁。 阿绢从水里迎上来,鱼尾一摆,压着嗓子:“礁底那窝海兽,我让两个族兵赶上去了。够他们喝一壶。” 秦无夜点头:“走。” 水下,海沟。 水是暗的,沟壁挤在两边,只容一条船并行的宽度。 阿绢背着罗刹,鱼尾破水,走得又稳又轻。 气泡裹着罗刹,隔着一层水膜,他的脸安安静静,一路没醒过,呼吸匀匀的。 澜屿领着族兵和残兵跟在后面,人人贴着岩壁,没人说话,只有尾巴破水的声音。 族兵里有几个带伤的,澜屿让人搀着,走得慢,却没一个掉队。 秦无夜落在队尾。 他一边走,一边想。 徐福禄那老鬼补完阵,第一件事就是往这边发船。 藏得住一回,藏不住第二回。 他得找个彻底安全的地方,把伤养透,把修为往上推一推。 再这么带伤带人跑下去,迟早被耗死。 海沟往前分出两条岔路,一条往澜歌族方向,一条往深水。 阿绢在前面停了停,回头看他。 "往深里走。"秦无夜说,"他们一时半会儿摸不进来。" 阿绢点头,鱼尾一摆,继续往前。 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昨晚那个答案,她还没想明白。 一个灵帝七重的魔君叫他"我的人"…… 天玄大陆,到底养着什么怪物。 雾区外,海平线上,压过来一片黑压压的骨帆。 二十条,三十条,还在增多。 打头的船头,站着一个穿黑骨袍的老者,远远望着这片白雾,眯起眼:"在这?" "禀教主,坐标没错。先遣队撞了礁,人肯定还在雾里。" 徐福禄盯着白雾:"堵。" 二十几条船散开,把整片小岛群围得水泄不通。 徐福禄亲自带人闯进雾里,一路碾到洼地——浅滩上,空荡荡的。 石洞、干海藻、一颗没用完的丹药渣。 搁浅的三条破船歪在礁边,船底是大窟窿。 人没了。 教众把整片洼地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那点丹渣和干海藻,连条人走过的脚印都没多留。 "走的水路。"徐福禄蹲下,捻起那点丹药渣,放到鼻下闻了闻,又看向洞口的痕迹,"鱼人族带的路。" 他直起身,望向水下的暗流,忽然笑了一声:"秦无夜,连澜歌鱼人都肯给你卖命。有意思。" "教主,往哪追?" "海沟。"徐福禄说,"留下两条船,把岛围死。其余的,跟我走海沟,往澜歌族方向搜。他带着个重伤的罗刹,跑不远。" 骨帆掉头,压向海面下的暗流。 海沟深处,水越来越暗。 秦无夜忽然停住脚步。他望向头顶——隔着几十丈的水,什么也看不见,但水在震。 一下,一下,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压着水面在走。 他眯起眼。 "走得快些。"他说,"他们来了。" 第1036章 跑不远,就在这片海! 海沟里的水在震。 一下,一下,隔着几十丈的海,压得人胸口发闷。 秦无夜走在队尾,步子踩得慢。 他往头顶扫一眼,黑乎乎一片。 他知道,那老鬼正领着船队,贴着海面在走。 往深处又潜一段,岔路在身后合拢,头顶的震动渐远。 阿绢背着罗刹,鱼尾破水,回头问:“往哪边?” “深水。” “再往下,人族受不住。”澜屿压着嗓子接话,“阿爹当年带我们探过一回,那条道越走越窄,到头是个死湾。” 秦无夜只往前走。 他清楚自己什么处境。 他回头扫一眼队伍。 独眼老头吊着那只胳膊,趴在一个族兵背上,脸煞白。 两个族兵架着一个伤兵,走得直打晃。 血牙捂着胸口,一边走一边往上游看,嘴唇发紫。 人族跟鱼人不一样。 鱼人天生就生活在海里,人族靠修为硬撑,灵圣撑得久些,灵尊撑半天,带伤的,两个时辰都悬。 这队伍里,伤的伤,残的残。 再往下钻,人还没甩掉,先泡死几个。 “秦无夜。”阿绢停住,鱼尾点着水,“水压到这份上,他们……真撑不住了。” “折回去?”澜屿说,“秦道友,不如咱们折回岔口——” “折回去。”秦无夜重复一句,忽然笑一声,“那老鬼正往澜歌族方向搜。折回去,撞他怀里?” 没人再说话。 海沟在脚下又分出一岔,一边往深水,一边往澜歌族的海。 秦无夜站在岔口,往深水那头看。 黑。深得看不见底。 水压从四面挤来,压得耳朵嗡嗡响。 这一行人里,最能撑的,偏偏是他最不能倒下。 他刚要迈步,独眼老头从族兵背上挣下来,吊着胳膊,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瓶丹药,递过来。 “秦前辈。罗刹教的存货,海中讨生活的人,都会备两颗。” 避水珠。 秦无夜看了眼:“你有几颗?” “六颗。含一颗,撑两个时辰。” “你分下去,我不用。” 珠子分下去。 血牙接过来,赶紧含进嘴里,顿感压力一松,浑身舒坦。 这玩意,在无尽海域就是硬通货。 珠子压住水压,人族的呼吸稳住,队伍的行进快一大截。 深水岔路越走越窄,水越来越黑。 秦无夜走在最前头,魂息往前探,探到一处,忽然顿住。 他停下来,摸了摸岔路尽头的岩壁。 路到头。 岩壁上裂开一条缝,只容一人侧身挤过。 缝那边,有水在动。 活水。 “这条缝,通哪?”他回头问。 阿绢游上来,鱼尾在缝口一摆,探一下,眼睛一亮:“通外海!缝那头是活水,绕到另一片海礁底下!” 澜屿也凑上来,贴着缝口看两看,认出来:“那片海礁我认得。礁多,雾重,船进不去,人能游过去。” “雾重,船进不去。”秦无夜重复,嘴角动一下,“就那。” 他侧身钻进缝里。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挤过石缝,贴着海礁底绕小半个时辰。 头顶的水渐渐亮,灰蒙蒙一片雾光。 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把海面捂得严严实实。 秦无夜最后一个钻出水。 面前是一座小岛。 礁石垒起来的一坨,巴掌大的地方,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有。 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岛裹在当中,站在岛边,看不见三丈外的东西。 “这岛……有人住过?”血牙爬上岸,四下一扫,愣住。 岛心有个浅坑,坑底积着半坑雨水;坑边堆着几根干柴,茬口是新的。 “海上的猎人歇脚的。”独眼老头说,“这种雾礁岛,渔船迷路,偶尔上来生个火,等雾散。” 秦无夜把罗刹安置到坑边的背风处,自己在岛沿转一圈。 岛不大,一眼望到底。 四面是礁,礁缝里长着些海草,浪拍在礁壁上,白沫翻上来,又落回去。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岛。 连鸟都不肯落的地方。 “就这。”他说,“生火。把伤都处理干净。” 血牙应一声,转身去拢柴。 独眼老头寻个背风处,把罗刹安置好,自己守在旁边。 他吊着胳膊,腾出一只手,把罗刹身上的袍子拢两下,盖严实。 阿绢游到浅滩边,鱼尾浸在水里,望秦无夜收拾东西的背影。 看了好一会儿,被澜屿叫去帮忙。 两个族兵正给一个伤兵缠布条,缠得歪歪扭扭。 她游过去,接过布条,三两下重新缠好,打了个结。 伤兵咧嘴:“阿绢姐,你还会这个?” “潮城守城那几年,什么没学过。”阿绢头也不抬,“别乱动,等血止住。” 秦无夜走过来,看一眼伤兵的伤口,又看一圈岛上的情形:“伤的,都别逞强。能动的人,轮着守夜。” “守夜?”血牙一愣,“这地方,还用防?” “雾散之前,把岛摸一遍。”秦无夜说,“礁缝里能藏人,雾里也能。” 血牙噎住,认命地站起来,跟几个族兵去摸礁。 雾外,远远地,几片黑压压的影子贴着水面飞。 骨鸟。 秦无夜眯起眼。 骨鸟在雾外绕两圈,往南去。 “阴骨教的探子。”血牙的声音变调,“他们这么快就找到这儿了?!” “没有发现我们。”秦无夜收回目光,“往南去了。南边是澜歌族的海。徐福禄那老鬼还以为我们去那了。” 但秦无夜知道追岔只是一时。 那老鬼迟早回头。 岛上的火生起来,火光缩成一团,映不进十丈外的雾。四下安静,各守各的位置,只有柴火偶尔炸响。 雾越压越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这点火光扣在海底的礁上。 另一头。海面上。 徐福禄站在船头,黑骨袍的袍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教众回报:“教主,澜歌族方向搜遍了,没人。岔路口有痕迹,像是往深水去。” “深水。”徐福禄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两下,笑一声,“一个重伤的罗刹,一群泡在海底的人族。往深水?他能撑多久?” 他眯起眼,望向脚下那片黑沉沉的海。 “鱼人族带的路……好得很。我倒要看看,鱼人能带他跑到哪去。” 骨帆掉头,压向深水方向。 雾礁小岛上,秦无夜靠在礁壁上,望着那两只骨鸟消失的方向。 脚下的礁石,忽然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望向雾外那片海。 雾外,隔着不知多少里的海面,一个声音贴着水皮飘过来: “跑不远。就在这片海。” 第1037章 乾坤造化丹?! 雾在小岛上空压了一整夜。 入夜前,秦无夜把岛上能藏人的地方都摸一遍。 礁缝、浅坑、那半截泡在水里的凹洞,一圈下来,心里有数:这地方小,守得住。 他把守夜的顺序排下去,自己回到坑边盘坐,把伤一遍遍往下按。 精神力空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隔着一层水听动静。 罗刹还在昏睡,呼吸匀匀的,脸上没一点血色。 独眼老头把干柴拢成堆,火生起来。 他隔一会儿就侧身看罗刹一眼,见那胸口还起伏着,才把目光挪回火堆。 血牙蹲在火堆边,把自己那身湿衣裳烤着,烤着烤着,小声嘟囔:“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待不了几天。雾一散,骨鸟在天上一过,咱们跟活靶子似的。” 夜到最深处,雾重得化不开。 火堆的光照不出三尺远,岛泡在一缸浓墨里。 下半夜,血牙守着火,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一头栽前头,差点把脸杵进火堆里,惊醒过来,抹了把脸,又坐直。 秦无夜闭着眼:“困就去睡。守夜轮着来,没人指望你熬一夜。” 血牙讪讪的:“我这不是怕耽误事嘛……” “睡你的。” 血牙把火堆拨旺,缩到礁石后头,不出三息,鼾声就起来。 独眼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一只水囊,掰开罗刹的嘴,一点点往里头喂水。 喂两口,停下来,等他咽下去,再喂两口。 动作慢得很,也稳得很。 阿绢从海里游回来,湿淋淋地爬上礁,鱼尾一收:“四面都探过了。没船影。礁底那窝海兽,我让它们绕着岛游,有动静,它们先报。” 秦无夜睁眼,望雾外。 雾还罩着海面,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能撑多久?”他问。 “海兽听话,撑到明天没问题。”阿绢略一沉吟,“明天雾要是不散,我再赶一批来。” 秦无夜点头。 罗刹在昏睡里一挣,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 独眼老头立刻起身,凑过去看,见他只是翻了个身,又慢慢靠回去,松口气。 秦无夜收回目光。 天亮时,雾淡下去一层,还是白茫茫一片。 秦无夜在坑边坐一夜,经脉里的火烧得淡下去,换成一种钝钝的疼。 他活动两下肩膀,骨头咔吧响两声。 阿绢从海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两条银白色的海鱼,鱼尾还甩着水,往礁上一丢:“人族的嘴,吃不得生鱼。生火烤了吧。” 血牙眼睛一亮,赶紧爬起来收拾鱼:“这姑娘,上道!” 秦无夜的目光在那两条鱼上停一下,又落到阿绢身上。 “看我做什么。”阿绢背过身去,“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秦无夜没应答,心思在想别的事。 不一会儿,他从须弥戒里摸出一只丹瓶,拔开塞子,倒出丹药,托在掌心看。 丹丸浑圆,通体玄青,一层薄薄的光晕在丹面上流转。 血牙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丹……好东西啊。厉爷,这什么品阶的?” “帝丹。” “帝……帝丹?!”血牙嗓门都劈了,“您从哪弄的,您该不会是想突破灵帝吧?!”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目光齐齐看过来。 “乾坤造化丹。灵圣九重服下,有五成几率冲灵帝。”秦无夜把丹丸夹在指间转两圈,“失败的话,经脉炸开,人也废一半。” 血牙张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 五成。 一半的命。 他在陨星城的时候,为何连续三次突破失败都未曾用此丹,就是这个原因。 “秦前辈。”独眼老头开口,“您身上这伤还没好,急不得。” “等不了了。”秦无夜说,“徐福禄在海上搜,探子满天飞。伤养一天,队伍就多一分被堵的风险。再说了,我带着你们躲,能躲几回?” 众人沉默。 他握着那丹药,来回摩挲。 这丹他带在身上很久了。 尘墟秘境里得来的,之前送给师父厉沧海,后面他又硬塞回他手里。 留着。 留到今天,总算到用的时候。 “秦道友。”澜屿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骨刺,往礁缝里一插,算是标了个位,“族兵还剩二十多个能动的。我打算这样分:四面礁口,各放六个,雾里再藏四个暗哨。有人摸上来,暗哨先报,礁口接住,你只管冲关,外面不劳你操心。” “嗯。” “还有,”澜屿顿一下,“要是撑不住,你喊一声。族兵拼光,我这个当兄长的,也值。” 秦无夜头也没抬:“别光想着死,大家都得活着。” 澜屿咧嘴,转身去分派人手。 阿绢把骨叉握紧,游回浅滩边,背对着他:“你安心冲关。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秦无夜望着她的背影,把乾坤造化丹含进嘴里。 “都退开。”他说,“离我远些。” 阿绢带着人往岛边退,退到礁石后头,各自散开,占住守位。 独眼老头留在原地。 他蹲在罗刹身边,把袍子又拢一遍,抬头看秦无夜:“秦前辈,教主这儿,有我。你只管冲。” 雾里静下来。浪拍礁壁,一声,一声。 秦无夜走到坑边的礁石上,盘腿坐下,面向雾外那片海。 他闭上眼。 丹药在口中化开,一股滚烫的药力顺着喉头冲下去,撞进气海。 气海翻涌。 一头困兽在体内撞上那扇关着的门。 门巍然不动,药力一遍一遍往上撞。 撞一下,气海震一下。 经脉里的伤烧起来,疼。 他额角沁出汗,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他咬着牙,把药力往经脉深处逼。 门,动了。 一道细缝。 气海里的灵力顺着那道缝往外溢。 他隐约看见缝那边的东西,浩浩荡荡的,一片没边没沿的天地。 他稳住心神,停住冲势,把药力一点一点往那道缝里送。 缝在变大。 灵力从缝里漫过去,那边的东西渐渐显出轮廓。 雾茫茫的,像这座岛一样看不真切。 但他能感觉到,那地方空旷得可怕。 药力在体内滚三滚。 门外的东西,渐渐清楚。 一道影子,模模糊糊的,立在雾里,比他见过的任何法相都要高。 他望着它,它也回过头来,望他。 他咽下喉头那股腥甜,药力催得更急。 有人在他耳边喊一声什么。 听不清。 他压下心神,只管送药力。 缝,又开一线。 气海里的灵力找到出口,顺着那道缝往外涌。 他绷紧脊背,把涌出去的灵力又拽回来,一点点压实。 门外,雾忽然动了。 岛上的雾一丝风都没有,自己往两边分开。 有什么东西正从雾外碾过来,把雾一层层撕开。 阿绢第一个察觉,霍然抬头,握紧手里的骨叉。 澜屿也站起来,族兵们齐齐望向雾外。 水在震。 脚下的礁石在震,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节拍。 船队。 压着海面,正在逼近这片雾礁。 雾外,一个声音隔着海面传来,每个字都砸在礁石上: “秦无夜——!” “老夫说过,改日,亲自来取你这条命。” “改日,就是今日。” 第1038章 老子让你破,你才能破! 雾外那句话落下,海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平,连浪头都伏下去。 秦无夜盘坐礁石上,双眼紧闭。 药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头关久了的兽,一次次撞那扇门。 他想起师父当时硬塞回他手里,说的话。 “你的路,比我的难走。留着。” 留到今天,他只剩这一条命能赌。 他知道外面的人在拼命。 阿绢的骨叉破风,澜屿的骨刺见血,血牙那嗓子嚎得破音,独眼老头一脚一脚把骨傀踹下礁。 他听得很清楚。 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岛外,阴骨教船队围成一圈。 船头,灵圣护法竖起骨幡。 幡面无风自动,灰白气流从海里冒出来,贴着水皮往岛边爬,结成半圈骨墙。 墙里钻出一具具骨傀,白森森,咔哒咔哒往滩头扑。 “别让它们上岸!”澜屿拔出骨刺,朝礁口喊,“左翼六个,顶住!” 族兵散成两排,举着骨叉和刀,迎着骨傀撞上去。 阿绢甩尾跃出水面,一叉捅穿当先那具骨傀的胸腔,反手抽出,又扫断旁边一具。 “海兽呢?”她回头。 “在下面!”一个族兵把刀从骨傀头骨里拔出来,喘着气答。 话音没落,岛边海水翻起白浪。 几条海蟒从水下顶出来,一头撞上最近那条骨船。 船底咔嚓裂开,教众惨叫着落水。 血牙拎着一把抢来的刀,缩在礁石后头,两条腿直打颤。 “血牙!”独眼老头吊着胳膊,回头瞪他,“你怕就滚下海,别在这儿碍事。” “老子怕?”血牙梗着脖子,“老子只是没想好先砍哪个。” 他嚎一嗓子,冲出去一刀劈断骨傀的胳膊,又被反震得倒退两步,撞在礁石上,呲牙咧嘴。 “他娘的,还真硬。” 独眼老头一脚把一具扑上来的骨傀踹下礁:“守住你那边!别让它们靠近秦前辈!” “老子也当回英雄!”血牙咬牙又扑上去。 岛上打成一团。 骨傀砍断一具,又爬起一具。 骨墙后头,教众催动骨幡,更多的灰白气流从海里冒出来。 阿绢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 她不知道疼,一叉接着一叉,把涌上来的骨傀往海里推。 澜屿护在她左侧,骨刺捅穿一具骨傀的眉心,又反手抽回来,甩掉上面的碎骨。 “你退后,让族兵顶!”他喊。 “我退了,谁顶?”阿绢头也不回。 “阿绢!” “别喊我。”阿绢一叉把一具骨傀钉在礁上,“他还没醒,谁都不能退。” 澜屿咬着牙,不再说话,只是把骨刺握得更紧。 血牙已经砍断了三把刀,手臂上全是血。 他靠在一块礁石上,大口喘气,眼睛却死死盯着骨墙那边。 “他娘的,这些骨头架子,怎么砍不完!” “砍不完也得砍。”独眼老头半边身子都是血,“秦前辈一醒,这些玩意连屁都不是。” 血牙啐一口血沫,又爬起来。 “老头,你那只眼到底怎么瞎的?”血牙一边挥刀一边问。 “替教主挡了一刀。”独眼老头头也不回。 “行了行了,你别死在这儿就成。”血牙喘着粗气。 “死不了。”独眼老头咧嘴,“秦前辈还没醒,我哪能死。” 秦无夜对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动,动不了。 药力已经冲到最后一层,他只要松一口气,前功尽弃。 他咬紧牙,把药力死死压在气海门口。 伤口在一点点往外渗血。 “再撑一会儿。”他对自己说。 “一会儿就够。” 船队那边,几个灵圣护法交头接耳。 “那小子在破境,趁现在压上去,正是时候。”一个护法低声说。 “你压?”另一个护法缩了缩脖子,“教主都没动,谁先上去谁先死。” “教主不是没动,是在等他自己走火入魔。”又一个护法冷笑,“他竟敢在重伤情况下试图突破灵帝境。他是赌命,咱们看戏便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到底没人敢靠前。 徐福禄站在船头,背着手,盯着岛上那道身影,眼里阴晴不定。 “一群废物。”他忽然开口,“连个破境的小子都吓不住你们,本座养你们做什么。” 护法们齐齐低头,大气不敢出。 “老夫让你破,你才能破!” 徐福禄一步踏出船头,踏着海面走来。 每走一步,海面往下一沉,威压便重一分。 离岛十丈,他停住,抬起一只手。 “都给本座退开。” 阴骨教教众潮水般退到两侧。 那一掌还没落下,岛上几个族兵已经跪了下去。 鱼人天生扛压,也跪了两个。 独眼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挡在秦无夜身前。 “秦前辈,教主就交给您了。” 徐福禄扫他一眼,像看一只挡车的蚂蚁。 “滚。” “哼,阴骨老魔!”独眼老头一只眼血红,“罗刹教的人,没一个怕死!” 他一脚蹬地,朝徐福禄撞去。 徐福禄连手都没抬。 一道灰白气流从他袖口弹出,穿过独眼老头的胸膛。 独眼老头像断了线的木偶,倒飞出去,砸在礁石上,又滑下来。 胸口一个血窟窿,进气多,出气少。 “老头!”血牙眼睛瞬间红了。 秦无夜眼皮狠狠一抖。 他仍旧双眼紧闭。 可他周身的灵力,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往外溢,一圈一圈,把脚下的礁石都震出裂纹。 徐福禄冷哼一声,第二掌朝秦无夜拍下。 “秦无夜,本座说你成不了,你就成不了。” 阿绢从斜刺里蹿出来,鱼尾在半空一横,硬挡这一掌。 “砰!” 她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砸进浅滩,半边身子染红。 “阿绢!”澜屿扑过去扶她。 “别管我。”阿绢吐出嘴里的血,眼睛死死盯着徐福禄,“快拦住他!” 澜屿一咬牙,把骨刺横在身前,挡在秦无夜面前。 “族兵,随我拦他!” 残存的十几个鱼人齐声一吼,朝徐福禄撞去。 徐福禄连看都懒得看,大袖一挥。 十几个人倒飞出去,有的落海,有的撞在礁上,骨头断裂声连成一片。 血牙站在礁石后头,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却还是握着刀,一步一步挪到秦无夜身前。 “厉爷,不,秦爷!”他喊得破了音,“你他娘的再不醒,老子这条命,今天真就交代在这了!” 秦无夜没有回应。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气海门口,那扇关死的门,忽然裂开一条细如发丝的缝。 徐福禄瞳孔一缩。 “嗯?” 第1039章 事不过三,老子就不信成不了灵帝! 那扇门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得秦无夜体内气海翻涌。 他整个人都在抖,像要把积了十几年的东西,从这一道缝里全部挤出去。 可那缝,只裂开这么一点。 徐福禄眼皮一跳。 他看出来秦无夜真要破境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狠,抬掌便朝秦无夜天灵盖拍下。 “老夫说过,你成不了!” 阿绢从浅滩里挣起来,鱼尾甩出一蓬血水,拼死扑向那一掌。 澜屿随后扑上。 血牙也红了眼,把刀往徐福禄身上捅去。 三个人,挡在秦无夜面前。 “找死。”徐福禄冷哼。 一掌落下,三人齐齐倒飞。 阿绢撞断两根礁石,摔在罗刹身旁,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不停往外冒血。 澜屿一条手臂软软垂着,却仍单膝跪起,用身体护住秦无夜。 血牙半截刀断在手里,人嵌进礁缝,眼冒金星。 岛上的鱼人,倒下一片。 还能站着的,没几个。 秦无夜耳边嗡嗡响,听得到他们骨头断掉的声音,听得到阿绢的喘息,听得到澜屿一声声“别死,都别死”。 他动不了。 药力还在门口撞,撞一下,那道缝就颤一下,却怎么也撑不开。 独眼老头躺在礁石下,血已经流到脚边。 他用尽力气,朝秦无夜的方向抬了抬手,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秦前辈,保重。” 手落下,再没抬起来。 “老头!”血牙从礁缝里醒过来,连滚带爬扑过去,把独眼老头抱起来,又不敢用力。 “你起来!你他娘的起来!你不是说等秦前辈一醒,这些骨头架子连屁都不是吗!你起来看啊!” 独眼老头没应。 血牙把他放下,慢慢回过头。 这一回头,正好对上徐福禄那双眼睛。 “怎么,想替他报仇?”徐福禄阴森森地笑,“就凭你一个灵尊?” 血牙浑身发抖,却还是把断刀举起来。 “老子今天,不活了。” “血牙!”澜屿想拦。 血牙已经冲出去。 徐福禄抬手一拂,血牙像片落叶飞出去,砸进海里,再没动静。 岛上,只剩阿绢和澜屿还护在秦无夜身前。 阿绢喘着血沫,扭头看了澜屿一眼:“哥,他还没醒。” “死也要替秦前辈争取时间。”澜屿把骨刺横在身前,没退半步。 “秦无夜。”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刹睁眼。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 他望着秦无夜,又望一眼岛上倒下的罗刹教残兵和鱼人。 罗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本座的人,为护你,快死绝了。” 秦无夜肩膀一抖。 “小子。”罗刹撑着身子,艰难地坐起来,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本座还欠你一条命。” “你要做什么?”秦无夜紧闭着眼,忽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还你。”罗刹说。 “罗刹,你敢——”秦无夜声音发哑,眼皮狠狠一抖。 “哼,小子,本座是魔君。”罗刹咧了咧嘴,血从嘴角淌下来,“老子做事,从不问人。” 他猛地一掌拍在心口。 一声闷响。 一缕暗红色的深渊魔血,从他眉心逼出来,凝成一颗珠子,只有黄豆大小,却重得让周围的海水都往下一沉。 “罗刹魔君!”徐福禄脸色变,“你疯了?这口精血一出,你这一身修为,就别想再捡回来!” “修为?”罗刹惨笑,“本座这一身,早就废了。留着做什么。” 他抬手,把那颗精血珠子,拍进秦无夜眉心。 暗红色的光,没入秦无夜体内。 “给本座,活下来。” 秦无夜浑身一震。 那口精血像一捧滚油,浇进他枯竭的气海。 气海门口的灵力,忽然有了力气。 “不!”徐福禄怒吼,再也不顾什么阵势,双掌齐出,朝秦无夜轰去。 这一下,是灵帝七重的全力。 海水倒卷,岛礁崩裂,雾被轰开。 秦无夜仍旧坐着。 他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师父厉沧海当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你的路,比我的难走。留着。” 留着。 留着这条命,留着这口气,留到今天。 “事不过三。”他低声说,“我就不信,自己成不了灵帝!” 他猛地睁眼。 轰的一声,那扇门,彻底洞开。 秦无夜整个人瞬息一变。 那口积压已久的药力,裹着他的不甘和愤怒,顺着经脉冲进灵帝的天地。 风先动。 海面上一点风都没有,忽然从海底刮起来,卷着浪,一层层往上翻。 云后动。 头顶的雾被撕成碎片,黑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越压越低,低得人喘不过气。 海再动。 十丈,百丈,千丈,方圆几里的海面像被人从底下掀翻,巨浪朝外倒卷,把阴骨教几十条船推得七零八落。 地也在动。 小岛四周的礁石齐齐裂开,海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头沉睡了万年的巨物,正在翻身。 “这是,什么动静?”一个灵圣护法脸都白。 “破境而已。”另一个护法强作镇定,“能有多大?” 话没说完,一道金黑色的光柱,从秦无夜头顶冲天而起,直插云层。 金光里,黑气翻涌。 一道身影,从那光柱里缓缓站起。 法相。 数百丈的法相。 金黑色的巨人,顶天立地,眉眼与秦无夜一般无二。 它立在海上,头没入云层,脚踩在海底,一张脸俯视下来,整片海都暗一半。 徐福禄僵在原地。 “灵帝……”他喃喃,“灵帝一重,怎会有如此声势?!” 风卷着云,云裹着海,海啸一道接一道拍来。 阴骨教的骨墙,像纸一样被撕碎。 那些灵圣护法布下的大阵,连一息都没撑住,齐齐崩裂。 “逃!快逃!” “船翻了!拉我一把!” “教主!教主救命啊!” 教众的惨叫,被海啸盖下去。 秦无夜缓缓站起身。 他浑身是血,是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那一头染黑的短发,被海风吹起来,根根直立。 他抬起眼。 眼里,只剩滔天的杀意。 “徐福禄。”他开口,声音压过整片海啸。 “你刚才说,你让我成,我才成?” 徐福禄后退一步。 “现在,我成了。” 他抬手,朝徐福禄的方向,轻轻一按。 那尊数百丈的法相,跟着抬手,朝海面按下。 一掌未落,徐福禄脚下的海水先塌了下去。 “你,拿命来试试!” 第1040章 突破灵帝境!! 秦无夜的轮回法相立在海上。 金黑两色,头顶没进云层,脚底压着深渊。 方圆十里的海水,被这尊法相压得往下降。 阴骨教的船队像被一只手按在水盆里,船板吱嘎作响,桅杆一根根弯下去。 教众趴在甲板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徐福禄站在船头,脸色第一次变了。 灵帝一重。 只是一个灵帝一重。 可眼前这尊法相,比他这个灵帝七重的九幽白骨法相,还要高出半头! “不可能。”他低声道,“你刚破境,怎会有此等法相?” 秦无夜闭着眼,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 法相抬起一拳,朝海面砸下。 轰! 海水从中分开,形成一道深可见底的沟壑,向徐福禄船队蔓延过去。 徐福禄抬手,硬接这一拳。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船队四周的船板同时炸开。 碎木飞溅,海水倒灌,几条船当场倾覆。 徐福禄后退三步,脚下船板裂成蛛网。 他稳住身形,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灵帝一重,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徐福禄仍托大,法相未起。 秦无夜看清了。 这人自负,觉得自己灵帝七重,足够压住一个刚破境的灵帝。 徐福禄一掌拍出,掌力化作一条灰白冥河,带着无数冤魂哭嚎,朝秦无夜法相卷去。 “给本座,跪下!” 秦无夜的法相抬手,一拳轰碎冥河。 碎开的冤魂还没散尽,法相已经一步跨出,金黑手臂横扫。 徐福禄再次硬接。 这一次,他被扫飞出去,撞断三根桅杆,砸进教众堆里。 “教主!” “快退!先退到十里外!” 阴骨教船队乱成一团,骨幡倒的倒,断的断,船队拼命往外海撤。 秦无夜的法相停在原地。 它只是站在那里,等徐福禄回来。 徐福禄从碎木里爬起来,胸口一阵发闷。 他抬头看那尊法相,眼神彻底冷下来。 “真行!” “一个灵帝一重,竟能把老夫逼到这步。” 他看向岛上的秦无夜,又看向那尊法相,忽然明白过来。 问题不在秦无夜破境。 问题在这尊法相,本身就不该出现在灵帝一重身上。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秦无夜盘坐在礁石上,眼睛睁开一条缝。 “你管我是什么东西。” “先接住这一拳再说。” 他背后的轮回法相,忽然往下一沉。 金黑光芒从法相表面褪去,露出里面一层古铜色的光泽。 八荒不灭金身。 那层金身从秦无夜体内升起,塑在轮回法相上。 法相一拳,变得更慢,也更重。 轰! 这一拳砸下来,徐福禄船队方圆百丈的海水,齐齐往下塌。 徐福禄被迫腾空,一掌迎上去。 砰! 他被砸进海里,又破水而出,嘴角溢血。 “九幽白骨法相,起!” 徐福禄终于不再托大。 他仰头怒吼,身后拔地而起一尊灰白法相。 那法相浑身由无数白骨拼成,头戴高冠,手提骨索,背后悬着一口黑洞洞的巨鼎。 “九幽开路,万骨归冥!” 灰白法相一拳轰出,与秦无夜的轮回法相撞。 两尊法相,正面对轰。 灰白法相一拳砸在轮回法相胸口,金黑光芒炸开,海面被压出一道深坑。 秦无夜的法相只是往后滑了半步。 徐福禄在法相肩头,眼里终于浮起一丝骇然。 “灵帝一重,凭什么接得住我的法相之力?” 秦无夜只是抬手。 法相跟着抬手,金黑五指张开,一掌拍在灰白法相的头顶。 灰白法相的头颅,裂开一道缝。 徐福禄一口血喷出来。 “不可能!” 他双手结印,灰白法相的骨索猛地收紧,缠上秦无夜法相的双臂。 锁链收紧,骨刺扎进金身。 八荒不灭金身表面,裂开一层又立刻愈合。 秦无夜的法相反手一扯,骨索断成漫天碎骨。 碎骨落进海里,砸出一个个血洞。 徐福禄再喷一口血。 海面上,阴骨教船队已经退到十里外。 几个灵圣护法站在船头,脸都白透了。 “教主……教主法相裂了。” “快,快跑!!” 一个护法惊恐万分。 “那小子,是怪物。” 另一个护法抖着声音。 “刚破境,就能把教主打成这样,你们谁见过?” 没人敢接话。 船队拼命往外海撤,生怕被法相余波及。 雾礁方向,阿绢和澜屿已经退到海沟入口。 阿绢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两尊法相对轰,天昏地暗,海水一层层往上涨。 澜屿背着罗刹,气喘吁吁。 “别看了,快走。” 阿绢把独眼老头的尸体往身后拖,声音发紧。 “罗刹也还有气,咱们不能死在这。” “独眼老头,他没能等到秦无夜睁眼。”澜屿闭了闭眼,“所以更不能白死。” 阿绢咬紧牙,跟着澜屿潜入海沟深处。 她把独眼老头的尸体放在一块礁石上,用白布裹好。 澜屿把罗刹放在背风处,又潜回水里,把昏迷的血牙拖了上来。 “他还有气。”澜屿探了探血牙的鼻息,“命硬。” 阿绢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 那里,两尊法相还在对轰,雷声一阵接一阵。 “秦无夜能赢吗?”她问。 澜屿沉默片刻。 “能。” “徐福禄已经开了法相,又祭了鼎。”澜屿说道,“但看秦前辈还没用全力。” 远处,灰白法相再一拳轰出。 秦无夜的法相侧身让过,反手一掌拍在灰白法相的肋下。 骨裂声传遍海面。 徐福禄在法相肩头,身子一晃,又是一口血。 他低头看那口鼎,鼎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密。 “万骨噬魂,给本座压下去!” 灰白法相背后的巨鼎,猛地一震。 鼎身裂开一道大缝,里面传出万鬼哭鸣。 一尊尊骨兵从鼎中爬出,密密麻麻,朝秦无夜法相扑去。 骨兵过处,海水被染成灰白。 秦无夜法相一拳砸进骨潮。 砰! 前排骨兵碎成骨粉,后排又涌上来,前赴后继。 秦无夜法相再一拳,骨粉又被拳风卷碎。 徐福禄冷眼看着,催动鼎身,更多的骨兵从鼎中涌出。 可鼎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密。 徐福禄的脸色,越来越白。 秦无夜的法相没有停。 它只是一拳,又一拳。 每一拳砸下,鼎身就多一道裂纹。 徐福禄在法相肩头,嘴里不停溢血。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不是刚破境的灵帝一重。 是一个十足的妖孽! 远处,秦无夜睁开了眼。 第1041章 老魔,你的骨头不够硬啊! 秦无夜睁开眼。 眼里暗金色的光一闪而过,只一瞬,又沉了下去。 他抬了抬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头顶传来裂响。 那尊金黑法相从眉心开始塌,几百丈的身形一层接一层往下落,甲胄、巨臂、怒目神容,全化作碎光。 最后只剩一点金光,嗖地没进他脊背。 海面一空。 秦无夜一个人站在浪尖上,衣摆滴着水。 暗金色的光从他皮肤底下泛上来,从指尖漫到肩头,像一尊浸了油的铜像,立在翻涌的海面上。 海水挨着他脚面,一圈一圈往外退,在离他三尺的地方打着旋,死活不敢近身。 对面,徐福禄怔住。 他以为秦无夜要跑。 刚破境的小子,面对自己,收法相、散气势,不是跑是什么? 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徐福禄觉得不对劲。 秦无夜没退。 连眼神都没飘一下。 "小子,法相说收就收。”徐福禄眯起眼,“刚破境就敢这么玩,你是瞧不起老夫?" "省着点用。"秦无夜说。 "什么意思?" "怕打坏你。" 徐福禄脸一沉。 他抬手一招,身后那尊灰白法相也跟着碎开,化作虚无。 说实话,他也想省点灵力。 刚祭完本命鼎,又跟这小子硬碰了几次,体内灵力不是满的。可这话不能说。 他一步踏上海面,骨甲从领口一路爬满全身,灰白色骨片咬合,像活物一样扣紧皮肉。 "你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徐福禄冷笑,“老夫灵帝七重,还怕你一个刚破境的?" "正合我意。" 秦无夜一步踏出,海水在他脚下炸开一道白线。 徐福禄抬掌。 拳对掌。 喀! 徐福禄右臂的骨甲碎成蛛网,臂骨裂开一道缝,鞋底在海面上犁出两道水痕,整个人滑出三丈。 他猛甩两下手臂,骨甲咔咔重新长回去,可那条手臂还在抖。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秦无夜那条泛着暗金的白骨手。 “你的肉身……”徐福禄喉咙发紧,“你这炼的是什么体?!” “多挨几拳就知道了。” 秦无夜第二拳砸到。 砰! 这一拳砸在徐福禄胸口,护体骨甲炸开一片,人倒飞出去,砸进海里。 海面炸起十丈水柱。 远处阴骨教船队一阵骚动,几个护法手里的骨幡差点脱手。 "教主落水了?!" "闭嘴!教主什么修为,落一下水算什么!" "可那是教主……刚破境的小子,一拳把教主砸海里?" 几个护法面面相觑。 船队又往后挪了一里。 水花还在飞,一道灰白身影破水而出。 徐福禄站在半空,胸口凹下去一块,骨头咔咔地往回收。 他满脸怒容,气不可遏! 自己堂堂灵帝七重,竟被对方接连两次砸飞! 奇耻大辱! 徐福禄抬手一招。 万骨噬魂鼎再次唤出,滴溜溜一转,悬在他肩侧。 鼎身灰白,裂纹从鼎口蔓延到鼎腹,里头有无数张人脸似的骨纹在蠕动。 "老夫的本命鼎,祭炼数十年,攒了几万人的骨血魂。"徐福禄的声音在海面上滚开,"今日,老夫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绝望!" 他话音落下,鼎身一旋,鼎口朝秦无夜张开。 “阴骨法则——骨刺囚笼。” 海面下闷响一声。 秦无夜脚底沙地炸开,几十根白骨刺从水下窜出来,斜着扎向他双腿、腰腹、后背。 密密麻麻,把退路全封了。 秦无夜暗金古铜色从皮肤底下翻上来,覆住全身。 八荒不灭金身。 骨刺扎上去。 咔。咔。咔。 一根根断在他身上,碎骨落进浅水,溅起一串水花。 徐福禄眼皮一跳。 “阴骨锁链。” 鼎口一转,九条灰白锁链射出来。 蛇一样扭着,分头缠向秦无夜四肢、脖颈、腰。 锁链上挂着碎骨倒刺,拖在海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秦无夜抬手。 葬骨手一把抓住最先到的两条锁链。 锁链上的阴骨死气往他皮肉里钻,噬天冥焰一烧,嗤嗤冒烟。 他两手一扯,锁链绷直。 噬天冥焰顺着锁链往鼎身烧过去。 紫蓝暗红的火苗舔上灰白链条,一路窜到鼎口。 徐福禄急收鼎。 锁链回缩,火苗在鼎身上燎出一片焦黑。 “你——” 徐福禄脸沉下来。 换术。 “阴骨法则——万骨阴雷。” 鼎口朝外,灰白雷球一颗接一颗喷出来。 每一颗都有头颅大,裹着灵帝级的阴骨死气,在半空划出弧线,砸向秦无夜。 秦无夜握拳。 崩山拳。 一拳轰出去,拳风裹着噬天冥焰。 第一颗雷球炸开,火和灰白雷光绞在一起,海面被压出一个坑。 第二颗,第三颗。 他一拳一颗,碎得干脆。 但雷球太多。 十几颗从侧面绕过来,砸在他背上。 金身表面裂开几道细纹。 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徐福禄看出便宜了。 他一步踏出,骨爪探出袖口。 灰白气流裹着五指,专破护体金身。 一爪抓向秦无夜面门。 秦无夜偏头,葬骨手迎上去。 两掌相交。 海面炸开一团白。 水柱冲起三丈高。 秦无夜倒退两步,脚底在沙里犁出两道沟。 肩头旧伤彻底裂开,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徐福禄得势不饶人。 骨爪连抓三下。 第一下,秦无夜挡了。 第二下,他也挡了。 第三下,骨爪扫中他肋侧。 秦无夜整个人被扫飞出去,半跪在浅水里。 水花溅起来,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低着头,血从嘴角滴进水里,一丝丝散开。 徐福禄站在十丈外,骨爪上还挂着秦无夜的血。 他喘着气,脸上有了点笑的模样。 “跟我玩近身?你拿什么跟本座斗?” 秦无夜没吭声。 他抬手,手背擦掉嘴角的血。 然后站起来。 暗金瞳孔亮得吓人,像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他笑了。 “拿命。” 两个字,轻飘飘的。 徐福禄的笑僵在脸上。 秦无夜双拳一握。 金身古铜色光芒暴涨。 暗金龙纹从皮下浮现,一条条盘上手臂、胸口、脖颈。 脚下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力压得往外推,浅滩上露出干沙。 他一步踏出。 海水在脚下炸开。 人已经到了徐福禄面前。 徐福禄瞳孔一缩。 第1042章 鼎锁轮回,你锁得住吗?! 秦无夜一拳轰出。 崩山拳·破岳。 拳风裹着业火无间,紫蓝暗红双色焰光绞成一股,砸向徐福禄面门。 这一拳没有花哨,没有虚招,就是直来直去的一拳。 可这一拳里攒着秦无夜从破境到现在所有的力,拳未到,风压已经把徐福禄脚下的海水压出一个凹坑。 徐福禄来不及躲。 他也没想躲。 鼎往身前一挡。 砰! 拳砸在鼎身,万骨噬魂鼎发出一声闷响,鼎身再添一道裂纹。 灰白气流被火浪冲散大半,徐福禄整个人往后滑,脚底在浅水里犁出一条深沟,水花朝两边炸开,泥浆翻涌。 他稳住身子,脸色铁青。 鼎身上那道新裂纹从鼎口一直裂到鼎腹,里头盘踞的骨纹断了几根。 徐福禄看得心疼,这鼎祭炼了几十年,攒了几万人的骨血魂,先前已经裂了几道,现在又被砸出一道。 再这么下去,这鼎真要废了。 “阴骨法则——万骨噬魂!” 鼎口朝下。 灰白气流瀑布一样倒出来,裹住秦无夜全身。 气流里伸出无数骨手,白的,灰的,密密麻麻,抓挠撕扯。 有的抓肩,有的扣腕,有的往他胸口里掏。 秦无夜身上的金身光芒被一层层剥,灵力往外泄,像有人拿刀在他身上一片片刮。 徐福禄冷笑:“本座的鼎,专噬灵力。你金身再硬,灵力被吞干了,拿什么撑?” 秦无夜闭上眼。 逆轮回血脉——吞厄! 三道淡黑气流从他周身浮出来,绕着他转。 阴骨死气碰到黑气流,像雪掉进火里,无声无息化掉。 骨手抓上来,被黑气一裹,碎成灰。 吞进去的死气在体内转一圈,转化成生机,反哺经脉。 金身光芒重新亮起来。 徐福禄眼珠子一瞪:“你在吞本座的术?!” 秦无夜睁眼:“你猜。” 徐福禄咬牙。 鼎口一转,朝上。 “阴骨法则——骨棺封禁!” 鼎中吐出一口骨棺虚影。 灰白色,三丈长,从天而降,罩向秦无夜。 棺盖半开,里面黑洞洞的,全是阴骨死气。 海面上温度骤降,连浪头都慢了半拍。 骨棺还没落下,秦无夜周围的浅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那是死气太浓,把海水里的生机都冻住了。 骨棺? 秦无夜心中冷笑。 要是自己祭出镇天棺,这骨棺怕不得当场反噬徐福禄。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秦无夜不会在人前施展镇天棺的。 秦无夜抬手。 焚天兰焰·焚天绽。 指尖迸出豆粒大的幽蓝火苗,触到骨棺的瞬间炸开。 亩许火海在半空铺开,幽蓝火焰纹路如兰草脉络蔓延。 骨棺被火一烧,裂纹密布。 秦无夜再一掌拍上去。 骨棺碎成漫天灰白碎片,落进海里。 徐福禄脸色再变。 “阴骨法则——魂钉!” 鼎口射出九枚灰白魂钉。 细如针,快如电。 分头钉向秦无夜眉心、心口、丹田、双肩、双膝。 专钉神魂。 秦无夜魂息领域展开。 方圆百丈内,一切神魂被压制。 魂钉入领域,速度大减,像陷进泥里。 他抬手,葬骨手逐一拍碎。 有一枚从死角扎过来。 它先沉入水下,绕了一个弧,从秦无夜左后方破水而出,钉进左肩。 阴骨死气灌入经脉,像一根冰锥扎进骨头缝里。 秦无夜闷哼一声,左臂垂落。 徐福禄狂笑:“中了本座的魂钉,你的神魂会被一点点钉死!灵帝一重,也敢——” 秦无夜低头看左肩。 暗金龙纹从皮下涌向伤口。 逆轮回血脉·逆生催动。 死气被吞噬转化,魂钉被一点一点逼出体外。 灰白钉子从伤口里退出来,掉进浅水,叮的一声轻响。 徐福禄笑容僵住。 他没想到自己的术法竟被克制得死死的。 秦无夜抬头。 暗金瞳孔锁住徐福禄。 这徐福禄碰上自己,算是倒了血霉了。 他的阴骨术法,无论本命法宝还是领域,都是自己大补之物。 “你的鼎,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秦无夜学着徐福禄刚才的口吻。 徐福禄后退一步。 鼎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他喘着粗气,手在抖。 灵力耗得太狠。 从开打到现在,骨刺囚笼、阴骨锁链、万骨阴雷、骨棺封禁、魂钉,一个接一个术砸出去,加上不少阴魂之力还被对方吞噬了。 灵帝的灵力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外海十里,灵圣护法们看得清清楚楚。 “教主的魂钉……都被逼出来了?” “那小子……那小子的术法天克教主啊。” “快,快把船再退远点!” 没人敢靠近。 徐福禄咬牙。 他低头看鼎,鼎身裂纹密布,灰白气流越来越薄。 再这么打下去,本命鼎真要碎。 他猛地抬头,鼎口朝上。 “好!好!好!”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鼎身。 “阴骨天魔,借本座一臂之力!” 海底震动。 沉闷的轰鸣从深处传上来,海面开始翻涌。 鼎口灰白气流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根巨大的指骨虚影。 灰白色,百丈长,从云层里探下来,指尖对准秦无夜。 指骨上缠着黑灰色的魔纹,一圈一圈往下淌,像活物的血管。 秦无夜眯眼。 他周身暗金龙纹暴涨,业火无间从掌心窜出来,紫蓝暗红三色焰光绞成一股,直冲云霄。 “徐福禄,你召一次,我烧一次。” 指骨虚影压下来。 秦无夜抬手。 业火无间迎上去。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海面炸开。 雾礁小岛四周的礁石齐齐裂开,海水倒卷,外海十几条骨帆船被浪推得东倒西歪。 灵圣护法们死死抓着船帮,脸都白了。 “疯了……都疯了……” 浅滩上,秦无夜和徐福禄隔着十丈。 一个鼎口朝天,一个掌心燃火。 业火无间烧在指骨虚影上,紫蓝暗红的火苗顺着灰白骨节往上爬。 指骨发出滋滋的声响,灰白碎屑簌簌往下掉。 可那指骨太大,百丈长,秦无夜的业火一时烧不透。 徐福禄咬着牙,精血一口接一口往鼎里喷。 他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可眼睛里全是狠劲。 “小子,老夫跟你拼了!” 指骨往下压了一尺。 秦无夜脚下的干沙陷下去一个坑,膝盖弯了弯。 他笑了。 “拼?” 暗金龙纹从手臂蔓延到胸口,金身古铜色光芒暴涨。 他双手一合,业火无间从掌心炸开,火柱粗了三倍。 “你配吗?!” 火柱撞上指骨。 指骨从指尖开始裂。 裂纹沿着骨节往上爬,一节,两节,三节。 灰白碎屑变成碎块,碎块变成碎石,从半空砸下来,落进海里溅起几十道水柱。 徐福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不可能!这可是阴骨天魔的指骨——” 第1043章 柳如烟?! "不可能!这可是阴骨天魔的指骨——!" 徐福禄这一嗓子,喊到一半,劈了。 他瞪着天上那根百丈指骨,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那根百丈指骨上,紫红双色火焰还在爬。 顺着骨节往上舔,舔过的地方,灰白骨面裂开一层层细纹,像烧透的瓷器。 碎屑一块一块往下掉,落进海里,砸出几十道白柱。 秦无夜抬手。 掌心那团火又涨一分。 指骨裂到第三节。 徐福禄心中一惊,一咬牙,连忙喷出一口精血。 “破!给老夫碾死他!” 鼎身嗡嗡响。 指骨上的裂纹,慢慢合了。 秦无夜膝盖一沉,弯了弯。 指骨往下压了一尺。 他肩膀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 海沟口。 阿绢探出头,看见那道身影弯了腰,心猛地揪起来。 “秦无夜——!” 她想冲出去,澜屿一把拽住她胳膊。 “阿绢,你冷静点!” “他快撑不住了!”阿绢扭头瞪他,眼眶泛红,“你没看见吗?!” “你上去又能帮得了他吗?!”澜屿吼回去,手臂上的伤被扯得裂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你去了,他还要分心护你!” 阿绢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手抠进礁石缝里,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身影。 阴骨教船队上,护法们伸着脖子看,越看越兴奋。 “教主的指骨压下去了!” “那小子不行了!” “刚破境就是刚破境,还想跟教主斗——” 一个年长的护法却眯着眼,微微摇头:“你们什么时候见教主连喷两口精血对付一个刚破境的灵帝?这小子,不简单。” 几个护法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秦无夜掌心一沉。 火,渐渐退了。 就这一下,徐福禄的眼睛猛地大亮。 他一步踏出去,大喊:“小子,你那团邪火,也就这一下!" 指骨从云里继续压下来,指尖对准秦无夜,一点点往下探。 指骨过处,海面上空的空间一层层塌,塌成一片黑, 黑里什么都没有。 "阴骨天魔的指骨,也是你能烧断的?" 徐福禄手按在鼎口上,声音发颤,是笑出来的颤。 "老夫让你烧一回,你还真当自己翻了天!" 可此时没人注意到,秦无夜低着头,嘴角那丝血下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阴骨天魔? 什么鬼玩意儿? 笑话。 他掌心这团火,是噬心魔焰跟焚天兰焰熔出来的新火本源。 即便他现在不是仙人,无法发挥出它真正的威能。 但这世上能压得住它的东西,还没生出来。 他是不想烧断。 他要这根骨头,结结实实地砸下来。 砸在他自己身上。 轮回·因果转嫁。 轮回法则之力,不知道在灵帝境施展出来,能不能秒杀徐福禄? 秦无夜把心一横。 指骨落到头顶三丈。 他彻底松手。 业火无间"嗤"了一声,灭了。 指骨砸进海面,轰的一声,海水往两边劈开,立起两堵水墙。 天摇地动,海浪翻涌。 雾礁小岛四周的礁石全裂开了来,远处船队被浪推得东倒西歪,几个灵圣护法施法死死护住才稳下来。 “哈哈哈哈——!" 徐福禄站在半空,看着海面那道深沟,仰头大笑。 "老夫当你有多少能耐呢!" “小子,跟老夫都,你还嫩——” 话说到这儿。 “噗——!!!” 一口老血猛地从徐福禄嘴里狂喷而出。 就像他被人偷袭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似的。 没有任何征兆!! “怎——” “噗——!” 第二口血。 他胸腔里‘咔’地一声响。 整个人,从头到脚,一寸一寸裂开。 身上那层灰白骨甲,一片一片剥下来。 皮肉裂开一道道缝,血从缝里渗出来,像一件穿了百年的旧衣裳,烂了。 他身形踉跄,从半空高速坠落,砰地砸进海里。 他又挣扎着浮上来,血把周围海水染红一片。 "这是——!" 徐福禄猛地抬头,瞪着眼前之人。 那个人踩着浪尖,从里头走出来。 秦无夜衣裳湿透,嘴角挂着血。 可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老鬼。"他抹了把嘴角,"你那根指骨,砸的可不是我。" 徐福禄眼珠子一缩。 他猛地低头,去看自己肩上那口鼎。 鼎身突然"咔嚓"一声,裂到了鼎底。 又‘咔嚓’一响。 鼎,碎了。 碎下来的骨片在半空崩成粉末。 “啊!!!”徐福禄惨叫一声,整个人弓起来。 半空中那根百丈指骨,也在同一时刻断裂化开,眨眼没了影。 徐福禄又踉跄两步,单膝跪在水面上。 "不……不可能……" 他咳着血,眼睛死死盯着秦无夜。 "你……你对老夫做了什么……" “这话你留着问阎王吧!”秦无夜眼神一凝,一步踏出,人影一晃,已经到了徐福禄背后。 "教主小心——!" 阴骨教的护法长老这才回神,嗓子都喊破了。 晚了。 秦无夜右掌抬起来,葬骨手缠着葬天冥气,黑雾绕指! 葬骨手。 五指扣下去,对着徐福禄后背。 “你——” 徐福禄脸上的惊恐才展开一半,人已经来不及躲。 侧面,一道剑光在千钧一发之际劈开空间。 阴冷。凌厉。快得没边。 秦无夜被迫抬手格挡。 "嗤。" 剑锋从他掌心骨面划过去,划出一道深痕。 骨屑飞溅,黑雾竟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 秦无夜脚下一沉,人被剑气一带,往后撤出三丈。 他低头看向掌心。 掌心那道痕,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白森森一条线。 他有点意外。 打过那么多灵帝。 跟玄金老祖那一回,葬骨手也没裂过。 这剑,竟能伤他? 他抬眼,看那柄剑的主人。 白衣如雪,面容娇艳。 她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身映着海面的碎光。 灵帝三重。 女人也在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人,刚破境,一身伤,竟然徒手接了她一剑? 她这柄“霜辞”,是用南海万年寒铁、加九幽玄冰髓,在极阴之地淬炼一百六十年才成。 剑成之后,她又日日以精血养着,养了一甲子。 仙剑之下,她自认没有哪柄剑能跟霜辞比锋利。 别说灵帝一重,就是徐福禄这样的灵帝,也不敢空手接她的剑。 可这人毫不犹豫就接了。 骨手只是裂了一道痕,没断。 这骨手,不对劲。 徐福禄从海里爬起来,捂着胸口,看清来人,整个人都抖了。 “如烟……如烟!你、你竟能来救我……” “老夫这些年,日日念着你——” 第1044章 她是你娘?! “徐福禄。”柳如烟打断他,压得徐福禄把后面的话缩了回去,“你也有今天。” “我……” “别废话。”柳如烟转剑,剑尖垂地,“我欠你的,今天还了。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徐福禄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 柳如烟重新看向秦无夜:“我无意掺和你和阴骨教的恩怨。只不过此人对我有恩,今日还他一条命。阁下请回吧。” 秦无夜握了握拳,掌心上的伤口已经合上,只剩一道淡红印子。 他抬眼:“你又是谁?” 柳如烟还没开口,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急吼吼的喊叫。 “娘——!” 一群人掠过雾幕,落在海面上。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暗红锦袍,腰间挂着一枚血玉令牌。 他落在柳如烟旁边,先看了徐福禄一眼,又扫了秦无夜一眼,脸上挂着那种“我来救场了”的得意劲儿。 柳如烟眉头拧起来,声音冷下去:“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徐叔这边出事,带人来帮忙——”柳沧海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娘,我的船队已经绕到海沟口了,那小子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柳如烟的脸色一变。 “帮忙?”她盯着柳沧海,一字一顿,“你帮的什么忙?” 柳沧海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秦无夜没听他们闲聊。 他一晃身,人影再次消失。 柳如烟瞳孔一缩,霜辞横斩。 剑光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封死了秦无夜的前进路线。 秦无夜出现在徐福禄左侧,葬骨手已经探到徐福禄脖颈三寸。 柳如烟的剑比他的掌快半拍,剑尖点在他腕骨上,逼他偏了方向。 徐福禄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躲,灵力不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海里,呛了好几口。 秦无夜收掌,退半步,换个角度再上。 柳如烟提剑挡在徐福禄身前,霜辞连刺三剑。 每一剑都指着秦无夜葬骨手的关节缝,逼他变招。 秦无夜变招。 崩山拳·叠浪。 拳影一片砸过去,空气被打得炸响,海面被拳压生生压出一个凹坑。 柳如烟剑势被压得一滞。 但她反应极快,剑身一转,以剑脊硬接,借力后撤,把徐福禄推出十丈远。 秦无夜再上。 柳如烟咬牙,霜辞划出一道银弧。 “霜辞·寒渊斩。” 剑光暴涨,一道半月形剑气贴着海面横切,海水被劈开两半,断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还残留着剑气纹路,像刻进去的。 秦无夜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砰! 剑气炸开,他倒退五步,袖口碎成布条,小臂上又添两道血口。 他甩了甩手,暗金龙纹涌上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上了。 柳如烟喘了口气,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看出来了,这人肉身硬得离谱,那双骨手更是邪门。 刚才那记寒渊斩,换成徐福禄全盛时期也不敢硬接,这人却只退五步,皮都没破开。 可既然决定来了,她就不能退。 “你的剑不错。”秦无夜站在五丈外,盯着她,眼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不过,你挡不住我。” 柳如烟霜辞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挑。 她左手在剑柄上一叩,剑身嗡鸣,一层薄薄的白霜从剑格蔓延到剑尖,空气里响起细碎的结冰声。 这女人要拼命? “霜辞·寒渊牢。” 剑尖往海面一插。 方圆数十丈的海水瞬间冻成冰面,冰面之下,无数冰刺炸出来,从四面八方刺向秦无夜。 每一根冰刺都裹着霜辞剑气,坚硬如铁,泛着幽蓝的冷光。 秦无夜脚下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 冰刺从他脚底擦过去,裤腿被割开几道口子。 他凌空翻身,葬骨手往下一拍,黑雾炸开,冰面碎了一大片。 柳如烟等的就是这一刻。 人随剑走,霜辞从冰雾里刺出来,直取秦无夜咽喉。 这一剑,快得连徐福禄都只看到一道白光。 秦无夜偏头。 剑锋擦着他脖颈过去,留下一道血线。 他右手探出去,五指扣向柳如烟手腕。 柳如烟收剑回挡,剑身横在腕前。 葬骨手扣在霜辞剑身上,“铛”的一声,震得柳如烟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滑了三步。 她低头一看,霜辞剑身上,多了五道指痕。 浅浅的,像被人用手指捏过的泥胚。 柳如烟脸色大变。 秦无夜没再急着上。 他忽然开口:“你也是阴骨教的人吗?” 柳如烟又还没开口。 远处,柳沧海突然喊了一声:“住手!” 他飘至柳如烟背后,声音略有发虚,但硬撑着喊:“在动手之前,你最好看看你的同伴!” 秦无夜转头。 视线穿过雾礁,落到海沟入口那片浅水。 血鲨帮的船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去了,七八条船围成一个半圆,把阿绢、澜屿他们堵在礁石后面。 阿绢手里攥着骨叉,澜屿护在她前面,鱼人族和罗刹教伤了大半,能站着的不到十个。 徐福禄也看过去了。 他那张惨白的脸,总算挤出一点活气。 秦无夜收回目光。 扫向柳如烟以及她身后那男子。 柳如烟那一剑,在他体内留了剑气,乱窜,搅得气息更乱。 他吐了口浊气:“阁下尊姓大名。” 柳如烟看他:“柳如烟。” 秦无夜点头,把目光挪到柳沧海身上:"你呢。" 柳沧海心里一紧,没敢直接出声。 柳如烟不动声色地把他挡在身后:“不关他的事。” “不关他的事?”秦无夜冷笑,“你们今天插手这事。他的船队正围着我的人。你说不关他的事?" 他又问柳沧海,语速放慢:“有胆,就报上名来。” 柳沧海咬了咬牙。 他看了柳如烟一眼,最后把脖子梗起来:“我……我是柳沧海。血鲨帮帮主。她是我娘亲。” 他仰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有胆你就来罗煞群岛!” 秦无夜盯着他。 边上那圈船上,有人攥紧了刀,似乎要对阿绢他们动手。 徐福禄咳两声,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秦无夜忽然笑出声。 "她是你娘亲。"他上下瞄了柳沧海一眼。柳沧海被他看得发毛,脚往后挪了半步。“哼,有这么老的儿子吗?” 柳沧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柳如烟眉头一皱,霜辞剑尖微微抬起三寸。 秦无夜收了笑,目光从柳沧海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柳如烟脸上。 "好。我记住你们俩了。" 他把葬骨手收回,黑雾散尽,五指恢复如常。 人影一晃,已经在雾那头那圈船的上空。 血鲨帮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头顶一阵风刮过,抬头看时,人已经落在礁石上,站在阿绢和澜屿身前。 他们二话没说,赶紧调转船头撤退。 柳如烟看着那道暗金身影闪了两下,钻进海沟方向,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霜辞剑身上的五道指痕,眼皮跳了一下,把剑收回鞘中。 然后她回头,看向徐福禄。 徐福禄捂着胸口,血还在从指缝往外渗,本命鼎碎了一地,修为气息跌得厉害,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百岁。 “如烟……” “别喊我。” 柳如烟收剑入鞘,转身就走。 柳沧海赶紧跟上,小跑了两步才追上她的步子。 “娘,徐叔他——” “闭嘴。” 柳沧海不说话了。 柳如烟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她没回头,声音冷冷的,被海风削得又薄又利:“徐福禄,那人迟早会回来。你若不尽快恢复修为,你我联手也未必见得是他对手。” 徐福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低头看着浮在海面上的骨鼎残片,手指头一根一根攥紧了。 “娘……那人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柳如烟抬脚继续走,“这段时间,你最好给我安分些,老实呆着哪也别去。” “喔,知道了。”柳沧海跟在后头,缩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钻进海沟的身影,咽了口唾沫。 柳如烟没再说话,只是走得更快了。 第1045章 逆生,唤命! 秦无夜落在海面上。 阿绢从礁石后面冲出来。 “秦无夜!” “没事。” 他往海沟里看了一眼。 澜屿背着罗刹,血牙被两个族兵架着,独眼老头的尸体用白布裹着,放在一块礁石上。 “走。” 澜屿收起骨刺,回头招呼族兵。 海沟越走越深,岔路一条接一条,头顶的水从灰蓝变成墨黑,最后连光都没了。 澜屿带着他们钻进一条窄缝,缝里往外竟冒出暖水。 再走半刻,前面忽然亮起来。 一片海底洼地,礁石围成一圈,头顶有裂缝透下几缕光。 水是温的,淡淡的蓝色,干净得能看见底。 洼地里蹲着几十个鱼人,老的、小的,缩在礁石洞里。听见动静,一颗颗脑袋探出来。 “少主!” “阿绢姐姐回来了!” “嘘——别吵。” 阿绢让他们稍安勿躁后,带着秦无夜往洼地最里头走。 一个半淹的礁洞,水只到膝盖。 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澜屿在石壁内侧拍了一下,符纹亮起来,一层水膜从头顶罩下来,水退出去,露出一片干地。 “这地方安全。”澜屿把罗刹放下来,“阵是我爹当年布的,外面探不到。” 秦无夜点头。 他走到罗刹旁边蹲下。 罗刹脸白得像纸,嘴唇裂了,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胸口还有起伏,但一下比一下弱。 血牙躺在另一边,醒是醒了,眼睛半睁着,看见秦无夜,嘴动了动。 “秦……爷……” “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秦无夜从须弥戒里摸出丹药,先给血牙塞了一颗回天丹。 又给阿绢、澜屿各分了几瓶。 “分了。伤得重的先吃。” 阿绢接住,先问了一句:“你呢?” “我不用。” 他回到罗刹身边,把手按在罗刹胸口。 探进去的瞬间,眉头拧死。 丹田空了,经脉里全是死气。 阴骨侵蚀盘在骨髓里,一层裹一层,把最后那点生机压得死死的。 那口精血逼出去的时候,把最后一点根基也带走了。 再拖下去,罗刹撑不过今夜。 秦无夜没犹豫。 逆轮回血脉——逆生! 淡黑气流从掌心涌出来,顺着罗刹经脉往里钻。 死气、衰败、阴骨侵蚀,一样一样被黑气裹住,往外拽。 拽进他自己体内,吞厄一滚,炼成生机。 生机顺着掌心再送回去。 一来一去。 罗刹那点气,慢慢转活。 但秦无夜脸上的血色却渐渐退下去。 他刚突破灵帝,境界不稳,经脉里的伤还没养透。 逆生吞厄耗的是他的精血和生机。 罗刹身上是灵帝级的濒死伤势,死气太重,吞一分,他自己就损一分。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阿绢在旁边站着,双手紧握。 她想问,又不敢出声。 约摸半柱香。 直到罗刹胸口那点起伏,慢慢匀了,秦无夜才收手。 一收手,人就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撑住石头,喘了半天。 石台上,罗刹猛咳一声,动了动。 眼睫毛颤了两下,睁开了。 他看着顶上的石壁,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偏过头。 看见秦无夜。 盯了半天。 秦无夜这会儿脸色白得吓人。 之前染黑的头发,此刻又变成了半黑半白,也长了一大截,披到肩上,垂到后背。 只不过那暗金瞳孔里那圈漩涡,比先前更深,像要把光都吸进去。 他坐在那儿,肩膀绷着,像是忍着什么疼。 罗刹张嘴,声音很哑:“小子。你没事吧。” 秦无夜看他一眼,笑了。 "你都没事,我怎么可能有事。" 两个人对着看。 半晌,都笑了。 罗刹笑着笑着咳起来,嘴角又渗血,但还在笑。 笑完,罗刹收了神色。 他撑着坐起半个身子,四下看了一圈。 石台上血牙躺着,石台边阿绢、澜屿站着,再往外缩着十几个鱼人。 罗刹眉头皱起来:“这是哪?安全吗?” “鱼人族地。澜歌族海沟深处。”秦无夜靠在礁壁上,“徐福禄一时半会儿摸不到。” 罗刹一愣,回想起晕倒前的事。 “你……你真把那老鬼给击败了?” “差点杀了他。”秦无夜说。 罗刹眼睛瞪大。 “不过中途冒出个柳如烟。”秦无夜顿了顿,“对了,柳如烟此人,你了解多少?” 罗刹皱眉:“柳如烟?” 他想了一下。 “早前只当她是个独来独往的散修,在罗煞群岛住过一阵,但我没在意过。” “后来才觉出不对。她跟阴骨教有渊源,还跟万妖群岛的青鸾妖皇那边沾着关系。" "我回来之后,才从教众嘴里听说。" "最先找罗刹教麻烦的,就是她儿子柳沧海的血鲨帮。" 秦无夜"嗯"了一声。 “青鸾妖皇?”他想起来,“那不是咱们在星云祭坛弄死的那个?” "是他。"罗刹点头。 秦无夜点头,又问:“苍鹞的下落,你知道吗?” 罗刹的神色暗了暗:“苍鹞在大战前给我传过讯。之后我忙着跟徐福禄打,再后来就失联了。但他应该没死。” “他传讯里说查到了什么,没说完就断了。” 说到这儿,他猛地又咳起来,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嘴角又渗血。 秦无夜伸手,把他按回石台上。 “睡你的觉。” “教主!” 石台外头,几个罗刹教的残兵挤进来。 一个个拖着伤,看见罗刹睁着眼,齐齐跪下去。 “教主!您醒了!” “教主,独眼他……” 一个残兵没说完,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 罗刹偏头,看向石台外那块礁石。 白布裹着的人形,安安静静搁在那。 阿绢打的结,方方正正。 罗刹看了好一会儿。 “独眼跟了我多少年?” “四十七年。”有个老者回道。 “四十七年……”罗刹喃喃,“从本座刚晋入灵帝的时候,他就跟着。瞎了的那只眼,是替本座挡刀的。如今……” 他声音越来越低。 “本座欠你们的,我会讨回来……” 罗刹摆摆手,罗刹教的教众退下。 片刻后,大家都安顿了下来。 秦无夜走到礁洞最里面,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 阿绢跟着进来。 “阿绢,我要闭关。若是阴骨教的人寻来,再唤我。” 阿绢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有些心疼地点点头。 “你安心疗伤,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秦无夜唤出七星隐月阵,确认四下无人后便立刻遁入镇天棺。 第1046章 借三位女帝的本命法宝?! 镇天棺内。 秦无夜一进来,先闻到一股草木清气,比之前浓了不知多少。 他抬眼,葬仙树长得老高了,起码五丈,树干粗了一圈,枝杈撑开,叶子层层叠叠。 每一片叶脉里,有星星点点的淡金光芒在流动。 “这是……”秦无夜低呼一声,“仙灵之气?!” 葬仙树竟然能诞生仙灵之气了? 他一低头,便看见树下盘坐着三人。 流萤、赤月、紫璃。 三人此刻都老老实实地盘坐在树下闭目潜修,吸收着这来之不易的仙灵之气。 秦无夜落地后还没开口,一道青黑影从葬仙树后面冲出来。 “哞——” 小青牛四蹄踩在草地上咚咚响,一头撞进秦无夜怀里,力气还不小。 秦无夜被顶得退半步,伸手扶住它脑袋。 小青牛拿脑袋拱他胸口,舌头伸出来舔他手背,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哞哞哞叫个不停。 秦无夜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长这么大了。” “哞哞~~” 小青牛拿舌头舔他手指,舔得满手口水,尾巴甩得更欢了。 “好啦好啦。”秦无夜把手收回来,朝前走去。 小牛不干,又跟着供过来。 树底下,流萤女帝睁开眼。 她站起来,往前走几步,手指戳了戳牛角:“小牛,你主人不要你了,跟我吧。” 小牛冲她哞一声,尾巴一收,扭头躲到秦无夜身后,探半个脑袋看她。 流萤气笑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平时谁给你喂灵草的?谁给你梳毛的?谁——” 小青牛又哞一声,打断她。 流萤瞪它,它瞪回去。 秦无夜笑了一声。 在这里,他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在流萤和小青牛打闹时,赤月和紫璃也相继从修炼状态中退出。 秦无夜给两位女帝问好,随后问道:“两位姐姐,这葬仙树怎么突然诞生了仙灵之气?” “那得多亏了你将蜃魂镇界石找回。”紫璃开口,声音清淡,“葬天冥气有了主心骨,已经不再往结界里渗了,反而在外面凝了一层气墙。这棵树在吸收葬天冥气后唤出了仙灵之气。” “现在的你,操控葬天冥气也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了。”赤月补充说道。 “原来如此。”秦无夜点头。 “行了。别站着了。”赤月上下扫了他一眼,“刚破境就受这么重的内伤,赶紧坐下,我们替你护法。” 秦无夜走过去,在葬仙树下盘腿坐下。 背靠树干,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枝叶,淡金色光点从叶脉里渗出来,落在他肩上、手上。 像细碎的雨。 流萤、紫璃、赤月三人各占一角,盘腿围在他周围。 秦无夜闭上眼,先深深吸了一口气。 仙灵之气一丝一丝被他纳入经脉。 量虽然少,但这可是此界稀有之物。 寻常修士,哪怕是灵帝,又谈何从哪得到上界的仙气来修炼呢。 仙灵之气一入体,经脉里那些烧灼的痛就立马消下去几分。 葬仙树树干微微一震,叶脉里的淡金色光点涌出来更多,顺着经脉,补进他被掏空的根基里。 气海一点点润开,慢慢充盈。 他再催动逆轮回血脉——吞厄。 盘在骨髓里的阴骨死气,被淡黑气流卷住,吞进去,炼成生机。 一吞,一补。 阴骨侵蚀被拔除。 经脉里的裂痕被补上。 精血在缓慢回升。 到最后,体内那股闷腥,也散了。 秦无夜闭着眼,呼吸匀了。 葬仙树下,安安静静,只剩葬仙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连小青牛都知趣地不再打扰。 五十日后。 秦无夜睁开眼。 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 暗金龙纹浮在皮下,色泽恢复饱满,不像之前那样灰扑扑的。 经脉不疼了,气海里的灵力沉厚的,比进来之前强了一大截。 内伤清淤殆尽,境界也稳当下来。 一切宛如新生。 这仙灵之气真不是盖的。 秦无夜看向周身三人。 流萤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赤月靠在树干上,一条腿曲着,红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紫璃坐得最端正,盘腿闭目,但秦无夜睁眼的瞬间,她睫毛也动了。 “好了?”流萤问。 “嗯。” “你现在已是灵帝境。”紫璃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本命法宝,该淬炼了。” “本命法宝?”秦无夜愣了一下。 “你之前一直用八荒不灭金身、葬骨手近身打。”紫璃说,“遇上擅长远程术法的灵帝,或者灵仙,会吃亏。” “灵帝境的战斗,本命法宝、法则之力、法相、领域,缺一不可。”赤月接过话,语气难得正经几分,“你现在唯独本命法宝是空的。葬骨手再强,你忍心看它受伤?” 流萤补刀:“灵帝三重的一剑,都能裂你骨手。若是灵仙呢?你手不得断咯?” 秦无夜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掌心。 那里在之前被柳如烟的剑所伤,虽然已经愈合,但也是给秦无夜带来了一丝顾虑。 他想了想:“这事儿先放一放。当前先把阴骨教灭了再说。” 紫璃回道:“不过本命法宝与修士神魂相契,也是需要时间去找像样的天材地宝淬炼的。此事,你自己留意便可。” 赤月打了个哈欠,往树干上一靠:“你先说说外面什么情况吧?看你刚进来的样子,气色半死不活的,对手很强吗?” 秦无夜摇头:“倒不算太强,但其术法残留的后遗症比较绵长,很容易吃暗亏。如果再对上他的话,不能打持久战,得快速解决战斗。” “思路是对的,但你用什么打呢?”流萤说道,“难道还想之前那样只身冲上去自损八百伤敌一千啊?” 秦无夜看向她,神色忽然微微一变,露出笑来。 流萤一愣,被他这一反应弄得有些发毛:“你小子,奸笑什么?” “嘿嘿。”秦无夜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敌人如此难缠,又有帮手。既然三位姐姐也是担心小弟的安危,那不如……借三位的本命法宝一用,如何?” 三人同时一愣。 流萤眨眨眼。 紫璃微微眯起眼。 赤月靠在树干上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盯着秦无夜看,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我没听错吧”的意味。 “你再说一遍?”流萤先开口,声音都高了半分,“你借什么?” 第1047章 焚天旗和锁天珠?! “本命法宝啊。”秦无夜一脸坦然,“三位姐姐一人借我一件,轮着使。那老鬼能顶得住上仙法宝?!” 流萤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紫璃看着秦无夜,眉头轻蹙:“你可知本命法宝怎么用?” “自然知道。”秦无夜说,“与修士神魂相契,性命交修。旁人拿去,轻则威力大减,重则反噬。” “你知道还敢开口?”赤月挑眉。 “我这不是跟三位姐姐商量嘛。”秦无夜说,“我当前身家寥寥,啥也没有。可大敌当前,现炼也来不及。三位姐姐的法宝都是现成的,总比小弟赤手空拳上去送死强吧。” 流萤看看紫璃,又看看赤月,最后看向秦无夜,表情又气又笑:“你倒是想得美。可我告诉你……” 说着,流萤忽然伸手,掌心一翻。 一柄剑从她掌心里长出来。 银白剑身,窄而薄,刃口带着细碎的雷光,噼啪响。 剑柄缠着银丝,末端嵌一颗指头大的白色珠子。 整柄剑浮在半空,绕着她转了一圈。 “我本就是剑灵所化。”流萤伸手握住剑柄,剑身上的雷光安静下来,“本命法宝就是我。我就是剑,剑就是我。我出不了镇天棺,剑也出不去,谁也带不走。” 她松开手,剑化回一道银光,没入她掌心。 “啊?”秦无夜有点尴尬,随即看向赤月和紫璃。 紫璃伸手。 掌心浮现一团幽蓝火焰。 火焰中心,一杆小旗慢慢凝实。 旗面巴掌大,幽蓝色,绣着繁复的暗纹,像兰草脉络。 旗杆是黑的,不知什么材质,上面一圈一圈缠着细密的金丝。 “焚天旗。”紫璃说,“我父紫霄仙尊以焚天兰焰和玄天金丝炼成,本命相连。旗展,万火听令。若你能催动此旗三成威能,我便借你。不然你拿着它也没多大用处。” 秦无夜眼睛亮了一下。 她递给秦无夜。 秦无夜接过来。 旗入掌心,有些烫,但不灼人,刚刚好,像握着一团有温度的光。 毕竟他体内也有焚天兰焰的本源之力,当然不烧他。 “好宝贝。”他说。 赤月抱着胳膊,歪头想了想,忽然开口:“行啊,那我也凑个热闹。” 她伸手一翻,掌心浮出一枚珠子。 暗红色,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流淌着赤金色的光。 珠子一出来,周围的空气都热了几分,连葬仙树的叶子都往里卷了卷。 “锁天珠。”赤月把珠子托在掌心,“我修炼葬仙诀走火入魔,体内噬心魔焰主要靠这颗珠子压住的。珠子离体,魔焰要是失控,我人就废了。” 她指尖一弹,珠子浮起来,在半空缓缓转了一圈。珠面裂纹里的赤金光纹随之流转,映在赤月脸上,衬得她眉眼间多了一层妖冶的红。 “此珠能压制魔焰,也能靠其困人。” 秦无夜有些心动。 如果能把柳如烟先收进去,自己全力对付徐福禄,那胜算更大了。 “但是?” “嗯?” “但是,你想借,得先陪我双修一晚,以压制我的噬心魔焰。” 她声音低下去,尾音拖得又软又懒,指尖点在他胸口,轻轻画了个圈。 秦无夜一噎。 赤月眯着眼笑。 她这张脸本就生得妖,眼尾微挑,唇色天生比常人红一分。 此刻半仰着头看他,红衣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领口敞着,锁骨下方的阴影若隐若现。 一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搭在颈侧,随呼吸轻轻晃。 “赤月姐姐,大敌当前,大丈夫岂可儿女情长。”秦无夜把目光移开。 “哟。”赤月笑得更大声,“你我都已老夫老妻了,还跟我装害羞呢?你什么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什么心思?” “你想借。” 秦无夜不吭声了。 流萤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一步跨过来,伸手拽住秦无夜另一只胳膊,往自己这边一拉。 “不行!” 秦无夜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流萤抱着他胳膊,仰头瞪赤月:“要双修就一起修。小夜夜,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秦无夜嘴角抽了一下。 “你个小丫头,什么事你都想占便宜。”赤月把秦无夜的胳膊从流萤怀里拽回来,“我先提的,你排后边去。” 流萤又抢回去:“你刚才自己说的,珠子离体魔焰反噬,你那是双修吗?你那是拿他当药引子。我不一样,我——” “你什么?” “我剑灵之身,双修一次,他经脉里能留一道雷种。下次出剑,不用他催动,剑意自己就带雷。” 赤月冷笑:“你那雷种,能困人吗?” “能劈人。” “劈谁不会劈?” 两人一人拽一只胳膊,秦无夜被扯在中间,左摇右晃。 “那个……”他一脸无奈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紫璃,“紫璃姐姐,您说句话吧。” 紫璃听见他开口,才慢慢挪步走近。 “你刚破境没多久。” 秦无夜点头。 “伤势虽然已愈,但灵帝境的根基,并非只靠仙灵之气就能夯实。”紫璃理所当然地说,“若是此刻双修,三人替你梳理经脉,对你确有裨益。比你自己闭关苦修,要快上不少。” 秦无夜愣住了:“啊?” 流萤和赤月也愣了一下。 “紫璃?你也跟我抢?!”赤月挑眉。 紫璃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实话。他体内阴骨死气虽然拔了,经脉里还有余痕。双修一次,百利无一害。” 流萤先反应过来,一把抱住秦无夜的胳膊,往自己那边拽:“听见没?紫璃姐都说了。小夜夜,走,跟我进屋。” 赤月哪肯松手,也拽着他往自己这边拉:“急什么。先来后到,你有没有规矩。” “你那是吸他阳气,我这是为小夜夜好!” 两人一边吵,一边拖着秦无夜往里走。 秦无夜被拖得踉踉跄跄,回头喊:“紫璃姐姐——!” 紫璃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你小子可别得了便宜又卖乖。”流萤回头瞪他,“我们又不会吃了你。” 赤月在前面拽,头也不回:“赶紧的。你不是要出去杀敌吗?时间宝贵。” 秦无夜被拖进屋里深处。 院外,葬仙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小青牛趴在草地上,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哞了一声,把脸埋进前蹄里。 屋内。 流萤和赤月总算不吵了。 两人一左一右,把秦无夜按坐在床上。 赤月伸手解他衣带,流萤从旁边扯过一条不知哪来的红绸,往床上一铺。 葬仙树的淡金光点从石壁缝里渗进来,落在三人身上。 “那个……”秦无夜看着两人。 “闭嘴。” “闭嘴。” 两人难得意见一致。 红绸翻浪,金点如萤。 三日。 秦无夜从屋里走出来,脸色红润得不像话,气海沉厚,经脉通畅,指尖一弹,一缕暗金龙纹从皮下闪过,比之前更亮更沉。 体内多了两样东西:焚天旗和锁天珠。 在紫璃和赤月的指导下,他当前已经能将这两物施展出三成威能了。 “你自己再熟悉一下吧,我困了。” 双修后,赤月仍有些疲倦,此刻不再管秦无夜,身形虚化,不知去了何处潜修。 紫璃也嘱咐了几句,便也走了。 葬仙树下,此刻只有秦无夜一人,还有酣睡的小青牛。 他本想就此遁出镇天棺的,但想到自己出去之后,罗刹等人躲藏之处缺少人手守护。 便想着能够将尸傀给炼制一番,到时候给到他们使用。 如今他已经能自如地操控葬天冥气,而葬天冥气里蕴含有庞大的神魂之力。 不知道用它来淬炼十大阎罗,能不能提升它们的修为? 第1048章 鱼人的爱?! 想到就做。 他单手一招,唤出十具仙魔尸傀,整整齐齐立在他面前。 秦无夜抬手。 葬天冥气从掌心涌出来,黑雾漫开,裹住十具尸傀。 气中魂力汹涌,一寸一寸渗入尸傀骨骼、经脉、魂火。 瘟君额前符纸无风自动,发出惨绿光芒。 老猿暗金魂火跳了跳。 青姬眉心朱砂亮了一瞬。 白姬鳞片上的月白光泽更盛。 骨夫人眼眶里幽蓝魂火窜高。 笑面僧肚上经文扭曲了一瞬。 吕洞玄青袍猎猎。 大羿赤金魂火猛然窜起。 黑风怪黑鬃倒竖。 飞廉青色魂火狂暴地闪了两下。 十具尸傀齐齐震动。 秦无夜加大冥气输出。 黑雾裹得更紧,魂力渗得更深。 葬天冥气里那股吞噬、腐朽、葬送的力量,在尸傀体内反复冲刷。 又五十天。 十具尸傀齐齐突破灵圣三重。 秦无夜收手。 他看了看十具尸傀,甚是满意。 “该出去了。外面也过了十天。”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青牛醒来了,跟在后头,哞哞叫着似乎想跟秦无夜出去。 秦无夜抚摸小牛头,笑着说:“你还小,等你再大点,我再带你出去。” “哞~哞~”小青牛委屈巴巴,拱了拱秦无夜,但也没再闹腾。 秦无夜遁出镇天棺。 礁洞内。 光从头顶裂缝透下来,淡蓝色的水在洞壁外头晃。 秦无夜睁开眼,收起七星隐月阵。 他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咔咔响。 经脉通畅,气海沉厚,精血饱满。 此刻,便是他的全盛状态。 他抬脚往外走。 阿绢守在洞口。 听见动静,回头,愣住了。 秦无夜站在洞口,黑白头发垂到肩下,脸色红润,气息凝实,跟闭关前完全两个样。 “你……”阿绢上下打量他,“你的伤全好了?” “嗯。” “你进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经脉都……你这才闭关十天……” “我天生自愈能力强。” 阿绢噎住。 澜屿从旁边走过来,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秦无夜,又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还没愈合的伤,神情无奈又羡慕。 “秦前辈,您这恢复速度也太快了。我听说中了阴骨老鬼的术,起码要一年半载才能好呢。” 血牙听见动静也走进来。 虽然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但气色好了不少,看见秦无夜,眼睛瞪大。 “秦爷!你——你头发怎么白了?” “我喜欢这造型。” “也挺好……挺帅气!倒也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哈哈。”血牙捧着说。 秦无夜没理他。 他走到罗刹旁边蹲下。 罗刹靠着礁壁,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眼睛有了神。 看见秦无夜,他同样问了一遍伤势。 双方简单问候几句后,秦无夜问道:“罗刹,阴骨教总舵,你有图吗?” 罗刹伸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骨片。 骨片竟是一灵器,催动之后能变大变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罗煞群岛的地图。背面是阴骨教总舵的大致图。我的人画的。” 秦无夜接过来,翻看了一遍。 “被他们囚禁的教众,关在哪?” “总舵南侧的地牢。”罗刹说,“我教中有个对接人,叫石九。你到罗煞群岛外围的小骨岛,点三堆火,他看见会来的。” 罗刹说着,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枚骨牌,递过来:“这是信物,他看到会明白一切。” 秦无夜收好骨牌和地图。 “你们还有别的据点吗?” “有。东边血鲨帮附近有一处据点,北边的骨帆港。” “知道了。” 秦无夜站起来,看向阿绢和澜屿。 “我要走了。” 阿绢抿了抿嘴:“你一个人去吗?” “嗯。” 他抬手,十道黑光从掌心飞出来。 十具仙魔尸傀落在礁洞外头,整整齐齐站成两排。 魂火各异,气息沉稳,把礁洞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绢和澜屿同时后退一步。 “这是——” “我的仙魔尸傀,也叫十大阎罗。”秦无夜说,“拥有灵圣三重的战力。” “灵圣三重?!” 阿绢和澜屿吓到了。 没想到秦无夜还有这手段。 秦无夜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扔给阿绢。 “操控法诀在里面。不难。你们轮流看着,有敌人来,用它们挡。” 阿绢攥着玉简,心绪有些起伏,半天没说话。 澜屿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一个人前往罗煞群岛,此行应当多些助力,你把它们留下来……” “无碍。对付徐福禄,也不需要它们了。” “嗯。” 秦无夜挥手告别,转身走出礁洞。 葬天冥气从脚底涌出来,裹着他往海沟外头窜。 走出十几丈,听见身后阿绢的声音。 “秦无夜!” 他回头。 阿绢忽然一摆鱼尾游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仰着头看他,胸口起伏,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海沟深处的水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一闪一闪。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又压住了,“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秦无夜看着她。 “放心,那老鬼奈何不了我。” 阿绢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心里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定,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秦无夜一愣,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阿绢,你……” “别说话,别拒绝。”她闷在他胸口,声音含糊,“就一会儿。” 秦无夜没再说话。 海沟的水在头顶晃,淡蓝的光从裂缝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安静,美好。 澜屿站在礁洞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先是笑了一下。 那种“我妹终于开窍了”的笑,欣慰里带着点酸,像嫁女儿的老父亲。 可笑着笑着,嘴角又耷拉下来了。 秦无夜什么人? 灵帝。人族。 外面还有阴骨教、血鲨帮一堆破事等着他去杀去拼。 他妹妹鱼人族,一辈子没出过这片海。 人家能看上她吗? 就算看上了…… 澜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人族跟鱼人族成亲,生出来的小孩,是鱼人还是人鱼? 鱼人上半身人下半身鱼,人鱼上半身鱼下半身人…… 不对,好像都一样…… 但人族和鱼人族能成吗…… 虽然他们达到灵帝后也能化形…… 澜屿被自己的念头噎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赶紧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可甩了半天没甩干净。 又想到,万一秦无夜真答应了,那他们澜歌族岂不是有个灵帝坐镇了? 那自己这个少主岂不是能够耀虎扬威了? …… 等等,想太多了。 澜屿又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 他收回目光,看着远处那一群也在叭叭趴在岩缝里偷看的族人,叹了口气。 算了。 妹妹高兴就行。 好一会儿,阿绢才从秦无夜怀里退出来。 她退了一步,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无夜,挤出一个笑。 “我说的,你记住了,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秦无夜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和泛红的眼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记住了。” 阿绢转身,快速游回礁洞口,不再回头。 秦无夜看了阿绢的背影,又看向朝他挥手的澜屿,转身,黑雾裹身,往海面冲去。 身后,十具仙魔尸傀立在礁洞入口,魂火幽幽。 阿绢站在尸傀中间,攥着骨叉,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黑雾,直到看不见。 澜屿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人都走了,别看了。” 阿绢甩尾拍了他肩膀一下。 澜屿疼得龇牙,却笑了:“行行行,不说了。” 阿绢没理他,把玉简收好,转身往礁洞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沟入口的方向。 恋恋不舍。 第1049章 阴姬?! 海面风平浪静。 秦无夜贴着水皮飞。 黑雾裹着身,一路往东。 罗煞群岛主岛在远处掠过。 他没停下来。 再往外,岛就稀了。 飞了大半日,前头冒出一座小岛。 小骨岛。 小得阴骨教都懒得派人在此值守。 秦无夜落下去,神识外放。 岛上没活人。 他走到岛的最高处,堆了三堆柴,指尖一弹,噬天冥焰点上去。 三堆火窜起来,紫蓝火苗在海风里晃。 他退到一旁坐下来等。 半个时辰不到,一个人影从岛背面绕。 绕了三回,像是在探查情况,发现没有异常才落在三堆火旁边。 瘦小汉子。黑,精瘦。 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一把短刀。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撑着一张皮。 秦无夜站起身来。 那汉子手往刀柄上一搭。 看见秦无夜的脸,又松了。 “阁下是……” 秦无夜从怀里摸出那块骨牌,丢过去。 “牌子。” 汉子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 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半块。 两半一合,纹路对上,严丝合缝。 那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连忙几步到了秦无夜面前,单膝跪下。 “统帅!” 秦无夜愣了一下。 “罗刹让你这么叫的?” “教主吩咐过,他跟了您,便让我们也叫您统帅。”汉子抬头,眼神直,“属下石九,拜见统帅。” “起来吧。” 石九站起来,腰还弓着。 “教主他……” 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命保住了。”秦无夜说,“不必担心。” 石九肩膀松了一下。 “属下在阴骨教潜伏多年,但教主的事,属下没能有机会将其救出来……”汉子声音哽咽,有悔恨有不甘。 秦无夜看他。 “你在阴骨教做什么?” “暗子。”石九说,“教主早年安插进去的。混了个外门执事,管些杂事。不敢露头。” “苍鹞,你认识吗?” 石九微微一愣,摇头。 “没听过。统帅是要找此人?” 秦无夜从须弥戒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一个人像。 画得不精细,眉眼、胡子、身量,都在。 出秘境前,秦无夜让阿绢照着口述画的。 “苍鹞长这样。”秦无夜把纸递过去,“你联系散在群岛的兄弟,暗中打听。别声张。” 石九双手接过,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入乾坤袋中。 “属下明白。” “有消息,传回小骨岛。” “是。” 石九走了。 秦无夜在岛上找了个山洞。 自然形成的,不深,背风。 他钻进去,盘腿坐下,闭眼,调息。 第四天傍晚,石九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蒙着面纱,只露一双眼睛。 “统帅。”石九压着嗓子。 “有消息?” “暂时还没找到苍鹞。”石九说,“不过这位……她说见过苍鹞。” 秦无夜睁眼。 那女人站在洞口,盯着他看。 看了好一会儿,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有点抖。 “秦公子……真,真的是你。” 秦无夜转头看她,微微皱眉。 “你认识我?” 女人伸手,把面纱摘了。 妩媚漂亮的脸蛋,轮廓没变,只不过眼角多了些细纹,脸上多了些风霜。 秦无夜认出来了。 天玄秘境,玄黄界里逃出来的人。 “阴姬。”他先开口,“你活下来了。” 阴姬身子微颤,露出笑来。 “嗯。” 阴姬往前几步,石九退到一侧等候。 “那块空间法宝带着我撞进乱流,但我命大,没死。落到无尽海域,吃了几年苦。后来到罗煞群岛,一直混着。”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找人?” “猜的。”阴姬说,“前些日子,这片海来了个灵帝,把阴骨教总坛掀了,徐福禄躺下了。这事谁不知道。” 她深呼吸,稳了稳身子,但看向秦无夜时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当初,对方的修为也只是跟自己相差无几。 怎么就过了几年,他就成了灵帝了…… 这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你在罗煞群岛做什么?” “什么都做。”阴姬露出一丝苦笑,“这儿邪修多,乱,谁都不问谁底细。我不入派,不给谁卖命,就卖消息。谁掏钱我卖谁,混口饭吃。” 秦无夜点头:“苍鹞的事,你知道多少?” 阴姬收了笑。 “他找我买过消息。就在罗刹跟徐福禄翻脸之前。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但他藏身的路子是我提供的,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她报了三个地名。 秦无夜记下:“石九。” “属下在。” “带人分头去找。速度要快。” “是!” 石九转身便走。 洞里只剩秦无夜和阴姬。 秦无夜沉默片刻:“阴姬。” “嗯?” “冷月,有消息吗?” 阴姬明显一怔:“冷月?” “玄黄界塌的时候,她也被卷进乱流。”秦无夜说,“可她身上没有空间法宝……” 阴姬眼神暗下去,摇头:“没见过。” 洞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海风从洞口灌进来,火堆噼啪一声。 阴姬低声:“玄黄界崩塌,等于把所有人都埋了。她连空间法宝都没有……你比我清楚。” 秦无夜神色一黯。 半晌,阴姬忽然开口:“秦无夜,其实我来见你,是想跟着你,服侍你。” 秦无夜抬眼:“为什么?” 活着。”阴姬露出一丝苦笑,“这几年我一个人周旋。今天跟这个买消息,明天跟那个打交道。谁都能出卖我,谁都能杀我。我没靠山,没根基。撑到今天,纯粹是靠运气。” 她声音低下去:“到了无尽海域,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这地方太大了,我一个人……连死在哪都不会有人知道。” “你已是灵帝。跟徐福禄打了一架,差点杀了他。跟着你,我能活。” “你就这么信我能赢?” “在玄黄界的时候,”阴姬说,“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秦无夜看着她,微微一笑:“行。” 阴姬松了口气。 又过几日,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 但阴姬所说的三个点,都被端了,苍鹞没找到。 阴骨教还到处搜刮奇珍、灵药、丹材,骨鸟满天飞,船队到处跑。 撞上就买,价钱不问,不卖就抢。 阴姬接着说道:“徐福禄的伤势太重,他这是想借助万骨魂池大阵尽快恢复过来。” “万骨魂池大阵?那又是什么?”秦无夜看向她问。 “那是阴骨教信仰之力汇聚之地。”阴姬说,“徐老鬼号称不死之身,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够恢复过来,这也是其他灵帝不敢轻易惹他的原因。” 秦无夜思忖片刻,下定主意:“苍鹞的事,暂且先放下。” 石九一愣。 “我先把徐福禄办了。”秦无夜接着说道,“石九,你可知道那万骨魂池大阵在哪?” “知道。”石九连忙点头。 “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那老鬼吸收此阵信仰之力吗?” 石九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在想。 “阴骨教上上下下,都在修一门魔功,叫《阴骨天魔诀》。修的人越多,他就越强。” “徐老鬼就是靠数万教众给他的力。” “但这万骨魂池大阵我没近距离接触过,甚至里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更别谈能有什么办法破阵了……” 秦无夜皱眉。 “断阵难,但有样东西,或许能遏制其吸收。”阴姬忽然说道。 “什么?” 秦无夜和石九都看向她。 阴姬说:“找一味克魂的灵物,投进混池。魂力逸散,他吸进去的效率便大打折扣。” “什么灵物?” “万妖群岛阴湿处,长一样东西,叫噬魂藤,专吃魂力。活的才管用。”阴姬说,“可那地方现在是几位妖王的地界,进去打听,光问路就得十天半月。” 专吃魂力? 秦无夜想了想。 “不用了,我有办法。” 他抬手,掌心黑雾一涌。 阴姬往后一仰,脸色一变。 那股气又冷又沉,透着股十足的邪性。 “秦公子,这,这是什么?” “葬天冥气。”秦无夜说,“它最喜欢魂力的东西。” 阴姬盯着那团黑雾看了又看,觉得甚是不简单。 “藤不用找,那就好办了。”阴姬说, 她伸手,从乾坤袋里唤出个东西。 一只小瓶。 非金非玉,通体刻着繁复的纹,瓶口封着一层膜。 “拘魂瓶。”阴姬说,“我做任务时雇主赏的。你这气装进来,我带进去。” “你要自己去?” “魂池在总坛底下,外人摸不进去。”阴姬说,“可我是卖消息的。阴骨教里采办的、接引的、看门的小头目,都买过我的消息。我进总坛,比你容易。” 秦无夜看着她:“进去或许容易,但未必出得来。” 阴姬笑了笑:“我有自知之明,我想跟着你,总得表现表现吧。” 秦无夜没再说什么,把拘魂瓶拿过来。 掌心黑雾一收,那团葬天冥气灌进瓶里。 瓶口的膜鼓了一下,又平了。 他把瓶递回去:“不用全倒,倒一半。剩下那半,你自己留着防身。” 阴姬收好瓶,往贴身藏了。 “石九,你跟着阴姬一起行动。”秦无夜并没有完全让阴姬冒险,“我会在外围声东击西,将那老鬼引出来。你们俩,务必小心。” “是!”石九连忙应声。 夜色降临。 该动手了。 第1050章 徐福禄,滚出来受死! 夜色压在海面上,黑得透不过气。 秦无夜从山洞里出来,黑雾裹身,往罗煞群岛主岛飞。 罗煞群岛主岛的轮廓,在前面一点点浮出来。 岛上灯火通明。 骨塔一座接一座,帆船泊在港湾里,桅杆上挂着白惨惨的灯笼,巡逻的骨卫一队接一队。 他没管这些。 绕到总舵南侧,落下去。 南侧是地牢,关的全是罗刹教的人。 地牢入口不大,两个骨卫杵在门口,打着哈欠。 秦无夜从后头摸上去。 一手一个,捏住骨卫的脖颈,往中间一磕。 咔吧两声脆响,两颗头骨撞得粉碎,身子软成两摊烂骨头。 他抬脚跨过门槛,往里走。 甬道又阴又潮,透着霉味,混着血腥气。 过道两边一排排骨栏,栏里关着人。 个个瘦脱了相,缩在墙角,听见动静抬头。 看守不止两人。 里头还有七八人,一个穿着灰袍的小头目看见秦无夜,刚要喊。 秦无夜已经瞬闪到了跟前,一巴掌拍在他天灵盖上。 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想要逃。 秦无夜灵帝威压猛地一放,所有人噗通噗通跪倒在地,七窍流血,死翘翘。 他走到最里头那排栅栏前,抬手一扯。 碗口粗的骨栏,被他生生拽断了两根。 栅栏里头的人往后缩了缩,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没人敢动。 这些人关得太久,眼神都是木的,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秦无夜懒得解释。 他一把将整面骨栏拽塌,说道:“逃吧。” 栅栏里头静了一瞬。 先是一个人哆嗦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撒腿就跑。 剩下的人这才回过神。 骨栏一扇扇被踹开,呼啦一下,全往外涌。 有人边跑边哭,有人跑到他跟前,扑通跪下要磕头。 秦无夜摆手:“别耽误工夫,走。” 他没管这些人,转身就往总舵深处走。 地牢这头,动静已经压不住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声,一道接一道。 秦无夜反倒笑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专往骨卫多的地方冲。 前面一片骨屋,几十具骨卫闻声扑出来。 秦无夜一头撞进去,肩膀一顶,众人倒飞出去,砸倒一片。 他拳脚不闲着,砸骨墙,掀骨栏,挡路的不管是什么,一拳轰碎。 有骨卫的骨刀砍在他后背上,铛的一声,刀崩了,人一点事没有。 他抬脚,把那骨卫踹进墙里,连人带墙塌了半边。 路过粮库,他指尖一弹,噬天冥焰窜出去。 紫蓝火苗舔上骨墙,顺着裂缝往里钻。 粮库里堆的干货、骨粉、骨油,一点就着。 火从窗户往外冒,整座库房瞬间就烧了起来。 港口那边几条帆船靠岸。 他隔空一掌,火浪扑过去,轰的一下就窜起来了,船身烧得噼啪响。 船上的教众鬼哭狼嚎,往水里跳。 秦无夜没停,又一甩手。 火苗落到旁边那座最高的骨塔上。 塔尖瞬间被火裹住,顺着一层一层往下烧。 哨声四起。 总舵彻底乱了套。 有人喊“敌袭”,有人喊“北边也着火了”,乱成一团。 四面八方都是跑动声。 教众施法引水灭火,火没泼灭,反倒被火逼得四处乱窜。 乱军里头,一个黑袍人越众而出。 他个头高,手里拎着两根骨节鞭,一鞭抽翻一个乱跑的教众,扯着嗓子压场子。 “慌什么!” “谁再跑,老子先抽了谁!” 他是阴骨教管刑律的头目,灵尊九重的修为,在总舵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当他一眼看见人群里的秦无夜,骨鞭一抖。 “你,你——” 话没说完。 那头目甚至没看清人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眼前一暗。 秦无夜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没有半点花俏。 那头目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砸穿两面骨墙,卡在瓦砾堆里,当场没了动静。 周围乱糟糟的教众,一下全静了。 管刑律的头目,灵尊九重…… 一巴掌?没了。 “是他!是那个杀神!快逃啊!!” 不知道有谁大喊了一声,众人屁滚尿流地往四处逃命。 秦无夜拍了拍手,跟没事人一样。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里头走,半点不遮行踪。 他要的,就是让徐福禄看见。 “秦无夜——!” 一声暴怒的嘶吼,从总舵最深处炸开。 核心护法团忽地从四面涌过来,试图把他围在当中。 秦无夜脚下一蹬,人升到半空,悬在那儿。 他低头看着这群人,扯开嗓子。 “徐福禄!” “缩在里头当乌龟,算什么东西!” “给老子滚出来,决一死战!” 这一嗓子,传遍了整座总舵。 这一下,阴骨教教众倾巢而出。 地面、海面、半空,全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总舵中央,那座护法大阵开了。 一圈一圈的骨纹亮起,灰白色的光罩从地上升起来,把整片广场罩在里头。 徐福禄从大阵中飞至上空。 他脸色还是透着一股病态的白,气息也没回到全盛时候,可站在大阵边,一身气息被大阵硬生生抬了起来。 他抬头,死死盯着半空的秦无夜,眼里的火都要喷出来。 “小畜生,你还敢找上门来!” 秦无夜不跟他废话。 他赤手空拳从半空俯冲下来,一拳砸向徐福禄的面门。 这一拳,暗金色的光裹着拳风,空气被砸得炸开一道白痕。 徐福禄抬手硬接。 砰——! 一声闷响。 徐福禄整个人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大阵里头,阴骨教的教众全看傻了。 一拳。 就一拳,教主吐血了?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大阵里那一圈灰白色的光,顺着地脉涌进徐福禄体内。 他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收,脸色也缓了过来。 他站直身子,擦了把嘴角的血,咧嘴狞笑。 “小子,就这点本事?” “老夫站在这大阵里,背后是数万教众的信仰。” “你打不死老夫!” 秦无夜悬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 他没急着再上。 跟女帝借来的两件宝贝,还没亮出来呢。 他倒要看看,这老鬼能嘴硬到几时。 就在这时。 西边,一群船从雾里钻出来。 血鲨帮的旗号。 柳沧海站在最前头,一身暗红锦袍,脸上挂着笑。 他旁边,是他老娘柳如烟。 柳如烟仰头看着秦无夜,眉头紧蹙,没说话。 此战,她不可能不来。 但不是为了徐福禄,是为了护她儿子。 她知道秦无夜不会善罢甘休,只有杀了对方,才能永绝后患。 柳如烟脚下一踏,人掠了起来,落在徐福禄身侧。 秦无夜看着他俩,嘴角往上一翘。 “好,人来齐了。” “那我可要开打咯。” 徐福禄脸色一沉,周身灵气涌起,蓄势待发。 柳如烟拔剑。 呛的一声,霜辞剑出鞘,一道寒光映亮半边夜空。 双帝夹击,来了。 第1051章 断你根,锁你人,拿你命! 霜辞剑尖一挑,一道半月形剑气斜着往上空横切过来。 银白,冷,快。 秦无夜偏身让过。 剑气切在身后骨塔上,塔身拦腰断成两截。 柳如烟人随剑走,霜辞直刺他咽喉。 秦无夜抬手,葬骨手挡在喉前。 剑锋点在掌心,叮的一声。 柳如烟借力后撤,退到三丈外。 她盯着秦无夜的掌心,眼皮跳了一下。 上次那道深痕,现在连印子都没了。 这小子的自愈能力……这么强吗? 徐福禄气息压下来,试图趁秦无夜不备偷袭。 他的骨爪探出袖口,灰白气流裹着五指,抓向秦无夜后背。 秦无夜侧身,一拳崩山,拳爪相交。 砰! 伴随着徐福禄‘啊’的一声惨叫,他的骨爪直接碎了三根。 徐福禄退,柳如烟再上。 两人一左一右,一远一近。 柳如烟剑法刁,一剑接一剑,剑影在半空铺成一张大网,寒光里裹着细碎的霜花。 徐福禄在远处掩护佯攻,两人攻势上来了,倒也一时间让秦无夜抓不住对方。 “你一个打我们两个,真以为自己天下无双啊!”徐福禄冷笑,“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秦无夜没理会。 他就是要耗下去。 耗到魂池那边有动静。 按计划,石九和阴姬这时候该摸进去了。 他要做的,是把徐福禄和所有人的注意力放在这里。 他打得越久,阴姬那边越安全。 他继续打。 一拳,一掌,一挡,一退。 徐福禄又催大阵。 灰白气流从教众身上抽出来,灌进他体内。 他气息涨了一截,骨爪连抓三下,把秦无夜逼退数丈。 徐福禄大笑:“老夫说了,你打不死我!” 秦无夜忽然抬手。 掌心一翻。 一枚暗红珠子浮出来。 婴儿拳头大,表面裂纹密布,裂纹里赤金光流淌。 珠子一出来,周围空气热了几分。 锁天珠。 柳如烟刚要欺身而上,看见那珠子,脸色一变,剑势收了半分。 她成名多年,眼力不差,看得出这东西邪门。 可她收得快,秦无夜出手更快。 他屈指一弹。 锁天珠脱手飞出,在半空猛地涨大。 珠子裂开一道道口子,赤金色的光从里头喷出来,化成一张大网,当头罩向柳如烟。 柳如烟长剑一挽,霜花凝成一面盾,挡在身前。 赤金大网撞上霜盾。 咔嚓一声,霜盾碎成冰碴。 大网势头不减,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往回一收。 柳如烟闷哼一声,被那股赤金光缠住,挣脱不开,连人带剑,被锁进了珠子里。 珠子缩小,落回秦无夜掌心。 赤金裂纹亮了亮,安静下来。 干净利落。 从珠子飞出到收完人,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大阵里头,血鲨帮和阴骨教的人全懵了。 柳沧海脸刷地一白,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没人应他。 “如烟!”徐福禄大喊一声,眼皮狠狠跳动。 柳如烟,被这法宝收了?! 什么法宝能收灵帝?! 这小畜生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现在没人帮你了。”秦无夜收好珠子,看向徐福禄,“一对一。” 徐福禄脸色骤变,转身就想返回阵中。 秦无夜一步瞬闪。 没了柳如烟牵制,他再无顾忌。 这一拳,比刚才那拳重了何止一倍。 徐福禄不敢硬接,双手飞快结印。 大阵嗡嗡作响,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一层骨甲,凭空在他身上凝了出来,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他身前又立起三堵骨墙。 无数细碎的骨兵,从大阵地面钻出来,密密麻麻,迎着秦无夜扑上去。 骨兵潮。 这是拿数万教众的骨血,在填命。 秦无夜一拳砸穿第一堵骨墙。 碎石飞溅,紧跟着第二堵、第三堵,被他接连轰塌。 骨兵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胳膊。 他周身暗金光芒一震,扑上来的骨兵全被震成骨粉。 可骨兵没完没了,塌了一片,又钻出一片。 秦无夜一路硬闯,眨眼到了徐福禄跟前。 他一把抓住徐福禄的肩,另一只手,葬骨手五指成爪,狠狠扣进那层骨甲。 哧啦一声。 骨甲被生生撕下一大片。 徐福禄惨叫,反手一肘砸在秦无夜胸口。 秦无夜闷哼,手上力道却没松,五指往里头一绞。 噗的一声,骨甲碎了,他那只手扣进了徐福禄的肩窝。 黑红色的血涌了出来。 徐福禄另一只手骨爪探出,挠在秦无夜手臂上,拉出五道血痕。 秦无夜像没知觉一样,抓着他往地上一掼。 轰——! 地面砸出一个大坑,裂纹往外蔓延。 他抬脚,踩住徐福禄胸口,暗金光裹着脚,往下碾。 咔嚓咔嚓,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噗——!” 徐福禄大口吐血,血里混着碎骨,眼神都涣散了。 大阵里的教众,看得头皮发麻,一个个腿肚子转筋。 “教主!!” “教主……要不行了?” 可就在这时候。 大阵里那圈灰白色的光,再次疯狂涌进徐福禄体内。 他身上裂开的皮肉、断掉的骨头,又开始往回长。 被秦无夜踩塌的胸口,一寸一寸撑了起来。 徐福禄咧开嘴,满嘴是血,笑得渗人。 “说了……你杀不死老夫……” 秦无夜眼神冷得吓人,脚下又加了几分力。 骨头又断,血又吐。 可一转眼,又长回来。 这老鬼,跟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 不掐了那座魂池,再打一百拳,也是白费。 …… 总舵内院,魂池外。 趁着外头打得天翻地覆,这边的守卫,空了。 石九穿着一身外门执事的灰袍,低着脑袋,走在前头。 他身后跟着三个“教众”,其中一个,是蒙了半张脸的阴姬。 “站住。” 骨哨前,两具骨卫横过骨矛,拦住去路。 一个看门的小头目从哨房里探出头,上下打量。 “干什么的?没看见外头打起来了?” 石九赔着笑,往前凑了半步。 “兄弟,外头那位杀进来了,护法大人怕魂池这边有失,叫小的带几个人,过来增援。” 他递过去一块腰牌。 小头目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又抬眼往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瞟。 目光在阴姬脸上停了停。 “这几个,面生得很。” 石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打了个哈哈。 “外岛调来的,能不面生么。你也知道,教主这回伤得不轻,各岛都在抽人。” 他压低声音:“兄弟,赶紧放行吧。真要出了岔子,你我担待得起?” 小头目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 “进去吧,手脚麻利点。” 石九暗暗松了口气,带着人往里走。 可刚走到魂池大殿门口。 里头迎出来一队骨卫,为首的,是个灵尊境的护法。 那护法目光一扫,落在阴姬身上,忽然停住。 他眯起眼。 “这个人,我没见过。” 石九刚要开口打圆场。 那护法已经抽出骨刀,厉声喝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拿下!” 骨卫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藏不住了。 石九一咬牙,反手就把腰牌砸在那护法脸上,抽刀挡在阴姬身前。 “走!去魂池!” “这儿我顶着!” 阴姬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大殿里冲。 石九一个人,死死把住殿门。 骨刀砍在他肩上,血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没退,反手一刀,扎进那骨卫眼眶。 更多的骨卫扑上来,一刀一刀,全落在他身上。 石九浑身是血,靠着门框,愣是没让开半步。 大殿深处。 阴姬冲到万骨魂池边上。 那是一方巨大的池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灰白色翻滚的魂力。 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在池子里头浮沉,池子四周,几十个教众盘膝坐着,嘴里念念有词。 她一把掏出拘魂瓶,扯掉瓶盖子。 可就在她要往下倒的时候。 侧面一道骨光,猛地抽了过来。 那护法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进来,骨鞭卷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扯。 拘魂瓶脱手,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池边。 阴姬扑过去捡,被那护法一脚踹翻。 “哪来的奸细,也敢碰魂池!” 骨鞭高高扬起,照着她头顶抽下。 阴姬闭眼,心里一凉。 完了。 第1052章 烧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千钧一发。 大殿阴影里,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一柄短刀,从后头狠狠扎进那护法的后腰。 那护法身子一僵,骨鞭停在半空。 来人一脚把他踹翻,刀拔出来,又补了一下。 动作又快又狠,一套下来,干净利落。 阴姬瞪眼看去。 是个清秀的瘦汉子,杀了人,还往四周瞟了瞟,一脸做贼心虚的样。 佘青。 他本来是趁着总舵大乱,摸进来想顺点值钱东西的。 没成想被困了半个月,愣是没敢出去。 刚听到外头动静,他就知道是秦无夜那杀神又杀回来了。 这伙人,他躲在暗中看了半天。 一猜肯定是秦无夜派来的。 他脑子转得飞快——哪边赢,还用想吗? 这才跳了出来。 “愣着干嘛?”佘青冲阴姬压着嗓子喊,“倒啊!赶紧倒!一会儿人来了,老子可救不了你第二回!” 阴姬回过神。 她扑过去,一把抓起拘魂瓶。 这一回,她没留半分。 瓶子倒过来,里头那一团葬天冥气,黑沉沉的,全灌进了万骨魂池。 “嗡——” 整座大殿,狠狠震了一下。 那团黑雾一进池子,像活过来一样,在灰白色的魂力里头疯狂翻滚、撕咬。 池子里一张张人脸,扭曲、惨叫,魂力被那股黑气一寸寸吞掉。 盘膝念咒的教众,齐刷刷吐了血,诵咒声断了。 灰白色的池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信仰的源头,断了。 …… 外头大阵里。 徐福禄身上的伤,又被秦无夜砸得稀烂。 他终于躲闪逃出秦无夜的攻击范围。 然后故技重施,张嘴往大阵里一吸,要引魂池的信仰,缓这口气。 这一吸。 空的。 什么都没吸上来。 反倒有一股冰冷的死气,顺着大阵,倒灌进他体内。 徐福禄脸色剧变,眼珠子瞪得溜圆。 “不……不可能……”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座养了他多少年的万骨魂池,空了,毁了。 不仅断了,还反噬。 一股黑气顺着倒灌回来,钻进他经脉。 徐福禄闷哼一声,捂胸口,脸色刷白。 不远处,秦无夜一直冷眼看着。 他本不知道阴姬那边成没成。 直到看见徐福禄这副见了鬼的样子,他才确定——他们得手了。 他也没再急着出手。 就这么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老鬼在大阵里头挣扎、嘶吼。 没了魂池,没了信仰。 这老鬼引以为傲的不死之身,没了。 徐福禄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半空的秦无夜,脸上的惊惧,一点点被一股疯狂取代。 他活了几百年,从没被逼到这步田地。 左右是个死。 那临死前,也得拉上你垫背! 徐福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周身的骨光陡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血红色。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逆势暴涨。 那是在燃烧寿元,燃烧本源,燃烧他这一身修了几百年的道。 “秦无夜——!” “老夫跟你,同归于尽!” 秦无夜看着那团暴涨的血红光芒,眼神凝了起来。 “你以为断了魂池,就能杀老夫?”徐福禄浑身血红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声音嘶哑,“老夫就算没有信仰之力,也不是你一个小辈——” “徐福禄。”秦无夜往前走了一步,打断他的话。 “嗯?” “你刚才说,你是打不死的?” 他抬手。 焚天旗从腰间飞出来,落到掌心。 旗面一展,幽蓝火焰从旗面涌出来,绕着旗杆转。 他催动焚天旗,幽蓝火海铺开,猛地罩住半片天,天色都被烧成了琉璃色。 徐福禄抬头看着那片火,瞳孔骤缩。 “这……你这又是什么法宝?!” 他声音发颤。 这面旗他虽没见过,但其中散发出来的威能,足以让他恐惧。 “现在,我来试试你到底是不是不死之身。” 秦无夜焚天旗一挥。 “你——” 徐福禄来不及躲。 火海压下来,热浪扭曲了空气。 徐福禄身边那层骨光壁开始龟裂,像被烧透的骨头,咔咔作响,片片剥落。 大阵里头,那些教众被火浪掀翻,惨叫着往外跑,跑得慢的,直接烧成了人形焦炭,连骨头都没剩下。 “啊啊啊——!!” 徐福禄发出惨叫。 他催动最后的精血,灰白气流裹住全身,与火对抗。 但只撑了三息。 三息过后,灰白气流被火海烧穿。 徐福禄惨叫一声,肉身开裂,血从裂缝里喷出来,滋滋作响,瞬间被蒸发。 他跪下去,又撑着站起来,眼珠子血红,死死盯着秦无夜。 “老夫……活了几百年……”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从南荒一个小散修,一步步爬到阴骨教教主的位置……你一个小辈,凭什么!” 秦无夜往前走了一步,幽蓝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凭你拿数万教众的命填阵,凭你抽万骨魂池的信仰续命。徐福禄,你活这几百年,底下埋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吗?” “这就是你的报应!” 徐福禄身子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突然,他眼神一闪,猛地朝秦无夜冲杀过来。 “啊啊啊~老子要拉你陪葬!!!” 秦无夜身形一闪,葬骨手探出去,五指扣向徐福禄喉咙。 “你的命,我收了。” 咔。 一声轻响。 徐福禄软下去,肉身在幽蓝火焰里彻底化为飞灰。 可就在他肉身崩碎的那一瞬—— 一道灰白色的虚影,从他丹田冲出来,快如闪电,朝东边逃去。 元神。 徐福禄还真是不死心啊。 “还想跑?” 秦无夜眼皮都没抬。 焚天旗一抖。 一缕幽蓝色的火苗从旗面剥离出来,细如发丝,却快得惊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缠上了那道灰白虚影。 “啊——!” 徐福禄的元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缕焚天兰焰缠上他,烧元神,烧魂力,烧他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 灰白虚影在火里翻滚、挣扎、尖叫,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缕青烟,被火苗一口吞掉。 连灰都没剩下。 秦无夜收回焚天旗,旗面卷起,落回掌心,幽蓝火光一点点熄灭。 总舵上空,火海还在烧。 阴骨教的骨光壁塌了,大阵散了,骨塔骨墙全塌了,骨帆船沉了。 教众跑得跑不动了,有的跪在地上发抖,有的丢了兵器往海里跳。 柳沧海站在远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教主……死了?” “元神都没了……” “跑啊——!” 剩下的人彻底散了。 阴骨教的人往东跑,血鲨帮的人往西撤,互相推搡、踩踏,哭喊声混成一片。 秦无夜从须弥戒里摸出那枚锁天珠。 光纹一松,一道白影从里面跌了出来。 柳如烟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长剑还在手里,霜辞剑身嗡嗡作响。 她刚要逃,就被一股黑雾凝成一条条锁链,缠上身。 她挣了一下。 锁链反倒勒紧,陷进肉里,手腕一阵生疼。 霜辞剑还在她手里攥着,可这会儿剑再利,也劈不开这链子。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周围景象。 四周是烧塌的骨塔、沉了的帆船、跑空了的总舵。 徐福禄的气息,没了,彻底消失。 她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不可置信地盯着秦无夜问:“徐福禄……死了?” “被我烧得干干净净。”秦无夜笑答,接着又猛地收住笑,“接下来,轮到你了。” 第1053章 如烟大帝也会求饶?! 秦无夜身上的那股压迫感,让她心中咯噔一下。 硬拼?那是找死。 她把剑往下垂了垂,脸上那股狠劲,转眼就卸了。 “秦公子。” 她声音放软,软得发腻。 “你先听我说句话,成不?” 秦无夜没吭声。 “我柳如烟这辈子,就是个当娘的。”柳如烟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往下掉,“”沧海是我一个人拉扯长大。我跟着徐福禄,图什么?还不是图他能护着沧海。” 她抹了把脸。 “上回他在你手里吃了亏,是我把人救走的。” “可我救他那回就说了,你我两清。他那条命,我早还给他了。” 她往前探了探,锁链哗啦一响。 “我跟你,没有解不开的死仇。” “你放我一马,我带着沧海,走得远远的,再不踏进罗煞群岛半步。成不成?” 秦无夜垂眼看着她。 哭是真哭,泪是真泪。 可那哭声里,半分悔都没有,全是算计。 他锁链没松。 “说完了?” 柳如烟哭声一滞。 “你张口闭口都是儿子。”秦无夜开口,“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跟着徐福禄这些年,手上沾了多少血。” “你儿子的命是命,别人的儿子就不是?” 柳如烟脸色白了白,泪还挂在脸上,嘴却没停。 “秦公子,咱们修术的活在这世道,谁手上干净?” “我不杀人,人就杀我。我只想护着沧海活下去,我错了吗?” 她往前又探了探。 “你也是有大本事的人。你今日高抬贵手,这份情,我柳如烟记下了,往后必有回报。” 秦无夜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两清就两清?” “那罗刹教的人,鱼人族的命。” “这笔账,你替他还?” 柳如烟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感情牌打不通。 她牙一咬,换了个路数。 柳如烟往前挪了半步,肩头一塌,那身衣裳顺势滑下来些,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 手里的霜辞剑,被她慢慢送进鞘里。 她两根指头按着剑柄,往前轻轻一推,连人带剑,往秦无夜跟前送。 “秦公子……” 她抬眼,那眼神又软又勾人。 “你放了我,我当你道侣。” “我这修为,这把剑,这身子……都是你的。” “一个灵帝三重跟着你,对你只有好处。” 她声音压得更低。 “我柳如烟在南疆那会儿,多少人排着队想娶我,我一个都没瞧上。” “今儿我主动送上门,你还不乐意?” 秦无夜盯着她看,忽然笑了。 笑得发冷。 “你刚死了男人,就想爬我床?” “再说了,你一个当妈的活了上百岁了,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姑娘呢?” 柳如烟脸上那点媚色,僵住了。 她盯着秦无夜的眼睛,那双瞳孔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冷。平。 像在看一块石头。 她心里骂了一声。 感情牌没用。色诱也没用。 她咬着牙,脑子里飞快转。 她不敢翻脸。 她是真怕。 活了这么多年,从南疆到无尽海域,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压迫感,让她后脊梁发凉。 徐福禄灵帝七重,本命鼎碎了,大阵开了,教众抽了,最后还是死了。 她算什么东西。 剑再利,能打得过吗? 她不敢赌。 就在这时。 废墟暗处,一道血光从侧后方劈过来。 “娘——!” 柳如烟瞳孔一缩,浑身一震。 是柳沧海。 她怎么也没料到儿子会来。 这满地的血,那徐福禄连元神都被烧了,是个明白人早跑没影了,谁还敢往一个灵帝杀神跟前凑? 可她儿子偏来了。 柳如烟眼圈一下就红透了,又惊,又酸,又怕。 “沧海你走!你快走——!” 柳沧海没听。 他清楚,自己一个灵尊,近身就是送死。 所以他趁秦无夜不备,反手就把藏在怀里的东西祭了出去。 一面血色小幡。 幡面一展,一道血光喷出来,裹着腥气,当头罩向秦无夜。 幽冥幡。 柳如烟当年在南疆秘境里拼了半条命才弄到手的极品法宝,专污人精血,蚀人经脉。 被那幡光扫中,气血当场逆流,战力骤降。 秦无夜侧身。 他倒也是有些惊讶这柳沧海竟然没跑,还跳出来救他老母。 当真是母子情深啊。 可柳沧海还是慢了一线。 血光没罩住人,扫中了秦无夜胳膊。 嗤啦一声,整条袖子烧成了灰,手臂上皮肉一阵刺痛,泛起一层乌红。 秦无夜眼神一沉,动了真火。 脚下一踏,人没了影。 葬仙诀、狩神踪,同时催起来。 柳沧海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上一紧,已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秦无夜抓着他,往地上狠狠一掼。 轰——! 人被砸进地里,土石炸开。 柳沧海胸口当场塌下去一块,嘴一张,一大口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沧海——!” 柳如烟尖叫出声,发疯一样要冲过去。 黑雾锁链猛地收紧,把她死死拽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地上,柳沧海挣扎着抬起眼,目光越过秦无夜,落在她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 “娘……” “快跑……” 就这几个字。 说完,他头一歪,没气了。 柳如烟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浑身都在抖。 可她到底是活了百来年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秦无夜的可怕。 再不走,自己也得埋在这儿,陪儿子一道。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 掌心一张符,被血一浸,炸开了。 虚空遁符。 她压箱底的保命玩意儿。 嘶啦一声,她身前的空间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里头漆黑一片,狂风往外灌。 柳如烟化作一道白光,往那裂缝里钻。 临进去前,她回过头,死死盯着秦无夜,眼里全是血。 “秦无夜——” “你给我等着。” “我柳如烟对天起誓,这辈子,一定杀了你!” 白光一收,人钻了进去。 那道裂缝,转眼就合拢,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秦无夜站在焦土上,看了看柳如烟消失的方向。 想追也追不上,空间裂缝已经关了。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柳沧海的尸首,忽然咂了咂嘴。 “沧海?” “取这名儿,还跟我师父撞上了。” “切。” 他直起腰,扫了眼这片烧得乌黑的废墟。 柳如烟跑了,跑去了哪,不知道,只能日后碰上再说了。 眼下还有正事。 一摊子烂账要收,苍鹞……到现在还没找着。 第1054章 我说的可以走,是送他走! 天蒙蒙亮。 阴骨教总舵的废墟上,黑烟还没散尽。 焦木、碎骨、断刀,混着血腥气,被海风一卷,直往人鼻子里钻。 秦无夜悬在半空,脚下是塌了大半的广场。 底下,跪了一地的人。 阴骨教活下来的教众,黑压压跪满了广场。 昨夜还喊打喊杀,这会儿没了教主,没了大阵,灵器扔得满地都是,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秦无夜扫了一圈,灵帝威压猛地放出来。 轰—— 一股无形重压,从半空压下去。 方圆数十里,飞禽走兽全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远处海面被这股威压压出一道一道波纹,往四周荡开。 底下跪着的人,更是喘不上气,一个个把脸往地上贴,额头磕在石板上。 秦无夜这才开口,声音裹着灵力,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跟敲钟一样。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阴骨教已灭。” “徐福禄,死了。” 底下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从今天起,这罗煞群岛,归我管。” 他停了一下。 “愿意投诚的,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不愿意的——” “现在就可以走。” 人群动了动。 有人抬起头,眼里冒出点光。 能活,谁想死? 留在这人手里未必是好事。 当下就有人撑着地,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可也有几个心眼活的,趁着这工夫,猫着腰,悄悄往人群外头溜。 这些人刚溜出几步。 秦无夜眼皮都没抬,抬手一挥。 几道黑雾锁链甩下去,快得没影,当场把那几人缠住,往中间一绞。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那几个人,化成了几摊灰,被晨风一吹,散了。 半站起来的人,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再没人敢动跑的心思。 “我说的不愿意,可以走。”秦无夜声音冷下来,“是送他走!” 底下沉默了小片刻。 呼啦啦—— 一片人全站了起来,纷纷喊着愿意投诚。 有人喊得嗓子都劈了,生怕慢一步就被当成不愿意。 人群里头,有些老教众站得最快。 这些人在阴骨教待了几十年,从被抓到这岛上那天起,就没想着能活着出去。 这会儿听见‘一笔勾销’四个字,一个老头嗓子一哽,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冲着半空砰砰磕着头。 “谢……谢大人不杀之恩!” “谢……谢大人不杀之恩啊!!” “我愿意投诚!我愿意追随大人!!!” 他这一喊,周围不少人也跟着喊,哭声压都压不住。 也有人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敢跑,低着头,混进了人群里。 秦无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人心这东西,急不得,得慢慢筛。 重建罗刹教,需要人手出力。 至于血鲨帮那边——柳沧海死了,靠山徐福禄也死了,树倒猢狲散。 夜里就跑了个精光,几条船都不要了。 这会儿,魂池大殿那头,走出来几个人。 阴姬在左,佘青在右。 两人架着一个人。 是石九。 石九浑身是血,身子都硬了,被两人架着,头垂着,一只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阴姬自己也一身血,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她走到广场中间,抬起头,看见半空的秦无夜,肩膀松了下来,哭着笑,笑着哭。 秦无夜落下来。 他走到石九跟前站住。 “他挡在殿门口,被骨卫围上来,乱刀…砍死。”阴姬流着泪,断断续续说,“人就靠在门框上,一步没让开。” 秦无夜看着石九。 这张精瘦的脸,他头一回见,还是在小骨岛上,一口一个统帅,腰弓得低低的。 在阴骨教窝了那么多年,没露过头。 最后死在了这扇门上。 “他最后说什么了?”秦无夜问。 阴姬摇头:“什么都没说。就咬着牙,站在那儿。” 秦无夜沉默片刻,转头对阴姬说:“厚葬他。” 阴姬重重点头。 佘青站在那儿,没敢往前凑,也没往后躲,更没张嘴邀功。 秦无夜转向佘青。 他抬起手,一道冥气没入佘青体内,把他体内种下的葬天冥气尽数顺出来。 黑气从佘青七窍钻出来,汇入秦无夜掌心。 佘青身子一僵又一软。 他能感觉到,那股种在经脉里、压得他喘不上气的阴冷气息,一丝不剩。 “你自由了。”秦无夜说。 佘青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秦无夜,半天不敢相信对方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紧跟着,他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没走。 “秦公子。” “我…我想效忠于您。” 秦无夜看着他,没说话。 “我佘青这辈子跟过不少人。”佘青抬起头,说得直,“没一个,让我服气的。” “先前在总舵里,我躲在柱子后头,看你把徐福禄按在地上打。” “他那种人物,修了几百年,号称打不死,到你手里,连元神都没剩下。” 他咽了口唾沫。 “我那时候就想,这回押宝,可不能押错了。” “你要把这罗煞群岛撑起来,手底下总得有人跑腿。” “我大本事没有,可打探个消息,周旋个人,还凑合。” 秦无夜看了他两眼。 没答应,也没拒。 “起来吧。” 佘青这才撑着地站起身,退到一边。 秦无夜看着这片塌了大半的废墟,心里头盘算。 片刻,他开口分派。 “阴姬。” “在。” “你带人收拾总舵。投诚的教众分开看管,有点刺头的,直接杀了。” 阴姬应声:“明白。” “佘青。” “在。” “你把你那一摊子旧关系,都给我动用起来,去打听苍鹞的下落。”秦无夜顿了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两人领了命,各自去忙。 广场上,罗刹教的人纷纷汇聚,听从秦无夜的指令,将投诚的阴骨教教众一队队分开,往外带。 晨风一吹,烧塌的木头上,飘起几点灰烬。 秦无夜站在废墟高处,望着东边那片海。 柳如烟跑了。 这个女人,临走那一眼,那番狠话,是真记上仇了。 迟早是个麻烦。 可现在,暂且顾不上她。 他得先把这片群岛攥稳,把人找着。 然后,回去,把罗刹他们带过来。 第1055章 回家! 海沟秘境里,光从裂缝透下来,一道一道,在水底晃。 秦无夜从黑暗里游出来,黑雾裹着身,速度不慢。 礁洞口守着两具尸傀,魂火幽幽。 听见动静,洞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阿绢第一个迎出来。 她一眼看见来人是秦无夜,先是愣住,紧跟着眼圈就红了。 “你……你回来了。” 她游到跟前,仰着头看他,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没说出第二句。 秦无夜嗯了一声:“等急了?” “谁等你了。”阿绢别过脸,伸手胡乱抹了下眼角,“就是……就是有点久。” 澜屿从后头走出来,长长出了口气。 “秦道友,成了?” “成了。” 即便猜到结果,当听到秦无夜确切这么说时,澜屿还是有些恍惚。 他真的把徐福禄……给灭了?! 血牙从石台那边连滚带爬地过来,胳膊还吊着布,但人比之前精神多了。 看见秦无夜,他拍着胸口直喘。 “秦爷!您可算回来了!我这两天眼皮一直跳,生怕您——” “生怕我死了?” “不是不是,生怕您杀得太快,我这边赶不上热闹。”血牙讪笑。 秦无夜往里走。 角落里,罗刹靠着礁壁坐着。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撑着墙站起来。 他没急着说话,看了秦无夜一会儿,心绪复杂。 “回家。” 当秦无夜说出这两字后,罗刹竟然有些感动。 但他憋住了没哭。 要是哭了,他这罗刹魔尊可就糗大咯。 一行人没多耽搁。 尸傀被秦无夜收了,众人跟着他出了海沟,一路往西。 半日工夫,又回到了罗煞群岛。 罗刹落在废墟上,一路走,一路看。 烧塌的总舵,断成两截的骨塔,沉在港里的帆船,跪满广场、被分开看管的降众。 还有从地牢里放出来、重见天日的罗刹教旧部。 “教主!” “教主回来了!” 那些旧部看见罗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红了眼,喊着教主。 有的喊,有的哭,有的扑通跪了下去。 罗刹看着他们,没说话。 伸手拍了拍最近一个人的肩膀。 “活着就好。” 那人嘴一瘪,眼泪掉下来。 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人。 黑脸汉子,身形魁梧,比周围人高出一个头。 黑煞星。 罗刹教失踪多日的副教主。 他左臂齐肘而断,袖子空荡荡垂着。 脸上全是横肉,颧骨上一道旧疤。 他大步走到罗刹面前,单膝跪下去。 “教主。属下无能,来迟了。” 罗刹低头看他。 “黑煞星。” “属下在。” “你的手。” 黑煞星咧嘴一笑。 那笑看着凶,但眼里没什么怨气。 “不碍事。那天我带着一队兄弟在外围,看见有人跟徐福禄和柳如烟干上了,那动静,天都烧穿了半边。我一看就知道是教主您的兄弟来了。” 他顿了一下。 “阴骨教那群崽子,教主一死、大阵一散,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我带着弟兄们追着砍,宰了好几个灵尊长老。” 他抬起那条断臂,笑得更响。 “这条胳膊,是跟一个灵尊九重的老东西换的。” “我断一臂,他丢命。” “值了。” 罗刹拍拍他肩膀,没再多问。 随即,他转过身,看向秦无夜。 这一眼,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看秦无夜,看的是个有胆气、有些底牌的半大小子。 这会儿站在他眼前的,是个灵帝,是个孤身掀翻阴骨教、杀教主、收群岛的人物。 他这一身修为修了几百年,跟阴骨教斗了多少年,死了多少弟兄,连自己都被关进了大牢。 到头来,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孤身一人,把这天给翻了。 服。 从心底的服气。 罗莎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他撩起衣袍,带头,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身后黑煞星愣了一下,紧跟着也跪下。 广场四周,罗刹教的旧部、带伤的残兵,呼啦啦跪了一片。 “统帅。” 罗刹声音沉厚,滚过广场。 “我罗刹教,愿归顺于您。” “从今往后,罗刹教改为陨星郡分支,全教上下,听您调遣。” “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秦无夜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走上前,伸手把罗刹扶了起来。 “都起来。” 他拍了拍罗刹的肩膀。 “你这一跪,我受了。” “可话我说在前头——跟着我,往后打的仗,只会比阴骨教更硬。” “怕不怕?” 罗刹还没开口,黑煞星已经瓮声瓮气地顶了回来。 “统帅!” “我黑煞星要有一个怕字,今儿就不会站在这儿!” 周围的旧部哄然应和,声浪压过了海风。 秦无夜笑了笑。 接下来几天,群岛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降众被一队队编整,库房、船只、粮秣,清点造册。 废墟上,新的架子,一点点立了起来。 第四日头上。 有一个人,独自走上了主岛。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瞎了一只眼,身上的衣服破成了条,走一步晃三晃。 可他还是一步步,走到了总舵门口。 苍鹞。 他没死。 当初他一直被一伙阴骨教追杀,躲了起来。 直到这伙人不知为何突然撤走。 后来,他才知道是统帅来了。 没能帮秦无夜杀敌,他心中有愧。 “苍鹞?” “统帅,我……”他刚想多说些话,但眼前忽然一黑,就要栽倒。 秦无夜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看着苍鹞这副样子,他摆了摆手,叫来两个人。 “带下去。” “疗伤,喂饭,让他睡够。” 苍鹞喉咙滚了滚,想说什么,被秦无夜一眼瞪了回去。 “有话,养好了再说。” 苍鹞被搀了下去。 走到堂口,他回过头,朝秦无夜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这才走。 当夜。 总舵新收拾出来的议事堂里,灯火点了起来。 秦无夜坐在上首,底下站着一圈人。 罗刹、阿绢、澜屿、佘青、阴姬、黑煞星。 他扫了一圈,开门见山。 “大局是定了。” “可有个人,跑了。” 堂里一下静了。 “柳如烟。”秦无夜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灵帝三重,剑修。走之前,当着我的面发了毒誓,要杀我。” “这种人,迟早从背后捅刀子。”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不能就这么回陨星郡。” “我要把她找出来,杀了。” “诸位。” “你们在罗煞群岛时间长。谁知道她这会儿,可能藏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