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 第112章 马定凯职务被免,刘洪峰及时汇报 听到要处理人,唐瑞林有些坐不住了,这次的督导组也好,检查组也罢,是自己一手推出去的队伍,虽然是在外面惹了祸,但真要是追究起责任来,处理了人,自己的面子也挂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书记,情况还没搞清楚,您看处理人这个,是不是?先放一放?” 周宁海没有给任何的机会,直接否决道:“老唐,这个事不处理人怎么你怎么交差?不处理人,敬亭省长那边怎么交代?” 唐瑞林一时也没有语言来反驳,是啊,现在刘敬亭是常务副省长,已经有小道消息传他即将更进一步,这时候谁敢触他的霉头? 但处理马定凯?面子上也过不去,就算是马定凯矫枉过正,但是马定凯必定是打着自己的旗号,打狗还得看主人,这时候把马定凯推出去顶罪,相当于也是给自己脸上抹黑。 唐瑞林气不过,直接又带着情绪道:“这个省制药厂东洪分厂的厂长高守仁,这个家伙太不懂得规矩了,他不过是个正县级的企业干部嘛,有情况他可以给市委市政府反映嘛,这是什么意思,仗着自己是省直属企业的分厂就直接给省长打电话越级汇报?太不懂规矩了!” 周宁海虽然也挨了骂,但是显然政治承载力要强出唐瑞林几分。他深知这个时候就是稳定局面,在处理问题,抱怨和推卸责任上发泄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身为市委书记,所有的问题到了他这里,就是终点要给答案,而不是去传导负面情绪,任何的失态对一个正厅级干部来讲都是掉价,都是政治上不够成熟的表现。 刚才给刘敬亭打电话时,周宁海虽然心里憋屈,但是到了这个位置,谁的心不是被委屈撑大的。 所以,之前给吕连群打电话,也不过是指桑骂槐而已。 他抬手示意唐瑞林稍安勿躁,语气平缓:“算了,责任不在高守仁,他也没有能力直接给省领导汇报,肯定是他给自己的领导汇报,这个事,还是从咱们自身找原因。现在要对结果和目标负责,让纪委介入吧,形成一份处理意见!” 唐瑞林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也是想着看能不能争取宽大,内部处理,这自然是看书记的态度,既然是求人办事,唐瑞林的语气就软了下来:“书记,您看在这个事情的处理上,是什么意见!” 周宁海没有犹豫:“免职!” 两个字说的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一把手在人事权上的绝对权威在这一刻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唐瑞林没想到书记会如此决绝,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留:“免职?” “对,免职,瑞林同志,在这件事情上,咱们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态度,给省里一个交代,也给下面一个警示。在企业管理方面,绝对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拿企业的生死存亡当儿戏。” 唐瑞林的脑子一时间有些乱来,他之所以让马定凯当这个组长,是觉得马定凯本身还是个十分成熟的同志,办事稳重,能拿捏分寸,又能代表自己的意志,替自己把那些不好出面、不便开口的话递出去。 可谁曾想,这枚自以为是的棋子,竟成了引爆局面的雷管。 唐瑞林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电话,没有找号码簿,就开始给马定凯打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重重地戳了几下,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又给刘洪峰把电话打过去,依然是无人接听。 唐瑞林直接挂断电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被愚弄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周宁海道:“瑞林同志,这样,也不在这一时,明天我让志远同志带着纪委的同志去一趟,看看情况吧。” 唐瑞林从周宁海的办公室出来,感觉自己像是光着身子被人抽了一个耳光一样,那种赤裸裸的羞耻感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他恨不得直接扇马定凯两巴掌才解恨。 他马上安排了陈浩,直接去东洪县兴师问罪。 而在东洪县,马定凯和刘洪峰的大哥大几乎同时成了摆设,罗致清把东洪县的两大元老刘超英和刘进京请来陪酒。 再加上罗致清本人和县里的几个干部,算是把督导组的一行人灌的接近于不省人事,马定凯和刘洪峰两人基本上是被抬回了石油宾馆。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吕连群和罗致清已经在大厅等着了。 陈浩推开宾馆大门,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和吕连群谈笑风生的罗致清,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陈浩说了情况之后,罗致清不敢怠慢,马上带着服务员到了楼上,把马定凯和刘洪峰从房间里叫了出来。 这个时候马定凯和刘洪峰才从宿醉中勉强清醒,两人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下了楼之后,脚步虚浮,脸色煞白。 马定凯扶着墙,强撑着站直了身子,看到陈浩之后很是纳闷:“小陈、陈哥,你怎么来了?” 这陈浩比马定凯年轻好几岁,平日里在唐瑞林面前也是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的,但是出来之后,也带了几分唐瑞林的气势,直接道:“秘书长,您怎么不接市长的电话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定凯一愣,伸手去摸腰间的大哥大,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机。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哦,这边信号不好,我没接到领导的电话,怎么,领导是有什么指示?” 陈浩就道:“秘书长,是这样,市长让我来看看您,说您这边督导工作进展如何,怎么也没有电话汇报情况?” 马定凯一听这话,努力回忆着昨晚的细节,却只记得罗致清举杯敬酒时那张笑脸,和后来刘洪峰趴在自己耳边说没事之类的话,确实是没有给唐瑞林汇报。 这个时候,吕连群看马定凯有着少许的尴尬,便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陈主任,这事儿怪我,昨晚是我们和秘书长开会啊,时间有些晚了,耽误了时间……” 陈浩是唐瑞林爱人的远亲,有这层关系在,再加上长期相处的都是厅级干部,对吕连群这种级别的领导,没有太多的尊重,也带着距离感,就道:“吕书记,这个事现在是这样,说是闹到省里领导那里去了,市长很关心这个事的进度,所以才让我马不停蹄的来问一问情况。” 马定凯听到省里领导在过问,这酒差不多也就醒了,但是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强撑着面子,咳嗽了一声,道:“吕书记、罗县长那这样,你们先别急,我这就给市长汇报,检查组的工作,就由洪峰同志继续牵头!” 吕连群拉着马定凯的手,一脸不舍的道:“秘书长,您这个太不够意思了,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您就回市里?” 马定凯摆了摆手,带着无奈:“吕书记,不是我不给面子,实在是市长身边不能没人,好吧,洪峰同志在是一样的。” 这个时候,刘洪峰把陈浩拉到了一边,称兄道弟了一番之后,大致搞清楚了情况,身后也是冷汗直流,拿出大哥大就跑到了一边打电话去了,这马定凯上了车,吕连群站在车外,看罗致清把三份土特产放在了陈浩的车上,才把马定凯的车门关上,挥手告别。 看着汽车远去,吕连群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身看到刘洪峰已经挂断了电话,就主动走到刘洪峰跟前道:“刘局长,咱们现在去东洪石化,石化公司是我们县的支柱企业,现在您老兄带队,可是要手下留情啊!” 刘洪峰刚才已经给市长唐瑞林打了电话,唐瑞林在电话里语气倒还算平和,只是对身为组长的马定凯颇为不满,刘洪峰在盛怒之下也只能顺着唐瑞林的意思,把责任往马定凯身上推了推。 唐瑞林的最新指示倒也是明确,除了针对性的检查坤豪农资之外,其他企业由县里自查,检查组只做抽查,重点还是放在坤豪农资上。 刘洪峰心里有了底,脸上也恢复了从容,笑着对吕连群道:“吕书记,咱们之间不说这些,你可是政法系统的老战友了,我看着样,东洪石化啊就有你们自查,检查组重点抽查坤豪农资,这样你们也没负担,也不耽误县里的正常工作。” 吕连群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一拍手掌招呼县里的干部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就是咱们洪峰同志的风格,干革命工作不忘革命友谊,好,好,那咱们就按洪峰同志说的办,检查组重点查坤豪农资,东洪石化这边我们县里自己盯着!” 刘洪峰带着检查组上车之后。 罗致清在一旁听着吕连群隔着车窗和刘洪峰用力握手,,看着吕连群略显浮夸的表演,心里暗暗佩服这位老书记的圆滑。 等到上车之后,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吕连群低声道:“书记,您对刘洪峰太客气了!您是市委委员、县委书记!他只是副组长!” 吕连群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望着前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了县里,咱们装个孙子不算啥嘛!啊,能屈能伸!” 罗致清想着昨晚上吕连群的话,就颇为感慨的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能屈能伸百折不挠,书记,您是我最佩服的领导了!” 吕连群憨厚的笑了笑:“致清啊,咱俩就没有必要这么互相吹捧了!在基层干工作,按部就班就只能任人拿捏,马秘书长这一走,咱们的压力反而小了,现在要尽快想办法推动坤豪农资的复产!” 马定凯回到了市委大院,在车上的时候,陈浩就没在隐瞒,而是把基本情况给马定凯做了汇报。马定凯听完之后,脸色铁青。 到了唐瑞林的办公室,原本以为要挨上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没想到唐瑞林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让他回去了。 马定凯心里七上八下,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他反复琢磨着唐瑞林那淡淡的一瞥。 自己当秘书长,不是没有挨过骂,也不是没有被批评过,但今天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拿起电话,又放下,最终拨通了许红梅的号码,大致情况说完,许红梅都觉得有些意外,但是还是安慰他道:“定凯,市长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性情中人,等到啥时候他心情好了,你在主动去汇报一下工作,把态度摆正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马定凯放下电话,心里却依然不踏实,反复琢磨着这事,总觉得唐瑞林那一眼满是深意。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敲响了,市纪委书记屈安军就带着邱忠河走了进来,屈安军没有客气,单刀直入直接走进了马定凯的座位,一屁股坐在了马定凯的位置上,马定凯站在旁边,身上的酒气还未完全散去,屈安军低头一看,脚底下还是几个特产礼盒,就抬头看了看马定凯,然后拿出来看了看,是东洪的特产红薯和粉皮。 屈安军直接仰头道:“咋回事?组织给你发的工资还不够买几斤地瓜蛋子?丢不丢人带这些东西回来?” 马定凯脸上火辣辣的,从看到陈浩到现在已经被搞的晕头转向了,连忙解释道:“屈书记,这是东洪县的吕书记硬塞给我的,我推辞不过……” 屈安军倒是也不想在这些小事上纠结,又看着马定凯道:“你这两天到底喝了多少啊,怎么想着把东洪的企业全给关了?你是没喝过酒?定凯啊,你也是从下面县里上来的干部,怎么说话办事脱离实际?” 马定凯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确确实实,自己是带队的组长…… 马定凯张嘴道:“书记,这个我只是挂名,具体干工作都是专家,发现的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 “专家?那个专家说的要关停?还不是你这个组长带头表态?马定凯,你也是一定级别的领导了,怎么还学会推卸责任了?” 马定凯道:“刘洪峰同志作为副组长,提出了具体的整改意见,我当时也是考虑到安全风险,才同意了他的建议。现在想来,确实有些草率了。” 屈安军已经和唐瑞林碰了面了,在这个事情的处理上,绝对不能搞范围扩大,如果扯进来太多人,那就是这个检查组本身就有问题,责任那就是安排检查组的人,而如果是组长个人的问题,那就是组长个人的决策失误,处理起来就简单多了。屈安军敲了敲桌子,语气缓和了些:“定凯,怎么回事,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这么糊涂?检查组是组织派去的,出了问题,你作为组长,第一责任人,责任就在你身上。你说是刘洪峰提的建议,可你作为组长,有没有自己的判断?你点头同意了,那就是你的责任。现在不是追究谁提的建议,而是你这个组长有没有把好关、负好责的问题。这样,我和忠河同志是代表市委市政府来找你了解情况的,不是在这里听你推卸责任的,从现在开始,你只谈自己的问题!” 马定凯一时没搞明白,难道自己被调查了?就壮着胆子问道:“屈书记,这是……组织上要处理我?” 屈安军摆了摆手:“处理不处理,那要看你的态度和问题的性质。你先说说,这次下去检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为什么会做出关停企业的决定?” 马定凯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次是捅了篓子了,唐瑞林的那个眼神,那是绝情啊。 马定凯松了松领带,他脑子里飞速转动,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看来这个责任,只有自己来扛了:“书记,我承认,这次关停企业的决定,是我拍板做的。当时我确实没有充分考虑到企业的实际情况和后续影响,只盯着安全隐患,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我作为组长,没有做好统筹协调,也没有及时向上级请示汇报,这是我的主要问题。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和处理,也请组织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屈安军听完,脸色稍霁,靠在椅子上转动着手中的钢笔,沉吟片刻:“态度还算端正,详细谈谈吧…… 屈安军又竖起钢笔点了点:“要注意啊,这个报告可是要给省领导看的,好吧,忠河,你做记录……” 问话持续到晚上七点,所有的材料也没又让马定凯签字,而是由屈安军亲自看了一遍之后,就直接交给邱忠河,尽快整理吧,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初稿。 第二天一早,郭志远就带着邹新民到了东洪县。 市委常委秘书长亲自到了,吕连群和罗致清不敢怠慢,两人在楼下早早等着。郭志远下了车,吕连群迎上去握手,郭志远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手往县委大院的方向一扬。 宁海书记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企业的事,实事求是。原则上不要停产,有什么问题边整改边生产,不能因噎废食。 秋日的阳光很是惬意,天气不热不冷,几人就没有往县委大院办公室走,就在院子里谈了一下基本情况之后,就直接去了三家企业。 吕连群带着郭志远走了一圈,郭志远看了坤豪的现场,看了融华那个没拧紧的取样口,看了省制药厂的储存区,看了东洪石化的消防通道。 到了每一个点,他多数时间都只是看,也不说意见。 中午的时候郭志远到了县委大院,走马观花的看了四家企业,但是心里已经有了底,除了坤豪农资的现场确实一片狼藉之外,其他两家的问题都属于管理细节,并非什么重大的隐患,完全是可以整改的范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郭志远就站在旗杆底下,跟吕连群和罗致清说了几句话。 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噼啪响,他的声音被风声盖了一半,刘洪峰也歪着头听:“这个情况我也看了,基本属实,但有些问题,不能只看表面。你们县里的工作,有成绩,确实也有教训。先说检查组的问题,矫枉过正了,很明显不专业瞎指挥,这一点必须要坚决纠偏,不能因为上级检查就搞一刀切,把企业正常的生产秩序打乱了!” 刘洪峰笑着道:“秘书长,这个事我们检查组已经反思了,确实存在工作方式上的问题,下一步我们会严格按照规范来,既要保证安全,也要兼顾企业的正常运转。” 郭志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坤豪农资要组织复工复产,这个是宁海书记明确交代过的,不能因为丢了东西就把企业整垮了!” 刘洪峰面露为难:“秘书长,坤豪农资的现场情况您也看到了,确实存在不少隐患,如果仓促复工,万一再出问题,我们检查组担不起这个责任啊,现在这个老板毕瑞豪,还在拘留所关着那。” 郭志远倒是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大开大放倒是都不利于事情的处置:“不是让你们仓促复工,是让你们指导复工。毕瑞豪既然涉及违法,肯定要依法办理,不等他了。我看干脆这样吧,你们县委政府要承担起属地责任,由你们检查组和县里成立一个工作组,先开始着手整改,把坤豪农资的问题逐项列出来,能改的马上改,尽快复产,好吧!” 对于这个方案,倒是各方都能够接受,县里也不想企业长期停产,吕连群当即表态:“秘书长放心,我们马上成立工作组,明天、不,今天,今天就进驻坤豪农资,逐项梳理问题,能整改的立即整改,确保尽快达到复产条件。” 郭志远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行,那就这样。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抓紧落实,” 谢绝了吃饭的请求之后,郭志远转身上了车,吕连群和罗致清站在路边目送,直到黑色轿车拐出大院门口才收回目光。 下午的时候,纪委书记屈安军已经整理好了材料,直接将材料拿到了市长唐瑞林那里。 唐瑞林正在给游文丽安排工作,市政府的工作千头万绪,游文丽拿着笔记本站在办公桌前,已经记了整整三页。 屈安军敲门进来,唐瑞林抬头看了一眼,示意游文丽先出去。 “屈书记,坐。”唐瑞林合上面前的文件,身子往后靠了靠,“材料整理出来了?” “整理出来了,情况不复杂,就是我们猜测的情况!” 唐瑞林接过材料,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拧紧:“这么说,倒是还算是个爷们!” 屈安军带着请示的意味道:“真的免职?” “必须免职!” 屈安军又试着道:“免职之后怎么安排?” 唐瑞林已经和市委书记周宁海沟通好了,免职之后就先闲置一段时间,等着省政府交了差再说其他安排了。 屈安军走了之后,刘洪峰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市长,郭志远已经走了,要求复产……!” 唐瑞林听完介绍之后,不动声色的道:“可以复产,但是毕瑞豪暂时不能放,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3章 刘洪峰暗逼毕瑞豪,马定凯求见周宁海 唐瑞林又在电话里嘱咐了几句之后,刘洪峰挂了唐瑞林的电话,把大哥大往腰带上一别。他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站了半分钟,看着楼下县委大院那根旗杆上头耷拉着的红旗,心里把唐瑞林刚才的话又想了一遍。 复产可以,毕瑞豪不能放,还是要按原计划进行。 这话两层意思。第一层是省里有压力,必须给郭志远和周宁海面子,第二层是给毕瑞豪脖子上继续勒绳子。绳子在唐瑞林手里,但牵绳子的人是他刘洪峰。 想清楚了这些关键环节之后,刘洪峰为马定凯难过了三分钟,这个马定凯啊,真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倒是也怪不得别人,到了这个层面,尔虞我诈本就是常态。 他把烟掐了,出门往县委书记的办公室走,既然是领会了市长的精神,那自然是要找吕连群汇报一下。 吕连群正趴在办公桌上看一份关于东洪县第三季度财政收支情况的汇报材料。左手夹着烟,右手捏着一支铅笔,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横杠。 门开着,刘洪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吕连群抬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片上面看了刘洪峰一眼,知道去请示市长去了,就放下笔指着沙发笑道:洪峰来了。坐,快坐。 刘洪峰坐下,把腰带上的大哥大挪了个位置:吕书记,市长那边给了最新指示,和周书记的意见是一致的,坤豪可以复产,而且要尽快复产啊,但毕瑞豪暂时不放。 吕连群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材料上。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急着接话。他是县委书记,知道什么叫暂时不放。这四个字的弹性太大了,可以是一个月,可以是半年,可以说到了最后变成忘了放。 不放的理由呢? 现在是秋冬季严打期间,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说轻了是管理失职,说重了是危害公共安全。五十升MSP,要不是运气好,东洪县现在就是全国头版啊。刘洪峰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省里俞书记的批示摆在那,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松手。 吕连群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辈子基层工作,最烦的就是这种拿上面的批示当挡箭牌的做法,放鱼不放,其实都是一句话的事,放的理由也很充分,企业要生产,工人也吃饭,不放的理由也很充分,省里要态度,市里要交代。但说到底,毕瑞豪这个人,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愿意为他说话。 说句直白的话,上面没人。 但他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不能硬顶。他直接道:复产的事怎么弄,毕瑞豪不出来,谁去坤豪主持工作?四百多号工人咱们让谁去管?你我可都是搞不转那个玩意!万一在生产的过程中出现问题,那又该怎么办? 刘洪峰就等这句话:我来找书记就是这个事。市里的意思您也清楚了,就是成立一个工作组,我们工作组牵个头,你们县里出几个人,先把生产抓起来。 吕连群身为县委书记,谈到具体的业务,必须把现在拉过来,随手拿起了电话:“你等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致清,你来一下。对,现在。 罗致清不到两分钟就推门进来了。他夹着个黑色笔记本,看见刘洪峰坐在沙发上,先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在吕连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吕连群也不绕弯子:致清啊,洪峰来是说坤豪复产的事,毕瑞豪暂时出不来,咱们县里得出人顶上去。你琢磨琢磨,派谁合适。 罗致清挠了挠后脑勺,又把领带松了松,两人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个方案,总觉得县里出人实在是有些狗咬刺猬的感觉:书记,这个事不好弄。坤豪是私营企业,生产流程、原料采购、销售渠道全是毕瑞豪一个人抓在手里。咱们县里的干部谁懂这个?” 刘洪峰马上道:“这个人必须要出,复产是市委政府的决定,要写到给敬亭省长的报告里,赶鸭子上架也得赶!” 吕连群也是想着这个事要干,但派谁去确实需要斟酌。 罗致清道:“我看农业局的副局长老崔是搞植保出身的,农药配方他多少懂一点,但企业管理他一天没干过。计委分管化工的老韩倒是对口,但你也知道,老韩那个人,写文件行,让他去车间盯生产,怕是盯不住。 那就两个都派。吕连群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摁了两下,老崔管技术,老韩管协调。你给他们说清楚,不是去当老板,是去稳住局面。工资照发,机器照转。其他的事,等毕瑞豪的事有个结论再说。 罗致清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抬头道:不过书记,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咱们的干部下去是维持,不是经营。要是生产上出了啥岔子,这个责任…… 责任我来担。吕连群摆了摆手,你只管安排人,特别是负责生产的工人,尽量不要流失,该履行的合同,要先履行起来,技术上缺人的话,我给成功副市长协调。 刘洪峰这时候插了一句:罗县长,还有个思想准备你们要有。毕瑞豪这个案子,严打期间,一切从重。真要是判了,坤豪就不是暂时没有老板的问题了,是永远没有这个老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罗致清看了吕连群一眼。吕连群的眉心拧了一下。 不至于判刑吧。吕连群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东西找回来了嘛,又没死人,又没伤人。咱们三个关起门来说,他自己也是受害者。 吕书记啊。刘洪峰把声音压低了一截,这种腔调倒不是为了保密,而是为了让对方感觉接下来说的话有分量,严打期间,上面的精神你是知道的,从重从快。他的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管理失职,往大了说……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两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吕连群不说话了。 刘洪峰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这样,吕书记、罗县长,你们先安排复产的事。我呢去一趟看守所,看看毕瑞豪。不管怎么说,案子要往下办,人也得见一见。 罗致清也跟着站起来:刘局长,我让陈志光陪你去。 不用麻烦县长,我自己招呼他,那你们先忙! 刘洪峰从吕连群办公室出来,下了楼,坐上了自己的桑塔纳警车,白色的桑坦纳远不如黑色的看起来稳重,但是加装了警灯和喊话器,喷涂了公安字样的白色桑塔纳,显然又比黑色的更有威慑力了。 刘洪峰坐在后座上,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车子拐出大院,他摇下车窗,把胳膊搭在车窗框上,风吹过来打在脸上还带着一股子庄稼地里翻过来的土腥味。 县城就是这样,不远处就是农田,风一吹,土腥味伴随着风沙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看着路边稀稀拉拉的行人,心里盘算着毕瑞豪的事。 办成了这个事,下一步解决正处级的实职岗位就稳了。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毕瑞豪的案子,是唐瑞林交代的那四个字逼他配合。 东洪县看守所在县城西边,挨着一片老旧的砖瓦厂,围墙不高,但铁丝网拉了两层。门口的武警验了刘洪峰的证件,敬了个礼,铁门拉开。 陈志光接到消息已经提前等在了看守所,他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步子碎,裤腰上带着一大串钥匙,老远就伸出两只手来握刘洪峰的手:刘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需要什么我们县局完全可以办。 陈志光和刘洪峰是老相识了,两人曾经在一个派出所工作过,陈志光能到东洪县担任副县长公安局长,刘洪峰在省厅的同学关系起了一定作用。 刘洪峰没跟他客套:毕瑞豪呢? 在里头。三号监室,单独关的。 提出来。找个问话的地方。 陈志光把刘洪峰带到一楼的一间讯问室。房间里只有一张铁皮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罩着铁丝网的吊灯。墙壁上刷着半截绿漆,绿漆上面有一道一道被椅子靠背蹭出来的白印。 似乎每个审讯室都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很有压迫感。 刘洪峰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过了四五分钟,走廊里传来铁镣拖地的声音。 毕瑞豪被两个民警架着胳膊带进来。他穿着一件蓝布囚服,囚服大了两号,袖子长到手指尖,裤腿堆在脚镣上面。他瘦了,脸上的肉一夜间瘦脱了相,颧骨顶出来,眼眶陷下去。头发白了一半,不是那种灰白,是那种从发根往发梢蔓延的惨白,跟霜打了似的。 原来,一夜白头是真的。 这两个民警把他按在刘洪峰对面的椅子上坐好,退到门口站着。 陈志光从门口探了个头,刘洪峰朝他扬了扬下巴:陈局长也坐。 陈志光进来挨着墙边坐下,手里那串钥匙搁在桌面上,直接道:“毕老板,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模样了!” 毕瑞豪抬起头,眼睛浑浊,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铐:“陈局长,我找谁说理去?我什么都没干,脚镣都戴上了!” 戴脚镣是重刑犯的标配,戴上之后走路都迈不开步子,最重的脚镣有接近二十斤,走路只能蹭着地面挪。毕瑞豪显然没受过这种罪,脚踝处已经磨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印子,他说话时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 刘洪峰没接话,只是把烟盒往桌上一推,看了毕瑞豪几秒钟。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慢条斯理地开口:姓名。 毕瑞豪。 年龄。 三十八。 职业。 毕瑞豪苦笑了一声:坤豪农资的……老板。 刘洪峰煞有其事的问了些基本情况之后,往椅背上一靠,把烟叼回嘴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是联合调查组那份十七页报告的首页。 他放到桌上,用手指头推过去:毕老板啊,我说句实话啊,你的企业大了,你的能力跟不上啊。调查组在你的车间里查出十一项安全漏洞,这里面随便哪一项拎出来,都是可以吊销你危险化学品生产许可的。你没有那么大的管理能力,就不要硬撑嘛。 毕瑞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从那张纸上挪到刘洪峰脸上:刘局长,我是受害者啊。东西是别人偷的,不是我卖出去的。我手续齐全,仓库双锁都配了,是那天临时卸车才放在车上的。这个事,我说句不好听的,换谁来当老板谁倒霉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是受害者?刘洪峰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烟雾从他两个鼻孔里分作两股喷出来,毕老板,五十升MSP,够让半个东洪县城的人睡过去醒不来。驻军、武警、消防、全市公安机关两千多人动员起来了,这是多大的成本?要不是运气好,你现在坐的就不是这把椅子,是死刑犯的椅子。你还跟我说你是受害者? 毕瑞豪苦笑着摇头,他手上有手铐,两只手被铐在一起,想抬起来比划一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了:刘局长,我想申请取保候审。我的企业不能没有我。四百多号工人,还有银行贷款,还有供货合同…… 取保候审?刘洪峰嘴角往上一拉,嘴角往上一拉,又马上收回来,毕老板,你这个案子是省里挂了号的。俞泰民书记亲笔批示:处置果断,善后有力。你告诉我,哪个办案单位敢给你取保? 他把烟在烟灰缸的边缘上搁着,身子往前一靠:不过呢,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毕瑞豪的背微微直了一点。就是这一点,刘洪峰看在眼里。 现在市委市政府考虑的是两个问题。第一,你这个案子怎么定性。第二,坤豪农资怎么复产。刘洪峰把两根手指竖起来,这两个问题是连着的。 他竖起的第一根手指弯下去:第一根,定性。你是过失还是故意?过失就好办。严打期间虽然从重,但终究还有个尺度。故意那就不一样了。你那些管理漏洞,到底是疏忽还是放任?这个东西,办案单位说了算。 第二根手指也弯下去:第二根,复产。县政府已经成立了工作组,今天就进驻坤豪。但工作组是临时的,长远来看,坤豪需要一个有能力的经营者。你没有能力。这是事实,不是我说的,这也是调查组的结论。 毕瑞豪刚要张嘴,刘洪峰抬手压了压。 你不要误会。不是没收你的企业。政府不没收私人财产。但问题是,你不出来,企业怎么办?银行贷款到期了谁还?供货合同违约了你拿什么赔?四百多号工人下个月的工资谁来发?你爹你妈都六十多了吧,他们能替你管企业? 毕瑞豪的嘴张了一下。他爹和他娘昨天来看守所看他,隔着铁栅栏老两口哭得站都站不住,他爹一只手抓着铁栏杆一只手拍胸口说爹帮不了你。这句话现在还在他心口上戳着。 我倒是有个建议。刘洪峰把烟又重新叼起来,抽了一口,吐出去,烟雾在铁丝网灯罩下面翻了个身,你把企业转让出去。 毕瑞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铁镣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转让? 对,转让。转让不等于白送,该多少钱多少钱。你拿了钱,少操心外面的事,公安机关结合你的态度,从轻考虑,企业也活了,工人也保住了饭碗,你对社会也有个交代。三全其美。 毕瑞豪盯着刘洪峰的脸看了好几秒。他不是傻子。他从市计委下海经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刘洪峰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人看上你厂了,你识相就自己交出来,还能拿点钱走人。不识相,就把你往死里整。 刘局长,我这个企业是我的心血。毕瑞豪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从八六年下海,头两年赔钱赔到把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最苦的时候睡过车站,吃过别人丢掉的馒头。坤豪能有今天,是我一车一车货卖出来的,是我一瓶一瓶药做出来的。现在让我转让…… 毕老板。刘洪峰打断他,语气忽然温和了几分,但这种温和比刚才的咄咄逼人更让人发冷,我今天来,是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戴着手铐脚镣,头发白了一半。你在里面再关几个月,外面的厂子就是一堆废铁。你再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还得背一身的债。到那时候,你想转让都没人要了。 陈志光这时候适时地开了口:毕老板,刘局长的话也是为你好。你在里面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市长亲自下令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不光查你的安全,还要查你的财务、查你的税。这些账要是翻出来,哪个企业经得起查?你捂着这个厂啊政府不放心、公安机关不放心、领导不放心,你自己也不安生。你要是同意转让,我看咱们可以先把取保候审给你办了,到外面坐下来好好谈。 取保候审四个字就是往毕瑞豪眼前吊的一根胡萝卜。他在看守所里待了这几天,最怕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手上的铐子、脚上的镣子、墙上那道铁门,每一天都在消磨他的意志。 他已经四天没吃好一顿饭了,晚上躺在木板床上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车间里搅拌机停转的那个画面,就是老父亲抓着铁栏杆哭的那个画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刘局长,你刚才说有人擅长企业管理,你那个朋友……是谁? 刘洪峰没直接回答。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在弥漫的烟雾中看了毕瑞豪一眼,眼神不冷,但也没有表情,就是一种审视,那眼神跟估价一件旧家具差不多: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有资金、有渠道、有管理经验,能把坤豪盘活。你想想,现在你的技术人员跑了,销售合同要到期了,坤豪的品牌在市场上的口碑已经砸了,你就算马上出来,也得花一年两年才能缓过来,但是资金紧张你自己知道,根本等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用指关节在铁皮桌上敲了三下,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给我一个答复。行,咱们往下谈转让的事,我给你办取保候审。不行,我按程序上报,刑事责任该怎么追究怎么追究。 毕瑞豪低下头。铁镣在脚下又响了一声,这回很轻。走廊尽头的某个监室里有人咳嗽,咳了几声,又安静了。 毕瑞豪试着问道:“能给多少钱?” 刘洪峰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一扯:“钱的事,按说不该是我们给您谈的,这个事你别误会,公安机关不参与具体交易。但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我那个朋友给出的初步意向是,整体接手坤豪,你可以算笔账,你们的贷款加设备折旧,厂子现在实际负债已经超过净资产了。他愿意承担全部债务,再额外给你个人一笔安置费,我觉得十万八万还是能谈的。” 毕瑞豪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像被刺刀狠狠剜了一下。十万八万?这点钱还不够给坤豪400多工人发一个月工资的。 坤豪的厂子少说也值个四五百万,再加上现在的营收,别说十万八万,就是给五六百万也未必能买下他这些年的心血。可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连自由都攥在别人手里。 “十万八万?刘局长,喊你这个朋友打听一下市场行情,我那个厂,少数四百万,我厂里的设备卖废铁都不止这个价格!” 刘洪峰满脸的不耐烦,眉头一皱:“我就说资本家只算经济账,不算人情账。你那个厂子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背债,你还以为是个香饽饽呢?你慢慢考虑,三天,三天时间,好吧!” 陈志光在旁边补充:“你要认识这一点啊,不是我们公安机关给你谈条件,是给你一个机会,好吧,毕老板,你一直很支持公安机关的工作,有需要你让所长随时联系我!” 他看着刘洪峰站起来,看着陈志光也站起来,刘洪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毕老板,三天。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 讯问室里只剩下毕瑞豪一个人,没有等他思考,两名民警走进来,把他带回了监室。铁门在身后合拢很是无情的哐当一声,毕瑞豪慢慢的蹲在了墙角,双手抱住膝盖。铁镣硌得脚踝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三个字,三天,三天,真是要逼死个人啊! 马定凯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的尽头。 门上原来挂的那块秘书长办公室的牌子还在,但门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赖传鹏敲门的时候,隔了几秒才有人应。马定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但眼睛没看材料,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往下掉,有几片贴在窗户玻璃上。 老马。 马定凯转过头来,看见是赖传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挤出一个笑,十分勉强。 传鹏。他站起来要倒水,赖传鹏说不用,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咋样? 马定凯摇了摇头。 他这两天瘦了不少,办公桌上堆着的文件明显比平时少了,电话也一直没响。 还咋样。等着呗。他把桌上那份材料翻过来,盖住,屈安军找我谈了,免职是板上钉钉的事啊,现在就等常委会过一下,走个程序,很难得,你这个老同学还能走到我的门上来。 赖传鹏和马定凯俩人履历上没有太多交集,但私交一直不错,马定凯的事传出来之后,赖传鹏也是第一个打电话的人。“定凯,别这么说。”赖传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的事我听说了,只是免职嘛,正县级还在,在办公室当个调研员,过两年换个地方照样干。” 马定凯把头靠在高高的椅背上,仰着脸看天花板,声音是平静的,但赖传鹏听出了绝望。 传鹏啊,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咱们都在下面干了这么多年的副县长、副书记,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个位置,多少副市长都是从这个位置上去的。我不奢求副市长,就求个县长县委书记,到基层去扎扎实实干几年,一辈子也就等退休了。结果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把捏在手里的杯盖放下来,我也反思了。东洪的事,我有责任。喝了酒,说话不过脑子,关了三家企业……” 自我检讨了一番之后,马定凯带着不甘道:“但这个责任,它不是一个人的责任。去东洪之前,是市长让查的,全面排查也是市长定的调子。可到了处理人的时候,娘的,一个字都没人替我说。 赖传鹏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他。马定凯挥手没接:定凯,你听我说,现在了,路比桥多,你去找找市委周书记,说不定还有转机!” 马定凯把烟夹在指间,仰头苦笑了一声:“周书记,我可是市政府的秘书长!到了市政府之后,我可是从来没有单独去找书记汇报过工作,这个时候去?” 赖传鹏毕竟是基层历练出来的干部,看事入木三分,抽了口烟道:“定凯,我这个人从来是不相信什么忠诚的,我相信背叛的成本太高了,但是你不一样,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成本可讲的?”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4章 赖传鹏谈切身体会,马定凯见市委书记 赖传鹏的意见让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谁不想找市委书记,但市委书记只有一个,县处级干部却有几百个,不少单位的一把手,在书记面前连个脸熟都混不上。 马定凯不是没想过,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也没有合适的由头。周书记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他郑重的低头看向了赖传鹏,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解,赖传鹏到了定丰之后,可是和市长唐瑞林打的火热,怎么突然让他去找周书记?这不符合常理。 马定凯打量着赖传鹏:“你不会是在给我挖坑吧?” 赖传鹏翘着二郎腿,烟灰轻轻一弹,目光坦荡的笑了:“定凯啊,你啊门第之见太重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赖传鹏跟唐市长走得近,就一定得跟周书记对着干?” 赖传鹏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狭隘了,格局不够,上面的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我跟唐市长走得近,那是工作上的配合,可我也没得罪过周书记,我以前还和登峰市长走的近,现在不一样办了登封市长家的亲戚吗? 赖传鹏这么一说,马定凯倒是想起来了,赖传鹏之所以能去定丰担任县长,还不是因为唐瑞林。 那个时候的唐瑞林还在协政当一把手,赖传鹏能去定丰,反倒是臧登峰在背后使了劲。臧登峰和唐瑞林,那是两条线上的人。 这也让赖传鹏的口碑在官场上变得复杂起来,有人说他是墙头草,有人说他是真本事。可马定凯心里清楚,想在两个领导之间游刃有余,难啊! 马定凯从骨子里还是个文人,讲究个气节,讲究个从一而终,当然也讲究三妻四妾。 可赖传鹏这番话,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他心里的那层茧。 他沉默良久,把烟点上,抽了两口之后道:“不好吧!” 赖传鹏以过来人的身份笑了笑道:“你是觉得书记不会见你,还是觉得市长觉得你是叛徒?” 马定凯没回答,赖传鹏问的太直接了,让好面子的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赖传鹏也不急,又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定凯,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顾虑太多,咱们这批同学里,都要感谢人家于伟正书记,要不是于书记给咱们东原争取了十五个省委党校的培训名额,你我恐怕都还是副处级!你说人家于书记图啥?啥也不图,图的就是咱们东原能多出几个干实事的人。这才是领导,你啊,不要把自己标榜为文人骚客,你是党的干部,不是谁的家臣,给他娘的书记汇报思想,天经地义!” 从基层干起来的县长书记,自带一股子江湖气,说话糙理不糙。 马定凯被他说得心里一热,手里的烟灰抖了抖,却没再反驳:“是啊,他娘的,自己是组织的干部,给书记汇报工作有啥那?” 赖传鹏见他松了口,又开导道:“花花轿子众人抬,咱们靠近领导,领导啊也需要咱们这些基层的干部去给他抬轿子。” 讲到这里的时候,赖传鹏拍着自己大腿道:“成年人没有个人恩怨,只有权衡利弊嘛,你要走出去,别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瞎琢磨,去跟书记坐坐,大不了把你撵出去!” 马定凯被赖传鹏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马定凯是要去去讨饭一样。” 赖传鹏则是歪着头仰头看了看天花板:“讨饭倒不至于,但你得学会端碗。端谁的碗,服谁的管,我知道很多人骂老子墙头草,但他们有没有想过,我在那个时候,也很难啊!也没得选啊!” 赖传鹏又看着马定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你现在也没得选,找书记是你唯一的出路。” 马定凯马上给市委办一个要好的干部打了电话,问了书记的安排,电话那头直接说了,书记的秘书从部里跟班学习回来了,现在还是彭小友在安排书记的日程。马定凯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几分。彭小友是他的晚辈,找他帮忙安排个时间,应该不难。他拨通了彭小友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彭小友声音客气,没有过多的寒暄,就帮忙安排了时间,第二天上午十点半,书记办公室有半小时的空档。马定凯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赖传鹏见他挂了电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就对了嘛!明天去,你替兄弟探探路!” “晚上吃饭?” 赖传鹏道:“看情况,老子去找市长!” 赖传鹏是下午三点到市长办公室的。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唐瑞林正在接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一沓文件。赖传鹏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唐瑞林翻文件的手指动作很快,翻了几页拿笔点了个点。 秘书陈浩过来,低声把赖传鹏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陈浩也是光明区人,之前就在光明区政府工作,之前赖传鹏担任副区长的时候对陈浩还颇为照顾,那个时候只觉得陈浩是唐瑞林爱人的亲戚,没想到唐瑞林能重返市政府,倒是属于无心插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浩主动为赖传鹏泡了一杯茶,又发了烟,赖传鹏在沙发上坐下来,陈浩还陪着聊了几句,比一般的干部待遇好上不少。 过了十来分钟,陈浩招手让他进去。 唐瑞林已经把电话挂了,正端着茶杯喝水。见赖传鹏进来,把杯子放下传鹏来了,这几天啊,一直搞东洪的事情,定丰那边怎么样? 赖传鹏坐下来的姿势很是放松,有时放松反而显得亲近,赖传鹏当然清楚唐瑞林过问的肯定不是什么裴晓可案子的事,作为市长肯定关心的是发展和政绩,尤其是定丰这种财政吃紧的县,怎么在夹缝里把经济搞上去。 :市长,我来就是汇报化工工业园区的事,这周我带着县里的几个部门去了趟省里的几家大型化工企业,再加上云飞同志的引荐,可以说都很顺利,有几家企业明确表示了投资意向,只要政策到位,资金不是问题。” 唐瑞林这是这几天难得听到点好消息,脸上的表情又柔和了几分,作为市长他最为看重的是实打实的GDP增长和财政收入。定丰要是能借化工园区的势把经济盘子撑起来,那么南北互补、东西互融和五区共兴的战略在南边就有了真正的支点。 唐瑞林颇为欣赏赖传鹏这种务实的作风和说干就干的劲头,但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不过,传鹏啊,有些情况你得心里有数,东洪出事之后,市里面对发展化工产业的敏感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啊。很多同志是抱着‘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的心态看待发展,这是不对的,要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谁都知道什么环境保护是为了子孙后代!” 唐瑞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是当代的市长,我得为当代的群众负责嘛,当代都饿死了,哪里还谈什么子孙后代?我们是要背负骂名搞发展!” 赖传鹏清楚唐瑞林是有一套自己的政治逻辑的。他信奉的是“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实用主义,这也是当前解决东原吃饭问题的关键,换做是谁,面对这种两难境地,恐怕也很难做出更完美的选择。 谈了三家企业的情况之后,唐瑞林当机立断:“好,这事你抓紧办,不要在乎三瓜俩枣,你要把工作放在历史的宏观维度上去考虑,把定丰这个原南的支点真正立起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你也得给我趟出一条路来。” 给您汇报个情况。 臧副市长副市长昨天又到定丰了。 唐瑞林端茶杯的手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落在杯垫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去定丰干什么啊? 调研。 调研什么? 建筑行业。说是了解在当前财政比较紧张的环境下,县里怎么保障住房建设。重点走访了原南建筑公司在定丰的几个项目工地。 唐瑞林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了一下,收了之后又摊开,摊开之后又收了。这种收收放放的动作在赖传鹏看来比拍桌子更吓人。拍桌子是一时的情绪,收放之间是压着的火。 他一个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去调研建筑行业? 对。他带了财政局的晓阳局长。 唐瑞林不说话了。办公室里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他脑子里在拼一张图:臧登峰带着晓阳去了原南公司的工地,原南公司是王镇江的,王镇江拿了市政公园的项目到现在没进场,原南公司背后最大的那个影子是他唐瑞林。臧登峰不是去调研建筑行业,是去定丰抄他的后路。 赖传鹏在汇报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非常客观,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至于这件事领导是怎么考虑的,赖传鹏没有问,也不会问。 工业园那个项目,他看了没有? 看了。从头看到尾,还叫了王镇江到现场问了半天。问的是资金到位情况、工程进度、分包队伍资质。问得很细。 唐瑞林端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了。赖传鹏要站起来给他倒水,唐瑞林摆了一下手。 我不管他调研什么,你们县里作为原南公司的基地,要做好他们的工作。除了要动工化工工业园区的三通一达之外,还有市政广场那个项目,让王镇江尽快进场。挖掘机开进去,工棚搭起来,不要拖了。宁海书记都问过两次了,什么时候动工。 这件事是唐瑞林最为理亏的地方,唐瑞林当了市长,吃喝应酬从未断过,包括在几家酒店都有长期的包间,这些也都是小问题,但是让王镇江给自己修祖坟,这才是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把柄。 唐瑞林暗暗感慨了一句:“还是大意了!” 市长,我回去就找王镇江谈。 唐瑞林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想着曲建平这个人迟迟没有突破,心里对屈安军有有些不爽了,但是面上不好发作,有些意志比较坚强的人,确实是能扛住审讯的。 传鹏啊,五人小组马上要开了,这次是研究干部。 赖传鹏的呼吸慢了半拍。他等了这句话等了有大半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次有几个岗位要动。定丰县委书记的位置空的时间不短了,我和组织部的同志了解了下,这次是有这个岗位的,下一步,这个位置不能老是空着啊。 唐瑞林把目光从墙面的地图上收回来,看着赖传鹏,嘴角弯了一下,我对你的使用,是很有信心的。 赖传鹏改换门庭,鞍前马后,总算是看到了盼头。 他眼睛里亮了一下:谢谢市长。我赖传鹏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不是辜负不辜负的问题。唐瑞林把一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把一件什么东西搁稳了,定了之后,你的责任会更重。定丰是农业大县,又是化工园区落地的关键区域,你现在跟光明区签的那个联建工业园,要抓紧推。还有就是原南公司的事,你是定丰出来的干部,王镇江的根在定丰,你得给我盯紧了。 您放心。 十月二十五日上午,马定凯早早早站在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口。 书记和市长的办公室相距不远,以往的时候,他是跟着唐瑞林经常到这间办公室来,但是今天,他是独自一人找书记汇报工作。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干部不多,但是看到是马定凯,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解和同情。 白鸽和李尚武在书记的办公室已经坐了二十分钟,原本计划的时间已经过了。 马定凯站在走廊门口的地毯上,不敢走远了怕错过书记叫他的时机,又怕贸然离开显得心虚。 这种等待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着内心的焦灼与不安。 墙上挂着一幅东原市的全景照片,照片里的市委大院还没盖现在这栋新楼。马定凯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表。 秘书彭小友到部里跟班学习,带回来了一个不小的项目,已经兼任了秘书一科的科长,算是在这栋大楼里站稳了脚跟。 他看到了马定凯在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眼神有些闪躲,倒是也没有招呼。 昨天安排马定凯和书记见面只是工作,但是对马定凯热情不热情无关工作,想着马定凯在曹河县和自己母亲方云英的流言蜚语,彭小友心里便更存了几分疏离,只当没看见那尴尬的徘徊。 差不多等了一个小时,马定凯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就来到了秘书办公室。 彭小友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电话和一个来访登记本。看见马定凯来了,他站起来迎了一步,脸上还是挂着秘书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客气:马秘书长,不好意思,马上要开常委会,书记比较忙? 小彭、彭科长,没事没事,我就是站的太久了,来找你聊一聊。” 彭小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打量,但那打量是秘书被训练出来的本能,不带有恶意,但是也谈不上热情。 两人不咸不淡的谈了几句,马定凯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又慢慢的背着手踱回了走廊。 这个时候,办公室门开了,但是开门的不是书记,而是市长唐瑞林。 唐瑞林看到马定凯站在周宁海的办公室门口,愣了一下:“怎么,你也找书记?” 马定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市长、我、我……” 唐瑞林白了一眼马定凯,马定凯就是感觉自己做贼被发现了一般,只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 唐瑞林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周宁海的办公室门口,随意敲了两下,直接一把推开了市委书记周宁海的办公室门。 接着就是几句颇为爽快的招呼声:“瑞林来了,正好,一起讨论一下刚才那个方案。” 身为市长,唐瑞林有着与生俱来的底气,那是行政主官特有的雷厉风行,也就只有市长和市委副书记两三个人进周宁海的办公室如此的随意。 这种随意,像一把无形的尺子,瞬间量出了马定凯与权力核心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门又无情的关上了,不得不说这门的隔音效果极好,将唐瑞林那爽朗的笑声彻底隔绝在外,只留给马定凯一扇紧闭的、冰冷的红木门板。 好在五分钟后,唐瑞林、李尚武和白鸽三个人一起从里面走了出来。 三个人谁都没有和这位市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打招呼。 官场中,这种被人忽视的冷遇,往往比公开的斥责更令人难堪。它无声地宣告着你在权力版图中的边缘化,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显得勉强。 马定凯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又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红木门,这一刻,他想的是什么? 或许是干脆撂挑子不干回自己的农村老家了。但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彭小友很程序化的敲了门,进去请示去了。 周宁海正站在窗户边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在看楼下大院里那几棵梧桐树。银杏叶子已经全黄了,落了一地,有工人拿着大扫帚在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书记,马定凯秘书长已经到了。 周宁海没转身:搞忘了,他来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一直在等。 周宁海啜了口茶。这个季节的龙井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他喝习惯了,还是泡了一杯。 小彭啊,市长那边关于马定凯,是个什么态度? 彭小友来给周宁海当秘书之前,已经在办公室呆了三个月,郭志远已经把规矩都教好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但在周宁海手下待久了,他知道书记问什么答什么,不要绕弯子:听说是市长没怎么见他,刚才在门口,两人还遇上了。 周宁海把杯盖盖回到杯子上。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家里翻《资治通鉴》。读到的一段是唐太宗说隋文帝,说文帝每事皆自决断,虽劳神苦形,未能合于理,最后说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唐瑞林没有为马定凯争取,这是在拿马定凯的脑袋祭自己的旗检查组查出来的问题,到了最后全是组长一个人的错。 这不叫追责,这叫扔卒保车。丢了马定凯保住了检查组其他人。 可这被丢掉的卒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是为党工作了多年的干部。 沉吟片刻之后:让他进来吧。 马定凯进来的时候,周宁海已经从窗户边上走回到办公桌前了。他指了指沙发,语气很平常,跟招呼一个串门的熟人似的:定凯同志,坐。 马定凯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得很拘谨。他两只脚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和他在政府那头当秘书长时候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马定凯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笑起来会议室外面都听得见。现在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周宁海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马定凯看见书记亲自给自己倒茶,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他今天来,心里想的是被晾个十分钟然后被一句组织另有考虑打发走,结果周宁海不但没晾他,还给他泡了茶。这杯茶让他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忍住了。 周宁海回到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和马定凯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 这个距离不是书记和下属的距离,只有一定级别的领导和重要客人,周宁海才会摆出促膝长谈的姿态。 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马定凯放下了茶杯,感觉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手心。 书记,我错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但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后面的话就顺了。 去东洪检查,中午喝了酒,下午脑子不清醒。在涉及到几家企业的时候,矫枉过正……。事后想起来,这些都不是该关的企业。但我当时酒后,心里就一个念头,觉得我是市政府的秘书长,我说了算。结果关了三家,省里的电话打到了您这里,给您惹了麻烦。 他看向了周宁海,只觉得周宁海听得很认真,倒是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先做了一番检讨之后,马定凯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表态道:书记,我来,不是来求情的。组织怎么处理我,我都接受。我来是想当着您的面说一声,是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对于组织的处理,我都虚心接受! 周宁海静静地听完了。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敲着,不是那种没节奏的乱敲,是每隔两秒一下,轻而沉稳,像是给部下说的话打着拍子。 等马定凯说完之后,定凯同志啊。周宁海开口了,你能来检讨,我是很欣慰的,起码说明啊,你的态度是端正的。 他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不再敲了: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刘洪峰,都算是东原的干才。但是为什么,有时候,干才也会干蠢事? 马定凯不知道书记要说什么,但他不敢接话,只能听着。 位置决定立场,态度决定视野啊。周宁海把这两个短句之间的停顿留得很长,让马定凯能嚼碎咽下去,你站在政府序列,看的是执行与效率。一件事吩咐下来,你就去办,办得要快、要彻底。这个本身没有错。政府工作讲的就是执行。但我站在党委角度,看的是大局与稳定。关一家企业,在你眼里可能只是一张封条,但在企业背后工人眼里,那是他们的饭碗。在省领导眼里,那是区域经济的稳定性。同一个动作,从不同高度看出去,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这次摔的跟头,表面上看是喝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拍了不该拍的板。但往深了说,是你对权力缺少敬畏,是没有站稳群众立场,忘了自己也是个群众了!人啊一旦手里有了权,就很容易忘了这个权是从哪来的。你以为你代表的是你自己?不,你代表的是东原市政府。你一句,到了省里就是东原市把省属骨干企业关了。你一个人的酒后之言,传出去就是一个市的形象。权力的代价,就是每一个决定都要经得起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的审视。这次的事,影响很大,我倒不是说省长批评了我影响大,而是在群众那里影响很大,你让群众怎么看市委政府,就是这个作风?就是这个能力?胡闹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定凯的耳朵红了。这种红是从耳朵根开始往上烧的,烧到耳廓,烧到耳轮,整个耳朵红得像两块烙铁。 周宁海忽然话锋一转,他看到了马定凯灼红的耳朵,我们这些人,从当干部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别人拿放大镜看的。你不出错,那是本分。你出了错,那就是话柄,都是成年人了,犯了错误承担责任,无可厚非,组织上会对你有一个处理,你要坦诚接受,正确面对!” 虽然没说怎么处理,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透出来了。周宁海表态道:“书记,我坦然接受!” 周宁海语重心长的道:“但是啊党培养一个干部,不是培养一个不出错的机器。是培养一个能为群众做事的人。你这个同志,在县里干过副县长、副书记,基层经验是有的。到了市里,办公室那一摊你管得也不错。这次犯了错,认识到了、改正了,就还有机会。组织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把一个干部一棍子打死。 他靠在椅子上,目光越过马定凯的肩膀,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书法。是前任市委书记于伟正写的四个字:知行合一。 你看过《西游记》没有? 马定凯愣了一下,这个转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如实回答:“我学的文科,是读过几遍。” 那总该知道孙悟空吧?周宁海端起茶杯,为什么孙悟空没有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前,神仙都喊他泼猴? 马定凯他从来没这么琢磨过:因为……因为他闹了天宫? 周宁海会意一笑,笑的很惬意:“那为什么压在了五指山下五百年,出来所有的神仙都喊他大圣了?” 周宁海看着发愣的马定凯,淡淡的把杯子放下。 你啊回去细细揣摩!”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5章 马定凯交接工作,胡晓云上门求情 从周宁海的办公室出来,马定凯看了眼手表,已经接近了十一点,不知不觉中,自己在书记的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在煎熬中它慢如蜗牛,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翻滚;而在顿悟时,它又快如闪电,转瞬即逝。显然和周宁海这次谈话,颇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人的境界确实是不一样的,不得不承认,寥寥数语之间,周宁海书记从哲学、文学和政治上对马定凯进行了全方位的点拨。 人都会遇到迷茫的时候,这就好比你在黑夜里还遇到了浓雾,找不到方向,看不到目标,而经过这么一点拨,方向便清晰了起来,迷雾也渐渐散去。 马定凯回到了办公室,拿起信笺纸找到了钢笔,马上写下了周宁海所讲的最后一句话:“当你读懂了西游记,你也就取得了真经!” 对于西游记,马定凯实在是太熟悉了,自己这个文科生,是读了原着的,而非仅仅看过几遍电视剧。 电视剧为了娱乐,拍的太肤浅了,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学着作不乏鸿篇巨着,但是能成为四大名着的,怎么可能是一步如此肤浅的鬼怪小说啊。 必须要读一读原着。 参加工作这些年,案头上早就没有书了,他马上收拾了下,抓起皮包就去了新华书店……他要买的不是书,是答案。 而在楼上的市长办公室,唐瑞林从书记办公室出来之后,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马上就把政研室主任游文丽叫了过来。 游文丽抱着笔记本匆匆进门,脚步轻快,马定凯下一步被免职,自己从政研室调动到市政府,算是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唐瑞林没抬头,把手里的文件整理了下,然后这才不紧不慢的道:“刚才我去找周宁海了!” “他怎么说?” 唐瑞林长吁一口气,想着在周宁海办公室里白鸽直接否决了调动的事心里颇为不爽:“这次五人小组会上,还动不了你们,马定凯还没有免职,他的免职要经过大人任免程序,所以,名义上他还要兼任一段时间的秘书长、办公室主任!” 游文丽听到了这里就有些不乐意了,名不正言不顺是很不好开展工作的,使了几句小性子之后,唐瑞林安抚道:“哎呀,眼光要放长远嘛,你从协政调动到这边解决了正县级,已经算是很快了!” 游文丽已经看到了唐瑞林签发的让许红梅担任市政府接待办副主任的文件,就带着醋意道:“我们这些鞍前马后干活的,好不容易才解决个正处级,人家许红梅从县里一个企业正科才来几天,就解决了副处!” 唐瑞林知道游文丽这话醋意很重,就安抚道:“好了好了,你下一步还要分管接待嘛,你还是她的领导,格局打开嘛!” 游文丽说话嘴巴向来不饶人:“我们格局打开的人,哪有人家腰带解开的人进步快嘛!我现在是她的领导,可将来可就不好说喽,照着人家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人家就是我的领导了!” 唐瑞林看着游文丽道:“唉,你不是也有裤腰带,你也可以解开嘛!” “去你的!”游文丽和唐瑞林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话自然是十分大胆的。 游文丽看了眼门口道:“我现在就可以解裤腰带,你敢不敢?” 说罢就作势要把裤腰带解下来,这手也是放到了腰带上,这手一拽,一条细细的女士白色腰带就解开了。 游文丽壮着胆子就来到了唐瑞林的座位旁,唐瑞林抓起桌上的眼镜胡乱戴在了脸上,看着就要脱裤子的游文丽吓得是连连后退,滚轮座椅被逼到了墙角。 游文丽带着戏谑的口吻道:“看你吓的,你又不是没解开过!” 唐瑞林略显焦急的看着门口,赶忙帮游文丽整理裤腰带,一边系一边道:“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办公室,是干工作的地方!” 游文丽解开马尾辫,整个人甩了甩头发,一头乌黑的头发瞬时也就披散开来。 她凑到唐瑞林耳朵边,娇滴滴故作调戏的道:“怎么,在宾馆猴急猴急的,就这点胆量?” 唐瑞林指了指门口道:“场所、注意场所,注意影响嘛!晚上、晚上好不好?” “不好!什么事都依着你,就不能依着我一回?这次要是不解决办公室主任秘书长,夜长梦多,指不定许红梅那个小妖精又把你这位置给抢了去!” “不会、我保证。绝对不会,你先系腰带好不好?这要是被别人看到,成何体统?再说了,这墙又不隔音,小陈在外面呢,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游文丽当然知道唐瑞林是在拿秘书当挡箭牌,便悻悻地收回手,重新将腰带系好,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但还是不依不饶的道:“我要正式主持工作,你让马定凯交权,不然的话我马上脱衣服!” 唐瑞林被她这副泼辣模样逼得没了退路,只得苦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等马定凯那边,我今晚就找他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行,我要你现在给他打电话!” 唐瑞林并不想把事情做这么绝,五人小组会一开,马定凯就可以先停职,等程序走完再调整也不迟。何必现在就把关系闹僵?毕竟是同事一场,马定凯当秘书长这段时间,自己还是有不少的事情是他办的,如果做的太绝,很多事情被抖搂出来,对自己也没好处。 游文丽见唐瑞林面露难色,索性一屁股坐在他的大班椅上,翘起二郎腿,嬉笑道:“不给我那个位置,我就坐你这个位置!” 唐瑞林被她这副无赖劲儿逗乐了,无奈地摇摇头,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了电话,直接打给了马定凯,安排马定凯先将手头的工作交给游文丽,等程序走完再正式调整。 电话那头,马定凯沉默了几秒,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市长,我和游主任去办交接!” 等到唐瑞林挂断电话之后,游文丽脸上才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趁着唐瑞林整理衣领的空档,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随即拎起包,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室暧昧未散的气息和唐瑞林无奈的叹息。 马定凯挂断电话之后,翻看了几页西游记,读了几页之后,马定凯坐在位置上暗暗感慨,觉得自己是孙悟空,这唐瑞林好比是唐僧,而周宁海好似是菩提老祖。 菩提老祖没有拿任何东西束缚悟空,却是悟空本领成长最快的十年,也是他心性磨砺最关键的十年。 自己自诩瑞林市长的跟班,可是出事之后,瑞林市长可是连话都没有说一句。 这个师父靠不住啊。 拿起了一片在路边随手捡起来的梧桐叶当做是书签,把梧桐叶放进了书里面,起身就去上了厕所。 新买的书还带着淡淡的油墨味道,重新读了几章,一边读一边感慨,就觉得人生是通透多了。 市委大楼的卫生间设计的颇为合理,在主楼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对男女卫生间,中间是男女共用的洗手池,而洗手池的两侧分别是男女卫生间。 马定凯上了厕所,整个人顿感神清气爽,完全没有失去了秘书长和办公室主任位置的惆怅。 他提上裤子出来洗手,就看到一个美女撅着屁股正在刷牙。 马定凯犹豫了下走过去洗手,这才看到是游文丽正在漱口。 两人打了个招呼,马定凯心里暗道,这女同志真是讲究,现在都已经下午三点了,这是刷的什么牙齿? 游文丽漱口之后看着马定凯正有些出神的看着自己,就羞涩一笑,抹了把嘴道:“看什么看!” 马定凯这才回过神来:“游主任,我这不是想着什么时候给你办理交接,市长已经通知我了,让我把工作暂且交给你!” 游文丽故作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这么着急吗?” 马定凯故作轻松的道:“啊,这不是千头万绪的,你提前接手也有好处!” 游文丽和马定凯相处这几个月,其实两人私交不错,马定凯这人脸型偏长方,属于宽阔饱满的国字方脸,下颌方正内收,从侧面看眉骨立体、鼻梁直挺,三庭五眼比例匀称,五官分布均匀标致。 在女干部中颇受欢迎, 不仅市委大院里不仅中年女干部对马定凯一致好评,据说就连机关里的年轻的女同志对马定凯心生爱意。 两人有说有笑的到了马定凯的办公室,看到马定凯桌子上的西游记,游文丽直接拿起来翻了翻:“秘书长,您这可是不务正业了 ,上班时间怎么还看闲书?” 马定凯他指尖轻叩书脊,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瞥过来一眼:“我啊,以后就是闲人一个!” 马定凯这人看起来是没有什么进攻性的,养在办公室聊天都让人游文丽如沐春风。 相比于唐瑞林那松松垮垮的皮肤和大腹便便的肚腩,马定凯身上总透着一股清爽劲儿。这种清爽,让游文丽心里那点因权力更迭而生的躁动,悄然平息了几分。 游文丽拉开凳子直接坐下笑道:“干脆这样,你啊反正也是在市政府大院,不如就留在办公室当个正县级调研员,平日里也帮我分担些工作,我还是很信任你的!” 马定凯倒是坦然的多:“算了,好意心领了,我啊没什么具体要求了,就听组织安排吧!” 游文丽挑眉道:“怎么,还给我打起了官腔? 马定凯笑着摆摆手,眼神里透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游主任言重了。我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利,就看组织上怎么安排我!” 游文丽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马定凯,像是女儿国的国王看唐僧一样,两人其实配合的不错,走到这一步游文丽也是不想把这个接近唐瑞林的机会平白无故的错失了。 谈了几句闲话之后,俩人就开始交接起来,马定凯是事无巨细,推心置腹的开始交接,由于是放下了心里包袱,马定凯倒是把一些自己摸索出来的每个领导的爱好与忌口,也都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游文丽听得认真,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目光在马定凯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看得出来,马定凯是个有心人,每个大领导的脾气秉性、饮食偏好,甚至细微的情绪变化,他都摸得门儿清。 只可惜,运气不好了。 两人交接了一个多小时,马定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仿佛把这一身的疲惫与过往都随着这声轻响抖落干净。 他看着眼前的游文丽,这游文丽气的端庄大气,是那种珠圆玉润、温婉秀丽的江南水墨型,不靠锋利的五官抢夺视线,而是靠线条的柔和与气质的端庄,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美女。 马定凯叉着腰问道:“游主任啊,秘书长和办公室的工作主要就是这些,也主要是围绕服务领导、协调各方这一核心展开的。虽然市长给我打了电话交接工作,但是办公室的工作是由臧登峰常务副市长直接分管的,具体的事务性工作,除了要看市长的意思,还得看臧市长的意思。” 游文丽没当回事,毕竟唐瑞林都已经交代了,就笑了笑道:“定凯啊,你多虑了。市长都已经招呼了,臧市长那边,自然也会顾全大局的。” 马定凯如今是自身都难保了,虽然看着眼前的美女是赏心悦目,但是心里那点旖旎念头也早被现实的寒意浇灭了。他深知官场冷暖,此刻多说无益,便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目光扫过墙角那盆绿萝,轻声道:“这间办公室是晓阳局长曾经的办公室,那盆绿萝啊还是晓阳局长留下的,一直养得不错,游主任,这个你多费心了!” 游文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抹翠绿在略显沉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倔强,像极了这官场中人的宿命,在无声的角力中,要么枝繁叶茂,要么枯黄凋零。 下午,市长唐瑞林又给屈安军打了电话,逼得屈安军没办法,撂下电话之后,就来到了纪委和监察局的灰色办公楼。 这栋楼也是六十年代的老办公楼了,二楼的走廊墙角有一块水渍,从天花板渗下来的,形状像一幅被雨水泡烂了的中国地图。 邹新民正趴在桌上看定丰县的资料,书记谈了话,那去定丰县担任书记的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 邹新民也就从市委和市政府办公室搜罗了不少定丰县的材料和报告。 那些泛黄的纸页间,密密麻麻记满了定丰县过去十年的工作报告、经济数据、人事变动和重要的决策节点。 屈安军推门进来时,看到邹新民在看材料,就径直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抓起一把材料看到是定丰县的材料,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曲建平就是定丰县人。 他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却渐渐锁紧。这些材料虽然详尽,但是和曲建平的案子相关不大,颇有一种要隔靴搔痒之感。 “现在看这些有作用?找到蛛丝马迹了?” 邹新民起身倒茶:“领导,没有啊,我只是熟悉一下材料!” “计划是打持久战?” 这个曲建平,真的这么难啃? 邹新民揉了揉眼睛,眼眶下面一左一右挂着两团乌青,像一个被人揍过两拳的人,连续熬了几天,这曲建平稳如泰山,油盐不进,问什么都不配合不交代。他太清楚程序的边界在哪里,深知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将沉默变成最坚硬的盾牌。 这个人当了二十年公安,从基层派出所的一路干到县公安局长。他审过的人,比咱俩审过的人多几倍。那些审讯技巧、心理战术,他比我们熟练。我们是纪委,他是公安局长,论审讯手段,我可能还不如他。 他拿手揉了一把脸,声音闷在手掌心里。 每一条指控,他都否认。粟敏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认。他还说,邹新民摇头,他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就说你们纪委要是有证据就把我送检察院,没有证据别来浪费老子的时间。” “讲政策没有?” “讲了,我说了曲建平你也是吃过公家饭的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是什么后果。他反问我,什么后果?没收我党籍还是开除我公职?我说都有可能。他说那你赶紧办,反正我也干够了。 屈安军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两页,越发觉得事情棘手。 “笔录那?” 邹新民把那一摞厚厚的笔录推过去,“都在这儿,妈的,老子审讯他,他还像是作报告一样!” 曲建平的笔迹很工整,每一页的签名都在线上,每一次都一样,曲建平,三个字,笔锋收得很利落。这种人在审讯室里最难搞。 不像有些人,初审就崩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我有罪我交代。也不像有些人,一开始嘴硬,但审到关键点上就开始浑身发抖、眼神飘忽。曲建平不失控,不崩溃,不发火,只是死鸭子嘴硬。 屈安军看着材料,他深深知道这个时间节点,如果能在常委会上一次性把曲建平、周树青和马定凯的问题全部处理了,也算是对上面有个交代。但前提是,证据链必须闭合得无懈可击。否则,这就不是办案,而是政治赌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 不是我。 不知道。 看了证词之后,屈安军也觉得曲建平这个人简直是太难搞了。 现在卡在中间环节。粟敏的证词只能证明她自己,证明不了背后的指使者。除非, 邹新民没往下说。 他用眼睛看了屈安军一眼,那个眼神屈安军读懂了。除非动手。 动了手,曲建平开了口,这案子二十四小时内就能破。但动手的代价,是得罪臧登峰。 臧登峰的背后是周宁海。 周宁海如果知道纪委对曲建平动了手段,那他屈安军在周宁海面前说的按规矩查就变成了一句空话。 而动完之后唯一满意的人,是唐瑞林。他屈安军冒着得罪周宁海和臧登峰的风险,去干一件只让唐瑞林满意的事,这和郭志远说的实事求是、按规矩办,完全背道而驰。 屈安军把笔录搁回桌上。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手指绞在一起,松开,又绞回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妈的,“真是啥都不如发帽子的组织部长好啊!” 邹新民已经读懂了屈安军不敢动手,然后故作为难的表情道:“书记,您就发个狠,让我们找几个小伙子,锤他一顿,这家伙就是欠收拾!” 屈安军没接话,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是一种无奈。“ 新民。 你觉得曲建平这个同志,到底有没有问题? 邹新民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角。他眼眶下那两团乌青被他揉了一下擦歪了,露出一块正常的皮肤,他把那沓笔录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 他当定丰县公安局局长这些年,问题肯定是有的,包括这个公安局查的夜色歌舞厅涉黄的事,他作为局长,这么多年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他能说不知道?再说如果粟敏不是她授意的,何必去举报他?这说不通嘛!” “那徐振海呢?” “徐振海是科级干部,他俩不是一个事,书记,这个徐振海是徐小燕的亲堂弟,您要是说弄他,我马上安排人把他带过来!” 屈安军思想向后,觉得还是没有必要,就感慨道:“算了,定丰县的赖传鹏马上要接书记了,搞得人心惶惶的不利于团结,实事求是吧,再咱们合理的框架内,关着吧,等赖传鹏到位了,徐振海的事情,让他去头疼!” 时间来到了10月27号,毕瑞豪已经被关了接近一周,在县里工作组的协调下,坤豪农资的机器勉强是运转起来了,刘洪峰和县长罗致清两个人视察了生产线之后,就出了车间。 这个时候,一辆黑色的皇冠车已经停在了车间门口。 东投集团的胡晓云穿着一件咖色的风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出现在了几人面前,身后是一名西装男子。 罗致清和刘洪峰两人同时看到了胡晓云,东投集团和东洪县联合搞了不少项目,水厂、电厂和水库,还有一个批发市场,算是东洪县的老朋友了。 罗致清脸上堆起惯常的客气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一番招呼之后,旁边的刘洪峰则是淡然的多。 胡晓云看着车间已经动了起来,心里更加担忧了几分,这厂一旦运转起来,那毕瑞豪就更不好脱身了。 除此之外,更有经济上的考虑,政府一旦接受,财务清算和利润的分配,就不再是毕家说了算了。 她深知,一旦这盘棋局落入公家手中,原本属于毕家的生意慢慢的就会被稀释,甚至被蚕食。 胡晓云也不在客气,就道:“罗县长,刘局长,你们都清楚,这个厂子是瑞豪一手操办起来的,也是支持了地方的经济发展,现在毕瑞豪一直在里面关着不是办法,我咨询了律师,他基本上符合取保候审条件的,是不是可以先放人出来?” 这是公安方面的业务,罗致清便把目光转向了刘洪峰。 刘洪峰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目光在胡晓云和罗致清之间游移了一圈:“不好办,很不好办,涉及刑事犯罪,程序上的事,不是我们几个能随便松口的。再说了,这个事是省委领导批示的,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这个口子?反正我不敢答应!” 胡晓云脸上的笑容不变,他和刘洪峰没有私交,人家公事公办倒也是情理之中。 她转头看向罗致清,语气软了几分:“那我去找公安局主要领导,这个能不能批?” 刘洪峰听到这是拿领导来压他,心中不爽:“这个案子是县公安局在办,胡经理,你找市局来这不是干预办案的独立性吗?我这里作为分管领导,是不会同意的!”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6章 胡晓云宴请说情碰壁,毕瑞豪被逼吞火碱 胡晓云知道公安系统里的干部都比较强势,这是作为执法机关的一贯的作风。 但胡晓云不是一般的女同志,作为东投集团的掌舵人,她骨子里那股在商海搏杀出来的狠劲与傲气,绝非寻常官威所能压制。 这种强势,让她在面对公权力的冷硬壁垒时,本能地选择正面撞击。 胡晓云没绕弯子,她从来不在这种场合绕弯子:刘局长,这是李局长去省厅培训去了,说句您不爱听的话,这个事出了之后,我就给李局长通了话,他说这事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严重后果,只要不违反原则,是可以放人的,这不,我都把律师带来了!” 后面的西装男子微微欠身,将公文包稳稳置于身侧,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刘洪峰:“刘局长,我是胡总聘请的律师,这个事从法律上来讲,并不构成刑事羁押的法定要件,我们律师,有权了解相关行政调查的进展与依据。” 刘洪峰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在这行摸爬滚打多年,知道这种带着“法理”外衣的施压他见得多了。 刘洪峰哼笑一声:“胡总,您说您要见,您以什么身份见?是作为毕瑞豪的前妻,还是作为东投集团的总经理?” 刘洪峰上前一步:“这不合适,这确实不合适!”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胡总,您要是请律师,市长知道了会怎么看这件事?成立联合调查组是市长的意思!您这是要给市长打官司?” 显然,刘洪峰知道在关键时候该出什么牌,胡晓云是东投的一把手,而联合调查组的底细,胡晓云也已经打听清楚了,确实是市长唐瑞林的手笔。 如果真的让律师介入,将单纯的调查上升为法律博弈,就彻底撕破了政商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默契,将原本可以内部消化的“瑕疵”,上升为与市长叫板的政治对抗了。 胡晓云一直在顾虑这个事,所以迟迟没有让律师正式出面,只是在后面出出主意,想着能不能通过私人关系,在不动用法律程序的前提下,把毕瑞豪给“捞”出来。 目前看来,事情并不好办。 权力的傲慢往往披着程序的外衣,而胡晓云此刻要做的,是救人,不是赢一场法律上的口舌之争。 胡晓云也清楚,官司也赢不了。 胡晓云一挥手,这律师便知趣地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她换了一种语气:“刘局,毕瑞豪的事,我想见见他。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案子办到哪一步了,你们总得给家属一个说法,他毕竟是我闺女的父亲。 对于家属这个说法,离了婚的家属,在刘洪峰眼里恐怕连个“家属”的门槛都够不着。 从法律上讲,她确实已经失去了探视权。 但是胡晓云的身份不一般,她背后的能量足以让刘洪峰在拒绝时不得不掂量后果,甚至需要动用“规定”这块挡箭牌来维持表面的体面。 刘洪峰把烟在手指里转了一下。周围有几个搬货的工人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了一眼。 罗致清正觉得在这尴尬不方便谈事情,就走到红砖库房门门口挥了挥手,走过去对工人们说看什么看搬货去。 胡总。刘洪峰把声音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围里,不让那些工人听见,毕瑞豪的案子现在正在调查阶段。联合调查组查出来的问题你也看到了,十一条安全漏洞,不是我不让你见他,是调查期间,按规定不能随便会见。 什么规定?哪一条?刘局长,我确实咨询了律师,不能完全说没有责任,确实造成了一些社会影响,但是确实有些冤枉!” 案子不是我们市市局牵头,会见必须经联合调查组组长批准。 胡晓云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市局副局长的权限,竟然还要去求那个所谓的“组长”批准? 而且这个“组长”是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市里面都已经传开了马定凯要被拿下来。一个即将失势的秘书长,还能管这些事?这明显的不对味。 办案单位不是你们市局吗?你是副局长,你批准不就行了。 刘洪峰把烟掐了。这个女人的咄咄逼人让他不舒服,但他不能在罗致清面前发作。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那层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样吧胡总,咱们别站在院子里说。也快中午了,要不到饭桌上谈。 胡晓云看了他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行,地方您定。 罗致清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自私一点来讲,只要坤豪农资能正常运转起来,就算是毕瑞豪不出来,他也能接受。 所以吃饭的事,就找个理由拒绝了。他找了个借口先撤,把空间留给这两个真正能拍板的人去商量去了。 山水人家还是上次刘洪峰来的那个包间。这回是刘洪峰点的菜,三个菜一个汤,外加一份羊油大饼。 胡晓云坐在他对面,把风衣脱了搭在椅子背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和手腕上一块戴了好几年的欧洲花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客套了几分钟。化肥价格、东投集团的项目、光明区的房地产开发、周海英在省城拿的那块地。每个人都知道这些话是铺垫,但官场和商场上的人,从来不会跳过铺垫直接谈正事。铺垫是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退路。 胡晓云放下筷子,把最后那层铺垫也收起来了。 刘局长,李局长去省里学习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也不想为这么点事去麻烦他。她用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在碗里,没吃,咱们东原的规矩,遇到事了就是找找人嘛,这个事就算是当妹妹的找到了您,您说这个事怎么办。 刘洪峰并不知道胡晓云和毕瑞豪在生意上的合作关系,就好奇的道:“胡总,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弯子,您别介意,您都和毕瑞豪离婚了,怎么还这么上心?” 胡晓云倒也不避讳,只是淡淡一笑:“刘局长这话问得在理,我也不瞒您,企业是我和他离婚之前共同打拼下来的心血,但是企业离婚后我没参与经营,我们有个孩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孩子嘛!”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都是为了孩子,可刘洪峰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托词罢了。 他太了解这种“为了孩子”的说辞背后,往往藏着的是更深的利益捆绑。 刘洪峰捏着筷子笑了:“胡总啊,据我所知这个毕总现在是有家室也有儿子的吧,您这个孩子我说句实话,就是不吃这碗冷饭,由您这么一位国企的一把手的母亲,凭您的身份和背景,还怕养不活他?胡总,您可这是没说实话,您都不信任我,我怎么帮您啊!” 胡晓云这一刻被戳中了软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没急着辩解,只是端起鸡汤喝了一口,借着升腾的热气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在坤豪农资有股份,这是和毕瑞豪的君子协议。 当初毕瑞豪也是为了要儿子,才和别人搞出了私生子,才让胡晓云手里攥着三分之一的股份,算是给母女俩的补偿。 当然胡晓云也是真金白银的投进去了十几万,虽然整个厂多数是贷款,但是企业的发展见效很快,只要是还清了银行贷款之后,这家企业的利润分红,就足以让她们母女过上优渥的生活。 但身为国企的一把手,这个事胡晓云并没有和多少人提起过,毕竟是领导干部,最怕落人口实。 但很显然刘洪峰那双眼睛,早已把她心底那点隐秘的账目,看得一清二楚。 胡晓云还是不想承认,彼此之间早就知道对方的背后可能站着谁,刘洪峰张口市长,闭口市长,很显然这个家伙和市长唐瑞林是穿一条裤子的人。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汤匙,委婉一笑:“刘局长是明白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您直说,这事到底怎么破?” 刘洪峰没急着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大致也猜到了胡晓云是拿股份的:“胡总,这个事不好办。 怎么个不好办。 你也是做企业的,我跟你直说。毕瑞豪这个人,有干劲,能吃苦,这一点我承认。但坤豪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驾驭得住的了。 刘洪峰把酸辣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一个人驾驭不了自己的性格,就会发脾气。驾驭不了金钱,就会有铜臭味。驾驭不了…… 驾驭不了企业,就会出纰漏。胡晓云帮他把后半句说了,嘴角挑了一下,是那种听懂了又没完全买账的笑。 坤豪农资算是特殊行业,不是一般行业,这个胡总你知道就好。 刘洪峰被抢了话,也不恼,把筷子放在碗上搁好,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他在里面出不来,外面的厂子靠县里派的两个干部撑着。采购没人跑,销售没人谈,我和罗县长一直在跟这个事,老客户已经开始拿现款压价了。再撑两个月,不用别人整他,市场先把坤豪彻底淘汰了。 那您的意思是…… 您既然问到我啊,我啊有个建议。但是不代表组织,就是我个人的一个想法。刘洪峰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两只手臂压在桌沿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转让。 胡晓云听到这两个字,心头猛地一缩,她想到了花钱、想到了送礼,想到了找关系,但是唯独没有想到“转让”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闷棍,一把就敲碎了她之前所有关于“运作”和“疏通”的幻想。 胡晓云没接话,她在等他说完。 我认识一个朋友。有资金、有渠道、懂企业管理,也愿意把坤豪接过去。价格可以谈,不是白拿,该多少钱多少钱。毕瑞豪拿了钱,剩下的够他下半辈子过的。他也不用在里面蹲着了,取保候审出来,该看病看病该养身体养身体。企业也活了,工人也保住了饭碗,方方面面都有个交代。 听到这么说,胡晓云更糊涂了,这倒像是刘洪峰会主动揽下的买卖,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直接把人都放出来还能让一个在押人员取保候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意思是可以放人?” 刘洪峰笑的有些意味深长,没有否认对方有这个能力。 什么价格? 刘洪峰摆了摆手:这个价格啊我不参与。我就是牵个线,搭个桥。具体的价格,你们自己坐下来谈。 那您这个朋友是谁,我总得知道跟谁谈吧。 到了合适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刘洪峰把交叉的手指松开了,放在桌上,左手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但是胡总,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朋友确实很有能量。只要她愿意出面,坤豪的问题,毕瑞豪本人的问题,我保证都能迎刃而解。 她。 胡晓云听出了那个字。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有点苦。她把杯子放下,用杯底在桌布上转了一圈。 刘局长,我也做了几年生意。这种话我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过很多次。说这些话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江湖骗子。她把杯子停住,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刘洪峰,但您不是那九个人。您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胡晓云确实没有不相信刘洪峰的理由,这个人不是一般人,他是市局的副局长,他也完全没有必要来撒个谎骗她。既然他没必要撒谎,那这背后的水,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这种深,不是浑水摸鱼的混浊,而是静水流深的深寒。 刘洪峰没躲她的眼睛。他把手臂从桌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所以呢。 所以由不得我不信。胡晓云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把一局棋从头看到尾之后的那种疲倦。 她在东原这个地面上,从一个被绯闻缠身的女人干到东投集团总经理,她比谁都清楚什么叫由不得你不信。有些人的权力不是为了保护规则而存在的,是为了让规则绕着自己转。 穷人有穷人的规则,富人有富人的规矩。而有权势的人,就是制定规则的人。 刘局长,我需要见毕瑞豪一面。这么大的事,我不能替他做主。他同不同意,我都得当面听他说。 他现在在里面。 我知道他在里面。所以我才来找您。 调查期间…… 您刚才说的,只要您那个朋友愿意出面,毕瑞豪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胡晓云打断了刘洪峰的话,用的就是他自己的逻辑,那在我见到毕瑞豪、说服他同意转让之前,您是不是也得让我尽一尽力?我去做他的工作。我做不通,您再另想办法。我做通了,大家坐下来谈。 刘洪峰看着她。这个女人在谈判桌上练出来的脑子转得比他快。他用来逼她,她反过来用先说服转让来逼他安排会见。这个逻辑无懈可击,你不是想让他转让吗,那你得先让我去说服他。 刘洪峰把最后一口酸辣汤喝完了,下午。我安排你去。 陈志光接到刘洪峰电话的时候正在县局食堂吃饭。 志光,下午一点半,你到看守所来一趟。市里有位贵客,东投集团的总经理,要去见毕瑞豪。你亲自陪同。 陈志光把筷子搁在饭盆边上,嘴里那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听出了刘洪峰语气里的分量,亲自陪同。刘洪峰这个人,安排工作从来不强调两个字,一旦强调了,那这个人的分量就不一样。 东投集团。总经理。陈志光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关键词组合了一下:正处级干部,吕连群和罗致清的座上宾,在东原市政商两界都有根底。 这样的人,他一个县局的局长得亲自陪着。 下午一点半,陈志光的车提前了十分钟停在东洪县看守所门口。 等了不到五分钟,一辆皇冠拐了过来,后面跟着刘洪峰的海狮面包车。 皇冠车停在看守所门口,胡晓云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看了那道铁门几秒。铁门上刷的绿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皮。铁门上方的墙头上拉着两排铁丝网,铁丝网的每一根铁刺都在正午的光线里反着光,让人不寒而栗。 刘洪峰走过来,对陈志光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陈志光走在前面,跟门口的武警亮了证件,铁门拉开。他带着胡晓云和刘洪峰穿过院子,走到会见室门口。 平时家属会见用的是那间隔着铁栅栏的屋子,但陈志光把钥匙串抖了抖,开了隔壁那间,那间是内部的提审室,没有铁栅栏,面对面坐着。 胡总,您稍等。我去提人。 陈志光在胡晓云面前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下级对上级的客气。他不光是冲刘洪峰的面子,更是冲胡晓云这个人的位分。东投的总经理和县里的书记是一个级别,在饭局上能和市长碰杯,在桌面上能和财政局长谈账。 这种人在外面是得罪不起的,在里头自然是也要被高看一眼。陈志光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胡晓云在会见室里等了不到十分钟,但感觉比一个小时都长。墙角有股陈年的烟味,被这间常年不通气的屋子捂了不知多少年,闷得人胸口发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见铁镣拖地的声音时,她攥紧了手。 门推开,毕瑞豪被陈志光和另一个管教架着胳膊带进来了。 他穿着蓝色囚服,囚服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道还是拖到手指,裤腿堆在脚镣上面。肩膀那块布料往下塌着,因为肩膀上的肉没了,撑不起来了。 几天不见,他瘦得像个纸扎的人,锁骨从领口顶出来,脖子上的青筋在薄薄一层皮下突突地跳。 太阳穴陷下去,眼眶深下去,额头上面是剃得精光的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有几道刮刀留下的白印从头皮一直拖到后脑勺。剃头的时候估计是干刮的,刀片推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犁过的地。 他抬起头来,眼睛和胡晓云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肌肉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似的,一个似笑非笑的痉挛从左边嘴角往颧骨上爬,爬到一半停住了,僵在那儿。 瑞豪? 胡晓云差点没认出来,这才几天时间,毕瑞豪已经脱了形,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空荡荡地挂在椅子里。 身后两个管教退了一步,但没出门,就站在他背后。 刘洪峰也没有心思在里面陪着,就和陈局长一起去外面抽烟去了。 胡晓云虽然从心里恨毕瑞豪找了情妇生了儿子,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到毕瑞豪如此这般的狼狈,心里那点坚硬的恨意还是软了一下。 她别开眼,不想让毕瑞豪看见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怜悯,也不想让毕瑞豪看到自己眼底那一丝湿意。 厂里怎么样了。 在生产,县里派了工作组,农业局和计委派了人管技术管协调。你爹在门卫室坐了几天,叫人劝回去了。工人都在,工资财务能支持。 他听完之后,嘴角又痉挛了一下,这回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抽搐,是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他是个男人,他不愿意在前妻面前哭。 然后他说:你给我请个律师吧,我要打官司。 胡晓云何尝不想走打官司这条路,但是这条路根本走不通,民告官这种事,无异于以卵击石激化矛盾。 在权力的巨轮面前,个体的抗争不过是螳臂当车。 胡晓云清楚时间是不可能长的,就直奔主题道:“是这样,外面有人可以让你出来,但是需要转让工厂!” 毕瑞豪听到这话眼神陡然一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眼神里瞬间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被剜心般的剧痛。 “怎么,你也来当说客觉得我会把厂转出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头,瑞豪,你完全可以拿钱东山再起!” 听到这里毕瑞豪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冷笑:“十万块钱,十万块钱买这么大一个厂,你觉得可能吗?” 胡晓云听到十万这个价格,心里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样凉。她原本以为刘洪峰介绍的企业家,少说也是几百万的诚意,没想到竟是这种趁火打劫的羞辱价。 胡晓云不想彻底堵死这条路:“瑞豪,价格可以再谈,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毕瑞豪死死盯着她:“这是釜底抽薪,就算是判我死刑,我也不会把企业转出去的!” 胡晓云知道这是气话,做了一会工作之后,不见毕瑞豪动摇。后面的两个同志看到这个情况,就提醒到时间结束。 胡晓云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他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推过去:这是生活费,麻烦两位同志照顾一下。你在里面,该吃吃,该喝喝,别亏了自己。 两人看到这个信封,都没有接,市局的副局长和县局局长在外面,谁敢收这钱。 到了院子里,陈志光没推辞,他伸手接过信封,指尖在牛皮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当着胡晓云的面,把信封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胡总,您客气了,这个钱,我一会交到财务科,算作毕瑞豪的账户存款。” 胡晓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志光走到她身边:胡总,您放心。毕瑞豪在里面我们尽量照顾。 从看守所出来,胡晓云站在皇冠车跟前,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刘洪峰无奈道:刘局长,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和他沟通过,他不同意,少说也值几百万的企业,十万不可能。 刘洪峰歪着头,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刘先吸了一口烟,然后才开口:胡总啊,我之前给毕总谈过这个事情,我那个朋友愿意从上面协调,人家在东原是通天的关系,自由无价啊。” “十万,太少了!” “你们不能只看到资产,不看到负债啊,胡总,这家企业现在可是欠银行不少钱!” 胡晓云道:“但是你也要看到这家企业他一年挣多少钱!” 刘洪峰抽了口烟,不紧不慢的道:“我跟你交个底,严打期间,是从重从快。他这个罪,少说可以判十年以上。你想一想,十年。你那个几百万,是纸面上的几百万。毕瑞豪蹲在监狱里,坤豪一天天地亏下去,等法院判决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厂子早就被银行收了,到那个时候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胡晓云想说那就走法律程序。我们请律师,打官司。他没错,凭什么判他十年。 但是在权利面前讲法律,显得幼稚了。 我再跟他家里商量一下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再商量眼下改变不了什么。 行。不着急。刘洪峰没催她。他不用催。毕瑞豪在里面吃的那些苦,迟早会通过某种方式传到家里人的耳朵里。 不用他催,时间会替他催。 第二天一大早,毕瑞豪是被班长大声吆喝吵醒的。 二十几个人挤在大通铺上,人挨着人,只要起来上个厕所,回来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但毕瑞豪不用担心,因为他就睡在厕所,昨晚上又被羞辱一番,折腾到了半夜,鼻青脸肿的毕瑞豪眼睛还没睁开,鼻子先闻见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不是监室里那种常年的霉味和臭袜子味,是更强烈的、烧灼性的、往鼻子里猛钻的气味,是硫酸混着火碱水的那种化学品的味道。 这股味道他之前在车间里经常闻到,有次是他的工人错把火碱倒进了盐酸瓶里,冒出来的烟雾让半个车间的工人冲出去抱着树吐了半上午。 火碱,化学名称是氢氧化钠,又叫烧碱、苛性钠。它是一种强碱,白色片状或颗粒状固体,极易溶于水并放出大量热。 这种强腐蚀性,能轻易溶解油脂和蛋白质。在工业上,它是清理管道、去除油污的利器;但在人体组织面前,它就是无声的屠刀。 班长把火碱包丢在毕瑞豪的身上:“去把厕所洗了!” 毕瑞豪看着这一小包的火碱,脑海里忽然想到这么一个事,曾经江湖上的一个朋友在东北犯了事关了进去,就是吐了火碱,整个人的食道和胃黏膜都被烧得千疮百孔,最后马上保外就医,公检法司全部都不敢接招,算是用半条命换来的自由。 但人的下半辈子就别想在吃一口饭,毕瑞豪见过这个朋友,那人如今只能靠流食维持生命! 毕瑞豪正看着火碱发呆,班长将一盆尿直接泼在他脸上“娘的,发什么呆,一块洗了……”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7章 郭志远提醒越俎代庖,周宁海指示调转枪头 毕瑞豪整个人一下激灵了起来,他赶忙扶着墙站了起来,那一盆腥臊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颈,冰凉刺骨。他抹了一把,整个人要不是扶着墙,差点就没站住。 好日子只享受了三天,自从没答应刘洪峰的条件之后,毕瑞豪就失去了单间的待遇。 毕瑞豪忍不住跑到了厕所里,对着那面布满污渍的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肿胀变形的脸,干吐了一会,但是什么也没有吐出来。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布满血丝,透着股死灰般的绝望。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洗完就打扫卫生!班长拍了两下铁门。 那个倒卖假酒的眼镜已经蹲在门口了,手里握着一块抹布,在地上胡乱地蹭来蹭去。 他和毕瑞豪一样,都是受到特殊照顾的人。 班长是个大块头,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东洪首富之后,下手一点也不留面子,变着法儿地折辱他。 在外面也许这胖子和毕瑞豪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但是在里面,毕瑞豪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班长就是最大的官。 这班长走过来的时候,毕瑞豪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身子往墙根里躲了半寸。但大块头今天没理他,昨天晚上打牌输给了缠绷带的中年人,一堆烟卷没了,现在正跟管巡夜的管教赌气,看谁都不顺眼。 毕瑞豪把火碱拿在手里,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白色的,不怎么沉,跟一小块碎冰糖差不多的分量。他蹲在水池边,把这片火碱放在光里看了看,看它反射出来的那一道光,白而薄,透过它能看到自己掌心的纹路。他把那片火碱放下了。 他把火碱袋子用脚往水池下面踢了踢,踢到水管子后面的墙缝里。然后拧开水龙头,反复地冲自己的双手,冲到十个指头的皮肤起了皱,冲到两只手背全都发红。 坤豪农资,打死也不会交出去。 时间来到了晚上,刘洪峰换下来了警服,和许红梅单独见了面,唐瑞林交办的这个事,是单独交办的,并没有给其他人讲。 两人见面都不在乎吃什么,许红梅现在已经习惯了以市长三太太的身份和刘洪峰这个手握实权的公安局副局长交流了。 换做是以前,许红梅想见一面刘洪峰都难如登天。 许红梅面带笑意看着刘洪峰:“刘局,唐书记那边催得紧,坤豪农资这块硬骨头,难道就这么难啃?” 刘洪峰实话实说:“人家毕竟是几百万的企业,那么大一个厂,四五百号的工人,换谁能舍得?” 许红梅是干过企业的,知道企业的弱点是什么。 “他现在还是不服,觉得这个事啊,是咱们上纲上线了,我觉得现在还是没有管到根本!” 刘洪峰客气道:“愿闻其详,请许主任多多赐教!” “刘局长,咱们得换个思路,干部啊怕纪委,企业啊怕公安,你们公安机关还是要拿出态度来,你以前不是在经侦支队当支队长,你去查他的账,别的我不说,偷税漏税,是个企业多少都涉及!” 经侦支队倒是有这个权利,但是现在是孙茂安政委在主持工作,经侦那边的人马不好调动。 刘洪峰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我同步安排县经侦大队去调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个事需要税务局配合,毕竟税务稽查才是认定偷逃税款的法定依据。” 刘洪峰的意思很明显了,需要税务局的配合。 许红梅倒是觉得一句话的事,马上道:“我安排马定凯联系税务局!” 刘洪峰倒是觉得,现在的马定凯办不成这个事了。就道:“怎么,你不知道秘书长现在已经做调整了?” 许红梅倒是知道市长和秘书长之间又有了小小的不愉快,但是不知道换人的事。 刘洪峰把前因后果说了之后,许红梅才察觉到这个游文丽竟然登堂入室马上要接替马定凯了。 只是自己这几天一直是忙着处理家里的事。 孩子感冒,唐卫国不闻不问,唐卫国的老娘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孩子来路不正,根本不愿意帮忙照看,搞得许红梅去接待办开了个会之后,就一直在家里带孩子。 没想到事情竟然搞到了这一步,这马定凯也没给自己说上一声。 许红梅心中暗惊,这马定凯怎么是如此反常了。 但这个时候,顾不上马定凯了,许红梅道:“刘局长,我直接联系市长,到时候请市长直接出面给东洪打招呼。” 刘洪峰道:“东洪县里书记和县长对这个事,也很抵触,吕连群这家伙是个老油条,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我在那边开展工作,也是阻力很大!” 讲完这句话后,刘洪峰端起茶杯,也开始打量起来眼前这个女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透着些许玩味。 许红梅产后恢复的不错,不像是一般的女同志那样臃肿,许红梅只能用丰腴二字来形。 一身焦糖色针织收腰外搭米白宽松羊绒大衣,衣料柔软轻盈,恰好衬出玲珑匀称的身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许红梅怀孕之前,刘洪峰就见过他一次,那个时候她还是曹河县的机械厂的领导。 从前孕期圆润臃肿的体态早已尽数褪去,腰肢纤细紧致,肩颈线条舒展流畅,丝毫看不出数月前才生了孩子。 许红梅的长发松松挽成温婉低髻,几缕碎发被拂至脸边,肌肤褪去了一般女同志的孕期暗沉,白皙莹润透着淡淡的柔光,眉眼愈发温婉明媚,褪去少女青涩,添了为人母独有的柔和韵味。 刘洪峰的目光有些出身,也有些失态。 许红梅咳嗽了一声,指尖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借着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 不过,倒是也习惯了,问了吕连群的事之后,许红梅苦笑着摇了摇头。 许红梅是知道吕连群的,曾经的曹河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个人是十分的滑头,惯于在夹缝中求生存,最擅长的是“拖”字诀和“太极手”,见到好处就上,遇到麻烦就躲,是个典型的“基层政治家”式人物。 许红梅道:“怎么,您该不会是想让我把他也给“办了”? 刘洪峰也只是吐槽一下,知道办不了吕连群,毕竟那是县里的一把手,没有确凿的把柄和上面的明确态度,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动吕连群不现实,就是让市长敲打他一下,不要在背后搞小动作,别给咱们经侦大队的调查添点堵就行。” 许红梅心领神会,这事要借市长的势,给吕连群划条红线,费了这么大周折,无非就是为了让自己把这家企业拿下来。 不说为自己,唐瑞林为了孩子,在位置上就这几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就是阻力再大,也得给孩子在这几年攒下点硬通货。 晚饭结束,许红梅回到了桑塔纳轿车上,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起大哥大,指尖在按键上悬停了一瞬,随即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唐瑞林的声音:“喂,哪位?” “还哪位?都几天了你也不来关心孩子?” 唐瑞林听到是许红梅的声音,语气突然变得谨慎起来:“我现在开会啊,晚上,晚上再说!” “不行,现在不就是晚上了嘛,瑞林我长话短说,东洪的事情,现在很麻烦,吕连群那边一直在暗中使绊子,毕瑞豪那边也咬得很死,咱们得尽快定下来,要查税了,不然的话靠现在手上的东西,夜长梦多。” 唐瑞林正在和游文丽一起深入研究工作,心里正被游文丽那副温婉顺从的模样搅得心猿意马,冷不丁被许红梅这一通电话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几分。 “好吧,我明天安排税务稽查局上门好吧!” 挂了电话之后,游文丽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质睡袍,慵懒地搭在肩头,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无辜与娇嗔,轻声问道:“怎么,咱们许主任还管得这么宽?连孩子的事都要给市长汇报?” 唐瑞林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伸手揽住游文丽的腰肢,不动声色的道:“你听错了,好吧,是东洪那家企业的税务问题,跟孩子没关系。” 游文丽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直接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似笑非笑地道:“市长,别想那些扫兴的事了,今晚只属于我们。” 唐瑞林也不想再想这些事了,省里这次出了一份指导性文件,重点就是规范干部年轻化工作,原则上厅级干部到了五十七岁就要退居二线,并且着重表扬了邓牧为等三名正厅级干部主动申请退二线的高风亮节,以此作为全省干部的表率。 这让唐瑞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算下来今年已经五十五周岁了,离那道“红线”只剩两年。 唐瑞林是坐过冷板凳的,那种滋味好比是一种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人的意志与尊严。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干到五十九岁,那样的话政治生命还能再延续四年,到六十岁的时候体面地转任二线部门一把手,搞得好还能上个副省级闲职,现在看来这最后的两年,恐怕连转任副省级闲职的退路都要被堵死。 这种被时代抛弃的恐惧,比任何政敌的明枪暗箭都更让人窒息。 以往也在喊干部年轻化的口号,可这次省里是动真格的。 省厅那几个人退得干脆,既保全了面子,又给后来者腾了位子,上面看着满意,下面也挑不出毛病。 这种“体面”的退场,像是一记无声的警钟,敲在每一个即将触及“天花板”的官员心头。 唐瑞林深知,要想在退下来之前把路铺平、把利留足,就必须在这最后的窗口期,展现出足够的“掌控力”了,所以,这两年不享受一下,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唐瑞林把心中的不满,全部发挥在了游主任的身上。 这种近乎掠夺的占有欲,是他对流逝权力的一种病态补偿吧。 10月29日上午的时候,臧登峰接到了郭志远的电话,请他来一趟办公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登峰,这份文件你看一下。郭志远把一张蓝色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翻开,指着左上角的那张便签,游文丽签的拟办意见。 臧登峰拿起文件夹。第一份看完了。翻到第二份。又翻到第三份。 三份文件的处理意见,全部签的是游文丽,一笔不错的正楷字,签署的意见倒是都是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却透着一股子越俎代庖的意味。 因为按照规矩,办公室的拟办意见本该由秘书长马定凯把关签字。如今马定凯人还在位,笔却到了游文丽手里,这不符合规矩。 臧登峰不解的道:“游文丽签文件?马定凯呢? 马定凯昨天把办公室工作全部移交给游文丽了。郭志远带着调侃的意味笑着道:“怎么,你这个分管副市长都不清楚这个事啊?” 臧登峰分管常务工作,也就是分管市政府办公室,马定凯和游文丽都没有汇报过这个事。 交给游文丽了?怎么回事?谁让他交的? 市长亲自打的电话。 臧登峰把文件夹合上,合上的力道不大,但文件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郭志远:秘书长任免要经过五人小组讨论、市委常委会同意然后要大人常委会批准,这是组织程序。不是谁打个电话就能把正处级干部拿掉的。老郭,你当了这么多年秘书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清楚。郭志远把烟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所以问问你这个分管副市长,清不清楚!” 臧登峰并不清楚这是事,郭志远这么一问,搞得他有些下不来台。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这不是乱套了嘛,这还咋整? 你分管的市政府办公室。郭志远把话点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了。意思是你要管,这个事,你别问我。 他知道臧登峰不需要他把下半句说完。 臧登峰站起来,带着一股冷意,径直去了马定凯的办公室兴师问罪去了。 马定凯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箱摩擦地面的声响。 马定凯正在整理自己的办公桌,他找办公室的同志要来了三个纸箱,正在打包行囊。 臧登峰推门进来的时候,马定凯以为自己眼花了。臧登峰平时不来这间办公室,要签文件的时候都是让秘书过来取的。 臧市长…… 臧登峰黑着脸走到办公桌前面,一屁股坐在马定凯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瞧着纸箱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马定凯同志,办公室的工作交给游文丽了? 马定凯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了,如今他已经是无官一身轻了,索性不再拘着那些虚礼,动作反而利索了几分,将那盆绿萝连盆带土塞进纸箱,这才拍了拍手,抬头迎上臧登峰的目光:市长前天打的电话。让我专心配合纪委的调查,办公室的日常工作暂时交给文丽同志。 她是什么人,什么级别? 政研室主任,正处级。 你也知道她是政研室主任? 臧登峰把五根手指依次按在办公桌上,从大拇指到小指,落下去的时候不急,但每一次放下都带着一股往下压的力量,定凯同志,组织部门给你发免职文件了?纪委给你发停职文件了?” “都没有!” 臧登峰带着不悦道:“组织上都没有停你的职务,你着急什么啊?再说了,你们这么多副秘书长,这么多副主任,组织都没有研究,你凭什么就把工作交出去了?” 挨了一通骂之后,马定凯并没有像臧登峰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主动露出一丝苦笑,眼神里透着股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无奈。 “臧市长,您觉得我有选择的权利嘛,这不也是按照市长的意见交接工作,我跟你交个底吧。我在下面干了十年的副县长、副书记,我也很珍惜现在这个岗位……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选了一个最轻的表述,因为东洪的事,需要一个承担责任的人嘛! 臧登峰听他讲完,已经明白了,这个事是怎么回事了。 在这个当了十多年的领导眼中,此刻的马定凯不是什么秘书长,是一个被人从椅子上拽下来之后还不敢吭声的中年男人。 定凯啊。秘书长不是市长的私人秘书。臧登峰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他去了七楼周宁海的办公室。 周宁海正批文件。红铅笔在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12.3%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他画的圈从来不是一笔完成的,是在那一行数字上面反复磨,磨到那一圈纸都快要发亮了。 周宁海在想事情的时候磨圈。 宁海书记,我反映一个问题。 市政府办公室。马定凯同志还是正牌的秘书长,没有被免职。但是所有的文件,现在全都是游文丽同志在签拟办意见。是市长亲自打电话让马定凯交接的,没有经过组织部,没有经过市委常委会,没有任何组织程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宁海的红铅笔在纸面上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也颇感意外游文丽?政研室那个游文丽? “什么原因啊?” 说是马定凯配合纪委调查期间,马上停职准备交接……。 周宁海故意往后一靠,不急着表态。他在这种场面上了待了几十年,最喜欢的是让那个急的人主动把话全倒出来。 配合调查?” “对配合调查!” 周宁海道:“配合什么调查,纪委都没有立案,只是了解情况,免职的程序还没有走,怎么就交接工作了!” “是啊,胡闹嘛!太儿戏了!” 臧登峰压着语调,宁海书记,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每一个市长都可以绕过组织部门私下授意人事任免。今天是秘书长,明天可能是财政局长、计委主任。到时候我们这大几百个正副处级干部,到底看的是组织部的文件,还是市长的条子?秘书长不是市长的私人秘书,是公家的干部!我不赞成…… 周宁海听到了这话之后,也觉得臧登峰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的,更想不通这个唐瑞林办事怎么这么着急。 但他现在想得比臧登峰更深一层,唐瑞林怎么就把秘书长给游文丽了,市政府秘书长同时兼任了市政府的党组成员,这个职务任免是要经过省委组织部批准的。 老臧。你说的情况,确实不太妥当。周宁海开了口:对于秘书长的人选,市委一般是尊重市长的意见,市长有权力建议办公室的人事安排,但是程序肯定必须走程序嘛。你说的对,秘书长是市委和市政府共同的秘书长,不是哪一个人的勤务员,我会跟他谈。 臧登峰知道周宁海的会跟他谈是什么意思。这个表达和基层干部说的我要批评人了是同一个翻译。 周宁海不是那种拍桌子的书记,他虽然没有担任过组织部长,但是对干部的调整,比前任市委书记于伟正还要老辣。他深知,人事权是党委的核心权力,谁动了人事的奶酪,谁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唐瑞林这一步棋,看似雷厉风行,实则也是再给自己挖坑了。 那我就等书记的回话。 臧登峰走了。 周宁海拿起红铅笔,想继续画那个圈,手抬起来了,但铅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面,停了好一会儿也没落下去。他把铅笔放下了。 他在想唐瑞林这个人,干事的魄力是有,可惜了,太不把规矩当规矩。规矩这个东西,你碰它一次,它会让步。你觉得你赢了,殊不知每一次让步,都在它心里刻下了一条裂痕。等你习惯了把它踩在脚底下的时候,某一天它会从你脚底下抽走,让你整个人摔在地上。 很快,周宁海就把纪委书记屈安军叫了过来。 屈安军把曲建平的卷宗锁进铁皮柜子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他对着窗户玻璃照了一下自己的脸,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就去了书记办公室。 等到人再出来的时候,五人小组会的议题,就少了一个。 笔记本上的内容,马定凯的名字已经换成了刘洪峰的名字。 屈安军回到了办公室,又把桌面上那本关于秘书长马定凯的材料整理了一下,用手把边边角角抚平,然后拿出了订书机,直接将材料钉好,打开了铁皮保险柜咔哒一声,锁舌弹回。 屈安军坐回椅子上,看着桌面上只剩下周树青嫖娼的一个人的材料,心里有些看不懂了,怎么就判定马定凯的事情调查不够彻底,怎么就说这个事马定凯不是首要责任了。 屈安军翻开了笔记本,前后两页的内容都是周宁海做的批示,一个是周宁海谈的不扩大,快刀斩乱麻重点追究马定凯的责任,形成报告给省长交差。 在翻看今天这一页,周宁海的意思是整个事态,马定凯只是次要责任,并不是马定凯主动提出关停企业的,重点是查副组长刘洪峰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这风向转得太快,一下闪了屈安军的腰,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之前不是催命一样说这个副省长刘敬亭等着看报告,怎么到了最后马上要上会了反倒是偃旗息鼓了,关键是怎么调转枪头对着刘洪峰了。 屈安军看着笔记本上写的字,越想越不明白,难道有人一直再给周宁海汇报,其实周宁海心里早就有了另一本账。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屈安军背脊发凉。他合上笔记本,打了电话把马定凯叫了过来。 马定凯推门进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以往的谦卑,反倒是多了一份从容,伸出了脖子,就等着那一刀。 屈安军招呼马定凯坐下后,一言不发的看了马定凯三分钟才道:“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谁下的决定关停企业!” 马定凯也不回避,只是淡淡一笑;“书记,我不是说了吗?” 屈安军找到第一次谈话时候笔记本上的原始记录,上面写的是刘洪峰副组长。 屈安军提起笔准备写,就道“刘洪峰?” 马定凯摇头道:“不是,就是我!” 屈安军一把把笔拍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跳了一下:“去去去去!这活、这活我是没法干了!老子脑仁都烧糊了!”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8章 屈安军要举荐干部,唐瑞林察局势失控 屈安军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一个小小的谁来做的决定,都能搞出来几个版本。 屈安军把笔撂下。笔在桌面上滚,滚到卷宗边上,撞了卷宗一下,停住了。 马定凯同志,你们是不是觉得纪委没有立案,这个事情你们就糊弄起来了,也不是多大个问题,但也不是什么小事嘛,关键的是你的态度,才是我们最看重的!” 马定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心里暗道:“老子都完全承认了,态度有什么不对?” 我再问你一遍。他带着不耐烦的语气: 关停东洪那几家厂子,到底是谁拍的板? 马定凯慢慢的抬起了头,他想起那本《西游记》。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他就拐进新华书店,在文学柜台站了半个钟头,把架子上那本绿色封皮的《西游记》抽下来,翻到版权页,六块八。他掏钱的时候,售货员多看了他一眼。一个文质彬彬的干部,买本闲书。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地看。别的章节囫囵吞枣,就那一回他看了十几遍。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压他的那只手,他连个指甲盖都没掰动。 压着的时候,天上地下,没有人来关心他。只有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后来跟着唐僧上了西天,一路降妖伏魔,天上的神仙再碰见他,都改口喊大圣。 马定凯把书页折了角。他想明白一件事。 他前半辈子,太算个人的得失了。算位置,算面子,算领导递过来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握手,到底是轻还是重。为了这些,他把秘书长当成了伺候人的差事,把两个字,当成了一根随时能拉的弹簧。现在市委已经定了要处理他,这一刀早晚要落下来。 与其再把旁人牵扯进来,把水越搅越浑,不如自己把脖子伸出去,挨得干干净净。 是我。马定凯抬起头。他很淡定,关停企业的决定,是我做的。屈书记,我是组长,这个事跟旁人没关系。 屈安军盯着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屈安军干了这么久的纪委书记,审过的人不多,但也是见到了有痛哭流涕的,有死扛到底的,有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得一干二净的。可他没有在一个就要被处理的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不是认罪。那是解脱。 马定凯,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你要是说是别人的问题,说不定…… 书记。马定凯打断了他。他嘴角浮起一点笑,那笑好像带着轻视,我这个人,这点担当还是有的,我是组长,同志们不是我的护城河,也不是我的防弹衣,我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 屈安军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这个曾经还想着给自己计较的干部,这一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执着的坦荡。 屈安军看着材料愣了片刻,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然后道:“马定凯同志,这个事组织上会实事求是地调查清楚的。” 马定凯倒是不希望这件事在来回的折腾了,他现在倒是觉得,及时从市政府秘书长这个岗位上抽身,未必是一件坏事。 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他不再需要在那张办公桌前揣摩圣意,也不必在酒桌上赔着笑脸推杯换盏。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那些在刀尖上跳舞的谨慎,高处不胜寒啊。 屈安军抬起手,朝门口挥了一下。 马定凯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屈安军在椅子上又坐了老半天,才伸手够过电话,拨了刘洪峰的号码。 刘洪峰来得快。 从市公安局到市委大院,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 他穿着警服,进门先抬手敬了个礼,脚跟一并。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被纪委叫来谈话该有的凝重,又不失一个副局长的体面。 屈书记,您找我? 屈安军把马定凯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对于刘洪峰,屈安军也是开门见山,直接问道:“这次去东洪县进行调查,你是副组长?” “对,我是副组长!” 屈安军想着该怎么切入,然后问道:“副组长?副组长的职责是什么?” 刘洪峰愣了一下,已经反应过来,这屈安军在套自己的话。相比于搞审讯,屈安军在刘洪峰面前显得很不专业。这种生硬反而让刘洪峰心里更有底。 一般情况下,这种问话就是先问职责,然后问事件的过程,会根据当事人所回答的内容里找到逻辑上的破绽,没有按照职责来是失职,超越了职责就是越权,最后才是责任归属。 但是既然是在市纪委书记的办公室来问话,而不是审讯室,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里是谈话,不是审讯。 刘洪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随即很是坦然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圆滑与谨慎:“屈书记,调查组的分工很明确。马组长负责统筹决策和统筹,我负责刑事方面的调查以及安全检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谈了自身的职责之后,屈安军把重要的内容简单记录了几笔。 刘洪峰和屈安军私下关系很不错,就想着借着这层私交,把话往明处引一引:“书记,我冒昧的请示一下,这是干什么?怎么纪委还关心起这个事情来了?” 屈安军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追问道:东洪三家企业关停的事,联合调查组你当副组长。关停的决定,你参与了没有? 刘洪峰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摆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模样,过了几秒才开口:屈书记,我虽然是副组长,可关停决策的具体决策,我是没参与的。都是组长在定。检查组到了东洪,查什么问题、查到什么程度、哪个厂该停哪个厂不该停,都是马秘书长一个人拿主意。我就是从安全方面,提出意见! 屈安军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一句都没参与? 一句都没有。刘洪峰语气斩钉截铁。他怕屈安军不信,又补了一句,当时在现场,县里罗致清县长也在场。您要不信,可以去问罗县长。马秘书长是市政府的党组成员,您也知道,喜欢大包大揽,具体的业务,肯定是组长拍板。 屈安军没接话,埋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刘洪峰见他半天不吭声,又说道:屈书记,我这个人您是了解的。在公安局干了这么多年,一贯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上面怎么定,我就怎么干。要说执行不力,我认。要说决策,我肯定还是要讲政治的,但是咱们私下说啊,马秘书长的意见,肯定是参考了专家的意见,专家列出了这么多条的问题,换我当组长,我也会考虑关停这个事的,现在问题复杂就复杂在省里领导过问,我觉得,马秘书长没错!” 屈安军依旧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屈安军原本以为很简单的事,到现在已经写了三四页的材料。 又问了七八个问题之后,屈安军合上笔记本,笔帽轻轻扣回,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抬起头盯着刘洪峰,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你先回去。 刘洪峰倒是觉得有些搞不清楚了,这个纪委书记到底是个什么其意思,只是站起身,又敬了个礼,走了。 门一关,屈安军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两份口供,正好反着。马定凯把责任全揽到自己头上,刘洪峰把责任全推到马定凯头上。 一个往自己身上揽,一个往别人身上推。这一揽一推,像两面镜子,照着人性在权力悬崖边的两种姿态。 屈安军把两份材料并排摊在桌面上,看一遍,又看一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纪委书记也是快一年了,头一回感到这个纪委书记不好当。 下午,屈安军夹着两份材料,去了周宁海的办公室。 周宁海正看一份省里下来的文件,关于地市级领导干部交叉任职的征求意见稿。他看得很专注,手托着下巴,目光凝在纸页间,似乎被文件里的某个细节牵动了思路。 这又是一桩人事变动的先兆,看来是地市级领导班子的大调整啊,文件特意点出了“一把手!” 直到听见脚步声来到了跟前,周宁海才从文件中抬起头,见屈安军进来,他把手里那支红铅笔放下,下意识的将文件翻了个面,指指对面的椅子。 屈安军一屁股坐下,把材料递过去。 宁海书记,东洪那个事,材料我理出来了。屈安军说道,马定凯和刘洪峰两个人的材料,我可是都问了。 周宁海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目光在纸页间快速扫过:“怎么,你亲自记录的?” “嗯。”屈安军应了一声,目光紧盯着周宁海的脸,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点什么,“这个事,我觉得比较敏感,所以是亲自参与的!” 周宁海没急着回答,而是重新拿起那支红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那红铅笔的笔尖,最终悬在了马定凯的那份材料的上。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有些地方,停下来,用指头在那几行字上点一点,再接着翻。 看完了马定凯的,接着又翻开了刘洪峰的那份。 刘洪峰的材料他也看得很仔细,但神情比刚才看马定凯那份时严肃多了。 他把两份材料合上,放回桌面上:两个人说的,完全相反啊。 屈安军汇报,是啊,马定凯主动承认,关停的决定是他做的。刘洪峰说,他只负责刑事侦查和具体的执行,决策是跟他没关系的。 周宁海听完,眼皮都没抬,轻轻了一声。 屈安军摸不透他的意思,又补了一句:从口供上看,马定凯已经把责任,全揽下来了。 周宁海将两份材料同时放在桌面上,又对比了一下道:安军啊。他开口道这两个人,我看都在说谎。 屈安军心头一紧,暗道意思是你都知道了还调查个什么劲。但他没敢把这层心思摆到脸上,等着周宁海的下文。 马定凯一个人,扛不起这个责任啊。周宁海看着屈安军,刘洪峰这个同志,对组织不够坦诚啊,这个和我掌握的情况不一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屈安军等着周宁海往下说。 你去查一查,这个刘洪峰,在关停这件事上,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周宁海把话说到这里,不着急,慢慢查。 屈安军实在憋不住,问了一句:宁海书记,您怎么就断定,问题出在刘洪峰身上? 周宁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 我有我的渠道。周宁海把两根手指并着,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答案,我知道。怎么验算这个结果,那是你的本事。 屈安军心头一凛。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指示都重。周宁海是在告诉他:结论我早有了,剩下的,是你怎么把证据链给我补上,还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屈安军做了这么多年组织工作和纪检工作,到了市委班子之后,已经习惯了市委书记周宁海这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周宁海的政治手腕早已炉火纯青,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本能。 屈安军对几任市委书记的印象都比较深刻,周鸿基老书记为人是比较中庸的,心里却总留着一份宽厚,遇事喜欢和稀泥,求个四平八稳、春风化雨的体面,钟爱使用成熟稳重的干部,遇事总爱留三分余地;继任者钟毅则是一派老实人的作风,喜欢亲力亲为,事必躬亲,像个老黄牛,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待人接物总带着几分朴实的温和。 这两位领导的宽厚,是当时东原政治环境最为宽松的几年,包容了一大批的干部,也滋生出一种慵懒的氛围。 到了90年代之后,改革开放的节奏显然是骤然提速,很多干部已经跟不上那种大刀阔斧的节奏,显得笨拙而吃力。 市委书记于伟正行事风格完全变了,做事雷厉风行,颇为强势,带着一把手的霸道,连王瑞凤这种有着深厚背景的“铁娘子”,在于伟正面前也得收敛锋芒,不敢有半分造次。 几个严重违纪的腐败份子,全部是在于伟正任内被直接判了死刑枪毙的,所以于伟正去了省检察院当一把手,并且组建了省反贪局,以铁腕肃清吏治,一时震慑全省。 而周宁海,不拍桌子不骂人,更擅长在无声处听惊雷。他从不轻易表态,可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点拨,都让屈安军觉得,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张嘴,在往这个书记耳朵里递消息。 这个领导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这才让人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寒意。 宁海书记,我明白了。屈安军应了一声。 周宁海摆摆手,示意这个事要慢慢查:刘省长那边,我已经电话沟通好了。上面有上面的考量,下面有下面的难处。这一次,我要一个完整的过程,不是非得处理几个干部。 屈安军松了口气。省里那边能摁住,这案子就好办多了。 周宁海将两份材料递给了屈安军,然后话锋一转:马上就开五人小组会了,有个事,需要你支持。 书记您说。 定丰县缺一个县委书记,缺了快一年了。周宁海看着屈安军,你上次提了建议,这次是什么看法啊? 屈安军心里一动。 他和唐瑞林早就商量过这个事,也专程给周宁海汇报过。 唐瑞林的意思很明确,推赖传鹏。 赖传鹏在定丰干了这么多年,主持县委工作也快一年了,情况熟,底子清,由他接任,工作倒也是能接上,不会出空档。当然这是于公的说法,于私来看,这个事情就有意思了,赖传鹏是坚定站队唐瑞林的人,这在班子里也是公开的秘密了。 屈安军也应了唐瑞林,准备在五人小组会上顺水推舟。 他顺着话头说:书记,我还是这个意见,赖传鹏同志在定丰工作这段时间,工作的积极性还是很高的,我也认可他的能力,由他接任,有利于保持工作的连续性。我作为定丰曾经的县委书记,支持传鹏同志。 这话,他已经是第二遍说了。 周宁海看着这副“深思熟虑”的表情,嘴角微微一笑,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屈安军。 安军啊,你就不问问,我的意见? 屈安军心头一跳,这就不是你问我,怎么还让我问你了。 书记。屈安军把身子坐正了,您的意见是? 周宁海把身子往后一靠,靠进椅背里,语气忽然和缓下来,和缓里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姿态:安军啊,我不同意!” 屈安军已经感觉到脑子不够用了,总是跟不上周宁海的节奏。 屈安军的表情有些尴尬了:“书记,这……”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周宁海面色微笑:“安军啊,你这个同志,带队伍是很有一套的,就是太谦虚了。 周宁海不紧不慢的道:之前你当组织部长的时候,姜艳红同志是你的手下。现在呢,提拔成了副市长,是市政府班子里唯一的女同志,干得有声有色。 屈安军听着这些夸奖,心里一点也不轻松。他太清楚这种戴高帽的谈话节奏了,前面把你抬得越高,后面那个转折就越陡,搞不好就是批评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宁海道:“安军啊,邹新民同志,也是你带出来的,我看是个好苗子,你怎么不推荐一下新民同志?” 果然,周宁海话锋一转:市委考虑,让市纪委副书记、监察局长邹新民同志,接任定丰县委书记。 屈安军完全被闪了一下的感觉! 邹新民? 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邹新民。 宁海书记。屈安军斟酌着措辞,邹新民同志能力是有的,可论基层经验,赖传鹏同志更熟悉定丰的情况,工作也更有连续性。这个时候换人,是不是…… 带队伍,他还得再磨练磨练。周宁海抬起手,虚虚点了两下:特别是在队伍的政治建设和思想建设上。赖传鹏同志主持县委工作期间,定丰的班子团结和风气建设,问题不小啊。县纪委书记周树青,嫖娼被抓了。县政法委书记曲建平,安排女下属栽赃陷害公安局长秦川同志。这些乱象,虽然已经查办了,可根子上的政治生态,还没有彻底净化。这些,可不能算成是成绩啊! 屈安军还想再为赖传鹏争一句。 毕竟这是唐瑞林一再嘱咐他推荐的干部。赖传鹏是县长,主持县委工作快一年了,按程序,也该赖传鹏了。 宁海书记,赖传鹏同志在定丰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时候把他换下来,他心里会不会…… 这就说明,他政治上还不够成熟。周宁海打断他:作为一把手,格局要大。不能只算个人得失的小账,要算政治生态的大账。安军同志,你要明白,组织用人,从来不是论资排辈的分果果,而是基于事业需要的点将台。 这一番话,屈安军只觉得是托词。可他还是不死心,又辩了一句:实际,还有啊,这不是曲建平的事情,还没查实吗? 周宁海看着他,忽然反问:曲建平的事没查实,你们纪委,为什么不放人? 屈安军一下子噎住了。 是啊。曲建平的事还没查实,可人一直关着。周宁海这一句反问,把他的辩解全堵了回去。 安军同志。周宁海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你要记住,你这个纪委书记,还是要多推荐那些政治过硬、敢于碰硬的干部,也要多关心那些跟着自己干实事、敢担当的同志。一个队伍,出干部也是一种政绩。 这话都说了出来,再争,就显得不识大体,甚至有了私心。不推荐自己的手下干部,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隘,甚至是在搞团团伙伙。 屈安军只得道:“宁海书记说得对,是我考虑的片面了,我赞成推荐邹新民同志!” 周宁海笑了,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孺子可教”的满意:“要心甘情愿地推荐,我这个人还是很尊重班子里每一位同志的意见的。” 屈安军咧嘴一笑,被尊重的感觉,这种被尊重的感觉很是奇妙。 屈安军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他忽然又想起前段时间的一件事。邹新民好端端的,突然要看定丰县的资料。当时他还以为,邹新民是在翻曲建平的案卷材料,找线索。现在回想起来,原来那小子,早就在为自己下一步主政定丰做功课了。 这个人,有两把刷子。 屈安军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位曾经让他颇为忌惮的副书记。邹新民这个人,上蹿下跳,锋芒毕露,屈安军一直不太喜欢。可如今才惊觉,邹新民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能让市委书记看重,凭的不只是运气。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邹新民来得也快。 进门的时候,邹新民的步子迈得利索,脸上带着几分谨慎。 最近曲建平的案子没有突破,搞得邹新民也是经常挨批评。 书记,您找我。 新民,坐下吧。 屈安军指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脸上换上一副少有的和蔼,这次啊,很快就要开五人小组会了。要不是东洪县那个事耽误,这个会早就开了。正好借这个空档,我在宁海书记面前,推荐了你。 邹新民身子一僵,眼睛睁大了些。他显然没料到,屈安军会是这个态度。 我?您推荐了我! 邹新民强压下心头的惊疑,脸上迅速堆起谦逊又感激的笑,书记,这太突然了。我……我怕自己资历浅、经验少,怕辜负了您的信任。 新民同志。屈安军虚点了两下,打断他这套早就备好的谦辞,在我面前,不必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我和宁海书记看重的,是你的实干。去了县里,把心沉下去,把工作干起来,别辜负了组织。 他看着邹新民,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长辈对晚辈的殷切:市纪委,一直是你的娘家。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 邹新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重重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书记,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栽培。 “唉,不要感谢我,要感谢组织,也是你个人的努力,我那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我这个人对你们要求严格了一些,咱们纪委的干部常讲,严管才是厚爱嘛!这样,晚上啊,叫上班子里的同志,一起坐坐!” 邹新民显然很担心,毕竟这个事八字还没一撇,这顿饭吃下去,怕是烫嘴。 屈安军显然看出了这份担心:“放心吧,这个事,我心里有把握!”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一日,上午一大早,刘洪峰是硬着头皮,走进唐瑞林办公室的。 他这几天被纪委叫去谈了两次话,人已经有些警觉了。 他坐在唐瑞林对面,身子微微佝着,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甘。 瑞林市长,纪委那边,屈安军把我叫去问了。刘洪峰带着不解,问东洪关停的事。我都实事求是说了,可我看屈安军那意思,好像不太信。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他这几天也有点心虚。事情推得太急了,有些地方,好像已经开始慢慢失控。王镇江承建的那几个重点工程,臧登峰一直在背后穷追不舍,查个没完,一个月的宽限期,马上要到了。 现在倒好,连屈安军这个纪委书记,也要插上一脚。 这个事,我都知道了。唐瑞林开口,语气里带着安抚,别自乱阵脚,屈安军那边,我已经跟他沟通过了。就是马定凯酒后失言,才闹出来的这些事。你安心工作,不要多想。 刘洪峰听出了唐瑞林的意思,是让他稳一稳。可他的眉头还是拧着:市长,我想问问,安军书记,他现在到底是哪边的……。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9章 唐瑞林再出新招,吕连群力保坤豪 刘洪峰的屁股往前挪了半寸,问了句不该问的话:屈安军……现在算哪边的? 唐瑞林没接。 这个问题,从一个副局长嘴里问出来,显得政治上不成熟,如果市长回答这个问题,那便是政治上的幼稚了。 纪委书记的立场,从来不该用来框。真正成熟的干部,心里都有数,嘴上都不说。 唐瑞林把身子从椅背里坐直了一点。 安军同志是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他来找你了解情况,是职责所在嘛。 唐瑞林的语气跟平时开会作总结时一个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个事没有立案,就是程序性的了解。敬亭同志下一步要接省长,他过问的事,市委市政府联合报上去的报告,得有点分量。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亲自出面,给你把这道关守好。 刘洪峰松了半口气,可话到嘴边,还是补了一句:那……要是立案查到我这里呢? 查到你头上?唐瑞林笑了一下,你怕什么。你又没做什么,你只是一个副组长,再者你不是也说了?这个事主要就是马定凯做的决定?这个事说实话,也是给大局添乱……。 唐瑞林作为市长,查封三家企业完全是检查组临时起意,当时确实没有向唐瑞林汇报。但这层窗户纸,唐瑞林不打算去捅破。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名正言顺切入、又不至于立刻掀翻桌子的抓手,坤豪农资这个事,那完全就是如果博上一把成功了,就能把毕瑞豪逼到谈判桌前;若是输了,也不过是检查组的一次“误伤”,也有马定凯这位秘书长来背锅了。 现在让唐瑞林头疼的是,马定凯下一步该怎么安排。 所有人似乎都很关心这个事了。 他伸手去端茶杯。茶早凉了,端到一半,又搁回了桌角。 坤豪那个事,我有个新思路。唐瑞林说,从税务局入手吧,查它的偷税漏税。只要抓住这个把柄,这家企业,就攥在我们手心里了。到时候毕瑞豪想不松口,都难。 刘洪峰的眼睛亮了。 但这一亮是装出来的,这是许红梅提出的思路,看来这个唐瑞林对许红梅真是言听计从啊!他不动声色地收敛起那点虚假的惊喜,顺着唐瑞林的话头应道:“税务稽查,名正言顺啊。这招比经侦硬冲要高明得多,现在靠丢东西这个事,很多人都觉得有些牵强了,特别是东洪县委政府那边给我的压力也不小!” 唐瑞林是能理解东洪县委那边为什么阻力重重的,分税制改革之后,地方财政的盘子就薄了,东洪县更是捉襟见肘。坤豪作为纳税大户,自然成了东洪县财政的“压舱石”! 这种利益捆绑,让东洪县成了坤豪最坚实的保护伞。 唐瑞林直接敲了敲桌子:“东洪县保的是税源,我们查的是法纪,两码事。县里的顾虑,显然是站在县里的立场上,只考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管他们,按照我们既定的部署推进。只要程序合规,证据确凿,东洪县就算想保,也找不到插嘴的理由。” 刘洪峰作为公安的干部,手里的权力一直很大,做事一直非常张扬,还是觉得这种“师出有名”的阳谋,还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他认识唐瑞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这位上司的脾性,温和儒雅,不急不躁,但是在坤豪这件事上,确是显得颇为的凌厉与决绝。 刘洪峰自然是想着这个事还是不要完全参与进去,就汇报道:“市长、眼下是孙茂安在临时负责局里工作!我这边确实不好调动人手!” 唐瑞林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意思是局长不在,这位常务副局长没有临时负责的实权,不好越俎代庖。但更深层的意思那就是想要进步了。 唐瑞林自然是清楚这种官场上的“待价而沽”。既然刘洪峰想要个名分,那便给他个顺水人情:“这个事你好好办,下一步你的位置自然会有个说法!好吧!” 刘洪峰马上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领神会的笃定:“经侦的同志现在直接去查确实是有些直接,如果有税务局直接参与当然更好,我这就去接触税务局。 唐瑞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刘洪峰刚走,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马上就被打开了游文丽的身影,带着一阵淡淡的香风走了进来。 进门之后直接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不满:“唐市长,臧登峰什么意思,我签的文件,他都不签署意见,直接打回来了,说是让马定凯先签字?这也太欺负人了!” 唐瑞林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锁在面前的文件上,只是手中的钢笔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怎么,文件上不是我都签了字嘛!” 按照公文的流转规矩,市政府的文件由机要科收发后,先呈办公室主任核签,提出初步的拟办意见,然后再呈市长批示,最后才由分管副市长或相关副秘书长阅知办理。 所以,每一份文件上的签字,都有市长唐瑞林的签批,这就意味着,臧登峰的驳回,驳的不是内容,而是程序,但是既然市长唐瑞林签了字,驳回的也是唐瑞林的权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看似是对游文丽的不满,实则是对唐瑞林权威的一次试探与挑衅。 游文丽带着委屈的道:“我被他当成了出气筒,让办公室的同志怎么看我?” 唐瑞林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向她,目光清冷,但是在这个事情上,唐瑞林还不想和臧登峰计较:“文丽啊,这个事情啊,我之前就给你打过预防针,臧登峰有可能会借题发挥……” 他拿起文件,看着上面自己签署的意见,由登峰同志阅办后面没有一句内容,就直接将文件甩在桌上。那轻飘飘的纸张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游文丽道:“那就让他臧登峰在我这里耀武扬威了,你这个市长难道还管不了一个副市长?” 唐瑞林知道这是游文丽的激将法,倒是也不恼,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然后慢慢的伸出手,将游文丽招呼到了自己的跟前,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弹:“你个小机灵鬼,这点委屈都受不住?等一等,等到时机成熟,自然有人替你把这口气出了。” 唐瑞林已经授意于胸,只待东风。现在已经安排了赖传鹏动用秦川的力量,深挖那个夜色歌舞厅。 夜色歌舞厅的灯红酒绿下,是曲建平和徐振海两个人在背后撑腰,这些唐瑞林已经通过老家的亲戚传来的消息,只要拿到夜色和徐振海这间的证据,就能顺藤摸瓜,至少将徐小燕这个臧登峰的爱人连根拔起。 游文丽撒娇道:“我可是要看成果的,不然的话,我的腰带不就白解了!” 唐瑞林伸出一双大手将她揽入怀中,指尖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带着几分安抚与承诺的意味:“放心,这口气,我替你出定了。” 事情办得比刘洪峰想的还快。唐瑞林发了话,市地税局、县地税局和国税局第二天就派人以雷霆之势进了坤豪农资的大门。 账本被一摞一摞地从财务室的铁皮柜里搬出来,铺了满满一会议桌。 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稽查员翻账是从早响到晚。 毕瑞豪的账,这些年做得极用心,账面挑不出大毛病,多数该交的税款还是交了的。 可稽查组的人是带着任务来的,都透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哪怕把算盘珠子拨烂了,也要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来。 他们不吃惊于那几笔正常的往来,专挑冷门的下手。终于,从几笔异常的往来款里,撕开了一个口子。 隐匿收入和虚开发票。两项嫌疑,锁死了。 材料第二天递到县长罗致清的案头。一份,同步移交给了县公安局经侦大队。 经侦大队的人在陈志光授意下,当天就把毕瑞豪从看守所提了出来。 毕瑞豪已经被收拾了整整半个多月。 他坐在审讯椅上,眼窝陷进去,脸上没有血色,颧骨把皮顶得发亮。囚服的领口敞着,锁骨上几道青紫,还新鲜,透着没褪干净的血红。 他盯着对面两个人,眼神是散的,聚不到一处。 在走完了一套程序之后,经侦大队的同志直接道:毕瑞豪,隐匿收入、虚开发票,这两个问题,你认不认? 开口的人语气硬邦邦的。 毕瑞豪没想到自己已经是锒铛入狱等着判刑,没想到还能被翻出来税务的问题。 看来,这是有人在背后下死手,非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这个人,那就是刘洪峰所谓的朋友了。毕瑞豪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话:你们去问问……你们去问问县委政府的领导,我们坤豪农资那次交税不是按时足额交的?县里面给了我们政策,我们是给了优惠政策的,这账面上清清楚楚,现在不能翻脸不认人。我们是东洪县的纳税大户,我是东洪县的工联商副主席,我是有社会责任的企业家,我是愿意为地方经济做贡献的。” 他喘着粗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底气都吼出来:“东洪县这么大,难道就我毕瑞豪一家在泥潭里打滚?难道只有我毕瑞豪一个人,活该被这么整,咱们别的不说,你们拿的奖金和工资,不也是从我们坤豪农资的税款里来的?” “你们去查查别的厂子,”他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谁家账本能按照你们说的那么干净?” 这一刻的毕瑞豪是委屈的,他也是绝望的。作为东洪县第一个百万元纳税大户,他毕瑞豪自认是东洪县的功臣,可如今,这功臣的牌位还没立稳,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祭品一般。 这问话的同志对这种毕瑞豪的咆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没个回响。然后直接道:“毕瑞豪,你所讲的税收政策方面的优惠,我们查了档案,也核对了当时的会议纪要。政策是给了,但优惠的前提是‘真实交易、如实申报’。你那些走私人账户的流水,可不在优惠范围内。” 毕瑞豪这一点上,确实是理亏,也是毕瑞豪的软肋,但是确实是各家有些规模企业的通病,只是没人像他这样。 你们……为什么只查我? 你可以举报。对面接话,你举报了,我们就去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毕瑞豪惨笑了一下。这一笑,扯动了肿胀的半边脸,他倒抽一口气,疼得肩膀都缩了一下。 我举报。他说,我被人打了。 两个队员对视一眼。 证据呢? 毕瑞豪抬起那只戴铐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证据。他的声音在抖,我的眼睛,我的肋骨,都是他们打的,难道你们看不到吗。 他掀起囚服一角。肋下,一片青紫,有几处已经发黑。 其中一个年长的同志,是县经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姓赵。赵副大队长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片刻,耐着性子问道:“谁打的?” 毕瑞豪道:“是、是我同监室里的‘大个子’,他们都欺负我…… 审讯室里静了几秒。 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赵大队听到这里之后,显然是有所触动,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伤痕,随即移开了目光,监舍里面的人不多,二十多个,但是也是拥挤不堪,那种混乱与暴力,本就是这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种“潜规则”在大家眼里,不过是监管疏漏下的常态,换做是谁,只要进去了,恐怕都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但赵大队觉得似乎是不应该的,在里面有钱是很吃得开的,他以前经常接触这类案子,只要钱到位,基本上不受罪,除了没有自由,生活上还是能够维持几分体面的。 除非是得罪了人。而毕瑞豪,是东洪县的首富,这个人在东洪县的地界上,本该是横着走的人物,如今这般狼狈,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在东洪县的天,已经塌了。 赵大队揉了揉鼻子,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颇显公允的道:“监所管理不归我们管。你说的问题,我们啊可以给有关部门反映。现在啊,你也要对自己的身份有一个准确的认识,不是来享受的,是来接受改造的,好吧!主要还是说你自己的事。 毕瑞豪的手垂下去,铐链子在桌沿上磕出的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来吧。他瘫在椅子上,你们说的,我都认。 毕瑞豪有了这个态度,显然接下来的问话就顺畅了许多,涉及到的资金流向与虚开细节,他不再解释,只机械地吐出一个个数字和名字。 旁边的同志拿起笔,开始记录。笔尖在纸上游走,直接搞到了晚上十一点。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冷风卷着夜色灌进来,一名看守探进半个身子,抓着毕瑞豪的胳膊往外拽。“走,回号子!” 毕瑞豪仰起头,慢慢的把手放在膝盖上,撑起来身子,动作迟缓得像台生锈的机器。 房间外面星河璀璨,毕瑞豪仰头看了看那星光冷得刺骨,照不进这高墙内的阴沟。 这次自己确实是在阴沟里翻不了身了。他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步挪向那扇紧闭的铁门。身后,审讯室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最后一点与外界相连的声息彻底切断。 回到监舍,毕瑞豪像一摊泥,瘫在厕所旁边。 按照监舍里的潜规则,新来的一般是睡厕所旁边,但是毕瑞豪是直接被扔在了厕所,监舍里来了新人,他的待遇始终如此。 那股陈年的腐臭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脑仁发胀。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瓷砖上, 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守所里的人,最难熬的一个是夏天,一个是冬天。 夏天酷热难耐,二三十号人挤在一起,汗味、脚臭和排泄物的气味在高温下发酵,闷得人透不过气,这监舍就和蒸笼无异。 而冬天则是另一种酷刑。湿冷的寒气顺着瓷砖缝往上爬,像无数根细针,顺着骨缝往里扎,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所有人都希望早点去监狱,去了监狱最起码人少一些,每个人能分到一张床板。 毕瑞豪靠在厕所的墙上,背脊抵着那层滑腻的污垢,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节节往上爬,想护住那几根疼得钻心的肋骨,可一动,半边身子跟着疼,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两张冷漠的脸,和那句监所管理不归我们管。 原来一个人,落到这个地步,连喊疼都没人听,再加上偷税漏税,一套套路走下来,自己不死才怪。 看来,只有生吞火碱这一步了! 罗致清是第二天上午去找吕连群的。 吕连群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件,听见动静就知道是罗致清了。 吕书记,坤豪出了新情况。罗致清把材料放在桌上,税务局和经侦,查出毕瑞豪偷税漏税、虚开发票。 吕连群放下文件,拿出来材料看了一眼,报告有七八页,除了基本情况,剩下的全是数字和具体的条款,这些内容吕连群只扫了一眼,便觉索然无味。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法条,远不如坤豪的存亡来得沉重。 他劈头盖脸的问道:陈志光想干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摔。铅笔弹了一下,滚到桌沿,悬着半截,这个公安局长,会不会当? 罗致清没接话。 坤豪是县里的纳税大户,重点扶持的标杆企业,这又是查账又是立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围绕中心,服务大局,一切都要在县委政府的领导下开展工作,他这个副县长,我看是干到头了…… 吕连群越说越来气,指头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毕瑞豪就因为丢了几桶料,闹得满城风雨。现在税务经侦又插一脚,这不是落井下石嘛?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外面舆论已经够乱了。再闹出个偷税漏税的案子,坤豪倒了,对县里有什么好处?税收怎么办?就业怎么办? 他猛地转过头,你让陈志光把手收一收,别他娘的给老子添乱,等到市里的检查组一撤,马上把毕瑞豪放出来,偷税漏税的事,折算成罚款,交了就是了! 罗致清迟疑了一下,等着吕连群做完了指示之后,就低声说:吕书记,我听说……好像是市里的意思。 市里?吕连群猛地回头,市里谁的意思?你把话说明白,不要给我遮遮掩掩的! 市政府的意思。罗致清斟酌着用词,像是奔着坤豪来的。 吕连群不说话了。市政府那自然是值得瑞林市长了。 马定凯自己落实小计,倒是可以拿捏分寸,可一旦牵扯到市政府一把手,作为县委书记,他一时不敢轻易造次,必然是要从长记忆了! 吕连群侧头问道:“我不是让你给你的老领导递话了吗?怎么还是没拦住?” 罗致清马上回应:“刘洪峰已经被调查了,这次也没来县里了,比之前好些了,我问了,是税务直接查的,他们拿到了结果直接移交给了经侦,同时上报给了市里,程序都走了,现在关键是证据已经闭环,他们已经各自报到了市国税局和市公安局,市长的批示已经下来了,从严从快,稳定生产,保持稳定。” 吕连群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椅子上,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在指头间转着。 “怎么会这么快?怎么市长的批示就下来了?” 他知道,坤豪不能倒。 这家厂一倒,一系列问题都会留给县里,这毕瑞豪在企业家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非常有社会责任的企业家。 真要是折进去了,县里的损失恐怕难以估量。 吕连群道:市里的意思,也不能这么办。他沉声道,你去找市长,我去找书记,我们再屈汇报一次,坤豪正在最吃紧的发展阶段,只要把今年的订单完成,他就能在省里站稳脚跟,这就是咱们东洪县的一张名片,也是咱们财政的顶梁柱。现在谁动坤豪,就是动东洪的根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给了市委书记周宁海,周宁海听完了汇报之后,直接安排道:“连群同志,政治账和经济账要一起算,东洪的事情,我安排成功同志去,我让他到东洪去一趟,实地看看情况,把脉问诊,既要查清问题,又要保住企业的命脉,你说的很对啊,不能因为查案把人都查死了,把企业也搞垮了,这不符合省市稳定与发展的大局!” 吕连群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是,是,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落实好指示精神。” 挂断电话之后,吕连群看着罗致清,书记这边已经同意了,你现在就去给陈志光打招呼,让他重新学习“围绕中心服务大局”是什么意思! 我估计他也是有压力1 谁没压力?毕瑞豪难道没压力?你难道没压力,我难道没压力?他要是扛不住,就让他腾位置,让懂大局能抗事的人来干,致清,我给你讲,这样的同志,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该听谁的,必须要从关键岗位上换下来!”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0章 唐瑞林夜宴登峰,周宁海提前收网 带着一股子火气,吕连群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停片刻,找到了电话本:侯市长,我是吕连群。他的语气里带着急切,坤豪复产了,我请您来指导指导工作。 电话那头,侯成功迟疑了一下:老吕啊,我这边手头事情多,走不开啊。 侯市长,这个事我要给您请罪啊,之前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让您操心了。刚才,我给书记汇报过了,书记说了,这个厂啊是您关心下建成的,书记做了指示,请您来指导工作,我这边啊已经安排好了,就等您来给我们把把关啊!” 侯成功倒是没有再推辞,毕竟吕连群把书记的指示搬了出来,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若是执意不去,倒显得是不给面子、不重视大局了。 “我确实这两天的安排已经满了,但既然是书记点了名,又是坤豪复产的大事,我无论如何也得挤出时间过来。这样吧,安排在后天,安排在后面吧,后天上午我尽量早点到!” 吕连群挂了电话,长长出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 他想借着侯成功这位副市长的分量,给坤豪的生产背个书,暂时把那些不怀好意的暗流,压下去。 第二天是11月4日,这天是个大晴天,市长唐瑞林来到了定丰县考察,在考察了定丰县与光明区联建的工业园区规划之后,唐瑞林心情不错,规划总面积第一期是500亩,二期预留了800亩。 整个园区的“三通一平”建设工作已基本完成,道路宽阔平整,电线杆整齐地矗立在道路右侧,路灯尚未点亮,却已勾勒出园区未来的骨架。 黄土地上种了千年的庄稼,在这一刻起被工业的轰鸣取代,定丰县化工园区正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姿态,宣告着这片土地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时代的艰难转身。唐瑞林的目光越过图纸,投向远处那片被推土机翻开的黄土,眉目舒展,仿佛看见了这片荒原上即将拔地而起的工业森林。 唐瑞林在一众干部的簇拥下,站在了规划图前,指着那片预留的二期用地,对陪同的张云飞和赖传鹏说:“这里要留足空间,不仅要引凤来栖,更要让凤凰有枝可依啊!” 张云飞道:“市长,这次我们和定丰县联手,就是要打破‘各自为战’的旧格局,按照市委政府南北互融、东西互促、五区共行的新思路,把光明区的资源优势与定丰县区位、技术优势深度耦合,实现优势互补、错位发展,真正把园区打造成全市化工产业的新高地。” 张云飞的理论水平向来扎实,一番话既有政治高度,又紧扣发展实际,听得唐瑞林频频点头。 赖传鹏趁势补充道:“目前一期入驻的三家龙头企业已签订投资框架协议,预计在我们年底前完成园区初步的三通一平建设之后,就可以组织集中签约,到时候,很有可能会形成全市第二个化工产业园区,与东洪县的东洪化工园区形成南北互促、错位竞争的产业新格局。” 唐瑞林听罢,满意地笑了笑,目光中透着几分期许,作为领导干部,没有谁不期待自己主政的土地上能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这种不能简单的用GDP数字来衡量的成就感,它更像是一种看着荒原变热土的踏实和成就感。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图纸与实景间游移片刻,最终定格在那片荒原上,沉声道:“好一个‘南北互促’,现在蓝图绘就,重在落实啊。你们要把这份决心,切实转化为推动项目落地的具体行动,征地不易,你们要确保每一寸土地都发挥出应有的价值。” 中午时分,阳光正好,考察团一行在简朴的工作餐后稍作休整,便乘车前往下一站。 张云飞和令狐也随着唐瑞林一起,坐在中巴车上,顺便考察了定丰县的乡村建设。 定丰与光明区除了城区建设上差异明显之外,农村从外观看起来相差不大,但是基本上都通了硬化路,盖起了红砖房。 下午四点,考察结束,赖传鹏将唐瑞林单独请到了办公室汇报了夜色歌舞厅的侦破进展。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神色凝重,按说这么个案子,身为地级市市长的唐瑞林完全可以不必亲自过问,但是这个事情牵扯到了臧登峰和徐小燕,唐瑞林自然是重视了三分。 唐瑞林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一双大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听完了之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么说完全可以断定,这个徐小燕的什么弟弟,公安局副局长徐振江,就是那个幕后老板?” 赖传鹏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基本可以确定,徐振江利用职权之便,为夜色歌舞厅提供庇护,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幕后经营,而这个曲建平,也是牵扯其中!” 唐瑞林终于是找到了突破口,这个臧登峰甘当马前卒,和自己这个市长也是明争暗斗了许久,现在只要是顺着这条线准查下去,徐家在定丰县的势力必将土崩瓦解。 但是,快意恩仇是官场的大忌,是江湖的做派,唐瑞林是正厅级的市长,考虑问题的从来不是个人的意气,而是全局的平衡与稳定,自然也能从政治上考虑更深远的棋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唐瑞林翘起了二郎腿,忍不住的转起了座椅,虽然幅度不大,但是轻松和惬意的姿态还是泄露了出来。 他看着赖传鹏,又追问道:“有没有同志来打招呼啊!” 赖传鹏心领神会,徐家在定丰县的根基盘根错节,若是没有上面的人撑腰,徐振江断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许振海又是公安局副局长,对于公安局的内部运作更是了如指掌,自然是有人给徐振海通风报信,这个夜色的调查进度,早已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徐小燕自然是坐不住的。 赖传鹏和徐小燕的关系现在是颇为的微妙,赖传鹏通过赖三响、赖三响又通过金正发这条线,与徐小燕经营着几家歌舞厅。 这种利益捆绑,让赖传鹏在查办徐振江时,难免投鼠忌器,但是赖传鹏也是设了两道护城河,一是将具体经办事务交由赖三响和金正发去周旋,二是自己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即便徐家倒台,也能在第一时间撇清干系,不至于引火烧身。 赖传鹏对夜色的事情心知肚明,以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时候徐家势大,但是现在自己要进步了,必须是要拿出夜色的事情来投名状。 赖传鹏道:“市长,确实这几天有人一直在关心这个案子,我已经指示了县公安局,尽快锁定证据,现在证据上的事已经完全闭环,随时可以收网。市长您看,我们是什么时候动手……” 唐瑞林没有想要立刻收网,他要的不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那对一个成熟的基层政治家而言,双赢才是最高明的政治艺术。 他需要的是在不动声色中瓦解对手,同时为自己争取最大的政治筹码。 唐瑞林轻轻拍着肚皮,然后缓缓说道:“是谁在打电话啊?” 赖传鹏本想着不说徐小燕的名字,但是看唐瑞林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便知道再瞒下去已无意义,索性直接汇报道:“是徐小燕。” 唐瑞林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是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啊,徐家这是沉不住气了,看来问题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是啊,据我所知,夜色歌舞厅生意一直很不错,每天这么多流水进账,涉及到背后的金额不小,一旦深挖,我大胆猜测一下,必然是牵扯到曲建平的!” 唐瑞林微微点头,是认可赖传鹏的判断。曲建平作为徐家在定丰县的代理人,其权势辐射之广,早已渗透进县里的方方面面。 唐瑞林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嘱咐道:“先别打草惊蛇,这个事啊,你等我通知吧!” 赖传鹏陪着唐瑞林出了办公室,秘书陈浩马上迎了上来,替唐瑞林拉开车门。 县里的干部在一片寂静中目送车队离去,唐瑞林看着窗外渐次后退的街景,这场景他是如此的熟悉。 他示意陈浩拿出了大哥大,趁着没出县城,马上给周朝政打了一个电话,让周朝政出面,晚上约上臧登峰两口子一起吃顿便饭。 周朝政早就知道了市长和常务副市长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有撮合双方关系的意图,只是双方彼此之间心存芥蒂,始终未能真正坐到一张桌子上。 此刻接到唐瑞林的电话,事情明显好办多了。 唐瑞林还是嘱咐道:“朝政啊,你这样,先不要说是我的意思,只说是老朋友聚聚,叙叙旧情,也不要说我参加,好吧!” 周朝政是个明白人,自然懂得这么安排背后的深意,没有多问,只说是老友小聚。周朝政心领神会,放下电话便去安排去了。 晚上七点,臧登峰两口子是如约而至,周朝政是东原四大班子里很特殊的存在,他在东原政坛素有“润滑剂”之称,既不得罪唐瑞林,也不冒犯臧登峰,和市委书记周宁海关系也颇为融洽。 这种微妙的平衡,除了他在官场沉浮多年练就的本事,更在于他深谙“和光同尘”的处世哲学,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在东原竞争激烈的几年,周朝政远赴东海市任职,避开了东原的内耗,回来之后又解决了正厅级,自然是各方都卖他几分薄面。 臧登峰和徐小燕两人很是热情的与周朝政寒暄了几句,看着包间里只有四张凳子,臧登峰眉头微蹙,目光在空荡的椅背上扫过,问道:“周主席,什么老朋友,难道永林从省城回来了?” 周朝政微微一笑,掰着手指头道:“永林可是也55岁了,按照省里最新的政策,还有两年啊就到了退二线的年龄了。” 这兴许是老同志最长谈及的话题,带着几分对岁月流逝的无奈,总是对身边人的升迁、退休和去向格外敏感,而且他们对这些老朋友的年龄记得清清楚楚,不仅具体到年,而且精确到月,甚至具体到哪一天。 臧登峰闻言,神色微动,扭头看向徐小燕道:“这么算下来,老了老了啊,当年永林可是省里最年轻的正厅级市长啊,上次见到他他还神采奕奕,想着还有机会冲一冲副省长的位置,谁曾想,一眨眼大家都到了二线的年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小燕也轻叹一声,给臧登峰添了半杯茶,这个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唐瑞林龙行虎步走了进来,一只手已经伸了出来,面带笑意的道:“是谁要上任副省长啊!” 臧登峰和徐小燕先是一愣,忘记了握手。 周朝政反应迅速主动伸手道:“这不是老朋友来了嘛!” 臧登峰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随即换上一副爽朗的笑容:“哎呀,不知道是市长同志驾到,真是失敬失敬!” 这话说的虽是玩笑,但是却透着官场特有的分寸与机锋,既给足了唐瑞林面子, 又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刚才的尴尬。 唐瑞林哈哈一笑,顺势与臧登峰握了下手,然后把周朝政按在了主位上,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下首。 周朝政自然是推辞起来,“老唐,你这么安排,可是乱排座次啊。你可是东原政府班子的班长,这位置要是坐偏了,我这心里可是不踏实。” 唐瑞林摆摆手,神色轻松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朝政老哥这就见外了,你可是我和登峰兄的老领导了,按说进市委班子,当时还应该是地委班子,我还是地委办主任、登峰还是计委主任的时候,你就是地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了,论资历、论交情,这主位你坐得稳稳当当,今天咱们是兄弟间的小聚,你不主持工作,我们可不敢动筷子啊!” 周朝政听罢,也不在过分推辞,今天接到这通电话的时候,周朝政就已经听出来了,市长有讲和之意。 讲和地位自然是平等的,如果唐瑞林还坐在主位上,那臧登峰便显得低了一头,这“和”字也就打了折扣,效果便大打折扣。 这么安排,倒是让臧登峰两口子心里舒坦了不少,面上也多了几分轻松。 周朝政是坐在主位不当家,就左右看了看臧登峰,又瞧了瞧徐小燕,目光最后落在了唐瑞林身上,似笑非笑地道:“咱们发扬民主,喝酒是喝白酒、啤酒还是红酒啊?” 唐瑞林朗声笑道:“白酒!今天这个场合,怎么能少得了烈酒助兴?小燕同志,你在单位也是独当一面的巾帼,酒量想必也不输须眉。来两瓶茅台,咱们总量控制、平分秋色,谁也不许耍滑头!” 徐小燕笑着起身去拿酒,臧登峰则在一旁打趣道:“唐市长这‘总量控制’看起来公平,但是我和小燕是一家人,加起来可是独占了半壁江山,这‘平分秋色’的账,怕是要重新算算了。” 在这些小事上,唐瑞林向来举重若轻,也不纠结,就看着徐小燕利落地启封,然后就道:“登峰同志是管账的啊,在财政工作上你是市长,我是副市长,但是今天你的领导在,别看我,我不是说我,我是说小燕同志,她是家里的‘财政部长’,这账怎么算,还得听她的。来吧,小燕同志,我们今天三位男同志都听你调遣,你怎么倒,我们怎么喝!” 徐小燕也不扭捏,笑着拿起酒瓶手腕轻转,琥珀色的酒液便均匀地注入四只杯中。“既然唐市长把财政大权交给了我,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动作娴熟地将酒斟满,然后举杯示意:“小燕感谢市长的抬爱,我们共同举杯,喝了这一杯,我可就下达财政预算了!” 众人相视一笑,清脆的碰杯声在包厢里响起。辛辣醇厚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直抵心腹,方才那点因职位高低而生的微妙隔阂,便在这推杯换盏间消融殆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从客套的寒暄转入了正题。唐瑞林借着几分酒意,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地提起了近期市里的一些人事动向和重点工作布局,言语间虽未点破,却字字珠玑,既像是在闲聊家常,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臧登峰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应和,偶尔插上一两句精辟的见解,既不显得刻意逢迎,又恰到好处地接住了唐瑞林抛出的话茬。 周朝政道:“东原的发展还是落后了,和东海市相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但是那东原的干部我看不比东海的干部差,东海的发展靠区位,靠的是政策红利和先发优势。但是东原的崛起,靠的是那干部的和气啊!” 唐瑞林闻言插话道:“朝政书记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区位是老天爷赏饭,政策是上面给路,但真正能把路走宽、把饭吃香的,还得靠咱们干部这股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实干精神。” 谈了许久,气氛愈发融洽,周朝政摇着头道:“东海的干部啊,很排外,总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不像是东原的干部,是讲政治的,宁海同志作为外地干部,咱们五大班子里的同志,还是非常支持他的。这种包容和团结,才是东原最宝贵的财富。” 讲到动情之处,周朝政一拍桌子,慨然道:“老子在东海市打黑,阻力大到无法想象,那帮人已经坐大成势,我靠着学武的支持,才办了几件大案。但是根本没有动人家的根基,走私、洗钱、贩毒、高利贷,妈的,贩卖军……,算了,说出来都是气,根本查不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唐瑞林对周朝政所讲的这些早有耳闻,从赵道方到俞泰民,都在批评东海官场的沉疴积弊,政治生态早已板结如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省里早已经有了动他们的念头,只是东海在省里的地位实在是特殊,它像一头盘踞在沿海的巨兽,触角深植触角深植于经济的每一根血管,必须极其审慎。 唐瑞林放下酒杯道:“自以为是了,省内多个市的经济也在往上走嘛,我看泰民同志对这种事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和省省里离心离德,以为只要抱紧了钱袋子,就能把省里的规矩挡在门外。我看这种尾大不掉的傲慢,迟早要付出代价!” 臧登峰闻言,只是默默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这话似乎是在敲打自己,自己不是也在分管财政,也是管着钱袋子的人? 周朝政虽然是爱喝酒,但是前列腺有些毛病,酒喝多了更是遭罪,他当然清楚这酒局的深浅,更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也懂得算时间也到了双方谈正事的时候,就不动声色的抓起了自己的手包,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借着酒劲问道:“唉厕所在那边?” 徐小燕想站起来引路,却被周朝政摆摆手止住:“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他摆摆手,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门口走去,这门一关,小碎步却快得像阵风,瞬间没了刚才的醉态,直接就下了楼,招呼了司机回家睡觉去了。 没有了周朝政,唐瑞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有了副推心置腹的架势,他捏着酒杯道:“朝政书记这一走,有些话咱们反而能敞开了说。登峰、小燕啊,我这个人走到这一步,很曲折啊,从地委办主任,地委秘书长、市委秘书长,再到常务副市长,命运啊给我开了一次玩笑,我都准备在二线养老了,可命运又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这风口浪尖上,针对我的人不少,但是我唐瑞林可以拍着胸脯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整任何一个人!” 臧登峰和徐小燕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唐瑞林捏着酒杯,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冤冤相报何时了?得绕人处且饶人!咱们都是东原人,同饮一江水,何必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小燕同志啊,咱们那还是定丰老乡,乡情是割不断的纽带啊!” 徐小燕提起酒杯,唐瑞林示意不必满饮,浅尝辄止即可。 接着又道:“省里的文件,你们两人都清楚,那就是57岁就要退居二线,我满打满算还有两年,准确点的话啊是一年零七个月。这点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我可是有信心把登峰同志推上去,稳稳当当接住这副担子!” 臧登峰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滞了一瞬。 唐瑞林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剂猛药,让臧登峰原本有些飘忽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唐瑞林不急不慢的道:“登峰啊,东原的情况你知道,班子年龄结构是老化的,市委副市长李尚武年龄也偏大,没有机会了,你是常务副市长,是顺理成章的接班人。觉得我这话啊是无关紧要,那便是你太天真了!” 唐瑞林捏着酒杯道:“让你上我说了不完全算数,但是不上你上我说了完全算数!” 唐瑞林这话倒不是虚言。 在推荐干部的关键时刻,他唐瑞林身为市委副书记、市长,他的意见在省委组织部那里,分量极重。只要他咬定臧登峰不行,或者暗示有更合适的人选,这市长的位置,就算挤破了头,也休想坐上去。 徐小燕刚要开口替臧登峰表个态,唐瑞林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我说了,我是个不愿意整人的人,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所以,登峰啊,无论你怎么整我,下一任市长的位置,我都会非常坚定的推荐你!” 臧登峰听到这话马上解释:“唐市长,您这话真是折煞我了!从何说起?” 徐小燕在旁边也赶紧赔笑道:“唐市长言重了,登峰对您是敬重有加,哪敢有半点二心。” 唐瑞林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变得幽深:“言重与否,心里有数就行,咱们不解释!有些事,点到为止!” 臧登峰有些尴尬,倒是觉得唐瑞林这话有威胁的的弦外之音,让他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唐瑞林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直接对着徐小燕道:“小燕啊,你在定丰那边,还是要管一管家里人,已经有不少定丰的同志反应你那个弟弟给夜来歌舞厅当保护伞,影响很不好!不少同志再给我施压调查,都被我压下去了!好吧!” 此话一出,臧登峰马上看向了徐小燕。 徐小燕原本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此刻却被唐瑞林轻描淡写地戳破了窗户纸,她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唐市长,您、您、您说的对,我下来加强管教!” 唐瑞林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好了,正事说完,喝酒。今晚不谈工作,只叙旧情。” 臧登峰迟迟没有举杯,直到徐小燕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才挤出一丝笑意举起酒杯,三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事情便在这推杯换盏间,悄然落定。 8月5日一早,周朝政就背着手来到了周宁海的办公室,面带笑意又绘声绘色的讲起了昨晚上饭局上的细节。 两人能够化干戈为玉帛,颇有几分运筹帷幄的自得。 周朝政走了之后,周宁海确是坐不住了,周朝政本身自然是好意。 周宁海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到底是一团和气?还是沆瀣一气?” 周宁海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片刻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判断:“周朝政怕是好心办了坏事!三角形才具有稳定性啊,平衡看来要打破了,难道真要提前收上一网?”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1章 宁海问计催归人,瑞豪绝望吞火碱 周宁海并不是看不得市长和常务副市长之间把关系搞好。 但是目前从掌握的情况来看,两个人都是有着不小的问题,如果这种“好”并非基于公心,而是建立在某种脆弱的利益平衡之上,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便成了沆瀣一气的温床,最终只会化作束缚手脚、反噬东原发展的沉重枷锁。 作为市委书记,周宁海不能坐视这种危险的平衡继续维持。 他必须打破这层虚假的和谐,哪怕要承受巨大的政治风险。 现在手里的牌不少,关键是要打哪一张了。 周宁海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背对着大院停车场,采光最好,也最僻静。深棕色的木门上挂着白底红字的门牌,“书记”两个字显得素净。 周宁海拿起电话打给了市政法委书记林华西:“老林,来一趟。 一分钟不到,林华西站在门口,抬手屈指敲了两下。 “进来。” 周宁海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林华西拧开门把手走进去,迎面扑来一股炒青茶香混着烟草的味道,是周宁海烟瘾不大,但是冬天要到了,窗户关得严,屋里闷着股散不去的烟味。 周宁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低头在一份全省工业经济报表上画圈。 他画圈有个习惯,办公桌左角摆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缸身上“东原市委员会留念”的字样写在了上面。 “书记,您找我?” 林华西在对面的硬木椅上坐下,很是 随意的打开了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 林华西已经有些谢顶,作为政法委书记出身,也是老牌的知识分子,林华西在担任纪委书记的时候,就显得比一般的干部要沉稳几分,如今当了政法委书记,也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肃穆感。 周宁海在文件上写了两笔,才把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进皮椅里,两手交叠搭在小腹上。 “华西啊,省厅的那个政法培训班,什么时候结束?” 林华西的手在膝盖上悄悄攥了一下。他算过日子,市里正在搞秋冬季严打,最近的数据比十月初是掉了下来不少。 但是也正常,很多人在第一波的行动中,就已经被抓了。 剩下的都是些硬骨头,啃起来费劲,数据自然不好看。 “书记,这次是省政法委和公安厅联合搞的全省公安主官轮训,”林华西字斟句酌,话说得慢,怕说错半个字,“是临时下文通知的,整一个月,中间还要安排去邻省考察刑侦和治安防控,行程排得满啊。朝阳同志算满打满算,要到十一月十号才能结业返程。” 他说完,抬眼飞快扫了周宁海一下,又迅速在本子上确认了下:“对,十一月十号,他已经晚去了几天,不过还好,马上就回来了!” 周宁海没接话,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华西跟周宁海共事几年,太熟这个小动作了。 周宁海平日里从来都是面如止水,唯有指尖这点细微的动静,才泄露出他心底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这敲两下,是在琢磨;敲三下以上,那就是打定主意要动了。 “还有五六天?”周宁海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华西,你跟省厅那边通通气,看能不能让朝阳同志提前回来几天。东原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也清楚,公安战线上的工作,还要再抓紧啊!” 林华西本就严肃,这么一问两条眉梢便便竖了起来,有些为难的道:“书记,这个,恐怕不好办啊。这期培训规格高,名单是省里直接定的,直接报省政法委书记签字,中途缺课、提前结业,都得省厅一把手批条子。我们市政法委这边,级别差着一截,实在插不上话。再说了,朝阳同志自己恐怕也不愿意提前走,这种全省轮训的机会,对他这个年纪的干部……” “发展?” 周宁海打断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好了,我知道了!” 林华西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宁海撑着扶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就是市委大院的停车场,几辆黑桑塔纳停在法国梧桐树下。 他背着手站在玻璃跟前,身形不算高,背影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站了约莫半分钟,他忽然开口:“华西,你跟我交个底,刘洪峰这个同志,到底怎么样啊?” 林华西没料到他突然拐到这上面,不过班子里的同志也都习惯了,周宁海向来喜欢透过人看事,透过事看局。谈话的思路非常跳跃,往往让人跟不上节奏。 当然这种跳跃往往直指要害,让人来不及反应。 林华西愣了一瞬才回话:“刘洪峰同志业务上是把好手,在公安系统是少有的公安校毕业的科班领导,基层经验足,办案子也是有章法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周宁海摆了摆手:“不谈工作,谈人!” 林华西沉默几秒,谈人?谈一位公安局的副局长,这话题比谈工作更敏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作为政法委书记,有些话不好说透,但是又不好不说。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评价:“洪峰同志这人,在公安队伍干久了,江湖气比较重,朋友多……” 在谈了“朋友多”之后,林华西又补了一句更隐晦的:“不过,我倒是听说,他跟唐市长走得很近,私人关系也不错……” 周宁海背着手没有否认:“是啊,市长家修祖坟,他是开着警车去帮忙开道的嘛,这个事,在群众里的影响可是很不好!” 这个事林华西也听其他同志当做笑料讲过,但是林华西完全没有当真,甚至有些风言风语说唐瑞林还有一个小儿子,然后当了市长之后,还修了祖坟。 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在官场这个放大镜下,往往能发酵成足以传到高层 的耳朵里,甚至变成某种政治站队的信号。 林华西算是东原官场的一股清流,向来不屑于在背后嚼舌根,更不愿拿这种没凭没据的传闻去揣度同僚。 但是今天听市委书记周宁海把话点出来,才觉得看来很有可能并非空穴来风。 “难道瑞林同志真去修了祖坟?” 周宁海现在还想维持大局,不想谈那些捕风捉影的烂账,至少现在不能摆到台面上。 但是现在刘洪峰这个公安局副局长,确实是有些越界了。 周宁海道:“洪峰是个能干事的人,但是还需要多沉淀多学习,这样吧,下一期的培训,就安排这个同志去!” 下一期是安排的政治工作培训,是公检法司的政委、政治部主任的培训! 让一个业务副局长去听政工课,这安排本身就透着股‘调离实权、冷处理’的味道。 但这个事,林华西是可以协调的,只要书记点了头,政法委那边走个程序便是。 林华西站起身准备往门口走,就听见周宁海慢悠悠的补了一句:“华西啊,公安局这把刀,始终要握在人民手里才行,绝对不允许,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的工具。我们一直搞打黑,也绝对不能看不到灯下黑,等到朝阳同志回来,是该好好的整顿一下队伍了!” 林华西脚步微顿:“明白,下来我们专题研究!” 走廊里的穿堂风卷着烟味扑过来,林华西抬手松了松风纪扣。 他心里清楚,周宁海这不是问问而已,这是要动手了。 看来政法队伍内部有些人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却还不自知。 确实如周宁海判断的那样,刘洪峰虽然没有在出面,但是已经安排东洪县公安局的人找到了毕瑞豪的父母。 把毕瑞豪的偷税漏税、安全事故的事情添油加醋的来了一遍,而毕瑞豪的父母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终究是乱了方寸,只得上门求到了胡晓云,只要把毕瑞豪放出来,坤豪农资不要钱都可以。 胡晓云也觉得事情已经有些失控,市里不少老熟人对这个事都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麻烦。 胡晓云是下午五点整推温泉酒店包间门的。 她原本以为刘洪峰会亲自到场。 上一次在看守所门口谈完,刘洪峰把话撂得很明白,坤豪农资就是块烫手山芋,毕瑞豪攥在手里根本驾驭不了,不如趁早转手,换个人出来、换点钱安生。 刘洪峰在电话里没多啰嗦,只说“我这边可以对接,你来放心谈”,报了温泉酒店的地址。 推开门的瞬间,胡晓云愣了一下。 包间里只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年轻。 而且这两个人倒是都不是外人。 商晨光深灰色双排扣西装,头发抹得油亮,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腕子上一块金壳手表晃得人眼晕,正低头翻菜单。 女的看着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月白色的羽绒服,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 这人正是光瞾公司的副总许红菊。 许红菊正用银勺子搅茶杯里的菊花茶。 “胡总来了,快请坐。”商晨光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堆起标准的生意人笑容,起身伸手,“这位是许红菊许总。”胡晓云伸手跟他碰了一下,指尖触到他戒指上的花纹,凉冰冰的,倒是老熟人了。 光曌建筑的名字她也很熟悉,这次交通五大工程,市里好几段市政路都是他们拿的标,背景颇为深厚。 “刘局长呢?”胡晓云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许红菊。 对于一家民办企业的副总,在胡晓云的眼里,不过是个打工的人,还以为两个人是来替刘洪峰点菜的人。 商晨光似乎看穿了她的轻慢,只是不紧不慢地替她斟满茶水,开门见山道:“胡总啊,刘局长局里事多,今天抽不开身。” 商晨光给她面前的空杯斟上菊花茶,花瓣在水里打着转,菊花在热水的浸润下缓缓舒展开来。 “不过胡总放心,我们俩今天来,是带着十足诚意的!我们老板说了,价格都好商量。” 胡晓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光瞾的老板?那不是周海英?前任地委书记周鸿基的儿子,东原地面上手眼通天的人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唐瑞林当年就是周鸿基的秘书,一步一步提上来的,周海英在东原做生意,等于挂着尚方宝剑,一路绿灯。 胡晓云万万没想到,还以为是刘洪峰亲自下场接盘,没想到背后站着的是周海英这尊大佛。 怪不得刘洪峰说的可以帮助毕瑞豪出来,原来根子在这儿。这倒是不算是吹牛,只要周海英肯出面,在市里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真要是周海英想接坤豪,那毕瑞豪的案子,往轻了说真能运作。 “你们的意思是海英要接坤豪。”胡晓云端起茶杯,杯沿碰了碰嘴唇,轻轻泯了一口茶水。 “实不相瞒啊,” 商晨光往她这边凑了凑,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金表在灯下反光,“坤豪农资这档子事,周老板是知道的,也是周老板觉得之前的价格就是扯淡,才托我们过来谈的。” 许红菊接着道:“我们老板说了,毕瑞豪是个干实事的人才,可惜这阵子运气不好,撞在了风口上。现在这个局面,除了我们老板,谁也不敢硬保人。我们老板说了,愿意接过来接着干,也算给东洪县保住一个税源、几百个饭碗造福社会嘛。” 胡晓云看着商晨光和许红菊两人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飞快地算账。坤豪农资建厂三年,两条粉剂生产线、一条乳油线,连厂房带设备、带库存原材料,实打实投进去三百多万。 别说现在效益好,就算现在厂子半死不活,地皮和设备也值个百八十万。但对方无论怎么说,这个时候摆明了是趁火打劫。 谁让毕瑞豪现在人在里面,坤豪群龙无首,除了低头认栽,似乎也别无选择。 旁边的许红菊说完了话,就用指甲盖轻轻刮茶杯沿,像指甲挠在人心上。胡晓云瞥了她一眼,越看越眼熟,忽然反应过来,前天集团搞接待,许红梅以接待办主任的身份陪同,在整个接待队伍里忙前忙后,那眉眼间的精明与许红菊如出一辙。 对,这是许红梅的妹妹。 许红梅现在跟唐瑞林走得近,全市都传得风言风语。 那许红菊出面,背后到底是周海英,还是唐瑞林?还是两个人一起? 想到了这里,胡晓云觉得这个价格怎么也抬不上去了。自己和毕瑞豪都是农村出来的大学生,拿什么去和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坐地论价? 这场生意本身就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而是一次赤裸裸的掠夺。 “两位的好意,我替毕家谢过了。” 胡晓云放下茶杯,声音很稳,“但坤豪的家底,两位可能没摸透。这两年毕瑞豪砸了多少钱上新设备、跑资质,明眼人都有数。光两条进口粉剂线就一百四十多万,加上库存成品、原材料,厂房、还有现成的销售渠道……” 胡晓云谈了五分钟之后,许红菊出价了:“二十万!” 许红菊好像是没有听到胡晓云铺垫了的那番话,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报了个价:“二十万,一口价!” 胡晓云抬起了一半的屁股,又被商晨光那只戴着金表的手按住了:“胡姐,你可以还价!” 胡晓云慢慢的把手从商晨光掌心抽了出来,下意识的拿起手绢擦了擦:“一百万!” 许红菊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挑眉道:“胡总,你这是在卖厂子,还是在卖梦?” 商晨光是被临时拉来的,看许红菊不像是谈判了,对于胡晓云这种东原的商界大佬,必然还是要尊重几分,便笑着打圆场:“胡总也是急火攻心,报价虚高了些。不过二十万确实有点低,要不折中一下,五十万!” 五十万是商晨光按照许红菊私下透的底牌直接打出来了。 许红菊直接看着商晨光,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和轻蔑:“真大方!你拿谁的钱装好人?” 商晨光打断了许红菊的话头:“红菊,这个事,咱们是来谈事的,不是来唱双簧的。胡总在东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没必要搞拉锯战!” 商晨光非常清楚坤豪农资的价值,那两条进口粉剂线就值这个数,更别提厂房和现场的销售渠道。他心知肚明,这五十万纯粹是借着毕瑞豪落难的由头,行趁火打劫之实。 许红菊声音软乎乎的:“胡总你替毕家想想,人要是真判个十年八年,厂子放那儿荒着,三年五年就成废铜烂铁了,到时候一分钱都不值。我们老板接了盘,自然会去上面运作,争取给毕瑞豪马上出来。这五十万,买的哪里是厂子啊,买的是毕瑞豪下半辈子的活路啊。”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在胡晓云的心口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在桌布上蹭了蹭:“八十万。八十万,我就能替毕家做主签字。” “五十万。”许红菊寸步不让,脸上的笑淡了点,“多一分,我们都没法跟老板交代。” “七十万。”胡晓云退了一步,“设备、库存、渠道全留,工人一个不裁。” 商晨光转头看向许红菊。 许红菊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胡总,”许红菊的语气硬了下来,身子往前一倾,“我们今天来,是带着诚意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反正坤豪这个烂摊子,我们不接,没人敢接,只不过到时候多少钱不说、管不管毕瑞豪的死活,那就不好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胡晓云咬着下唇,她脑子里闪过毕瑞豪在探视室里瘦脱相的脸,闪过毕家老太太在她面前哭的样子。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五十万就五十万。” 她终于松了口,“但我有条件:第一,钱一次性付清,签合同当天到账;第二,你们得保证,毕瑞豪的案子,取保候审。” “那是自然。”许红菊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笑,举起茶杯,“胡总痛快人,合作愉快。” 胡晓云没举杯,站起身拿起包:“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我要去和毕瑞豪商量,合同你们可以拟好送到东投集团我办公室,咱们争取尽快签字。” 她快步走出包间,走廊里的冷气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到楼梯口,她扶着栏杆点了一根烟,烟雾漫上来,呛得她眼睛发涩。 长期在生意场上,压力太大,这烟成为了她唯一的慰藉。 许红菊、许红梅、唐瑞林、周海英……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搞得头疼难耐。 她已经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有人要把坤豪吞了。什么偷税漏税、什么安全漏洞,五十万,跟明抢没区别。 胡晓云第二次到东洪县看守所,比上一次还要顺利。 探视室在看守所西侧,一间小屋子隔成两半,中间一道粗铁栅栏,漆皮掉得斑斑驳驳,红色的锈迹顺着栏杆往下淌,像一道道干了的血痕。 凳子是凉的,水泥面,坐久了冰骨头。等了约莫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镣拖地的哗啦声。毕瑞豪被两个看守押着走过来,双手铐在身前,走路的时候腰微微弓着。才隔了三天,他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两座小山,眼窝深得能埋进手指头。嘴唇上裂了好几道血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珠。头皮上面好几块青紫。 他走到栅栏对面坐下,看守把他的手铐在桌腿的铁环上,咔嗒一声锁死。“晓云……找律师了吗?” 毕瑞豪直接斜着靠在铁椅背上,两个看守虎视眈眈的盯着胡晓云。 “瑞豪,”她声音压得低,没有回答律师的问题,怕旁边的看守听见,但这也是自欺欺人。 “我跟你爸妈商量过了,厂子……转了吧。” 毕瑞豪猛地抬起头:“转了?转给谁?!” “具体是谁你现在别问,我也不确定,但是你的事就好办了。” 胡晓云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桌面上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五十万,一次性付清。” “五十万?!”毕瑞豪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许,虽然是比之前高不少,但是和坤豪这摇钱树比起来,还是差了太多,“胡晓云你疯了?!坤豪光那两条进口线就不止这个数!我囤库里的成品,还有跑了这么多年的销售渠道,五十万你就给我卖了?!” “你小点声!”胡晓云急忙看了一眼旁边靠墙站着的看守,往栅栏边凑了凑,“瑞豪,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自己不清楚吗?偷税漏税的案子已经立了,经侦那边账都封了,真查实了,十年都打不住。五十万是少,可那是现钱,等你出来,拿着钱完全可以再从头来,我不要一分,全部给你,还能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毕瑞豪脑袋往后一仰,发出一声干涩的笑,笑得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毕瑞豪是清醒的,也是糊涂的。 “我毕瑞豪要是连自己一手建的厂子都保不住,我还起个屁!胡晓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刘洪峰逼你了?是不是他们拿我威胁你了?” 背后的看守咳嗽一声:“注意情绪,不要违规,警告一次!” “没有人逼我。”胡晓云的眼圈红了,伸手抹了一把眼角,“是我自己想通了。瑞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拼不过的。你想想你爸妈,六十多的人了,天天在家哭。你再想想女儿……” 毕瑞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不信,东原市就没有个说理的地方!” “说理?”胡晓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瑞豪,你都到这儿了,怎么还不明白?你现在不光是丢料那点事,偷税漏税的帽子一扣,再深挖下去,你出不来。” 她没往下说,可意思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人家要想整你,有的是法子。 毕瑞豪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流进鬓角里,没了踪影。 毕瑞豪补了一句:“我告诉你晓云,这字我不签。 厂子是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要卖你们卖,我毕瑞豪不签这个字。” “瑞豪……” “探视时间到了。” 看守走过来,拍了拍桌子。 毕瑞豪被看守拽着胳膊站起来,拖着脚镣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胡晓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悲凉。 胡晓云坐在原地,久久没动。 毕瑞豪被押回七号监舍的时候,“班长”赵大壮正靠在通铺最里头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混着烟头和碎纸屑,脏得下不去脚。看见毕瑞豪进来,赵大壮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斜着眼打量他。 “怎么着,小媳妇来给你送钱了?” 毕瑞豪没理他,走到厕所旁边,慢慢坐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 “问你话呢,哑巴了?”赵大壮光着脚踩在铺板上,几步走过来,一脚踹在毕瑞豪膝盖上。他体重两百多斤,这一脚力道不小,毕瑞豪疼得闷哼一声,腿弯了下去。 “毕瑞豪,我告诉你,别以为你以前是个老板就了不起,”赵大壮伸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上抬,“在这儿,你连条狗都不如。”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2章 侯成功拍板要放人,毕瑞豪绝望吞火碱 旁边几个犯人哄笑起来,有人吹起了口哨。 毕瑞豪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四个发白的印子。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以前在外面,他也是说一不二的老板,几百号工人跟着他吃饭,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喊一声毕总。 可进了这里,他什么都不是。 “哟,还不服气?” 赵大壮见他不说话,更来劲了,“我看你是他娘的皮又紧了。” 话音落,一拳结结实实捣在他肚子上。毕瑞豪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 紧接着,三四个人围了上来,拳头、脚尖、膝盖,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腰上、头上。 他蜷缩在地上,用胳膊死死护住头,把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打湿的虾米。不知道打了多久,那些人打累了,骂骂咧咧地散开。 赵大壮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才晃悠着回去躺下。 毕瑞豪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牙床都松了。他慢慢翻过身,仰躺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灰蒙蒙的,一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圈圈,撞得灯罩沙沙响,撞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疼。 他就这么躺了一夜。 夜里监舍冷,潮气往骨头缝里钻。他没盖被子,也不想盖,就那么睁着眼躺着,听着旁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声,听着厕所地漏往下滴水的滴答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悄悄侧过身,手伸进洗手池下面的夹层,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粉末,火碱,毕瑞豪睡在厕所,当然也有一些小小的特权。那就是洗厕所的时候,每次可以私藏一点点。他不敢大口呼吸,怕惊动了隔壁铺位的赵大壮。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唯一的生路。他不敢赌这玩意儿能不能致命,但他知道,只要吞下去,哪怕不死,也能脱层皮。在这鬼地方,有时候“病”比“命”好使。 他必须要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他那些所谓的“关系”和“人脉”,在这个时候恐怕连个屁都放不响。 就这么坐了一晚上,等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的时候,监舍里还是黑的。 毕瑞豪把攥在手里的塑料袋重新塞回夹层,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十一月七日,东洪县的早晨起了雾,白茫茫的,裹着寒气。 初冬的早晨,东原是很容易起雾的,雾里看花终是不真切。这雾起的早倒是散的也快,等到八九点钟太阳出来之后,那层虚妄的遮蔽便彻底消散,露出这世间粗粝而真实的底色。 副市长侯成功还是挤时间来了,黑色皇冠驶进县委大院的时候,吕连群带着罗致清和县里四五个部门的头头,已经在县委大院中心空地的门口站了十来分钟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侯成功推门下车看着吕连群和罗致清两个人都在,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侯市长,欢迎欢迎啊!” 吕连群快步迎上去,伸手握住侯成功的手,使劲摇了两下。 “连群同志,不好意思啊,”侯成功下了车,顺手裹了裹身上的藏青色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风,“本来说前天过来的,这不是省里临时开了个工业调度会,拖到今天,让你们久等了。” “侯市长说哪里话,您能来就是对我们东洪最大的支持!”吕连群侧身往楼里让,“屋里坐,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不坐了不坐了,”侯成功摆了摆手,口气很干脆,“先去厂里看。周书记特意交代我,要实地看、摸实情,光坐在屋里听汇报不行啊。” 吕连群知道侯成功这个人非常务实,向来不是那种喜欢听汇报、看材料的干部,很多事情都讲究个“眼见为实”。 吕连群也就没在客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侯成功没多废话,一招手道:“连群啊,你上我的车吧!” 吕连群也没有客套,市里领导来调研,县里的主官陪着领导同坐一辆车,既显得亲近,也便于路上汇报情况。 四五辆小车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往城东开。 雾慢慢散了些,路边的庄稼地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已经发芽的冬小麦在寒风之中瑟缩着。 吕连群也没有客套,直接把县里的想法汇报了出来。 侯成功很是不解的道:“你的意思是市里在坤豪农资这个事情上有些过度干预了?” “是啊,市长,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什么企业也扛不住啊!” 侯成功和毕瑞豪是一起吃过饭的,当时还是副市长臧登峰组的局,涉及到税务的事,侯成功不好越俎代庖,就问道:“我印象中这个毕瑞豪和登峰同志关系不错,登峰分管税务,怎么这次税务上卡得这么死?你们和登峰汇报过没有啊?” “汇报过,早就汇报过了!登峰同志对这个事,没有表态,也没给态度。” 侯成功听到臧登峰的态度有些玩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毕竟这个事是市委周书记要来的,有了一把手在背后站台,今天开的目的也简单,就是实地看看这家企业的真实状况,尽快让毕瑞豪走出困境,把企业盘活。 “先看看,咱们走吧,”侯成功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坤豪农资的厂区就在县郊路边,大门是上个月刚刷的银灰色油漆,“东洪县坤豪农用物资有限公司”几个红字亮得晃眼。院子里停着三四辆拖拉机,车斗里空着,像是等着拉货。车间里机器轰鸣,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嗡嗡的响声。 表面看着,一派红火。 可吕连群心里清楚,这都是前天连夜布置的。机器开着,其实只开了一条生产线;工人站着,其实多数都还是凑数的,生产根本就没有恢复。 侯成功是化学工业口出身,看了几眼,问了几个数据,大致心里就有了数。 “侯市长,这边请。”吕连群陪着侯成功走进第二生产车间,一股刺鼻的农药味扑面而来。 “这是粉剂一号生产线,日产二十吨,主要生产小麦除草剂。那边是乳油车间,去年刚上的设备。最里头是仓储区,成品、原材料分开放的……” 罗致清来了几趟,才勉强把机器动起来,就一路走一路介绍,侯成功时不时停下来,伸手摸摸设备外壳,又拿起一袋成品翻过来掉过去看配料表,偶尔问两句,问的都是设备型号、产能、原料采购地,全是内行话。 厂里的工程师有时候,被问得额头冒汗,只能求助似的看向罗致清。 罗致清在一旁打着圆场,但还是如实说了困局。“原料已经进不来了,资金链也断了。贷款也已经要还不上了!” 转了一圈出来,几个人进了厂区办公室。 办公室里头摆着几张旧沙发,茶几上摆着搪瓷茶杯。“连群同志,说吧,县里现在是什么想法!” 侯成功坐下,接过茶杯拧开盖子,开门见山,“需要市里具体做什么。” 吕连群和罗致清对视了一眼。“侯市长,我就不绕弯子了。”吕连群掏出烟,给侯成功递了一根,站起来给侯成功点了眼,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大口才开口,“坤豪现在虽然是复产了,但是实际上快撑不住了。毕瑞豪一进去,厂里群龙无首,生产现在完全就是消耗库存。而且农药这个东西,原料都需要进,现在外面的企业已经不在敢赊账了,现在连维持基本运转的流动资金都断了!” 罗致清补充道:“是啊,很多供货商都是看在毕瑞豪个人的面子上才肯赊账供货。听到说毕瑞豪被抓了,已经有人来催债,再加上银行贷款,如果毕瑞豪再不出来,坤豪农资恐怕最多撑到年底!” 侯成功抽着烟,没插话,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脸前散开。 “侯市长,”罗致清接过话头,他是县长,经济账算得细,“我们县委县政府反复研究,想申请给毕瑞豪办取保候审,先让他回来主持生产。坤豪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去年实打实交了两百一十六万利税,占全县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二点八。这个厂子要是倒了,税收缺口补不上,几百个工人又要下岗,好不容易培养的工人队伍,可就彻底散了。” “放出来?” 侯成功皱了皱眉,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随手拍掉,“难度在哪儿?我看您们县里要有这个担当,直接办嘛!” 罗致清看了吕连群一眼,才低声说:“这不是现在又卡在偷税漏税这个事上。市税务局和县局联合查的,账封了,初步核出来隐匿收入三百多万,虚开发票也有涉及。这个案子是市里挂了号的,我们县里说话……分量不够。” “偷税漏税也立案了吗?” 侯成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又道:“查实了? “初步是这么个结果,”吕连群叹了口气,“但侯市长,这里面有客观原因。这两年坤豪扩张快,银行贷款卡得紧,资金链一直绷得紧,毕瑞豪也是没办法。这一点,我们县里是非常理解。再说了东原的企业,谁家的账能拍胸脯说一点问题没有?真要挨家挨户较真查,全县一半厂子都得关门。” 侯成功想着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听这么已汇报,关着毕瑞豪的理由,是充分了一些。 吕连群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侯市长,我们县委县政府的态度很明确:毕瑞豪违法的地方,该查就查,该罚就罚,我们绝不护短。但能不能先把人保出来?税款我们县里出面担保,该补多少补多少,该罚多少罚多少,一分钱不少。人出来了,厂子生产起来,税收才有保障,工人才有饭吃,这是双赢的事嘛。” “双赢?” 侯成功抬眼看他,眼神带着几分严肃,这个事前前后后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味道。“连群同志,你这是在跟我讲条件?” “不敢不敢,”吕连群连忙摆手,“我是跟您汇报实际困难。侯市长您管工业管了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个企业的核心是什么,是人。毕瑞豪要是在里面蹲个三年五载,坤豪就彻底死了。到时候银行贷款成坏账,工人失业,税收没了,这个烂摊子,最后还得县里收拾。损失的,还是国家的、老百姓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成功沉默了很久,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这个决定其实是违法的,一旦坤豪农资的账目真被深挖出什么硬伤,他这个拍板放人的领导,还是要担责的。 “这样吧,”他想清楚了,坤豪农资确实是东原的一面旗帜,“原则上,我同意你们这个思路。经济问题,尽量用经济手段解决,不要一上来就把人一棍子打死,把企业搞垮了,对谁都没好处。回去之后,我找唐市长、周书记汇报,协调税务局、公安局那边,马上走取保候审程序。但是有一条,补税必须足额到位,这个没得商量。” “那是那是!” 吕连群脸上瞬间露出喜色,连声道谢,“谢谢侯市长,谢谢侯市长! 您这可是帮了我们东洪大忙了!” “先别谢我,”侯成功站起身拿起大衣,“事情能不能成啊,还两说,我只能尽力,但是我还是有一定的把握。” 侯成功在事前其实已经跟周书记通过气了,大致明白周书记对“保企业、稳大局”是默许的。 中午时候,毕瑞豪是被一脚踹醒的。赵大壮提着裤子,厕所里是一阵恶臭,脚趾缝里全是黑泥,指甲盖又黄又厚。 “起来,刷厕所去。” 赵大壮又踹了他肋骨一脚,“妈的,你这家伙,还真能睡的着?” 毕瑞豪慢慢撑着墙坐起来,浑身骨头缝都疼,像被车碾过一遍。他抬眼看了赵大壮一眼,眼神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没说话,也没动。 “你看什么?老子让你去刷厕所!” 赵大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扬手又要揪他头发。 就在这时,毕瑞豪忽然猛地站起来,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他。 赵大壮两百多斤的身子没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重重撞在后面的铺架上,上铺的搪瓷脸盆哐当一声掉下来,砸在他脚边。 监舍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反了你了!”赵大壮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给我打!往死里打!” 旁边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毕瑞豪这些天被打得七荤八素,身子早就虚了,可他毕竟也是从基层爬起来的,骨子里那股狠劲还在。 他瞅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赵大壮,侧身躲开拳头,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张嘴就咬了下去。“啊——!” 赵大壮发出一声惨叫,拼命甩手,“他咬我!他妈的他咬我!” 毕瑞豪死死咬着不松口,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咸腥的。 很快,他的两只胳膊就被人从后面反剪住,摁得死死的。拳头、膝盖、皮鞋尖,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砸在他背上、腰上、肚子上、脸上。有人揪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咚,咚,一下又一下,撞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血从鼻子里、嘴里、额头上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搞得整个监舍的地面一片狼藉。 他不知道被打了多久,只觉得耳边嗡嗡的,那些人的叫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那些人打累了,骂骂咧咧地松开手,他才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地上。赵大壮往他脸上吐了口痰:“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炸刺。” 几个人晃悠着回到铺上,接着玩起了扑克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毕瑞豪在地上躺了好几分钟,才慢慢蠕动着,背靠墙坐起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抹得满脸都是,像个血人。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呼吸一下,肋骨都针扎似的疼。 他靠在厕所的墙上,慢慢伸手,从层里摸出那个塑料包。 他用颤抖的手指打开,里面那一小撮白色的火碱粉末。 吞下去,食道和胃会被烧烂。运气好,抢救过来,以后只能喝流食,但是能保外就医,能出去;运气不好,当场就死在里面,倒也是一了百了。 毕瑞豪看着那撮白粉,手在抖,抖得纸包里的粉撒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皮肤立刻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大哥!这小子手里有东西!” 旁边一个犯人看见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赵大壮一骨碌爬起来,几步冲过来,伸手就抢。 就在这一瞬间,毕瑞豪猛地仰起头,把塑料袋里的粉末一股脑全倒进了嘴里。“你他妈疯了!这是火碱!” 赵大壮脸色瞬间变了,伸手去抠他的嘴,“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 毕瑞豪死死闭着嘴,牙关咬得咯咯响,喉咙用力一动,咕咚一声,全咽了下去。 几秒钟的功夫,他的脸就扭曲变形了。两只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踩住脖子的老母鸡。 一股钻心的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过食道,烧进胃里,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硬生生捅进了他的身体里,从里往外烫,从里往外烂。 他倒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脚后跟在水泥地上蹬得咚咚响,蹬出两道白印。 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白的红的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 “出事了!来人啊!犯人吞东西了!”看守在值班室听见动静,一边跑一边喊,钥匙串哗啦哗啦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门被打开,两个看守冲进来,听到是吞了火碱之后,看见地上的毕瑞豪也慌了神:“快!抬出去!送医院!”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毕瑞豪抬起来,他身子软得像一摊面,头无力地歪着,眼睛半睁着,眼神已经散了。 面包车就停在看守所院子里,司机打着火,几个人把毕瑞豪抬到后座。车子尖叫着冲出大门,拉着警笛往县医院开。 县医院急诊室的医生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闻了闻他嘴里的气味,脸色瞬间变了:“是火碱?氢氧化钠?” “好像是……”看守喘着气说。“我们这儿处理不了!”医生一把摘下口罩,“腐蚀性太强,消化道肯定穿孔了,我们设备不够,赶紧转市人民医院!晚了人就没了!” 面包车连熄火都没顾上,掉个头就往市区冲。警笛一路响。 毕瑞豪躺在后座上,嘴里不断涌出粉红色的血沫。他的眼睛睁着,望着车顶,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东西。 车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了起来,夕阳透过车窗玻璃照在他脸上,血痕亮得刺眼。 罗致清下班刚回到市里,正打算晚上约秘书长郭志远一起吃饭,包里的大哥大就响了。大哥大是老式的摩托罗拉,砖头那么沉,信号不好,滋滋啦啦的杂音。 罗致清坐在副驾驶后面,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脸色刷地就白了,白得像纸。他手一抖,大哥大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幸好攥住了天线。 “……什么?再说一遍?”他声音发颤,嘴唇都在哆嗦。 吕连群坐在后排,听见动静后问道:“怎么了?谁的电话?” 罗致清挂了电话,手还在抖,抬头看着吕连群,眼神都直了:“吕书记……毕瑞豪,毕瑞豪在看守所出事了,突发急症,刚拉去市人民医院……” 吕连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手一把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急症?什么急症?” “电话里没说清,就说情况很危险,正在往市医院送……” 车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吕连群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毕瑞豪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侯成功来考察这天出事,这要是死了,坤豪农资彻底群龙无首,一个明星企业家,难道……。 吕连群沉声吩咐司机,“我们直接转去市人民医院。” 二十多分钟,车子停在市人民医院急诊楼门口。急诊室门口的红灯亮着,刺得人眼睛疼。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小伙子,还有毕瑞豪的父母。老太太瘫坐在长椅上,哭得直抽气,老头子扶着墙站着,听着医生说着什么。 “吕书记,罗县长。”一个带队的干部迎上来。 “怎么样了?”吕连群问。 “还在里面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罗致清追问道:“不太乐观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下巴上,白大褂前襟沾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渍。“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他娘!”老太太挣扎着站起来,扑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啊?他怎么样了?” “病人吞服了大量氢氧化钠,就是俗称的火碱。”医生的语气很重,“腐蚀性极强,现在食道、胃黏膜大面积烧伤,已经出现消化道穿孔了,腹腔里全是消化液和食物残渣,感染风险非常高啊。” 罗致清追问道:“人,人有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语气里透着股无力感:“我们做了紧急冲洗和引流,但是送来的时候已经耽误了最佳处理时间。现在人还在休克边缘,能不能挺过来现在看其实不好说。” 罗致清又道:“那……那要是救过来了呢?” “就算救回来,以后食道狭窄、胃切除是肯定的,基本没法正常进食了,后半辈子都得靠流食养着。” 老头听到这里,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豆大的泪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太太也跟着软了下去,双手拍着大腿哭嚎,声音凄厉道:“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咋还吃这啊,这是想不开啊!” 县里的干部把两位老人搀扶起来,好言劝慰了几句。 吕连群有些搞不懂火碱这种强腐蚀性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戒备森严的看守所里? “火碱?” 吕连群重复了一遍,对着看守所的干部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火碱?” 医生摇了摇头:“这个你们得问看守所。我们只管救人。” 说完,转身又进了急诊室,门重重关上,红灯依旧亮着。 吕连群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攥着拳头:“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彻查!一个大活人,好好地关在看守所里,生生被逼得吞火碱!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3章 瑞豪死里逃生还,宁海定调查真相 县委书记吕连群是颇为气愤的,他没想到有人敢在眼皮子底下下这种毒手。 对于毕瑞豪的事,县里一直想保下来,但是奈何别人的理由都很正当,毕竟程序合规、证据确凿,硬拦只会落人口实,让上面觉得我们在包庇。 但是毕瑞豪这个人也是走了极端,只要侯成功回去汇报,市委书记周宁海了解情况之后点了头,放出来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吕连群坐在了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两根手指头夹着半截未燃尽的烟,发了一通脾气之后,还是只有等着急救室医生出来给个准信。 吕连群不走,县长罗致清也不敢走,只能陪着在走廊里耗着,还给县里打了几个电话,按照吕连群的指示,一边安抚家属情绪,一边要求县公安局马上摸清楚情况。 挂断了大哥大之后,罗致清走过来,裤腿一拉也坐在了长椅上:“吕书记,您也没必要这么动气,犯人之间打架斗殴也是常有的事,只是毕瑞豪啊心气太高,不肯低头。我已经安排公安局要自查了!” 吕连群没接话,现实远比罗致清嘴上说的“常事”要残酷得多。这哪里是简单的斗殴,分明是有人想让他闭嘴,甚至是要他的命。 毕瑞豪这可是全县的首富,更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和门面。就这样的身份,在县里看守所里出了吞火碱自杀的事,这要是传出去,东洪县党委政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吕连群深深吸了一口烟,一双胳膊压在膝盖上,目光沉沉地盯着罗致清:“必须彻查到底,县公安局在这个事情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正好我也通知你,陈志光同志要停职反省,配合调查!” 罗致清也觉得事态严重:“是啊,毕瑞豪虽然确实偷税漏税,但罪不至死。如今人在咱们手里出了这等惨烈的事,即便他真有千般不是,我们也难辞其咎。我赞成对公安局长陈志光采取停职措施!” 吕连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室红灯亮了一直亮着。 十一月的东原,夜里已经上冻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纸哗啦哗啦响,那纸还是前年搞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的时候贴的,上面的内容已经有些褪了色,像是一张被岁月揉皱的旧脸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侯成功打来了几次电话,让毕瑞豪醒了第一时间汇报,侯成功也好第一时间给市委书记周宁海汇报,争取主动。 吕连群靠在长椅上,大衣裹得很紧,还是觉得冷。那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罗致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大哥大,屏幕暗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廊另一头,毕瑞豪的母亲坐在地上,靠着墙,眼泪已经哭干了,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好好的人,怎么就成这样了…… 老头子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墙,一声不吭。 晚上九点十七分,急诊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摘了口罩,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脑门上,白大褂前襟沾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渍。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吕连群,又看了一眼罗致清:人暂时保住了。 吕连群撑着扶手站起来,腿麻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扶着墙缓了两秒,才问:伤得怎么样? 氢氧化钠腐蚀性太强,食道中段到贲门大面积灼伤,胃壁穿孔,我们做了修补,切了三分之二的胃。 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大致写了几句病情摘要和后续治疗方案。 这也是按照吕连群的要求,好拿个材料出来向市里汇报。 以后能不能正常进食不好说,就算恢复得好,也只能吃流食了,初步估计声带也有损伤,还不能完全确定,说话是不是受影响。” 罗致清追问道:“人醒了没有?” 人现在还在昏迷,什么时候醒不好说,得再观察。 听到人没有死, 毕瑞豪的母亲听到三分之二的胃,当场就软了下去,老头子一把没扶住,两个人一起瘫在地上。 县里的几个干部,赶忙又上前搀扶,好说歹说才把两位老人劝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吕连群接过那张手写的诊断,看了一眼,折起来揣进兜里。他没看两位老人,也没看罗致清,只是盯着急诊室那扇关上的门,想了很久。 致清。 吕书记。 你安排人在这里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咱们现在马上回县里,专题开个会,把这个事议论一下。 吕连群的声音很平,说的很是心酸:两位老人,你安排人照顾一下 吕书记,天都这么晚了,您要不先在市里招待所住下? 算了,回去我理一理材料,通知下去,明天早上七点钟,开专题会,研究完处理意见,给市里汇报! 吕连群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罗致清一眼,给县局陈志光打电话,让他务必参加。 罗致清看着吕连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掏出大哥大,按了一串号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罗致清举着电话,等了半天才接通。 侯成功拿到了结果就去了市委。 他没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上了七楼,敲了周宁海办公室的门。 进来。 侯成功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炒青茶香味。周宁海看到是侯成功, 书记。侯成功在对面的硬木椅上坐下。 周宁海把铅笔搁下,身子往后靠进皮椅里,两手交叠搭在小腹上:成功啊,东洪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侯成功把东洪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坤豪农资的生产现状,到县里申请取保候审,再到毕瑞豪吞火碱送医,说得很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 周宁海听完,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人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但是伤得很重,胃切了一大半,以后怕是干不了活了。侯成功说,吕连群夜里就回县里了,说是要彻查。 周宁海每天都要处理不少工作,每一件工作能到市委书记的案头上,自然都是影响大局稳定的事。 毕瑞豪这个事,对个人来讲是场悲剧,但是放在东原是来讲,能不能成为一件大事,关键就是看市委书记周宁海是怎么对待这件事的。 书记的态度,就是风向标。他若觉得这是小事,下面的人就会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他若把它当成大事,整个东原的官场都要跟着震三震。 周宁海的目光越过侯成功,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没有先就具体的工作发表意见,而是谈了一个比较宏观的话题。 成功啊,你管工业管了这么多年,你说说,现在咱们东原的民营企业,生存环境怎么样? 侯成功没想到他问这个,想了想才说:书记,说实话,不容易。这几年政策是好的,南巡讲话之后,上面的精神是鼓励发展个体私营经济。但是落到基层,有些干部的观念还没转过来。总觉得个体户、民营企业都是些投机倒把的,能宰一刀是一刀。今天这个部门去检查,明天那个部门去收费,企业赚点钱,全给这些人刮走了。 是啊。周宁海叹了口气,树大招风啊。一个企业办得好,能挣钱,眼红的人自然就多了。” 这话侯成功是颇为认同的,就道树大招风,木秀于林。有些干部不是想着怎么扶一把,而是琢磨着怎么推一把,好让自己从中捞点好处。 周宁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侯成功脸上:“有些干部,对待民营企业,就跟吃绝户似的,有些人怕是有鸠占鹊巢之心啊!” 周宁海这话,显然是在针对毕瑞豪和坤豪农资而言的。侯成功也从一些渠道听到过风声,说坤豪这块肥肉,早就被几双眼睛盯上了。 “书记,我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是有几家背景深厚的公司,一直想着收购坤豪农资!” 周宁海道:“毕瑞豪这个坤豪农资,交税不少,养活几百号工人,这是对东原有贡献的企业。结果呢?人关在看守所里,生生给逼得吞了火碱。 侯成功没说话,他知道周宁海这番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老人家说过,发展才是硬道理。什么叫发展?老百姓有饭吃,有活干,有钱挣,这就是发展。 周宁海的语气重了一些,刚才他又听了吕连群的一些汇报,吕连群在思想认识是到位的,处理人的态度也是坚决的,也大致谈了几句关于收购坤豪的事。 我们有些干部,嘴上喊着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实际上干的是什么?是吃拿卡要,是与民争利啊。一个好端端的企业,明明有那多处理处理方式,怎么就拿到了这个地步? 侯成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作为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他只能从工业的角度上去汇报。 这个事,市里会调查。周宁海敲了敲桌子毕瑞豪是从基层干起来的民营企业家,这样的人心里没有这么脆弱,在看收所里就吞了火碱,这背后要是没人推波助澜,没人故意刁难,不可信啊!” 侯成功看着周宁海,显然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已经亲自给吕连群打了电话,看守所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县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火碱是哪儿来的?管教干什么去了?这些都要查清楚,一个都不能放过。 侯成功也试着谈了一会自己的分析之后,周宁海综合各方面的消息,做出了决定,:任何一个企业,都是企业家的心血,坤豪那边,复产的事先稳住,别让厂子散了,这个事你要牵头!” “税务的事?” “我会给新成立的国税局打个招呼,坤豪的案子,先放一放,等生产稳定了再说。 侯成功看出来了,周宁海的态度是要保住这家企业的,但是毕瑞豪如果重伤住院,坤豪复产的事,实际上不好研判! 明白,书记。侯成功应了一声,出门的时候,听见周宁海在身后拨了电话:书记啊,我是周宁海…… 第二天上午七点,天光微亮,带着几分初冬特有的清冷,吕连群在担任县委办主任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早起的习惯,他披上外套,匆匆赶往县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昨晚周书记的那通电话,让吕连群几乎是一夜未眠,大半夜里一直在打电话,安排人搜集情况。 直到天亮,把毕瑞豪在看守所里的遭遇整理得七七八八,大致有了个轮廓,才眯了这么一会!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昨晚电话里周宁海那几句重话反复咀嚼。到了办公室之后,吕连群下车就看到了县公安局局长陈志光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穿着警服,披着军绿色的大衣,赶忙接过了吕连群手中的钥匙,把门直接打开。 吕连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诊断书,陈志光马上把看守所连夜报上来的情况说明放在了案头。 他抬头看了陈志光一眼,没让坐。大致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材料:全是这些借口?志光同志,毕瑞豪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陈志光咽了口唾沫:吕书记,这个事……我们县公安局也很冤枉啊。 冤枉? 真的,吕书记。陈志光往前凑了半步,毕瑞豪是昨天下午跟同监舍的犯人发生口角,然后动了手,。我们接到报告的时候,他已经把火碱吞下去了。这犯人之间互殴,在看守所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谁能想到他会藏火碱啊?我们的管教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每个犯人的手啊。再说了,毕瑞豪是涉嫌偷税漏税进来的,他自己心里有鬼,想自残逃避法律制裁,这个我们公安局也拦不住啊。 吕连群盯着他,盯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又扫了一眼昨天医生开的基本情况的诊断,上面已经很清楚的写了,毕瑞豪的伤情绝非简单的“互殴”所致,多处陈旧性伤痕与新鲜骨折交织,显然经历了长期的暴力对待。 志光同志,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毕瑞豪身上的伤,是一次互殴造成的,还是长期被打的?我看过医生的诊断,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新旧伤叠加。这是一次互殴能造成的? “这次是他不服从班长的管教,我了解了,这个班长是让他打扫厕所,他放不下架子,有抵触情绪,然后还是主动动手!班长的胳膊,还被他给咬伤了,咱们县医院还开了证明!现在这个同志的家属也找到了县公安局,要求我们严惩毕瑞豪,还要追究管教失职的责任。” 吕连群没有马上反驳,而是微微点头,继续道:“回答我第二个问题,火碱是哪里来的?看守所是羁押场所,管理规定上写得明明白白,腐这东西怎么到的毕瑞豪手里?你们的入所检查、日常搜检,是怎么做的? 这个……我们正在查,初步估计是毕瑞豪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私自截留的。火碱这个东西,去污的能力特别强! 私自截留?好吧,第三个问题,吕连群显然也是做了些功课的,担任过政法委书记的人,对公检法司的运行体系都是心知肚明的,那个叫赵大壮的,是七号监舍的牢头吧?我听说这个人在里面说一不二,犯人都得听他的,每个月还得给他上贡。这种人你们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管? 陈志光撇眼看了下材料上的名字,上面写的是班长赵某,而不是赵大壮,显然吕连群已经提前做了工作,掌握了一些真实线索。 吕书记,赵大壮这个人……确实有些调皮……但是我们也批评教育过…… 调皮?吕连群拍了一下桌子,把人打成那样,逼得人吞火碱,你跟我说叫调皮?你怎么不说他活泼可爱?” 陈志光没想到吕连群会发这么大的火。他原以为凭着自己和上面那点关系,再加上几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顶多挨顿批评,写份检查了事。 “陈志光,你这个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你的队伍是怎么带的?看守所是关犯人的地方,不是牢头狱霸的独立王国! 陈志光低着头,不说话了。 吕连群又说道:“是谁批准胡晓云两次进看守所的?她一个前妻法律上没有任何探视权,而且毕瑞豪处于羁押状态,按规定严禁会见外人。这又是赵大壮开的绿灯吗?” “吕书记,这个……” “我看、你这个副县长、公安局长直接让赵大壮来干算了!” 其他几个问题,都能解释过去,但是胡晓云的违规探视,却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根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陈志光没想到,吕连群连这个事都清楚。但是陈志光不敢解释,这个事是市局刘洪峰亲自打的招呼。 陈志光抬起手擦了擦额头:“吕书记,您这个开玩笑了!” 吕连群拿着报告直接丢到陈志光面前,纸张散落一地:“是你先给我开的玩笑,市委周书记亲自批示从严调查,你给我拉一个坐监狱的赵大壮来顶包,让我陪你一起糊弄市委,这这不是再给我开玩笑?” 吕连群的声音很是冷酷:“别跟我嬉皮笑脸,回去好好反思,配合调查!” 陈志光看着满地的纸张,颇为尴尬的捡了起来。吕连群看了眼手表,会议时间已经到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脸色阴沉的去了县委会议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是东洪县常委会难道在八点前开会,会议室角落里的煤球炉子正冒着丝丝热气,上面的铝皮水壶正发出细微的嘶鸣,壶嘴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盘旋、消散。 吕连群推开会议室的门,几个在窗边烤火的常委立刻收了声,马上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原本松弛的姿态瞬间紧绷起来。 会议进行的很快,吕连群主持,罗致清通报情况,不到二十分钟便接近尾声。 吕连群把笔拍在桌面上,随即安排道:“那就形成了下面的决议,县看守所所长、七号监舍的管教,立即停职,接受调查。第二,参与殴打毕瑞豪的犯人,赵大壮在内,全部立案侦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第三—— 他看着县里的几个常委:陈志光同志,从现在起,向市委建议停职反省,配合调查。 陈志光列席会议,在会上只回到了几个问题,听到这么说:吕书记!这……这不合适吧?我是县公安局长,停我的职,得市委同意啊! 听清楚,我说的是建议,下来我会向市委汇报。吕连群直起身,在市委的决定下来之前,你先把手里的工作交出来。县公安局的工作,暂时由政委主持。 吕书记!陈志光急了,这个事真不能怪我啊!犯人自残,我们公安局有责任,但是也不至于停我的职吧?这要是传出去,东洪县公安局的脸往哪儿搁?以后我还怎么在公安系统开展工作? 吕连群哼了一声,毕瑞豪躺在ICU里,胃切了三分之二,以后连饭都吃不了,你跟我谈脸?你的脸,比一个群众的命还金贵?陈志光我告诉你,不是我唱高调,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这个公安局长,保不了一方平安,管不了自己的队伍,出了事就往犯人身上推,你这个官,当得有什么意思? 陈志光被噎得说不出话,当初动用经侦大队查坤豪,县委办来了电话,自己是接了电话就该按兵不动的,现在看来,吕连群这是借题发挥,要针对自己了。 陈志光从县委出来,没回县局,直接上了车,往市里开。 车开出县委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大亮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天上,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陈志光坐在副驾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在滨城和市局都工作过,在东洪干了不到两年的公安局长,吕连群要停他的职,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吕连群一个人说了不算。东洪县公安局的人事任免,得市里点头。 车开到市公安局门口,陈志光给刘洪峰打了个电话。 刘洪峰在办公室。 陈志光上楼,推门进去,刘洪峰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把眼镜摘下来:志光?你怎么来了? 刘局,出事了。陈志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吕连群要停他职的事说了一遍,刘局,您得帮我想想办法啊。我这可都是落实市局的指示! 刘洪峰听完,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搁。 这个吕连群,手伸得也太长了。他说,县公安局长是市管干部,他说停就停?他眼里还有没有市局?还有没有市委? 他说会向市委汇报。 汇报也没用,干部任免有程序,他吕连群再强势,也得按规矩来。只要市里不点头,你这个局长,就还坐得稳。” 刘洪峰拿起电话,又放了下来,这样,这样,淡定好吧!你先出去回避一下,我马上就给你找关系!” “您要给吕书记打电话?” “我给他打什么电话?这家伙绝对是有私心的,说不定收了毕瑞豪的好处。我告你啊,你们没错,而且找的点也很好,就是毕瑞豪不服从管教,这家伙先是造成了危险品失控,接着偷税漏税,现在不服管教殴打班长,你们绝对没错,这个处理,对你们来讲确实过分了!你放心,这个事,市里一定会有人给你撑腰!” 陈志光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是啊,县委书记在县里是说一不二,但是在市里,四大班子的副厅级干部有三四十个,他想给市长汇报工作,不是一样要预约? 安抚好了陈志光,刘洪峰又拿起电话,“我再给唐市长通个气,你啊,先回去等消息就是了!” 把陈志光送到了门口,刘洪峰并看时间还没有到上班时间,但是事情确实有些复杂,没敢再犹豫,直接拨通了唐瑞林的大哥大。 唐瑞林有两部大哥大,一部对外联络,是交给秘书陈浩保管的,另一部则是他的私人专线,只留给极少数心腹和至亲。这部手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旁边还散落着几枚计生用具和半包没抽完的中华。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刘洪峰的语气一下子恭敬了不少:市长,我是洪峰啊。东洪县那边出了点事,毕瑞豪在看守所吞了火碱……对,人没死,但是伤得不轻。吕连群要拿这个说事,要停陈志光的职……是,对对对,好好好,我知道了,谢谢市长,打扰您休息了。 唐瑞林挂了电话,把大哥大往床头柜上一扔,翻了个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被窝里还热着,许红菊蜷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她被电话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大清早的。 也不早了,马上九点了,刘洪峰。唐瑞林伸手把她揽过来,东洪那个毕瑞豪,在看守所里吞了火碱。 许红菊一下子清醒了,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胸前一片白。她也不在意,就那么看着唐瑞林:吞火碱?死了吗? 没死,抢救过来了。 那……许红菊眨了眨眼,不会是因为我们要收购坤豪,他才想不开的吧? 唐瑞林没说话,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出烟,点了一根。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一道光,唐瑞林昨晚上陪省几家金融机构的领导喝到后半夜,脑子里还嗡嗡作响。 他眯起眼,盯着那道光柱里飞舞的尘埃,淡淡的道:“他那是逃避法律责任,选择自残。唐瑞林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偷税漏税那么大的事,也是可以判刑的,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想用这种方式博同情。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许红菊靠在他肩膀上:那坤豪的事,还收吗? 收,怎么不收。唐瑞林吐了个口烟,毕瑞豪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了,只要是人,法律责任该追究还是要追究,不追究他的责任,谁去履行企业的社会责任啊,总不能让企业垮了吧,这事官司打到省高院,他毕瑞豪也赢不了。 喜欢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请大家收藏:()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4章 唐瑞林不依不饶,胡晓云当面会见 许红菊的胆子,相比于许红梅还是要小一些。她不敢深想那背后的代价,只是默默听着他算计着前程。 在权利的面前,所有的恐惧都显得微不足道,或许权利本身就是最好的麻醉剂。 身为一个九县二区人口大市的市长,唐瑞林是可以给省里的最高党政主官汇报工作的,这会让人产生一种掌控全局的错觉,是啊,如果没有掌控全局的权利,嫩的出水的女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 这种错觉让他沉迷,也让他盲目。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忘了棋盘之下,还有更深的深渊在凝视着他。 许红菊使劲往唐瑞林的怀里钻了钻,像是要把自己揉进这具权力的躯壳里,汲取那令人迷醉的温度与安全感。 唐瑞林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她的背脊,眼神却穿过昏暗的卧室,抽了口烟道:“只要我不同意,毕瑞豪就别想从里面出来!” 是的,权力最大的魅力,不在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在于我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许红菊没说话,她知道唐瑞林为什么非要拿下坤豪。 唐瑞林今年五十五了,再过一年多,就到了退二线的年纪。他在东原干了一辈子,从一个地委书记的秘书,干到市长,手里有权,但是钱不多。退下来之后,权没了,要是再没钱,那日子就不好过了。 坤豪农资是个下金蛋的鸡。两条粉剂生产线,一条乳油线,原材料渠道、销售网络都是现成的,一年纯利润少说上百万。拿下来,交给许红梅打理,算是给自己的小儿子留一份,这辈子就都够了。 人总之执着的,也都是有执念的,身为市长,没有多少人能跟唐瑞林见面聊上几句,而能见面聊上几句的,也没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说真话。 唐瑞林现在已经听不到真话了,周围只剩下阿谀奉承的回声。 决策逐渐偏离了理性的轨道,变成了满足私欲的工具。 唐瑞林抽了口烟,很是随意的把手在许红菊的肩头上轻轻弹了弹,看着自己那越来越大的肚皮,仿佛那层松弛的皮肉下,包裹着的不是衰老,而是即将溢出的贪婪。 这一刻唐瑞林清醒了,他主动感慨道:“可能是我们太着急了。" 唐瑞林又吸了一口烟,看着天花板,"毕瑞豪这个事,闹得有点大。吕连群那边肯定要借题发挥。我得去找一趟林华西,政法委那边,得把调子定下来。犯人自残,跟公安局有什么关系?不能因为一个犯人自残,就把公安局长撤了,那以后谁还敢干活?队伍还怎么带?" 许红菊依偎在他怀里,还是习惯性的不说话,没说话。 唐瑞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掀开被子下床:"九点半我到办公室,你再睡会儿。中午我让小陈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许红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唐瑞林穿好衣服,在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但是腰板还挺得直,眼神也还亮。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这把交椅,坐不了几年了。 得趁着还有权的时候,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九点半整,唐瑞林准时出现在市长办公室。 秘书陈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小陈。"唐瑞林脱下风衣,陈浩很快接过来,挂在衣架上,"你给市政法委打个电话,让林华西书记过来一趟,我有事情跟他商量。" "好的市长。" 陈浩放下文件,很快出去打了电话,事事有回音,件件有着落,这是陈浩的长处,也是唐瑞林逐渐习惯他的原因。 了解了情况之后,陈浩很快过来汇报:“市长,林书记说马上过来。" 唐瑞林嗯了一声,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文件看了起来。 不到二十分钟,林华西来了。 林华西单刀直入,拉开了凳子之后,直接道:"唐市长,您找我?"林华西在对面坐下,掏出笔记本。 "华西啊,东洪县的事,你听说了吧?" 林华西故作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东洪的事?具体指?” 唐瑞林见林华西不爽快,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的道:“毕瑞豪吞火碱的事!” "毕瑞豪吞火碱的事?哦哦,这个事啊,我听说了。" "吕连群同志的反应,有点过激了。"唐瑞林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份惋惜,似乎是从口音里就能对这个吕连群的反应是很不满的。 "犯人在看守所里自残,但也要首先搞清楚原因嘛,遇到事先要问一个为什么,出了事就要处理干部,这也是一种没有担当的表现嘛!” 林华西还是装糊涂道:“市长,这个事您又是指的?” 唐瑞林看着林华西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了:“怎么,县里没给你汇报,还是政法委的消息不灵通?东洪县的吕连群同志早上搞了一个什么常委会,提出了三点意见,其中两条都是处理我们的干部,这个吕三条啊,倒是颇有几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啊!” 林华西看见唐瑞林把话挑得这么明,心里也就大概知道了,唐瑞林对这个事是什么态度了,这是要保陈志光。既然唐市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华西若是再装聋作哑,便是真不懂事了。他合上笔记本,脸上换了一副诚恳而略带为难的神色,顺着唐瑞林的杆子往上爬:“市长说得是,吕连群同志处理的很及时,态度也很坚决,这个事还没有接到正式的报告,我也是早上在食堂听其他几个干部说了几嘴,但是一切还要以东洪的正式报告为准。” 唐瑞林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竟然连市委机关食堂都传开了,看来吕连群是想把事情闹大,逼着上面表态啊。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当然,这个事看守所是有管理责任,但是吕连群同志要把县公安局长停职,这个就不合适了嘛。犯人的问题,处理犯人;管教的问题,处理管教。一上来就拿公安局长开刀,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这是搞扩大化。" 林华西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没插话。 "我听说,参与打架的犯人,已经控制起来了?" "是,县局已经立案了。" "那就对了嘛。"唐瑞林两手一摊,"该处理的人处理了,该查的问题在查,吕连群同志还揪住不放,非要停陈志光的职,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东洪县公安局不听他的话,想借机换个人?华西啊,我们当领导的,看问题要全面,不能只看表面。公安队伍的稳定,是社会治安的根本。动不动就撤公安局长,以后其他县的公安局长怎么想?谁还敢大胆工作?" 林华西抬起头:"唐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市政法委要把好关。"唐瑞林的语气严肃了一些,"我还是听到了不同说法,说陈光志同志是滨城县人,属于原南,到了原北工作啊,很受排挤!” 原南和原北是东原人心中无形的鸿沟。虽然大家都属于东原这一方水土,但这道隐形的界线,却在官场上划得泾渭分明。 历任领导虽然都试图弥合这道裂痕,但地域的偏见如同深埋地下的根系,总在权力的缝隙中悄然生长,左右着人心的向背。 这种地域标签一旦贴上,便成了政治博弈中最趁手的武器。 林华西也是原北人,唐瑞林则算是原南四县的人,这层身份让唐瑞林的话里多了几分护短的意味,也有了批评吕连群的底气。 唐瑞林继续道:“陈志光同志在市里各个区县都工作过,是成绩很不错的公安局长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为一个犯人自残就停职,这个口子不能开。当然了,看守所的管理问题,该查还是要查,但是不能上纲上线,绝对不能搞株连。" 林华西合上笔记本:"唐市长,您说的这些,我回去之后认真研究。这个事,市政法委会拿出一个意见来。" "不是研究,是纠正。"唐瑞林看着他,"吕连群同志的做法是错误的,政法委要指导县里纠正这种错误做法。" 林华西表态道:"我明白了,唐市长。我回去之后,马上组织人调查,然后向市委汇报。" 林华西没有说是向市政府汇报,这本身没有问题,因为政法委受市委领导。 唐瑞林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华西出了市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穿堂风卷着烟味扑过来,他抬手松了松风纪扣。 他心里清楚,唐瑞林这不是跟他商量,这是给他下指令。但是这个事,周宁海是什么态度,他还不知道。市委书记和市长意见不一致,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夹在中间,也是两头都不好得罪。 想了想,他转身往对面的办公室走了出去。 他要去找周宁海。 周宁海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林华西在门口等了两分钟,听见里面说"好,那就这样,谢谢书记",然后是挂电话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林华西推门进去,周宁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华西,坐。" 林华西关上了门直接坐下,把唐瑞林刚才找他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周宁海听完,没说话,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啪"地拍在桌上。 "唐瑞林同志的意思,是犯人自残,公安局没有责任?" "唐市长的意思是,处理犯人和管教就可以了,不应该停公安局长的职。" "荒唐。"周宁海的语气很淡,看守所出了这么大的事,公安局长没有责任?火碱是怎么进的监舍?犯人长期被殴打,管教不知道?牢头狱霸横行,县公安局视而不见,这不是失职是什么?陈志光作为公安局长,他的队伍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不负责任谁负责任?" 林华西没说话。 "陈志光必须停职,接受调查。"周宁海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这是东洪县委报上来的材料,你看看。毕瑞豪身上新旧伤十几处,肋骨断了两根,这是一天两天造成的?看守所的牢头狱霸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县公安局视而不见,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林华西接过文件,翻了翻。 "还有,"周宁海靠在椅背上,"我已经给省政法委黎书记打了电话。李朝阳同志在省委党校的地市政法公检法司主要领导培训班,提前结束。黎书记同意了,朝阳同志马上就回来。" 林华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周宁海这是要收网了。这个时候把公安局长调回来,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动公安系统。 "书记,那唐市长那边……" "他那边我来说。"周宁海很平和,"你回去之后啊,市政法委拿出一个意见,支持东洪县委的决定。陈志光停职,由市公安局和市政法委组成联合调查组,进驻东洪县彻查这个事。我可是听说,这里面的问题不简单啊,胡晓云同志先后两次到了东洪县看守所,她去干什么?又是谁让她去的,这些也是问题嘛!” 这一点,林华西没有掌握,胡晓云是毕瑞豪的前妻,这点他确实知道,但从法律上来讲,胡晓云是绝对不能见毕瑞豪。更何况,看守所的探视记录有严格的审批流程。 她一个前妻,怎么可能绕过管教和所长,两次进入监区?这背后要是没有内部人员配合,根本说不通。” “有什么问题,查什么问题,查到谁,处理谁,绝不姑息。" "明白。我这就去办。" 周宁海又感慨了几句:"华西,政法委是市委政法委,这一点你的立场很坚定,把握的很好。但是你们政法队伍要记住一句话,我们手里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老百姓把权力交给我们,不是让我们用来欺负老百姓的。毕瑞豪是犯了法,但是犯了法的人,也有人权。把一个大活人逼得吞火碱,这个事,必须有人负责。还有,公安队伍整顿的事,你先拿个方案出来,等朝阳回来,你们一起研究。" 同一件事,书记和市长的态度,截然不同。但是林华西很显然是站在周宁海这一边的。 他很清楚,市委政法委必须紧跟市委的节奏。在政治风向已经明确的情况下,任何迟疑或试图平衡的做法,都可能被视为立场动摇。周宁海的政治手腕和决断力,早已在东原官场形成了无形的威慑。 而十点钟的时候,刘洪峰也已经接到了来自陈志光的电话,县委已经直接向市委报了正式的报告,三条意见周宁海全部批准,县里已经对看守所的责任人采取了停职措施。 至于陈志光的处境就有些微妙了。 唐瑞林对着空气莫名其妙的发了一阵无名火,暗暗骂了几句,但是市长管不了帽子,更动不了人,只要周宁海掺和这件事,这件事就会彻底脱离唐瑞林的掌控。 他深知,一旦周宁海介入,这就不仅仅是个案处理,而是一场针对公安系统乃至整个东原官场生态的整肃。 但唐瑞林不会轻易认输,很快也就找到了这件事的关键点,毕瑞豪在监舍不服从管教,甚至以死相逼,偷税漏税以及抗拒执法,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罪名。 真正让唐瑞林有所忌惮的,是胡晓云违规探视的漏洞。这不仅是程序违规,更可能被解读为有人试图在调查前串供或施压。一旦这条线被深挖,恐怕会牵扯出陈志光甚至刘洪峰了。 市纪委已经找了两次刘洪峰,两次都是问话,如果胡晓云的事又牵扯到刘洪峰头上,再扯出来收购的事,那事情就有些复杂了。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原南建筑公司总算是把施工队伍凑齐了,上午十一点半,唐瑞林带着臧登峰和易满达、游文丽几个干部,直奔原南建筑的施工现场。 尘土飞扬中,挖掘机轰鸣作响,唐瑞林背着手站在高处,听着王镇江的汇报,脸上总算是有了些许的笑意。 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和副市长易满达一左一右,游文丽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目光在图纸和忙碌的工人之间来回扫视,市建委主任孔双银和交通局长徐炳坤、计划委员会主任韩长远等人也在一旁仔细听着,不时点头记录。 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唐瑞林心中的烦躁也被这隆隆的机器声驱散了几分。 市电视台和东原日报的记者也扛着摄像机在现场拍摄,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能体现政绩的画面,仿佛要将这片刻的繁荣定格成历史的画面。 三位市领导同台,特别是臧登峰与唐瑞林一同视察,这在唐瑞林主政后的东原官场实属罕见。 两人在竞争市长的角逐中,是有一些不愉快,很多矛盾甚至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但是看现在,唐瑞林和臧登峰倒是显得颇为默契,两人亲切交谈的画面也随着镜头传回了千家万户,营造出一种政通人和、上下同心的和谐氛围。 第二天一早的东原日报头版,唐瑞林与臧登峰并肩视察的照片占据了显著位置,配文极尽渲染之能事,将这次五大工程的视察描绘成东原市团结奋进的缩影。 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不同的人看到这一个相同的场景,也有了不同的解读出来。 11月9日一大早,唐瑞林到了办公室之后,陈浩就把今天的文件全部抱了进来。 唐瑞林撇眼看了一眼之后就道:“市纪委昨天下午开会了?” “对,开了常委会,讨论的就是东洪县的事情,据说陈志光已经被停职了!” 唐瑞林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浩,暗暗道:“陈浩都来汇报了,屈安军竟然没来汇报!” 唐瑞林看着厚厚的一摞文件,直言道:“有没有市纪委的会议纪要啊?” 市纪委开了会之后,一般会很快形成会议纪要,但是会议纪要一般是报到市委,一般不会到市政府这里。 唐瑞林看到的纪要,也只是以市委副书记身份看到的纪要。 陈浩虽然知道没有,还是装模做样的翻了翻文件,这才郑重的汇报道:“市长,没有!” 唐瑞林随手拍了拍文件:“好了,这样吧,你打电话让东投的胡晓云过来一趟!” 胡晓云很快,就接到了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是陈浩打的,语气很客气:"胡总,唐市长请您过来一趟,有些工作上的事想跟您聊聊。" 胡晓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她收拾了一下,让司机开车,去了市政府。 唐瑞林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 办公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一部白色的电话机,还有一个景泰蓝的烟灰缸。 "胡总,坐。" 唐瑞林很热情,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尝尝,今年的新茶,西湖龙井,省里开会的时候敬亭省长给我的,一般的干部,我是舍不得啊。" 胡晓云捧着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却暖不进心里。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轻声道:“唐市长,您客气了 "胡总啊,"唐瑞林在她对面坐下,"东投集团是咱们市里重点国企,一直是我们市里的经济支柱。这次四季度马上结束了,东投的各项指标完成得怎么样?” 胡晓云放下茶杯,对这些日常性的业务数据早已烂熟于心,信手拈来地汇报了几项关键指标。 唐瑞林听了之后,颇为满意的道:“不错,看来东投这一年的工作还是抓得紧、落得实的。”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晓云啊,咱们私下聊聊。毕瑞豪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晓云心头微微一紧,在来之前,她已经反复推演过应该是这个事,但真到了这刀锋相见的时刻,那些预设的防线仍显得单薄。 普通人难以想象市长的威压,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企业生死,也能让一个人沉浮。 胡晓云担任东投集团总经理,地位和正处级领导相当,但在唐瑞林这位主政一方的“父母官”面前,终究还是矮了半截。 胡晓云不敢表露心情,她对毕瑞豪早就没了半分情分,但是看到曾经的爱人,如今落得个不死不活的境地,心底难免泛起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她压下了心那点恻隐,淡然汇报了自己和毕瑞豪已经离婚了,只是毕瑞豪的父母一直不愿撒手,所以这次才忙着跑前跑后,胡晓云道:“市长,我们毕竟夫妻一场,我不希望看到毕家彻底垮掉。” "是啊,谁也不忍心,特别是不希望毕瑞豪个人垮掉,但是这个事呢,我也很痛心。毕瑞豪是个很能干的人,坤豪农资也是个好企业。但是他犯了法,偷税漏税,这个是事实,谁也保不了他。现在人在医院里躺着,厂子那边也不能一直没人管。几百号工人要吃饭,生产不能停啊。" 胡晓云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我听说,你跟光曌公司那边,在谈坤豪转让的事?" "是有这个意向。"胡晓云说,"但是还没谈拢。" “嗯,多少钱?” “五十万!” "五十万?这个价格是低了点。"唐瑞林语气缓和了些,"但是胡总啊,我不清楚啊,这个事情你能不能做主,你想想,毕瑞豪这个情况,厂子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不值钱。光曌公司愿意接,我看已经很不错了嘛。我看啊,差不多就签了吧,对毕家也是个交代。毕瑞豪以后治病、养身体,哪儿不需要钱?不过,这一点我可以帮忙协调一下,人毕竟是在看守所出的问题,东洪县的财政,就是再紧张,也必须把人养起来。至于光曌那边,我会打个招呼,让他们在付款流程上加快一些,五十万别说对企业,对一个个人都不少了,够他后半辈子生活了。" 胡晓云现在已经无法表态了,毕瑞豪在看守所就否决了这个事。 但是唐瑞林没让胡晓云表态:“这个收购的事,是双赢,我看就这么定了!” 胡晓云刚要开口,却被唐瑞林抬手制止。 "还有,"唐瑞林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胡总啊,你是东投集团的总经理,市管干部。你的身份,跟民营企业的收购搅在一起,不太合适啊。毕瑞豪是你前夫,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是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有些事,能不掺和就别掺和,免得别人说闲话。对你的前途不好嘛。" 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 胡晓云端着茶杯,手指微微用力。她想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海英,前任地委书记的儿子,唐瑞林,东原市市长。这两个人,她一个都惹不起。东投集团总经理的位置,是她辛辛苦苦熬上来的,两人无论是谁,一句话自己就得挪地方,这已经不是齐永林的时代了。 更何况,毕瑞豪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毕瑞豪垮了,自己总得把自己的小家养活了。 "唐市长,我明白了。"胡晓云放下茶杯,"坤豪的事,我会尽快处理好。" "这就对了嘛。"唐瑞林脸上露出笑,"胡总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还有一件小事,我给你打个招呼,人家东洪公安的同志也是好心好意,现在毕瑞豪这么一吞火碱,把人家同志搞得挺被动,所以你这边啊,要支持人家的工作,纪委要是问你去过看守所没有,你就说没去过,好吧!” 第125章 朝阳归来领密令,棋局初动布暗子 唐瑞林对胡晓云的处境是心知肚明的,这个女人曾经被雷红英堵在了市长办公室里,钟毅书记着急忙慌的带着几个干部来解围,搞得齐永林和胡晓云都是极为的狼狈。 这个人是靠着破坏了齐永林的家庭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但是齐永林如今虽然是正厅级,但是企业正厅级和行政正厅级在权力含金量上终究差了一截。 就算是齐永林背后有何家撑腰,如今的齐永林,也不可能为了曾经的一个女人去得罪如今手握重权的市长。 更何况,他如今有着市长的招牌,与省里几位关键人物的私交也日益深厚。 人的位置一变,所结交的圈子,便不再是昔日那些泛泛之交。如今的他,早已是省纪委书记黎泰平书记的座上宾了,而泰平书记如今又代管政法委的工作,手中权柄更重几分。 这种权力的延伸,让他也有了足够的底气去审视、甚至更颇为大胆的去运作一些更为隐秘的布局。 唐瑞林面对一个正处级的下属,还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语气中带着三份的轻蔑:“光瞾公司啊是市里扶持的重点企业,你应该也清楚,这家企业啊是海英同志的股份,海英这个同志接手光瞾,也是把企业做大做强嘛!” 听了唐瑞林的一番话,胡晓云心里很不爽,但是面对市长,她只能将满腹的屈辱强行咽下,脸上的笑容是恭维,但也带着几分的的僵硬。 走到市政府大楼外面,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栋布局方正的市委大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周海英曾经是在东原呼风唤雨,没想到如今竟然如此的强势,竟到了这般只手遮天的地步。权力这东西,听起来感觉虚无缥缈,真落到脸上,倒是比风刮在脸上还要刺骨。 她裹紧了风衣,看着皇冠汽车沿着行车道上的箭头缓缓的开了过来,停在了她面前,秘书很快下车,没等秘书开门,胡晓云就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胡晓云整理了下凌乱的发丝:"回公司。" 胡晓云回到东投集团大厦,没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推门进了正阳的办公室。 二哥正阳长得高高大大,性格直爽,跟胡晓云认识也有几年了。毕瑞豪出事之后,正阳也没少帮她跑前跑后。 "怎么样?市长找你干什么?" 胡晓云把咖色的风衣手提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很是放松的坐在了正阳对面的真皮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把唐瑞林的话复述了一遍。 正阳听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不是明抢吗?五十万?坤豪光设备就值多少钱,市长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小声点。"胡晓云看了一眼门,"这里是办公室。市长曾经是谁的秘书?你又不是不清楚!" "怕什么?"正阳虽然这么说,声音还是低了下来,"晓云,这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毕瑞豪虽然跟你离婚了,但是好歹夫妻一场,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厂子被人吞了。" "我知道!"胡晓云离开了唐瑞林的办公室,也是越想越气,也是琢磨了一路,这个事该去找谁。 "唐瑞林是市长,周海英是地委书记的儿子,我一个东投的总经理,拿什么跟他们斗?" "斗不过也要斗啊,总要有说里的地方。”正阳往前凑了凑,"老三在省委党校那个培训,也就是这几天回来,这个事,他要是肯出面,说不定还有转机。" 胡晓云抬起头,看着正阳:"你们家老三……会管这个事吗?" "他不管谁管?"二哥正阳站起来,"毕瑞豪也算是他朋友,坤豪也是他看着发展起来的,现在有人要吃绝户,他能坐视不理?再说了,人家毕瑞豪都喝了火碱了,这个事闹这么大,公安局肯定管,我给你问问,啥时候回来,咱们直接去。" 胡晓云看着正阳,他站在窗前,背光,说话是慢慢的正义感。 她忽然觉得,正阳虽然有时候粗枝大叶,但是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正阳,"她轻声说,"这个事,就拜托你了!" 我是十一月九号中午到的东原。 省委党校的培训本来要到十号才结业,九号是考试的时间,十号,泰平书记将做毕业讲话。 谢白山开着车在学校等我,看见我出来,小跑两步接过我手里的包,拉开了后座的门。 "书记,回家还是去单位?" "去市委。" 我坐进后座,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腿上,"书记还在办公室等我。" 谢白山话不多,这是他的好处。当司机的,嘴严比什么都重要。 都是各地市的公检法司的一把手和各有关厅局的领导,除了上课时间比较严格之外,下午放学之后,时间是就比较自由了。 连续一个月的时间,基本上每天晚上大家都要交流感情,还有几个不少确实话也很投机,好在晓阳往这边跑的也勤快,帮我挡了不少不必要的应酬。 但是昨晚上知道我要走,十几个同学非要拉着我去饯行,搞了一肚子的酒,等到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到了东原。 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月没回来,东原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都变了。路边的树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扑扑的天上。人行道上有推着自行车卖烤红薯的,烟筒冒着白烟,香味飘进车窗里。 我张口道:“怎么样,没什么事啊。” 谢白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这一个月,市里事情挺多的。" "说说。" 谢白山开车很稳,说话也稳,一件一件往外倒,不添油加醋,也不夹带个人看法。他说的这些事,有些我在省委党校就听说了,有些还是头一回听。 东洪县的毕瑞豪吞了火碱,人保住了,但是胃切了一大半。县委书记吕连群接着把县公安局长陈志光停了职,市政法委和公安局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东洪了。 这个事我知道,周宁海在电话里提过一句,孙茂安也已经做了详细汇报。 但是谢白山接下来的话,我是真没料到。 "唐市长和臧副市长,他们说是和好了。" 臧登峰和唐瑞林之间的矛盾,在东原官场上一定范围内倒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也仅限于一定级别的领导。毕竟一般人是接触不到市领导的这个层次的,两人在公开场合从来没有红过脸,只是在私下里暗暗的较劲罢了。 我抬了抬眼皮:"怎么回事?" “不是很清楚,只是听他们在说!” 谢白山没有说“他们”是谁,但是这也不是空穴来风,谁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过对两个人能够和好,确实不是传闻,晓阳也给说了不少,最起码是没有剑拔弩张了。 在我走之前,就已经按照宁海书记的安排,让秦川给赖传鹏汇报,让他尽快对徐镇海的事做个了断。 赖传鹏一直是唐瑞林的人,查徐镇海也是证据确凿,只要一查,对徐小燕在定丰就是一个震慑。按说,这件事本该成为唐瑞林手中的一张王牌,用来彻底压服臧登峰的。 但是,这张王牌被唐瑞林轻轻放下了,晓阳也给我说了,登峰副市长最近也没有铆起劲再查五大工程了,搞得财政局的同志加了几天班,都要准备谈收回预付款了,又收了手,没人再谈这个事了。 这些内情,我没给谢白山说,这是市委周书记在稳步布局中的一步暗棋,不宜点破。 我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想着这个事秦川也一直没有汇报清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秦川的沉默,往往意味着局势超出了他的掌控,或者……有人授意他闭嘴。 晓阳这几次来找我,我们两个也在反复思考着其中的利害得失。晓阳推测唐瑞林市长大概率会以退为进,不然怎么传出来和好了这个事。 赖传鹏是积极在向唐瑞林靠拢,抓住了徐镇海的把柄,等于捏住了臧登峰的七寸。 假如他没有穷追猛打,而是拿着这个把柄去跟臧登峰做交易,你跟我站一边,徐镇海的事我帮你压下来。 臧登峰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唐瑞林这是在示好,也是在威胁。徐镇海真要是被查了,他这个常务副市长脸上也不好看,搞不好还要牵连到他自己。所以他顺坡下驴,接受了和解。 这么一来,市政府那边就铁板一块了。 以前周宁海书记用臧登峰制衡唐瑞林,两个人在市政府里互相牵制,市委这边就能从容调度。现在两个人搞到了一起,市委反而被动了。 周宁海书记急着把我叫回来,根子应该在这儿! 想了一会之后,结合晓阳的判断,大致是有这个可能性的。 "还有呢?" "市纪委找刘洪峰谈过话了,两次。说是问东洪县坤豪农资的事,具体问了什么不知道。刘洪峰这几天在局里情绪不高,但是嘴上还是硬的,逢人就说自己问心无愧。" 我嗯了一声。 刘洪峰一直跟唐瑞林走得近。市纪委找他谈话,周书记和孙茂安都和我通了气。 车开到市委大院办公楼门口,我没让谢白山等我,我到七楼的时候,周宁海正在小会议室里听工作汇报。 彭小友看见我,迎过来低声说:"李书记,周书记让您直接进去。" 我推开门,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周宁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屈安军、林华西和李尚武,邹新民、邱忠河在旁边做着记录,林华西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在念什么。看见我进来,大家都停了。 "朝阳啊,回来的正好!"周宁海招了招手,"坐,先坐。华西同志,你继续。" 我在邹新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邹新民从桌子底下伸出手来,与我握了握手,脸上带着几分亲切。 屈安军、邱忠河、也笑着点了点头,大家继续听着屈安军的汇报。 我大致听了一下,汇报的是东洪县看守所的初步调查情况,说已经查实了牢头狱霸的问题,看守所所长和七号监舍的管教都有失职行为,具体情况正在进一步深挖。 周宁海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问得很细。火碱是从哪儿流进去的,赵大壮的牢头地位是怎么形成的,县公安局日常监管是怎么做的。 林华西答得中规中矩,但是有些问题答不上来,就说"正在查"。 周宁海也不追问,只是在本子上记几笔。 汇报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宁海合上本子:"同志们,东洪的事,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现在咱们讲改革开放,全社会上下都很关心民营企业,更关心民营企业家,他们的合法权益能不能得到保障,直接关系到咱们东原的招商环境和对外形象。大家一定要站在这个高度上去认识。从刚才的汇报看,基本情况是清楚了,但是我看啊深层的官商勾连和腐败问题还没挖出来,还需要进一步的深挖细查。安军同志,我把舞台搭了起来,华西已经把锣鼓敲响了,下一步你们纪委要当主角,有没有让我们看你们纪委的精彩表演啊!” 屈安军没有把话说太满,只是表态说一定深挖到底,绝不手软。 “陈志光同志如果还不能正确对待这个事,不愿意主动配合,这次一并把他双规了!” "是,周书记,我们一定按您的指示办。 简单交代了几句细节之后,就散了会,我站起来主动与林华西和屈安军又握了握手。看几人出了门之后,周宁海道:“好啊,朝阳同志,就在会议室谈吧!” 周宁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朝阳啊,党校的学习,怎么样?" "收获很大,书记。"我说,"这次培训是省政法委和公安厅联合办的,请了中央党校的教授讲课,还有咱们省和国家院校的教授介绍经验,学到了不少东西。特别是刑侦改革和治安防控体系建设这两块,对我们东原很有借鉴意义。" "学习是好事,但是不能光学不练。"周宁海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东原现在的情况,你应该听说了一些吧?" "书记,我是脱产学习,掌握的不够全面。" "不够全面可不行啊。"周宁海的语气重了一些,"我把你提前叫回来,不跟你聊学习体会了。原本我还觉得很多事情可以等一等,但是毕瑞豪的事情出来之后,我觉得,有些事啊,现在问题很严重,沆瀣一气,抱团取暖,这很不好!" 他说"沆瀣一气"这四个字的时候,显然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公安队伍是干什么的?是维护一方平安、保护老百姓生命财产安全的。现在倒好,有些同志穿着这身警服,干的却是蝇营狗苟的勾当。给黑社会当保护伞,给不法商人当打手,甚至跟看守所里的牢头狱霸勾勾搭搭。这还是人民公安吗?啊?" 我没插话,听他说。 "我知道,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东原一个地方的问题。改革开放之后,队伍的思想出现了一些混乱,但是既然问题出在东原,我们就要解决。领导同志讲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抓改革开放,一手抓打击犯罪。公安队伍自身出了问题,你怎么去打击犯罪?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谈完了宏观的层面,周宁海直接交办到了具体的任务:“定丰县那个徐镇海。"周宁海慢慢站起来叉着腰:"你走之前就已经给我汇报过,公安局的同志查到了账本,是夜色歌舞厅的保护伞,收受贿赂,纵容涉黄涉赌。这种人留在公安队伍里,就是个祸害,怎么查了一个月,没动静了?" 这个事,我还没有完全掌握情况,但是徐镇海的线索,是秦川亲自汇报的,这个事本身肯定是没问题的。 看来,周宁海书记要查徐镇海,不只是因为徐镇海本身有问题,当初周书记还有些犹豫,现在看来是和藏登峰与周宁海言和不无关系了。 徐镇海是臧登峰媳妇徐小燕的堂弟。动徐镇海,就是动臧登峰。唐瑞林和臧登峰不是搞到一起了吗?那就从徐镇海下手,打破这种平衡。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 也许书记是站在更高维度去考虑的这个问题。 "书记,徐镇海的事,证据之前我就看了,指向很明确!"我说,"定丰县局的秦川同志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但是应该是县里一直没动,我回来之后,马上督办这个事。" "没动?为什么没动?"周宁海思索了下,忽然想起来了:"哦,对,有了理由,他们的县纪委书记出了点问题,常委会开不起来。" 周宁海哼了一声,"这是借口。我看啊,是有人不想办。朝阳你记住,现在市委要干了,条件成熟了要干,条件不成熟,创造条件也要干。定丰县局有困难,你市局就出面协调。市纪委这边,我会让安军同志配合。" "明白。" 周宁海又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还有一件事,东洪县看守所,胡晓云违规探视毕瑞豪的事,这个事情是东洪县的同志汇报的,也要一并查清楚。" 我愣了一下。 胡晓云是东投集团的总经理,市管干部,违规探视的情况,我也不掌握,更不知道是谁给她开的绿灯。 周宁海看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别多想,查胡晓云不是目的,目的是把看守所的管理问题查清楚,一个前妻,凭什么能随随便便进看守所探视?这里面有没有人收钱?有没有人打招呼?这些都要查清楚。这些事情查清楚了,市委才能掌握主动。" 我懂了。 胡晓云违规探视,背后肯定有人打招呼。这个人又是谁? 胡晓云曾经是臧登峰的老部下,这层关系,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臧登峰。但是吕连群给我也打过电话,说是光瞾公司要收购坤豪公司,而周海英和唐瑞林之间的关系也很密切。 事情看起来很乱,东洪的事和定丰的事,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千丝万缕,但是宁海书记已经抓到了那条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头,而且是从容不迫的下一盘大旗。从普通人的视觉来看,书记是扫黑严打,打的痛快。 上升到干部的角度看是正本清源,肃清风气。 但是从书记的角度看还是为了制衡。 如果真如晓阳猜测的那样,那这步棋就不仅仅是敲山震虎,更是直指唐瑞林和臧登峰的利益同盟了。 两个人没有言和的时候,互相牵制,市委尚能居中调停;一旦他们真正联手,市委的权威必将受到严重挑战,市委的决策也将难以落地,这也就是书记所讲的沆瀣一气了,最终受损的是东原的发展大局和百姓的切身利益。 所以,这不仅是反腐,更是一场关于权力归属与政治规矩的保卫战。 我心里感慨:“遇到问题,要从不同的维度去审视表象背后的权力逻辑,才能看清局势的走向。” "书记,我明白了。" 周宁海看着我,淡然一笑:"朝阳啊,是不是觉得问题很多,矛盾很复杂,很尖锐啊?” 我想着东洪的事,定丰的事,又都牵扯到领导,确实是十分复杂,也很棘手。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复杂是表象,规律才是本质啊,矛盾是事物发展的常态!没有矛盾,就没有进步!朝阳同志啊,你当了一把手,要明白,这一切都是必然,矛盾的解决过程,就是推动工作的过程。不要怕矛盾,要在解决矛盾中提升驾驭全局的能力。”他淡然笑了笑:“你的学习,要用于实践,更要用于实践,这次定丰和东洪两件事,就是检验你学习成果的时候,这件事处理好了,你的进步组织是会看在眼里的!” 我站起来,慢慢回味着这段有哲理内涵的话,之前在东洪的时候,县委书记李泰峰就颇为擅长讲哲学,把辩证法讲得头头是道。 那个时候我也硬着头皮学习了不少辩证法的皮毛,却未曾真正领悟其精髓。如今在宁海书记的点拨下,那些枯燥的理论仿佛瞬间有了血肉,与眼前的政治博弈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这种顿悟带来的战栗感,让我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从“执行者”向“操盘手”蜕变的门槛上。 我问道:“书记,我该如何把握这个度?” 周宁海马上意会,我已经领会了意图,就淡淡回应道:"省委选择我和瑞林同志搭班子,还不满一年。这个时候如果我和瑞林同志谁出了问题,都是我的问题!省委怎么看东原?外面的人怎么看东原?政治影响不好嘛,市委脸上也无光。我跟瑞林同志,没有个人恩怨,都是为了工作。但是他现在有些做法,偏离了方向,跟臧登峰同志搞到一起是好事,但是绝对不能搞小圈子,搞利益交换,这就不对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东原市的工作,必须在市委的领导下进行。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含糊。市政府是执行机关,要执行市委的决策部署,不能沆瀣一气另搞一套。市委现在做的这些,不是要整谁,是要敲警钟,让他们清醒清醒,把心思用到干事创业上来,用到发展经济上来,用到为群众谋福利上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书记,您的意思我懂。您放心,我知道分寸了。" "分寸很重要,目标也很重要,两步走吧,现在看来,登峰同志辜负了市委的信任,如果迷途不知返,那便是自绝于组织,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这是第一步!” 我听明白了这番话的深意,没有绝对的信任,书记也不会向我交底。显然,书记已经对登峰副市长有些失望了。 周宁海转过身,看着我嘱咐道,"朝阳,你记住,我们干工作,既要敢于碰硬,也要善于碰硬。不是什么事都要一查到底,不是什么人都要一棍子打死。该治病救人的,要治病救人;该敲山震虎的,要敲山震虎。如果利用组织的信任去谋取私利,那就是在自毁长城,今天你刚回来,了解情况,明天马上对某些同志采取措施!” 第126章 周宁海交锋瑞林,梁大文夜探舞厅 书记的讲话,已经将斗争放在了战略高度。 但是从战略高度谋划,还要从战术角度落实。 我自认为还没有战略高度的视野,但是在战术执行上,也已经轻车熟路,落实战术的基本要领,便是快、准、狠。快,是抢占先机;准,是直击要害;狠,是除恶务尽。 这三字诀,还是当年在南疆打仗,团长在全团作战动员会上吼出来的。那时候炮火连天,生死就在一念之间,容不得半点犹豫。如今虽无硝烟,但这场没有枪声的战争,同样凶险万分。 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每个人,唯有清醒者能辨明方向,而周宁海就始终是个清醒的基层政治家,他像一枚定海神针,在暗流涌动的东原政坛中,稳稳地锚定了东原的中心坐标,然而,清醒的代价往往是孤独。 周宁海书记这些话,是少有给人说的。 这个人,也是我自认为能和张叔、岳母能相提并论的少数人之一。 “你刚回来,先回局里看看好吧。" 周宁海拍了拍我的胳膊,"公安队伍的整顿,你多请教尚武,下次市委常委会上议一议。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汇报。" 周宁海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中午又拉着我一起,到市委小食堂吃了顿便饭。 市委机关的干部多了,领导也多了,难免众口难调。再加上座位有些紧张,市委也就在大食堂的后面,单独辟出一块小食堂,专供市领导用餐。 这里只有副厅级的干部才有资格入席,自然是清静雅致。几样小菜,一盅清汤,周宁海吃得随意,聊得也没在那么沉重,和一起吃饭的几个干部,还开了几句轻松的玩笑。 这种举重若轻的松弛感,恰恰是身居高位者最难得的定力。 唐瑞林比周宁海来的还要晚了半分,直接坐到了周宁海对面的位置上。他神色如常,落座之后就道:“书记啊,全市的国税地税分射全面完成啊,分设工作圆满收官,昨天滨城县国税局顺利挂牌!” 周宁海放下筷子,笑着点了点头:“这是硬仗,也是细活。分设之后,人心要稳,业务边界要尽快按照国家的规定厘清,不能留模糊地带。” 两人聊得投机,气氛愈发融洽,唐瑞林顺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朝阳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等我的回答,周宁海直接道:“培训还没有结束,被我提前拽回来了,我们在这里干革命,他在省委党校学理论,理论还是要结合实践嘛,东洪的事情不能光在纸上谈兵!” 唐瑞林闻言,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东洪的事情嘛,不是个什么大事,这个事我们还是要相信东洪县委政府的判断力和执行力,既然是看守所出了问题,就处理看守所,管教出了问题就处理管教,没有必要让朝阳同志中止学习,回来处理具体事务。” 唐瑞林说完之后扒了两口饭,然后补充说道:“书记,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周宁海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只是淡淡地看了唐瑞林一眼:“瑞林同志,你这个个人的意见,高度可是不够啊,东洪的毕瑞豪,那可是东洪的首富,是改革开放后个人致富的典型代表。他在东洪的影响力,早已超出了经济范畴。如果处理不好,会传递出很不好的信号。” 周朝政和侯成功两个人在桌上也听得清清楚楚,但是都没有插话,只是垂着眼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唐瑞林也不甘示弱,给自己的话加了句前缀:“书记啊,我们探讨啊,我说的不对,您也比见外,关于毕瑞豪的事情,是一个悲剧,对于他的遭遇,我们都很同情,但是生意做的再大,也应该遵纪守法嘛,总不能因为他生意做的大,成为了东洪县最大的资本家,就对他偷税漏税、对他吞了火碱要挟政府就网开一面吧!” 唐瑞林的话,已经带上了些许的火药味,周朝政原本还不时的抬头看看两人,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是低着头只顾得吃饭了。 不得不说,唐瑞林这个问题从程序上和法律上来讲,都是颇为正确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用法律和程序来作为武器给自己的观点作为佐证,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 我不知道周宁海怎么接这句话,抬起头看了眼周书记。 周书记只是淡然一笑:“瑞林同志,你的观点和我是一致的嘛,就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维护法律的权威,我们才让朝阳同志回来,对这个事进行调查嘛!” 唐瑞林揉了揉鼻子,抬眼看了周宁海一眼,周宁海书记说话向来是能言善辩,几个回合下来,这次瑞林市长没有站到上风,但是也没落到下风。 小食堂的饭菜清淡可口,几人边聊边吃倒也是气过得很快。 从市委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谢白山把车开过来,我上车之后说:"回市局。" 车开到市公安局大楼底下,我刚下车,就看见李亚男站在门口等着。 李亚男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书记,您回来了。" 李亚男小步快跑迎了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办公室我已经收拾好了,您先上去休息一下?" "不急着休息,两点钟吧,先把班子叫过来,碰个面,另外直接通知秦川,下午四点到我的办公室。" 李亚男看了眼手表:"好,我这就去通知。" 李亚男办事利索,转身就去打招呼人了。我上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个月没回来,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茶杯洗得发亮,窗台上的君子兰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地上一尘不染,连沙发靠垫都摆得端端正正。 这都是李亚男的功劳。 亚男这个人,心细,眼里有活,不用吩咐,该做的都给你做好了。有她在,我在生活上基本不用操心。 我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这一个月积下来的文件,大致翻了翻。大部分是常规的工作报告和会议通知,没什么特别的。 理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一点五十八分的时候,门就响了。 "书记,人都到齐了,在小会议室等着呢。"李亚男站在门口说。 "好,走。" 我站起来,往小会议室走。 市公安局的班子成员,基本上都到了。政委孙茂安,副局长刘洪峰、韩建立还有其他几个党委委员。 看见我进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我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一个月没在局里,辛苦各位了。今天把大家叫过来,就是碰碰面,听听情况。我先说说这次在省委党校学习的体会,然后大家把这一个月的工作汇报汇报。" 我先谈了谈学习的体会,主要讲了讲外省在刑侦改革和治安防控方面的经验,结合东原的实际,谈了几点想法。说得不长,大约十分钟。 然后就是汇报。 政委孙茂安先发言。孙茂安算是李叔一手带起来的干部,资历老,为人稳重。他主要汇报了秋冬季严打整治的进展情况,说全市共破获刑事案件多少起,抓获违法犯罪人员多少名,社会治安形势总体平稳。 "但是也存在一些问题。"孙茂安说,"一是基层警力不足,特别是偏远乡镇的派出所,人手紧张;二是装备还是比较落后,有些派出所的警车还是八十年代的老上海老吉普车,跑起来到处响,维修的成本很高啊,基层所很多都要养不起这些老爷车了;三是队伍的思想状态有波动……。" 我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问两句。 孙茂安汇报完,接下来是刘洪峰。 刘洪峰坐在我对面,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发黑,显然最近没睡好。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我这一个月,主要抓了两个方面的工作。一是刑事案件的侦破,全市命案发案率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五,破案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二是东洪县坤豪农资的关停工作,按照市里的统一部署,我们配合税务、工商等部门,对坤豪农资进行了联合执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关于坤豪农资的事,市纪委找我谈过两次话,问我在这个事情上有没有违纪行为。我在这里表个态,我刘洪峰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拿过别人一分钱,没有办过一件人情案、关系案。坤豪农资的关停,是按照市里当时检查组领导的意见统一部署执行的,这么大个企业,也不可能我说关就关了,在这个事情上,我个人问心无愧。" 他说"问心无愧"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些许,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我看着他,示意继续往下说,但是心里却也听到一些传闻,吕连群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联合检查组到了东洪之后,就是刘洪峰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了三家企业的关停。为了这个事,东洪县委政府对刘洪峰是颇有微词的。 但刘洪峰在这里解释,这种刻意的辩解,反而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慌张。 市纪委谈了两次话,但是好在还没有正式的立案,说明组织上还在观察,还没到定性那一步。 但刘洪峰的问题,下一步是无法回避的,不过我现在不打算点破。周宁海要的是筹码,不是现在就摊牌。刘洪峰这颗棋子,还有用。 "洪峰同志,纪委找你谈话,是正常的组织程序,不要有思想包袱。"我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该干的工作还是要干,不能因为被谈话了就消极怠工。" "是,李局,我明白。"刘洪峰表了态。 韩建立接着汇报光明区的情况,秋冬严打,大刀阔斧地干了几个月,社会治安有了明显好转。 "我最近的重点是公路抢劫的案子。"韩建立说道,"这个团伙十分猖獗,流窜作案,在东宁和我们这发生的几起恶性案件初步判断都是他们干的,打砸抢劫货车二十多辆,造成两名司机重伤,一人终身残疾,手段很残忍,影响极坏。另外还拦截了不少客车,群众损失了财务折合现金20多万,重伤群众三人,致残一人。 我们盯了很久了,但是这些人很狡猾,反侦察能力强,一直没抓到。不过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一些活动规律,正在寻找最佳时机。" 随着公路路网的日益完善,犯罪分子的机动性和隐蔽性也随之增强,往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次培训也有不少这类的案例教学,专门剖析了此类流窜作案的侦查难点与突破路径。 我安排道,"这个案子要抓紧,公路巡逻支队做好配合,力争在这次秋冬季严打行动中,取得根本性突破。" 又有几个班子成员汇报了各自分管的工作,一一做了安排之后,会议开到四点半才结束。 散了会,秦川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看我过来之后,马上迎了上来。 "李局!好久不见,感觉您胖了不少啊!" 在省里培训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倒是安排的都很丰富,坚持了几年的锻炼,这个时候也搁置了,加上省里伙食不错,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富态。我笑着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自嘲道:“看来这‘心宽体胖’的老话,在我身上倒是应验得挺快。来吧,办公室坐!” 秦川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接到您的电话我就往这边赶。"秦川坐下,搓了搓手,"李局,您回来了就好,定丰的事,我都快顶不住了。" "怎么回事?我也正想问你,徐镇海的案子,为什么一直没动?" 秦川叹了口气:"李局,不是我不想动,是动不了。我们县局已经把徐镇海的材料查实了,夜色歌舞厅的老板亲口承认,每个月给徐镇海送一千块钱,这笔钱算是保护费,也可以说是徐镇海入股的钱。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有。" "那纪委为什么不抓人?" "材料报到县里,赖县长说要上常委会研究。" 秦川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但是县纪委书记周树青,您知道的,上个月因为嫖娼被抓了,现在纪委那边没人主持工作,纪委常委会开不起来,就形成不了议题。赖县长的意思是,等新的纪委书记到任了,再上会研究。" "等新纪委书记到任?"我哼了一声,"新纪委书记什么时候到任?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这明显是拖字诀,这样不行啊,必须要尽快处理。" 秦川脸一红:"李局,我也知道这是托词。但是赖县长是县里的一把手,他不点头,我们县局也没办法。徐镇海是县管干部,任免权在县里。" "县管干部就没人管了?"我看着他,"秦川,我问你,夜色歌舞厅涉黄涉赌,徐镇海充当保护伞,这个事,市局能不能管?" "能管是能管,但是……" "没有但是。"我打断他,"这样,你们县局整理一份正式的案件线索报告,把徐镇海的问题写清楚,报给市局。市局收到之后,会直接安排督察支队介入调查,提级办理,他不仅违纪,而且违法,既然地方上推诿扯皮,违纪他们不查,我们就要查违法!” 秦川眼睛一亮,显然是受到了鼓舞,但是又略有担心:“李局,可能您知道,但是我还是要提醒您一句,这个徐镇海可是徐小燕的堂弟,您看……” 我看着秦川道:“最近徐小燕找你没有?” “上次登峰副市长和徐小燕一起到了定丰,专门谈了这个事,徐小燕想让县里网开一面,但是被登峰副市长当场就顶了回去,说原则问题没得商量。徐小燕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就没人再说这个事,李局,您知道的,这个事,关键在赖县长身上!” 我很理解秦川的顾虑,但是这个时候,周书记既然下了决心,顾虑就必须抛在脑后。“秦川啊,这个事既然登峰同志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就要落实领导指示,就更要公事公办了,没商量了,明天抓人!” 秦川显然在局里面也憋着一股劲,他挺直腰板,马上应道:“好,明天我们等市局的督察支队来!” "还有,"我往前凑了凑,"马正富的案子,进展怎么样了?" 秦川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李局,马正富这个事,我们有重大突破。" "说。" "我们查到,马正富很有可能是定丰燕来歌舞厅的合伙人之一。"秦川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次我们对夜色歌舞厅的老板上了手段,这家伙主动汇报说,他们和燕来舞厅关系挺复杂的,既有竞争,实际上也有合作!双方一直没有明面上的撕扯,背地里的分赃。" “什么意思?” 秦川这才把情况和盘托出,夜色歌舞厅和燕来歌舞厅实际上是存在竞争,但是由于徐小燕的存在,两边是经理人明面上斗得你死我活,背地里的老板却是一家人,只是两家店里有着不同的股东,而所有的股东里,都有徐家人的影子。更可怕的是,他们利用这种‘左右互搏’的假象,垄断了定丰县所有的灰色产业渠道。他们像两只贪婪的蜘蛛,织就了一张看似对立、实则共生的网,将定丰县的地下秩序牢牢攥在掌心。 这个信息很关键。如果徐小燕也在歌舞厅有股份,那臧登峰就不只是包庇堂弟的问题了,他自己也牵扯进去了。 "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秦川说道,"我们在夜色歌舞厅的一个会计身上打开了缺口,她提供了线索,她是亲眼见到过徐小燕到夜色来,然后财务给徐小燕拿了钱,她是经办人,而且有账本。" 我很担心这个账本交到了县里,就道:"账本在哪儿?" "在我手里。"秦川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除了我和具体经办的两个同志,没人知道。"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账本是手写的,密密麻麻记着每月的收支和分红。徐小燕的名字虽然用的是代号"燕姐",但是结合上下文,不难判断是谁。 "秦川,这个事,你做得很好。"我把文件袋收好,"但是你记住,这个材料,现在只能你知我知,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特别是赖传鹏那边,绝对不能走漏风声。" "我明白,李局。现在马正富的线索,也是夜色歌舞厅的人提供的,说马正富之前就住在燕来歌舞厅,我们上次的行动,就是泄露了风声!” "谁泄露的有没有线索?" “暂时不知道!但是我怀疑,马正富这个人还在定丰!只要查了燕来舞厅,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查到马正富!” 我已经理清了这盘棋的脉络,现在的关键是抓徐振海,只要抓了徐振海,就是落实了书记的指示,至于燕来舞厅,只要少了保护伞,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我心里一动,看来这件事:“燕来也要查!” 秦川道:“我已经安排了,但是县局的人和他们牵扯很深,每次都没有什么成果,需要市局的支援!” “具体有没有方案?” “我想请梁大文亲自带队暗访,最好能避开县里的耳目,直接去现场摸底,有情况之后,我这边直接安排人去抓人!” 梁大文无论是业务能力还是个人素质都是过硬的,让他去,我倒是也很放心! “我这就给建立同志打电话,让他尽快安排重案一大队动身,记住,这次是深入虎穴,一定要保证大文同志的安全!” 很快,韩建立就安排了梁大文,化妆侦查,扮作来寻欢作乐的爆发户,到定丰县燕来舞厅侦查。 韩建立叼着烟,看着梁大文大大咧咧的模样,就嘱咐道:“大文,这次不比往常,你们是去摸老虎屁股,对方上次既然能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动,这次,你们一定要万分小心,发现情况之后,不要贸然行动,直接让秦川那边接应,记住,安全第一!” 梁大文咧嘴一笑,顺势走到办公旁,就把韩建立桌子上的中华香烟拿了起来:“领导,你这次让我们干暴发户,我们自己的大前门哪配得上这身份?借用您的中华,充充门面嘛!” 韩建立倒是不在乎,随手拉开抽屉,又把另外一包没拆封的中华扔了过去:“拿着,这次秦川是点了名让你去,秦川是咱们光明分区出去的,这次要是办砸了,我这老脸可是没地方搁!” 梁大文把烟揣进了兜里:“韩局,放心吧,这个事情我们心里有数!” 梁大文没有犹豫,回到大队办公室,带上了两个骨干,马上要了一辆面包车,赶往了定丰。 等着到了定丰县城边缘,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三个人在路边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和几瓶啤酒,借着昏黄的灯光,将身上的“匪气”又打磨了几分。 晚上八点钟,燕来舞厅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滋滋作响,红绿交错的光晕映在潮湿的柏油路上。 梁大文将皮夹克的领子竖了起来,遮住半张脸,又拉拉链扯了下来,漏出了里面的红色毛衣,就和重案支队的两个年轻同志,大摇大摆地晃进了舞厅。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夹杂着廉价香水和扑面而来,一楼大厅舞池里人头攒动,男男女女在浑浊的烟雾中疯狂扭动…… 夜色舞厅关门之后,燕来成为定丰最大的舞厅,生意异常火爆,鱼龙混杂的各色人等在此聚集,享受着这片刻的放纵与迷醉。 三个人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梁大文翘起二郎腿,眼神看似涣散地扫视着四周,实则将舞厅的布局、安保位置以及那些神色可疑的人员尽收眼底。 角落里,几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正阴恻恻地盯着这边,目光像钩子一样在梁大文身上刮过,然后又移向了别处,仿佛在评估这几个新来的陌生面孔有没有威胁。 很显然是歌舞厅的看场子打手。 服务员上来端着托盘,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老板,要点什么酒?” 梁大文打了一个饱嗝,随手从兜里掏出那包中华,拍在桌上:“喝酒有什么意思,来点‘带劲’的,把你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叫过来陪我们乐呵乐呵!” 服务员眼神闪烁,警惕地打量了三人一番,见梁大文那副不可一世的暴发户做派不似作伪,才压低声音道:“几位老板咱们这是正规的生意,您几位要是想玩点‘刺激’的,得先消费。” 梁大文冷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裤兜,鼓鼓囊囊的裤袋里这个动作很明显了,就是不差钱的意思。 服务员看三个人是生面孔,还是有几分警惕,只是说道:“我这边去跟经理打个招呼,只要您几位肯开几瓶啤酒,剩下的事儿,自然有人来安排。” 服务员转身离去,不多时便领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梁大文没正眼瞧那女人,只是漫不经心地开了瓶啤酒,泡沫溢出瓶口,顺着他粗糙的手指缝隙流淌下来,滴在油腻的桌面上。 那女人扭着腰肢坐下,伸手去搭梁大文的肩膀:“哥,您看起来,好像有些面熟啊,不是咱们定丰的吧?” 梁大文知道这是常见的套路,嘴角扯出一抹痞笑,顺势揽住女人的腰,手指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面熟?咋,你还会相面了?” 而在远处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自从梁大文踏入舞厅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这边。 第127章 狭路暗楼逢悍匪,孤胆英雄抓正富 燕来舞厅大厅的迪斯科音乐持续撞击耳膜,混着香烟、廉价香水还有啤酒发酵出来的气味,填满整个厅堂。 来的女人不出台,只陪酒,梁大文一拍桌子:“这不是胡扯吗?耽误时间,把你们经理叫来!” 这女人马上提起屁股,甩了下手,冷着脸往旁边一闪:“咋的?你们来舞厅就只干这事不跳舞啊!” 梁大文扬着脸道:“老子不跳舞,就为了找小娘们,你不出台,懂个屁!” 女人直接抓起包,头也不回地扎进舞池的人堆里。 旁边的干部打趣道:“文哥,你说话这么硬气,一会人家真来几个妞,我们两兄弟把持不住,你可得给我们报销啊!” 梁大文拍了拍自己的皮衣:“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你们自己开个发票,找韩局长报,韩局长这人胆子大,签字不看内容!” 三个人便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看着舞厅的漂亮女人,旁边的赵磊还吹起了流氓口哨。 好在舞池里面人影攒动,也没人注意什么,五彩的灯光来回扫动,落在一张张被酒精熏得泛红的脸上。 这是一九九四年十一月的定丰县城。 县城不大,两条并行的主街贯穿南北,东西向又延伸出几条像模像样的支路,就勾勒出这座小城粗犷的骨架。 90年代的县城嘈杂、喧闹,却又透着一种野蛮生长的活力。这种活力底下,涌动着不安分的暗流。 两边的店铺到了晚上八点以后基本关门歇业,唯独燕来舞厅所在的这条街,越到深夜越热闹。 霓虹灯管像是一个信号,召唤着这座小城里所有渴望宣泄的灵魂。县城里无论是领导干部也好,还是贩夫走卒,只要兜里揣着钱,或是手里攥着权,都想着到燕来舞厅潇洒一回。 燕来舞厅是定丰县城最大的娱乐场所,上下三层,一楼是大厅舞池,二楼是包间,三楼是客房。 自从夜色歌舞厅因为涉黄涉赌被查封之后,燕来便一家独大,垄断了县城所有的灰色娱乐生意。 每天晚上,做买卖的个体户、机关单位里手里有点权的小干部,都会汇聚到这里,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挥霍着白天积攒下来的精力和钞票。 梁大文和两名同事坐在角落卡座,桌面上摆着几瓶开封的啤酒,泡沫顺着瓶身往下淌,浸到桌面的塑料贴面。 三人脑袋靠得很近,嘴唇开合,音量压得很低,简短交换方才观察到的信息。 左边那个叫赵磊,二十四岁,警校毕业刚两年,是重案支队最年轻的侦查员,身手好,脑子活,就是经验尚浅。 右边那个叫孙德海,三十四五,部队里转业干部出身,在部队当过侦察排长,副连长,在指导员的岗位上转业,话不多,但是观察力极强,一双眼睛扫过一遍,能把整个场子的布局、人员、出入口全部记在脑子里。 梁大文把弄着韩建立给的中华香烟,言行举止刻意放开,举手投足带上几分市井富商的粗野。 市里也有卷烟厂,准确来说是属于光明区,是光明区的纳税大户,还是旧社会的资产,也生产“光明”牌等七八个品牌的香烟,但在歌舞厅这种地方,“光明”牌终究带着股洗不掉的土气,压不住这满场的浮华与躁动。只有“中华”这种硬通货,才能让人高看一眼。 梁大文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笑意:“二楼开了,但是三楼的包间确实没开,这里面干净!” 服务员看几人也不跳舞,也不喝酒,就盯着舞池里那些年轻姑娘扭动的腰肢出神,眼神里都好似多少年没见过女人似的,一看就是土老帽。 刚才一番搭话,再加上服务员的观察,舞厅服务员已经认定这三个人是外来求财、想寻乐子的生意人。 服务员走了过来,直接来到了梁大文面前,脸上很是客气:"老板,燕来舞厅里面不方便做那些买卖。"服务员身体斜靠卡座边沿,目光来回扫过舞厅出入口,"要是几位真想找点乐子,我带几位去找我们领导,看能不能安排。" 梁大文把手里的酒瓶往桌上墩了一下,啤酒沫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安排,我们也是朋友介绍来的,钱不是问题,就看你们服务到不到位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大厅四周。 舞厅正门在南边,进来之后是一个门厅,门厅左边是吧台,右边是寄存处。穿过门厅才是大厅,大厅中间是舞池,四周一圈卡座。西北角有一道侧门,门上挂着"员工通道"的牌子,刚才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从那道门进进出出。东北角是楼梯,通二楼包间。整个大厅有两个安全出口,一个在正门旁边,一个在西侧墙根,但是西侧那个安全出口的门被一把链条锁锁住了,看样子很久没有打开过。 孙德海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梁大文,嘴唇几乎不动,声音细若蚊蚋:"西北角那道门,有人守着,两个,穿黑夹克。" 梁大文没有转头,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用同样细微的声音回了一句:"看见了。先跟着走,见机行事。" 说完站起身,两名侦查员紧随其后,跟着服务员穿过纷乱的大厅,避开舞池涌动的人群,往舞厅正门侧边的过道走过去。 过道不长,大约十来米,墙上贴着几张香港艳星海报,也有影视明星周润发和歌手刘德华的,还有一张是当年唱《心太软》的任贤齐。 过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没有牌子,但是门框旁边钉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上面刻着"经理室"三个字。 门虚掩着,服务员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靠墙放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上面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正在放一部香港录像带,画面里是成龙在打打杀杀。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是郝红霞。 郝红霞看梁大文进来了,还没来及拨号,就被梁大文一把按住了电话线:“先别忙了,帮我们找人!” 刚才三人一进门,郝红霞就察觉到了异样。趁着人不注意,郝红霞慢慢凑上去确认了来人正是梁大文,这报信的电话还没打出去,就被梁大文按住了。 梁大文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郝红霞,他猛然歪着头,瞳孔猛地收缩一下,暗道:“要坏事了!” 郝红霞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是眉眼之间有一股风尘女子特有的妩媚。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一只小玉兔。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染成了栗色,在90年代中期的县城里,这算是相当时髦的打扮。 郝红霞门口有两个身材壮实的男人,外套敞开,小臂肌肉隆起,是舞厅专门看场子的打手,双手随意垂在身体两侧,视线不停扫视往来人员。都是定丰本地的混混,手上沾过血,下手狠,在县城里有点名气。 服务员上前一步。 "霞姐,这三位老板,需要安排服务。" 梁大文倒吸一口冷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郝红霞认识自己,只要她当众点破身份,今天三个人算是白来了,搞不好还要打草惊蛇。 他手掌顺着夹克下摆,悄然滑向腰间,指尖已经触碰到枪套外壳。六4式手枪的冰凉金属质感透过枪套传过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安定了一些。 赵磊和孙德海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两人不动声色地往梁大文两侧靠了半步,形成一个三角站位,这是侦查员在突发情况下的标准防护阵型,既能互相照应,又能随时应对不同方向的威胁。 郝红霞的目光直直钉在梁大文身上。她清楚梁大文是什么来路,更清楚燕来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并不愿意在灯红酒绿生意兴隆的定丰燕来舞厅里惹麻烦。她眼波流转,视线在梁大文和另外两人警惕的姿态上扫过。 "不好意思,咱们燕来是正规经营,你们所说的服务,到底是个啥服务?" 她的声音很是敷衍,是一种长期养成的职业化的敷衍,"几位要是想喝酒跳舞,大厅里面随便玩,要是想找别的乐子,你们也来错了地方。" 梁大文不愿就此打道回府。 来之前,秦川已经把情况说得很清楚了,燕来舞厅背后牵扯到定丰县公安局副局长徐振海,牵扯到常务副市长臧登峰的爱人徐小燕,甚至可能牵扯到在逃通缉犯马正富。之前几次清查行动全部扑空,就是因为走漏了风声。这次化装侦查,是市局亲自部署的,韩建立局长反复交代,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眼下没有别的退路,只能赌郝红霞念旧情,不会当场撕破脸面。 "老板,我们不挑,手里不差现钱,大老远跑定丰过来,图的就是痛快。"梁大文把兜里的中华烟掏出来,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听说你们定丰的燕来,花样多,服务好,我们哥三个专门从外地过来的,你总不能让我们空着手回去吧?" 他故意把"外地"两个字咬得很重,既是说给郝红霞听,也是说给旁边那两个打手听。外地来的客人,在定丰这种小县城,算是很给面子了,你不要让我们扫兴。 正僵持不下,身后传来皮鞋踩地面的声响。 舞厅总经理金正发从大厅里面走出来,油亮的大背头抹得一丝不苟,西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个观音吊坠。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明灭不定,远远观望许久,把梁大文三人的神态举止全部收进眼里,认定就是过来寻欢的外地客商。 金正发这个人,是定丰本地人,早年在社会上混,后来跟着徐小燕干,是燕来舞厅的实际经营者。他这个人,精明、势利、胆子大,但是文化不高,看人的眼光有限。 在他眼里,梁大文这一身行头,加上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就是典型的暴发户,兜里有两个钱,到处寻花问柳,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舍得花钱。 "红霞,客人上门做生意,哪有往外推的道理。"金正发开口,吐了一口烟,"带几位过去,好好接待,不要让人小瞧了咱们县城。" 郝红霞没还想阻拦,但是梁大文已经把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顺势往前一送:“走吧,妹妹,我觉得你就很不错!” 梁大文这人,除了脚臭之外,人长的其实也算周正,眉宇间带着股混不吝的匪气,再加上社会人士都爱穿的黑色夹克,整个人显得很是爷们,自带一股子硬汉气质。 郝红霞被他这一拽,身子微微一怔只能跟着往前走。 金正发笑着招呼道:“几位玩高兴!” 郝红霞想着既然已经上了贼船,索性就演到底,反正在定丰,这燕来舞厅就是她的地盘,只要进了那栋小楼,哪怕天塌下来,也有赖三响和徐家的人顶着,这梁大文一个小小的公安干部,还能掀了市长县长的盖子? 她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媚笑:“那就跟我来吧!” 三人跟着郝红霞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来到了燕来舞厅的后门。 燕来舞厅为了规避公安日常清查,把交易场所和舞厅主体完全剥离开,专门在舞厅后面租了一栋独立的三层楼,和舞厅主楼隔开百十来米,中间夹着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子。平常普通客人根本接触不到这条通道,只有经过经理确认身份,才会由内部人员带领绕行后门。 郝红霞迈步走在前头,领着三个人从舞厅的后门钻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巷子,巷子两侧墙体斑驳,墙根堆积着垃圾,有烂菜叶、有啤酒瓶、有废弃的塑料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夜晚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舞厅楼顶霓虹投过来微弱的反光,把巷子照得明暗交错。 巷子两头都安排人手把守,暗处能看见人影来回游动。左边墙根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右边巷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对着话筒说两句什么。 郝红霞走得不快,她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周围的环境和身后三个人的反应。 梁大文走在中间,赵磊在左,孙德海在右,三个人的步伐很有节奏。 快要走到小楼单元铁门跟前,郝红霞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往前。 周围没有旁人,巷子里只有远处隐约飘过来的舞曲声响,还有墙根下不知道什么虫子发出的吱吱叫声。 "梁大文,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转过身,面对着梁大文。 梁大文目光扫过巷子两头值守的人,视线没有在郝红霞脸上停留太久。 "配合公安工作,没你的事,你只需要带路。" "这个地方的人,手上都沾过血。"郝红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这是定丰,不是你的光明区,这里面的人,都是不要命的主,真闹起来,你们三个很难完整离开这里。" 梁大文不为所动,来之前,秦川只是说"有线索表明马正富可能藏在定丰",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梁大文开门见山:“马正富在不在这里面?” “夜色倒闭之后,这边生意太好了,我是刚来几天,我不知道马正富在不在!” “不过,我们今天不是办案的,是来消费的!” “不行,你们不是消费的,你们这样会连累我的!而且,这里是定丰,这里是定丰燕来,你知不知道这里他们一招呼能来多少人?他们把你们弄死,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梁大文不以为然:“马正富我找了他半年了,今天这地方我必须进去!” 郝红霞死死盯着梁大文,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不行!你出了事,我两边得罪!” "用不着替我们操心。"梁大文视线落在小楼二层亮着灯光的窗户,"你只需要把我们带进去,我们正常消费,剩下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处理什么?你们疯了?"郝红霞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又赶紧压下去,"你们就三个人,这前前后后至少有二十个打手,你以为你是钢铁做的?大文,我是看在小翠的面子上,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你听我一句劝,现在走还来得及,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大文看着郝红霞。 他知道郝红霞不敢动坏心思,在棉纺厂的时候,郝红霞和吴小翠曾经也是关系要好,只是因为吴小翠老公的事闹掰了。两个人虽然走上了不同的路,但是交情还是有几分的。 "郝红霞,你如果愿意配合,事后我们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你如果不愿意配合,我们自己进去,但是你要想清楚,你以后是什么后果。" 郝红霞看着梁大文的眼睛,那是一种要把骨头都碾碎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的决绝。 "好。"郝红霞咬了咬牙,"老娘怎么摊上你们这种事,等到我这个月领了工资,我就不干了,你们千万别牵扯我,我可惹不起他们。我带你们进去。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进去之后,只能看看,不要乱来。" "行。" 郝红霞转过身,走到小楼铁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这是暗号。 里面值守的人早就知道了要来客人,拿起对讲机简短说了两句,厚重铁门向内划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怎么这么几步路耽误了这么久?” 楼内的打手站在门厅,眼神不停打量梁大文一行。 “客人撒尿!” 郝红霞腰肢款摆地走过去,没有过多解释。 门厅不大,大约十来个平方,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沾着不少污渍,有酒渍,有烟灰。门厅左边是一道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右边是一扇门,门上挂着"值班室"的牌子。 走到这一刻,梁大文才算彻底弄明白其中关键。 秦川带队反复暗查燕来舞厅主楼,次次扑空,原来涉黄涉毒的相关的勾当,全部转移到这一处分离出来的小楼,和舞厅物理隔绝开来。 常规暗查只搜查舞厅本体,根本不会查到这巷子背后。这就像是一个壳子,舞厅是明面上的壳,壳子里面的东西,全部藏在一百米外的另一栋楼里。 梁大文跟着往上走,暗暗道:“此次落空,秦川的身边恐怕是有内鬼了!” 孙德海在梁大文身后,用极细微的声音说了一句:"门厅两个,楼梯口还有一个,楼上情况不明。" 梁大文微微点头,示意收到。 踏上木质楼梯,楼梯扶手是铁的,上面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铁锈。楼梯拐角处装着一盏灯,人一走过去就亮,人一走过去就灭,忽明忽暗之间,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梁大文抬头看了眼道:“高科技啊!” 孙德海不动声色地贴近梁大文,借着昏暗的光线低语:“声控灯是为了省电,更是为了掩盖动静!” 二楼多个包间传来喧闹的人声,喝酒起哄的声音隔着门板透出来,夹杂着女人的娇笑和男人的粗口。 秦川数次行动一无所获,根源就在这里。他查的是燕来舞厅主楼,而真正的交易场所,在这栋跟燕来没有任何名义关联的小楼里。就算查到了,也可以说这是另一家"俱乐部",跟燕来没关系。 进到二楼大厅,郝红霞侧过身子。 "你们该不会真打算过来寻欢作乐?" "我们也是男人,该玩的自然要玩,嘴巴把严实,不会往外乱说半句。"梁大文回应,同时快速扫视二楼布局。 二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厅,中间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四周是一排包间,包间门上挂着编号,从二零一到二零八。大厅角落里有一个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两个服务员,正在给客人倒酒。吧台旁边有一道门,应该是通往厨房或者储物间。楼梯在大厅正中间,往上通往三楼。 不多时,十多名穿着单薄的女子被带过来,站成一排,供三人挑选。这些女子大多二十岁上下,穿着暴露的连衣裙或者套装,脸上化着浓妆,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个显得颇为妖艳。她们的眼神麻木,像是一件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对这种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梁大文视线扫过一排人,抬手,指尖指向郝红霞。 "我选你。" 郝红霞神色闪过一丝错愕,伸出手指着自己,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选我?” “对,选你!” 旁边的赵磊和孙德海对视一眼,都投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在说:“还是大哥会玩!” 郝红霞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当着众人,她没有当众拒绝,只能顺着场面应下来,引着梁大文走进靠内侧一间客房。 赵磊和孙德海各自选了一个女子,被带进了另外两间客房。 客房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家具。 墙上贴着一张美女挂历,是一九九四年的,画面上的女人穿着泳装,笑得很灿烂。 从三楼的楼上往下看,能看到对面的燕来舞厅那栋灯火通明的主楼,霓虹闪烁。 屋子里面只开一盏亮度偏弱的床头灯,昏黄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暧昧而压抑的氛围里。 房门关上,隔断外面的嘈杂。 "梁大文,你选完干什么,那么多漂亮妹妹,你选了我也不会给小翠说的。 "郝红霞背靠门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该不会真对我有意思吧?" 梁大文坐到床边,他向后仰去,姿态慵懒而随意。 "去洗澡,钱不会少给你。"说着把钱拍在了桌子上,一张百元大钞,又抽出两张叠在一起。"别磨蹭,洗干净点。" 郝红霞内心藏着一丝对吴小翠的嫉妒。 同样是棉纺厂下岗,自己落到这种夹缝求生的境地,每天陪着笑脸应付形形色色的男人,而吴小翠却能够跟一名公安干部安稳过日子,有正经工作,有稳定收入,有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这种差距,平时不觉得,但是在这种场景下,格外疼。 几分怨怼翻涌上来,她不再争执,开始脱衣服,梁大文直勾勾的看着她裸露的背脊,不得不说郝红霞身材确实不错,皮肤白皙,腰肢纤细,透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 但他无心欣赏,只是咽了咽口水,看着穿着内衣的郝红霞进了卫生间,直到水声响起,抓住这个空档,梁大文悄无声息拉开房门溜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声控灯忽明忽暗。下了二楼,一部分房间传出喝酒喧闹,一部分房间传出男女说话唱歌的声音,还有几间房门紧闭,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梁大文贴着墙根,一间间推门,嘴里随口嘟囔走错房门,连续几次被包间里面的人呵斥驱赶。 "你谁啊?走错门了!" "滚出去!" "神经病吧!" 他一边赔笑道歉,一边快速观察每个包间里面的情况。大部分包间里都是喝酒唱歌的客人,带着几个陪酒女,没有什么异常。 但是走到走廊最东头那间包间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这间包间恰好出来两个年轻人,俩人都穿着黑夹克,好像是定丰县公安局的人,以前培训的时候,应该是见过。 好在灯光昏暗,梁大文假装喝醉了,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嘴里嘟囔着:"厕所在哪儿?我要撒尿……"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 "这边没有厕所,走反了。" 倒也没在意,两人就直接往楼下走了。梁大文佝偻着背,借着酒劲含糊地应了一声,待那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同时耳朵竖起来,听包间里面的动静。 包间里面传出说话声,谈论内容涉及市里人事变动,话语口吻十分耳熟。 梁大文推开了一条门缝,借着昏暗的光线向内窥探。烟雾缭绕中,马正富那张脸清晰可见。 他正侧身对着门口,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搭在身旁女人的腰上,而旁边的那个人也很熟悉,徐振海,定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 梁大文顿时只感觉血液直冲脑门,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与发现了目标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马正富啊马正富,你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这种地方,和徐镇海这种公安系统的败类混在一起, 包间里面比外面的房间大不少,装修也更豪华。沙发环绕着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摆着洋酒。 墙上挂着一台二十九寸的大彩电,正在放一部香港电影。 马正富怀里搂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上下其手。徐镇海坐在一旁,身边也陪着一个女人,正在给他剥橘子。 摸底侦查的初衷是掌握证据,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可眼下目标人物就近在咫尺。机会转瞬即逝,梁大文不再犹豫,摸出腰间的配枪,直接抬脚踹开包间木门冲了进去。 都不许动啊,市局重案支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徐镇海身为定丰县公安局副局长,认得重案支队的梁大文。 市局组织过一次全市公安系统的业务培训,梁大文作为教官讲过课,徐镇海参加了那次培训,对这个身手利落、讲课风趣的重案支队大队长印象很深。 屋内气氛瞬间凝固。 "市局重案支队,说了不许动!" 梁大文跨步冲上前,左手拿着手铐,右手拿着手枪,直扑马正富。 马正富反应极快,猛地推开怀里女人,女人尖叫着摔倒在沙发上。他侧身避开梁大文抓过来的手,同时一脚踢向梁大文的小腹。梁大文侧身躲过,手铐横扫,砸在马正富的肩膀上。马正富闷哼一声,退了两步,顺手抓起茶几上的洋酒瓶,朝梁大文头上砸过来。 梁大文低头,酒瓶擦着头皮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碎裂开来,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两个人扭打在一处。 桌椅被撞翻,玻璃杯摔在地面碎裂开来,洋酒洒了一地,混着玻璃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马正富虽然是亡命徒,但是身手不如梁大文专业,几个回合下来,被梁大文一脚踹在肚皮上,整个人人仰马翻,两只手被玻璃碴划得鲜血淋漓,疼得他龇牙咧嘴,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徐镇海看见这一幕,没有上前帮忙。 他的第一反应是跑。 窗边就是外置下水管道,铸铁的管道从楼顶一直通到地面,年久失修,锈迹斑斑,但是足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徐镇海翻开窗沿,翻身出去,双手抓住管道,双脚蹬着墙面,快速往下滑。 落地的时候崴了脚,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是顾不上身上磕碰带来的疼痛,爬起身便消失在巷子夜色当中。 等到梁大文刚把马正富铐起来,抬头望向那扇敞开的窗户,夜风灌入,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楼里面的几个打手听见屋内打斗的动静,七八个人拿着砍刀和钢管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马正富一脸狼狈,看着手铐道:“我给你一万,十万,放了我……” 梁大文抬腿就是一个边腿:“闭嘴!”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马正富肋下,马正富捂着肋部,疼得呲牙咧嘴道:“你这,你这两百块钱一个月,卖什么命啊!”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七八个手持砍刀和钢管的壮汉鱼贯而入,后面还跟着一根手持土枪的汉子,那黑洞的的枪口直指梁大文眉心:“你是混那条道上的,不要命了,到燕来找事……” 第128章 徐振海围堵梁大文,赖传鹏要挟秦局长 90年代的东原,各县区的治安问题都十分尖锐,持枪斗殴、聚众械斗、拦路抢劫屡见不鲜。 民间也散落着不少自制土枪和猎枪,成了黑恶势力横行乡里的凶器。 梁大文眼神一凛,一眼就认出来,对面的人手里拿的是一把自制的双管猎枪。这种粗糙的铁家伙,一般装填的是铁砂或钢珠,散射面极大,在近距离内有着致命的威慑力。 但是梁大文也很清楚,这种人往往只有虚张声势的胆量,真到了见血的时候,这些人不一定敢扣动扳机。 梁大文反而向前迈了一步,一把将马正富拽到跟前,手里的枪指着几个人道:“我是市公安局重案支队的梁大文,马正富是市公安局通缉的A级通缉犯,谁敢拦咱们公安执法,就是同罪论处!” 听到是公安,门口的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是黑吃黑的仇家,没想到撞上了公安局的人。 但这愣神只持续了半秒,对方的人很显然是认识马正富的,知道抓了他意味着什么。 这人壮着胆子喊道:“你们放人,我们让你走了,不放人,你就别想出去!” 梁大文内心里也有心慌,今晚上是来侦查的,为了不打草惊蛇,县公安局根本没有支援,这栋楼就他们三个人。 梁大文暗暗的道:“该不会那俩家伙假戏真做了吧!要是真那样,今晚咱们三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梁大文扯着嗓子喊道:“赵磊!孙德海!马上带队控制现场……” 这一嗓子,楼上的赵磊和孙德海一左一右,如猛虎下山般从楼梯口冲了下来,赵磊手持六四手枪,孙德海紧随其后,没等梁大文反应过来,赵磊就已经打了两枪,子弹擦着门框飞溅出火星,吓的得那持枪汉子虎口发麻,手中的土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七八个汉子连滚带爬争先恐后的沿着对面的楼梯逃窜而去。梁大文下意识的捂着头,心里暗骂这俩货动静太大,差点把自己震聋,看到赵磊之后直接道:“卧槽,你俩是来拆楼的吧?这都敢开枪?” 赵磊没想到这个时候梁大文会这么调侃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把枪往腰间一别:“梁队,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吃亏嘛。再说了,刚才那动静,不响一点能镇得住这些家伙?” 孙德海看着被铐在桌子上的马正富,嘴角挂着血丝,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甘与怨毒。 马正富嚷嚷着道:“梁大文,你他妈别得意!今天这事没完,我的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梁大文没理会他的叫嚣,反手一记肘击砸在马正富的后颈上,马正富闷哼一声,梁大文顺势将他按倒在地,膝盖死死压制住马正富,咔嚓一声,手铐锁死马正富两只手腕,拽着马正富就要往外走。 马正富还是不依不饶:“梁大文,老子记住你了,你现在放了我,咱们好说好商量!” 梁大文没有理他,三个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撤离。他拽着马正富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强行拖向门口,几个不明所以的小姐和嫖客看到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尖叫着四散躲避,连滚带爬地缩回房间深处,生怕被流弹击中或遭到误伤。 面对这种情况,赵磊显然是比梁大文更有经验,他一眼就扫清了局势,他马上做了战术安排,“德海断后,我在前面开路,梁队你押着马正富走中间。记住,随时注意观察两侧死角!” 三个人呈战术三角阵型,迅速向楼梯口移动。赵磊打头,孙德海垫后,梁大文居中押解。三人屏息凝神,脚步轻得像猫一般,赵磊知道这伙人不乏亡命徒,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果不其然,刚转过楼梯拐角,前方走廊尽头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至少有十五六个人,手里拿着铁棍、砍刀、钢管,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土制猎枪。黑压压地堵在胡同口,把整个小巷子堵塞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从脸角一直斜劈至下巴,像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皮肉上。 他叫王秃子,是马正富在光明区的时候的手下,也是千里马车队曾经的二当家,千里马公司倒了之后,就跟着金正发在光明区的燕来看场子,后来光明区的燕来被查封之后,就到了定丰燕来。 这人手上沾过血,是个真正的亡命徒。 "把人放了,我让你们走。"王秃子说话很有特点,公鸭嗓子尖利刺耳,"不然,今天你们三个,都得留在这。" 梁大文一只手按住马正富,另一只拿着枪,枪口对着王秃子。 "公安办案,我警告你们啊,全部退后。" 漆黑枪口威慑之下,涌到对面的人群被迫往后退却了几步,但是没有人真正离开。 他们都在观望,在等一个带头冲的人。土枪虽然有,但是没有人敢先开枪。 毕竟对方是公安局的,真开枪打了公安,裴晓可就是前车之鉴,现在光明区的人流传着武警一枪把裴晓可的脑袋打成了两半的事! 王秃子也在犹豫。 他知道对方手里有枪,真闹起来,自己这边肯定要死人。但是马正富被抓了,他如果不去出头,将来在道上,谁还能看得起他? 这种僵持比打一架更折磨人,它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慢慢锯着。 孙德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枪的手都有些酸了,也是故作声势:“你们都抓紧算了,不然县公安局的来了,谁也跑不了,没几个月就要过年了,犯不上啊!” 马正富看出了王秃子眼神里的游移,大吼一声道:“别听他的!他们不敢开枪,谁带头救我,我给他十万!” 王秃子低声跟身边的人说,"赖哥,赖哥到底来没有。" 梁大文听到还要来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援兵未至,敌众我寡,每一秒的拖延都在消耗他们仅存的胜算。 他的枪里只有六发子弹,这点火力根本不足以撕开眼前的人墙,刚才在舞厅没有开枪,现在还是满的。但是六发子弹,面对十五六个人,根本不够。而且这里是定丰,不是东原,秦川大概率不会到,今天按计划只是侦查。 必须想办法冲出去。 "赵磊,往前走,谁反抗就开火。孙德海,把马正富架起来,我们走。"梁大文快速下达指令。 赵磊端着手枪,一夫当关往前走。 孙德海弯腰,把马正富从地上拽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胡同口走。马正富挣扎着不肯走,嘴里不停咒骂,孙德海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他才老实了一些。 三人挟持受控的马正富,边警戒边往外面撤。 王秃子带着人在前面慢慢的退,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既不敢冲上来,也不敢离开。 眼看要到胡同口了,得知消息的金正发已经带人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他的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各种器械,把整个门厅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是干啥的?"金正发拦在前面! “我们是市公安局重案支队的!” “市局重案支队的,我不知道,但是这里是定丰,不是东原。你在定丰的地盘上抓人,怎么没看到县公安局的,我看你们是假冒的!" 梁大文没有说话,枪口稳稳指着金正发的方向。 "我劝你一句,把人留下,你们三个走,我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金正发继续说,"不然,我这二十多号人,不会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给我上,把人抢回来。"金正发高声叫喊,试图用人数优势压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一群人叫嚷着往前挤压,楼上窗口位置,有人直接扔下来玻璃酒瓶,酒瓶砸在地面炸裂,碎片四下飞溅。 赵磊没有迟疑,手指扣下扳机。 砰! 子弹擦过金正发头皮,打进身后木质门框,这一枪开的很果断,金正发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的抱头蹲下。 他回过神来,眼神里的凶光却已被恐惧取代。他颤抖着摸了摸头顶,他这才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吓唬人,他是真的敢开枪。 可马正富一旦被市局带走,自己难逃罪责,金正发依旧鼓动周遭人群往上冲。 "就吓唬人而已,不要被一把枪吓住。他不敢真打死人,打死人他自己也要偿命!" 梁大文枪口往下偏移,稳稳锁定金正发大腿部位。 "再往前踏出一步,下一枪不会打偏。" 金正发依旧心存侥幸,难不成还真敢开枪不成?继续煽动手下人群往上冲。他算准了公安局不敢开火,最多就是吓唬吓唬。只要把人抢回来,徐小燕那边自然有办法摆平。 又是一声枪响。这次是梁大文。 闷响炸开,子弹直接命中金正发大腿。金正发当场栽倒在地,嗷嗷的叫了起来,深色血液浸透裤子,顺着腿流到地面泥土上。 这一枪,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人群哗然后退,没有人再敢往前冲。 局面暂时被武力镇住。 梁大文拽着马正富,上午来踩点的时候,发现这地方离城关镇派出所只有四五百米,算的上是邻居。他拽着马正富冲出巷口,直奔派出所的大铁门。 后面的混混也没有跟上来,都手忙脚乱的去搀扶金正发,那还敢去追梁大文几个人。 派出所是定丰县城关镇派出所,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派出所的牌子。 院子不大,停着两辆偏三轮摩托车,还有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 梁大文一脚踹开派出所大门,将马正富一把推了进去,反手就关上了大门,三个人推门冲进去寻求支援。 派出所值班民警姓周,是个四十来岁同志,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合同工。 两人听到了梁大文说是去抓了燕来歌舞团的人,两个人都没有那么热情了。 所有的派出所里,在城区的派出所那是条件最好的,除了有企业的孝敬之外,就是这些歌舞厅、台球厅、洗浴中心每年也多多少少的会有孝敬,逢年过节送点烟酒土产,算是维持个表面和气。 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两人端茶倒水,听到要打电话叫支援,就找了个理由说值班电话故障了,说是马上到局里家属院喊人。 两人太清楚金正发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敢深度掺和这件案子。姓周的知道,在定丰这种地方,有些事不是他们这种小角色能掺和的。掺和进去,轻则丢工作,重则家人不得安生。 梁大文冷眼看着两人仓皇的背影,没有阻拦,出警的时候,遇到群众围观或起哄是常态,很多时候比这更凶险的场面都见过,但是一般只要进了派出所,也就安稳了。 他理解这些基层民警的难处。在基层,能开的起娱乐场所的,背后必然是有领导撑腰的,公安的同志在普通群众面前是高人一等,在权贵面前也不得不低头,没有多大的话语权。 三个人喝了点水,就把马正富铐在了一楼办公室的窗户铁栏杆上。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急促的砸门声,那声音沉闷而暴戾,每一记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让三个人顿时都紧张了起来。 赵磊跑到了二楼,透过窗户往外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将派出所大院围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七八十人。 赵磊马上下来,脸色铁青地喊道:“外面来了七八十号人,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梁大文倒是见多识广,现在干群矛盾不小,仅仅在光明区去年一年因为搞计划生育、征收公粮、强行拆迁引发的冲突,哪一次不是闹得鸡飞狗跳、但是多数都是围的乡镇政府,派出所倒是少见有人来围。 刚才两个报信的同志,应该是从外面把门锁了,这锁估计撑不了多久。梁大文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看来还真是冲着马正富来的。 梁大文走到马正富跟前,上去踹了他一脚,冷声道:“别装死,你他娘的还有一套啊,这么多人敢到派出所来撒野,看来你背后那位是铁了心要保你。” 马正富嘴角渗出一丝血:“没必要,你们真的没必要,把我放了,行吧,我马上离开定丰。” 孙德海一个耳光扇得马正富脑袋一偏,唾沫星子混着血水飞溅出来。“现在想走?晚了!你当这派出所是你家开的后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这个时候,派出所的大门被暴力的冲撞,七八十号社会人员,手持木棍、钢管、砍刀,嘈杂叫骂声从围墙外面源源不断传进来,人群叫嚣要闯进派出所,抢出马正富。 甚至有人扛过来土制猎枪,在人群后方若隐若现。 三人赶忙把马正富转移到了二楼的派出所,派出所的二层楼梯口成了最后的防线。 梁大文背靠着砖墙,单手举枪对准大院铁门,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没有半分退缩。砖头玻璃瓶不断从墙外投掷进来,一楼和二楼的玻璃窗瞬间炸裂,梁大文侧身避开一块飞来的砖头。 孙德海踹开所长办公室的电话,这电话确实是坏的,根本打不通。 "把人交出来,不然今天让你们埋在这里!" "市里的算个屁!在定丰,你们说了不算!" "冲进去!把马哥抢出来!" 叫骂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冲击着派出所的围墙。 徐镇海缩在人群后方,躲在其他人身影掩护之下,身体止不住发抖。他虽然是公安局副局长,但是这种大规模的暴力抗法场面,他也是第一次经历。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闹大了,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但是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马正富必须被抢回来,或者……必须弄死。 "开枪,把里面的人解决掉。"徐镇海向外下达指令,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发颤。 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是徐小燕的堂哥,叫徐老五,在定丰社会上有点名气,手下也有一帮人。这次围堵派出所,就是徐老五召集的人手。 "镇海,真要开枪?"徐老五有些犹豫,"里面是公安局的,真打死了,事情就闹大了。" "不大也已经大了!"徐镇海骂骂咧咧的道,"马正富被抓了,我们都得完蛋。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别的选择!开枪!开了枪就跑!" 徐老五咬了咬牙,朝身后挥了挥手。 徐老五拿着土枪,对准了二楼的窗户,砰的一枪,铁砂打在派出所窗户玻璃上,几个办公室的玻璃瞬间碎裂,碎片四散飞舞,碎玻璃溅到梁大文脸颊。 他马上侧过身子避开窗口直射角度,依托墙体掩护,赵磊果断扣动扳机,瞄准天上打了两枪。 人那么多,也不敢真打中谁,只能朝天鸣枪示警。 但显然对面不吃这一套,接着对面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派出所外墙和窗户上,像是雨点一样密集地炸开。 土枪的威力虽然不大,覆盖面却广。 接着又是一枪打过来,数十颗铁砂四散飞溅,打在墙上、地上、窗户上,噼啪作响。梁大文的左臂被一颗铁砂擦过,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赵磊还要反击,却被梁大文一把按住枪口:“别露头,这帮人他娘的疯了,别跟他们硬拼了!不值当的,两个人去报信,秦川应该很快就来了。” "梁队,我们的子弹不多了!"赵磊喊道。 梁大文快速检查了一下弹夹。六发子弹,已经打了四发,还剩两发。而外面,至少有八九十号人了。 "省着用,万一这帮龟孙冲进来了不得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梁大文说,"秦川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再坚持一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 赵磊凑过来道:“梁队,你是不是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 梁大文很淡然的挥手道:“这个不算啥,有一次光明区的人和外地的黑社会火拼,那阵仗比这大多了,砸了半条街,我们去了之后,地上全是血,躺了十多个!” 赵磊听得一愣,苦笑道:“没听说过!” 孙德海也蹲着走过来道:“这消息肯定是封锁了的。92年那次平安县和曹河县的群众为了争水浇地,怕是有三四百人拿着锄头镰刀打架,也是上了土枪,也伤了八九个人,场面比这还乱。”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阵警笛,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警笛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刺耳,外面的人听到之后,顿时乱了阵脚。有人扔下手中的家伙什,拔腿就往黑暗深处钻去,原本叫嚣着要拼命的狠劲瞬间泄了气,只剩下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梁大文松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抬头一看,秦川那边三辆警车下来了十多个人,秦川来不及集结大批警力,仅仅带上了能招呼的人,前来支援。 值班的同志打开了门锁,秦川跨进派出所院子。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里面是警服,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手里拿着警棍和手枪,快速散开,控制现场。 "受伤没有。"秦川快步走到梁大文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梁大文抬手抹一把脸,脸被碎玻璃擦伤。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是不深,只是皮肉伤。 "都是皮外伤,问题不大。这帮家伙气焰太他妈的嚣张了,土枪都用上了。" 秦川来的时间已经接近三个月,对定丰县这些家族势力和黑社会已经交过手,定丰的这些人更加抱团,远比一般的社会上的混混难缠得多。 秦川走到马正富身前,确认了正是自己要找的马正富,只看到马正富坐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是眼神里满是怨毒。 秦川拿着手枪拍了拍马正富的脸:“你跑哪里去了?老子追了你半年,今天总算把你给摁住了。” 马正富低着头,已经知道自己要完蛋了,他摇了摇头:“早知道,早知道老子就不该回定丰,哪怕死在外头,也比落在你们这帮人手里强。” 揍了一顿之后,马正富被两个人架起来,押着人往外走,塞进警车后座,按照市局提前定好的方案,异地关押,直接送往东原市看守所。 秦川带着两个县局的年轻小伙子带了两杆微冲和梁大文、赵磊、孙德海一同上了大面包车就发动了汽车引擎轰鸣,车轮卷起尘土,就朝着市区方向开去。 警车还没有完全驶出定丰县城地界,行驶在城郊国道之上,秦川大哥打话响了起来。 秦川接起通话。 "秦川,立刻停下车辆,把马正富带回定丰县看守所羁押。" 赖传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语气强硬,"这件事不要继续向市局上报。市局那边受伤干警,由县里出面慰问安抚。” 秦川捂着话筒对梁大文道:“我们县长!” 梁大文示意秦川接电话就是。 秦川道:“县长,市局有了指示,要把人带到市局!” “不行,绝对不行,眼下我们县正在争创平安县城,这是秋冬季严打考核硬指标,闹出大规模群体冲突,会直接影响全县考核评比,不能搞得满城风雨。你身为定丰县分管公安的副县长,县委县政府下达的指令,你打算拒不执行吗?" 县局的干部握着方向盘,下意识的换成了低速挡。 梁大文一巴掌拍在马正富的肩膀上:“兄弟,可以啊,黑白两道你通吃啊!” 第129章 赖传鹏怒不可遏,孙德海前面带路 赖传鹏确实是黑白两道通吃,当年在光明区的时候,就已经靠着徐小燕的关系结识了还是副区长的赖传鹏,那个时候不用说认识市领导,就是认识一个处级干部,愿意帮忙撑腰,就足以活的非常滋润。 但现在赖传鹏已经不敢放狠话了,手铐带着,被抓之后已经记不起来挨了几次揍了。 这几个人都是狠角色,不像是一般的干部,一般的干部轻易不动手,但是这几个人都是暴脾气,特别是这个叫赵磊的,一言不合就直接打,换谁和这种人打交道,都要忌惮三分。 秦川还在打电话,陪着笑了一声,应付道:“县长,这个事,确实没办法,刚才有一两百人围堵派出所,人放在东洪县很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对你这个公安局长,是充满信心的!你对自己、对东洪的公安队伍,对东洪的党委政府,还是放心嘛,这不是一起单纯的治安案件,这是事关全局的重大事件,秦川同志,这个案子,你必须听我的,听党委政府的!我强调一遍,这是命令!” “赖县长,确实不好意思,我已经给韩建立局长汇报过情况了,市局那边已经派了增援的同志在路上!” “考虑大局,秦川,你要想清楚后果,这次秋冬季严打事关很多干部的前途命运,这次假如定丰县出了岔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倒数第一的帽子,你这个公安局长扛得住吗?” 大家谁心里都清楚,这次秋冬季严打考核的权重,首次加入了对地方党委政府领导班子的一票否决权。 赖传鹏这次是真的着急了,别说是马正富本身就掌握大量的秘密,市局的人到县里执法,遇到暴力抗法、围堵派出所,这性质就彻底变了。一旦定性为暴力抗法,那就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对整个县委政府而言,那就是无法挽回的政治灾难。 赖传鹏再想担任县委书记,基本上是痴人说梦。 秦川听着大哥大里传来的咆哮声,只得把电话拿的远了一些,免得那唾沫星子隔着电波都能喷到脸上。 平安县城?秋冬季严打考核?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到底就是一个意思,把人留下,把事情压下去。马正富一旦被带回定丰看守所,用不了三天,就会以"证据不足""事实不清"为由取保候审,然后人间蒸发。 这种套路,秦川见得多了。 "赖县长,马正富是市局挂牌通缉要犯。我已经向局长汇报完毕,市局明确下达指示,必须异地羁押。" 说到之后之后,秦川拍了拍驾驶员,一挥手示意加速,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警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秦川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态度坚决,"这个事,我不能按您说的办。" "秦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赖传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定丰县的副县长,你的组织关系在定丰,县委县政府有权指挥你!我现在以县长的身份命令你,立刻把人带回来!" "赖县长,公安机关实行双重领导,但是在执法办案上,以上级公安机关领导为主。"秦川不卑不亢,"马正富的案子,市局已经提级办理,现在也是市局重案支队的在抓人,定丰县局只是配合。这个事,我建议您跟市局李朝阳局长沟通。" 电话里面来回争辩,赖传鹏始终不肯松口。 秦川不再继续交谈,直接挂断通话:“什么事啊,到现在还想着考核!”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赵磊坐在副驾,正在处理身上的伤口,土猎枪的杀伤面很大,铁砂嵌进肉里,孙德海看着赵磊直接用手往外抠,眉头拧成了疙瘩,瞎咧咧嘴的道:“卧槽,这么疼你都往外扣,也不怕把肉给剜烂了。” 赵磊没抬头,只是闷哼一声,指缝间渗出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疼,在里面也疼!” 秦川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三个人的伤势,三个人都挂了彩,尤其是赵磊,挽起袖子一看,胳膊伤有一片土枪留下的暗红血点,虽然不深,但是密密麻麻,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遭遇战的凶险与残酷。 秦川很不好意思的道:“没想到你们三个就动了手,害你们各个都挂了彩!” 赵磊咧嘴一笑:“秦局,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兵,从来没对着人开过枪。干公安我觉得比当兵还危险了。” 梁大文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以为,每年牺牲好几百,哪一个不是凶险万分,只是啊大家都不知道罢了。” 梁大文所言不虚官方也有个统计,仅1993年牺牲的干警是275人,到了1994年的11月份,就已经超过了三百人。,和平年代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负重前行。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和再也回不去的亲人。 想到这里,几人都想到了前不久倒下去的战友…… 后座上,马正富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戴着手铐,低着头。 "韩局,赖传鹏来电话了,要把人带回定丰。"秦川对着大哥大说,"我没同意,现在正往市局赶。" 电话那头,韩建立的声音很沉稳:"扯淡,重案支队从成立就开始抓这个人,好不容易抓到了,定丰县里跟着掺和什么,没有商量,人一定要安全送到市局,我和李局长马上汇合,我现在带着防爆大队已经在路上接应你们了。" "明白。" 刚挂了电话,所有人都看到了路边的展示牌,过了这个展示牌,就出了县城,大哥大也就没有信号了。 定丰欢迎您再来的牌子刚过,前方国道弯道位置,一台桑塔纳轿车突然从另外一条路插了过来,斜着车身横过来,直接逼停行驶当中的警车。 秦川一脚踩下刹车,警车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距离桑塔纳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向外推开,赖传鹏从车上下来,面色阴沉,快步走到警车车头跟前,手掌重重拍打引擎盖。 "秦川!你给我下来!" 事发突然,梁大文整个人硬生生的撞在了前排座椅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强忍着眩晕,拔出了枪,正准备下车,赵磊已经推开车一把枪直接顶在了赖传鹏的胸口上,没等赖传鹏反应过来,赵磊就打了一拳头出去! “举手、蹲下、抱头!” 赵磊的吼声如炸雷般在空旷的国道上回国道上回荡,震得赖传鹏耳膜嗡嗡作响,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被这股凛冽的杀气压了下去。 这个时候,梁大文和秦川也迅速下车,看到这一幕,秦川马上伸手按住赵磊持枪的手腕,沉声道:“把枪收了,这是我们定丰县的赖传鹏县长!” 赵磊闻言,眼神中的戾气未消,反而更盛了几分。他并没有立刻收枪,黑洞洞枪口的轮廓隔着衣服隐约显现。 "你打算干什么。" 警灯在夜色中急促闪烁,将赖传鹏那张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车灯照耀下,赖传鹏看见梁大文满脸血,擦的并不均匀,,那股从生死对峙里面带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才意识到这群一线办案民警,不会因为自己县长身份就妥协退让。 但是他是县长,是定丰县的父母官,在定丰这块地面上,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秦川,我要问清楚,县委政府是管不了你了?你们准备把人带到什么地方。" 秦川跨步站在赖传鹏和警车中间,身体隔在梁大文和赵磊两者之间,同时用眼神示意梁大文抓住时机开走。 搞不好一会县里又来几个干部,那就更难脱身了。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检讨道:“县长,这个事,确实不好办啊,市局已经来人了,正在路上,搞不好马上就要到了!” 梁大文拉着赵磊上了车,驾驶员是个老同志,跟了秦川多年,心领神会,挂上挡,一脚油门,警车引擎轰鸣,调转方向,顺着国道向前疾驰,迅速消失在夜色笼罩的道路尽头。 赖传鹏眼睁睁看着警车开走,气得浑身发抖。 现场只剩下秦川一个人面对赖传鹏。 赖传鹏手臂抬起来,指尖几乎贴到秦川面部。 "秦川,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原则,还有没有纪律观念!你一个副县长,竟然不听县长的指挥,擅自把通缉犯送走,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我要向市委反映,我要给领导打电话!定丰县的班子里,绝对不能又不讲原则不讲大局的同志!” " 秦川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任由赖传鹏批评。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赖传鹏正在气头上,而且他背后站着唐瑞林,自己一个副县长,硬顶是顶不过的。但是人已经送走了,赖传鹏再怎么发火,也改变不了事实。 一番斥责说完,赖传鹏不再多讲,丢下一句你等着组织处理,转身坐回桑塔纳,车子引擎轰鸣,扬长而去。 空旷国道之上,只剩下秦川孤零零站在原地。 夜里十一月的寒风裹挟路面尘土拍打过来,棉大衣这个时候也不保暖了。 国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树枝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远处的田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不知道是哪个村庄的人家还没睡。 他伸手摸出烟盒,手指把香烟抖出来叼在嘴上,没有打火点燃,只是望着警车消失的远方。 "什么素质、什么作风、什么态度。" 秦川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冷笑。 他在定丰干了小半年公安局长,这段时间,他跟赖传鹏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赖传鹏是作风比较霸道的人,到定丰当县长之后,处处插手公安事务,把县公安局当成自己的私人工具。秦川一直忍着,因为他知道,副县长跟县长硬顶没有好下场。 但是今天,他没有忍。 因为他知道,马正富这个案子,牵扯太大了。一旦把人交给赖传鹏,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梁大文他们三个用命换来的成果,就会化为乌有。 秦川站在国道上,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一辆卡车的轰鸣声,他才回过神来,招手拦车,但是车没有停。 晚上的十一点半,我和韩建立带着重案支队、防爆大队的几十号人往定丰县赶,车轮卷起尘土,在车灯的光柱里来回翻腾,七八辆警车排成一列,速度飙到了一百,在颠簸的国道上呼啸而过。 韩建立一直在打电话,但是一直无人接听了,放下电话后:“李局长,我建议给全局正科级的干部,都要配大哥大,现在联系不上人,关键时刻掉链子。这通讯保障必须跟上!” 这个问题确实迫在眉睫。但眼下不是讨论编制和装备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定丰,控制局面,抓获冲击派出所的嫌疑人。 车走了二十多公里,前方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双方回合之后,车队停了下来,我和韩建立都跳下了车,梁大文、赵磊、孙德海三个人,梁大文满脸血污,赵磊身上血迹斑斑,都是挂了彩,各个都颇为狼狈。 我看到三人那副狼狈模样,心头猛然一酸,眼眶有些发热,主动上前,一个个握了握手。 梁大文道:“李局、韩局、我们没给市局丢脸,马正富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人现在就在车上!” 他指了指身后那辆警车,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实在顾不上马正富,而是又与梁大文、赵磊、孙德海三人紧紧握了握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那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沉声道:“好样的!你们三个,是东原公安局的英雄!周宁海书记在我出发前专门交代,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们的安全。现在,你们的任务完成了,人交给韩局,你们马上去医院!” 韩建立已经安排马波把人带回去审讯,让梁大文、赵磊、孙德海三人先回市里医院处理伤口。 孙德海身上没伤,就上了警车介绍情况,听到开枪打中一个人,我和韩建立判断很有可能在县医院急诊室,这种枪伤必须第一时间送医,否则失血过多会有生命危险。 我和韩建立对了下情况,我安排道:“兵分两路,韩局带一队去燕来歌舞厅查封这个场所,我带一队去县医院,务必控制住那个中枪的嫌疑人,今晚上把闹事的头头,必须全部拿下,绝不能让他们跑掉一个!” 孙德海坐在了副驾驶,就说道:“李局,他们人多,咱们人怕人手不够!” 韩建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这次带的全部是防爆大队,都是精兵强将,全部都配了微冲,这次肯定把燕来舞厅的人一网打尽!” 汽车快到了定丰县城,韩建立终于打通了秦川的电话,秦川已经拦了车到了县公安局,也组织上了治安大队和刑警大队二十多号人,双方没有汇合,我带着防爆大队的两辆警车,直接杀向县医院;韩建立则带着剩下的警力,直接去了燕来歌舞厅! 夜色如墨,定丰县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我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三十分。 所有的警车都关掉了警灯和警报器,像几头沉默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之中。 定丰县医院的门柱上各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将医院大门方寸之间照出了两个不大不小的光晕,医院大门洞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急诊科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 通过急诊大厅的玻璃看到了有十几个人,有的人正抽烟闲聊,有的人正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没人注意到医院里来了几辆警车。 看来预判的是完全准确,就是这伙人,他们果然把受伤的同伴送到了这里。防爆大队的同志迅速下车,我抬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随即打了个手势,防爆大队的队员立刻分散开来,手中的微冲枪口低垂,警惕地逼近急诊大厅。 三十多人迅速控制了急诊大厅的出口和通道,将里面那十几个人死死堵在了中间。 带队的防爆队长王刚打了一个请示的手势,我做了一个果断的抓捕手势。王刚心领神会,猛地一脚踹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大喝一声:“公安局的!全部不许动!” 防爆大队的装扮和武警极为相似,清一色的迷彩战术背心,头戴武警防暴头盔,手里端着黑洞洞的冲锋枪,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威慑场面,让大厅内原本还在抽烟、踱步的十几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反抗或者逃跑时,左右两侧通道的人已经被防爆队员死死按住,枪口顶在了后脑勺上。 “都别动、都别动、抱头、蹲下!” 几个反应慢的家伙已经挨了枪托,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一时之间十多个人全部蹲在墙角戴上了手铐,孙德海朝着一个光头走了过去,从旁边一个队员手里接过一根橡胶棍,照着那人就把棍子甩的虎虎生风:“让你扔瓶子、让你打黑枪!” 光头抬起头,刀疤脸满是委屈:“我没动手啊……” 王刚马上一招手:“来,你们几个帮忙,把这个家伙架出去,问他枪在哪!” 这光头被几个防爆队员像拎小鸡一样架了起来,拖出了急诊大厅,带到了旁边的小花园边上:“枪那?” 这光头还没来及回答,电棍就已经打了上来,一阵剧烈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光头浑身抽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赶忙指了指旁边的面包车。 王刚马上带人直接拖着光头把面包车打开,手电打过去,只见车厢角落里随意的放着几把自制猎枪和几把砍刀,还有些许的钢管。 王刚招呼道:“东西收了,车一会全部开回去!” 王刚摸清楚了情况之后,看着光头道:“胆子太大了,敢他娘的围堵派出所!还敢袭警!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这光头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派出所?没有啊,政府,我们就是在胡同口拦了拦!” 王刚没时间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把他塞进警车。接着就到了大厅里,看着那群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嫌疑人,然后给我汇报了情况,听到查到了四支枪和一批的管制刀具,我点了点头,脸色依旧阴沉:“先把人全部押回局里,刚才我问了,带头的是金正发,正在里面手术,还没出来,现在把人弄出来!” 取子弹不是什么复杂的大手术,只是县城的医生技术有限,动作慢了些。 我看了眼手表,直接挥手道:“敲门!抓人!” 王刚立刻带着两名队员冲到了手术室门口,抬手推开门,急诊室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的手术室亮着红灯。王刚没等里面医生反应,直接大步跨了进去,两名防爆队员紧随其后。 几个医生看到来者不善,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着全副武装的警察。手术台上的金正发还躺在上面,麻醉药效未过,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手术台上。主刀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和手术帽,手里还拿着止血钳,呆呆的看着几人道:“这……这手术还做不做?” 王刚问道:“做到什么地步了?”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正在缝合伤口。还差两针就能结束。” 看守所里也不愿意收留带着伤口的嫌疑人,必须等伤口处理完毕才能收押。免得感染了之后,到时候不好处理。 王刚也不废话,让医生继续缝合,几个人直接站在一旁盯着。主刀医生手有些抖,但还是勉勉强强的完成了最后的缝合。 麻醉有自然消退的过程,也有人为催醒的方式。王刚看了看表,不想再等金正发自然清醒,直接让旁边的医生准备了一支药,强行给他注射了一针催醒剂。药效上来极快,不过半分钟,金正发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他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没完全清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水……给我水……”旁边的孙德海骂道:“矫情,真他娘的矫情!我们赵磊和梁大文,直接用手扣,这家伙还躺在这里打麻药了!” 金正发睁开了眼,视线逐渐聚焦。当他看清面前站着的王刚和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时,瞳孔猛地收缩,倒是不以为然的道:“幸亏是做梦,这一觉睡的实在是太香了!” 围堵派出所、持械袭警,朝着派出所开枪,这些都是重罪!王刚自然是不会给太多的机会和时间,直接让人把他从手术台上抬下来。 王刚一挥手,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不顾医生惊愕的目光,一人一个胳膊将金正发从手术台上拽了下来,粗暴地按在担架车上上了手铐。 金正发疼得龇牙咧嘴,刚想叫唤,就挨了一耳光:“没看到啊,写的安静!” 这一巴掌打得金正发脑袋一偏,人马上就醒了,但是麻药的劲头没过,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担架车上,这金正发瞪大了眼,想找自己的兄弟,想拉医生搭把手,但是人已经被直接被推了出来。 大厅里的十几个人都被塞上了车,安排好把人带回市看守所之后,我看着金正发被推了出来。 王刚汇报道:“李局长,这个家伙打了麻药,还没完全醒,就是他指挥人暴力抗法,煽动人围堵派出所,朝着我们的人打黑枪!” 我走过去,看着想强撑着起来的金正发,孙德海一把将他按在了车子上。 这金正发张着大嘴喊:“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领导,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吗,没想着围堵派出所!” 对于严重的暴力犯罪,公安机关向来是不手软的,我对着王刚吩咐道:“先让他醒醒麻药,然后送到市看守所,到时候请大文同志亲自审问!” 王刚马上明白醒醒麻药什么意思,给了旁边的几个同志一个眼神,接着就传来了阵阵嚎叫。 我马上带着王刚和孙德海去了趟燕来舞厅。 燕来舞厅的大门口,已经停了十多辆县里和市里的警车,警灯闪烁,将周围的夜色映照得一片通红。 歌舞厅在事发后就紧急关了门,整个歌舞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郝红霞带着手铐正一一指认现场。 她指着角落里散落的桌椅和破碎的酒瓶,声音有些颤抖地还原着当时的混乱场景。我来到了暗门,进了后面的巷子,又走了百十米,看着地上散落的啤酒瓶和砖头块,秦川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地面的痕迹。 接着又到了这栋颇为隐蔽的小楼前面,孙德海带着往里面走,上了楼梯,到了二楼就来到了当初抓马正富的包间。 包间里也是一片狼藉,空气中还有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酒气。桌子东倒西歪,地面上玻璃瓶和没喝完的酒倒在了地上,踩在上面黏糊糊的。 我拿着手电照了照,孙德海在旁边道:“大文同志就是在这里面和马正富搏斗!刚开始应该是那个徐振海也在这里!” 孙德海推开窗户道:“李局长,定丰县公安局副局长徐镇海就是顺着这个管道爬走的!” 我走到窗边,顺着徐镇海攀爬的管道向下望去。夜色深沉,楼下是一片杂乱的草丛和堆积的杂物,楼层倒是不高,但是管道外壁布满了灰尘和锈迹,显然很久没有人触碰过,看来也是慌不择路了。 我看着秦川道:“徐振海人那?” 秦川愣了一下,随即汇报道:“没找到,家里也没有,估计躲出去了!” 我眉头紧锁,沉声道:“徐镇海这个同志是定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也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之一。什么意思?顺着管道爬走?做贼心虚了,本来就要抓他,现在更是罪加一等,必须尽快把他找出来,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秦川点头称是,立刻转身去部署搜捕行动:“哎,那几个人,来一下!” 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片被警灯染红的夜色,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心里暗暗的道:“臧登峰这次是彻底要受影响了!” 看了现场之后,然后又到了城关镇派出所,汽车的大灯把派出所的院子照得通亮。 派出所更是乱的不成了样子,大门被踹的变了形,一个大锁倒是挂在那儿,但门板已经歪斜,显然被人暴力破坏过。 所有的玻璃都碎成了渣,满地都是玻璃碴子。 这个时候,县长赖传鹏带着县里的几个干部匆匆赶了过来,脸色铁青。他看着眼前这副破败的景象,也是一阵后怕。 赖传鹏把我拉到了一边,拿着大哥大道:“朝阳,来,接个电话!” “谁?” “接了您就知道了!” 我看着赖传鹏一脸认真,就赶忙拒绝道:“今天谁的电话也不接,不把所有参与到打砸派出所的人抓回来,市局决不罢手!” 第130章 赖传鹏大胆推测,郝红霞当场举报 赖传鹏见我不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敢强求,只能讪讪地收回大哥大:“徐姐,朝阳同志不接电话,您看怎么办?” 说这话的时候,赖传鹏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我知道他口中的“徐姐”指的是臧登峰副市长的夫人。 但是这个时候,身为市局的局长,于公不说,于私来讲,我也不能给这个面子。这个时候接电话,就是向那些暴徒示弱,就是向背后的保护伞低头,就是对不起连命都不要的兄弟。 于公来讲,为了头上的国徽,也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于私来讲,为了那些在一线拼命的兄弟,我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半步。赖传鹏见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打电话去了。 这边赖传鹏的电话没接,那边韩建立拿着我的大哥大走了过来:“华西书记的电话!” 我接过大哥大,按下了接听键,沉声道:“林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林华西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朝阳,怎么样,现场控制住了吗?有没有人员伤亡?” 大致汇报了情况之后,林华西书记道:“明天一早,我去医院慰问受伤的干部,你也要去。定丰县的事情,周宁海书记要求要敢于开枪,大胆打击,穷追不舍,一查到底!” “敢于开枪,大胆打击,穷追不舍,一查到底,这十六个字,就是市委对定丰县公安局最坚定的支持!这句话就是对公安工作的最大的政治保障!” 传到了周宁海书记的指示之后,我心头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请林书记放心,我们一定把这十六个字指示刻在心里,落实到行动上。” 林华西作为知识分子,是个十分细致的人,派出所被人围堵打黑枪,又是在丢冬季严打的关键节点上,他特意叮嘱道:“朝阳,派出所的门拆掉,换新的,办公楼的玻璃,明天一早就要装上,装不上的话也要把办公楼用围挡封起来,绝不能让群众看到派出所的惨状,产生不必要的恐慌和误解。形象也是战斗力,更是凝聚民心的关键。你马上安排后勤部门去办,务必在明天天亮之前落实到位。” 挂断了电话,我看着手中那部还带着余温的大哥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市委的支持就是最大的底气,华西书记确实是个心思缜密、虑事周全的好领导。 我来到了派出所的院子,借着月光,看着派出所的二层小楼的玻璃窗全部破碎,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颇为的寒酸,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失明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这片狼藉。 秦川过来汇报:“局长,已经安排人去找徐振海了,但是之前我就安排人去了他家里,这家伙没在家!” 我眉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马正富跑了抓了半年,这家伙要是也潜逃了,对下一步的审讯工作将造成极大的被动。 我转头看向秦川:“你说他跑什么?如果说是仅仅的和马正富一起唱歌,那他现在主动找组织说明情况,再加上徐小燕的面子在,不至于跑吧。” 秦川凑近我道:“该不会是知道明天要抓他吧!” “不可能,抓捕行动是绝密,除了我和你少数几个人知道因为夜色的事要对他动手,怎么可能知道!”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身为公安局副局长,家底和人际关系都在东原,他能跑到哪里去?估计是躲了起来,我看着办公楼就对秦川道:“现在,连夜安排人把玻璃装上,同时安排人手把大门修好。另外,我看了里面,也是乱糟糟的,你们安排人,把里面的卫生彻底打扫一遍,桌椅归位,卷宗整理好。我们要用最快速度恢复派出所的正常办公秩序!” 孙德海这个时候也拿着手电走了过来,我想着明天华西书记要去医院慰问:“德海,你明天一早跟我去医院。华西书记要亲自慰问受伤的同志!” 孙德海愣了一下,随即憨厚一笑:“李局长,我这没有受伤,不用跟着去添乱。” 韩建立马上道:“不行,德海同志啊,你虽然没受外伤,但是心理创伤也是伤,等华西书记慰问完,你到时候在参加革命工作!” 孙德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行,我明天就跟着去。” 这个时候,赖传鹏走过来,将手中的大哥大递给了政府办主任宋国平,宋国平接过电话,就跟在赖传鹏的身后。 赖传鹏背着手来到我的跟前:“朝阳,刚才啊是徐小燕打的电话,徐姐说和你是老朋友了,这个事完全可以坐下来商量着办。” 我看着赖传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冷笑一声。徐小燕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求情,显然不是出于什么旧情,而是嗅到了危险。 我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赖传鹏见我沉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坦然模样:“徐姐说了,镇海同志的事,她亲自和你沟通,我也就不管了,现在是这个事啊,朝阳啊,发生这个事,这次年底的秋冬季严打考核,你可要高抬贵手啊,老同学,您知道的,这次考核可是一票否决!” 我盯着赖传鹏的眼睛:“高抬贵手?老同学,咱们东原什么时候被围过派出所,这个事我看县委政府的态度要和市局一样,绝不姑息,必须一查到底!而且,刚才宁海书记可是亲自做了指示,要敢于开枪,大胆打击,穷追不舍,一查到底,我建议你明天一早就要去书记办公室汇报一下情况,听听书记的指示。” 赖传鹏也觉得倒霉到家了,忍不住骂了几句打砸派出所的人,然后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朝阳,这事确实是我工作没做到位,给市里添麻烦了。对于燕来舞厅的事,我们党委政府有责任,我们一定是严肃认真的对待,这个事,我的意思是县里来处理,到时候给市里报结果!” 我从邹新民的口中,已经提前知道了赖传鹏的底细,他在纪委都已经挂了号,就是因为歌舞厅的问题,只是对于正处级干部的调查,组织上比较审慎,一般的反映情况的匿名举报,纪委是不会轻易立案的。 原则上只要个人能到组织上说明情况,组织上通常会给予改正机会。但结合赖传鹏的态度,我觉得这个事不像是那么简单了。 我明知故问:“传鹏县长,县里是计划怎么处理?” 赖传鹏眼神闪烁,避开了我的目光,干笑两声:“这个……具体方案还可以和秦川商量,肯定是严肃处理嘛!朝阳啊,你在地方干过一把手,这里面县里也很为难!” 赖传鹏说完,我就很是干脆的拒绝道:“传鹏同志,原则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既然县里为难,那就由市公安局办理,伤了我们三个同志,这个事必须给受伤的同志一个交代,好吧!” 赖传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强硬,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我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谁的面子了,到了县公安局会议室,和韩建立秦川研究抓捕行动的具体方案。 凌晨三点,赖传鹏被我们晾在了局长办公室,自觉无趣,只能悻悻离去。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韩建立和秦川面前摊开着定丰县的地图,红蓝铅笔标记出几个关键路口。市局已经对抓的十几个人进行了突击审讯,初步查清了这伙人的组织架构和幕后指使,就是金正发是经理。 韩建立放下电话道:“李局长,刚才审讯的初步意见汇总了,这伙人都否认了去围堵派出所,只承认是当初拦住了在燕来舞厅的梁大文和赵磊,说只是发生了口角和推搡,绝对没有围攻派出所!金正发受伤之后,他们就送金正发去医院了!” 秦川把笔往桌子上一拍,说道:“这帮混蛋,嘴还挺硬!肯定是他们干的啊?” 我听着分析,也觉得除了他们不会有人有这么大的能量了,也难怪赖传鹏一直想着把这件事压下来:“韩局,应该是他们,从这个动机上看,他们的动机就是为了报复,为了掩盖他们在舞厅的违法犯罪事实。但是从时间上看,这伙人确实没有作案时间,我是问了医生的,这个金正发是大概晚上十点二十送到县医院急诊室的!” 孙德海略作会议道:“金正发十点二十分到医院?这个可能性很大,因为当初梁大队确实一枪打中了他的大腿!这个时候他们肯定是救人,但是不排除是他们的其他人去围攻派出所的。当时天黑,外面乱哄哄的,我们没看清是谁!” 秦川道:“当初警车到了之后,这伙人就全跑了,我们人手不多,主要是想着救人,当初应该是安排人去追的,但现场太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现在他们统一口径,是不是提前串好了供?实在不行,我建议再狠狠的收拾一顿!” 县局的政委周建明和副局长赵长军两人坐在会议室,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韩建立拿起大哥大:“我给他们说一声,再狠狠的教育教育,反正这帮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会老实交代的。” 韩建立出去打电话去了,我看着秦川道:“徐镇海有没有消息?” 秦川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凝重:“徐镇海自从跳窗逃跑之后,已经彻底失联了。” 我马上安排道:“秦川,你准备好通缉令,明天报给市局,市局统一对外发通缉令!” 赖传鹏的汽车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县办公室,他脸色阴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看着站着的赖三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赖传鹏吐出一口烟,带着三分恼怒和压抑的怒火,冷冷地盯着赖三响:“你那个金正发,脑子有病啊,脑子有病啊!为什么去派出所?” 赖三响浑身一颤,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不是他们干的,你给我打了电话之后,我就去找人问了,绝对不是他们干的。他们当时都在舞厅那边,金正发中枪后,他们几个抬着人就往医院跑,咋可能是他们干的啊!我敢拿脑袋担保!” “你他娘的有几个脑袋?你不是说要把马正富搞走嘛,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赖三响吓得双腿发软,这马正富是彻底赖在了县里,死活不肯走。 “我好话说尽了,这家伙他娘的在歌舞厅里找了一个相好的,好像是怀了孩子,再加上这家伙好吃懒做,出去之后生存都是问题,在歌舞厅里,起码有口热饭吃,有个窝住,还能玩玩女人,他哪舍得走啊!” 赖传鹏听完,脸色更加难看,好在自己有金正发这个护城河,也有眼前的赖三响,就算是马正富交代了,把金正发弄进去,也不至于马上就被交代出来。 赖传鹏深吸了一口烟,人仰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奇怪了,假如不是金正发那伙人干的,那到底是谁开的枪?谁这么大的胆子,组织一两百人去派出所劫人?” 赖三响也是一脸的懵,完全想不通这背后的逻辑。 “奇怪,太奇怪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又有这么大的能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冲击派出所?不对,大晚上!” 赖传鹏喃喃自语:“大晚上也不得了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你问的很好,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又有这么大的能力,谁又有这个必要?为了马正富?” 赖传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寒光:“难道是徐镇海?整个定丰县,也就只有徐镇海敢干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他们徐家人向来行事狠辣,不计后果。再加上他又在城关镇,离得最近,动手也最方便,动机?动机就不用说了,这个是徐小燕的合伙人嘛!” 赖传鹏是有水平的,他迅速在脑海里梳理着其中的利害关系,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徐镇海啊徐镇海,徐小燕啊,怪不得刚才打电话一直说让县里把马正富留下来,妈的,原来是怕把徐振海那个傻货给卖了!” 赖三响听到这话,心里也是一惊。他太清楚徐镇海的背景了,曲建平和徐振海,那可都是连县里历任领导都要忌惮三分的地头蛇了。 “那咱们怎么办?” 赖传鹏抽烟有个习惯,先把手抬起来,然后才慢慢的把烟头送到嘴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既然怀疑是徐镇海,那金正发就是安全的,只要他不乱说话,咱们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至于徐镇海……哼,蠢货,就看徐小燕能不能护得住他这个蠢弟弟。要是臧登峰出面,徐镇海说不定是能被保下来的,就看臧登峰愿意舍下多大的面子来保他了!马正富这边,我已经找人私底下打了招呼,他知道该怎么说的!” 赖三响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拿了桌子上的烟灰缸递到了赖传鹏面前。 赖传鹏抬眼看了他一眼,掐灭烟头道:“这一次,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插手的了!” 11月10日的清晨,市人民医院病房走廊,外科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早起的病人已经开始慢慢的走动起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穿梭其间,开始安排查房和输液工作。 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梁大文趴在病床上饶有兴致的和赵磊开着玩笑:“你昨晚上是不是脱裤子了,老子在下面打架,你和孙德海两个人在上面犯错误了吧!” 孙德海的手已经挂上了吊瓶,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抽动:“梁队,你还是把鞋脱了吧。你得嘴比你的脚都臭。” 梁大文咧嘴一笑,刚想反唇相讥,病房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韩建立,韩建立打招呼道:“躺好,别扯淡了你来,人来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口便出现了几道身影。 我和孙茂安政委陪着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林华西走进了病房。 林华西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梁大文靠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脸上还有几道擦伤的痕迹。赵磊躺在外面打着吊瓶,孙德海是去外面上了厕所,等来了之后,领导已经到了病房。 林华西挨个跟握手。 他走到梁大文床前,握住梁大文的手,力度很大。 "大文同志,昨夜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三个人,面对上百个暴徒,守住了阵地,抓到了通缉犯,了不起啊!你们是人民卫士,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 梁大文想坐起来,被林华西按住了。 "躺着,别动,好好养伤。" 我补充道:“林书记,这三位同志昨晚的表现确实英勇。特别是梁大文,他在上一次抓捕黑汉的行动中身先士卒,腿部受伤,是个人一等功!” 林华西马上接话道:“想起来了,对,就是这个同志,这次又立了大功!这种关键时刻顶得上去、豁得出去的干部,才是我们队伍的中流砥柱。我们要大力宣扬这种正气,让英雄流血不流泪。”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另外两张病床,对赵磊和刚回来的孙德海也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你们两位也是好样的,临危不乱,配合默契。” 赵磊和孙德海也连忙表态,感谢组织的关心和信任。 林华西转过身,面对病房里所有人,包括随行的市公安局干部、医院的领导、还有记者,发表了一番讲话。 "今天我是受周宁海书记、唐瑞林市长委托,代表市委市政府、代表全市老百姓,向大家表示慰问。我们公安队伍,就是一支拉得出、冲得上、打得赢的铁军。在定丰发生的这起暴力抗法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市委的态度很明确: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靠山,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就要受到严惩。" 他环顾病房:"组织心里清清楚楚,不会让踏踏实实干事的同志们白白受委屈。该表彰的表彰,该记功的记功,该提拔啊要坚决的提拔。同时,对于那些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甚至直接参与暴力抗法的人员,不管他是什么级别,什么身份,一律从严查处,绝不手软!" 讲了几句宏观上的原则后,林华西的话锋一转,开始部署具体的行动方案。 "全市政法系统各单位都要全力配合这起案件侦办工作,立刻查封燕来舞厅,深挖背后保护伞,把渎职失职问题全部捋清楚。市检察院反贪局要提前介入,同步立案,确保案件办理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我接下话头。 "林书记,市局已经安排韩建立同志带队组建专案组进驻定丰,二十四小时之内,要把燕来舞厅人员、账目全部摸排到位,绝不允许留有死角。同时,对昨夜参与暴力抗法的人员,发出通缉令,限期投案自首,抗拒到底的,从严惩处。" 林华西视线落向我。 "朝阳,不管上面下面有什么声音,压力一定要顶住,案件必须一查到底。市委和咱们全市的群众,是你们坚强的后盾。" "请林书记放心,请市委政府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我表态。 送走林华西一行人,我和孙茂安进到病房看望梁大文赵磊和孙德海。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气氛轻松了不少。 "真没事,就蹭破几块皮,骨头半点没碰着,用不着住院。"梁大文靠在病床上,急于出院回到岗位,"李局,马正富交代了没有?" "昨天凌晨到的看守所,已经安排了专人看守,单独关押,不会出问题。"我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别的不用操心。" "李局,我这真不是伤,就是擦破点皮……" 孙茂安态度没有松动:"组织说你有伤,你就得安心住院休养。这既是治疗,也是对你的保护。你想想,昨夜你开枪伤了金正发,又抓了马正富,已经是大功一件了,剩下的工作,都是收尾工作了,要安心养伤!" 我问道:“家属知道了吗?” 梁大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告诉她,怕她担心。 "养上两天吧,就说你是出差了。"孙茂安说,"等过两天稳定了再说,省得她担心。" 梁大文马上要解开病号服,被孙茂安一把按住:“局长,政委,你们批准他俩出院,就必须批准我出院,我保证没有问题!” 孙德海也在一旁帮腔:“李局,我们梁队这人经折腾的很,这点小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孙茂安看向了我,我倒是觉得,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值得肯定,就道:“这样吧,如果你们觉得身体条件允许,可以出院,金正发和马正富的审讯,都交给你们重案一队来负责。 离开这间病房,我和韩建立到了另外一栋住院楼,去探望毕瑞豪。 市公安局安排了三组人单独看护,确保万无一失。 值班的同志介绍是个五十多的同志,很是负责的坐在病房门口,叫来了医生介绍了情况。 毕瑞豪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刚刚苏醒过来不久。 火碱灼伤食道咽喉,暂时丧失说话能力,还处在密切观察阶段。 透过玻璃窗看,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鼻饲管、氧气管、心电监护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的和白纸一样。 毕瑞豪的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很久。 毕瑞豪的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抖。 医生反复交代,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受到外界刺激。我们隔着玻璃窗看了片刻,没有进屋打扰。 我看着病床上的毕瑞豪,心里很不是滋味。 毕瑞豪比我大几岁,八十年代末开始创业,从一个小作坊干起,一步步把坤豪农资做成东洪县最大的民营企业,年利润上百万,养活几百号工人。 他这个人,精明、能干、有魄力,但是也有毛病,那就是跟干部拉拉扯扯、有时候做事不太讲规矩。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年代做生意,离不开这一套潜规则。 很多人在那个环境下,难免会沾染一些习气。毕瑞豪的悲剧,不仅仅是个人的不幸,更是那个特定历史时期政商关系扭曲的一个缩影。 "李局,要不要跟家属说几句话?"孙茂安问。 "不用了,让他们安静待会儿吧。"现在宁海书记定了调子,东洪的事由纪委先跟前摸清楚情况,东洪的事由公安局一抓到底,只要毕瑞豪活下来,时间早晚,都能寻找到真相,"我们走。" 上午十点,到了办公室之后,晓阳的电话就来了,昨晚上晓阳生了气,小别胜新婚,正在研究基本国策,被韩建立一通电话给搅黄了。惹得晓阳对着我一阵拳打脚踢,最后还是我赔了好几个笑脸,才把她哄好。 刚挂断电话,韩建立就推门进来了,脸色有些凝重:“李局,出问题了!” 韩建立把门关上,重重的叹了口气:“一个叫郝红霞的在咱们审讯的时候要立功举报!” “举报?举报谁,正常受理就是了!” 韩建立摇了摇头,表情很复杂:“她举报梁大文包庇吴小翠!” “包庇吴小翠?吴小翠咋啦?” “李局长,您别激动,这个郝红霞举报吴小翠杀害了自己的丈夫,而梁大文知情不报……” 第131章 红霞反水掀旧案,宁海借势布新局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郝红霞?她举报梁大文什么?" "包庇罪。"韩建立的语气很谨慎,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直视我,"她说梁大文包庇一个吴小翠,这个吴小翠,杀了自己的丈夫姚福彪。" 我接过笔录搜额一眼,接着放下,人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吴小翠这个名字,我不陌生。市棉纺厂的下岗职工,丈夫姚福彪常年在外打工,多年没回过家,家里只剩下一个卧床的婆婆和一个年幼的儿子,日子过得艰难。调查飞车党的时候,吴小翠被马正富的人威胁过,机缘巧合梁大文负责那个案子,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认识了。 梁大文单身多年,三十出头的人了,一直没成家。吴小翠算起来应该比他小两岁,人长得周正,眉眼之间有一股温顺劲儿,性格也安静,虽然带着个孩子,但是梁大文不嫌弃。两个人交往了有大半年,局里不少人都知道。我还跟梁大文开过玩笑,说什么时候喝他的喜酒,他当时还说,等把吴小翠家里的事理顺了就办。 但是吴小翠那个丈夫姚福彪,一直是个问题。 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吴小翠对外的说法是去南方打工了,这两年没回来,也没往家里寄过钱,跟没有这个人一样。事实上,两个人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梁大文要跟吴小翠正经交往,耀福彪这个事就绕不过去。我之前专门跟梁大文谈过一次,让他务必把姚福彪的下落落实清楚,该办离婚手续办离婚手续,不能稀里糊涂的。梁大文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说会去查。他还跟我提过,说姚福彪这个人烂泥扶不上墙,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不敢回来,应该是躲在南方哪个角落里混日子。 现在郝红霞跳出来,说姚福彪是被吴小翠杀了,梁大文知情不报。 这就不是小事了。 "具体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韩建立把审讯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连细节都没有遗漏。 郝红霞跟吴小翠曾经是棉纺厂的同事,两个人在一个车间干活,挡车工,三班倒,俩人年龄相仿,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又都是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关系走得挺近。 那时候厂子效益还凑合,两个人关系还算不错,上班一起吃饭,下班一起骑车回家。后来厂子倒闭,两个人各谋出路,郝红霞辗在燕来舞厅陪酒。 但是郝红霞跟吴小翠的丈夫姚福彪,还有一层关系。 她是姚福彪的情人。 韩建立拉了凳子慢慢补充道:“李局,姚福彪这个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好逸恶劳,嗜赌如命,输了钱就回家打老婆,还逼着吴小翠出去卖淫养家。吴小翠不肯,他就往死里打,用皮带抽,用脚踹,有一次把吴小翠的肋骨都打断了一根。郝红霞跟姚福彪勾搭上,也是因为姚福彪承诺要跟吴小翠离婚,娶她。郝红霞也是信了姚福彪的鬼话。” 这些基本的情况,我都是清楚的,吴小翠这些年过的确实不容易,包括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我也通过红旗市长的夫人柳如虹了解过一些。 “这些我都清楚,建立同志,你谈一谈怎么就把人给弄死了?” “是这样,郝红霞说啊,这个事发生在两年前,也就是1992年春节。吴小翠发现过两个人的事,闹过几次,跑到郝红霞的出租屋里砸过东西,但是姚福彪死不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地打吴小翠,这姚福彪像是犯了神经一样,连他自己的老娘,都敢打!” 我想着吴小翠的模样,心里多了几分悲凉,任何一个女同志都不会想到,自己要面对这样一个禽兽不如的丈夫,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才能解脱。 “1992年春节,姚福彪说要节后过了十五带郝红霞去南方打工,说是出去挣大钱,郝红霞都准备好了,到了约定的时间,郝红霞就找不到姚福彪了!” “找不到了?有没有可能是姚福彪一个人先走了?” “不太可能,郝红霞也不相信,她跟姚福彪约好了,过完年一起再出去。姚福彪还跟她说,他会跟吴小翠离婚。但是到了约定的时间,姚福彪没有出现。郝红霞托人找过,她也亲自去姚福彪的家问过,姚福彪的母亲说人过年没回来过,这不可能,郝红霞和他还约过会!从那以后,姚福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话听起来是有些蹊跷,但也不能全信。这些年直接到外地打工的人不少,有的混好了就不回来,有的混不好也不敢回来。但姚福彪这种无赖,突然消失确实不合常理,这也不能断定姚福彪就是死了,也不能排除他是自己跑路或者在外地出了意外。 “这些只是推测嘛,不能断定人就是被吴小翠杀了,这个举报我看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意义!” 韩建立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李局,您说得对,光凭郝红霞的一面之词确实不能定案。但郝红霞还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她说姚福彪失踪后,吴小翠不找人,也不报警,反而把姚福彪留下的东西都烧了,在咱们东原的习俗里,烧遗物那是给死人办的后事,活人离家出走谁会这么干?” 这确实是一个反常的举动,在东原,烧遗物确实是给死人办的后事。这种违背常理的行为,再加上姚福彪母亲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确实让人不得不往最坏处想。如果姚福彪只是负气出走或躲债,吴小翠烧遗物的行为就显得更加诡异和具有指向性了。这不仅仅是反常,更像是一种掩盖罪行的本能反应,或者是在确认丈夫死亡后,急于切断与死者的联系,彻底抹去他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痕迹。 我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仅凭这些就断定姚福彪被杀了,而且是吴小翠杀的,这也太仓促了。姚福彪这种人,在外面惹了仇家,被人打死了扔到江里,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者他自己躲起来了,不敢回来,也说得通。这种人,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砍,躲到哪个山沟里给人挖矿,也不是没有先例。 "还有别的证据吗?" "有。"韩建立说,"郝红霞说,吴小翠生活不下去了,又去了歌舞厅陪唱,趁着机会,郝红霞专门去找过姚福彪的母亲,想问个究竟。那个老太太躺在床上,听到姚福彪的名字就哭,嘴里好像是说'人没有了,不要再来找了'。郝红霞问她人是怎么没的,老太太不说,只是哭,哭完了就赶她走,说以后不要来了,就当这个儿子死了。" 我心里一动。 姚福彪的母亲,我见过一次。 她其实是标准的烈属,就连李叔都曾经登门拜访,老太太是个有个性的老工人了。那时候她虽然瘫痪在床,但精神头还在,说话中气十足。可这次听韩建立描述,老太太的状态似乎更差了,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背后,恐怕是藏着不小的隐情了。 我靠在椅背上,一时间有些想不通了,其实是想的通,但是不敢想,如果真的是梁大文知情不报,那这个同志就走向了法律的对立面了。 我有些不想面对,但是还是追问道:“梁大文?这个和大文同志有什么关系?” “李局,郝红霞说,梁大文之前专门找过她,问过姚福彪的情况。她后来专门两次去找了梁大文,让梁大文找人,也提醒梁大文离开吴小翠远一点,如果梁大文查到了什么,但是隐瞒不报,那问题就严重了。” 梁大文是我到市局之后发现的一员干将。这个人,有勇有谋,敢打敢拼,在破获飞车党案、抓捕马正贵马正富兄弟的行动中,每次都是身先士卒,屡立大功。上一次抓黑汉,他腿部受伤,立了个人一等功。这次定丰抓马正富,他又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三个人对上百号人,硬是守住了阵地。 这样的干部,是市局的骨干,是我重点培养的对象。林华西书记今天上午还专门嘱咐说要重用。 但是如果他真的调查出了什么没有上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对我们来讲,实在是有些难以接受。 "李局,你看这个事怎么办?"韩建立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事,不能急。 郝红霞是什么人?燕来舞厅的经理,组织卖淫的嫌疑人,她现在是戴罪立功的心态,说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她跟吴小翠有旧怨,两个女人因为一个男人,不可能没有矛盾。她借机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姚福彪失踪这么多年,为什么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这个时候举报?她是被抓了之后,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胡乱攀咬,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线索? 想定了这些利害关系,我有了大致的判断:“这些都需要核实,更重要的是,梁大文同志啊现在是英雄,是刚刚从定丰上下来的功臣。这个时候如果大张旗鼓地查他,影响不好,对队伍的士气是个打击。这个干部前途无量,不能因为一个嫌疑人的一面之词就毁了。” 确定了大方向之后,我想着找机会再去和姚福彪的母亲见个面,这样才能从侧面印证郝红霞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先不要打草惊蛇。"我斟酌着说,"这个事,我考虑一下再做打算。毕竟涉及到一个公安骨干,不能凭一面之词就下结论。郝红霞那边,你让她把知道的情况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时间、地点、人物、对话,能想起来的都写上。不要逼她,也不要信她,先把材料固定住。" "明白,李局,我也是这个意见。" 想着现在局里面对金正发和马正富的案子还没完全吃透,这个时候还是要抓紧办案。 "围堵派出所的事情,我还要去找周书记汇报,金正发和马正富的审讯,务必抓紧。这两个人是定丰案子的关键,他们的口供比什么都重要。"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梁大文那边……" "梁大文那边,你什么都不要说,就当不知道这个事。他现在主要是审讯的,但是暂时不要让他接触郝红霞。" "明白。" 韩建立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的笔录,心里很乱。 我拿起笔录又翻了一遍,郝红霞的供述写得很详细,连姚福彪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都写了。如果是编的,不会编得这么细。 梁大文啊梁大文,你可千万别给我出什么岔子。 我拿起电话,想给梁大文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是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现在不能问。一问,就等于告诉他有人举报了,反而容易出问题。我把笔录锁进抽屉里,起身穿上外套。 这个时候,亚男推门进来了:“书记,东投集团的两位客人来找你!” 我想着是东投集团的人,大概率是赵东和胡晓云了。“让他们稍等一下,”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去会客室吧!” 话音刚落,这个时候二哥正阳和胡晓云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看到二哥和胡晓云俩人,我马上就联想到了毕瑞豪,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安排亚男倒了水之后,二哥客气了几句,胡晓云把门关上,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说起了周海英安排商晨光和许红菊收购坤豪农资的事。 我已经从几个渠道了解到了这件事,心里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胡晓云亲口说出来,对一些细节还是感到了一丝寒意。 “你是说,整个过程都是周海英在背后一手操办的?”我盯着胡晓云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掩饰。 胡晓云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没错,商晨光和许红菊都是这么说的,而且光瞾公司本就是周海英一手扶持起来的公司!” 二哥正阳插话道:“老三,这个事不会有错,你们市局的刘局长亲自牵线,如果不是周海英在背后撑腰,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操作?” 不过,根据我的了解,周海英是有意要剥离东原的市场,市里的五大工程项目,周海英的龙投公司是根本没有插手的。而晓阳是跟着臧登峰调研了五大工程,手里掌握着不少核心资料,这个光瞾公司和周海英之间,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业务往来。 这个事,周宁海书记有着自己的考虑,对于东洪的事情,他有着更深层次的布局。 “胡总,这个事情,我清楚了,市局已经对东洪县公安局局长陈志光停职调查,” 现在对陈志光停职,主要的原因就是胡晓云违规探视,我看着二哥,又转向胡晓云:“胡总,我当着二哥的面问一句,按照规定,你肯定是不能去定丰县看守所的,你当时是怎么进去的?是谁给你开的绿灯?” 胡晓云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闪烁,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看了眼二哥就道:“这个,这个没这么重要吧!” “胡总,这个很重要,市局已经介入了调查,下来也会有专门的调查组来找你问话,到时候如果说不清楚,性质就变了。” 我语气加重了几分:“胡总,这不是简单的违规探视问题。” 二哥正阳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抬手示意道:“老三,这个事我看你们还是要淡化,重点要放在有人要吞并坤豪公司上面,这恐怕和毕瑞豪在里面被虐待脱不了关系!” 我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二哥是在转移话题,但此刻确实不是深究胡晓云违规探视细节的最佳时机。毕瑞豪在看守所遭受虐待,又牵扯到周海英,事情的真相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我站起身,对二哥和胡晓云说道:“胡总,我不是具体的经办人员,具体的调查工作由专案组负责,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如实说明情况,不要有任何隐瞒。至于坤豪公司违规被收购的事,市委领导也很关注,这个具体情况可能市里也会有所考虑。” 胡晓云听完我的话,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这里面牵扯到周海英,胡晓云也不好多说什么。两人走了之后,我拿起桌上的电话,又给吕连群对了情况,大致能够判断出来,刘洪峰在这个事情上一直是推波助澜。 约了周宁海书记的时间,我又专程到了看守所,听了对马正富和金正发的审讯情况。 马正富是一言不发,而金正发的情绪倒是颇为激动,对于围堵派出所的事,基本上是全部否认了。 梁大文陪着我走出了会议室:“李局长,金正发的事情,确实时间上有些对不上,而且他现在的态度很顽固,我们已经上了审讯手段,但他还是咬死不认。” 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想着昨晚上我和韩建立、秦川几个人碰头的时候,也谈到了时间问题。这个金正发中弹之后,确实是去了医院,但具体的治疗记录和入院时间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拍了拍梁大文的肩膀:“等一等吧,韩局长和秦川已经在定丰县核实了,也在全力搜寻这个徐振海,估计马上就会有结果传回来,这边重点先突破马正富,把他的嘴撬开,他在定丰县到底是怎么生存的,又是谁在背后给他提供庇护。” 梁大文当即表态:“赵磊和孙德海已经从二队把人接回来了!” 嘱咐了些许的细节之后,我马上赶往市委大楼,市委大楼的大厅里,几个干部抱着资料匆匆走过,似乎都在为某个紧急会议做准备。 电梯里有几个年轻面孔,看到我按了七楼的电梯,都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七楼全部是市委常委的办公室,普通科员一般不会踏足,能去七楼汇报工作的,在整个东原市里也自然是被人高看一眼的存在。 彭小友看见我上来,迎过来说:"李局长,周书记在里面等您呢,刚开完一个会,正在看文件。" 然后凑近我低声道:“八七扶贫的配套文件下来了,国家真金白银给了支持,书记心情不错。” 所谓八七扶贫,是国家在1994年启动的一项大规模扶贫攻坚计划,旨在用七年时间基本解决全国农村八千万贫困人口的温饱问题。 这项计划对于改善东原市贫困地区的民生、促进社会稳定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周书记为这个事专程进京汇报了两次,在张叔和方建勇的引荐下,东原市争取到了不少政策倾斜和专项资金。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 推开门,周宁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见是我,直接笑道:"昨天回来,熬了一夜?嗯,辛苦啊朝阳同志!" 我笑了笑回应道:“书记,我们基层的兄弟昨天差点就折在定丰了,我们坚决落实书记的指示,把马正富这个毒瘤给挖了出来。” “市委对你们在定丰的行动是高度肯定的,你们行动非常果断,落实也很到位,华西同志回来已经给我汇报过了,不容易,不容易啊。” 能听到周书记这么高的评价,我自然就可以为参与行动的兄弟们请功了。我顺势说道:“书记,这次行动虽然惊险,但同志们都是好样的。大家发扬了不怕牺牲的精神,特别是梁大文同志身先士卒、指挥得当,临危不乱,赵磊和孙德海两位同志,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为后续抓捕行动赢得了宝贵时间。我们市局党委已经碰了头,准备给这几位同志申报个人二等功,梁大文同志拟报一等功。” 周宁海目光中带着赞许:“我赞成,对于敢干事,能干事的同志,不要只发牌子,还要发票子,给帽子,让实干者有奔头、有地位。” 周书记比我想的还要慷慨,他紧接着说道:“你回去之后,党委要尽快把请功报告送上来,我亲自协调省厅,符合破格提拔条件的,该提拔的也要大胆使用,要放在重要岗位上使用,让有为者有位、吃苦者吃香。这种导向必须鲜明,要让全市的干部都看到,市委是支持实干、保护干事者的。” 谈了些干部的事情之后,周宁海的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上:“你把具体过程,说一说!” 我这才坐下,把定丰昨晚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从梁大文三人化妆侦查,到暗楼抓马正富,到徐镇海跳窗逃跑,到派出所被围,到土枪对射,到秦川驰援,到国道赖传鹏拦车,到县医院抓金正发,一五一十,没有遗漏。连郝红霞的事我也提了一句,说燕来舞厅的经理有立功表现,正在核实。 周宁海听得很认真,手里习惯性的拿着一支钢笔,在听到关键名字的时候,时不时在纸上记两笔。 我汇报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脸色很沉。 "胆大妄为。简直是胆大妄为。打砸冲击公安机关,向执法干警开枪,这种事,在东原的历史上,有没有过?" "据我了解,这两年是没有过的。"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了。"周宁海谈到严肃的事情之后,习惯性的会把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语气陡然加重几句:“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暴力抗法行为,是公然对市委权威的挑战。一个县城,黑社会势力猖狂到这种地步,我们的公安干警连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老百姓的安全还能指望谁?" 我没有插话,听书记说完,周宁海把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目光如炬地盯着我:“定丰县的县委县政府,平时是怎么抓社会治安的?啊?一个歌舞厅,背后牵扯到县公安局副局长,牵扯到常务副市长的夫人,牵扯到通缉犯,看来,赖传鹏担任定丰县委书记,条件是很不成熟的!市委马上要安排同志去担任县委书记!彻底扭转这些乱象!” 第132章 晓阳分析局势,镇海不见踪迹 周宁海书记直接放出了话,竟然直接把重新安排县委书记的话说了出来。 作为市委书记,说话办事向来是一言九鼎,但是也都是颇为谨慎的,很少会如此直白地谈及人事。 书记这个用意,一个是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不能再拖泥带水;另一个,也是没有把我当做外人。 邹新民去定丰担任县委书记,这个事我确实是提前就知道了,邹新民私下早就和我通过气。但是五人小组会议迟迟没有召开,显然是条件上还不够成熟。 这次周宁海书记把话挑明了,五人小组会议的条件也就具备了。 既然书记已经定调,那么邹新民去定丰任职的事,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 周宁海书记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话锋一转,就谈到了另外一个话题:"朝阳啊,你觉得,登峰同志的这位夫人,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 徐小燕是臧登峰的爱人,臧登峰是常务副市长,在东原的经济和商业系统根基很深。而且,臧登峰对我不错,之前我在县里工作的时候,他作为副市长,对我的工作还是真金白银的支持过,如今又是晓阳的分管领导,于公于私,我都不愿意相信徐小燕牵扯到了这种事里。 但是作为公安局长,我必须对事实负责。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徐小燕同志大概率是涉及到了。" 我斟酌着词句,尽量显得客观公正一些:"从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燕来舞厅她肯能是有股份的。” 周宁海显然对可能这个说法并不满意,他微微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可能?朝阳,我要的是确凿的证据,不是模棱两可的推测。徐小燕在这件事里,到底有没有明确的证据指向?”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书记,证据是有的,但是目前还在核实!关键人证,目前还没有取得突破!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周宁海还是颇为谨慎:“嗯,我心里有数了,你们继续调查,力争尽快突破关键口供,形成事实之后,再向市委汇报吧!” 周宁海没有再追问徐小燕的事。而是转而过问起了东洪县的事情,“东洪县的公安局的班子调整,也要抓紧提上日程。” “书记,东洪县局班子调整的事,还有些仓促,我是想着先缓一缓,等市委把东洪县的情况调查清楚之后,我们再根据调查情况来研究具体的调整方案。” 周宁海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直接安排梁大文去接这个摊子呢。” 书记这么讲,其实也是认可了梁大文的能力,但是我觉得慎重起见,还是要把吴小翠的事情查清楚,让梁大文能够放下包袱,轻装上阵。 “书记,关于大文同志的事,我也有这个考虑,但是大文同志现在手头上的工作很多,市局还离不开他!” 现在,我确实不敢将梁大文贸然给推出去,郝红霞是在被关押的期间举报的梁大文,她十分清楚这里面的政策,一旦诬告,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如果现在就把梁大文派过去,一旦吴小翠的事情查出来有问题,或者郝红霞的举报被证实有部分属实,梁大文就会陷入被动,市局也会陷入被动,而周宁海书记这边也会很被动。 这对梁大文的发展不利,对市局的工作也不利。 周宁海书记慢慢又坐了下来,抬起手指着我道:“这个思路不对,我以前在乡里担任公社书记的时候,县里就经常从我的手里抽调干部,我那个时候就觉得这种做法有些欠妥。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我培养一个你调走一个,我培养一个你再调走一个,我这不是成了‘光杆司令’了吗?这种观念狭隘了,是站在局部利益的角度看问题,没有站在全局的高度啊。抽调走的干部,站在了更高的平台上,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才能进步成长嘛,在这一点上,你一定要有黄埔军校的思维,敢于输送人才,善于培养人才嘛!” 宁海书记的思路和站位我都是认同的,但是梁大文的情况特殊,我确实不敢答应。 谈完了干部任免,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但周宁海并没有让我立刻离开。而是像随口一问:“这个事,你也不要有顾虑,不要有压力。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按法律程序办,按组织原则办。登峰同志那边和瑞林同志那边,你去汇报没有啊?” “正在等您的指示!” 周宁海会意一笑:“以后这些常规的工作汇报,你直接去就行了,不要等着我的指示。这样,这样啊,你专门找登峰汇报一下,如实汇报,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他是常务副市长,是市委班子成员,是有知情权的。" 我心里暗道,宁海书记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去给臧登峰汇报,这不是把球踢给臧登峰吗?徐镇海算是他的小舅子,徐小燕是他的老婆,这个事怎么跟他说?说了之后,他是什么反应?是大义灭亲,还是想方设法包庇? 难道这是周宁海书记想着再给臧登峰一次机会,一次主动表态、主动切割的机会。如果臧登峰识时务,主动跟徐小燕、徐镇海切割,支持严查,那这个事就到此为止,不往他身上牵扯。如果臧登峰不识时务,想捂盖子,那周宁海就有理由动手了。 这步棋,走得高明。既给了臧登峰面子,又把他放在了火上烤。 "明白,书记,我尽快就去给登峰同志汇报。" "还有,"周宁海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东洪的事情,你也去摸摸底,周海英这位衙内到底是什么意思,坤豪的事他到底参与了多少!" 嘱咐了几句之后,周宁海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我到了车上,整理了一下思路。 周宁海的态度很明确:定丰的事要严查,但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给臧登峰汇报,既是尊重,也是试探。重用梁大文,既是表彰,也是一种信号,市委是公安干警的坚强后盾。 我叹了口气,往楼下走。 唐瑞林和臧登峰的办公室都没有人,我想了想,干脆直接去了市财政局。 从省城回来之后,马上就投入到市里的工作里,昨晚上基本没有休息,脑子里全是案子和人事调整的事。 我开着车,直接到了市财政局门口。 等了十分钟,晓阳和钟慧丹两个人各自拿着一个帆布包从财政局大楼里走了出来。 钟慧丹已经从县财政局正式调动到了市财政局预算科担任副科长,钟慧丹的父亲如今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这次法院的审判也已经下来了,判了五年,这对钟慧丹和彭小友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晓阳开门上车,和钟慧丹挥了挥手,昨晚上晓阳生了半天气,穿着睡衣坐在床上背对着我,半天不理我。今天晚上推了几个饭局,正好和晓阳一起吃个饭,赔个不是。 晓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短的马尾,看见我开车,她嘴角翘了一下,但是马上又绷住了,假装还在生气。 "哟,李大局长还知道找我吃饭啊?我以为你跟你的兄弟们同吃同住了呢。" 我笑了笑,搂着晓阳的肩膀,晓阳一把推开:"关键时候掉链子!” “这不是忙吗?走,吃饭?" “哎呦,李大市长还知道吃饭啊,我还以为你忙得连饭都忘了吃呢。” 我知道晓阳再生气,也知道晓阳心里是软的,只要给个台阶,她也就顺坡下驴了。 和女同志打交道,我摸到了一个窍门,就是千万不能顺着他讲道理,也不要征求意见,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直接带她去就行了。 晓阳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却很诚实的拉上了车门,系好了安全带。 晓阳撇着嘴问道:“吃什么?” “这个你不用管,直接别问了,跟着走就是了。” 晓阳侧过头:“怎么?都不征求我的意见了?” 我发动了车子,熟练地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跟着来就是了!” 十几分钟,就到了谢白山的东北菜馆,我停好车,笑着指了指前面那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馆子:“这不是到了吗!” 晓阳瞥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我,嘴角忍不住上扬,下车之后,直接挽着了我的胳膊一下,嗔怪道:“就你主意大。"菜馆的门口支着一个炉子,上面烤着地瓜,香气飘出半条街。晓阳直接拿了两个地瓜,剥开皮递给我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小口,甜糯的口感让她眯起了眼睛。 东北菜馆里面干净,几张木桌子,墙上贴着东北八大怪的年画,菜量大,味道地道。 我们进去的时候,正好是饭点,里面坐了七八桌客人,吵吵嚷嚷的,有喝酒划拳的,有聊天吹牛的,烟火气十足。谢白山看见我们,热情地迎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今天吃点啥?里面包间空着呢,快进快进。" "我张口道来个锅包肉,来个地三鲜,再来个酸菜白肉血肠,两个小碗的羊汤。" 我熟门熟路地点了菜,"锅包肉要老式的,不要番茄酱的。" "好嘞,老式锅包肉,明白!稍等啊,马上就好。" 谢白山出去了,带上了门。 包间里就我们两个人,晓阳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大麦茶,热腾腾的,冒着香气。倒是没有了刚才的那股子娇嗔劲儿。 女同志就是这样,千万不要在这些小事情上纠结,男人在关键时候得拿主意,不能优柔寡断,这样,她才能感受到你的担当和可靠。 谢白山让老师傅亲自掌勺,很快这些菜就陆续端了上来,直接端上了桌。 晓阳白了我一眼道:“那你多吃点,晚上看你表现。” 我黑着脸她夹了一块锅包肉,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放心吧,保证让你满意。” 晓阳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今天怎么这么爷们?” 我看着晓阳暗道:“果然,女人这种生物,你越是强势果断,她反而越觉得你有魅力。” 闲聊几句,我把郝红霞举报梁大文的事,跟晓阳说了一遍,晓阳在这些事情上向来有着敏锐的直觉和独到的见解。她放下茶杯,眉头微蹙:“郝红霞既然敢实名举报,这个事,你必须重视。" “是啊,这个事,我也很担心!” 晓阳继续道,"自古情关难过。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八个字,毁掉了多少前程远大的干部?梁大文是个好干部,但是如果他真的包庇了吴小翠,那就是原则问题,就不好办了。" 从改革开放人口流动起来,社会关系变得复杂,每年各地都会接到不少关于失踪人口的报案,除了一些妇女被拐卖之外,也有很多三岁以下幼儿被拐卖,这两种情况基本人都还在。 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人已经没了,那就是成年男性的失踪案,不少外出打工的壮劳力,突然就没了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再加上各地公安机关人力和技术有限,很多陈年旧案就成了悬案。姚福彪这种成年男性失踪,如果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证人,甚至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有,想要查清真相,困难重重。 "你也怀疑这个姚福彪不在了?" 我夹了一口刚端上来的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可口,但是我没什么胃口,"但是现在没有证据,只有郝红霞一面之词。姚福彪失踪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能就断定是吴小翠杀的。" "你呀,就是心太软。"晓阳也夹了一筷子锅包肉,边吃边说,"吴小翠这个人,我见过一次,妇联和你的焦杨搞'送温暖'活动,她作为职工代表来过。你知道我对她什么印象吗?" “停停停,什么叫我的焦杨?焦杨是民政局长,你这个财政局长怎么一张口人家就是我的了!” 晓阳白了我一眼,下面用脚呲牙咧嘴的踩着我的脚道:“你们公安局和民政局搞结对共建,结了对子就相当于拜了天地,你就别想撇清关系了。”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反驳,晓阳却已经收回了脚,神色恢复了严肃。 "我觉得这个吴小翠有些反常了。"晓阳放下筷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丈夫失踪多年,一个人伺候瘫痪的婆婆,拉扯年幼的孩子,换作一般人,早就怨天尤人了,何况她还养着婆婆,又和梁大文在一起,你不觉得这种人很可怕吗?" 晓阳这个话我是很赞成的,不止我,包括孙茂安和韩建立也有同感。 东原这个地方,思想向来保守传统,这种环境下,吴小翠和大文在一起反而显得格格不入,说句保守的话,那就是有违纲常了,所以,我才一再让梁大文慎重考虑,把姚福彪的事情问清楚,再说在一起的事。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不正常。"晓阳说,"一个正常的女人,丈夫失踪了,就算不报案,至少也会到处找找吧?她没有。她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该过日子过日子,该谈恋爱谈恋爱。你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 晓阳说的有道理。姚福彪再混蛋,也是她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人不见了,她怎么能这么平静?除非——她知道人不会回来了。 "而且,"晓阳继续说,"我最担心的是,吴小翠是不是在利用梁大文的感情。梁大文是公安干部,手里有权力,有资源。如果吴小翠真的杀了人,她找一个公安干部当靠山,不是最安全的吗?谁会怀疑一个公安的媳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但是我心里更乱,我最担心的也是梁大文感情上被利用了。 如果吴小翠真有问题,梁大文就是她最好的保护伞。一旦他们结婚,或者关系更深,梁大文想抽身都难。 回到家之后,才不过晚上八点多,打开电视,正在播放《三国演义》,晓阳看到貂蝉董卓那段,忍不住调侃道:“你这老贼,今晚上姐便宜你了!快去洗洗澡!” 《三国演义》这部电视剧是央视版的经典之作,剧情跌宕起伏,人物刻画入木三分,每天晚上都要播出两集,我坐在沙发上仰头道:“能不能看完再洗?” 晓阳一把把电视机关关了,屏幕瞬间黑了下来,只留下我一脸错愕地看着晓阳。 “你是想看貂蝉?还是想看董卓?” 这不是送分题,这是送命题,貂蝉谁不喜欢,但是不能说喜欢,董卓谁喜欢啊。 我苦笑一声,赶紧表态:“我去洗澡!” 晓阳一下扑上来,抓住我的衣领故作怒气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貂蝉?” 我连忙摆手,“我喜欢的是你,貂蝉那是戏里的人,哪能跟你比。” 晓阳这才松开我:“算你小子有眼光,没白疼你,去吧老贼!” 羊肉也有滋补的功效,虽然人是很困顿的,但是毕竟是和晓阳小别胜新婚,气氛自然有些暧昧起来。 十点钟,卧室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晓阳还是有些意犹未尽,想要再温存片刻。 但是我考虑着明天还要早起,得养足精神去找市里领导汇报。于是轻轻推开了晓阳,又问起了正事:"先不研究这个了,"我换了个话题,"今天宁海书记找我谈话,让我去给臧登峰汇报定丰的事。你怎么看?" 晓阳整个人在床上摆了一个大字型,慵懒地舒展着四肢,听到我的话后,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思考了片刻。 随后,她翻了个身,侧对着我,眼神中透出一股清醒:“这步棋,周书记走得高明。" 晓阳歪着头靠着我说:"你想啊,现在东原的局面,是不是像三国鼎立?我们就当是举例子啊,唐瑞林是一股力量,臧登峰是一股力量,周宁海书记是一股力量。这三股力量,互相牵制,互相制衡,维持着平衡。" "嗯。" "臧登峰副市长,其实是老经济干部了,在经济和商业系统根基很深,他抓着财政、税务、商业和计划这些口子,管理的还是很不错。瑞林市长和宁海书记,都需要争取他。五大工程的事,之前登峰市长力度这么大,现在也不了了之了。这就很能说明问题所在了!” 我摸着晓阳的头道:“你的意思是瑞林市长已经在争取他了,瑞林市长跟臧登峰达成了和解。” “对,宁海书记现在很纠结,对,他应该很纠结。他既不想让臧登峰彻底倒向唐瑞林,也不想让唐瑞林借机坐大,更不能让臧登峰被查。" "为什么不能让臧登峰被查?"我问。 "因为臧登峰是常务副市长啊。"晓阳说,"一个常务副市长,如果因为涉黑涉贪被查了,省里怎么看咱们东原,经济工作怎么办?周宁海书记上任才多久?他需要的是稳定,是发展,最起码现在还不能是大地震。" 我恍然大悟。 "所以周书记让我去给臧登峰汇报,就是我猜测的是给他一个机会?" "对,既是机会,也是警告吧。"晓阳说,"周书记的意思很明白:你的小舅子和老婆干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现在不直接动你,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看着办。你要是识时务,就主动跟他们切割,支持严查,那这个事就到此为止。你要是不识时务,想捂盖子,那周书记就有理由动手了。" "那臧登峰会怎么选?" "他是个聪明人,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晓阳说道,"但是他那个老婆徐小燕,说不定会拖他的后腿。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到了他们这个层面,已经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能左右的事情了。" 晓阳的分析,让我心里豁然开朗。 原来周书记这步棋,走得如此深远。既保全了大局的稳定,又给了各方一个缓冲的余地。表面上是尊重臧登峰,实际上是把臧登峰放在火上烤。 "行了,别想了,睡觉!" 晓阳的睡眠不错,特别是运动之后,更是沾枕头就着。 我看着晓阳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份难得的宁静,让我得以从刚才沉重的话题中抽离出来。我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 跟晓阳在一起,总是能让我放松下来。她不仅是我的媳妇,更是我的智囊。 很多看不透的局,经她一点拨,就清楚了。 11月11日,一大早,我先到了局里,把韩建立叫来问了情况,从时间上判断,已经确定不是金正发打砸的派出所,而是另有其人。 既然排除了金正发,那幕后黑手就有些扑朔迷离了。 我看着韩建立道:“这个事,你怎么看?” 韩建立皱着眉头,沉吟片刻道:“这个事确实有些蹊跷,但是金正发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路,他说马正富和徐振海之间关系相当不错,俩人是经常见面的!” 我立刻想到了徐镇海,这个人我不是很熟悉,但是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竟然能和马正富这种通缉犯经常勾连在一起,这本身就说明徐振海的问题很大。 “你怎么看徐振海?” 韩建立摇头道:“不是很熟悉,昨天安排人找了一天,这家伙彻底躲起来了,不过根据秦川的说法,这个同志平时很猖狂,经常跟一些社会上的闲散人员混在一起,而且是定丰县的标准的地头蛇,和曲建平的关系很不错!” “曲建平?”我捕捉到了这个关键名字。既然徐振海和曲建平关系密切,而曲建平又是定丰县的政法委书记,这次夜色歌舞厅的账本里,也有曲建平的名字。 我略作思考之后就道:“马上去纪委要人,把曲建平带过来,你要亲自审他,亲自问话,一定要撬开他的嘴。” 韩建立刻点头应道:“明白,我一会和纪委对接!” 说完,韩建立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喊住他:“等等,你把梁大文叫过来,我和他聊聊!” 第133章 马波泄露消息,瑞林建议枪毙 韩建立听到我要找梁大文,显然是很清楚是什么事的,就直言道:“李局长,是这样,梁大文现在正在对马正富进行突击审讯,估计还得有一会儿才能结束。我担心现在打断他,会影响审讯的节奏和效果。”韩建立所言倒是事实,审讯正处在关键节点,确实不宜轻易打断。 既然梁大文那边暂时抽不开身,我便决定先向上级汇报。“好吧,这个事情,我先向唐市长汇报,然后再去见臧市长。建立,你要尽快落实曲建平的审讯工作,总不能人都找到了,但是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韩建立点头称是,随即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我拿起电话,先拨通了唐瑞林秘书陈浩的电话,约他安排时间。陈浩很快回电,说唐市长正在开会,让我下午两点过去一趟。 我挂断电话,看了看表,时间还早,想着昨晚上晓阳说的,结对共建就是拜堂成亲,我马上把政委韩建立叫了过来,让他马上研究方案,落实与市财政局的的结对共建工作。孙茂安听到了我的这个想法,完全赞成:“李局长,这是好事,这是亲上加亲嘛。咱们公安要是能和财政局结成对子,那以后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我笑了笑,心里却明白孙茂安这话里的深意。财政局掌握着钱袋子,若能与其建立紧密联系,日后在经费保障、装备更新等方面确实能少不少掣肘。不过,我和晓阳毕竟是两口子,大张旗鼓的搞“夫妻店”容易落人口实,还是得小规模的进行。“这样吧,就让办公室支部和财政局办公室支部搞个小型的共建活动,形式简单点,主要是交流党建工作经验,没有必要搞成局党委层面的政治表态,避免给人留下搞小圈子的印象。” 孙茂安很快领会了我的意图,点头道:“李局长考虑得周全,那就按这个思路办,我这就去安排对接,这边还请李局长给晓阳局长打个招呼,让她那边配合一下。”研究完了结对共建的事,孙茂安就顺便提起了局里的人事工作,现在几个岗位空缺亟待填补,尤其是重案支队、刑侦支队、经侦支队等关键部门的副职还没有完全到位。两人讨论了一会之后,落实了几个人选,最后是把马波的事情提了出来。孙茂安直接道:“马波这个同志能力很强,在重案支队干得有声有色,这几次的行动,二大队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我觉得,马波同志和梁大文同志,都完全可以再进一步!” 我沉吟片刻,没有直接接话。上次市局组织对定丰县燕来歌舞厅进行突击检查,整个行动没有取得任何的成果,再对比这次行动的巨大成功,很显然定丰县燕来舞厅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有大问题。而上一次行动失利,市局内部肯定有人通风报信,之前推测的两个嫌疑人,一个是马波,另一个则是副局长刘洪峰,这两个问题如今尚未查清,对于马波的提拔使用,我必须慎之又慎。如果他是内鬼,这时候把他推上去,无异于养虎为患;如果他真是清白的,因为怀疑而压制人才,又可能寒了干警的心,挫伤队伍的积极性。人事即政治,这其中的分寸,确实难以拿捏。 “马波的事,先放一放。等到金正发和马正富的案子,审查完了之后,再研究!” 中午时分,在市政府会议室召开化工产业园建设会,唐瑞林市长看了眼手表,然后总结道:“同志们,东洪县的化工产业园是有示范意义的,为什么能够成功,那就是刚才成功同志所讲的,所有挣钱的产业,都在化学里,化学是工业之母,也是财富之源。东洪县抓住了这个牛鼻子,把产业链做长、做深,实现了从资源输出向精深加工的转型,这才是挨个发展的正道。刚才传鹏同志和令狐同志也分别作了补充发言,把产业联建的思路讲透了。产业联建不是简单的拼盘,而是要实现要素的深度融合和利益的共享共赢。这个原南和原北两个片区,原本在行政区划上是分开的,但在产业布局上必须是一盘棋。我们要打破行政壁垒,统一规划、统一招商、统一配套,让区位优势和土地空间优势互补,真正形成‘1+1>2’的聚合效应。” 唐瑞林讲了几句肯定的话之后,看向了曹伟兵和刘蓉:“平安县和临平县,特别是临平县有丰富的煤炭资源,但如何把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经济优势,还需要好好谋划。不能只盯着挖煤卖煤,要延伸产业链,发展煤化工、煤电一体化等深加工项目,提高附加值。下个月我还要开调度会,到时候你们要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来,不然的话,市政府可是要约谈你们党委政府的!” 唐瑞林讲了话,市委常委、副市长侯成功接着作了具体部署:“同志们,化工产业园的建设,时间紧、任务重,各相关部门要主动靠前服务,简化审批流程,强化要素保障。瑞林市长刚才的讲话,核心就是‘快’和‘实’,我们要以‘钉钉子’的精神,一项一项抓落实,确保项目早日开工、早日投产、早日见效。今天的调度会就到这里。” 散会之后,刘蓉赶忙追上了唐瑞林市长,唐瑞林一边走一边略显严肃的说道:“刘蓉同志,平安县之前可是第一梯队啊,现在可是被曹河、定丰甩到了后面。” 刘蓉和迎面走来的游文丽打了招呼,然后快步跟了上去,脸上挂着谦逊而诚恳的笑容:“市长批评得对,我们确实存在思想松懈、行动迟缓的问题。这次会议之后,我立刻召开专题会,专题研究化工产业转型和项目建设方案,一定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看市长中午有没有时间,我想请您吃顿便饭,顺便向您详细汇报一下平安县接下来的工作思路。” 唐瑞林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打量着跟前这位美女县长。 刘蓉的个头实际上并不算高,但胜在周正漂亮身材匀称,长发简单挽成低髻,几缕碎发拂在颊边,眉眼清亮,却没有半分柔媚,走起路来步履生风,从单纯的男女角度去审视,不免让人想入非非,但唐瑞林的目光清澈而克制,迅速收回了那一丝游离的思绪,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下午两点钟还有事啊!” “市长,就在门口,就在市委大院门口,不耽误您下午的工作。” 唐瑞林停下脚步,目光在刘蓉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刘蓉心中一喜,连忙说道:“谢谢市长,谢市长,那我这就去安排。” 赖传鹏本就跟在刘蓉身后,见市长答应了饭局,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他看了眼后面,赵文静正在了姜艳红的身后,赵文静正低声与姜艳红说着什么,这些县领导,在县里都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但是到了市委大院,趁着散会的空档,也难免流露出几分小心翼翼和察言观色的神色。 赖传鹏中午有其他安排,也就没在这里凑什么热闹,他看电梯厅里的人等着电梯,便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他不想在这种场合多逗留,再加上中午约了人,就匆匆下了楼。 人刚到楼下,坐电梯的自然是快人一步,看着几辆小车朝着市委大院门口驶去,赖传鹏没有多看,径直走向自己停在角落的那辆桑塔纳。 县政府办主任宋国平早已等候在车旁,见赖传鹏走近,连忙拉开车门。赖传鹏坐进后排,看了眼手表,对宋国平说道:“去‘老地方’!” 宋国平应了一声,给司机交代了地址,然后转身道:“县长,我已经给马队通了电话了,他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咱们直接过去就行。” 赖传鹏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子很快驶出市委大院,汇入午间繁忙的车流中。 十多分钟,就来到了城南,城南这里是市区两级的国有企业集中分布的区域,马路上停着许多重型卡车等待进厂装货,略显破旧的厂房再也掩饰不住岁月的痕迹。 车停在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餐厅门口,门口写着“工人之家”几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朴实的工业气息。 这是位于城南的一家老牌的国营饭店,在本地颇有名气。这里曾是国企职工聚餐的首选之地,虽然装修不算豪华,但菜量实在,口味地道,尤其是那道红烧肉和黄河鲤鱼,更是这里的招牌。 虽然早已改制,但那份厚重的历史底蕴和独特的烟火气依然保留着,正门西侧是厨房,从外面就能看到灶台上大火翻炒的景象,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油垢,透着几分岁月的包浆。 车刚停稳,马波便快走两步迎了上来,主动伸手替赖传鹏拉开车门:“县长,欢迎啊!” 赖传鹏笑着握住马波的手,用力晃了晃笑道:“马队,让你久等了,市长开会啊开到了十二点,实在抱歉!” 马波在定丰县的时候,不过是县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虽然到了重案支队,但是和县长相比,身份地位相差甚远,语气中自然带着几分恭敬和客气:“那里话,县长日理万机,能抽空赏光,是我马波的荣幸。” 两人寒暄几句,马波侧身引路,赖传鹏跟着他走进店内。大厅里人声鼎沸,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饭菜香气交织在一起,马波靠着城南派出所的招牌,还是定到了单间。 三人落座之后,赖传鹏没有客套,直接让服务员上了几道硬菜,又开了一瓶白酒。酒过三巡,赖传鹏带着关心问道:“马队啊,你到了市里工作,我对你啊关心不够啊。不知道嫂子在什么地方啊?” 马波的爱人是在县食品厂干行政管理工作,之前的时候县食品厂效益好,但是这两年效益却每况愈下,爱人的工作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不过勉强还能维持个温饱。 赖传鹏听了情况之后,带着关心的口吻道:“县食品厂,半死不活啊,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市场大环境的变化,加上咱们县里产业结构单一,缺乏足够的抗风险能力。但我看在那个单位不重要啊,下一步,你在市里发展,嫂子在县里,两地分居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马波是动过把媳妇调动过来的想法,但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门路,公安系统特别是重案支队,相对封闭,再加上马波不想媳妇还在国企,就一直没办成。 此刻听赖传鹏主动提起,马波心中一热,连忙放下酒杯:“县长,我也想着这个事,就是现在从光明区和市里往外走很简单,但是想从下面县里调上来难啊。” 赖传鹏微微一笑,举着筷子在几个菜肴上点了点:“马队,怎么你们韩局长没给你安排啊?” 说到这里之后,赖传鹏又道:“韩建立不行,根基太浅,他是刚跟对人,之前一直是在边缘干部,不认识什么人。” 话说到这里,马波知道自己要表态了。他陪着笑意道:“县长说得是,韩局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以后还得靠县长多提点,我马波这条出路是县长给的,只要县长指哪,我就打哪,绝不含糊。” 赖传鹏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端起酒杯和马波碰了一下:“这个事,这个事不是不可以办,说说吧,想去哪些单位,有没有具体要求啊?” 马波心里早有盘算,但此刻不敢显得太急切,斟酌着说道:“只要能在市里安顿下来,有个稳定的单位就行,尽量是行政单位!” 1994年以前的时候,只要有编制都是国家干部,但是国家目前正在推行公务员制度改革,行政编制和事业编制的界限越来越清晰,企业干部、事业干部、行政干部的含金量也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赖传鹏吃了口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似乎在品味其中的滋味,又像是在权衡马波话语的分量。片刻后,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样吧,县里正在和光明区搞产产业对接,我之前啊也在光明区工作,光明区分管组织的副书记钟潇虹也是我的党校同学,我和她关系不错,回头我帮你牵个线,看看能不能把你爱人调到光明区那边的行政单位去。争取到财政、税务这些实权部门,总比在食品厂强得多。” 马波闻言,心中大喜过望。光明区是市里的核心区域,经济发达,待遇优厚,普通干部的工资,都有三百元左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连忙端起酒杯,满脸感激地说道:“那就太感谢县长了!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赖传鹏笑着摆摆手,示意马波坐下,自己也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又闲聊了些家常和局里的琐事,气氛愈发融洽。 宋国平一直在旁边作陪,虽然插不上话,但眼力见儿极好。他见赖传鹏和马波谈得差不多了,便适时地起身添茶倒水,然后就起身出门,把空间留给两人继续深谈。 马波见宋国平识趣地退了出去,知道这是赖传鹏要交代更私密、更关键的话了。 赖传鹏也就没在继续端着架子,而是身子微微前倾,带着推心置腹的口吻道:“马正富和金正发这两个人,在里面怎么样了?” 马波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到了表忠心的关键时刻,神色凝重地说道:“县长,马正富昨晚上是我亲自审的,他嘴很硬,什么都没有说!金正发那边情况倒是比较乐观,坚决否认了参与卖淫,也否认了参与打砸派出所的事,现在事情的关键我认为还是在马正富!” “怎么讲?” 马波从专业的角度开始了分析:“县长,打砸派出所的事,我们上午开了案情分析会,定性很明确,就是严重的暴力抗法和冲击国家机关。但金正发是没有时间的,绝对不是他,这个大家的意见形成了一致!” “组织卖淫那?” “也没问题!”马波肯定道:“捉贼要捉赃,捉奸要捉双,行动当天除了马正富被抓之外,其他人都不是从燕来抓走的,没有卖淫嫖娼的行为被当场查获,这就有了很大的解释空间,虽然市局是想着往这方面靠,但是检察院和法院是要看证据的,这是重大的证据缺失!” 一语点醒梦中人啊,赖传鹏的思路一下就打开了,是啊,并没有当场查获卖淫嫖娼,这就很好办了。至于金正发,彼此之间早就有君子协定,这经理本来就是要承担风险的。 坐牢也是有钱拿的,等到出来之后,照样是有吃有喝。 这也就是护城河了。 赖传鹏还没来得及高兴,马波补充道:“现在的问题是马正富被重案一大队的人接管了,那个是梁大文的人,我不好干预,还请县长要想办法!” 赖传鹏听到梁大文的名字已经几次了,想着前天晚上自己被一大队的人直接朝着胸口上打了一拳,赖传鹏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然后才略有忌惮的道:“这个案子人都抓了,怎么又交回他们审问了,我看一大队的人很不讲规矩嘛!” 提到这里,马波心里微微有些嫉妒。重案支队先期成立的两个大队,一大队和二大队,由于支队长韩建立是光明分区的曾经的一把手,对同为光明区分局出身的梁大文自然是高看一眼厚爱三分,这几次重大行动,一大队都是尖刀部队。 露头的机会多了,成绩自然就多了,换谁当二大队大队长,心里多少都有些不舒服。 马波抱怨了几句之后,赖传鹏也感觉到有些棘手,反复念叨了几次梁大文的名字。这个人很难缠,审讯的时候经常搞一双臭脚,熏得人头疼,还美其名曰从不动手。 马波看了看包间的门,又道:“县长,这个梁大文,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好干部,我审讯了郝红霞,她说了一个重要情况!” 马波挪了一个位置,直接靠近了赖传鹏的耳朵,悄声说道:“郝红霞交代,梁大文包庇了杀人犯……” 赖传鹏的瞳孔猛地一缩,听完了情况也是瞪着一双大眼看着马波:“有这回事?这是猜测嘛!” 马波以职业的敏锐性直接断定:“县长,不是我在这里吹牛,自古奸情出命案,潘金莲和武大郎的事多了去了,那个村里没有这样的事情?” 赖传鹏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如果按照马波的推断成立,那么梁大文的问题就不仅仅是作风问题,而是涉嫌严重的职务犯罪甚至渎职包庇。如果这件事一经查实,梁大文别说审讯别人,自己都将成为被审讯的对象。 赖传鹏马上计上心来:“这个事必须给组织反应,不能压着不报啊!” 马波摇了摇头苦笑道:“县长,这事儿我能不汇报嘛,但是韩建立和市局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显然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韩建立是梁大文的靠山,而市局那边,显然也是想保梁大文。” 赖传鹏捂着自己的胸口,这么大了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打了一拳,那股憋屈劲儿怎么也咽不下去,梁大文啊梁大文,原来你是这样的干部。 赖传鹏一拍桌子:“这个事我来办,我安排人直接举报到市委,举报到省公安厅!” 马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有些担忧地提醒道:“县长,不行不行,这个线索是我掌握的,您要是一举报,我这边就彻底被动了,上次给您打电话的事,我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盯着我。” 赖传鹏则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道:“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个事,怎么也牵扯不到你的身上!” 下午的两点半,我已经在市长办公室对面的接待室等了四十分钟,就连陈浩也不知道市长什么时候回来。 我翻看着手里的《东原日报》,大标题是写着八七扶贫攻坚计划正式启动,副标题则是关于市委领导深入基层调研的新闻。 周宁海书记和李叔、白鸽到了滨城县看望了困难群众,慰问了贫困户,并听取了基层干部关于扶贫工作的汇报。 报纸上的照片里,周宁海书记正握着老乡的手,脸上的笑容颇为的亲切,在下面的内容里,赫然写着500万的扶贫基金直达滨城县…… 500万,不用还贷款,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巨额投入,对于贫困县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直到了二点五十分,看完了三份报纸,走廊里才传来了唐瑞林和游文丽说话的声音,我刚站起来,陈浩就赶忙迎了上来,低声说道:“市长刚回来,李局长您快点!” 唐瑞林随手脱掉了风衣,陈浩快人一步接了过去挂在了衣架上,我闻到了一股颇为浓郁的酒气,看来他中午没少喝。办公室很大,朝南,采光很好。办公桌上摆着两部电话,一部红色的,一部白色的,还有一个景泰蓝的烟灰缸。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唐瑞林落座之后,阳光一照直接打了一个哈欠,那股酒气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他揉了揉额头道:“朝阳啊,中午有个招商引资的饭局,陪了几个省里来的客商,喝得有点多。” 唐瑞林松了松领带,径直走到了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道:“沙发上说吧!” 自从唐瑞林搬到了市长办公室之后,这张单人沙发就成了专座,能到市长办公室汇报工作的人,也都不会把屁股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定丰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你详细说说。" 我坐下,把定丰的情况又汇报了一遍。唐瑞林听得很淡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时不时端起茶杯喝一口。等我汇报完了,他放下茶杯,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意思是打砸派出所的人还没有确定?” “对!”我补充道:“目前掌握的线索比较零散,前期的侦查,我们的线索被误导了,导致真正的嫌疑人还没有确定!” "效率低了,朝阳啊,案发两天了,不确定对手是谁?这不行。” 虽然推测是徐振海在后面捣鬼,但是没有证据之前,我不能直接点名道姓,毕竟徐振海的身份现在颇为敏感。我斟酌道:“唐市长,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具体个人,但是案发当天,徐振海是和马正富在一起的,他们在一个包间,现在徐振海还没有归案!” “姓徐?徐振海啊?这就是跑了嘛。哼,丢人现眼的很啊,这个同志啊我知道,见过面嘛,就是老徐书记家的本家后辈嘛!” “对,这个是,他是定丰县老书记的后辈!” 两个人,谁也没有谈及徐小燕和臧登峰。 “朝阳啊,我的老家啊就是定丰的,不过啊不在县城,是下面的村,很偏僻的一个村。" 他带着回忆说道,"我老家还是有不少亲戚的,对于家里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定丰有些人,确实无法无天,特别是城关镇的一些人,自觉在县城高人一等,现在连派出所都敢打砸,还向干警开枪,简直是目无法纪。这种歪风邪气,不刹住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警示。"除恶务尽,绝不能手软。市政府在这件事上,持坚定立场。你们公安局放手工作,不要有顾虑,该抓的抓,该查的查。" "是,唐市长。我们已经计划发通缉令。" 唐瑞林听到之后,人往沙发上一靠,闭目养神道:“这个通缉令发了,不光彩啊。县公安局副局长被通缉,你们要考虑政治影响。定丰是咱们市原南的大县,又在搞工业园区建设,副局长被通缉,传出去影响不好,对招商引资不利。” 我沉吟片刻,点头道:“唐市长考虑得周全,那您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唐瑞林睁开眼,自言自语的道“跑了?跑了,能跑到哪里去?这种同志我看跑不了多远,我看你们干脆去登峰同志的家里找一找!” 唐瑞林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机锋。去臧登峰家里找?臧登峰可是常务副市长,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自然不能贸然行动。 唐瑞林看我不表态,直接笑了笑,略带醉意的道:“我啊开个玩笑,不过朝阳啊,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你啊直接让登峰同志帮忙找,这个同志是有一双善于发现问题的眼睛的,一定让他大义灭亲,务必帮忙把人找回来,咱们好枪毙了他!” 第134章 臧登峰深感无奈,周宁海步步为赢 书记和市长都表态了,而且两个人都要求的是“除恶务尽”,并且都提到了臧登峰。这既是上级领导的明确指示,也是破局的关键切入点。既然两位主要领导都点了臧登峰的名,我再以“协助抓捕”为由去找他,便是师出有名,他也无法推脱。 但瑞林市长说话是带着酒气的,带着酒气说的话就是酒话,但是市长说的酒话,往往藏着真意。 看来,市长和臧登峰时间,明面上是一团和气,放下了表面的芥蒂,但骨子里的博弈恐怕从未真正平息过。 "嗯。"唐瑞林揉了揉肚子,随机说道,"这个事从实事求是的角度来谈啊,你也要多跟登峰同志沟通。他是常务副市长,有些情况,不能瞒着他,好吧。" "好的市长,我接下来就去给登峰市长汇报。" 从唐瑞林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唐瑞林的态度,比我预想的要积极。他不仅没有替徐镇海说情,反而要求"除恶务尽""一定要抓捕归案"。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判断出臧登峰这次要栽跟头,但好像没有刻意的要帮忙。 但是,他真的会这么轻易放弃臧登峰吗?我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会的。唐瑞林这个人,政治上是很成熟的,副市长出了问题,作为政府班子里的班长,他也是脸上无光。 我往走廊另一侧走去,臧登峰的办公室,也在七楼。 各个常委的办公室,除了书记和市长的办公室稍微大一点,其他的基本上都差不多。 而除了向书记和市长汇报工作,需要提前预约,去其他常委办公室汇报工作,大多时候都是直接敲门。 我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便推门走了进去。 臧登峰的办公室比唐瑞林的小一些,但是布置得更精致。靠墙放着一排书柜,里面摆满了经济类的书籍,有《资本论》《国富论》,还有一些关于宏观经济调控的专著。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地球仪,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是臧登峰、徐小燕和他们的女儿。儿子,四个人站在一片颇为辽阔的草地上,都穿着休闲的夏装,脸上的笑容带着幸福。 我进去的时候,臧登峰正在看《经济参考》杂志,他看见我,放下笔,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朝阳来了,坐,坐。" 他指了指沙发,从茶几旁边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登峰市长,今天过来,是给您汇报一下定丰昨晚的情况。" 臧登峰做了一个打住的姿势:“朝阳,先别急着汇报,要搞清楚啊,我可是既不分管政法,也不分管公安,你本身就是市领导,向市长负责,这个事直接跟瑞林市长汇报就行了,不用特意跑我这一趟。” 臧登峰有这个反应,也在我的预料之内,副市长之间,彼此也是有界限的,尤其是涉及到分工之外的敏感事项,更要避嫌。 “是啊,登峰市长,这个事我向瑞林市长和宁海书记都做了汇报,两位领导都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向您通报。” 臧登峰显然是不想听这个情况,但是既然我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推脱就显得有些矫情了。 臧登峰直接坐回了单人沙发上,耐着性子说道:“既然瑞林同志和宁海书记都点了名,那我就听听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听情况,不表态,也不做指示。” 我点了点头,简明扼要地将定丰昨晚发生的冲突、马正富的身份背景以及徐镇海出现在现场的经过汇报了一遍。 臧登峰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无表情的听了汇报。 等我汇报完了,他放下钢笔,看着我。“完了?” “对,就是这个情况!” “好吧,我知道了,这个事性质确实很恶劣。市委市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既然你特意点到了徐振海同志,这一点我可以表个态。" “登峰市长,您请指示!” “指示谈不上,谈不上!我就是支持,肯定是支持嘛。朝阳啊,你刚才是说这个徐镇海同志和那个马正富在一起?” "谢谢登峰市长。"我斟酌了一下,"登峰市长,是这个情况,据我们侦查的同志来讲,徐镇海副局长,是从马正富所在的包间里跳窗逃跑的。" 这句话说完,臧登峰的脸色阴沉下来,手中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沙发扶手上。他盯着我,眼神中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寒意。 足足半分钟,他没有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这个事,必须说,而且必须当面说。周宁海书记让我如实汇报,我就得如实汇报。 臧登峰的脸上,闪过一种被欺骗了的表情。他之前可能以为,徐镇海只是收了点保护费,顶多是个保护伞的问题。但是他没想到,徐镇海居然跟马正富这种通缉犯混在一起,而且是在燕来舞厅后面的暗楼里。这就不是简单的保护伞了,这是窝藏通缉犯,是同流合污。 "胆子也太大了!"臧登峰的声音带着愤怒,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朝阳,这个事,我确实是不清楚的,你不要顾忌我的情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徐镇海要是真有问题,该抓抓,该查查,我绝不干涉。" "是,登峰市长。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恳请如果您有渠道,还是希望帮忙联系一下!" “联系徐振海?”臧登峰面色带了一丝的犹豫,这个事,书记和市长都表了态发了话,这就是两位领导都在关注这个案子。如今公安局长又来上门,颇有逼宫之嫌。 他沉默了片刻,直言道:“朝阳,徐镇海是我小舅子,这个关系我不避讳。但是他不是我的亲小舅子,他是你徐姐的堂弟,血缘关系倒不算太近,我个人也没有什么私交。这样吧,我去联系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登峰市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局里还有一堆事。" "好,你忙去吧。" 我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臧登峰又叫住了我。 "朝阳。""登峰市长?" "徐镇海的事,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看来臧登峰对这个事,还是颇为关心,我应了一声之后,就准备回局里。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臧登峰拨电话的声音,按键的声音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臧登峰确实在打电话。他第一个打给徐小燕。"你现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他的语气颇为的强硬,"不要问为什么,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徐镇海跟马正富混在一起,这个事,他完全不知道。徐小燕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一直以为,徐镇海就是在定丰当个副局长,收点小恩小惠,顶多是个作风问题。没想到,他居然胆大包天到窝藏通缉犯。 马正富是什么人?千里马车队的老板,是公安厅挂牌的通缉犯。窝藏这种人,是什么罪名?徐镇海是公安副局长,他不会不知道。他知道,还这么干,说明他根本没把法律放在眼里。 而这一切,徐小燕都知道。她不仅知道,还参与了。燕来舞厅有她的股份,暗楼有她的股份,马正富是她安排到定丰的。她把他这个常务副市长当成什么了?挡箭牌?保护伞? 不到十分钟,徐小燕就到了。她推开门,看见臧登峰的脸色,知道事情包不住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毛衣,头发烫得卷曲,盘在脑后,有着和这个年龄不相称的张扬。 "登峰,怎么了?火急火燎地叫我到办公室来。" 臧登峰没有让她坐,直接走到她面前黑着脸:"马正富一直在定丰?” 徐小燕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了窗外:“我怎么知道,人家在哪里是他的自由。” 臧登峰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别跟我装傻,燕来舞厅你敢说没有你的股份?暗楼里的那些勾当,你敢说你一无所知?” 徐小燕和臧登峰在这个事情上的态度,是属于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状态。 现在,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徐小燕反倒不再掩饰,索性破罐子破摔,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然后直勾勾的盯着臧登峰:“是又怎么样?我徐小燕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向你汇报?再者说了,登峰市长,你难道就一点没沾过光?就真的不知道?” 这话问的,让臧登峰一时语塞。 是啊,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不过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臧登峰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徐小燕看了眼臧登峰道:“虚伪,你们这些当干部的,一个比一个虚伪,我就问你一句,你们班子里有没有劳苦大众,你们一个月才三四百块钱的工资,我想问问你们靠什么养家糊口?” 这话很有攻击性,直接戳中了臧登峰内心最隐秘、也最不愿面对的痛点。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子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愿赌服输的冷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徐小燕关于工资的问题,而是避重就轻,直面了核心问题:“徐镇海跟马正富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 "登峰,你听我解释……这个事,可以协调嘛!” “怎么协调?和谁协调?公安局长?市长?市委书记?我告诉你,现在人家都已经找上了门来!"徐小燕,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听过吗?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现在好了,徐镇海跑了,马正富被抓了,下一步就是抓你!你满意了?" 她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对自己关怀备至的丈夫,发起火来是这个样子。 徐小燕很失望,这些年臧登峰基本上没有管过家里的事,现在出了事,他第一反应不是保护她,而是急着撇清关系,生怕被牵连。徐小燕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倒不是因为单纯的被抓,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徐小燕死死咬着嘴唇,然后还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颇为淡定的道:“这个事我认栽,跟你也也没有关系,你继续干你的副市长,我也不会连累你。 事情当然不会是徐小燕以为的那么简单,有没有关系也不是徐小燕来下这个定义。 "徐镇海呢?"臧登峰问。 "我……我不知道。他跑了之后,没有联系我。" "你最好把他找出来。"臧登峰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检举揭发徐振海:“你啊真是糊涂到了极点,到现在还想着靠关系、找靠山来摆平这种刑事大案。我刚才听公安局的意思,就是你们徐家的人围堵的派出所!” “证据?证据那?一个人没抓到,怎么就说是我们徐家人干的?” 臧登峰听到这里,马上反应了过来:“这么说真是你们徐家的人干的?” “我承认,是我五哥带人去的!” 所谓的五哥,就是徐老五,他并不是徐小燕的亲哥,而是徐家十几个平辈兄弟里的排行老五。 臧登峰看徐小燕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更是火冒三丈,但是人在办公室里也是不好发作,只能强压着怒气,整个人仰在老板椅上,抬起手指着徐小燕的鼻子,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真是无可救药!无法无天了!” 徐小燕眼神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少拿这种话来吓我,我现在就去东宁找我哥,让他看看,他这个妹夫是怎么当的!关键时候还要看血缘!” 臧登峰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回去吧,去找你哥吧,看你哥能不能帮你摆平。" 徐小燕还想说什么,但是看着臧登峰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一把拽起来手包,扭着屁股,摔门而去。 臧登峰暗暗骂道:“真是被家里人宠坏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去东宁找她哥?这种事,是一个政法委书记能摆平的吗?冲击派出所,向干警开枪,窝藏通缉犯,哪一条都是重罪。” 臧登峰平静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这个时候,恐怕只有市委书记周宁海帮忙,才不至于引火烧身了。 他拿起了桌子的电话,但是又放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等大舅子那边的消息。 毕竟大舅子是市委书记周宁海的老朋友了。 11月13日,这天的天气格外阴冷,周宁海吃了早饭,到了办公室,习惯性的打开了收音机,听了天气预报和省内的新闻。 九点钟刚刚上班,周宁海就接到了电话,周宁海拿起电话之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熟络:“周末?周末回不去东宁啊,我现在是以东原为家,老徐啊,少有回东宁老家了!” 东宁市政法委书记徐镇山直言不讳的道:“宁海啊,我这周回东原了,正好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周宁海听出了徐镇山语气中的焦虑,很少淡然的道:“老徐,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我周末的时间也不好确定!” 徐镇山马上回应:“电话里确实说不清楚,这样,你给我预留周日午饭的时间,好吧!” 周宁海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才周一嘛,还早,实在确定不了,到时候再说吧,你要真着急,就电话里讲!” “那我这两天抽空见你!” 周宁海挂断了电话,眉头微微皱起。徐镇山是个老江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么急着见面。既然他非要当面聊,恐怕徐小燕的事情不简单,是时候开五人小组会议了。 周宁海已经提前征集了李尚武、屈安军、白鸽的意见,但是和市长唐瑞林之间的分歧很大,特别是在市政府秘书长人选问题上,唐瑞林坚持推游文丽,虽然可以在五人小组会议上暂时不讨论这个话题,但唐瑞林必然是心存芥蒂,不会轻易配合。 周宁海是有意拉长了五人小组会议的时间,故意在验证消息的保密性。时至今日,关于定丰县委书记人选的问题,始终没有上级领导来打招呼,这说明李尚武、屈安军和白鸽三人都守口如瓶,没有向外泄露半点风声。 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这边涉及到正县级干部的调整动议,马上就会有各种说情电话打进来,甚至会有人直接找到家里或者办公室。 采取这种“静默期”策略,通过观察外界反应来判断消息是否走漏。这是周宁海也不惯用的手段。一般情况下,为了少得罪人,领导在干部调整的时候往外五人小组会一开紧接着就是常委会讨论, 周宁海这次反其道而行之,自然是有深意的。他就是要看看,在这段看似平静的“静默期”里,究竟会不会有不该出现的电话打进来,有没有人借机探听口风,或者试图通过其他渠道施加影响。这种“引蛇出洞”的做法虽然冒险,但效果显著。 到目前为止,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的电话或拜访,这证明李尚武、屈安军和白鸽确实值得信任,五人小组内部是铁板一块。 周宁海心中有了底,既然内部没有泄密,那么外部的压力就暂时可控,是时候推进定丰县委书记人选的正式动议了。 周宁海拿起了电话:“小友,通知瑞林同志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周宁海还是要团结市长,刚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几次动议调整干部都因为和唐瑞林沟通不畅在常委会上有了杂音,既然屈安军这个人在人事问题上能够达成共识,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至于市政府秘书长、办公室主任人选问题,周宁海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唐瑞林来到了周宁海的办公室,坐在了三人位沙发的外侧,周宁海则坐在了单人沙发上。 唐瑞林看着周宁海,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书记啊,这次化工产业的路子,我们走对了,化工产业的税收增长明显,凡是化工产业好的县啊,财政收入都跟着水涨船高,这充分说明抓产业就是抓经济命脉。” 两人见面都要聊一些日常工作,作为缓和气氛的铺垫,周宁海道:“产业兴则财政兴,要把东原化工格局纳入全省一盘棋,要把这个产业优势上升为全省的产业规划里去,争取让省里把东原列为化工产业重点发展区域,纳入国家和省“九五”规划,让东原在全省化工版图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唐瑞林对于这一点是深表赞同的,毕竟这直接关系到全市的财政大盘子,只要纳入了省里的规划盘子,那东原的化工产业就能获得政策倾斜和资金支持,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两人谈了好一会儿,话题才慢慢切入正题。 周宁海端起茶杯,拿着杯盖轻轻刮了刮茶沫,慢条斯理地说道:“瑞林同志,关于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人选的问题,我考虑了,原则上同意由游文丽同志担任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不再担任政研室主任……” 唐瑞林听到这里,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上次谈到这个话题时,周宁海的态度还有些模糊,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拍板了,这让他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周宁海还会再犹豫一阵。 唐瑞林迅速调整了情绪,但神色还是很平和:“文丽同志是有丰富经验的同志,在政研室工作期间表现出的政策理论水平和工作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既然书记信任,我这边没有意见。文丽同志熟悉政府运作流程,由她来统筹办公室工作,有利于提高行政效率,也能更好地配合市政府的各项决策部署。” 周宁海道:“既然瑞林同志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但是定凯同志的市政府秘书长、市政府党组成员暂时不调整。” 虽然没有规定市政府秘书长必须兼任办公室主任,但是在东原的惯例上,这两个职位往往由一人兼任。 周宁海很快给出了解释:“定凯同志在东原企业关停的问题上,要承担主要责任,组织上免去他的市政府办公主任职务,是组织上对他工作失职的处理,也能对敬亭省长做一个交代,也能让外界看到市委处理问题的决心。至于秘书长一职,又是市政府党组成员,调整啊需要报省委组织部,程序复杂。我看暂时由定凯同志继续担任,保持政府工作的连续性,待后续观察其整改表现再作定夺。” 唐瑞林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周宁海竟然把秘书长和办公室主任这两个关键职位拆开了。 唐瑞林心中暗自权衡,周宁海这一手“拆分”确实高明,但是游文丽那边不好交代。 唐瑞林刚要开口,周宁海却摆了摆手,直接道:“我清楚,瑞林啊,定凯同志是市政府秘书长,那是你的脸面啊,把他一撸到底,你的面子肯定是过不去的,所以,感谢的话你就不要说了!” 这话让唐瑞林一时语塞,连话都不好说了。 唐瑞林心中苦笑一声,周宁海这话算是把人情做足了,同时也把自己架在了一个不得不承情、却又无法开口的位置上。 周宁海很惬意的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半眯着眼说道:“这次定丰县委政府的同志,让我非常失望,尤其是赖传鹏同志,组织上给他机会,让他临时负责县委政府的全面工作,但是定丰县麻烦不断,甚至可以说是一团乱麻。周树青纪委书记嫖娼、曲建平政委书记栽赃,在全市都在搞秋冬季严打的关键时候,定丰县的治安形势却急转直下,不仅没有起到表率作用,还把派出所给砸了,影响极其恶劣,这个同志,我看要处理,要严肃处理!” 第135章 五人组敲定人事,赖传鹏举报大文 周宁海最后那句话,让唐瑞林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赖传鹏可是化工产业改革的先锋,大会小会市里没少表扬他。 赖传鹏要处理,要严肃处理。 这话听着不带火气,分量却不轻。如果真的处理了赖传鹏,这才是让自己彻底丢了面子。 唐瑞林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就必须为赖传鹏说几句好话,哪怕只是争取一个从轻处理的机会。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也是颇为惬意的半躺半坐的姿势,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脸上的笑容颇为诚恳:"书记啊,关于传鹏同志的事,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交流一下。" 周宁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半眯着眼看着唐瑞林,那神情像是在说:你说,我听着。 "传鹏同志这个人,工作上还是有冲劲的,也想干事。"唐瑞林斟酌着词句,"定丰县最近的化工工业园区建设,他是出了力的。特别是定丰县和光明区合作建设的那个工业园区,是优势互补,资源共享,目前已经引进了三家企业,其中一家轮胎企业,投资就有五百万,这在咱们东原的县级工业园区里,算是不小的项目了。" 周宁海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唐瑞林继续说:"当然,定丰县出了这么大的事,围堵派出所,向干警开枪,性质确实恶劣,传鹏同志作为县里的主要负责人,是负有领导责任的。但是书记,传鹏同志毕竟是县长,是县委副书记,主持县委政府的工作,又当爹又当妈的,但是啊她终究不是名副其实的县委书记嘛,名不正则言不顺,对县里的工作不好管理啊。有些事,他想管,但是身份上差着一截,说话的分量就差点意思。"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赖传鹏之所以出问题,是因为他不是正式的县委书记,名不正言不顺,管不住人。如果给他扶正了,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周宁海当然知道,主持工作的副书记是最难开展工作的,搞的严肃了容易得罪人,搞的宽松了又容易出乱子。 毕竟不是真正的一把手,得罪了人考核的时候容易被人穿小鞋,放的宽了又容易被人说软弱无能,里外不是人。这种微妙的处境,周宁海从基层一步步走过来,太清楚其中的滋味了。 但他此刻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同情,还是保持着那份不动声色的威严,只是淡淡地瞥了唐瑞林一眼:"瑞林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看都是站不住脚的,什么叫主持工作?那就是组织的一种信任,是考验,更是责任嘛,这个传鹏同志,不能把责任都推给身份,而是要从自身找原因,要从主观上找差距。" 唐瑞林是一把手,一把手说话的分量自然不同,是从宏观角度去看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但唐瑞林是市长,市长是抓执行的,是从具体执行层面去看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周宁海带着一把手的威严和高度,自然要压住唐瑞林的务实与变通。"瑞林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也了解一些。定丰县的工业园区,确实有起色,这个要肯定。但是," 周宁海的话锋一转,语气也跟着重了几分,"一个县的治安形势,跟县委书记是不是扶正,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派出所被围堵,干警被枪击,这是社会治安的问题,是干部队伍的问题,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如果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就管不住,那全国那么多主持工作的副书记,是不是都管不住?" 站在结果导向来看,周宁海的话确实无懈可击,直接戳破了唐瑞林试图用“体制困境”来掩盖“管理失职”的逻辑漏洞。 唐瑞林被问住了,周宁海继续说:"瑞林同志,我看传鹏同志的问题,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是能力问题,是作风问题。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跟通缉犯混在一起,一个政法委书记,栽赃陷害,一个纪委书记,嫖娼被抓。这三个干部,都是传鹏同志主持县委工作期间出的问题。他连班子都带不好,还怎么当县委书记?" 这话说得很重,唐瑞林还是争取道:“书记啊,领导责任毕竟不是直接责任,传鹏同志定丰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建议充分的事,就算了!” 唐瑞林已经把话直接挑明了,周宁海若有所思,一只拳头挥了挥,沉声道:“瑞林同志,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次可以不处理他,让他继续当他的县长。但是,定丰县必须派一个县委书记过去,这个事不能再拖了。" 唐瑞林刚松了一口气,听到"必须派一个县委书记",心里又是一紧。 他原本以为,周宁海说不处理赖传鹏,就是默认让赖传鹏继续主持工作,等过了这阵风,再找机会扶正。没想到周宁海话锋一转,直接提出要派县委书记。这太突然了,唐瑞林心里的理想的县委书记,就是赖传鹏,这突然换人,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本盘算好的棋局,被周宁海这一步“换帅”彻底打乱了。赖传鹏虽然问题不少,但毕竟是自己人,用起来顺手,听话。现在突然要空降一个外人,而且听周宁海的口气,这个人选似乎已经在他心里酝酿很久了。 "书记,您看派谁合适?"唐瑞林试探着问。 周宁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边的笔记本翻了翻,像是在找什么。翻了几页之后,他放下笔记本,看着唐瑞林。 "我考虑了一个人选,邹新民同志。" 唐瑞林愣了一下。 邹新民?市纪委副书记、市监察局局长,以前的时候,邹镜堂还在位上,邹新民在临平县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现在邹镜堂下来后,已经没什么分量了,怎么会让他去定丰县担任县委书记? "邹新民同志?"唐瑞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飞速运转,"书记,邹新民同志这两年一直在纪检系统工作,缺乏主政一方的经验,定丰县现在情况复杂,工业园区建设又到了关键期,派一个纪检干部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瑞林同志,你这个看法片面了。"周宁海摇了摇头,"邹新民同志在临平县当过副县长,分管过经济工作,不是没有基层经验。而且,定丰县现在的问题,不是经济发展的问题,是干部队伍的问题,是社会治安的问题。派一个纪检干部过去,正好可以整顿纪律,扭转风气。这叫对症下药。" 唐瑞林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周宁海抬起手,打断了他。 "瑞林同志,定丰县的情况你也清楚,派出所这个事,在东原的历史上都没有过。如果再不派一个强有力的县委书记过去,定丰县的局面只会越来越糟。邹新民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原则性强,纪检工作经验丰富,又有基层工作经历,我看是合适的人选。" 话说到这个份上,唐瑞林知道,周宁海这是已经拿定主意了。 他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围堵派出所的事情一出,赖传鹏看来是没了希望,这是明摆着的事。周宁海提出的这个人选虽然突然,但是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邹新民是市纪委副书记,正处级,去定丰当县委书记,属于平级重用,程序上也说得过去。 而且,周宁海刚才已经给了他面子——不处理赖传鹏,让他继续当县长。如果他再在县委书记人选上纠缠,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唐瑞林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书记已经在游文丽的事情上让步:"书记考虑得周全,邹新民同志确实是合适的人选,我没有意见。" 周宁海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事不宜迟啊,既然你没有意见,那我们就开个五人小组会,把这个事定下来。" 周宁海趁热打铁,当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内线号码。 "小友,你通知一下尚武同志、安军同志和白鸽同志,到小会议室开会。" 挂了电话,周宁海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对唐瑞林说:"瑞林同志,走吧,小会议室。" 唐瑞林一愣,没想到这么快,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着周宁海已经走到了门口,也只能站起身,跟着周宁海往外走。 他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是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从政这么多年,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形势比人强,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小会议室在七楼的尽头,面积不大,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围摆着八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东原市的行政区划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个县区的位置。 周宁海坐在主位上,唐瑞林坐在他的左手边。很快,李尚武、屈安军和白鸽也先后到了。 李尚武为人稳重,是周宁海的铁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走路带风。 屈安军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是人已经发了福,挺着将军肚直接坐到了椅子上。白鸽则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平静地坐在了唐瑞林的右手边。 坐下之后就开始看材料,做好了汇报的准备,前几次五人小组会,开的很不成功,几个关键人选上总是卡壳,导致时间拖得很长。 白鸽会前专门上了一个厕所,就是为了准备打持久战。 白鸽拿起手绢擦了擦手,将手绢整齐地叠好,放回文件夹旁。 周宁海放松气氛,笑着对众人说道:"大家对待五人小组会啊,要向白鸽同志学习,都先把手洗干净,轻装上阵。” 李尚武扶了扶老花镜,相视一笑,屈安军也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五个人落座之后,周宁海环视了一圈,开口说道:"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研究人事工作。刚才我和瑞林同志就两个关键岗位的人事安排交换了意见,达成了一致。" 这句话很有分量,意味着核心人选已经内定,其他人只需履行程序性的表态。 李尚武、屈安军和白鸽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惊讶与谨慎。 因为书记和市长在前几次会议上虽然没有唇枪舌剑,但是也是剑拔弩张,气氛一度十分紧张。 特别是在市政府秘书长人选的问题上,两个人僵持了很久,一直没有达成共识。没想到这次如此迅速地达成了共识,这也说明周宁海对市委的工作掌控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周宁海没有给大家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定丰县县委书记的人选,经过慎重考虑,拟建议邹新民同志担任。新民同志是市纪委副书记、市监察局局长,之前在东投集团担任过纪委书记,在临平县担任过副县长,纪检工作经验丰富,也有基层经济方面的工作经历。定丰县现在的情况大家也清楚,社会治安形势严峻,干部队伍问题突出,亟需一位原则性强、敢于碰硬的同志去主持大局。我看新民同志是合适的人选。看大家有什么意见。" 周宁海说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白鸽身上。 按照惯例,组织部长先发言。 白鸽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拿起钢笔,语气平稳地说道:"我谈几点看法。邹新民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党性观念强,纪检工作经验丰富,在东投集团和临平县多个岗位历练过,具备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定丰县当前面临的形势确实比较复杂,既有社会治安的问题,也有干部队伍的问题,还有经济发展的问题。邹新民同志去了之后,可以发挥纪检监察工作的特长,整顿纪律,扭转风气,同时也可以利用在临平县分管经济工作的经验,推动定丰县的经济发展。我个人表示赞成。" 白鸽说完,合上笔记本,看向周宁海。 周宁海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尚武。 李尚武直接说道:"我也谈点意见吧。当前定丰县正处于工业园区建设的关键期,亟需一位既懂经济工作又具备极强原则性和执行力的领导干部来主持大局。邹新民同志在临平县当过副县长,分管过经济工作,对工业园区建设有一定的经验。我赞成邹新民同志担任定丰县委书记。" 李尚武说完,周宁海看向唐瑞林。 "瑞林同志,你是什么意见?" 唐瑞林刚才已经在周宁海办公室表过态了,现在在五人小组会上,他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将军肚,直接说道:"我完全赞成啊。邹新民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工作经验丰富,去定丰担任县委书记是合适的。定丰县现在的情况确实复杂,需要新民同志这样的干部去打开局面。希望新民同志到任之后,一手抓经济发展,一手抓队伍建设,确保化工产业项目顺利推进,同时严肃整顿基层纪律,重塑政府形象,严厉打击各种歪风邪气,为经济发展营造风清气正的良好环境。" 唐瑞林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达了对邹新民的支持,又提出了希望和要求,显得顾全大局。 这话一出,其他三位常委眼神里都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唐瑞林会如此干脆地放弃赖传鹏,特别是屈安军。毕竟在之前的几次酝酿中,唐瑞林一直力推赖传鹏,甚至私下里还找过屈安军通气,让他配合施压。如今风向突变,唐瑞林不仅不再坚持,反而主动表态支持,这其中的深意,让屈安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周宁海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这才看向屈安军,笑着说道:"安军啊,本来该你先发言的,但是新民是你的老部下,你最后一个发言吧。" 屈安军刚才正纠结该如何表态。 他原本是在人事问题上一直跟唐瑞林保持一致。但是最近,周宁海在纪委书记的位置上给了他不少支持,特别是在查处一些案件的时候,周宁海态度坚决,为他撑了腰。 在来开会之前,他还在犹豫,今天的五人小组会,唐瑞林会不会为赖传鹏说话。如果唐瑞林坚持推荐赖传鹏,他该怎么表态?是跟着唐瑞林走,还是顺着周宁海的意思? 没想到唐瑞林竟然直接表态支持邹新民,这让屈安军有些意外,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既然唐瑞林都表态了,他自然没有必要再坚持什么。 屈安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我完全赞成。邹新民同志是我的老部下,我对他比较了解。这个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原则性强,工作认真负责,在纪检监察系统工作多年,成绩突出。去定丰担任县委书记,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我相信他能够胜任这个岗位,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五个人都表了态,全票通过。 周宁海合上笔记本,说道:"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邹新民同志担任定丰县委书记的事就这么定了。组织部尽快按程序组织上常委会研究,争取让新民同志早点到任。" 白鸽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周宁海继续说:"第二个人事安排,游文丽同志,现任市政府政研室主任,拟任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不再担任政研室主任。定凯同志的市政府秘书长、市政府党组成员职务暂时保留,主要是考虑到定凯同志在东原企业关停的问题上负有领导责任,免去办公室主任职务是组织上的处理,但是秘书长一职需要报省委组织部审批,程序复杂,暂时保留,保持政府工作的连续性。大家看有什么意见。" 这个安排,周宁海刚才已经跟唐瑞林通过气了,唐瑞林没有意见。 李尚武微微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屈安军和白鸽也相继表态支持。 会议很快结束,邹新民和游文丽的人事调整就这样在看似平静的氛围中尘埃落定。 又研究了其他几个正处级岗位之后,这才散了会,几个人陆续走出小会议室。 唐瑞林走在最后,脸色有些凝重。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市委大院,抽了口烟。 拖了许久的五人小组会议,就这么半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 这种出乎意料的顺利,反而让唐瑞林心里有些不踏实。 他总觉得周宁海今天的表现有些过于顺从,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刻意的退让。 唐瑞林把烟头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正准备往回走,这个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屈安军推开办公室门跟了上来,屈安军凑近唐瑞林,把嗓子一收,问道:"市长,刚才会上您怎么突然就松口了?你不是说支持赖传鹏同志嘛!" 唐瑞林看了屈安军一眼,示意这里是走廊,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屈安军跟在后面,进了办公室,唐瑞林反手关上了门。 唐瑞林走到沙发前坐下,挺着将军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老屈啊,刚才在走廊里,你怎么能这么讲话。" 屈安军带着几分不悦:“市长,咋回事,你这差点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幸亏是让我最后发言,不然我就推荐赖传鹏了。” 唐瑞林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有一丝的歉意:"这个,这个责任在我,没跟你啊沟通好,但是现在传鹏同志不挨处分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当县委书记?这个同志有运气差的成分!” “围堵派出所的事情?” “我看一切还是要从管理上找原因。让他主持县委工作,他把班子带到了什么地步?派出所都能被围堵,这传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怎么敢提把定丰县的帅印交给他?" 屈安军明知故问,然后说:"市长,话不能这么说。传鹏同志也有他的难处,毕竟他不是本地人啊,我是干过定丰县委书记的,本地干部抱团现象严重,外来干部很难真正融入进去,有些事他想管也管不了。这个干部很不容易,咱们作为领导,对的意见还是要敢于坚持嘛。" 屈安军一番表态下来,倒是让唐瑞林觉得自己有些理亏了。 唐瑞林一时也有些回不过神来,自己怎么就被市委书记周宁海给绕进去了? 但是周宁海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不处理他就能保住他的位子,已经是周宁海网开一面了。 唐瑞林打断了唱着高调的屈安军,沉声道:“老屈,你我共事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不是那种不坚持原则的人,但是原则也要看时机、看条件。围堵派出所的事一出,传鹏同志起码眼下就彻底没了希望,这是明摆着的事。周宁海提出邹新民,虽然突然,但是挑不出毛病。我如果再坚持推荐传鹏,不仅达不到目的,反而会让周宁海觉得我是在故意跟市委对着干嘛!” 屈安军也是见好就收:“不过也好,邹新民同志是我们纪委系统的干部,也算是组织培养,知根知底吧!” 唐瑞林继续说:"周书记本来是要处理赖传鹏的,还是我据理力争啊,做人要知足,不能得寸进尺。传鹏啊,下次,下次吧。" 屈安军心里暗叹一声,知道唐瑞林这是无力回天了。 屈安军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市长办公室。虽然唐瑞林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屈安军心里清楚,这背后是周宁海步步为营的算计和唐瑞林不得不做的妥协。 赖传鹏这次算是彻底栽了,不仅丢了县委书记的位置,恐怕日后的仕途也不好办了。 屈安军走后,唐瑞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阴沉。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赖传鹏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传鹏,五人小组会议开了!” "市长!"赖传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显然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唐瑞林靠在沙发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告诫:"传鹏啊,这次的事情你要深刻反思。组织上差点要处理你,是我在书记面前给你说了好话,才保住了你这个县长。但是县委书记的事,你就不要再想了,市委已经定了邹新民。" 这就是权力的博弈,也是现实的无奈,领导岗位是稀缺资源,只有稀缺的,才弥足珍贵,只有珍贵的,才值得去争。但天地之间,很多东西并不是你想争就能争得到的。 唐瑞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虽然依旧沉稳,带着一种告诫的意思:“传鹏,你啊对手下管理的偏软了,你看看最近都是出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走周树青道曲建平,从徐振海到马正富,乌烟瘴气,影响极坏。你作为一把手,管不住班子,带不好队伍,怎么让市委放心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你?这次让你留任县长,我也是尽了力的,好吧,反思、总结、整改,把队伍带好,别再给我惹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赖传鹏略显沮丧的声音:"市长,我……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唐瑞林说,"邹新民到任之后,你要好好配合他的工作,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把工业园区的事抓好,把经济搞上去,用成绩说话。只要你干出成绩来,以后还有机会。" "是,市长,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赖传鹏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 到嘴的鸭子彻底飞了。 他原本以为,有唐瑞林在上面撑着,县委书记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没想到围堵派出所的事一出,一切都化为泡影。不仅县委书记没了,还差点被处理。 赖传鹏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在心里把徐振海和曲建平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都是这两个混蛋坏了大事!徐振海那个蠢货,跟马正富混在一起,还跳窗逃跑,搞得满城风雨。曲建平那个废物,还有周树青,纪委书记嫖娼被抓,简直是丢人现眼。 这三个人,把定丰县的班子搞得一团糟,也把他赖传鹏的县委书记梦彻底打碎了。 但是骂归骂,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骂也没用。 赖传鹏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县委书记的位置没了,但是县长还在。只要县长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当务之急,是把定丰县的局面稳住,不要再出什么问题。眼下还有一件更紧急的事,不得不办了。 “梁大文,这个人,不仅在定丰抓了马正富,还在国道上让手下打了他一拳。这个仇,赖传鹏一直记着。现在县委书记没了,他心里的那股邪火更是没地方撒。 赖传鹏拿起电话,拨了赖三响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赖传鹏直接道:"三响,你马上安排人,把梁大文包庇吴小翠的事,举报到市委政法委,举报到省公安厅!" 第136章 赖传鹏说到做到,唐瑞林迎合文丽 "明白,哥,我马上安排。"赖三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但是哥,这个梁大文现在是市局的红人,我可听说市局打算重用他,咱们举报他,会不会……" "怕什么?"赖传鹏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阴狠,"举报是匿名的,吴小翠这个事,绝对有问题,有很大问题,咱们就是普通公民,也应该与这种不正之风作斗争。” 领导干部是这样,无论干什么事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只要把举报包装成群众对执法不公的质疑,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这样,也就说服了自己。 挂了电话,赖传鹏靠在椅背上,赖传鹏又想起了马波。 在基层干工作,能带一支队伍,讲究的是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既然答应了要给马波的爱人解决工作调动的问题,那就必须兑现。 赖传鹏拿起电话,准备打张云飞的电话,毕竟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是站在县委书记的角色上,和张云飞在对接化工园区的事,但是刚刚的电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张云飞身为市政府的党组成员,光明区区委书记,下一步自然是市领导的热门人选,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去求他办事,无异于自取其辱。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换个思路,找令狐或者钟潇虹。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一把手,但毕竟手握实权,安排调动一个干部,应该不是难事。 赖传鹏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钟潇虹的名字上。钟潇虹是光明区分管组织的区委副书记,安排个干部调动,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赖传鹏是办事的,他直接拿起了电话,但还是手指一滑指向了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的名字。 马定凯听到是赖传鹏的声音,心里多了一份欣喜,自己就是听了赖传鹏的建议,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找了市委书记周宁海,没想到前两天周宁海书记专程让秘书通知了马定凯,让他去市委汇报工作。 周宁海还是问了几句西游记的心得体会,就直接让马定凯继续留任市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了。 马定凯在电话里对赖传鹏虽不说是千恩万谢,但是也充满了感激之情。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能保住位置,就是最大的胜利:“老同学,吃饭没问题,但是一定是我请客!” 赖传鹏笑了笑,直接问道:“怎么,秘书长,这么客气?我找你可是有正事!” 马定凯道:“老同学,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然后略显神秘的道:“你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啊,常委会可是没开,下一步啊,我继续留任市政府秘书长!” 这个消息,让赖传鹏是颇为意外的,想着自己的遭遇,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赖传鹏不禁问道:“怎么,这个事,你办成了?” “老同学,还得是因为你啊,如果不是你的那番点拨,我哪能这么顺利过关。周书记对我印象不错,觉得我这个人实在,肯干事。”马定凯在电话那头语气轻松了不少,“所以啊,跟对人办对事,才是至关重要啊。” 这话让赖传鹏心里五味杂陈。马定凯能因自己一句话而柳暗花明,而自己却深陷泥潭,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找不到。 只是如今处境,远非马定凯所能体会。得意的人往往看不到失意者的挣扎,正如马定凯此刻的春风得意,根本无法理解赖传鹏内心的焦灼与无奈。 但成年人总要面对现实,到了赖传鹏这个位置上,面对这些棘手的问题,只能收起那些无谓的情绪,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解决眼前的危机之中。 客套了一番之后,赖传鹏就说了晚上一起吃饭的事,马定凯留任秘书长,原本晚上的时候,许红梅要带着孩子来一起吃顿团圆饭,庆祝一下。 马定凯没有多想,就决定推了许红梅的团圆饭,转而赴赖传鹏的约,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全赖老同学当初的指点,这份人情,马定凯是有意要还的。 下午三点,组织部长白鸽亲自到了市长唐瑞林的办公室汇报工作,除了沟通常委会的事情之外,也将省委组织部的一份征求意见函转交给了唐瑞林。 这份意见函的核心内容,就是组织部门例行性的征集对省委班子成员的意见建议,为下一步省委班子民主生活会做准备。 唐瑞林接过函件,随手翻了翻,没有多少兴趣。对于这种征求意见,唐瑞林向来是敷衍了事,很随意的在每位领导后面都填上了“无意见”三个字,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手递还给了白鸽。 白鸽拿着函件又将另外一份文件递到了唐瑞林面前,解释道:“市长,这份文件是对市委班子和班子成员的民主意见征集表,请您审阅并填写。” 唐瑞林扫了一眼表格,眉头微微皱起。这种民主测评和意见征集,往往流于形式,但今年这份表格似乎不一样,这个时候,白鸽也看出来了唐瑞林的神情。 白鸽解释道:“市长,这次省里对民主测评的要求格外严格,明确要求要对主要领导和班子团结情况进行深入剖析,特别是要关注班子内部的团结协作问题,以及是否存在‘带病提拔’或‘小圈子’现象。” 唐瑞林微微往后面一靠,椅背发出轻微一响:“怎么今年这么较真?以往不都是画个对号走个过场吗?” 白鸽苦笑道:“市长,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上面抓得紧,要不这样,您慢慢想,写完之后密封,我让工作人员来取!” 唐瑞林知道,这份材料写完之后会直接密封上报省委组织部,中间不再经过市委任何人的手,而且这份材料的内容,极有可能成为省委考察干部、调整班子的重要参考依据。也是省委判断市委主要领导,也就是周宁海工作的重要依据。只要自己写上几笔,周宁海在省委领导心目中的形象就会丰富起来。 唐瑞林想着周宁海在人事上的态度,倒是觉得这次对自己还是颇为尊重的,对于搞化工园区的事,周宁海也是支持自己的,并没有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处处掣肘。 唐瑞林颇为豪气的拿起钢笔直接写了起来,周宁海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大局意识强……,是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好班长。 一边写唐瑞林还一边给白鸽说道:“东原市委班子是非常团结的嘛,而是是少有的团结,这一点啊,我们要客观评价……” 白鸽没想到唐瑞林是如此的豪爽,就赶忙道:“市长,这样,我回避一下,您慢慢写!” “没必要,完全没必要,我马上写完,写完之后你直接带走。这次省里马上调整干部,不少超龄服役的副省长要退下来,说不定咱们周书记直接一步到位,担任副省长,也不是没有可能嘛!” 唐瑞林所讲,确实是事实,干部退休制度已经执行了几年时间,也逐渐形成了一种制度性的安排,按照年满六十岁就要退二线的规定,这次省里换届,至少要有三位副省长到二线工作。 而省里厅级干部不少,但是真正按照政策和惯例套下来,有绝对竞争优势的干部并不多。 而身为市委书记的周宁海,是从公社书记一路走到市委书记的,履历完整,年龄合适,唯一的缺点是担任市委书记的时间不长,但是这并不影响,因为现在干部年轻化的大环境之下,任职年限已经不是影响干部使用的最主要的因素了。 十分钟,唐瑞林把表格的内容全部处理完,然后就交给了白鸽。 白鸽一走,游文丽就紧跟着进了唐瑞林的办公室,把门一关,就直挺挺的来到了唐瑞里椅子旁边,居高临下的又带着三分的怒气看着唐瑞林。 唐瑞林仰头看到了游文丽故作生气的模样,这游文丽不同于一般的风尘女子,三十五六岁的年龄,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间带着体制内打磨出来的沉稳锐气。 只是此刻柳眉微蹙,嘴角却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那点佯装出来的愠怒,大半都落在眼波流转之间,半分锋芒都没有真正放出来。 唐瑞林伸手搂着游文丽的腰,这手还没完全扣实,就被游文丽抬手一把按住了手腕。 办公室的门已经反扣上,百叶窗往下拉了大半,屋内光线偏暗。 游文丽身子没有躲开,却也不肯顺势靠过来,腰肢绷得笔直,脸上那点平日里的温婉尽数褪去,眼底压着一股温婉的小火气。 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深谙体制内的规则,也清楚自己和唐瑞林之间这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可事关前程,她做不到一味顺从隐忍。 “当初你可是亲口许诺的,把我推上去,要给我市政府秘书长的位置。”游文丽攥紧了唐瑞林的手腕一摇,“到头来,兜兜转转,就只落了个办公室主任伺候人的差事。市长提上裤子也不认人了,你拿我当什么,哄小孩子吗?” 唐瑞林手掌依旧虚虚搭在她的腰侧,布料之下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与细微颤栗,那是女人极力压抑情绪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游文丽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有挣开,半推半就落在他的怀里,胸膛微微起伏,一双眼睛就这么直直盯着他,委屈、不甘,还有几分女人的幽怨全都揉在目光里。 “急什么。”唐瑞林气息落在她的耳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手掌顺着她的后腰轻轻摸扶着,暧昧的温度隔着西装面料一层层渗过去,“马定凯现在还是市政府党组成员,这个也算是省委组织部管理的干部,他也算是我的脸面嘛,真要一杆子撸到底,我的脸上也挂不住嘛!” 游文丽鼻尖抵着他的肩头,一股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心里那股火气被这亲昵的姿态磨下去大半,可心里的疙瘩还在。她抬手,指尖轻轻揪着唐瑞林的衬衣领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赌气的意味。 “别讲大道理,那你倒是给我个准话,马定凯什么时候走?这个主任,和秘书长差的何止一步。我耗得起青春,耗不起机会。错过这一波,下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那时候我都人老珠黄了,你唐大市长的裤腰带,拉都拉不开了吧。” 俩人离得近,她说话的气息拂过唐瑞林脖子,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口,“我为你担了这么多风险,背地里的事,哪一件不是顺着你的意思来,现在就给我这么一个交代?可不行啊!” 唐瑞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许红梅这个人漂亮性感、许红菊则是温柔可爱,而游文丽则是知性干练。在唐瑞林的后宫版图里,这三个女人各有千秋,也各有所用。 游文丽是那种能帮他理清思路、在关键时刻提供情绪价值与智力支持的女人,担任市政府秘书长从能力上来讲,确实绰绰有余,但周宁海所讲的也不错啊,市政府秘书长是市长的脸面,如果马定凯被彻底拿下,自己这个市长的颜面往哪里搁? 唐瑞林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揽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抚过她的后背。两人紧贴在一起,气氛缱绻又拉扯,情欲和仕途算计缠作一团。 他闻了闻游文丽身上的味道,似乎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享受此刻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微妙快感。 “我没打算糊弄你。”他生怕声音大了被一门之隔的秘书听到,“饭要一口一口吃,官也要一步一步挪。先把办公室主任这边的位置坐稳,积攒资历。马定凯那边,我会找机会给他安排外放的口子,等实权大局或者至少县长吧,等他顺理成章挪开那个位子,空出来之后,第一个就轮到你。现在硬抢,害人也害我们自己。” 游文丽往后退开半寸,从他怀抱里稍稍挣脱出来,抬眼望向他,细框眼镜后眼睛水光潋滟,半是嗔怪也半是试探。她清楚唐瑞林的能量,也明白官场迂回的门道,可女人的不安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这话,我回去给你写到会议纪要上。”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唐瑞林的下颌,带着几分撩人的味道,“唐大市长,到时候我可要天天缠着你,让你兑现承诺。” 唐瑞林抓住她滑过来的手,握在掌心,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 “怎么,咱俩的事你搞成纪要?那边搞成一本黄色了。” “去你的,没正行!” 游文丽没有再出声,身体软软靠在他胸膛,算是默认了这个答复,俩人正打算温存一番,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敲响了,“笃、笃、笃。” 游文丽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衣摆,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才轻咳一声,对着门外沉声道:“请进。” 陈浩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有些匆忙。他看到屋内的景象,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但是很快当做没事人一样,直接走了进去:“市长,省委传真,曹立人副书记下周要来考察产业建设和国企党的建设工作,市委那边周书记签了字,让您这边定夺一下接待方案。” 听到曹立人这个名字,唐瑞林的眉头微微一挑,曹立人可是省委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他的到来,往往意味着人事上的重大调整或风向变动。唐瑞林心中快速盘算着,曹立人此时下来,绝不仅仅是看产业和党建那么简单,更有可能是在为即将展开的人事布局探路。 他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陈浩,落在游文丽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文丽同志,这样吧,你和定凯一起牵头,和市委办那边对接下,制定一个接待方案吧!” 游文丽也恢复到了工作状态,收敛起方才的媚态,神色变得端庄干练。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迅速记录下唐瑞林的指示:“好的,市长。我马上联系马主任,您这边有没有着装要看的点位?” 唐瑞林已经有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自己已经是天花板干部,再往上爬的空间已经微乎其微,现在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平稳过渡,别出乱子就行。 唐瑞林拿起钢笔在文件上随意签了个字,便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游文丽:“以市委意见为主吧,市委秘书长郭志远同志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你多向他请教,好吧!” 游文丽心领神会,合上笔记本,接过文件,直接去了五楼找马定凯去了。 马定凯原本是把办公室都搬空了,才不久又接到了唐瑞林的通知,只得先回来点卯。 办公室里马定凯的办公桌上堆着几份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显得有些凌乱。他正擦着书柜,看到游文丽推门进来,马定凯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游主任,您怎么来了?”游文丽将文件夹轻轻放在马定凯的办公桌上,开门见山:“秘书长,唐市长指示,省委曹立人副书记下周要来考察,您看?” 马定凯对这些接待工作已经轻车熟路,看了唐瑞林签署的意见之后,心中便有了底。他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说道:“游主任放心,郭秘书长那边我熟,我们一起约个时间去汇报一下,听听郭秘书长的意见。” 闲聊了几句工作之后,游文丽想着刚才大腹便便的唐瑞林,又看着眼前马定凯那副儒雅的身形,心里不禁多了几分欣赏。 马定凯和游文丽是年龄相当,一个是长得一表人才的儒雅书生,一个是风韵犹存的成熟女性,彼此之间工作接触颇为默契,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马定凯似乎察觉到了游文丽目光中的那光中的那一丝异样,他并没有点破,而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起身给游文丽倒了一杯茶,在递茶的瞬间,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游文丽的手背。 游文丽心头微微一跳,却没有缩回手,而是顺势接过茶杯,眼波流转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声说道:“马秘书长真是细心。” 马定凯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办公室主任的事:“游主任,日后要多多关照了。” 游文丽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定凯一眼:“去你的,谁给你多多关照,你可是我的领导!” 两人颇为投机,半开玩笑间,就已经把工作给安排了。 下午六点,在市政府接待办,许红梅知道马定凯要宴请的是赖传鹏之后,就以接待办副主任的身份给招待所打了个电话,安排了一桌丰盛的晚宴。 晚宴设在招待所的小贵宾厅,只有一张小方桌,只能坐四个人,但是今天只有两个位置,市政府的驾驶员将马定凯送到了之后,轻车熟路的去服务台揣了四盒高档香烟,顺势要了一叠发票。 接着慢条斯理的进了包间,将两盒放在了马定凯的座位旁,另外两盒则悄悄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要了几个菜,单独开了一桌也享受了起来。 招待所的经理早已心领神会,对于主管领导的驾驶员自然是高看一眼,又单独包了一百元的信封,塞进了驾驶员的手提包里。 这也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领导每天都要应酬,驾驶员跟着跑前跑后,这点“辛苦费”算是大家默认的规矩。 不少领导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事情办得漂亮,这些细枝末节他从不深究。 马定凯和赖传鹏本就说话投机,两人如今又多了几分亲近,酒过三巡,赖传鹏直接开口要办调动的事,马定凯问道:“马波?不熟悉啊,怎么想着调动他的媳妇!” 赖传鹏也不详细解释,就应付道:“是这样啊,马波调动到市里来之后,是两地分居状态,这样不利于工作嘛!” 马定凯听出了赖传鹏话里的敷衍,心里明白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但既然对方不愿深说,他也就顺水推舟,不再追问细节:“学历那,工作背景?” 赖传鹏来的仓促,倒是搞忘了问马波媳妇的具体资料,便随口编了几句:“肯定是有学历的,你就把他安排到市里来,只要不是企业,我看都行!” 换做一般人,马定凯这个事也就推了,但市政府秘书长把这个事,虽然也要张口求人,但是问题不大,毕竟只是安置一个家属,又不是提拔重用,只要操作得当,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马定凯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行,这样吧,市直单位里除了几个热门单位,其他冷门一点的局办,或者下属事业单位,都可以,你让她选吧!” 赖传鹏自然不想再让马波的媳妇去选,就直接问道:“税务局吧,税务局分设,正好缺人,我看就安排到税务局吧。” 马定凯略一沉吟,前段时间国税地税分设,确实新成立了不少机构,编制也相对宽松,安排一个人进去并不显眼。 而且前段时间地税局新成立,马定凯确实帮助他们解决了一些实际困难,当即拿起大哥大,就给地税局的局长打了过去,寒暄几句后,便提出了安置人员的要求。对方自然满口答应,毕竟有市政府秘书长这层关系在,又是刚分设急需充实力量的时候,这种顺水人情,地税局局长自然乐得去做。 马定凯放下电话,笑着对赖传鹏说道:“搞定了,回头你们县里开会往上报就可以了,剩下的工作我来协调。” 赖传鹏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心中暗喜,连连道谢。 俩人自然又回到了书记和市长的话题上来,马定凯带着肯定的语气说道:“看来你还是跟错人了,兄弟,你也是要多找书记汇报,现在书记的势头很猛,而且在人事上,是有绝对话语权的。” 赖传鹏闻言,也是觉得自己之前有些站错队的感觉。 马定凯伸出手敲了敲桌子:“抓徐振海,你抓了徐振海,这可是大功一件,我昨天在书记办公室,书记接了电话,提到了一嘴,关键就是这个徐振海。” 这话让赖传鹏心头一酸,这么机密的事情,怎么书记当着马定凯的面说?看来书记用人真是大胆啊,连这种核心机密电话都敢当着市政府秘书长的面说。 但是这个信号,还是颇为的关键。 赖传鹏一拍桌子:“市局找不到,县局能找到,这个家伙,肯定还是在县里,明天一早,回到县里,我就不信他能插上翅膀飞了!” 第137章 马定凯颇为仗义,赖传鹏引火烧身 马定凯和赖传鹏彼此之间,已经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两人都先后失意,在官场这条波浪滚滚的洪流之中起起伏伏,有的时候意气风发,有的时候却跌落谷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此刻终究是尝尽了世态炎凉,也看透了人情冷暖。 这种同病相怜的微妙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现实的严峻压力,很快便冲淡了这份短暂的温情。 赖传鹏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马定凯身上移开,想着徐振海那个混蛋,可是把自己坑惨了。 这徐家的人仗着权势,在定丰县横行霸道,如今更是惹出了天大的麻烦,关键这个徐小燕还打来电话,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好像这个事情县里就有着责任来给徐家擦屁股一样。 他越想越气,更多的是觉得窝囊。 赖传鹏少有抽烟,马定凯也是到了秘书长岗位上之后,加班熬夜成了常态,才有了抽烟的习惯。 赖传鹏拿起桌上的中华香烟,解开包装,抽出一支烟点燃,带着吐槽的意味道:“徐家的人真是欺人太甚!真把定丰县当成他们徐家的后花园了?” 马定凯挥手道“行了,别在这发牢骚,你能从副区长到县长,当初是靠的登峰市长,但是现在你已经是县长了,登峰市长虽然对你有知遇之恩,但是他媳妇也利用你了嘛。你现在完全可以摆脱这种依附关系,没必要再为了徐家那点破事把自己搭进去。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徐振海找出来,否则新书记一到任,你会陷入完全的被动。” 这话,倒是像曾经赖传鹏开导马定凯说过的话,当时自己觉得说出来颇有道理,但是换一个角度来讲,没有人不会把这件事放在三维世界之中去考量利弊得失。赖传鹏抽着烟,细细想着,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是道理毕竟是道理,真的落到现实利益面前,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洒脱?赖传鹏苦笑一声,掐灭了烟头, 抽了几口烟之后眼神逐渐变得冷硬起来:“人不狠,站不稳,这徐家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别人!” 两人捏着杯子碰了一杯酒,赖传鹏想着金正发的事,这老小子的儿子被自己安排在了县委办任副主任,算是县里最好的部门。 赖传鹏也是想着自己下一步当了县委书记之后,稍微历练下就可以到下面的委办或者重点乡镇担任一把手,这样的就可以把金正发牢牢的绑定在自己的车上。 赖传鹏放下酒杯,抬眼看着马定凯道:“我给你推荐个干部,你要大胆使用!” 马定凯听完之后看着赖传鹏笑了:“得寸进尺了啊,我这不是组织部,我也要舍下脸求人嘛,怎么又来一个!” 赖传鹏马上拿起五年陈酒,给马定凯倒了一杯酒,赔笑道:“秘书长,我的好兄弟,这次你就帮帮忙,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马定凯看着赖传鹏那副讨好的模样,问了原因。 赖传鹏倒是不敢深入提金正发的原因,而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这个同志是自己提前安排到县委熟悉情况的,既然自己当不了县委书记,那自然是要把他调离县委,免得新书记来了之后觉得这是自己安插的人。 马定凯听完,很是理解这种官场上的潜规则,毕竟大家都是体制内的人,这种为了掌握情况提前布局人事并不少见。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个人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一定能安排到市政府机关,进机关必须分管副市长签字同意才行。” 赖传鹏之前觉得自己是小看这个马定凯了,马定凯是不收礼就真办事的人,这种讲感情的干部,在官场之中是稀缺资源,也是值得深交的。 两人又碰了一杯酒,谈天说地直到十一点才各自散去。 马定凯把赖传鹏送到了车上,这才转身上了招待所的住宿楼,人推开门之后,就看到许红梅已经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正低头看着报纸。 马定凯没想到许红梅还是如约而至,但是男人心里只有自己的孩子,马定凯着急的道:“红梅,你怎么来了?孩子那?” 许红梅款款起身,将报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柔声道:“孩子在她小姨那里,今晚上不碍事,我要好好陪下你!” 马定凯看着眼前这个丰满,妩媚动人的身姿,心里早就是一阵燥热,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 11月15日,下了一场早雪,天气骤然冷了下来,赖传鹏基本上是一夜未眠,一早赖传鹏就给马波打了电话,约了早上一起吃早饭。 在东原一起吃早饭的很少,毕竟早饭在东原,大家更习惯在家里吃碗热乎的粥或者面条,再加上早饭的时间也短。 但邹新民要来定丰县,赖传鹏顿感时间不多了,很多工作都要善后,所以一大早给马波打了电话,约了早上一起吃早饭。 八点钟,两人在光明区政府家属院门口不远的早餐店里见了面。马波看着赖传鹏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惊讶:“赖县长,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 驾驶员安顿了包子和小米粥,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 赖传鹏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包子,然后三言两句就把马波媳妇工作调动的事情交代完了。 十五分钟,两人吃了早饭,便都起了身,赖传鹏站在门口背着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马波,帮我给金正发带个话,他儿子我已经安排调动到市政府了,请他务必放下思想包袱,全力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 赖传鹏说完这句话,就下了水泥台阶,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发动引擎,轿车缓缓划离早餐店,马波暗暗琢磨着赖传鹏话里的深意,这句话,听起来是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但是实际上确是对抗到底啊。 马波站在原地,看着轿车远去,心里五味杂陈,有些事对有些人来讲,是花钱都办不到的,有些事对于某些人来讲,完全是易如反掌。就好比这调动工作,赖传鹏一句话就能办成,而自己拍断了腿也不可能这么顺利。 他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门口的警用面包车,随着发动机的抖动,面包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清晨的漫天飞雪之中。 赖传鹏到了办公室,脸色阴沉地坐在办公桌后。他脑子里全是徐振海那个混蛋的身影。徐振海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地粘在他的政治生涯上。 马定凯所言不虚,邹新民到任之后,肯定会拿这个事做文章,到时候他这个县长更加被动。 赖传鹏拿起电话,拨了县公安局的号码。 "让秦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十分钟,秦川就到了。 秦川穿着一件警服,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赖书记,您找我?" 赖传鹏看着秦川,开门见山地批评道:"秦川同志,人找到没有?” “徐振海吗?还没有,市局韩局长今天还要过来,赖县长,现在的这个情况,我们压力也很大!” 赖传鹏拉着脸直言不讳:“秦川啊,我对你,对公安局很失望。" 一个县委工作的县长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秦川心里比谁都清楚。自从上次交马正富的事情之后,秦川在赖传鹏心里的分量就大打折扣。 两人的矛盾,其实算是已经是半公开化了。 这种半公开化的矛盾,让秦川在赖传鹏面前始终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在徐振海的这个事情上,秦川确实是有些理亏。 "你到定丰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吧?县委政府有没有支持你的工作。当初为了让你在公安局树立绝对的权威,你一个电话,我就把徐振海的大队长给免职了,你是怎么汇报县委的?” 秦川站在赖传鹏的面前,一言不发。 赖传鹏所言,确实是事实。秦川无法反驳,只能承受着赖传鹏的怒火。 “徐振海是定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是你的下属。他跟通缉犯混在一起,窝藏通缉犯,你这个公安局长,有没有责任?" 赖传鹏的语气越来越重:"我让你抓徐振海,现在几天过去了,人呢?连个影子都没有!是不敢抓、不想抓还是不能抓?治警不严,纵容下属,导致事态失控,你有没有责任?" 秦川站在那里,任由赖传鹏批评,脸上也是火辣辣的。 等赖传鹏批评完了,秦川才开口说道:"赖书记,徐振海已经潜逃,我们正在全力追捕。已经安排了人手在车站、国道路口设卡,也派人去了他可能藏身的地方,但是目前还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潜逃?"赖传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想着自己到手的书记因为一个徐振海彻底泡汤,火气就更大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三天之内,必须把徐振海给我抓回来!要是抓不回来,你这个局长主动给县委写辞职报告!" 这是气话,但是听起来非常的打脸,更是让秦川感到一阵寒意,秦川的脸色变了变,但是没有反驳。 "还有,"赖传鹏继续说,"徐振海的家,你们抄了没有?" "还没有,只是去找了人。"秦川说,"徐振海是县管干部,抄家需要县里批准。" "批准?我现在就批准!"赖传鹏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你马上带人去抄家,把徐振海的家给我抄了!我倒要看看,这个混蛋到底收了多少黑钱!" 秦川看着赖传鹏,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赖传鹏之前一直在徐振海调查的事情上是没有表态的。县局是报了报告上来的,都是赖传鹏压着不批。现在怎么突然变了态度,不仅要抓徐振海,还要抄家? 秦川没有多问,有这句话,很多工作就可以开展了:"是,赖书记,我马上安排。" 秦川转身出了门,心里却是一阵发苦。 他知道赖传鹏这是急火攻心,三天之内抓到徐振海,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徐振海是公安副局长,又干过刑警,反侦察能力强,又有徐家的势力掩护,想在三天之内抓到他,谈何容易。 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赖传鹏下了死命令,秦川正好借着这股东风去到徐振海的家里搜查。毕竟有了赖书记的口头授权,那些平日里碍于徐振海身份而不敢下手的顾虑便烟消云散。 秦川回到县公安局,马上召集了刑警大队和治安大队的骨干,开了一个短会,传达了赖书记的"死命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掘地三尺也要把徐振海挖出来。 同时,也让赵长军带着人拿了手续去抄徐振海的家。 上午十点半的时候,赵长军带着五六个同志,开着两辆车,直奔徐振海的住处。 徐振海的家没在定丰县公安局家属院,并不是没有房子,而是房子太过陈旧,而且面积也小。 他真正的“豪宅”,而是在城关镇的一个胡同里,徐家祖上在定丰是望族,这一大片四五条大胡同从49年之后就是徐家的人在住,周围都是徐家的宅基地,连成一片颇为的气派,在整个定丰县都颇为的知名。 徐振海的院子是独门独院,高高的红砖围墙,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赵长军叉着腰看着这一片胡同,心里暗道:“那家不能藏个人啊!再说人都出事几天了,家里能搜出什么来。” 赵长军带人到了之后,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开锁对公安局不是难事,很快就在大街上的修锁铺子抓来一个开锁匠,三两下就把那把老式挂锁给撬开了。 门打开之后,几个人慢悠悠的直接进去了。 家里没有人,徐振海的老婆孩子都不在,估计是躲清净去了。 赵长军看着这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只是如今寒冬时节,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赵长军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分头行动。虽然大概率家里搜不出什么,但既然来了,程序还得走到位。几名同志迅速分散到各个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局里技术科的同志拿着相机开始拍照取证,重点对书房、卧室以及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进行细致拍摄。随着镜头的咔嚓声,搜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赵长军进了房间,盯着书房的主卧的大衣柜,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可能不止是衣服。 他伸手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扑面而来。 但细细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条高档香烟,中华、玉溪、红塔山,都是市面上紧俏的牌子。除了香烟,赵长军看到另一个格子里面赫然摆着几瓶茅台酒,还有几瓶洋酒。 赵长军也是副局长,对于一位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家里,找出些高档的烟酒并不稀奇,这些东西,算不的是什么大问题。 赵长军拿拉开了床头柜,里面满是杂志,赵长军随手拿起一本,这杂志是一本封面印着美女的时尚画报,随手翻了翻,都是些少儿不宜的内容。 赵长军皱了皱眉,县局副局长浏览黄色书刊?虽然不雅,但也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作风问题,算不得什么大罪。他随手将杂志装进了自己的包里,算是借阅了。 赵长军闲庭信步一般来到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很多书都是教辅材料,徐振海的爱人是县一中的老师,这些教辅材料估计是她备课用的。 书架上除了教材,还摆着几本《红楼梦》和《鲁迅全集》,显得颇为清高雅致。赵长军随手抽出一本《红楼梦》,随手翻了翻,倒是觉得完全不如黄色画报来得有滋味。 他正欲将书放回,目光却瞥见书架深处有一个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兴许是老徐媳妇的备课笔记,想着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要上高中了,便也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借鉴的学习方法。 他伸手将那本黑色笔记本抽了出来,随手拿了起来,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人名。 赵长军快速浏览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哪里是什么读书笔记,分明是一本流水账!每一笔款项后面都标注着日期、人名。 有的名字后面还备注了“夜色月工资”、“节日慰问”等字样。 赵长军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不仅仅是作风问题,而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记录。 赵长军拉开凳子坐了下来,将笔记本摊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 曲建平、徐小燕、周树青……这些名字赫然在列。 账本是从1991年开始,到1994年10月份,每月都有几笔,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赵长军细细看了1991年1月,也就是春节前,县局政委刘书成500元、县委书记屈安军2000元……县委办主任张德发800元、曲建平2000元……徐小燕10000元……纪委书记周树青800元…… 赵长军的手有些发抖,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平日里道貌岸的领导干部。 这个账本,如果交上去,不仅徐振海完蛋了,徐小燕、曲建平、周树青都要完蛋。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人。 赵长军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赵长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迅速合上笔记本,将笔记本塞进包里,起身环顾四周看到四下无人才踏实下来。 他刚把包收拾好,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同志汇报道:“赵局,有发现,在厨房咸菜缸里有个盒子,盒子里发现了一些现金和贵重物品。粗略估计有十几万。还有一些金银首饰,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满满一盒子。” 赵长军对这些金银首饰和现金的兴趣不大了,他捂着包:“你们继续搜查,不要遗漏任何角落。" 马波带着账本,安排人开车,匆匆赶回县公安局,直接进了秦川的办公室。 "秦局,有重大发现!" 秦川正在给韩建立打电话,听到赵长军的话,抬起头:“韩局,您来来,我压力很大,好好,先这样!” 挂了电话后,秦川直接道:"什么发现?" 赵长军这才想着关门,然后神神秘秘的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都拉了起来,办公室顿时暗了下来。 秦川见状,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上,然后快步走回办公桌前。 赵长军伸手从包里摸出账本递给了秦川:“重要发现!” 秦川接过来随手翻开,只见上面一个港台风的香烟女郎衣着暴露,不堪入目,秦川眉头微皱,随手翻过这一页,然后走到门口找打了灯绳开关轻轻一拉灯光亮起,办公室重新恢复了明亮。 秦川道:“就这?重大发现?” 赵长军这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本子,那本封面印着女郎的黄色书刊被拿了出来,尴尬一笑道:“对对,这是其中之一,思想不端正,得好好教育教育。”说着,他迅速从包里掏出那本真正的账本,郑重地递到秦川面前:“秦局,您看看这个!” 秦川接过账本,神色凝重地翻开了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人名和金额,有的金额不算大,但是胜在数量多,人员多。 赵长军说道:"在徐振海家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是一本行贿和受贿的账本。上面记录了徐振海从1991年到1994年,向市里县里干部行贿的记录,金额大多数几百,也有上万的不等。关键是里面人很多!" 秦川拿起账本,迅速翻了几页,他想着徐振海的字颇为的潦草,这个账本上的字迹却十分工整,甚至可以说是颇为清秀“这不是徐振海的笔迹,这是女同志的字!” 赵长军也反应了过来,猛地抬头看向秦川:“你是说,这账本是他媳妇记录的?”秦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上面的面子让他的心跳也加速了,大致翻了翻,市里的领导至少有三四位,但是县里的常委几乎全在列。 这意味着,如果这本账本的内容属实,这是一枚炸弹,足以让很多人的政治生涯彻底终结,这也是一枚臭弹,足以让不少人身败名裂! 秦川慢慢的摸了烟盒,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赵长军赶忙点了火,秦川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来。 他盯着账本上那些熟悉的名字,仰头看向了赵长军:“咋办?” 赵长军愣了一下,马上摇头道:“这可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但是肯定不能捏在我们手里,看是交给市局,还是交给县政府!” 秦川纠结的地方也在这里,无论谁拿着这个账本,都将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虽然不少里面的金额都是礼节性的孝敬,但是拿到了台面上,那就是实打实的受贿,就是市纪委书记屈安军这个名字赫然在列,逢年过节,给领导送红包的多了去了,可能屈安军早就忘了这件事,但账本却替他记着。 秦川仰在椅背上,目光深邃而复杂,足足有十分钟,他拿起了电话,打给了老领导韩建立。 韩建立听完了汇报之后,马上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谁交办的,就对谁负责,这个事是你们县政府主要领导交办的,你就把账本交给赖县长,让他定夺。” “李局长那边?” “李局长和市局不会干涉你们县政府秉公执法的,这个事市局不清楚,好吧!” 秦川挂断电话,心里有了底。他站起身,将账本重新收好,对赵长军说道:“党风廉政建设的主体责任在县委政府,这个东西绝对不能外流,更不能私自留存,这样,我去找赖县长汇报,你去徐家,意思意思就行了,有这个东西在,剩下的东西,给他们孩子当生活费吧,别做得太绝。” 上午十一点四十,赖传鹏正在和县委组织部部长谈干部调整工作,邹新民要来还有流程要走,赖传鹏自然是要把这期间几个关键岗位的干部进行适当的微调。两人正谈的热火朝天,秦川敲门之后直接进来。 赖传鹏看到秦川进来,看了眼手表,这不过是刚走了两个小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是有所发现了。 赖传鹏放下手中的笔,示意组织部部长先出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怎么了?这是抓到徐振海了?" "还没有。"秦川直言道,"但是我们在徐振海家里搜出了一本账本,记录了徐振海在夜色歌舞厅的收入和行贿的事实。" 秦川把账本放在赖传鹏的办公桌上。 赖传鹏拿起账本,抬眼看了眼秦川,然后翻看起了账本。账本字迹工整,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钱款的时间,地点,行贿对象的姓名一清二楚。 赖传鹏翻看一页,就看一眼秦川,翻看一页又看一眼秦川,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直到看到了最后几页,看到1994年春节的记录,赖传鹏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仰头问道:“卧槽,这怎么,这怎么他娘的还有我的名字?” 第138章 传鹏审妻辨别真伪,宁海收账登峰着急 赖传鹏身为县长,逢年过节底下的干部总要表示一下,这是东原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对于这些红包,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笑纳了。 县里如今就赖传鹏一位主要领导,县里各局委办、乡镇、企业乃至于几所高中的校长,中秋节和过年也都心照不宣地会送来“心意”。 对于这些“心意”,赖传鹏从来不当回事,随手放在抽屉里,信封都不开就直接打包拿给老婆了。 自己虽然收,但是自己也要送,每年的中秋和春节,财政、计委、农业和交通几个实权部门的一把手,县里也会准备一份红包,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去。 这还只是市里,省里的关键厅局的领导和关键处室的一把手,赖传鹏也得亲自去走动走动。 这些礼节性的走动,倒不是完全为了个人,而是为了县里的发展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政策支持。毕竟,县里的财政状况一直捉襟见肘,很多项目都等着上面的拨款才能启动。如果不把关系维护好,上面卡一下脖子,县里的工作就很难开展。 所以,赖传鹏在收送之间,始终没把这些账目算得太清,或者说,他始终没把这种“礼尚往来”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直到这本账本的出现,赖传鹏才不由的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徐振海这个混蛋,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这本账本,如果交上去,定丰县的官场生态在市领导面前将会彻底崩塌,如果不交上去,那就是包庇隐匿重要的证据。 很多事情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但一旦摆到台面上,就成了无法收拾的局面。 从基层一路走到这一步,赖传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 他死死的盯着秦川,那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好像是说老子让你找人,你给老子送一本账本过来。 关键这账本上还有自己的名字,这算什么事儿? 秦川颇为尴尬的站在旁边,不知该如何解释。 赖传鹏拿着笔敲了敲桌面,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思想向后,大概明白了,这钱肯定是送了的,毕竟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金额都一一对应。 赖传鹏闭上了眼,慢慢靠在椅背上,他努力回想着过年时候那几天的画面,县里下属各单位的头头脑脑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进进出出,每个人进来也就三五分钟,客套两句放下东西就走,大家也都是心照不宣的,这个徐振海真的来过吗? 应该是来过的,不然也不会有这笔记录。 但是对于一个副局长,赖传鹏实在是没什么印象,毕竟过年时候,来汇报工作的干部实在太多了,赖传鹏根本记不住每一个人的脸。 但是这家伙是副局长,级别不够,根本动用不了公款,就个人掏腰包出了钱。 但这钱毕竟是自己掏的腰包,所以才会有这么个账本。 对,就是这样。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赖传鹏暗嘲,自己在定丰,从来不贪污公家的一分钱,但是靠着这些“人情往来”积攒下来的金额,两年下来怕也是有三四十万之巨。 赖传鹏的脑子飞速旋转,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本账本,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说,是一把双刃剑。 他睁开眼拿起来账本又随手翻了翻,看到上面还有县委书记屈安军的名字,心里也就踏实了些许,毕竟,自己也是入乡随俗了,也是为了密切干群关系。 这种自我安慰虽然有些苍白,但总要面对现实。 秦川已经坐了下来,等着县长的指示。 赖传鹏又翻看了眼账本,已经大致梳理了下,涉及到的干部不下三十多人,最关键的是这里面涉及到夜色歌舞厅的账目。 赖传鹏眉头微微一皱,已经有了主意,对秦川这位公安局长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赖传鹏把账本合上,甩在办公桌的一角,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川。 "秦川同志,这个账本,除了你和赵长军,还有谁看过?" "没有了。" 秦川道,"赵长军搜出来之后直接拿给了我,我看了一遍就来找您了。搜查的其他同志只知道搜出现金和首饰,不知道账本的事。" 赖传鹏直接道:"谨慎是对的,这个上面多数都是一些人情往来,包括我,我也在上面,说句实话,这一两千块钱的事,我也没当回事!” 接着冷哼了一声,又拿起账本挥了挥:“没想到啊,这个同志还他娘的记账,其心可诛啊!” 秦川郑重的汇报道:“从目前来看,这个账本上的字迹,不是徐振海的,而是他媳妇的。" 赖传鹏听到还有人参与,心里更是有些窝火了,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对领导干部的影响越大。"徐振海的媳妇,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学校。她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带高三的课,这个点正在上课。" 赖传鹏沉吟片刻,无论如何,既然知道是谁记录了这个账本,那就是有涉嫌参与行贿的嫌疑,必须尽快控制起来,赖传鹏拿定了主意:"你去把她带来。" 秦川一愣:"现在?" "现在。" 赖传鹏语气颇为的笃定,"之前我们找徐振海,没动她,是因为她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我认为,现在不一样了,这个账本是从她家里搜出来的,而且字迹是她的,她必须给组织说清楚。" 秦川犹豫了一下,这个事更多的是涉及到纪委和反贪局层面的工作:"赖县长,这个事是不是纪委或者反贪局?” 这话说出口,秦川就有些后悔了,他怕赖传鹏觉得自己是在推诿,又或者说上面的名字本来就有赖传鹏的名字,交给纪委或者反贪局,岂不是把县长也搭进去了。 果不其然,赖传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歪着头看着秦川道:“怎么回事?我的意思你还没听明白?先核实真伪,你们把人先控制住,问清楚,好吧!” “她是老师,正在上课,这个时候带人,影响不太好。是不是等她放学再说?" 赖传鹏看了秦川一眼,那眼神冷了下来。 "秦川同志,你觉得现在是讲究影响的时候吗?徐振海窝藏通缉犯、很有可能还涉嫌冲击派出所,这么大的案子,他媳妇作为家属,难道不该配合调查?账本上记了什么,她心里最清楚。如果等她反应过来,给她留出时间串供、销毁证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秦川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赖传鹏说的有道理,但从一个公安局长的职业本能来讲,在上课时间去教室抓人,确实不是最佳选择。可赖传鹏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执行。 "是,赖县长,我马上安排。" 秦川站起身,赖传鹏又叫住了他。 "等等。" 秦川回过头。 赖传鹏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你考虑的是全面的,如果去带人,不要带太多人,两个就够了,不要穿警服。到了学校,直接去教室,把人叫出来就行,不要在教室里动手,更不要当着学生的面戴手铐。" 赖传鹏这个人,虽然急功近利,但在某些细节上还是有分寸的。不让穿警服、不让鸣警笛、不让当着学生戴手铐,这是在给徐振海媳妇留脸面,也是在给学校留脸面。 毕竟,徐振海的媳妇是县一中的老师,带的是高三,在学生面前被警察戴手铐带走,对学生的冲击太大,对学校的声誉影响也不好。 "明白,赖县长,我按您说的办。" 秦川出了门,赖传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拿起账本,又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心里越凉。 这本账本,记得太细了。每一笔的日期、金额、送礼人的名字、收礼人的名字,甚至连送礼的由头都写得清清楚楚 "春节"" 中秋 ""分红"""父亲大寿",除了领导干部的人情之外,还有家里的往来账目,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赖传鹏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手指微微颤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这本账本,交还是不交? 交上去,三十多个干部,市里三四位领导,作为定丰县的县长,作为这本账本的上交者,处境非常微妙。 一方面,主动上交算是立功,态度是端正的。另一方面,账本上有他的名字,他自己也不干净,需要解释,本来市里对自己就有些看法! 不交呢? 不交,就是包庇隐匿重要证据。这本账本是从徐振海家里搜出来的,秦川和赵长军都看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迟早会泄露出去。到时候隐匿证据的罪名坐实了,那可比收两千元红包严重多了。 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啊。 赖传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了马定凯。 周宁海本来是要拿掉他的。结果呢?马定凯听了他的建议,主动去找周宁海汇报工作,态度诚恳,深刻检讨,周宁海居然网开一面,保留了他市政府秘书长、市政府党组成员的职务,只是免了办公室主任。 周宁海这个人,是讲格局的,是给人留出路的。看来态度端正,主动靠拢,他不会一棍子打死。 马定凯能做到的事,他赖传鹏为什么不能? 马定凯犯的是领导责任,他赖传鹏收的是两千元红包,性质上比马定凯轻多了。马定凯主动找书记汇报就能保住位置,他赖传鹏主动上交账本、主动检讨、主动靠拢,难道还不如马定凯? 而且,他手里这本账本,可不是普通的东西。这是一枚足以炸死很多人的炸弹。他把这枚炸弹交给周宁海,等于给周宁海送了一份大礼,一份可以用来整顿东原官场、树立市委权威的大礼。 周宁海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这本账本,来得正是时候。 想到这里,赖传鹏的心里渐渐有了底。 交,必须交。但是怎么交、什么时候交、交给谁、交的时候说什么话,这里面大有讲究。 不能直接交给纪委。交给纪委,那就是走程序,按规矩办,他赖传鹏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要交,就直接交给周宁海。 周宁海是市委书记,是东原的一把手,手里有最终的决定权。把账本交给周宁海,等于把选择权也交给了周宁海 ,查谁、不查谁、查到什么程度、怎么处理,都由周宁海说了算。 这既是送礼,也是表忠心。 赖传鹏知道账本是真的,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徐振海的媳妇怎么说,这个账本都要上交,他拿起电话,拨了市委办的号码。 "我是定丰县赖传鹏,小友同志吗?" 电话那头彭小友的声音传了过来:"赖县长,您好。" "小友同志,周书记今天下午在不在办公室?我有重要情况要向书记当面汇报。" 彭小友翻了一下日程表,说道:"赖县长,周书记下午开常委会,三点有一个八七扶贫工作的碰头会,四点半之后应该有空。您看四点半过来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四点半准时到。" 挂了电话,赖传鹏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一刻,还有四个多小时。 秦川亲自带人去了县一中,定丰县一中学习抓的很紧,中午的休息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一点钟的时候,秦川带着赵长军就直接到了高三(三)班的教室门口。 徐振海的媳妇叫林慧娟,今年三十八岁,是县一中的数学骨干教师,带高三两个班的数学课,同时担任高三(三)班的班主任。 林慧娟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老师。 她正在黑板上推导一道解析几何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 "吱吱" 的声响。 "同学们,这道题的关键在于设点。我们设 A 点的坐标是 (x??,y??),B 点的坐标是 (x??,y??),然后利用定理……" 林慧娟还不知道家被搜查了,人讲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教室门口出现了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 秦川站在教室后门,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林慧娟正在黑板上写字,背对着门口,学生们都低着头记笔记,没有人注意到门外有人。 秦川对身边的侦查员使了个眼色,侦查员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林慧娟停下笔,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都不陌生,都是县公安局的人。 林慧娟扶了扶眼镜,看着秦川,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对学生们说道:"同学们,老师有点事出去一下,你们先自习,把刚才那道题做完。" 说完,她拿起讲台上的教案和保温杯,跟着秦川走出了教室。 整个过程很平静,没有拉扯,没有喧哗,甚至没有引起学生们太多的注意。学生们以为是老师家里有什么急事,低着头继续做题。 秦川带着林慧娟下了楼,上了停在学校门口的一辆普通面包车。 车开动之后,林慧娟坐在后排,双手抱着保温杯,眼睛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似乎是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一天。 十几分钟后,车开到了县公安局,没有直接去看守所。 秦川和赵长军带着林慧娟直接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环境相对宽松,没有审讯室那种冰冷的铁椅子和铁栏杆。 赵长军给林慧娟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林老师,请坐。" 林慧娟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秦川。 "秦局长,你们找我,是为了徐振海的事吧?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不是来问过几次了?" 秦川没时间客套了,赖传鹏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 "林老师,今天上午我们在你家里搜查的时候发现一个账本,黑色的封皮,里面涉及到很多的干部。我想请你确认一下,这本账本,是不是你记的?" 林慧娟听到账本的那一刻,身体抖了一下:“你们去我家了?” 赵长军解释道:“有手续,林老师,你直接回答问题吧!” "是我记的。"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记这本账?" 林慧娟扶了扶眼镜,说道:"我这个人,从小就有记账的习惯。家里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人情总是要还的,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十几年了。" "那这本账上记录的,是什么?" "是徐振海这些年收的钱,和送出去的钱,也有家里人婚丧嫁娶的钱。" 林慧娟很平和的道:"他这个人,大大咧咧的,钱来了就花,花完了就忘,从来不算账。我看不下去,就替他记着。谁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送的,我都记下来。他给谁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送的,我也记下来。" "徐振海知不知道你记这本账?" 林慧娟点头道:"他知道,家里我管账他管钱。" 秦川看着赵长军,又问:"账本上记录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吗?有没有编造的?" "都是真实的吧,我不确定,送钱的时候,他又不让我跟着。" 林慧娟补充说道,"反正是每一笔都是徐振海亲口跟我说的。我只负责记账,从来不会编造,也不会遗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该是谁就是谁。" "你确定?" "我确定啊。" 林慧娟的语气很肯定,"秦局长,上面不是有很多领导干部的名字,你们完全可以去核实。账本上的每一笔,都有对应的人、对应的时间、对应的事由。你随便挑几笔去问,不就知道了。" 秦川盯着林慧娟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没有撒谎。她的眼神很平静,一个在编造假账的人,不可能有这种状态。 而且,她是数学老师,逻辑清晰,做事严谨,有记账的习惯,这完全说得通。 秦川站起身,对林慧娟说道:"林老师,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秦川出了会议室,走到办公室,拨了赖传鹏的号码。 "赖县长,审完了。" "怎么样?" "账本确实是她记的,内容也都是真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 赖传鹏的声音很稳,"秦川,你把她安排在局里,不要为难她,给她弄点吃的,喝的。等我从市里回来再说。" "明白,赖县长。" 挂了电话,秦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风雪,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账本是真的。 这意味着,账本上那三十多个名字,都是真的,账本上的人想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了。 下午两点,市委召开常委会,研究了几个人事的任免问题,涉及到定丰县、市政研室、市办公室和几个关键局的领导,会议进行的颇为顺利,等研究完之后,紧接着又召开了八七扶贫工作会议。 姜艳红组织学习了八七扶贫的方案之后,唐瑞林接着讲了全市扶贫工作的总体部署。 臧登峰副市长是会议室主持人,他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 会前的时候,徐小燕就不停的打电话,说定丰县公安局的人把徐振海的老婆抓走了,说什么林慧娟是大会计,徐家的人都知道,林慧娟被抓了,让他赶紧想办法。 徐小燕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焦急,让臧登峰根本无法专心听会。他皱着眉头,干脆把大哥大直接关机,塞进抽屉里,搞得臧登峰心烦意乱。 等到唐瑞林讲完话,本来该主持的臧登峰迟迟没有开口。 李尚武坐在臧登峰的旁边,看着臧登峰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直接伸出手在臧登的面前敲了敲稿子。 臧登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抬眼看到市里会议桌下面的头头脑脑都在看着他。 臧登峰马上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说道:"同志们,刚才宁海书记对八七扶贫攻坚工作做了动员、瑞林同志…… 李尚武看着埋头念稿子的臧登峰,赶忙用脚踢了一下臧登峰的腿,低声提醒道:"老臧,错了,书记还没讲话呢……” 臧登峰这才发现自己念错了顺序,把还没发生的议程给提前说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把眼神放到稿子上面。同志们,刚才瑞林市长对全市扶贫工作的总体部署做了详细阐述,内容具体,措施有力,希望大家认真领会,抓好落实。下面,请宁海书记对八七扶贫攻坚工作作重要指示。” 周宁海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凝重而坚定。“同志们,开会啊还是要有开会的样子,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能心不在焉啊,刚才登峰同志在会场上有些走神,这是很不应该的。我们开这个会,不是来走过场的,也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周宁海的话让臧登峰如坐针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市委书记在全市市级部门八七扶贫任务分解会议上批评副市长,这在市委还是头一回。 晓阳作为财政局长,和我紧紧的挨着,晓阳也感受到了会场气氛的凝重,她在本子上重重地记了几笔,轻轻的敲了敲,示意我看。 我撇过头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晓阳本子上的内容,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小字:“书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会议进行到了四点半左右,散会之后,晓阳一句话也没和我说,像是陌生人一样,很是高冷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去找了焦杨,两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彭小友跟在周宁海的后面,接近着到了办公室,汇报了赖传鹏要汇报工作之后,周宁海很直接道:“让他进来!” 赖传鹏很快跟着彭小友走到周宁海办公室门口,彭小友敲了敲门。 "进来。" 彭小友推开门,赖传鹏走了进去。 周宁海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赖传鹏进来,他放下文件,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传鹏同志,我正打算找你谈话。" 周宁海的态度很热情,他拿起茶几上的茶壶,主动给赖传鹏倒了一杯茶。 "坐下坐下,来,尝尝这个茶,上周尚武同志从外省考察啊带回来的,这个红茶很醇厚,我很喜欢。" 赖传鹏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书记。" 他坐下,把怀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茶杯,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周宁海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赖传鹏。 "传鹏同志,这次市委调整了干部,下一步邹新民同志就要和你搭档了。你啊也算是定丰县的老人了,一定要多帮助多支持新民同志的工作啊!” 周宁海这话听起来,似乎是邹新民是县长,自己是书记一样。 赖传鹏赶忙表态道:“请书记放心,我一定摆正位置,全力支持新民同志的工作。” 周宁海点到为止,就继续道:“好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电话里说有重要情况要当面汇报,是什么情况?" 赖传鹏放下茶杯,拿起膝盖上的文件袋,双手递到周宁海面前。 "书记,这是今天上午,我们县公安局在搜查徐振海住处的时候,发现的一本账本。" 周宁海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着赖传鹏。 "账本?什么账本啊?" "是县公安局副局长徐振海的家属记的一本账。" 赖传鹏说,"这个家属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有记账的习惯,家里的每一笔收支都记。这本账本,记录的是徐振海从 1991 年到 1994 年,收的钱和送出去的钱。" 周宁海听到之后,马上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并没有立刻开那个文件袋,而是先深深地看了赖传鹏一眼:“账本?” 恰恰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还没等周宁海应声,臧登峰推门而入,看到了赖传鹏和周宁海正襟危坐的样子。臧登峰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书记的谈话,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书记,我有急事汇报。” 第139章 周宁海限期交人,臧登峰深感无奈 臧登峰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口有些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常务副市长的沉稳模样。 看到赖传鹏坐在周宁海对面,臧登峰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想到赖传鹏会在这里。 更没想到,两个人正襟危坐的样子,像是在谈什么要紧的事。 臧登峰的念头转了几转,立刻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十万火急,不来不行,徐小燕已经知道账本的事情了。 看来这个赖传鹏也是来汇报账本的事。 但话已经出口,人已经进来,再退出去就更不像话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周宁海颔首:"书记,我有急事汇报。" 周宁海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从手里的档案袋移到臧登峰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他几秒。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气急败坏的模样,看来这个时候,周宁海心里应该还没底,自己还有解释的主动权。 但臧登峰被这目光一扫,感觉自己太失态了,他忽然觉得,周宁海好像知道他要来,也知道他为什么来。 "登峰同志,你是来做检讨的?" 周宁海淡淡的道,"怎么、门都不敲就进来了?我记得你平时可不是这么毛躁的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臧登峰的面皮有些发烫。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失态了。一个常务副市长,慌慌张张推门闯进市委书记的办公室,成何体统? "书记,我……" 臧登峰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宁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刚才的事会上我已经批评你了,下次开会要集中注意力,八七扶贫是中央部署的重点工作,你怎么能走神?” 臧登峰没有要走的意思,周宁海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怎么还有事?” “哎,是,书记啊,我还有事!” “既然来了,就坐下说。" 周宁海指了指旁边的三人沙发,赖传鹏坐在了沙发的一侧,给臧登峰腾出了位置。 "传鹏同志也在,正好,有些事,也省的我专门通知你了,你也可以听听。" 臧登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没有封口,这里面该不会就是那个账本吧。 周宁海拿起文件袋,没有打开,而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着臧登峰。 "登峰同志,你说有急事汇报,什么事?" 臧登峰把气沉了沉,说道:"书记,先来后到,要不让新民同志先讲?" 臧登峰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自己在这里,赖传鹏就不好意思单独把账本的事捅出来,说不定赖新民找机会就走了。 赖新民明白这个话的意思:“周书记,那这样,你们先聊,等有机会我再过来。” 周宁海听完,面色微笑的看着两人:“不用,刚才我说了,省的我再去找登峰同志了,既然都在,就一起研究一下吧。” 他拿起文件袋,递给臧登峰。 "登峰同志,你先看看这个。" 臧登峰接过文件袋,疑惑地看了周宁海一眼。 周宁海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提示。 臧登峰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账本上条理清晰的写满了日期、人名和金额,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这不就是账本嘛。 臧登峰看了一眼赖传鹏,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周宁海。 他快速翻了几页,越翻面色越白。 基本上每一页都有徐小燕的名字,臧登峰看了几页,每一笔涉及徐小燕的款项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最少也有两百块,最多有一万块,在 1994 年的东原,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干部一年的工资也就三四千块,这一万块,相当于他老婆两三年的工资。 更关键的是,这些钱除了夜色歌舞厅的营业收入,连日常里给徐小燕买大衣的钱都记在了上面。 这意味着,靠着这个账本,徐小燕完全都可以被直接抓了。 臧登峰的脑子里盘算了几个来回,一片空白。 臧登峰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赖传鹏。 他抬头看向赖传鹏,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赖传鹏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个操作他实在是看不懂了。 这投名状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赖传鹏这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周宁海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赖传鹏坐在旁边,偷眼瞥了瞥臧登峰,看到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上交账本,是不是太冲动了。他把账本交上来,等于把臧登峰也架在了火上烤。 以后臧登峰会怎么看他?会不会给他穿小鞋? 赖传鹏心里七上八下,看着周宁海道:“周书记,要不我就先回去,等……” 周宁海抬手,轻轻压了压:“坐下说、坐下。” 臧登峰的嘴唇有些发抖,看着周宁海,:"书记,这个账本……" "是徐振海的家属记的。" 周宁海接过话头,"今天上午,定丰县公安局搜查徐振海住处的时候搜出来的……。" 周宁海没有把赖传鹏主动送来的事情说出来,而是把这份功劳或者说“投名状”的源头,巧妙地归结到了警方的搜查行动上。这样一来,赖传鹏的“主动”就变成了“配合调查”,性质完全不同。 臧登峰转过头,看了赖传鹏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既有震惊,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赖传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低下头,不敢跟臧登峰对视。 周宁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点破。 臧登峰道:“书记,我检讨……” 赖传鹏马上接口道:“书记,我也检讨。” 两人同时检讨,周宁海马上就明白了两人的心思,看来这个账本上的内容,恐怕两人都脱不了干系。 周宁海躬身把账本取过来,随手丢在扶手上,下意识的拍打了两下:“ "登峰同志、传鹏同志,账本啊我还没看,不过有账本啊我不奇怪,人家给钱肯定要记账嘛。包括这个账本上面有谁的名字,甚至有你们两位的名字,我都不意外!这个事情,关键看态度!态度端正了,组织上会综合考虑。” 这话,说得臧登峰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但紧接着,周宁海的目光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沉了几分:“我现在关心的是,围堵派出所的事,你们一个县长,一个是姐夫,我这个人说话,向来是不会拐弯,徐振海到底参与没有,是不是他组织的!这个你要给我讲清楚!” 这句话问出来太直接了,是一把标枪往心窝子里捅。 屋里的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臧登峰往后挪了挪,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仿佛这样能离周宁海远一点。 周宁海没有催,只是平静地看着两人,等待两人的回答。 赖传鹏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没想到周宁海会直接问这个问题。 围堵派出所的事,市局一直在查,目前还没有定论。周宁海直接问臧登峰,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只是需要臧登峰亲口承认。 臧登峰的脑门子上冒了汗。 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 周宁海既然问了,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如果他撒谎,周宁海肯定能看出来。到时候,性质就变了,从知情不报,变成了欺骗组织。 但是如果承认了,那他这个常务副市长,知情不报,包庇罪犯,又该怎么处理? 臧登峰的念头转了几转,权衡着利弊。 周宁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道:"登峰同志,我问你这个问题,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我是想搞清楚事实。振海同志是你的小舅子,你知道一些情况,很正常。但是知道了不说,跟主动交代,性质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臧登峰心里的锁。 周宁海说得很明白: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知情不报,后果自负。 臧登峰把气顺了顺,闭看着周宁海,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书记,我承认。围堵派出所的事,振海他…… 他参与了。" “参与还是组织?” “是、是组织!” 这句话说出来,臧登峰整个人都瘫软了。 周宁海的头微微一动,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好像这个答案,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周宁海继续问。 "事发之后第三天。" 臧登峰说道,"是家属告诉我的。她说振海带人去围了派出所,还开了枪。我当时就说了她,让她叫振海自首。但是家属不肯,说振海是她堂弟,她不能不管。" "你为什么不向市委汇报?" 臧登峰沉默了。 屋里静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书记,我…… 我有顾虑,认识不够,也有局限性。我今天、我今天就是来汇报的!” 周宁海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登峰,你这个回答,你猜我信不信啊?” 赖传鹏坐在旁边,又偷偷瞄了一眼臧登峰,心里暗暗咋舌,书记问话,这是拿刀在剜心啊! 湿了,赖传鹏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臧登峰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书记,请您、请您相信我!” 周宁海略显痛心疾首的道:“登峰啊,咱们是一个班子里的同志,我肯定是相信你的,但是你看看,你看你自己,你自己相信吗?” "书记,我错了。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周宁海摆了摆手。 "处理不处理,怎么处理,后面再说。" 周宁海的语气很平淡,"现在的关键是,有些人,躲是躲不掉的。早一天出来,早一天安心嘛,这才是为组织分忧,为社会除害!" 这句话说得很隐晦,但是臧登峰听懂了。 周宁海的意思是:徐振海躲不掉,早点自首,对大家都好。 臧登峰连忙应道:"是,书记,我一定配合。" 周宁海看着臧登峰,话锋一转,忽然提到了一个人。 "登峰同志,你大舅哥振山同志,最近还好吧?" 臧登峰怔了怔,没想到周宁海会突然提到徐振山。不过也习惯了,周宁海谈话的思路很开阔,跳跃性很大,班子里的同志也都领教过。 "振山哥…… 他挺好的。" 臧登峰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周宁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周宁海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他好个屁,他现在连觉都睡不着,看来都是这个徐振海闹的!振山同志约了我好几次了,要见个面,聊一聊。我啊是一直不敢和他见面!。" 周宁海看着臧登峰,嘴角往下压了压。 "登峰,你说这个面,我该不该见?" 这个问题问出来,臧登峰的面色又变了,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徐振山是徐小燕的亲哥哥,是徐家的长子,在东宁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好几年,势力不小。徐振海出事,徐振山不可能不管。 周宁海问 "该不该见",实际上是在问他:你大舅哥要见我,想为徐振海的事说情,你说我见不见? 更关键的是,账本上有徐小燕的名字。徐小燕是徐振山的亲妹妹。周宁海见了徐振山,谈什么?谈他妹妹收了钱?还是谈他堂弟围堵派出所? 臧登峰的念头转了几转,他偷眼看了一下旁边的赖传鹏。 赖传鹏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裤腿。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周宁海,一会儿看看臧登峰,脸上的表情尴尬到了极点。 赖传鹏现在是真后悔了。 他当初决定上交账本,是想着向周宁海表忠心,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但是他没想到,周宁海会当着他的面,跟臧登峰谈这些事。 他现在就像一个多余的人,坐在那里,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只能硬着头皮坐着,假装自己是雕像。 臧登峰收回目光,看着周宁海,斟酌着词句说道:"书记,振山他…… 他就是想跟您汇报汇报工作,交流交流思想。这个面,我看还是可以见的。" "哦?" 周宁海的头微微一动,"登峰同志,你觉得可以见?那你说,我见了振山同志,跟他谈什么?谈他堂弟振海同志,带人围堵派出所、向自己的同志开枪?" 臧登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宁海看着他,缓和了语气说道:"登峰同志,一码归一码,这个道理我懂。振山同志是振山同志,小燕同志是小燕同志,振海同志是振海同志,不能混为一谈。但是,他们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我见了振山同志,他跟我提小燕同志的事,提振海同志的事,我怎么回答?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臧登峰咬了咬牙,说道:"书记,一码归一码。振山哥要是提了,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顾及我的面子。" 周宁海鼻息里哼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但是臧登峰听得出来,那不是真心的笑。 "登峰同志,你能这么想,我可不这么想,振山同志是我的革命战友、我的兄弟同志!是宁愿犯错误,也不能让振山同志为难,我见了面,肯定会喝一顿革命的小酒,我脑袋一拍,肯定会答应振山同志任何要求。” 臧登峰又回答错了,但以为来了转机。 他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急切地说道:“书记,您说得对!您是最注重感情的领导!” 周宁海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登峰同志,我可以为了你们犯错误,但是我不能让你们犯错误啊。假如这这么办,到最后,害了振山同志,也害了你登峰同志!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再犯错了!” 这话,差点把对面两个人的腰都闪了。 周宁海很是诚恳的道:"朝自己的同志开枪,无法原谅嘛,这个事省委泰民书记做了批示,我现在是让朝阳顶着压力不让省厅介入,市委是不想让一个治安案件、一个刑事案件演变成政治事件的。这个事,登峰啊,留给你们处理的时间,不多了!" 这话说完,周宁海直接靠在了沙发上,等着臧登表态。 臧登峰感觉心是在嗓子眼这里再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周宁海这是在给他机会。 周宁海见徐振山,可以,但必须交出徐振海。 只要徐振海到案,周宁海就可以见徐振山。 如果徐振海不到案,周宁海就不见徐振山。到时候,公安厅来查,查到谁算谁。徐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是最后通牒。 真正的高手,是点到为止,让对方自己去悟。 悟到了,是对方的造化。悟不到,是对方的损失。 臧登峰还是不甘心,看着周宁海,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书记,您的意思是……" 周宁海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的意思很简单。" 周宁海语重心长,眼神定在臧登峰脸上,"家里的事,还是家里解决比较好。" 臧登峰的身子震了一下。 家里的事,家里解决。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徐振海的事,你们徐家自己把人交出来,主动解决。 "登峰同志,你是个聪明人。" 周宁海继续说,"有些事,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办。一棵树,枝桠长歪了,剪一剪还能活。要是根烂了,那整棵树都得刨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臧登峰当然懂。 徐振海就是那根长歪了的枝桠。剪了他,徐家这棵树还能活。要是不剪,等根烂了,整棵树都得刨了。 到那时候,徐小燕、徐振山,甚至他臧登峰,都得跟着完。 "三天时间吧。" 周宁海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后,立人书记要来,议题里专门有一项听取市公安局全市秋冬季严打工作的汇报,是省委办公厅新加入的议题,三天之内事情解决。市委就有汇报的主动权,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希望看到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到时候,振山同志要来,我随时恭候。” 周宁海拿起账本挥了挥:“要是三天之后,事情还是这个样子,那我和振山同志,就慢慢算账!" 三天之内交出徐振海,一切都好商量。甚至徐小燕的事,都有了商量的余地,周宁海还会见徐振山,给徐家一个台阶下。 三天之内交不出徐振海,公安厅会全力搜捕徐振海,一旦抓到,徐家就会被连根拔起,那个是七十多口子老少爷们。 臧登峰咬了咬牙,头微微一动。 "好,书记,三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周宁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登峰同志,我相信你。" 周宁海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振海同志是通缉犯,是暴力抗法的嫌疑人。你找他,是劝他自首,如果他不听劝,把线索交回来,让公安机关处理!" "明白,书记,我明白。" 臧登峰连连应道,"我一定劝他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好。" 周宁海的头微微一动,转向赖传鹏道:“传鹏啊,账本就先放在我这里。你们不要有思想包袱,记住一条,多帮助新民同志的工作,市委很器重你们的班子!" 赖传鹏心头一松,连忙点头称是:“请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新民同志的工作,绝不给市委添乱。” 周宁海站起身,重重的拍了赖传鹏的肩膀,微微一笑:“好好干,市委是你的坚强后盾。” 这话是说给赖传鹏听的,也是说给臧登峰听的。 赖传鹏的眼神里马上多了一分知遇之恩的感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周宁海的办公室,周宁海颇为郑重的将两人送到了门口,这个时候,郭志远带着马定凯和游文丽已经等在了门口。 郭志远侧身让开,目光在臧登峰和赖传鹏脸上扫过,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办公室。郭志远进门后,顺手带上了厚重的红木门,将臧登峰和赖传鹏隔绝在了门外。 臧登峰走在前面,赖传鹏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七楼是市委常委办公区,市委书记、市长、副书记、副市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所有常委的办公室都在这一层。 但是今天,走在七楼的走廊里,赖传鹏没有丝毫的荣耀感,只有一阵阵的寒意,他下意识的扯了扯后背衬衣,仿佛那层冷汗正顺着脊梁骨往下滑。 他偷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臧登峰。 臧登峰的背有些驼,脚步也有些沉重,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常务副市长的威风。 赖传鹏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和臧登峰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 当年,赖传鹏从光明区副区长的位置上调到定丰县担任县长,人生地不熟,工作很难开展。是臧登峰,给了他不少支持。可以说,赖传鹏能在定丰站稳脚跟,臧登峰功不可没。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到了今天,账本的事一出,两人几乎算是反目成仇了。 赖传鹏上交账本,等于把臧登峰的老婆也卖了。 赖传鹏越想越不安。 他知道,臧登峰现在虽然麻烦缠身,但毕竟还是常务副市长,还是市委常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必须跟臧登峰解释清楚。 眼看着臧登峰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赖传鹏紧走两步,追了上去。 "登峰市长。" 臧登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赖传鹏。 "有事?" 赖传鹏走到臧登峰面前,面皮动了动。 "登峰市长,有些事,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他本不想让赖传鹏进办公室。 他现在确实不想看到赖传鹏。 但是,不让他进,又显得自己没有格局。不就是一本账本吗?不就是老婆的名字在上面吗?他臧登峰还不至于连这点城府都没有。 臧登峰把气沉了沉,打开了门。 "进来吧。" 赖传鹏连忙跟着臧登峰进了办公室。 臧登峰的办公室朝南,采光很好,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地球仪,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 但是赖传鹏现在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他跟着臧登峰走到会客区,臧登峰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 "坐吧。" 赖传鹏坐下,看着臧登峰,斟酌着词句说道:"登峰市长,账本的事,我必须跟您解释一下。今天上午,公安局搜查徐振海的住处,搜出了这本账本。我看了之后,觉得这个事太大了,不敢擅自处理,所以就来找周书记汇报。我真的不是有意要…… 要针对谁。" 赖传鹏说的是实话。 臧登峰大口的呼吸喘气,这一刻他才觉得放松了下来,他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看着赖传鹏,隔了片刻的工夫,他才开口说道:"传鹏同志,你不用解释。你做的对。" 赖传鹏怔了怔。 "账本是重要证据,公安局搜出来了,就应该上交。你作为县长,把账本交给市委,是职责所在,没有任何问题。" 臧登峰的语气很平静,"你不用有什么顾虑,更不用跟我解释。该怎么办怎么办,我没有意见。" 赖传鹏看着臧登峰,心里却更加不安了。 领导的表扬,不一定是你真的做对了,领导的批评,也不一定是你真的做错了。赖传鹏带着歉意说道:"登峰市长,您能这么理解,我就放心了。我还怕您误会……" "误会?" 臧登峰打断了他,鼻息里哼了一声,也学着周宁海的语气道"你觉得,我会不会误会啊?" 反问的后面,解释就多了起来,但臧登峰没有给出解释。 "传鹏同志,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臧登峰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定丰县的工作很多,你回去忙吧。" 这是逐客令。 赖传鹏只能站起身。 "那…… 登峰市长,我先走了。您忙。" 臧登峰没有抬头,只是 "嗯" 了一声。 赖传鹏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臧登峰站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但是他的影子却显得格外孤单。 赖传鹏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臧登峰马上拿起了电话,打给了徐小燕:“告诉你们家那个蠢货,自首,现在就去自首!” 徐小燕还抱着侥幸心理:“凭什么,公安局那边已经传出话了,人家马正富什么也没说!现在着急什么,等我哥回来,我自有办法摆平。” 臧登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娇纵与无知,心中的怒火压不住了:“你个蠢货,马正富不重要了,市委什么都知道,你要是再执迷不悟,连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危言耸听,我想了,所有的账,我都不认,能把我怎么样?” 第138章 传鹏审妻辨别真伪,宁海收账登峰着急 赖传鹏身为县长,逢年过节底下的干部总要表示一下,这是东原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对于这些红包,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笑纳了。 县里如今就赖传鹏一位主要领导,县里各局委办、乡镇、企业乃至于几所高中的校长,中秋节和过年也都心照不宣地会送来“心意”。 对于这些“心意”,赖传鹏从来不当回事,随手放在抽屉里,信封都不开就直接打包拿给老婆了。 自己虽然收,但是自己也要送,每年的中秋和春节,财政、计委、农业和交通几个实权部门的一把手,县里也会准备一份红包,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出去。 这还只是市里,省里的关键厅局的领导和关键处室的一把手,赖传鹏也得亲自去走动走动。 这些礼节性的走动,倒不是完全为了个人,而是为了县里的发展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政策支持。毕竟,县里的财政状况一直捉襟见肘,很多项目都等着上面的拨款才能启动。如果不把关系维护好,上面卡一下脖子,县里的工作就很难开展。 所以,赖传鹏在收送之间,始终没把这些账目算得太清,或者说,他始终没把这种“礼尚往来”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直到这本账本的出现,赖传鹏才不由的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徐振海这个混蛋,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这本账本,如果交上去,定丰县的官场生态在市领导面前将会彻底崩塌,如果不交上去,那就是包庇隐匿重要的证据。 很多事情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但一旦摆到台面上,就成了无法收拾的局面。 从基层一路走到这一步,赖传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 他死死的盯着秦川,那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好像是说老子让你找人,你给老子送一本账本过来。 关键这账本上还有自己的名字,这算什么事儿? 秦川颇为尴尬的站在旁边,不知该如何解释。 赖传鹏拿着笔敲了敲桌面,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思想向后,大概明白了,这钱肯定是送了的,毕竟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金额都一一对应。 赖传鹏闭上了眼,慢慢靠在椅背上,他努力回想着过年时候那几天的画面,县里下属各单位的头头脑脑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进进出出,每个人进来也就三五分钟,客套两句放下东西就走,大家也都是心照不宣的,这个徐振海真的来过吗? 应该是来过的,不然也不会有这笔记录。 但是对于一个副局长,赖传鹏实在是没什么印象,毕竟过年时候,来汇报工作的干部实在太多了,赖传鹏根本记不住每一个人的脸。 但是这家伙是副局长,级别不够,根本动用不了公款,就个人掏腰包出了钱。 但这钱毕竟是自己掏的腰包,所以才会有这么个账本。 对,就是这样。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赖传鹏暗嘲,自己在定丰,从来不贪污公家的一分钱,但是靠着这些“人情往来”积攒下来的金额,两年下来怕也是有三四十万之巨。 赖传鹏的脑子飞速旋转,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本账本,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说,是一把双刃剑。 他睁开眼拿起来账本又随手翻了翻,看到上面还有县委书记屈安军的名字,心里也就踏实了些许,毕竟,自己也是入乡随俗了,也是为了密切干群关系。 这种自我安慰虽然有些苍白,但总要面对现实。 秦川已经坐了下来,等着县长的指示。 赖传鹏又翻看了眼账本,已经大致梳理了下,涉及到的干部不下三十多人,最关键的是这里面涉及到夜色歌舞厅的账目。 赖传鹏眉头微微一皱,已经有了主意,对秦川这位公安局长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赖传鹏把账本合上,甩在办公桌的一角,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川。 秦川同志,这个账本,除了你和赵长军,还有谁看过? 没有了。 秦川道,赵长军搜出来之后直接拿给了我,我看了一遍就来找您了。搜查的其他同志只知道搜出现金和首饰,不知道账本的事。 赖传鹏直接道:谨慎是对的,这个上面多数都是一些人情往来,包括我,我也在上面,说句实话,这一两千块钱的事,我也没当回事!” 接着冷哼了一声,又拿起账本挥了挥:“没想到啊,这个同志还他娘的记账,其心可诛啊!” 秦川郑重的汇报道:“从目前来看,这个账本上的字迹,不是徐振海的,而是他媳妇的。 赖传鹏听到还有人参与,心里更是有些窝火了,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多,对领导干部的影响越大。徐振海的媳妇,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学校。她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带高三的课,这个点正在上课。 赖传鹏沉吟片刻,无论如何,既然知道是谁记录了这个账本,那就是有涉嫌参与行贿的嫌疑,必须尽快控制起来,赖传鹏拿定了主意:你去把她带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川一愣:现在? 现在。 赖传鹏语气颇为的笃定,之前我们找徐振海,没动她,是因为她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我认为,现在不一样了,这个账本是从她家里搜出来的,而且字迹是她的,她必须给组织说清楚。 秦川犹豫了一下,这个事更多的是涉及到纪委和反贪局层面的工作:赖县长,这个事是不是纪委或者反贪局?” 这话说出口,秦川就有些后悔了,他怕赖传鹏觉得自己是在推诿,又或者说上面的名字本来就有赖传鹏的名字,交给纪委或者反贪局,岂不是把县长也搭进去了。 果不其然,赖传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歪着头看着秦川道:“怎么回事?我的意思你还没听明白?先核实真伪,你们把人先控制住,问清楚,好吧!” “她是老师,正在上课,这个时候带人,影响不太好。是不是等她放学再说? 赖传鹏看了秦川一眼,那眼神冷了下来。 秦川同志,你觉得现在是讲究影响的时候吗?徐振海窝藏通缉犯、很有可能还涉嫌冲击派出所,这么大的案子,他媳妇作为家属,难道不该配合调查?账本上记了什么,她心里最清楚。如果等她反应过来,给她留出时间串供、销毁证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秦川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赖传鹏说的有道理,但从一个公安局长的职业本能来讲,在上课时间去教室抓人,确实不是最佳选择。可赖传鹏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只能执行。 是,赖县长,我马上安排。 秦川站起身,赖传鹏又叫住了他。 等等。 秦川回过头。 赖传鹏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你考虑的是全面的,如果去带人,不要带太多人,两个就够了,不要穿警服。到了学校,直接去教室,把人叫出来就行,不要在教室里动手,更不要当着学生的面戴手铐。 赖传鹏这个人,虽然急功近利,但在某些细节上还是有分寸的。不让穿警服、不让鸣警笛、不让当着学生戴手铐,这是在给徐振海媳妇留脸面,也是在给学校留脸面。 毕竟,徐振海的媳妇是县一中的老师,带的是高三,在学生面前被警察戴手铐带走,对学生的冲击太大,对学校的声誉影响也不好。 明白,赖县长,我按您说的办。 秦川出了门,赖传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拿起账本,又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心里越凉。 这本账本,记得太细了。每一笔的日期、金额、送礼人的名字、收礼人的名字,甚至连送礼的由头都写得清清楚楚 中秋 分红父亲大寿,除了领导干部的人情之外,还有家里的往来账目,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赖传鹏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手指微微颤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这本账本,交还是不交? 交上去,三十多个干部,市里三四位领导,作为定丰县的县长,作为这本账本的上交者,处境非常微妙。 一方面,主动上交算是立功,态度是端正的。另一方面,账本上有他的名字,他自己也不干净,需要解释,本来市里对自己就有些看法! 不交呢? 不交,就是包庇隐匿重要证据。这本账本是从徐振海家里搜出来的,秦川和赵长军都看过,纸终究是包不住火,迟早会泄露出去。到时候隐匿证据的罪名坐实了,那可比收两千元红包严重多了。 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啊。 赖传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了马定凯。 周宁海本来是要拿掉他的。结果呢?马定凯听了他的建议,主动去找周宁海汇报工作,态度诚恳,深刻检讨,周宁海居然网开一面,保留了他市政府秘书长、市政府党组成员的职务,只是免了办公室主任。 周宁海这个人,是讲格局的,是给人留出路的。看来态度端正,主动靠拢,他不会一棍子打死。 马定凯能做到的事,他赖传鹏为什么不能? 马定凯犯的是领导责任,他赖传鹏收的是两千元红包,性质上比马定凯轻多了。马定凯主动找书记汇报就能保住位置,他赖传鹏主动上交账本、主动检讨、主动靠拢,难道还不如马定凯? 而且,他手里这本账本,可不是普通的东西。这是一枚足以炸死很多人的炸弹。他把这枚炸弹交给周宁海,等于给周宁海送了一份大礼,一份可以用来整顿东原官场、树立市委权威的大礼。 周宁海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这本账本,来得正是时候。 想到这里,赖传鹏的心里渐渐有了底。 交,必须交。但是怎么交、什么时候交、交给谁、交的时候说什么话,这里面大有讲究。 不能直接交给纪委。交给纪委,那就是走程序,按规矩办,他赖传鹏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要交,就直接交给周宁海。 周宁海是市委书记,是东原的一把手,手里有最终的决定权。把账本交给周宁海,等于把选择权也交给了周宁海 ,查谁、不查谁、查到什么程度、怎么处理,都由周宁海说了算。 这既是送礼,也是表忠心。 赖传鹏知道账本是真的,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徐振海的媳妇怎么说,这个账本都要上交,他拿起电话,拨了市委办的号码。 我是定丰县赖传鹏,小友同志吗? 电话那头彭小友的声音传了过来:赖县长,您好。 小友同志,周书记今天下午在不在办公室?我有重要情况要向书记当面汇报。 彭小友翻了一下日程表,说道:赖县长,周书记下午开常委会,三点有一个八七扶贫工作的碰头会,四点半之后应该有空。您看四点半过来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四点半准时到。 挂了电话,赖传鹏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一刻,还有四个多小时。 秦川亲自带人去了县一中,定丰县一中学习抓的很紧,中午的休息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一点钟的时候,秦川带着赵长军就直接到了高三(三)班的教室门口。 徐振海的媳妇叫林慧娟,今年三十八岁,是县一中的数学骨干教师,带高三两个班的数学课,同时担任高三(三)班的班主任。 林慧娟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老师。 她正在黑板上推导一道解析几何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 的声响。 同学们,这道题的关键在于设点。我们设 A 点的坐标是 (x?,y?),B 点的坐标是 (x?,y?),然后利用定理…… 林慧娟还不知道家被搜查了,人讲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教室门口出现了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 秦川站在教室后门,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林慧娟正在黑板上写字,背对着门口,学生们都低着头记笔记,没有人注意到门外有人。 秦川对身边的侦查员使了个眼色,侦查员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林慧娟停下笔,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都不陌生,都是县公安局的人。 林慧娟扶了扶眼镜,看着秦川,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对学生们说道:同学们,老师有点事出去一下,你们先自习,把刚才那道题做完。 说完,她拿起讲台上的教案和保温杯,跟着秦川走出了教室。 整个过程很平静,没有拉扯,没有喧哗,甚至没有引起学生们太多的注意。学生们以为是老师家里有什么急事,低着头继续做题。 秦川带着林慧娟下了楼,上了停在学校门口的一辆普通面包车。 车开动之后,林慧娟坐在后排,双手抱着保温杯,眼睛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似乎是早就知道了有这么一天。 十几分钟后,车开到了县公安局,没有直接去看守所。 秦川和赵长军带着林慧娟直接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环境相对宽松,没有审讯室那种冰冷的铁椅子和铁栏杆。 赵长军给林慧娟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林老师,请坐。 林慧娟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秦川。 秦局长,你们找我,是为了徐振海的事吧?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不是来问过几次了? 秦川没时间客套了,赖传鹏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 林老师,今天上午我们在你家里搜查的时候发现一个账本,黑色的封皮,里面涉及到很多的干部。我想请你确认一下,这本账本,是不是你记的? 林慧娟听到账本的那一刻,身体抖了一下:“你们去我家了?” 赵长军解释道:“有手续,林老师,你直接回答问题吧!” 是我记的。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记这本账? 林慧娟扶了扶眼镜,说道:我这个人,从小就有记账的习惯。家里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人情总是要还的,这个习惯,我保持了十几年了。 那这本账上记录的,是什么? 是徐振海这些年收的钱,和送出去的钱,也有家里人婚丧嫁娶的钱。 林慧娟很平和的道:他这个人,大大咧咧的,钱来了就花,花完了就忘,从来不算账。我看不下去,就替他记着。谁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送的,我都记下来。他给谁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送的,我也记下来。 徐振海知不知道你记这本账? 林慧娟点头道:他知道,家里我管账他管钱。 秦川看着赵长军,又问:账本上记录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吗?有没有编造的? 都是真实的吧,我不确定,送钱的时候,他又不让我跟着。 林慧娟补充说道,反正是每一笔都是徐振海亲口跟我说的。我只负责记账,从来不会编造,也不会遗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该是谁就是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确定? 我确定啊。 林慧娟的语气很肯定,秦局长,上面不是有很多领导干部的名字,你们完全可以去核实。账本上的每一笔,都有对应的人、对应的时间、对应的事由。你随便挑几笔去问,不就知道了。 秦川盯着林慧娟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没有撒谎。她的眼神很平静,一个在编造假账的人,不可能有这种状态。 而且,她是数学老师,逻辑清晰,做事严谨,有记账的习惯,这完全说得通。 秦川站起身,对林慧娟说道:林老师,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秦川出了会议室,走到办公室,拨了赖传鹏的号码。 赖县长,审完了。 怎么样? 账本确实是她记的,内容也都是真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 赖传鹏的声音很稳,秦川,你把她安排在局里,不要为难她,给她弄点吃的,喝的。等我从市里回来再说。 明白,赖县长。 挂了电话,秦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风雪,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账本是真的。 这意味着,账本上那三十多个名字,都是真的,账本上的人想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了。 下午两点,市委召开常委会,研究了几个人事的任免问题,涉及到定丰县、市政研室、市办公室和几个关键局的领导,会议进行的颇为顺利,等研究完之后,紧接着又召开了八七扶贫工作会议。 姜艳红组织学习了八七扶贫的方案之后,唐瑞林接着讲了全市扶贫工作的总体部署。 臧登峰副市长是会议室主持人,他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 会前的时候,徐小燕就不停的打电话,说定丰县公安局的人把徐振海的老婆抓走了,说什么林慧娟是大会计,徐家的人都知道,林慧娟被抓了,让他赶紧想办法。 徐小燕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焦急,让臧登峰根本无法专心听会。他皱着眉头,干脆把大哥大直接关机,塞进抽屉里,搞得臧登峰心烦意乱。 等到唐瑞林讲完话,本来该主持的臧登峰迟迟没有开口。 李尚武坐在臧登峰的旁边,看着臧登峰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直接伸出手在臧登的面前敲了敲稿子。 臧登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抬眼看到市里会议桌下面的头头脑脑都在看着他。 臧登峰马上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说道:同志们,刚才宁海书记对八七扶贫攻坚工作做了动员、瑞林同志…… 李尚武看着埋头念稿子的臧登峰,赶忙用脚踢了一下臧登峰的腿,低声提醒道:老臧,错了,书记还没讲话呢……” 臧登峰这才发现自己念错了顺序,把还没发生的议程给提前说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把眼神放到稿子上面。同志们,刚才瑞林市长对全市扶贫工作的总体部署做了详细阐述,内容具体,措施有力,希望大家认真领会,抓好落实。下面,请宁海书记对八七扶贫攻坚工作作重要指示。” 周宁海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凝重而坚定。“同志们,开会啊还是要有开会的样子,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能心不在焉啊,刚才登峰同志在会场上有些走神,这是很不应该的。我们开这个会,不是来走过场的,也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周宁海的话让臧登峰如坐针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市委书记在全市市级部门八七扶贫任务分解会议上批评副市长,这在市委还是头一回。 晓阳作为财政局长,和我紧紧的挨着,晓阳也感受到了会场气氛的凝重,她在本子上重重地记了几笔,轻轻的敲了敲,示意我看。 我撇过头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晓阳本子上的内容,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小字:“书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会议进行到了四点半左右,散会之后,晓阳一句话也没和我说,像是陌生人一样,很是高冷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去找了焦杨,两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彭小友跟在周宁海的后面,接近着到了办公室,汇报了赖传鹏要汇报工作之后,周宁海很直接道:“让他进来!” 赖传鹏很快跟着彭小友走到周宁海办公室门口,彭小友敲了敲门。 进来。 彭小友推开门,赖传鹏走了进去。 周宁海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赖传鹏进来,他放下文件,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传鹏同志,我正打算找你谈话。 周宁海的态度很热情,他拿起茶几上的茶壶,主动给赖传鹏倒了一杯茶。 坐下坐下,来,尝尝这个茶,上周尚武同志从外省考察啊带回来的,这个红茶很醇厚,我很喜欢。 赖传鹏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书记。 他坐下,把怀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茶杯,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宁海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赖传鹏。 传鹏同志,这次市委调整了干部,下一步邹新民同志就要和你搭档了。你啊也算是定丰县的老人了,一定要多帮助多支持新民同志的工作啊!” 周宁海这话听起来,似乎是邹新民是县长,自己是书记一样。 赖传鹏赶忙表态道:“请书记放心,我一定摆正位置,全力支持新民同志的工作。” 周宁海点到为止,就继续道:“好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电话里说有重要情况要当面汇报,是什么情况? 赖传鹏放下茶杯,拿起膝盖上的文件袋,双手递到周宁海面前。 书记,这是今天上午,我们县公安局在搜查徐振海住处的时候,发现的一本账本。 周宁海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着赖传鹏。 账本?什么账本啊? 是县公安局副局长徐振海的家属记的一本账。 赖传鹏说,这个家属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有记账的习惯,家里的每一笔收支都记。这本账本,记录的是徐振海从 1991 年到 1994 年,收的钱和送出去的钱。 周宁海听到之后,马上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并没有立刻开那个文件袋,而是先深深地看了赖传鹏一眼:“账本?” 恰恰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还没等周宁海应声,臧登峰推门而入,看到了赖传鹏和周宁海正襟危坐的样子。臧登峰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书记的谈话,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书记,我有急事汇报。” 第137章 马定凯颇为仗义,赖传鹏引火烧身 马定凯和赖传鹏彼此之间,已经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两人都先后失意,在官场这条波浪滚滚的洪流之中起起伏伏,有的时候意气风发,有的时候却跌落谷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此刻终究是尝尽了世态炎凉,也看透了人情冷暖。 这种同病相怜的微妙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现实的严峻压力,很快便冲淡了这份短暂的温情。 赖传鹏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马定凯身上移开,想着徐振海那个混蛋,可是把自己坑惨了。 这徐家的人仗着权势,在定丰县横行霸道,如今更是惹出了天大的麻烦,关键这个徐小燕还打来电话,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好像这个事情县里就有着责任来给徐家擦屁股一样。 他越想越气,更多的是觉得窝囊。 赖传鹏少有抽烟,马定凯也是到了秘书长岗位上之后,加班熬夜成了常态,才有了抽烟的习惯。 赖传鹏拿起桌上的中华香烟,解开包装,抽出一支烟点燃,带着吐槽的意味道:“徐家的人真是欺人太甚!真把定丰县当成他们徐家的后花园了?” 马定凯挥手道“行了,别在这发牢骚,你能从副区长到县长,当初是靠的登峰市长,但是现在你已经是县长了,登峰市长虽然对你有知遇之恩,但是他媳妇也利用你了嘛。你现在完全可以摆脱这种依附关系,没必要再为了徐家那点破事把自己搭进去。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徐振海找出来,否则新书记一到任,你会陷入完全的被动。” 这话,倒是像曾经赖传鹏开导马定凯说过的话,当时自己觉得说出来颇有道理,但是换一个角度来讲,没有人不会把这件事放在三维世界之中去考量利弊得失。赖传鹏抽着烟,细细想着,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是道理毕竟是道理,真的落到现实利益面前,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洒脱?赖传鹏苦笑一声,掐灭了烟头, 抽了几口烟之后眼神逐渐变得冷硬起来:“人不狠,站不稳,这徐家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别人!” 两人捏着杯子碰了一杯酒,赖传鹏想着金正发的事,这老小子的儿子被自己安排在了县委办任副主任,算是县里最好的部门。 赖传鹏也是想着自己下一步当了县委书记之后,稍微历练下就可以到下面的委办或者重点乡镇担任一把手,这样的就可以把金正发牢牢的绑定在自己的车上。 赖传鹏放下酒杯,抬眼看着马定凯道:“我给你推荐个干部,你要大胆使用!” 马定凯听完之后看着赖传鹏笑了:“得寸进尺了啊,我这不是组织部,我也要舍下脸求人嘛,怎么又来一个!” 赖传鹏马上拿起五年陈酒,给马定凯倒了一杯酒,赔笑道:“秘书长,我的好兄弟,这次你就帮帮忙,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马定凯看着赖传鹏那副讨好的模样,问了原因。 赖传鹏倒是不敢深入提金正发的原因,而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这个同志是自己提前安排到县委熟悉情况的,既然自己当不了县委书记,那自然是要把他调离县委,免得新书记来了之后觉得这是自己安插的人。 马定凯听完,很是理解这种官场上的潜规则,毕竟大家都是体制内的人,这种为了掌握情况提前布局人事并不少见。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个人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一定能安排到市政府机关,进机关必须分管副市长签字同意才行。” 赖传鹏之前觉得自己是小看这个马定凯了,马定凯是不收礼就真办事的人,这种讲感情的干部,在官场之中是稀缺资源,也是值得深交的。 两人又碰了一杯酒,谈天说地直到十一点才各自散去。 马定凯把赖传鹏送到了车上,这才转身上了招待所的住宿楼,人推开门之后,就看到许红梅已经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正低头看着报纸。 马定凯没想到许红梅还是如约而至,但是男人心里只有自己的孩子,马定凯着急的道:“红梅,你怎么来了?孩子那?” 许红梅款款起身,将报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柔声道:“孩子在她小姨那里,今晚上不碍事,我要好好陪下你!” 马定凯看着眼前这个丰满,妩媚动人的身姿,心里早就是一阵燥热,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 11月15日,下了一场早雪,天气骤然冷了下来,赖传鹏基本上是一夜未眠,一早赖传鹏就给马波打了电话,约了早上一起吃早饭。 在东原一起吃早饭的很少,毕竟早饭在东原,大家更习惯在家里吃碗热乎的粥或者面条,再加上早饭的时间也短。 但邹新民要来定丰县,赖传鹏顿感时间不多了,很多工作都要善后,所以一大早给马波打了电话,约了早上一起吃早饭。 八点钟,两人在光明区政府家属院门口不远的早餐店里见了面。马波看着赖传鹏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惊讶:“赖县长,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驾驶员安顿了包子和小米粥,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 赖传鹏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包子,然后三言两句就把马波媳妇工作调动的事情交代完了。 十五分钟,两人吃了早饭,便都起了身,赖传鹏站在门口背着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马波,帮我给金正发带个话,他儿子我已经安排调动到市政府了,请他务必放下思想包袱,全力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 赖传鹏说完这句话,就下了水泥台阶,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发动引擎,轿车缓缓划离早餐店,马波暗暗琢磨着赖传鹏话里的深意,这句话,听起来是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但是实际上确是对抗到底啊。 马波站在原地,看着轿车远去,心里五味杂陈,有些事对有些人来讲,是花钱都办不到的,有些事对于某些人来讲,完全是易如反掌。就好比这调动工作,赖传鹏一句话就能办成,而自己拍断了腿也不可能这么顺利。 他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门口的警用面包车,随着发动机的抖动,面包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清晨的漫天飞雪之中。 赖传鹏到了办公室,脸色阴沉地坐在办公桌后。他脑子里全是徐振海那个混蛋的身影。徐振海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死地粘在他的政治生涯上。 马定凯所言不虚,邹新民到任之后,肯定会拿这个事做文章,到时候他这个县长更加被动。 赖传鹏拿起电话,拨了县公安局的号码。 让秦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十分钟,秦川就到了。 秦川穿着一件警服,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赖书记,您找我? 赖传鹏看着秦川,开门见山地批评道:秦川同志,人找到没有?” “徐振海吗?还没有,市局韩局长今天还要过来,赖县长,现在的这个情况,我们压力也很大!” 赖传鹏拉着脸直言不讳:“秦川啊,我对你,对公安局很失望。 一个县委工作的县长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秦川心里比谁都清楚。自从上次交马正富的事情之后,秦川在赖传鹏心里的分量就大打折扣。 两人的矛盾,其实算是已经是半公开化了。 这种半公开化的矛盾,让秦川在赖传鹏面前始终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在徐振海的这个事情上,秦川确实是有些理亏。 你到定丰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吧?县委政府有没有支持你的工作。当初为了让你在公安局树立绝对的权威,你一个电话,我就把徐振海的大队长给免职了,你是怎么汇报县委的?” 秦川站在赖传鹏的面前,一言不发。 赖传鹏所言,确实是事实。秦川无法反驳,只能承受着赖传鹏的怒火。 “徐振海是定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是你的下属。他跟通缉犯混在一起,窝藏通缉犯,你这个公安局长,有没有责任? 赖传鹏的语气越来越重:我让你抓徐振海,现在几天过去了,人呢?连个影子都没有!是不敢抓、不想抓还是不能抓?治警不严,纵容下属,导致事态失控,你有没有责任? 秦川站在那里,任由赖传鹏批评,脸上也是火辣辣的。 等赖传鹏批评完了,秦川才开口说道:赖书记,徐振海已经潜逃,我们正在全力追捕。已经安排了人手在车站、国道路口设卡,也派人去了他可能藏身的地方,但是目前还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潜逃?赖传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想着自己到手的书记因为一个徐振海彻底泡汤,火气就更大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三天之内,必须把徐振海给我抓回来!要是抓不回来,你这个局长主动给县委写辞职报告! 这是气话,但是听起来非常的打脸,更是让秦川感到一阵寒意,秦川的脸色变了变,但是没有反驳。 还有,赖传鹏继续说,徐振海的家,你们抄了没有? 还没有,只是去找了人。秦川说,徐振海是县管干部,抄家需要县里批准。 批准?我现在就批准!赖传鹏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怒气,你马上带人去抄家,把徐振海的家给我抄了!我倒要看看,这个混蛋到底收了多少黑钱! 秦川看着赖传鹏,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赖传鹏之前一直在徐振海调查的事情上是没有表态的。县局是报了报告上来的,都是赖传鹏压着不批。现在怎么突然变了态度,不仅要抓徐振海,还要抄家? 秦川没有多问,有这句话,很多工作就可以开展了:是,赖书记,我马上安排。 秦川转身出了门,心里却是一阵发苦。 他知道赖传鹏这是急火攻心,三天之内抓到徐振海,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徐振海是公安副局长,又干过刑警,反侦察能力强,又有徐家的势力掩护,想在三天之内抓到他,谈何容易。 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赖传鹏下了死命令,秦川正好借着这股东风去到徐振海的家里搜查。毕竟有了赖书记的口头授权,那些平日里碍于徐振海身份而不敢下手的顾虑便烟消云散。秦川回到县公安局,马上召集了刑警大队和治安大队的骨干,开了一个短会,传达了赖书记的死命令,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掘地三尺也要把徐振海挖出来。 同时,也让赵长军带着人拿了手续去抄徐振海的家。 上午十点半的时候,赵长军带着五六个同志,开着两辆车,直奔徐振海的住处。 徐振海的家没在定丰县公安局家属院,并不是没有房子,而是房子太过陈旧,而且面积也小。 他真正的“豪宅”,而是在城关镇的一个胡同里,徐家祖上在定丰是望族,这一大片四五条大胡同从49年之后就是徐家的人在住,周围都是徐家的宅基地,连成一片颇为的气派,在整个定丰县都颇为的知名。 徐振海的院子是独门独院,高高的红砖围墙,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 赵长军叉着腰看着这一片胡同,心里暗道:“那家不能藏个人啊!再说人都出事几天了,家里能搜出什么来。” 赵长军带人到了之后,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开锁对公安局不是难事,很快就在大街上的修锁铺子抓来一个开锁匠,三两下就把那把老式挂锁给撬开了。 门打开之后,几个人慢悠悠的直接进去了。 家里没有人,徐振海的老婆孩子都不在,估计是躲清净去了。 赵长军看着这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只是如今寒冬时节,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赵长军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分头行动。虽然大概率家里搜不出什么,但既然来了,程序还得走到位。几名同志迅速分散到各个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局里技术科的同志拿着相机开始拍照取证,重点对书房、卧室以及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进行细致拍摄。随着镜头的咔嚓声,搜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赵长军进了房间,盯着书房的主卧的大衣柜,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可能不止是衣服。 他伸手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扑面而来。 但细细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条高档香烟,中华、玉溪、红塔山,都是市面上紧俏的牌子。除了香烟,赵长军看到另一个格子里面赫然摆着几瓶茅台酒,还有几瓶洋酒。 赵长军也是副局长,对于一位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家里,找出些高档的烟酒并不稀奇,这些东西,算不的是什么大问题。 赵长军拿拉开了床头柜,里面满是杂志,赵长军随手拿起一本,这杂志是一本封面印着美女的时尚画报,随手翻了翻,都是些少儿不宜的内容。 赵长军皱了皱眉,县局副局长浏览黄色书刊?虽然不雅,但也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作风问题,算不得什么大罪。他随手将杂志装进了自己的包里,算是借阅了。 赵长军闲庭信步一般来到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很多书都是教辅材料,徐振海的爱人是县一中的老师,这些教辅材料估计是她备课用的。 书架上除了教材,还摆着几本《红楼梦》和《鲁迅全集》,显得颇为清高雅致。赵长军随手抽出一本《红楼梦》,随手翻了翻,倒是觉得完全不如黄色画报来得有滋味。 他正欲将书放回,目光却瞥见书架深处有一个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兴许是老徐媳妇的备课笔记,想着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要上高中了,便也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借鉴的学习方法。 他伸手将那本黑色笔记本抽了出来,随手拿了起来,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人名。 赵长军快速浏览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哪里是什么读书笔记,分明是一本流水账!每一笔款项后面都标注着日期、人名。 有的名字后面还备注了“夜色月工资”、“节日慰问”等字样。 赵长军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不仅仅是作风问题,而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记录。 赵长军拉开凳子坐了下来,将笔记本摊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 曲建平、徐小燕、周树青……这些名字赫然在列。 账本是从1991年开始,到1994年10月份,每月都有几笔,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赵长军细细看了1991年1月,也就是春节前,县局政委刘书成500元、县委书记屈安军2000元……县委办主任张德发800元、曲建平2000元……徐小燕元……纪委书记周树青800元…… 赵长军的手有些发抖,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平日里道貌岸的领导干部。 这个账本,如果交上去,不仅徐振海完蛋了,徐小燕、曲建平、周树青都要完蛋。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人。 赵长军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赵长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迅速合上笔记本,将笔记本塞进包里,起身环顾四周看到四下无人才踏实下来。他刚把包收拾好,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同志汇报道:“赵局,有发现,在厨房咸菜缸里有个盒子,盒子里发现了一些现金和贵重物品。粗略估计有十几万。还有一些金银首饰,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满满一盒子。” 赵长军对这些金银首饰和现金的兴趣不大了,他捂着包:“你们继续搜查,不要遗漏任何角落。 马波带着账本,安排人开车,匆匆赶回县公安局,直接进了秦川的办公室。 秦局,有重大发现! 秦川正在给韩建立打电话,听到赵长军的话,抬起头:“韩局,您来来,我压力很大,好好,先这样!” 挂了电话后,秦川直接道:什么发现? 赵长军这才想着关门,然后神神秘秘的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都拉了起来,办公室顿时暗了下来。 秦川见状,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上,然后快步走回办公桌前。 赵长军伸手从包里摸出账本递给了秦川:“重要发现!” 秦川接过来随手翻开,只见上面一个港台风的香烟女郎衣着暴露,不堪入目,秦川眉头微皱,随手翻过这一页,然后走到门口找打了灯绳开关轻轻一拉灯光亮起,办公室重新恢复了明亮。 秦川道:“就这?重大发现?” 赵长军这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本子,那本封面印着女郎的黄色书刊被拿了出来,尴尬一笑道:“对对,这是其中之一,思想不端正,得好好教育教育。”说着,他迅速从包里掏出那本真正的账本,郑重地递到秦川面前:“秦局,您看看这个!” 秦川接过账本,神色凝重地翻开了第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人名和金额,有的金额不算大,但是胜在数量多,人员多。 赵长军说道:在徐振海家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是一本行贿和受贿的账本。上面记录了徐振海从1991年到1994年,向市里县里干部行贿的记录,金额大多数几百,也有上万的不等。关键是里面人很多! 秦川拿起账本,迅速翻了几页,他想着徐振海的字颇为的潦草,这个账本上的字迹却十分工整,甚至可以说是颇为清秀“这不是徐振海的笔迹,这是女同志的字!” 赵长军也反应了过来,猛地抬头看向秦川:“你是说,这账本是他媳妇记录的?”秦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上面的面子让他的心跳也加速了,大致翻了翻,市里的领导至少有三四位,但是县里的常委几乎全在列。 这意味着,如果这本账本的内容属实,这是一枚炸弹,足以让很多人的政治生涯彻底终结,这也是一枚臭弹,足以让不少人身败名裂! 秦川慢慢的摸了烟盒,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赵长军赶忙点了火,秦川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来。 他盯着账本上那些熟悉的名字,仰头看向了赵长军:“咋办?” 赵长军愣了一下,马上摇头道:“这可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但是肯定不能捏在我们手里,看是交给市局,还是交给县政府!” 秦川纠结的地方也在这里,无论谁拿着这个账本,都将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虽然不少里面的金额都是礼节性的孝敬,但是拿到了台面上,那就是实打实的受贿,就是市纪委书记屈安军这个名字赫然在列,逢年过节,给领导送红包的多了去了,可能屈安军早就忘了这件事,但账本却替他记着。 秦川仰在椅背上,目光深邃而复杂,足足有十分钟,他拿起了电话,打给了老领导韩建立。 韩建立听完了汇报之后,马上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谁交办的,就对谁负责,这个事是你们县政府主要领导交办的,你就把账本交给赖县长,让他定夺。” “李局长那边?” “李局长和市局不会干涉你们县政府秉公执法的,这个事市局不清楚,好吧!” 秦川挂断电话,心里有了底。他站起身,将账本重新收好,对赵长军说道:“党风廉政建设的主体责任在县委政府,这个东西绝对不能外流,更不能私自留存,这样,我去找赖县长汇报,你去徐家,意思意思就行了,有这个东西在,剩下的东西,给他们孩子当生活费吧,别做得太绝。” 上午十一点四十,赖传鹏正在和县委组织部部长谈干部调整工作,邹新民要来还有流程要走,赖传鹏自然是要把这期间几个关键岗位的干部进行适当的微调。两人正谈的热火朝天,秦川敲门之后直接进来。 赖传鹏看到秦川进来,看了眼手表,这不过是刚走了两个小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是有所发现了。 赖传鹏放下手中的笔,示意组织部部长先出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怎么了?这是抓到徐振海了? 还没有。秦川直言道,但是我们在徐振海家里搜出了一本账本,记录了徐振海在夜色歌舞厅的收入和行贿的事实。 秦川把账本放在赖传鹏的办公桌上。 赖传鹏拿起账本,抬眼看了眼秦川,然后翻看起了账本。账本字迹工整,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钱款的时间,地点,行贿对象的姓名一清二楚。 赖传鹏翻看一页,就看一眼秦川,翻看一页又看一眼秦川,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直到看到了最后几页,看到1994年春节的记录,赖传鹏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仰头问道:“卧槽,这怎么,这怎么他娘的还有我的名字?” 第136章 赖传鹏说到做到,唐瑞林迎合文丽 明白,哥,我马上安排。赖三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但是哥,这个梁大文现在是市局的红人,我可听说市局打算重用他,咱们举报他,会不会…… 怕什么?赖传鹏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阴狠,举报是匿名的,吴小翠这个事,绝对有问题,有很大问题,咱们就是普通公民,也应该与这种不正之风作斗争。” 领导干部是这样,无论干什么事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只要把举报包装成群众对执法不公的质疑,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这样,也就说服了自己。 挂了电话,赖传鹏靠在椅背上,赖传鹏又想起了马波。 在基层干工作,能带一支队伍,讲究的是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既然答应了要给马波的爱人解决工作调动的问题,那就必须兑现。 赖传鹏拿起电话,准备打张云飞的电话,毕竟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是站在县委书记的角色上,和张云飞在对接化工园区的事,但是刚刚的电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张云飞身为市政府的党组成员,光明区区委书记,下一步自然是市领导的热门人选,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去求他办事,无异于自取其辱。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换个思路,找令狐或者钟潇虹。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一把手,但毕竟手握实权,安排调动一个干部,应该不是难事。 赖传鹏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钟潇虹的名字上。钟潇虹是光明区分管组织的区委副书记,安排个干部调动,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赖传鹏是办事的,他直接拿起了电话,但还是手指一滑指向了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的名字。 马定凯听到是赖传鹏的声音,心里多了一份欣喜,自己就是听了赖传鹏的建议,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找了市委书记周宁海,没想到前两天周宁海书记专程让秘书通知了马定凯,让他去市委汇报工作。 周宁海还是问了几句西游记的心得体会,就直接让马定凯继续留任市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了。 马定凯在电话里对赖传鹏虽不说是千恩万谢,但是也充满了感激之情。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能保住位置,就是最大的胜利:“老同学,吃饭没问题,但是一定是我请客!” 赖传鹏笑了笑,直接问道:“怎么,秘书长,这么客气?我找你可是有正事!” 马定凯道:“老同学,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然后略显神秘的道:“你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啊,常委会可是没开,下一步啊,我继续留任市政府秘书长!” 这个消息,让赖传鹏是颇为意外的,想着自己的遭遇,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赖传鹏不禁问道:“怎么,这个事,你办成了?” “老同学,还得是因为你啊,如果不是你的那番点拨,我哪能这么顺利过关。周书记对我印象不错,觉得我这个人实在,肯干事。”马定凯在电话那头语气轻松了不少,“所以啊,跟对人办对事,才是至关重要啊。” 这话让赖传鹏心里五味杂陈。马定凯能因自己一句话而柳暗花明,而自己却深陷泥潭,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找不到。 只是如今处境,远非马定凯所能体会。得意的人往往看不到失意者的挣扎,正如马定凯此刻的春风得意,根本无法理解赖传鹏内心的焦灼与无奈。 但成年人总要面对现实,到了赖传鹏这个位置上,面对这些棘手的问题,只能收起那些无谓的情绪,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解决眼前的危机之中。 客套了一番之后,赖传鹏就说了晚上一起吃饭的事,马定凯留任秘书长,原本晚上的时候,许红梅要带着孩子来一起吃顿团圆饭,庆祝一下。 马定凯没有多想,就决定推了许红梅的团圆饭,转而赴赖传鹏的约,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全赖老同学当初的指点,这份人情,马定凯是有意要还的。 下午三点,组织部长白鸽亲自到了市长唐瑞林的办公室汇报工作,除了沟通常委会的事情之外,也将省委组织部的一份征求意见函转交给了唐瑞林。 这份意见函的核心内容,就是组织部门例行性的征集对省委班子成员的意见建议,为下一步省委班子民主生活会做准备。 唐瑞林接过函件,随手翻了翻,没有多少兴趣。对于这种征求意见,唐瑞林向来是敷衍了事,很随意的在每位领导后面都填上了“无意见”三个字,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手递还给了白鸽。 白鸽拿着函件又将另外一份文件递到了唐瑞林面前,解释道:“市长,这份文件是对市委班子和班子成员的民主意见征集表,请您审阅并填写。” 唐瑞林扫了一眼表格,眉头微微皱起。这种民主测评和意见征集,往往流于形式,但今年这份表格似乎不一样,这个时候,白鸽也看出来了唐瑞林的神情。 白鸽解释道:“市长,这次省里对民主测评的要求格外严格,明确要求要对主要领导和班子团结情况进行深入剖析,特别是要关注班子内部的团结协作问题,以及是否存在‘带病提拔’或‘小圈子’现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唐瑞林微微往后面一靠,椅背发出轻微一响:“怎么今年这么较真?以往不都是画个对号走个过场吗?” 白鸽苦笑道:“市长,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上面抓得紧,要不这样,您慢慢想,写完之后密封,我让工作人员来取!” 唐瑞林知道,这份材料写完之后会直接密封上报省委组织部,中间不再经过市委任何人的手,而且这份材料的内容,极有可能成为省委考察干部、调整班子的重要参考依据。也是省委判断市委主要领导,也就是周宁海工作的重要依据。只要自己写上几笔,周宁海在省委领导心目中的形象就会丰富起来。 唐瑞林想着周宁海在人事上的态度,倒是觉得这次对自己还是颇为尊重的,对于搞化工园区的事,周宁海也是支持自己的,并没有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处处掣肘。 唐瑞林颇为豪气的拿起钢笔直接写了起来,周宁海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大局意识强……,是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的好班长。 一边写唐瑞林还一边给白鸽说道:“东原市委班子是非常团结的嘛,而是是少有的团结,这一点啊,我们要客观评价……” 白鸽没想到唐瑞林是如此的豪爽,就赶忙道:“市长,这样,我回避一下,您慢慢写!” “没必要,完全没必要,我马上写完,写完之后你直接带走。这次省里马上调整干部,不少超龄服役的副省长要退下来,说不定咱们周书记直接一步到位,担任副省长,也不是没有可能嘛!” 唐瑞林所讲,确实是事实,干部退休制度已经执行了几年时间,也逐渐形成了一种制度性的安排,按照年满六十岁就要退二线的规定,这次省里换届,至少要有三位副省长到二线工作。 而省里厅级干部不少,但是真正按照政策和惯例套下来,有绝对竞争优势的干部并不多。 而身为市委书记的周宁海,是从公社书记一路走到市委书记的,履历完整,年龄合适,唯一的缺点是担任市委书记的时间不长,但是这并不影响,因为现在干部年轻化的大环境之下,任职年限已经不是影响干部使用的最主要的因素了。 十分钟,唐瑞林把表格的内容全部处理完,然后就交给了白鸽。 白鸽一走,游文丽就紧跟着进了唐瑞林的办公室,把门一关,就直挺挺的来到了唐瑞里椅子旁边,居高临下的又带着三分的怒气看着唐瑞林。 唐瑞林仰头看到了游文丽故作生气的模样,这游文丽不同于一般的风尘女子,三十五六岁的年龄,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间带着体制内打磨出来的沉稳锐气。 只是此刻柳眉微蹙,嘴角却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那点佯装出来的愠怒,大半都落在眼波流转之间,半分锋芒都没有真正放出来。 唐瑞林伸手搂着游文丽的腰,这手还没完全扣实,就被游文丽抬手一把按住了手腕。 办公室的门已经反扣上,百叶窗往下拉了大半,屋内光线偏暗。 游文丽身子没有躲开,却也不肯顺势靠过来,腰肢绷得笔直,脸上那点平日里的温婉尽数褪去,眼底压着一股温婉的小火气。 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深谙体制内的规则,也清楚自己和唐瑞林之间这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可事关前程,她做不到一味顺从隐忍。 “当初你可是亲口许诺的,把我推上去,要给我市政府秘书长的位置。”游文丽攥紧了唐瑞林的手腕一摇,“到头来,兜兜转转,就只落了个办公室主任伺候人的差事。市长提上裤子也不认人了,你拿我当什么,哄小孩子吗?” 唐瑞林手掌依旧虚虚搭在她的腰侧,布料之下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与细微颤栗,那是女人极力压抑情绪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游文丽挣扎了一下,终究没有挣开,半推半就落在他的怀里,胸膛微微起伏,一双眼睛就这么直直盯着他,委屈、不甘,还有几分女人的幽怨全都揉在目光里。 “急什么。”唐瑞林气息落在她的耳畔,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手掌顺着她的后腰轻轻摸扶着,暧昧的温度隔着西装面料一层层渗过去,“马定凯现在还是市政府党组成员,这个也算是省委组织部管理的干部,他也算是我的脸面嘛,真要一杆子撸到底,我的脸上也挂不住嘛!” 游文丽鼻尖抵着他的肩头,一股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心里那股火气被这亲昵的姿态磨下去大半,可心里的疙瘩还在。她抬手,指尖轻轻揪着唐瑞林的衬衣领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赌气的意味。 “别讲大道理,那你倒是给我个准话,马定凯什么时候走?这个主任,和秘书长差的何止一步。我耗得起青春,耗不起机会。错过这一波,下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那时候我都人老珠黄了,你唐大市长的裤腰带,拉都拉不开了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俩人离得近,她说话的气息拂过唐瑞林脖子,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不肯松口,“我为你担了这么多风险,背地里的事,哪一件不是顺着你的意思来,现在就给我这么一个交代?可不行啊!” 唐瑞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许红梅这个人漂亮性感、许红菊则是温柔可爱,而游文丽则是知性干练。在唐瑞林的后宫版图里,这三个女人各有千秋,也各有所用。 游文丽是那种能帮他理清思路、在关键时刻提供情绪价值与智力支持的女人,担任市政府秘书长从能力上来讲,确实绰绰有余,但周宁海所讲的也不错啊,市政府秘书长是市长的脸面,如果马定凯被彻底拿下,自己这个市长的颜面往哪里搁? 唐瑞林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只手揽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抚过她的后背。两人紧贴在一起,气氛缱绻又拉扯,情欲和仕途算计缠作一团。 他闻了闻游文丽身上的味道,似乎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享受此刻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微妙快感。 “我没打算糊弄你。”他生怕声音大了被一门之隔的秘书听到,“饭要一口一口吃,官也要一步一步挪。先把办公室主任这边的位置坐稳,积攒资历。马定凯那边,我会找机会给他安排外放的口子,等实权大局或者至少县长吧,等他顺理成章挪开那个位子,空出来之后,第一个就轮到你。现在硬抢,害人也害我们自己。” 游文丽往后退开半寸,从他怀抱里稍稍挣脱出来,抬眼望向他,细框眼镜后眼睛水光潋滟,半是嗔怪也半是试探。她清楚唐瑞林的能量,也明白官场迂回的门道,可女人的不安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这话,我回去给你写到会议纪要上。”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唐瑞林的下颌,带着几分撩人的味道,“唐大市长,到时候我可要天天缠着你,让你兑现承诺。” 唐瑞林抓住她滑过来的手,握在掌心,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 “怎么,咱俩的事你搞成纪要?那边搞成一本黄色小说了。” “去你的,没正行!” 游文丽没有再出声,身体软软靠在他胸膛,算是默认了这个答复,俩人正打算温存一番,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敲响了,“笃、笃、笃。” 游文丽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衣摆,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才轻咳一声,对着门外沉声道:“请进。” 陈浩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有些匆忙。他看到屋内的景象,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但是很快当做没事人一样,直接走了进去:“市长,省委传真,曹立人副书记下周要来考察产业建设和国企党的建设工作,市委那边周书记签了字,让您这边定夺一下接待方案。” 听到曹立人这个名字,唐瑞林的眉头微微一挑,曹立人可是省委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他的到来,往往意味着人事上的重大调整或风向变动。唐瑞林心中快速盘算着,曹立人此时下来,绝不仅仅是看产业和党建那么简单,更有可能是在为即将展开的人事布局探路。 他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陈浩,落在游文丽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商量的意思:“文丽同志,这样吧,你和定凯一起牵头,和市委办那边对接下,制定一个接待方案吧!” 游文丽也恢复到了工作状态,收敛起方才的媚态,神色变得端庄干练。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迅速记录下唐瑞林的指示:“好的,市长。我马上联系马主任,您这边有没有着装要看的点位?” 唐瑞林已经有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想法,自己已经是天花板干部,再往上爬的空间已经微乎其微,现在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平稳过渡,别出乱子就行。 唐瑞林拿起钢笔在文件上随意签了个字,便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游文丽:“以市委意见为主吧,市委秘书长郭志远同志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你多向他请教,好吧!” 游文丽心领神会,合上笔记本,接过文件,直接去了五楼找马定凯去了。 马定凯原本是把办公室都搬空了,才不久又接到了唐瑞林的通知,只得先回来点卯。 办公室里马定凯的办公桌上堆着几份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显得有些凌乱。他正擦着书柜,看到游文丽推门进来,马定凯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游主任,您怎么来了?”游文丽将文件夹轻轻放在马定凯的办公桌上,开门见山:“秘书长,唐市长指示,省委曹立人副书记下周要来考察,您看?” 马定凯对这些接待工作已经轻车熟路,看了唐瑞林签署的意见之后,心中便有了底。他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说道:“游主任放心,郭秘书长那边我熟,我们一起约个时间去汇报一下,听听郭秘书长的意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闲聊了几句工作之后,游文丽想着刚才大腹便便的唐瑞林,又看着眼前马定凯那副儒雅的身形,心里不禁多了几分欣赏。 马定凯和游文丽是年龄相当,一个是长得一表人才的儒雅书生,一个是风韵犹存的成熟女性,彼此之间工作接触颇为默契,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马定凯似乎察觉到了游文丽目光中的那光中的那一丝异样,他并没有点破,而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起身给游文丽倒了一杯茶,在递茶的瞬间,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游文丽的手背。 游文丽心头微微一跳,却没有缩回手,而是顺势接过茶杯,眼波流转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声说道:“马秘书长真是细心。” 马定凯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办公室主任的事:“游主任,日后要多多关照了。” 游文丽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定凯一眼:“去你的,谁给你多多关照,你可是我的领导!” 两人颇为投机,半开玩笑间,就已经把工作给安排了。 下午六点,在市政府接待办,许红梅知道马定凯要宴请的是赖传鹏之后,就以接待办副主任的身份给招待所打了个电话,安排了一桌丰盛的晚宴。 晚宴设在招待所的小贵宾厅,只有一张小方桌,只能坐四个人,但是今天只有两个位置,市政府的驾驶员将马定凯送到了之后,轻车熟路的去服务台揣了四盒高档香烟,顺势要了一叠发票。 接着慢条斯理的进了包间,将两盒放在了马定凯的座位旁,另外两盒则悄悄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要了几个菜,单独开了一桌也享受了起来。 招待所的经理早已心领神会,对于主管领导的驾驶员自然是高看一眼,又单独包了一百元的信封,塞进了驾驶员的手提包里。 这也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领导每天都要应酬,驾驶员跟着跑前跑后,这点“辛苦费”算是大家默认的规矩。 不少领导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事情办得漂亮,这些细枝末节他从不深究。 马定凯和赖传鹏本就说话投机,两人如今又多了几分亲近,酒过三巡,赖传鹏直接开口要办调动的事,马定凯问道:“马波?不熟悉啊,怎么想着调动他的媳妇!” 赖传鹏也不详细解释,就应付道:“是这样啊,马波调动到市里来之后,是两地分居状态,这样不利于工作嘛!” 马定凯听出了赖传鹏话里的敷衍,心里明白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但既然对方不愿深说,他也就顺水推舟,不再追问细节:“学历那,工作背景?” 赖传鹏来的仓促,倒是搞忘了问马波媳妇的具体资料,便随口编了几句:“肯定是有学历的,你就把他安排到市里来,只要不是企业,我看都行!” 换做一般人,马定凯这个事也就推了,但市政府秘书长把这个事,虽然也要张口求人,但是问题不大,毕竟只是安置一个家属,又不是提拔重用,只要操作得当,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马定凯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行,这样吧,市直单位里除了几个热门单位,其他冷门一点的局办,或者下属事业单位,都可以,你让她选吧!” 赖传鹏自然不想再让马波的媳妇去选,就直接问道:“税务局吧,税务局分设,正好缺人,我看就安排到税务局吧。” 马定凯略一沉吟,前段时间国税地税分设,确实新成立了不少机构,编制也相对宽松,安排一个人进去并不显眼。 而且前段时间地税局新成立,马定凯确实帮助他们解决了一些实际困难,当即拿起大哥大,就给地税局的局长打了过去,寒暄几句后,便提出了安置人员的要求。对方自然满口答应,毕竟有市政府秘书长这层关系在,又是刚分设急需充实力量的时候,这种顺水人情,地税局局长自然乐得去做。 马定凯放下电话,笑着对赖传鹏说道:“搞定了,回头你们县里开会往上报就可以了,剩下的工作我来协调。” 赖传鹏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心中暗喜,连连道谢。 俩人自然又回到了书记和市长的话题上来,马定凯带着肯定的语气说道:“看来你还是跟错人了,兄弟,你也是要多找书记汇报,现在书记的势头很猛,而且在人事上,是有绝对话语权的。” 赖传鹏闻言,也是觉得自己之前有些站错队的感觉。 马定凯伸出手敲了敲桌子:“抓徐振海,你抓了徐振海,这可是大功一件,我昨天在书记办公室,书记接了电话,提到了一嘴,关键就是这个徐振海。” 这话让赖传鹏心头一酸,这么机密的事情,怎么书记当着马定凯的面说?看来书记用人真是大胆啊,连这种核心机密电话都敢当着市政府秘书长的面说。 但是这个信号,还是颇为的关键。 赖传鹏一拍桌子:“市局找不到,县局能找到,这个家伙,肯定还是在县里,明天一早,回到县里,我就不信他能插上翅膀飞了!” 第143章 徐振海落网骂不绝口,十七人到案群众鼓掌 徐振海被武警从后备箱里拖出来的时候,嘴里就没停过。 "王长河!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拿你当兄弟,你阴我!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两个武警架着他,胳膊反剪在身后,脸蹭在水泥地上,沾了一层灰。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睛通红,唾沫星子四溅。 "王长河!你个狗日的!你们敢抓我?你信不信我堂姐一句话,让你这个所长当不成?" 王长河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只得 搓了搓脸,哈了口气,看着所里的弟兄们,都看着自己,就张罗道:“哎哎,都帮帮忙,忙活忙活,把人扶起来,别让他再嚎了!” 武警的同志也没惯着他,不知道哪里搞出一卷胶带,“刺啦”一声撕下一段,精准地贴在了徐振海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 徐振海的舌头很灵活,胶带根本封不住他的嘴,胶带边缘被他的口水浸湿,翘起一角,就越骂越起劲。 "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抓了我,明天就得把我放出来!我徐家在定丰,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赵磊站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徐振海屁股上。 "妈的,你还嘴硬?都到这份上了,还吹牛逼?" 徐振海被踹了一个趔趄,趴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脸直接贴在了水泥地上,蹭了一嘴的泥和血,徐振海侧过头,吐了一口,一个带血的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踹我?我堂哥是东宁政法委书记,一句话就能让你脱了这身皮!" 赵磊还要上前,被梁大文拉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怕坏了重案支队的名声。 "行了,赵磊,跟他废什么话,带走。" 两个武警的同志架着徐振海,往警车那边拖。 徐振海一边被拖,一边还在骂,骂王长河,骂秦川,骂梁大文,骂赵磊,把能想到的人都骂了一遍。 人被塞进了车里,但是还在嘟囔。 "你们等着…… 你们等着…… 我徐家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徐振海也是有嚣张的资本。 徐家在定丰,确实是称得上是豪门大族了。 他堂姐徐小燕,是常务副市长臧登峰的夫人,他堂哥徐振山,是东宁市政法委书记,也是副厅级干部,在政法系统里说得上话。他爷爷,解放前就参加了革命,解放后当过定丰县一把手,在定丰县的老干部里,威望很高。 他父亲虽然早逝,但是在定丰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留下了深厚的人脉和资源。 这些关系网,就是徐振海嚣张跋扈的底气。 在定丰县,只要一提徐家,谁不给三分薄面? 但是今天,这些都没用了。 围堵派出所,朝干警开枪,这是暴力抗法,是死罪。就算徐家关系再硬,也保不住他。 更何况,现在周宁海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底铲除徐家这颗毒瘤。 徐振海被拖上警车,车门重重关上,发出 "砰" 的一声闷响。 赵磊跟着从侧面上了车,坐在徐振海旁边。赵磊不像是一般的干部好脾气,他是士兵提干出身,身上带着一股子兵痞气,最烦这种仗势欺人的软蛋。 徐振海还在嘟囔,车还没开,赵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接着骑在他身上就开打了。 "妈的,别人长嘴吃饭,你长嘴骂人!" 徐振海被扇了七八个耳光,老实了一些,但是嘴里还在小声咒骂,两只手被铐在身后,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他怕了。 嘴上再硬,心里还是怕的。 车队从看守所出发,往县公安局开。 十几分钟后,车队抵达县公安局。 县公安局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我陪着林华西走下来,赖传鹏、孙茂安、秦川、刘书成、宋国平,还有县局的一些干部,都站在院子里,等着看徐振海被押进来。 警车停稳,车门打开,赵磊先跳下来,然后两个武警从面包车上架着徐振海,从车里拖了出来。 徐振海被拖下车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脸上沾着灰,嘴角还有血迹,浑身脏兮兮的,狼狈不堪。 这家伙,平时养尊处优,吃的白白胖胖,肚子挺得像个怀胎六月的孕妇。现在被按在地上,满脸尘土,鼻青脸肿、眼肿的都已经睁不开,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秦川以为这家伙要骂骂咧咧的,没想到人直接怂了,还问了几句。 梁大文低声道:“刚才在车上给他普了普法,给他说了法律是带刺的!” 周围的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说话。 "这人是徐局长?平时挺威风的啊,怎么成这样了?" "活该!围堵派出所,朝自己人开枪,这种人就该抓!" "听说他躲在看守所里,真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啊。" "安全个屁,还不是被抓了?" 徐振海听着周围的议论,他想站起来看一看,但是双手铐在身后,一动反倒是带了些许的喜感。 林华西看着徐振海,转过身,对秦川说:"秦川同志,找个房间吧,我看要马上开始审讯工作,争取尽快突破。" "是,林书记!" 秦川马上着手安排。 我站在旁边,想了想,徐家毕竟是人多势众,之前敢围堵派出所,说不定下一步会节外生枝,曹书记要来了,这个事情到这里就可以汇报了:"林书记,我有个想法。" 林华西转过头,看着我:"朝阳,你说。" "这个案子,我看咱们不能在定丰县审理。" 我说,"徐振海在定丰县这么多年,关系网很复杂,县里的干部,多多少少都跟他有些瓜葛。如果在定丰审理,很容易走漏风声,甚至有人会暗中帮忙。我的意思是,所有涉案人员,全都带到异地审理,彻底切断他在本地编织的关系网,确保案件公正推进。" 林华西嗯了一声,这个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异地审理?你打算放到哪里?" "曹河。" 我说道,"曹河县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公安局的班子我信得过,而且曹河跟定丰不搭界,徐家的关系伸不到那里去。" 孙茂安在旁边接话:"林书记,我同意李局的意见。曹河县公安局的同志还是值得信任的,业务能力强,政治上也可靠,放在那里审理,比较稳妥。" 林华西想了想,说:"好,就这么办。所有涉案人员,今天下午就转移到曹河,由曹河县公安局负责羁押,市局负责审讯。" 安排完审讯的事,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几人在会议室里看着名单上的名字,核对着抓捕进度。突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长军大步走了进来。 "好消息!" "最后一个躲藏在徐家老宅中的人,刚刚被抓了!" 我抬起头:"全部到案了?" "全部到案了!" 赵长军说道,"名单上的十七个人,一个不漏,全部到案!"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十七个人,全部到案。 这意味着,定丰县徐家的地方势力,今天被一网打尽了。 林华西翻看着信笺纸,上面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打了对号,上面还额外加了一个徐振海的名字,很显然这是意外收获,超额完成了任务。 他合上信笺,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同志们,好啊,今天的行动,非常成功,出乎意料的成功。" 林华西环顾会场:"从上午十点半行动开始,到下午五点,不到七个小时,名单上的十七名涉案人员,全部到案,没有一个漏网。行动过程中,没有任何伤亡,没有发生严重的暴力对抗。特别是,我们还查获了徐振海这个通缉犯,这是意外收获。" 我带头鼓掌,这是不由自主的掌声。 林华西摆了摆手,继续说:"这次行动,是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是周宁海书记亲自决策、亲自指挥的。行动的成功,离不开市委的正确领导,离不开咱们武警支队、市公安局和定丰县政府以及各单位的密切配合,离不开全体参战干警的英勇奋战。在这里,我代表市委政法委,向你们表示祝贺和感谢!" 又是一阵掌声。 林华西站起身,绕到会议桌前面,跟在场的每一个人握手。 "辛苦了,同志们。" "干得好。" "继续努力。" 林华西跟每个人握手,都说一句鼓励的话。 轮到我的时候,林华西握着我的手,用力摇了摇:"朝阳,这次行动,你指挥得好,周书记对你很满意。" "林书记过奖了,这都您坐阵指挥的好,是同志们拼出来的。" 我说。 林华西没有多说,继续跟下一个人握手。 握手结束后,林华西回到座位上,对赖传鹏说:"传鹏同志,这次行动,仰仗了你的支持!” 赖传鹏没敢接受这份功劳:“不敢当,确实不敢当,我们县政府这次就是提供了一些后勤服务和外围协调,真正冲锋陷阵、制定方案的是市局,是市局!” 林华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县里的后续工作,就交给你们了。涉案人员的家属,要做好安抚工作,不要出乱子。还有,徐家的那些灰色产业,要尽快查封,不要让人转移资产。" "是,林书记,我们马上安排,到时候还请市局来一些封条,这样威慑力更大一些。” 我看出来赖传鹏还是有些顾虑,毕竟徐家是地头蛇,倒也没推辞,直接安排了韩建立走长查封程序。 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我单独叫住了韩建立。 "建立,你留一下。" 韩建立停下脚步,转过身:"李局,什么事?" 我走到他面前低声交代说:"建立,现在徐振海和曲建平都会慢慢交代,这个是时间问题,我不担心,下一步,你给我查一件事。" "李局,您说。" "上次查燕来舞厅,市局扑空,你给我审出来,市局是谁走漏了风声?" 我盯着他的眼睛,"到底谁是内鬼,这个一定要查清楚。你通过燕来舞厅的经理金正发和徐振海,给我突破,一定要把这个内鬼揪出来。" 韩建立很清楚这个事,当时行动扑空,大家都憋着一股气。市局明明做了周密部署,但是到了现场,什么都没查到。当时就怀疑有内鬼,但是一直没有证据。 现在徐振海落网了,金正发也被抓了,是时候把这个内鬼揪出来了。 "李局,您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韩建立说。 "好,去吧,注意保密。" 到了楼下,我正想着,赖传鹏走了过来。 "林书记,李局!" 赖传鹏指着手表道:"晚饭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县局食堂,简单吃点,大家吃了饭再走嘛。" 秦川也主动道:"是啊,林书记,您难的来一趟,是稀客啊!” 林华西看了眼手表,确实已经五点半,自己可以不吃,但是参与行动的同志中午基本都没有吃饭,特别是武警支队的同志们,确实辛苦了。 林华西道:“稀客?这是批评我们脱离了群众,好吧,就吃饭走。” 晚饭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林华西、我、孙茂安、赖传鹏、秦川和县局的几个同志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赖传鹏很热情,不停地给林华西夹菜。 市局和武警支队的同志配合的很默契,自然是少不了要感谢一下武警支队的同志们。林华西也端起茶杯,向大家致意:“这次行动的成功,离不开大家的辛勤付出和紧密配合。特别是武警支队的同志们,冲锋在前,不怕牺牲,值得表扬。”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众人走出县公安局大楼,往大门口走。 刚走到大门口,我就停下了脚步。 县公安局的大门口,聚集了不少群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估计有一两百人。 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黑压压的一片,看到我们出来,都围了上来。 林华西也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 林华西问旁边的秦川。 秦川也不知道情况,摇了摇头。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防爆大队!" 防爆大队的同志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抓得好!" 紧接着,掌声响了起来。 "感谢公安局!抓了徐家这帮坏蛋!" "徐振海这个畜生,终于被抓了!" "公安局为民除害啊!" 众人这才明白,这些群众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感谢公安机关抓了徐家的人。 他们听说徐家的人被抓了,徐振海落网了,都自发地聚集到县公安局门口,来表示感谢。 林华西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还是很平和的说了几句。 "乡亲们," 林华西提高了嗓门,"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今天市里采取了行动,把在定丰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的一些黑恶分子全部给抓了,就是为了还给定丰一个朗朗乾坤,还给大家一个公道!" 大家虽然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我的心情沉重起来,这次是得罪了徐家几十口人,但是赢得了定丰几十万老百姓的民心,抓人还是抓的晚了,这是办了多少坏事,才能让这么多群众自发地聚集到这里。 简单的讲了几句之后,林华西跟前面的群众说了几句话,这个时候赖传鹏已经招呼把车开到了大门口,林华西这才转身上车。 我也跟着上了车,跟林华西坐一辆车。 车队缓缓驶出县公安局,不少群众站在路边,鼓掌送行,直到车队消失在夜色中。 车上,林华西看着定丰县城,从副驾驶秘书小郑那里拿过了大哥大,直接给市委书记周宁海做了汇报。 晚上十点,臧登峰回到了家里,推开门的一瞬间,一个水杯就飞了过来,砸在臧登峰脚边的地板上,“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 臧登峰没有躲,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片,眼神空洞,早已经知道是今天的局面。 三天的时间,只要徐家交人,至少可以商量着把事情办了。 但是徐家没有交人,而是选择了硬抗到底。 家的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了,茶杯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沙发上的靠垫被扔在地上,踩了几个黑脚印。 电视柜上的花瓶也被砸了,水流了一地,几支塑料花孤零零的瘫在了地上。 厨房里,锅碗瓢盆扔了一地,冰箱门大开着,里面的食物被掏了出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徐小燕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身睡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泪痕,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个玻璃杯,那是客厅里最后一个完整的杯子了。 臧登峰把公文包直接丢在坐在沙发的一角,整个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大腿上,低着头弯着腰,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是徐小燕刚才扔左邻右舍听到动静,有人过来敲门,问出了什么事。 臧登峰长叹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对门外的邻居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勉强,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没事没事,家里的猫把花瓶碰倒了,吓着你们了。" 邻居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客厅里的狼藉,但是也不好多问,只能说了句 "没事就好",然后转身走了。 臧登峰关上门,反锁了,转过身,看着徐小燕。 "闹够了没有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徐小燕把手里的玻璃杯往地上一砸,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闹够了?我没闹够!" 徐小燕的声音尖利,"臧登峰,你说,你到底有没有给周宁海沟通?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们徐家的事放在心上?" 臧登峰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一阵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他和徐小燕结婚十几年了,这种争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徐家出了事,徐小燕都是这样,又哭又闹,砸东西,然后怪他没用,怪他不帮徐家。 他已经习惯了。 但是今天,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小燕,我怎么没沟通?" 臧登峰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前天我从周宁海办公室回来,就跟你说了,周宁海给了三天期限,让交出徐振海。我当时就让你给振海打电话,劝他自首。你打了吗?" 徐小燕被问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说:"我没打!我为什么要打?振海是我堂弟,我怎么能把他交出去?我们徐家在定丰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丢过这个人?" "丢人?" 臧登峰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现在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是违法犯罪的问题!暴力抗法,是重罪!你到底懂不懂法!" "不懂,我不懂!" 徐小燕不服气,"我爸明天就来了!我爸来了,看他们敢怎么样!" 臧登峰看着徐小燕,心里一阵无奈。 "小燕,你糊涂啊。" 臧登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爸来了又能怎么样?你爸是定丰县的退休书记,周书记认识他吗?就算认识,他的面子有多大?" 臧登峰继续说:"你还记得钟毅吗?第一任市委书记,副省级干部。他的侄子,上半年才枪毙了。你爸的面子,比钟毅还大?" 徐小燕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罗老爷子,前地委政法委书记。他的儿子罗腾龙,也是吃了枪子,连他娘的子弹钱都是罗家出的。罗老爷子亲自去省里找关系,有个屁用,你爹,你爹还不如你哥那,你哥有面子嘛。" “这不是还有你?你也要去!” 臧登峰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我去?我去有什么用?我现在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明天曹立人书记来,连郑红旗易满达这种非常委的副市长都要去陪同了,我这个常务副市长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哪还有资格去替徐家说情?” 徐小燕是有政治敏锐度的,听到臧登峰不在陪同名单里,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臧登峰看着徐小燕,语气沉重:"小燕啊,时代变了,现在不是以前了,你们啊,后知后觉了,你看看人家曹河的方家、平安的邓家李家、临平的邹家,哪家不是夹着尾巴做人?就你们徐家,还以为是以前,可以一手遮天?" 徐小燕忽然感觉到有了一种大势已去的悲凉感,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是我们家里这么多人被抓了,你说风凉话!你是我丈夫,你不想办法,还在这里说这些!" 臧登峰看着徐小燕哭,心里也不好受。 他是文化人,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干部,有修养,有涵养。平时在家里,他对徐小燕都是忍让的。徐家势大,他惹不起,也不想惹。 但是今天,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小燕,你别哭了。" 臧登峰走到徐小燕面前,递给她一张纸巾,"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是你们逼人家动手的,省委要交代,人家给三天时间,我都不知道你们家里人咋想的,还在那里做春秋大梦,以为靠关系就能摆平一切?人家没办法交差了,才把你们全家都端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也没用。当务之急,是你自己。" 徐小燕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看着臧登峰:"我怎么了?" "账本上有你的名字。" 臧登峰无奈说,"这么多分红,这么多钱,都记在上面。这些,你承认不承认?" 徐小燕的脸色白了白,但是嘴上还是硬:"承认又怎么样?不就是钱吗?大不了我退回去!他们还能抓我?我又没围堵派出所!" "抓不抓你,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臧登峰仰头无奈,"小燕,听我的,明天一早就去公安局,主动交代,把钱退了,争取宽大处理。你主动去,和公安局来抓你,性质是不一样的。" "我不去!" 徐小燕猛地甩开臧登峰的手,"我就不信他们敢拿我怎么样!我爷爷我父亲都为革命做过贡献!" 臧登峰看着徐小燕,心里一阵悲哀。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迷信徐家的势力。 "小燕,你啊,和雷红英一样。" 臧登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心里只有娘家人,娘家人啥都好,娘家人说啥都听。我们这边,婆家的人,你都没有正眼看过。" "雷红英是什么身份?雷红英是教师子弟,是农村教师教师子弟,齐永林根本不管她!" 徐小燕带着蔑视的感觉,"我们徐家跟他们家不一样!" 臧登峰看着徐小燕,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他长叹一声,不再看徐小燕一眼,接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了大衣。 "你干什么去?" 徐小燕问。 "我、我出去问问你爷爷,能不能给你做做思想工作。" "臧登峰!你什么意思,你给我滚回来!" 徐小燕在身后尖叫。 但是臧登峰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重重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小燕的尖叫声被隔绝在了屋里。 臧登峰站在楼道里,停了片刻,取出车钥匙,发动了汽车,直接出了计委家属院,朝着夜色中的城区驶去。 第 144章齐永林电话指导 曹立人莅临东原 徐小燕的爷爷的坟头草,都已经有三尺高了,老爷子去世的早,不然的话,徐小燕的父亲说不定就不会仅仅在县委书记的岗位上止步,若能再进一步,或许如今的局面也不会如此被动。 徐小燕平日里不是这个模样,平日里根本不操心,只顾着打扮和攀比,虽然爱慕虚荣,但在外人面前特别是家属院里脾气还是不错的。 毕竟一般情况下,每个月有着花不完的钱,工作上自己也不追求什么,少有去单位上班,就是和不同圈子里的人打麻将,这样的人,平日里就是想发个脾气都难,毕竟日子过得太顺遂了。 可自从市局对全市治安整治力度的加大,徐小燕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从千里马公司开始被严查开始一直到现在,徐小燕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一个站在金字塔顶尖的女人,这一刻往下一看,才觉得自己已经身处万丈深渊。 臧登峰少有亲自开车,车技并不好,尤其是在这种心神不宁的时候。 好在大冬天的晚上,路上没什么车,臧登峰把车开得很慢,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车窗外,一家卖馄饨的架子车冒着热气,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显得格外孤寂。 臧登峰停下了车,从今天早上到现在,臧登峰是一口饭都没吃。 唐瑞林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之后,就让秘书把他叫到了市长办公室,只说了接待的事,拿到了接待名陪同名单的那一刻起,臧登峰就觉得自己被东原的官场抛弃了。 省委副书记来考察三天,除了市长和书记之外,多位副市长分段陪同,唯独没有他臧登峰的名字。 这就意味着他臧登峰被排除在了核心决策圈之外。 不仅如此,还让他负责吃喝拉撒,相当于把他当成了后勤总管,一个彻头彻尾的打杂人员。这种落差感,不在这个位置上是无法体会的。 臧登峰在车上坐了一会,盯着那团热气看了许久,直到肚子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才回过神来。 他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走到摊前,他要了一碗馄饨,坐在简陋的小马扎上,看着老两口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动作熟练而默契。 普通人是艰辛的,但他们的生活是踏实的,每一分钱都来得干净。 五分钟,馄饨就端上了桌。 臧登峰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送进嘴里,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馄饨的鲜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整个人似乎因为一颗馄饨被唤醒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一颗馄饨一口热汤,他吃得很快,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暖全部吞进肚子里,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吃完最后一口汤,他放下勺子,掏出了一张百元大钞递给老板。 老板一看是个大钞,连忙摆手说:“找不开,您给零钱就行。” 臧登峰饶有兴致地看着老板找零的窘迫,笑了笑说:“怎么,干到快十一点了,这么冷的天,还没卖出几个零钱?” 大哥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赔笑道:“生意不好干啊,这年头,大家兜里都紧巴,能省则省。再说,这大冷天的,愿意出来吃口热乎饭的人也不多。刚才也就卖了十几碗!” 臧登峰确实没零钱,就问道:“多少钱一碗?” “一块钱!” 臧登峰听完很诧异,这么大一碗足足有二十个馄饨,才卖一块钱?这还挣啥钱? 他忍不住问道:“大哥,您这馄饨卖一块钱,连成本都不够吧? 大哥憨厚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够的,少挣点,少挣点!” 臧登峰伸出手在炉火上方烤了烤,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温度,暗暗想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坐在路边,感受过人间烟火气了。 群众的生活确实还是很困难啊! 臧登峰直言道:“大哥,这样,钱不用找了!” 老两口听到此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老大娘连忙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硬要塞回臧登峰手里:“那哪行!一碗就是一碗的钱,多了我们不能收。同志,你快拿着,不然我们心里不安稳。” 臧登峰转身快步离开了馄饨摊,直接到了马路对面上了车,看到两老口还在寒风中目送着他,臧登峰透过后视镜,不由的笑了笑。 别人一百块钱都笑的合不拢嘴,自己就是看到一万块钱都未必睁眼看一眼,自己这个副市长脱离群众太久了。 车子缓缓启动,将那份淳朴的温情和老两口的目光远远抛在身后。臧登峰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靠在椅背上,摸出了大哥大,犹豫了片刻,还是打了老领导齐永林的电话。 齐永林现在是身兼数职,省经贸总公司改组为省经贸集团之后,涉猎的业务越来越广,权力也越来越大。 齐永林现在应该是少数几个经常往国外出差的领导干部了,但是齐永林此人搞经贸工作很有一套,省内的出口额和创汇能力在全国都名列前茅,这是全省干部公认的“能吏”。 齐永林在电话里没有客套:“登峰啊,我刚从欧洲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还没睡,你说吧!” 臧登峰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下思路,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老领导汇报了一遍。 齐永林的女儿和女婿调到了省城工作之后,齐永林已经少有关心臧登峰在地方上的具体事务了,但他对省里的人事格局依然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这个事,你们办的不对嘛,人家周宁海早就知道了你们的关系,不过是你大舅哥徐振山嘛,这点亲戚关系,在原则问题面前算得了什么?你要记住,底牌亮出来没用,打出来也不会有用。你现在的处境,不是靠关系能解决的,是要靠态度,其他人不要想了,我看你能保全自己就很不错了!” 臧登峰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确实岌岌可危,老领导的话虽然刺耳,但句句在理。 齐永林沉声道:“这次立人同志到东原来,是带着考察干部的任务来的,泰民担任一把手之后,让到点的干部退了下来,省里和各厅局的干部调整力度很大,很多老同志都退居二线了。我给你透漏个消息,省里这次调整,泰民同志是下了大决心的,周宁海是在考察范围之列的!” 臧登峰马上明白了过来,周宁海虽然是解决正厅级的市委书记不久,但是他来东原担任市委副书记不久,就已经解决了正厅级的待遇,而且这次又是重点考察对象,一旦过了关,前途不可限量。“如果周宁海这次能顺利过关,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副省级干部了!这个时候,周宁海是没有必要把班子里的干部搞的乌烟瘴气的!” 齐永林是把话点透了,臧登峰想着齐永林的年龄也是卡在了提拔的杠杠上,这次要是能再进一步,那就也是副省级了。 臧登峰试着追问道:“老领导,您个人这次……”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是齐永林平和的声音:“我?也在考察范围之列吧,不过竞争很大,能不能上,还得看组织怎么定。登峰啊,这事保密吧!” 这几年齐永林在政治上也在进步,说话做事都更加沉稳老练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懂得藏拙和等待时机。 臧登峰听到可能齐永林也有机会更进一步,心里是由衷的高兴,毕竟老领导能更进一步,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一个人的进步往往能带动身边一群人的命运。 齐永林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照你刚才的说法,市委早就掌握了徐小燕的问题,证据是确凿的,之所以没动,无非两个原因,一个是进一步搜集证据需要时间,另一个也是投鼠忌器,在这个时候,稳定还是压倒一切的!” 臧登峰也有这个考虑,但是从齐永林口中把话说出来,就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去找周宁海吧,当场认错,把姿态低,不要解释,不要找借口,现在关键看他的态度了!” 挂了电话,齐永林没给多少具体的指示,但臧登峰心里却有了找周宁海的底气。汽车就沿着市委招待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市委招待所有一个内招区,一号楼,是专门给市委主要领导休息用的。 周宁海就住在一号楼。 臧登峰站在后门口,看着一号楼的方向,犹豫了片刻。 一号楼的客厅里,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臧登峰站在寒风里,看着那盏灯,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意味着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讲清楚,要跟徐家彻底决裂。 不去,他就只能继续在徐家的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直到被彻底吞没。 最终,他还是迈开步子,朝一号楼走去。 他要去找周宁海。 他要认错。 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讲清楚,争取周宁海的宽大处理。 内院的大门紧闭着,只有门廊下的一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值守的同志看到是市委的车,便没有过多盘问,很快打开了大门。 臧登峰走到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他的手在发抖,敲门声很轻,但是在安静的夜里,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哪位?" 里面传来周宁海的声音。 "书记,是我,登峰。" 明天要迎接曹立人,这位兼任省委副书记的省委组织部长,在干部管理上有着极高的威望,一句话就能定一个干部的 仕途。 周宁海把手里的稿子放下,抓起一件军绿色的大衣,里面穿着睡衣,眼镜耷拉在鼻梁上,开了门。 他看到臧登峰,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登峰啊,进来吧。" 臧登峰走进客厅,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味道。周宁海的妻子还在东宁市工作,家里只有周宁海一个人。 再加上每天都有专人打扫,所以屋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一号楼的客厅很宽敞,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办公桌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周宁海给臧登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登峰,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臧登峰在车上已经把各种情况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可真正面对周宁海时,似乎一切开场白都变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书记,我错了。" 周宁海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臧登峰把所有的事情都讲了出来。 从徐振海围堵派出所,到他知情不报,到徐小燕收钱,到徐振山来找周宁海谈崩了,到晚上和徐小燕吵架。 一五一十,没有任何隐瞒。 讲完之后,臧登峰等着周宁海的批评。 但是周宁海没有批评他。 周宁海靠在沙发上,双手也是习惯性的看着臧登峰,语气很平静。 "登峰啊,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准确说晚上七点多,定丰县的群众,敲锣打鼓地去了县公安局,给公安局鼓掌啊。" 臧登峰抬起头,看着周宁海。 "公安局为民除害,拔除了徐家这个毒瘤。" 周宁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登峰啊,顶峰的群众,苦徐家久矣。定丰的老百姓,被徐家欺压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臧登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徐家的所作所为,他当然知道。 徐振海在定丰靠着几套王八拳,说是自己师承哪门哪派,在定丰县里和社会流氓结拜勾结,还学着历史上那一套收徒,在定丰县城里拉帮结派,横行霸道,欺行霸市,放高利贷,组织卖淫,无恶不作,老百姓敢怒不敢言。这些事,他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但是他从来没有管过。 一来,他是常务副市长,不管定丰县的具体工作。二来,徐家是他的姻亲,他不想管。 "书记,我检讨。" 臧登峰的声音有些苦涩,"徐家的事,我有责任。我知情不报,纵容包庇,我有错。" 周宁海听着臧登峰检讨了一番,对于臧登峰的态度和处境,周宁海是完全理解的。他理解臧登峰的难处,也明白这种亲情与原则之间的拉扯有多痛苦。"但是,理解归理解,事实是事实!” "登峰,你的错,我们后面再说。" 周宁海的语气很认真,"今天晚上,我想跟你聊点别的。" 臧登峰看着周宁海,等着他的下文。 周宁海坐直了身体,看着臧登峰,目光深邃。 "登峰,这个事,我原本以为是个体事件。徐振海围堵派出所,暴力抗法,抓了他和几个首要份子,案子就结了。" 周宁海的语气沉了下来,"但是现在看来,不是个体事件,是群体事件。徐家在定丰经营了几十年,灰产遍布,保护伞层层叠叠,牵扯的干部有十几个。到了群体事件,我们就要重视了。" 臧登峰猜测不透周宁海的深意,就没有说话。 周宁海看着他"登峰,我这个人,向来喜欢直来直去。今天晚上,没有外人,我就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臧登峰抬起头,看着周宁海。 "你给我说说," 周宁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臧登峰,"你有没有经济问题?有没有作风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让臧登峰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着周宁海,周宁海也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是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臧登峰的心跳加速了。 经济问题?作风问题?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他收过礼吗?收过。逢年过节,下面的干部送的烟酒茶,他收过。但是现金,他从来没有收过。 他有作风问题吗?没有。他虽然和徐小燕感情不好,但是从来没有在外面乱搞过。 臧登峰看着周宁海,语气坚定地说道:"书记,我以党性担保,我从来没有收过一分钱的现金,从来没有过作风问题。逢年过节,下面的同志送的烟酒茶,我收过,但是这些,都是正常的人情往来,金额也不大。如果组织上认为这些也算问题,我愿意全部退出来,接受组织的处理。" 周宁海看着臧登峰,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是臧登峰感觉,那目光像 X 光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连他心里想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 周宁海的头微微一动,"登峰,你以党性担保,我相信你。" 臧登峰看着周宁海,心里一阵感动。 他没想到,周宁海会这么信任他。 在这个节骨眼上,周宁海没有落井下石,而是选择了相信他。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书记……" 臧登峰的声音有些哽咽。 周宁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登峰,你先别激动。" 周宁海的语气很认真,"我相信你,是因为我了解你。你这个人,虽然有些软弱,有些优柔寡断,但是大节不亏,底线还在。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臧登峰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宁海说的对,他确实软弱,确实优柔寡断。面对徐家的霸道,他选择了忍让;面对徐振海的犯罪,他选择了沉默。 这些,都是他的错。 "但是," 周宁海的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大节不亏,不代表没有责任。你知情不报,纵容包庇,这个责任,你必须承担。" "是,书记,我愿意承担。" 臧登峰连忙说。 "怎么承担,后面再说。" 周宁海拍了拍肚子,"现在,你要做的,是让家属配合调查。徐家的事,争取宽大吧。" 臧登峰抬起头,看着周宁海,犹豫了一下。 毕竟是结发夫妻,毕竟是两口子,毕竟徐小燕的工作很难做通,他有些于心不忍,也有些顾虑。 但是他知道,周宁海说得对,"书记,我知道的,我都讲。" 臧登峰的语气很坚定,"包括振山今天来找您,我觉得,就算他去省里,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周宁海对这些都不以为然,毕竟冲击派出所,是省委领导做的批示:"这些,我都知道。徐振山这个人,我了解。他打仗可以,搞政治工作,还需要沉淀,不管他了!" 周宁海直言不讳的道:"登峰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臧登峰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把你也搭进去。" 周宁海转过头,看着臧登峰,"你本质上是个好干部,有能力,有水平,就是太软了,被徐家绑架了这么多年。现在,徐家这棵树要倒了,你现在应该和群众站在一起了……。" 臧登峰的眼眶红了。 "书记,我……" "什么都别说了。" 周宁海摆了摆手,"回去吧,好好给家属做做工作,配合公安机关的工作就是了。" 臧登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书记,谢谢您。" 周宁海没有说话,拿起材料挥了挥。 臧登峰拉开门,走了出去。 11月20日一早,我就到了市局。 韩建立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聊了几句审讯的工作,进展不小,现在基本已经确定了几个关键人物,找到了首要分子,但对金正发的审讯尚未突破。 “好吧,不着急,谈谈安保吧!” "李局,安保我已经检查了,各个路口的同志已经到位了。" 韩建立把一份详细的安保方案递给我,"曹书记的车队,从省城出发,走国道,预计上午十点半到达东原市界。我们在市界迎接,然后直接去平安县。" 我接过材料,翻了翻。 "平安那边的警力部署呢?" "按照正省级警卫规格落实。" 韩建立说,"沿途每个路口,都安排了警力,交通疏导和安保工作都做了部署。平安县那边,我已经跟县局打过招呼了,他们会配合。" "好。" 我放下材料,"还是你亲自带队,在前面开道,确保万无一失。" 上午十点,我带着韩建立和开道警车,到了市国道路口和周书记汇合。 到了路口之后,这是一处临时开辟的宽阔地带,位于东宁市和东原市的交界处。路边已经布设了临时展板,县里的同志已经在等了,闲谈了几句之后,市里的中巴车就已经到了。 中巴车的门打开之后,周宁海、唐瑞林等市领导依次走了下来。 周宁海面色微笑的道:“瑞林啊,你还说我们来的早,已有早行人啊。” 韩建立上前一步道:“书记,李局长已经带着我们查看了点位,一切正常。” 周宁海颇为满意,与我用力握了握手:“安保无小事啊,朝阳同志从回来之后就已经开展革命工作了,辛苦啊!” 中巴车上来的人都是实力派,李叔,郭志远,白鸽和红旗市长,易满达等领导,晓阳和几个关键局的局长,也在列,唯独不见臧登峰。 一众市领导,站在国道路口,等着曹立人的车队。 今天天气不错,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边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出苗了,绿油油的一片,上面点缀着薄薄的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风吹过,麦苗随风起伏。 周宁海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在跟唐瑞林低声说着什么。 唐瑞林听着,时不时地插一句话。 韩建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随时跟沿途的警力联系。 我站在韩建立旁边,看着远处的国道。 十点半,远处传来了两声警笛声。 一辆开道警车,闪着警灯,从远处驶来。 后面跟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再后面是一辆中巴车。 车队缓缓停下,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第一辆奥迪的车门打开,曹立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但是笑得很有分寸,不亲热也不疏远。 人很有精神,走路稳健,一看就是长期在领导岗位上的人。 作为省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曹立人在省里的分量很重,管着全省的干部任免,哪个市领导见了他,自燃客客气气的。 周宁海连忙迎了上去。 "曹书记,欢迎您来东原检查指导工作!" 曹立人伸出手,跟周宁海握了握。 "宁海同志,辛苦了。" 然后是唐瑞林。 "瑞林同志,辛苦啊。" "曹书记好。" 曹立人跟在场的市领导一一握手,每个人都寒暄两句。 轮到我的时候,曹立人看了我一眼。 "朝阳同志啊,又见面了!" 第145章 曹立人考察平安县,论改革否定之否定 我心里一热,没想到曹立人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岳父邓牧为,作为省劳动人事局局长,同时是省委组织部部务委员,跟曹立人的关系也不错。 今年刚调整到市公安局长局长的时候,岳父瞒着岳母带我去了一趟立人部长的办公室。 我还在曹河县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于伟正书记带我去省里汇报工作,专门带我去拜访了曹立人。两次见面,曹立人都问了我的情况,对我有了印象。 人很多,在场的干部里,立人书记除了对少数几个干部印象比较深,其他人都只是点头致意。 而我,算是那少数几个之一。 晓阳也与曹立人有过一面之缘,但远不如对我这般熟稔。 周书记在旁边一一介绍,握手到晓阳的时候,周宁海面带笑意的道:“立人书记,这位是晓阳同志,我们市财政局的局长!” 曹立人微微颔首,目光在晓阳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什么,随即伸出手,温和地说道:“晓阳同志,有印象啊,前段时间正处级干部培训班的时候,你是发言代表之一,讲的是在分税制改革背景下的地方财政突围,讲得很实在,也很有见地啊。” 这话让晓阳都有些意外了,当初晓阳的培训,立人部长是亲自出席闭幕式并做了讲话,但是发言的学员有七八位,曹立人能够马上回忆起来晓阳和晓阳的那篇稿子,足见其记忆力之惊人! 晓阳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双手握住曹立人的手,连声说道:“谢谢立人书记鼓励,您能记得我这点微末见解,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立人书记微微一笑,随即松开手,目光转向周宁海,语气轻松地说道:“看来东原的干部队伍确实是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干精神,这是东原发展的希望所在啊。” 握手寒暄结束后,周宁海请曹立人上车。 "曹书记,我们直接去平安县?" "好,走吧。" 曹立人大手一挥,请周宁海和唐瑞林两位主官直接上了自己的奥迪车,只是这个时候身为市长的唐瑞林就只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而我和晓阳等人则上了前面的中巴车。 韩建立亲自上了开道警车,在前面开路。 车队重新出发,沿着国道往平安县方向驶去。 四辆车组成的车队,警车开道,奥迪居中,中巴殿后,在国道上行驶,引得路边的群众纷纷驻足观看。 我坐在中巴车里,手里拿着对讲机,随时听着韩建立调度沿线各单位的动向。 中巴车上,书记和市长都不在车上,气氛颇为的轻松,白鸽带着自嘲的语气说道:“立人书记真是记忆力太好了,不愧还是组织部长,我这个组织部长找到了差距啊!” 李尚武调侃道:“这个我认同,我看咱们车上,红旗市长的记忆力恐怕也不遑多让,上次省里开会,他可是把咱们市几个重点项目的数据背得滚瓜烂熟。”郑红旗闻言笑着摆手:“尚武同志,可不能拿我和立人书记比,他那可是过目不忘的本事,我这点记性也就是工作需要硬逼出来的。” 晓阳、焦杨和我都算是坐在了最后一排,毕竟在这个时候,级别高的一般就是坐在前面,级别低的自然往后排。 晓阳和焦杨两人还是如同姐妹般,两人说这话,都不时的瞟我一眼,搞得我只能拿着对讲机假装在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车队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抵达了平安县安平乡。 第一站是看高粱红酒厂。 酒厂坐落在安平乡的集镇上,规模很大,占了近百亩地,厂房整齐,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如今的高粱红酒厂,再也不是十年前我刚参加工作那会的破败模样,而是焕然一新的现代化厂房。 车队在酒厂迎宾墙停下,平安县委书记孙友福、县长刘蓉和厂里的几个领导,都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曹立人下车,孙友福连忙迎了上来。 "曹书记,欢迎您来高粱红酒厂检查指导工作!" 又是一番简单的客套之后,众人开始参观酒厂。 "曹书记,高粱红酒厂,已经有近一百年的历史了。" 孙友福一边走一边介绍,"解放前,相传最早是在清道光年就开始酿酒,这里就是一个小酒坊,用本地的高粱酿酒,在周边几个县很有名。解放后,公私合营,变成了国营酒厂。改革开放后,我们进行了改制,引入了现代管理,扩大了规模,现在已经成为了全省知名的白酒品牌,年销售额突破了五千万。" 曹立人听着,走进了酿造车间。 酿造车间里,热气腾腾,酒香扑鼻。 工人们正在忙碌,运转有序,只是今天领导来,大家都换上了工作服,戴上了安全帽和口罩。 现场的工人里有的在拌料,有的在发酵,有的在蒸馏。 曹立人走到一个发酵池旁边,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池壁,又拿起一把铁锨,翻了翻池子里的酒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没有加酒精?" 曹立人问。 "回曹书记,用的是本地的高粱,纯粮食酿造,不添加任何酒精和香精。" 孙友福说。 "嗯,纯粮食酒好,健康啊,现在大家都已经开始注重健康了,省内县县有酒厂,我去过不少地方,不少厂就是因为放弃了纯粮酿造,所以啊,被市场慢慢淘汰了!” 曹立人放下铁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传统工艺不能丢,但是也要结合现代技术,提高产量,保证质量。" "是,曹书记,我们也是这么做的。" 孙友福继续补充,"我们保留了传统的酿造工艺,但是引入了现代的质量管理体系,每一批酒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测,确保质量稳定。" 曹立人听着孙友福的汇报,很是认可,接着又去了储酒罐区。 储酒罐区里,一排排巨大的储酒罐,整齐排列,里面存着原浆酒。 曹立人走到一个储酒罐旁边,拍了拍罐壁,发出 "咚咚" 的声响。 "这些酒,要存多久?" 曹立人问。 "回曹书记,至少存三年,才能勾兑出厂。" 这个时候,县长刘蓉补充道,"书记,我们认为好酒是存出来的,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 市长唐瑞林插话道:“这些是刘蓉同志,是平安县长,也是一名年轻的基层干部,很有想法。” 周宁海面色微笑的看了一眼唐瑞林,又看了看刘蓉,眼神中带了分了然。 曹立人听的多,说的少,偶尔才插上一句话问一问:"做企业,跟酿酒一样,不能急功近利,要沉得住气,慢慢来,才能做出好产品。" 马定凯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参观完酒厂,已经是中午了。 根据安排在酒厂的食堂吃午饭,四菜一汤的家常菜,还有一壶纯正的高粱红老坛酒。 为了更好了解基层情况,八仙桌上除了曹立人书记之外,就只有周宁海和唐瑞里陪同吃饭,剩下的五个位置,留给了孙友福和厂里的几位技术骨干。 曹立人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按规定是不能喝酒的,但是今天啊,到酒厂来,我们还是破个例,但是规矩立好,只此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浅酌一口。曹立人细细品味,点了点头道:“好酒啊,味道非常醇厚,有层次感,回味悠长,百年的历史厚重我们品不出来,但是这杯怕也是有几年了!” 孙友福在一旁笑着解释道:“曹书记,这酒正是十年前封坛的,是我们厂里的老酒,一直存放在地窖里,最近才开坛。为我们下一步的产品升级做准备!” 曹立人放下酒杯,肯定说道:“嗯,这个情况我很清楚,你们这个新酿、三年陈和五年陈是永林同志大力推广的分级策略,已经被轻工部作为典型案例推广了!评价很高啊,这个就是基层的智慧嘛!” 我看了眼低头吃饭的晓阳,晓阳吃的很认真,还一直给焦杨夹菜。我心里暗道,晓阳倒是忘了,这个分级策略还是晓阳主动提出来的,不过晓阳倒是也不在乎这些,反正自己不造酒。 我算是发现了,那个女同志对我好,晓阳不像是一般的女同志那样吹鼻子瞪眼,她反而是对别人更好,焦杨如此、文静如此、钟潇虹也是如此! 这种“以退为进”或者说“曲线救国”的策略,反而让她在众人眼里显得大度又懂事。反倒让其他人慢慢的都疏远我了! 厂总工程师孙向东连忙接过话茬,补充道:“曹书记,我们家祖祖辈辈造酒,每个地方的酒其实都有独特的风味,形成自己独特的风味,其实就是靠摸索出来的酿造秘方,也就是大家说的工艺,这个工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稍微一变,酒全变了味!” 曹立人很是认同的道:“这是学习了一个知识啊,意思是看起来有点酒厂的酒品牌繁多,其实都是一个工艺,只是调整了储存的时间,或者故意以次充好,作为差异化发展分级策略,是这个意思吧! 孙向东带着打抱不平的感觉道:“可不是咋的,当年是邓晓阳提出来的这个时间分级的事!现在这个事全国推广,没人家啥事了!” 孙向东说完站起来指着晓阳道:“就是她,邓晓阳!” 孙友福黑着脸低着头把孙向东拉了下来,尴尬地笑道:“曹书记,晓阳就是提了个建议,这个事是当时开会集体讨论决定的,晓阳同志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曹立人听完笑了:“好啊!个人的思路加上集体的支持,才能结出硕果。晓阳同志这种不计个人名利、甘当幕后英雄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嘛。但是东原市委市政府还是慧眼识珠,晓阳同志年轻轻轻就到了财政局,这可是破格提拔啊!看来东原市的干部选拔工作还是做的不错。” 周宁海看出来曹立人对酒很认同,又拿起酒瓶,给曹立人又斟了一杯,满脸带笑地说道:“曹书记,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认可啊!” “哎,刚才定了规矩嘛,只喝一杯!” 周宁海知道,没有喝不下去的酒,只有不会劝酒的人:“曹书记,刚才您鼓励了我们破格提拔干部,我们就再破个例,好事成双,请书记多喝一杯,这也是对我们大胆创新、敢于担当的一种肯定嘛!” 曹立人看着周宁海坦然模样,又看了看桌上那杯清澈透亮的酒,也不好驳面子,端起酒杯道:“好吧,今天高兴,就破例再喝一杯!但是下不为例啊!”曹立人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咂了咂嘴,赞道:“好酒,好酒!省政府接待用酒,还是有水平!” 午饭过后,车队继续前行,直奔此次行程的第二站,环美发制品厂。 发制品厂坐落在平安县工业园区,规模比酒厂还大,厂房一栋接一栋,已经有了现代工厂的气派。 车队在迎宾大道停下,虞家林已经带着厂里的干部在等候了。 虞家林穿着一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企业家形象。 "曹书记,欢迎您来环美发制品厂考察指导工作!" 虞家林的普通话带着一点上海口音,但是说得很流利。 孙友福介绍之后,曹立人直接道:"家林同志,辛苦了。" 虞家林陪着曹立人,走进厂区。 "曹书记,环美发制品厂,是招商引资来的民营企业。" 虞家林介绍道,"我们是八七年来到东原,看中了这里的劳动力资源和优惠政策,就投资建了这个厂。我们主要生产人发制品,包括假发、发帘、发套等,产品全部出口,卖到了欧美和美洲。" 曹立人听着,走进了生产车间。 生产车间里,一排排工人,正在忙碌。 车间里有些刺激的味道,一行人还是带了口罩。不同的车间有着不同的工序,有的刺鼻,有的带着化学药剂的味道。 有的在分拣头发,有的在染色,有的在编织,有的在包装。 工人们大多是年轻的女工,手脚麻利,动作熟练。 曹立人走到一个分拣头发的工位旁边,停下脚步,拿起一绺头发,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 "这个头发,是从哪里收来的?" 曹立人问。 "书记,主要是从周边各省收来的,也有一部分是进口的。" 虞家林说道,"真人头发,质量好,手感真实,在欧美市场很受欢迎。" 曹立人放下头发,又走到一个编织工位旁边,看了看工人的手。 "这个厂,有多少工人?" 曹立人问。 "有八百多工人,大部分是本地的农村妇女。" 谈到了女同志,唐瑞林在刘蓉面前说了几句,刘蓉主动汇报,"书记,我们这些同志之前在家里种地,或者闲着,现在来厂里上班,每个月能挣两三百块钱,农忙的时候啊也可以回家,家里有什么事也可以请假,很方便!" 曹立人仰头算了算数字,接着追问道:"嗯,解决了不少就业问题,一年能一千块钱的额外收入就很不容易啊,年出口额多少?" "去年出口额突破了五百万美元,今年预计能达到八百万。" 虞家林笑着谈道,"我们的产品,在欧美市场很受欢迎,供不应求。" 周宁海在旁边补充道:"曹书记,环美是一厂两区,在东洪县也有一个分厂,那边也有五百多工人。" "哦?" 曹立人看了周宁海一眼,"一厂两区,辐射带动作用更好一些啊!" 唐瑞林在旁边接话:"曹书记,东原的劳动力资源丰富,但是分布不均。一厂两区,可以充分利用不同地区的劳动力,降低成本,提高效率。" 曹立人听着,继续参观。 参观完生产车间,又去了样品展示厅。 展示厅里,各种各样的发制品,琳琅满目,有黑色的,有棕色的,有金色的,有长的,有短的,有直的,有卷的。 曹立人拿起一顶假发,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发梢。 "做工很精细,跟真的一样。" "曹书记,我们用的都是真人头发,经过严格的处理和消毒,质量有保证。" 虞家林也拿起一顶假发,"欧美市场对质量要求很高,我们的产品,能通过他们的检测,不容易。" "嗯,不容易啊。" 曹立人放下假发,看着虞家林,"家林同志,你这个厂,办得好。这种外向型经济,很有活力,既解决了就业,又创了汇,还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省委省政府,就是要鼓励这样的民营企业,鼓励这样的外向型经济。" 虞家林连忙说:"感谢曹书记的鼓励,我们一定继续努力,把企业做大做强,为东原的经济发展做贡献。" 参观完发制品厂,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车队继续前行,去了城关镇的一个农村支部考察。 这个村叫黄家村,支部书记叫黄有才,是个能人。搞了村集体规划,打破了以前各自为战的局面,全村统一建设了大棚和养殖场,还修了水泥路,通了自来水。村里的房子全部修成了整齐划一的红砖瓦房,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汽车走进村口,黄有才早已带着村里的群众夹道欢迎。曹立人非常的和善与大家握手,现场的氛围顿时热烈起来。 看了几户人家,聊了些家长里短,就到了村党支部,孙友福介绍道:"曹书记,黄有才同志,当了二十年的支部书记,把村里的集体经济搞得红红火火。村里有一个砖窑厂,一个面粉厂,还有一个运输队,每年的集体经济收入有几十万。村里的基础设施,都是集体出钱修的,水泥路通到了家家户户,自来水也通了,村里的孩子上学,率先实现了全部免费,这在全县农村仅此一家。" 曹立人听着,走进了党员活动室。 党员活动室里,墙上挂着党旗,贴着各种规章制度,桌子上摆着支部的工作台账。 曹立人拿起一本台账,翻了翻。 曹立人翻着台账,停在一页上,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村里现在有多少党员?平均年龄多大?" 黄有才在旁边回答,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手:"回村里有三十二个党员,平均年龄四十八岁,年轻党员少,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岁以上的。" 曹立人放下台账,看着黄有才。 "这个台账,记得很详细。基层党建,就是要这样,扎扎实实,不能走过场。但是,党员年龄结构老化的问题,也要重视。要多发展年轻党员,培养接班人,不然等老党员干不动了,谁来接这个班?" 黄有才挠了挠头:"曹书记,您说得对,我们也想发展年轻党员,但是村里的年轻人不少还是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不多。" "嗯,这是普遍问题。" 曹立人没有否认打工,而是肯定道:"所以才要搞工业,搞乡镇企业,做到离土不离乡,这样既能增加收入,又能照顾家庭!” 马定凯听着,记了两笔,在离土不离乡的位置下面,着重画了一笔! 考察完农村支部,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车队返回平安县城,住在了平安县招待所内招。 晚饭之后,七点半的时候,按照行程安排就在招待所会议室召开了一个座谈会。 参加座谈会的就是省市县的三级干部。 周宁海主持道:"同志们,今天,立人书记不辞辛劳,来到东原检查指导工作,先后考察了高粱红酒厂、环美发制品厂和黄家村支部,对东原的工作给予了肯定,也提出了要求。现在,我们召开这个座谈会,主要是进一步交流工作,听取意见建议,最后请曹书记给我们作指示,下面请平安县委书记孙友福同志汇报县委在贯彻落实省委决策部署,推动改革发展方面的情况。 回字形的会议桌是一张张长条桌拼成的,上面铺着绿色的绒布,摆放着茶杯和笔记本。孙友福的汇报很详细,数据翔实,思路清晰。特别是关于发展民营企业方面,他列举了平安县近年来涌现的一批优秀民营企业家,以及他们如何带动当地就业、增加税收的生动案例。 孙友福的汇报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县长刘蓉谈了补充意见,重点谈了当前财政收支平衡的压力和民生保障方面的举措。 紧接着县里的其他几位副县长和部门负责人也分别作了简要发言。 曹立人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钢笔不时记上两笔。 等到所有程序都走完了,曹立人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就开口了:"同志们,这次来东原,是按照省委的统一安排部署,走基层,调研情况。我要用三天时间,走四五个县,看实情,听真话!” 曹立人看了一眼笔记本:“你们县里的同志多数都谈了,但是我看谈的不够深刻,那就是国企改革方面,是回避了矛盾和问题的,这样吧,友福同志,你是书记,是管方向的,你来谈一谈国企改革你们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孙友福放下手中的钢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神色有些凝重。他显然没有料到曹书记会突然点名,而且问得如此直接、尖锐。当然,这也是最考验水平的。 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孙友福身上。 "曹书记,我汇报一个情况吧。" 孙友福坦然汇报道,"我们平安县有几家很典型的国营厂,这几年效益不好,县里也在琢磨着改革。但是跟职工一沟通,阻力很大。很多职工说,改革就是对之前的一种否定,是对国企工人的一种否定。他们说,以前厂子是国家的,工人是厂子的主人,现在要改革,要承包,要搞股份制,是不是就把工人的主人翁地位给改没了?是不是就把以前的东西都否定了?很多老工人,想不通,有情绪,有顾虑。" 曹立人等孙友福说完,慢慢摘下了老花镜:"友福同志提的这个问题,很好,很真实,也很普遍,是认真思考过的。" 曹立人把钢笔放下,"不只是平安县,全省全国,都有这个问题。很多职工,对改革有顾虑,想不通,觉得改革就是否定过去,就是否定工人的地位。这个想法,能不能理解?能理解。但是,成不成立?我看,不成立。" 曹立人看着在场的人。 "我给大家讲一个哲学概念,叫否定之否定。什么意思呢?事物的发展,不是直线上升的,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一个事物,发展到一定阶段,老问题解决了,新问题又冒出来了,就得改老办法,立新规矩。但是这个改,不是推倒重来,不是一棍子打死,是改里头有不改,不改里头有改。老体制不适应的部分改掉,适应的部分留下来。这是不是回到了原点?不是。这是事物走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要解决新阶段的新问题。" 曹立人停了一下,继续说。 "举个例子。我们的国有企业,建国初期,一穷二白。那个时候,我们搞计划经济,搞国营厂子,国家统购统销,工人端铁饭碗,吃大锅饭。这个体制,在那个历史阶段,对不对?对。没有那个时候全国上下一条心,集中力量搞建设,就没有我们今天的工业基础。那个时候的工人,是不是厂子的主人?是。那个时候的体制,是不是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是。这一点,必须肯定,不能否定。" "但是," 曹立人话锋一转,"事物走到今天,问题变了。以前的问题是有没有的问题,现在的问题是好不好的问题。以前的体制,全国上下一条心,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但是现在,这个体制的毛病也出来了:厂子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厂长说了不算,工人干了也白干。厂子效益不好,工人工资发不出来,这个时候,再不改革,厂子就活不下去了,工人的饭碗也就保不住了。" 曹立人看着孙友福。 "所以,友福同志啊,否定之否定,不是回到原点,是螺旋式上升。" 曹立人继续说,"第一个阶段,计划经济,国营厂子,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第二个阶段,改革开放,搞活经济,解决了活不活的问题。第三个阶段,深化改革,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解决了好不好的问题。每一个阶段,都对前一个阶段有否定,但是每一个否定,都不是回到原点,而是走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就像爬楼梯,你上了二楼,是不是就否定了一楼?不是。没有一楼,你上不了二楼。但是你不能一直待在一楼,你得上二楼,上三楼,才能看得更远。" 说到了这里,曹立人拿起钢笔拍了拍:“咱们的干部,在面对问题困难的时候,一定要准确认识矛盾的发展规律,任何时候都要理解否定之否定,要看到事物发展的前进性和曲折性!” 说到这里,曹立人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孙友福在本子上记着,笔尖沙沙响。刘蓉皱着眉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在消化曹立人的话。 周宁海看了唐瑞林一眼,唐瑞林垂下眼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心里也在琢磨曹立人的话。 否定之否定,螺旋式上升。这个哲学概念,我以前在党校学习的时候也学过,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跟国企改革结合起来讲,讲得这么透彻,这么明白。 晓阳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递过来一个眼神,意思是 "曹书记讲得真好,你小子看看离省部级差别有多大"。" 第146章 曹立人了解案情,三号院出来刘蓉 曹立人不仅是省委副书记,还是省委党校的校长。其政治理论水平深厚,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的运用更是信手拈来,讲完否定的否定之后,现场的不少干部,一时竟有些发愣,没能立刻回过神来。 这些道理有些绕口,但细细琢磨,却蕴含着深刻的辩证法智慧。 曹立人并没有停留在抽象的理论层面,而是将这些高深的哲学概念,巧妙地嫁接到了国企改革的具体实践中,让在场的人听得既新鲜又信服。 所以,同志们," 曹立人接着说,"国企改革,不是对工人的否定,是为了保护工人的长远利益。厂子搞活了,效益上去了,工人的工资才能涨,福利才能好,饭碗才能端得更牢。如果不改革,厂子垮了,工人下岗了,那才是真的砸了工人的饭碗。这个道理,要跟咱们的同志们讲透。要让他们知道,改革不是砸饭碗,是为了把饭碗端得更牢,吃得更好。" 谈了些哲学性的内容,曹立人回到了具体工作上来,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市县负责人,肯定道:"东原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特别是基层党建和集体经济这一块,很有特色,值得总结推广。刚才看了高粱红酒厂,一百年的老企业,焕发了新活力;看了环美发制品厂,外向型经济,搞得有声有色;看了黄家村支部,基层党建扎扎实实,集体经济红红火火。这些,都很好,值得肯定。" 会议室里,笔尖沙沙响,有人翻材料的声音,有人挪动椅子的声音。 "但是," 曹立人谈到了具体的困难上:"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我们的农民,还很困难。农业税和提留统筹很高,种地的成本,农药、化肥、种子,年年涨。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除去成本,落不下几个钱。农民负担过重的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曹立人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靠土地经济,是有限的。一亩地,就算种出花来,能有多少收入?所以,我们要思考,怎么把农村的富余劳动力利用起来,转移到二三产业上去,让农民离土不离乡,离家不离业,增加收入。这就是搞工业。今天看了几家企业,有传统企业,有民营企业,都搞得不错,这就是方向。" 曹立人拿起桌上的行程表,挥了挥。 "明天,我还要到曹河,看国有企业。国企改革,是当前的重点,也是难点。怎么改,才能改出活力,改出效益,大家都在探索。" 曹立人放下行程表,看着在场的人。 "同志们,你们一定要从社会稳定和发展的大局出发,看待这个问题。改革开放,土地承包到现在,吃饱问题是基本解决了,上下都有这个判断。但是,吃饱,是最基本的需求。人不能只满足于吃饱,还要吃好,还要穿好,还要住好,还要让孩子上学,还要看病。这些,都需要钱。钱从哪里来?只有把蛋糕做大了,才能从根本上减轻农民负担,才能让群众过上好日子。"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关于国企改革,也要坚定不移地推进。省里的精神,就是要打破铁饭碗,引入竞争机制,按照中央要求,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让企业真正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市场主体。走走看吧,怎么改,才能改出活力,改出效益。鼓励创新,鼓励探索,允许试错,但是不能不改革。不改革,就是死路一条。" 曹立人讲了大约一个小时,从农业讲到工业,从基层党建讲到国企改革,从农民负担讲到经济发展,内容丰富,思想深刻。 作为组织部长,他还专门讲了干部队伍建设。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干部队伍建设。" 曹立人说,"基层工作,关键在人,关键在干部。一个好的支部书记,能带富一个村;一个好的县委书记,能带富一个县。所以,各级党委,一定要重视干部队伍建设,重视基层干部的培养和选拔。要把那些政治上靠得住、工作上有本事、作风上过得硬的干部,选拔到领导岗位上来。特别是基层一线的干部,要多关心,多爱护,多给他们创造条件,让他们安心工作,扎根基层。" 说到这里,曹立人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动,我从乡镇干部一步步干上来,在临平、东洪、曹河都干过,是典型的基层一线干部。 晓阳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市里和平安县的干部,都在记录。 我也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晚上九点钟,座谈会结束。 曹立人起身,跟大家一一握手,然后在书记和市长陪同下,回了房间。 许红梅跟在前面,作为接待办主任,忙着安排随行人员。 座位上已经放了省市县各级领导的房间号,以及相应的接待人员名单。 许红梅确实安排的非常细致,桌面上的温馨提示,就已经写好了今晚上的住宿安排。 特别是省里的随行人员,每一个人的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接待负责人和职务,我细细看了,每一位厅级干部后面都有一位县里的处级以上的干部陪同,处级干部后面则是具体的联络人,基本都是对口单位的负责人。 这种细致入微的安排,既体现了对上级领导的尊重,也彰显了接待工作的专业与严谨。 我由于牵头安保工作,自然是不需要再去陪同其他人了,不过韩建立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安保工作倒是也不用我操心。 市里的随行干部都安排了单间,当然,我肯定享受不了单间待遇。 就算只有一张1.2米的小床,晓阳也得给我挤在一张床上,大不了完事之后把我挤下床。 好在我只陪同今天一天,按照曹书记的要求,所有人轻车简从,不搞层层陪同,明天我也就要回局里办公。 晓阳有个习惯,开会的时候,是提前到,散会的时候,是最后一个走。 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笔帽盖好,看着我在门口等着,才不急不忙地站起身来扛着包走了出来。 晓阳看四下无人道:“我还以为孙向东是正常了,没想到今天又在吃饭的时候说我的事!搞得我还多尴尬的。” 孙向东这个人确实是比以前的性格淡定不少,这才慢慢的以传承人的身份参与考察接待,毕竟酒厂是他家传承下来的,这也是他本该享受的政治待遇。 “这个搞出按照年来划分酒品级的事,你别怪人家向东,人家也是仗义执言嘛!” 晓阳怕冷,一出门就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缩了缩脖子,然后挽着我的胳膊道:“这个事我不是怪他,是觉得这么严肃的场合,他这么一说,搞得我不好意思。” 初冬的夜晚颇为宁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小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过办公楼转角处,一道手电光突然从侧面扫了过来,晓阳赶忙松开了我的手,紧接着是孙茂安的声音:“李局,邓局,是你们俩啊,我们刚才还说谁这么冷还在压马路!” 孙茂安笑着走了过来,手电光晃了晃,随即关掉。 晓阳颇为羞涩的道:“这不是才散会,你们咋还不休息?” 韩建立道:“这不是再看看点位!” 几人都清楚,外围有不少便衣在暗中盯着,招待所内部也是加强了安保力量,明面上的警卫加上暗处的便衣,晚上是不可能有什么事的,但是这种表面上的平静,恰恰是安保工作最忌讳的麻痹大意。 我说道:“这样吧,我放下包,和你们一起去转转。” 将晓阳送回了房间,晓阳看条件不错,颇为高兴的洗澡去了,一边洗还在里面哼着小曲,看我要出门,就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早点回来啊!我去叫焦杨……” 我马上打断道:“别扯了,又胡说八道!每次都光说不做!” 晓阳瞪大眼睛伸出手点着我道:“三傻子,你看我今天喊不喊!” 晓阳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是还有些发毛,生怕这丫头真的一时兴起把焦杨喊来…… 和晓阳闹了几句,我便和孙茂安两人去检查安保点位。大门口的岗哨已经就位,两名安保人员在门卫室,接着是内院的通道口,县公安局停了一辆警车,里面的两个同志随时待命,确保突发情况能第一时间响应。 平安县招待所内招,是一个独立的院子,里面并排着几栋条件不错的别墅。 1 号楼是二层小楼,曹立人就住在二楼。 院子门口,四个同志坐在车上,开着暖风值守。 我和孙茂安,沿着院子走了一圈,检查了各个岗哨的情况。 "李局,都安排好了,每个出入口都有专人值守,不会有问题。" 孙茂安说。 "好,不能掉以轻心。" 我交代道,"半夜在检查一遍。" "是,李局。" 几人到了内招正当做是散步,这个时候郭志远秘书长从一号楼走了过来。 "朝阳," 郭志远秘书长背着手,主动过来说道:"曹书记叫你过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虽然和立人书记见过两面,但是级别差的多,谈不上熟悉,晚上单独叫我汇报工作,我心里有些激动,毕竟这是曹书记第一次单独召见我。 :“周书记找我?” 郭志远回头看了一眼,孙友福和刘蓉两人从1号楼有说有笑的走了出来,显然是谈的不错。 郭志远道:“快上去吧,书记要听 11.9 事件的汇报。" 11.9围堵打砸派出所的事,市局是第一时间给市政府做了汇报的,唐市长当机立断上报了省政府值班室,这个事泰民书记第一时间就批示了下来。 这次立人书记来,只是说要听汇报,没有确定时间。 这个时间点,曹立人单独听定丰案子的汇报,有必要这么重视一个县级案件吗?但转念一想,既然曹书记亲自过问,那这就不单单是一个案件了,而是涉及到了更深层面的政治考量,或者是某些我不曾察觉的暗流。 "好,我马上过去。" 我整了整衣服,跟着郭志远,往 1 号楼走。 到了 1 号楼门口,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正陪着省委办公厅的一位领导在门口闲聊,看到郭志远带着我进来,还是例行性的拦住了我:"同志,请出示身份证。" 我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这位领导核对了身份证,又看了看我,确认无误后,才放行:"进去吧,曹书记在二楼会客室。" 我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这也是平安县招待所的一个特色,地毯产业也是平安县的一大特色,其他县区的招待所,少有这样的特色。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的会客室,亮着灯,传来唐瑞林说话的声音。 我走到会客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周宁海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会客室里,曹立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周宁海和唐瑞林坐在旁边。 看到我进来,周宁海站起身很自然的又给曹立人添了杯水,介绍道:"曹书记,定丰 11.9 事件,就是朝阳具体指挥的,情况他更清楚一些。" 曹立人伸出手,示意我坐在旁边。 "朝阳同志,坐下交流。白天人多,没顾得上跟你细聊案子的事。全省今年已经发生了三起冲击公安机关的事,见微知著,必须引起高度警惕。所以泰民同志很关心这些事情,晚上叫你来,就是想听听定丰案子的详细情况。" 我在曹立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之后,唐瑞林看了我一眼,开口道。 "书记,这个事,我还是那个态度,牵扯到领导干部的子弟和家属的。" 这话是一句明确的暗示,好像是在给我传递信号,周宁海插话道:“这个事,朝阳啊,你来说吧!” 看来两人在我来之前正在给曹书记汇报这个,而且从只言片语中,似乎就已经有所分歧了。 "曹书记,定丰 11.9 事件,发生在 11 月 9 日深夜。定丰县公安局副局长徐振海,组织了几十名社会闲散人员,围堵了城关镇派出所,试图抢夺被市局抓获的犯罪嫌疑人马正富。在围堵过程中,徐振海本人朝派出所方向开了一枪,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曹立人没有插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事件发生后,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周书记亲自决策,成立了专案组,由我具体指挥。经过十天的侦查,我们掌握了徐振海的犯罪证据,于昨天,也就是 11 月 19 日,开展了统一行动。行动中十七名涉案人员,全部到案,没有一个漏网。徐振海本人,也在城西看守所落网。目前,所有涉案人员,已经全部转移到曹河县异地羁押,审讯工作正在进行中。" 我汇报完,看着曹立人。 曹立人听着,几根手指像是在弹钢琴一样在沙发扶手的笔记本上敲了两下。 等我汇报完曹立人斟酌了下就表态了:"十七个人,全部到案,没有漏网,没有伤亡,干得好啊。" 我连忙说:"曹书记过奖了,这都是市委领导得好,周书记和唐市长当机立断,同志们拼出来的。" 曹立人摆了摆手,没有接我的话,而是继续说。 "但是,宁海、瑞林啊,我想问一个问题。" 曹立人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个县公安局的副局长,竟然敢组织人围堵派出所,朝干警开枪?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基层政权,出了问题。与民争利,鱼肉百姓,坐大成势,值得反思啊。" 会客室里周宁海和唐瑞林都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我正觉得自己尴尬连个笔都没带的时候,周宁海从笔记本上扯下了几张纸,而唐瑞林从上衣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支笔递给了我。 曹立人继续指示道:"我作过多年的组织部长,对干部问题更敏感。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能在地方上坐大成势,组织几十人围堵派出所,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个人的事。这说明,我们的干部管理,出了漏洞;我们的基层组织,出了问题。" 曹立人看着周宁海。 "宁海同志,定丰县的班子,多久没有调整了?" 周宁海抬起头,回答了班子情况。 曹立人重复了一遍,"一个干部,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容易形成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关系网,就容易出问题。所以,省委要推动干部异地交流任职。主要一把手和关键岗位,要定期轮换,防止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定期轮换,是保护干部,也是巩固政权。这个问题,省委组织部已经在研究了,东原可以先试点。" 周宁海连忙表态道:"是,曹书记,我们一定按照省委的要求,认真研究,稳妥推进。" 唐瑞林这时候开口了。 "曹书记,我打断一下,这里面有个插曲啊,给您汇报一下,我就是定丰人。" 唐瑞林补充道,"我了解的情况啊,主要是家族势力作祟。徐振海的堂姐,是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同志的夫人;他堂哥,是东宁市政法委书记;他爷爷,解放前就参加了革命,当过定丰县委书记。徐家在定丰关系网错综复杂,根深蒂固。徐振海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背后有徐家这个大家族撑腰。" 曹立人担任组织部长多年,对全省正厅级的干部,多数是有印象的。 但是对于副厅级的干部,印象不深,很多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 "臧登峰同志,常务副市长?" 曹立人拿起行程材料翻了翻,上面有这次活动的陪同人员:“没看到这个同志那?” "是,曹书记,他在市府坐镇。" 周宁海连忙解释,"登峰同志,是常务副市长,分管经济工作。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登峰同志并不涉案,他对徐振海的事,事先并不知情。事件发生后,登峰同志也主动向市委汇报了情况,态度是端正的。昨天晚上,登峰同志还专门找我谈了话,做了深刻检讨,表态愿意配合组织调查。" 曹立人嗯了一声,看周宁海再给臧登峰说话,就没有再追问臧登峰的事。 他靠在沙发上,扫了眼笔记本,谈起了另一个问题:“朝阳同志,你有几个孩子啊?” 我没搞清楚,曹书记问这个问题的深意,回答道:“一个!” “儿子女儿?” “女儿!” 曹立人的手指微微一动,深入起来:“计划生育工作在群众里面矛盾比较突出,但是在干部队伍里,执行起来也是有阻力的。而且是很大的的阻力,上级为什么要干这个事啊?” 这个问题周宁海回答了控制人口增长,唐瑞林市长也补充道是为了缓解资源压力。 曹立人微微一笑,带着洞察秋毫的目光,缓缓说道:“计划生育,不仅仅是控制人口数量,环节资源压力,更是为了打破宗族势力的代际传承,从根源上削弱地方豪强对基层的控制力!当然,这只是第二层!” 他抬起手指了指上面:“最核心的一层,是打破豪门权贵的特权世袭,防止权力与财富在少数家族中无限累积,从而确保国家政令畅通,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基石。” 他看着唐瑞林举了个例子,"上上下下其实都讲究也都期待多子多福,但是瑞林同志,你也只有女儿,假如让你生十个儿子,让群众生一千个儿子,假以时日啊,我相信东原市以后九县二区我看还是要被你们家瓜分殆尽!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计划生育政策,也是一次自我革命!” 这个角度谈计划生育,我从来没有想过。 曹立人仰在沙发上,语气很平静,但是思想很深刻:"你们想想,一个家族,有钱,有权,有势,再生出几个儿子,儿子再生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那是什么?历史上的门阀政治!” 曹立人挥了挥手,语气变得随和起来:“当然,这些只能当做我个人的体会,好吧!” 虽然立人部长没有以省委副书记的官方身份下这个结论,但是他的分析是有道理的。 我一直以为就是控制人口增长,没想到还有这么深的政治考量。 徐家在定丰,就是因为人多势众,家族势力庞大,才敢这么嚣张。 如果计划生育搞到位了,以后每个家庭只生一个孩子,家族势力就不会这么庞大,宗族势力对基层政权的侵蚀,自然就会小很多。 周宁海和唐瑞林,也都在听,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曹立人讲完,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周宁海开口表态:"曹书记,您的讲话,站位很高,思想深刻,我们深受启发。回去之后,我们一定认真学习,深刻领会,坚决贯彻落实。特别是关于干部异地交流任职和计划生育的政治意义,我个人也要提高认识,统一思想。" 曹立人嗯了一声:"宁海同志、瑞林同志,东原的工作,总体是好的,省委是满意的。你们所面临的这些矛盾和腐败问题放在全省来看,也不是什么特例,也不是什么偶然现象。我们要带着问题前进,而不是抱着完美心态原地批评,发展,一切都是在解决问题中实现的。定丰的案子,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基层政权建设,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严打扫黑,任何时候都不能手软,这个涉及到的厅级干部,朝阳同志先侦查吧,一切都按照法律和规定办吧!" 从这句话里我听出了弦外之音按法律和规定办,也就是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看来徐小燕必然是凶多吉少了。 "是,曹书记,我们一定牢记您的指示,坚决贯彻落实!" 周宁海表了态。 汇报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我走出 1 号楼,夜风吹来,打了一个寒颤。 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月亮很圆。 周宁海和唐瑞林也走了出来,脸色依旧凝重,两人安排了几句工作之后,便各自朝着二号楼和三号楼走去。 我陪着周书记到了二号楼门口,周书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感慨了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朝阳,明天你不要参与考察了,直接回公安局,把徐小燕的案子抓紧办妥!” “好,书记,我明天一早提前回去!” 周书记仰头看了看天空,带着一丝怅然,仰声说道:“证据做的怎么样了?” “基本可以锁定了,确实有不少线索指向了徐小燕!” 周书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的黑暗,背着手略显无奈的道:“抓人吧,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周书记交代了这些,彭小友就推开门房门,我也准备回招待所的房间,小院里静悄悄的,两辆便车停在几个小院的对面,负责警卫的同志也裹着军大衣,靠在车门上打盹。 回到了房间,晓阳对我一阵埋怨,说是人家焦杨坐了一个小时见我不来又走了。 我实在是有些困倦了:“别胡扯了,老拿人家开玩笑!” 晓阳打赌道:“我知道焦杨的房间电话,你现在给她打个电话,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等你。” 说吧,晓阳就把电话本递到了我面前,然后作势要把电话拿起来,我一把按住电话,苦笑道:“行了,别闹了,明天还得早起赶回去办案呢。” 晓阳一把拽下睡衣:“明天一早,这么辛苦?看来也就只有我来温暖了了!” 说吧就扑了过来。我顺势搂住她的腰,闻着晓阳身上淡淡的沐浴清香,只感觉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五点钟,我就醒了过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晓阳还在熟睡中,晓阳要陪同三天,我也就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我看了看熟睡中的晓阳,生怕把晓阳吵醒,又要加班。 到了外面喊了孙茂安,寒风料峭,我不禁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汽车都在招待所的停车场,我刚打开车门,负责值守的刑警支队支队长袁开春就迎了上来,递给我一支烟道:“李局,这么早?” 我接过烟,借着路灯的火苗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回局里,这次就辛苦你和韩局了!” 袁开春打了一个哈欠,这次临时警卫住宿是交给袁开春负责的。 袁开春看四下无人,靠近我道:“李局,昨晚上有个情况,我给您汇报下!” 我问道“情况?什么情况?” 袁开春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昨晚上平安县的女县长,去了三号楼,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我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自思忖。三号楼?里面住的是谁?我脑海中迅速闪过昨晚的住宿安排表,试着道:“市长?你的意思是市长?” 袁开春点了点头:“我昨晚在警卫车里,看的一清二楚!” 我倒吸一口冷气,有些没搞懂了:“意思是,刘蓉昨晚上和市长一起研究了一晚上的工作?” 孙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后边,然后轻咳了一声,我和袁开春同时回头,只见孙茂安披着大衣,一脸好奇的道:“别扯淡了,研究计划生育啊?李局长,咱们现在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马上制止了孙茂安的胡言乱语,压低声音道:“别瞎说,这可是政治问题。走,去三号楼看看,但动静小点。” 我们三人放轻脚步,借着夜色和路灯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三号楼靠近。清晨的空气冷冽刺骨,每走一步,脚下的落叶都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三个人来到了三号院对面的阴影里,三号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和其他四座用于招待领导的小楼一样,周围被树木环绕,显得格外幽静。 内院的围墙足足有3米高,围墙下是一圈步道,步道里面是小花园。 小花园里的冬青长得茂密,恰好挡住了楼内的一楼窗户。我们沿着步道,来到了三号院的对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外围的步道还有三个人。 约莫五点五十的样子,天已经微微亮了,外面也有公鸡在打鸣。 三号楼的门打开了,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看身形和走路的姿态,依稀能辨认出是就是美女县长刘蓉…… 第147章 刘蓉淡然应对建立,立人突然袭击东洪 内容加载中...... 第148章 胡晓云直言省城托人,曹立人突袭坤豪农资 中午十二点,东投大厦顶层也学着省城的样式,打造了个玻璃餐厅。 这栋楼九层,在光明城区算是数得着的高楼。 初冬的太阳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白桌布上刀叉杯子反着光,晃眼睛。 我挑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搁一杯柠檬茶,杯子外壁挂着水珠。脚底下就是光明城区,楼房挤着楼房,从这个视角俯看东原,次数不多,所以让人看的颇为的新奇。 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人心里头生出几分虚浮的掌控感,却也容易让人忘了脚下的虚实。 胡晓云坐对面,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坠对珍珠耳钉。比上回见着瘦了一圈。 服务员撤了盘子,端来两杯茶。一杯柠檬茶搁我面前,一杯菊花茶搁她面前。 胡晓云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菊花,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磨来磨去。 "朝阳,我不跟你绕弯子。就是周海英的龙投和光瞾收购坤豪农资的事,才造成了今天的后果!" 我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听你上次说了些,具体我还不清楚,毕竟还没有完成立案,还没有调查。" 胡晓云的手指头攥紧了杯沿,带着一丝的无奈:"周海英的龙投集团,太欺负人了。坤豪农资是毕瑞豪拼了十几年的家底,光设备就值三百万,加上厂房、地皮、营业执照、农药生产许可证,五百万都打不住。他周海英派两个家奴,六十万,就想把整个厂子吞下去。" 她声音有些发颤,很快又稳住了:"六十万,朝阳,刚开始只愿意给十万,你听听,十万。连设备零头都不够嘛。这不是收购,这是明抢嘛……。" 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风景,也是有些想不明白了,周海英这个人,已经把龙投集团的主要精力放在了省里,之前的龙投集团名义上做投资,实际干的都是低价收国企、转手倒卖的买卖。有他爹撑着,在东原横行了好几年,没人敢惹。 但是现在见了几次周海英,包括在省城打交道下来,感觉现在的周海英比以前是收敛了不少,至少面上看着像个正经做生意的老板了。 可这手段怎么还是这么黑?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胡晓云,“晓云,瑞豪现在是什么态度?" 我问。 "倔强,有脾气,他要是肯签字,之前我就不找你了。" 胡晓云嘴角扯了一下,"瑞豪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海英的人上门谈了三回,逼得他就把火碱给吞了嘛。" 我想起上回胡晓云在电话里说的,毕瑞豪去了省城,市里医院解决不了,以后自主进食肯定不行了,但是捡了半条命回来。 她眼眶红了,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后来的事你也知道,瑞豪住了院。可他还是不签字,说就算死也不签,这事我只有找老领导了。" "你去找了齐永林?" 我问。 胡晓云头动了一下,又摇了一下:"找了。永林主任是我的老领导嘛,永林主任听完拍了桌子,说这是强取豪夺,是新社会的资本家。他说他会给省委领导提一提这个事。"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事如果真能捅到上面,周海英恐怕就得掂量掂量了。 齐永林现在省经贸总公司的一把手,省里不少领导都是他的校友,在东原当市长的时候,就跟当时的市委书记周鸿基不对付,两人明争暗斗了好几年,齐永林算是败走麦城,去了省经贸总公司。 风水轮流转,现在齐永林在省里势头正盛,而周鸿基则是已经彻底退了下来。 "晓云," 我看着胡晓云,语气认真,"你觉得,曹立人书记这次来东原考察,会不会和这个事有关?" 胡晓云愣了一下,手里的菊花茶晃了晃。她显然没往这层想过,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问:“曹书记的行程,我知道啊,他明天还要到光明区来看项目嘛!你是说……" 她声音压得更低,"永林主任把这个事捅到曹书记那儿了?" "我不确定。" 我摇了摇头,"但是曹书记这次来,行程安排得突然,第一站就去平安县,看乡镇企业和民营企业。第二站去曹河,看国有企业。刚才我得到消息,曹书记临时改了行程,下午要去东洪县看化工产业园。东洪县,正好是坤豪农资的所在地。" 胡晓云的手攥紧了餐巾,餐巾揉成一团:"你的意思是,曹书记是冲着坤豪农资来的?" "不敢说死。" 我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酸味让我脑子清醒了些,"但是有个情况你可能知道。齐永林当市长的时候,和周鸿基就有些不对付。周鸿基是谁?是周海英的爹,齐永林和周鸿基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周海英在东原搞强买强卖,齐永林市长说不定借着您这个事发挥一下。" 我停了一下,看着窗外,又往深里想了一层。齐永林和泰民书记是关系不错的,周鸿基当过上一任的省委秘书长,齐永林要动周海英,就等于动周鸿基。这个事,恐怕不是齐永林一个人能做主的,背后可能还有更高层的角力。 把自己这个猜测说出来,胡晓云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这个事省里领导要借机整顿上面?" "我不敢瞎猜。" 我把杯子放下,带着试探性的猜测:"但是晓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刚才接到的通知,曹书记是临时定的行程,很有可能带着目的性的,这个事一旦闹大了,就不是你们和龙投两个队伍的事了!” 胡晓云在政治上是很成熟的,有着敏锐的政治敏感度,当着我的面,话说的也很直白:“明白,是省里两股势力的较量。朝阳,我不管什么高层角力,我只知道,坤豪农资是哈孩子和瑞豪的命。瑞豪为了这个厂子,命都快搭进去了。谁要是想夺走它,我们肯定是不同意的。" 我看着胡晓云,心里也不是滋味。 胡晓云这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女强人,当年和毕瑞豪一起白手起家,从倒卖农资做起,一步步做到东原最大的农资企业,钱太多了,也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唐僧肉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一点半了。 "行了,晓云,我下午还有事,得回局里了。" 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你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胡晓云也站起身,送我到餐厅门口。 走到电梯口,胡晓云忽然开口:"朝阳,你多关心你二哥。" 这话显得突兀,却又透着几分真心。二嫂芳芳确实是比较强势的,但是这是家里事,我不想和胡晓云交流太多。 我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胡晓云站在餐厅门口,漂亮、知性、干练,却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落寞。 电梯门慢慢合上,把她的身影隔在了外面。 我在电梯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在想。 周海英、龙投集团、坤豪农资、齐永林、周鸿基、曹立人……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联系…… 下午两点,东原市国道路口。 曹立人的车队从曹河县出发,沿着国道往东洪县方向驶去。 按照原定行程,曹立人今天下午应该在曹河县继续考察国有企业。但是上午的时候就已经加快了进度,临时调整了行程。 曹立人这一手“回马枪”,直接打乱了市里的部署。 但是唐瑞林的心里,已经翻了天,难道有人把坤豪农资的事捅到了曹立人那里? 唐瑞林坐在奥迪车的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身后的后座上,曹立人和周宁海正在谈话,"宁海同志,东原的化工产业基础不错啊。" 曹立人已经通过车窗看到了化工厂那也远外面的几座基础不错的工厂。 周宁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几年省里对我们支持很大,特别是省制药厂落户之后,形成了辐射带动作用,东洪石化,也是全省为数不多的地方石化企业,年产能力虽然不大,但是产业链也比较完整。" 曹立人听了汇报之后,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侧头,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工业区,那里烟囱林立,白烟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宁海的声音紧跟着传来,"东原市的化工产业,主要集中在东洪县,以东洪石化为龙头,下游有十几家化工企业,生产化肥、塑料、橡胶制品和日化。书记,我们的想法是,把东原的化工产业纳入省里的九五规划,争取省里的政策和资金支持,把产业链做长做粗,形成规模效应。也恳请立人书记对我们多支持啊!" "九五规划?" 曹立人重复了一遍,"九五规划的重点是调整产业结构,提高经济效益。东原的化工产业,如果能纳入九五规划,当然是好事。但是宁海同志,你要想清楚,纳入规划之后,省里就要管,市里的自主权就少了。而且,化工产业是高污染、高风险行业,安全和环保的压力很大。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曹书记,我们已经做了初步的规划。" 周宁海和唐瑞林在发展化工工业方面的认识是一致的,市里也一直在给省里各个部门做工作,争取把东原的化工产业列入省里的重点扶持项目。 周宁海接着说道:"安全方面,我们建立了市、县、企业三级安全监管体系,定期开展安全检查。环保方面,我们要求所有化工企业必须建设污水处理设施,达标排放。当然,这些工作还需要进一步完善,但是我们有信心做好。" 唐瑞林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化工园越来越近,心里也是惶恐不安起来,听着身后两个人的谈话,心里越来越慌。 他偷偷侧身看了一眼周宁海。 周宁海坐在曹立人旁边,脸上带着笑,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是周宁海把坤豪农资的事告诉了曹立人? 不可能。周宁海如果知道了坤豪农资的事,肯定会先找自己谈话,而不是直接捅给曹立人。而且,周宁海和他这个市长虽然有矛盾,但是在这种大事上,他不会不顾及东原市的脸面。 车队沿着国道往东洪县进入城区,路边的烟囱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后面的中巴车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临时改变行程,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东洪县不在原定行程之内,县委县政府没有任何准备。如果曹立人到了东洪,发现准备不足,甚至出了什么岔子,那出问题的自然是东原市委市政府。 中巴车上,马定凯举着大哥大喊了声:“有信号了”,侯成功副市长和几个局长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侯成功打通了罗致清的电话:"致清啊,刚才交代的事,你马上安排。对,就是现在,马上。第一,东洪石化的参观路线,你亲自安排走一遍,确保没有安全隐患。第二,汇报材料,你让办公室马上准备,重点讲产业链和安全环保。第三,省制药厂……" 侯成功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坤豪农资那边,你让他们把厂子收拾一下,该启动的生产线先生产,别让曹书记看出什么问题。对,不能启动就说是设备检修。" 挂了电话,侯成功又给市化工局的局长打电话,让他马上赶到东洪县,陪同考察。 分管建设和交通副市长易满达,也在打电话…… 中巴车上,许红梅也在。临时改变行程,最忙的就是她。她正在给东洪县政府办主任打电话,语气急促:“张主任,现在我们也无法确定到底吃不吃饭,你们按吃饭准备……住宿也要准备,房间要干净,床单被罩全部换新的。” 旁边的马定凯提醒道:“还有,通知食堂,把食材把关严一点,千万别出食品安全问题。曹书记的口味要给他们说……” 许红梅捂着话筒对着马定凯道:“招待所临时接待不了这么多客人,怎么办?” 马定凯轻车熟路地吩咐道:“让县招待所把最好的几间套房腾出来,先满足省里的同志,至于市里的同志,就让他们住普通标间,或者去石化宾馆挤一挤。” 一番安排过后,车已经到了汇合的点位,东洪石化,没有欢迎仪式,没有横幅标语,甚至连县委县政府的领导都没有到齐。 车队直接开进了东洪石化的大门,在办公楼下停了下来。 东洪县委书记吕连群和县长罗致清,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曹立人从奥迪车里走出来,吕连群连忙迎上去,伸出双手:"曹书记,欢迎您来东洪石化检查指导工作!" 周宁海上前引荐了一番,曹立人伸出手,跟吕连群握了握:"连群同志,辛苦了,临时改变行程,耽误你们工作了……。" 客套一番之后,一行人就直接去看生产,吕连群在前面引路,罗致清跟在旁边,和郭志远交流晚上接待的事。 东洪石化是东原市最大的地方石化企业,始建于七十年代,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从原油加工到精细化工的完整产业链。厂区很大,占了上千亩地,一座座反应釜、蒸馏塔、储油罐排列整齐,管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油气味,戴着口罩都能闻到。 好在石化厂每年都要接受各级部门的检查,厂容厂貌还算过得去,也有固定的参观路线和讲解人员。 讲解员拿着扩音器,熟练地介绍着东洪石化的发展历程和主要装置。曹立人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曹立人沿着参观路线走,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停下来问几句。 "这个蒸馏塔,年处理能力是多少?" "回曹书记,年处理原油五十万吨。" 吕连群回答。 "催化剂用的是哪里的?" "回曹书记,一部分是国产的,一部分是从美国进口的。" "国产催化剂的性能怎么样?能不能替代进口?" 问到了专业问题,吕连群赶忙看向了县长罗致清,罗致清赶紧上前一步,接过话茬:"曹书记,国产催化剂的性能已经接近进口水平,但是稳定性还差一些,关键装置还是用进口的。" 曹立人头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催化裂化装置前面,曹立人停下脚步,看着面前那座几十米高的反应塔,塔身上冒着白色的蒸汽,在严冬的寒风里很快消散。 侯成功是化学专业出身,在东原市分管工业好几年了,对东洪石化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上前一步,开始给曹立人做专题介绍。 "曹书记,东洪石化现在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上游是原油加工,生产汽油、柴油、煤油、润滑油。中游是催化裂化、加氢精制,生产乙烯、丙烯、芳烃等基础化工原料。下游是精细化工,生产塑料、橡胶、化纤、农药、化肥。" 侯成功指着远处的一座座厂房,如数家珍:"您看,那边是塑料厂,生产聚乙烯、聚丙烯,年产量五万吨。那边是橡胶厂,生产丁苯橡胶,年产量两万吨。那边是化纤厂,生产涤纶短纤维,年产量一万吨。还有农药厂、化肥厂,都在化工产业园里。" 曹立人听着,多数名词是听不懂的,但对这位市里的副市长不由得高看了一眼,一位副市长能准确掌握下面县里的一家企业的具体生产数据,这不是一日之功,说明他对工作确实下了功夫。 "侯成功同志," 曹立人抬起头,看着侯成功,"东洪石化的产业链,在地方石化企业里,算是比较完整的。但是我问你,现在的产能利用率是多少?经济效益怎么样?" 侯成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曹立人会问得这么细。他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然后回答:"书记,东洪石化的产能利用率,大概在百分之七十左右。主要是受原油价格波动和市场需求的影响。经济效益方面,去年实现利税八千多万,在全市的工业企业里排第一名。" "百分之七十。" 曹立人重复了一遍,找县里同志确认道:“连群同志,是这个数吗?” 吕连群连忙点头:“是的,曹书记,就是这个数。” 周宁海在旁边陪着笑了,显然对曹书记的提问感到轻松,觉得这只是例行询问。 曹立人笑着问道对面的唐瑞林,又转向侯成功:“"产能利用率不高啊。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产业结构还有问题,产品的附加值还不够高,市场竞争力还不够强。侯成功同志,你是化学专家,你说说,东洪石化下一步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侯成功严肃的道:"曹书记,我们的想法是,依托东洪石化的基础化工原料优势,向下游延伸,发展精细化工和新材料。比如,利用丙烯生产聚丙烯,再用聚丙烯生产汽车零部件、家电外壳。利用芳烃生产染料、医药中间体、农药中间体。利用乙烯生产聚乙烯,再用聚乙烯生产管材、薄膜。这样,产业链就拉长了,产品的附加值就提高了,市场竞争力也就增强了。" 曹立人听完,交代随行的秘书记录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成功同志,你这个思路不错。但是我提醒你一句,产业链不是越长越好,而是越精越好。什么都搞,可能什么都搞不好。要找准自己的优势,集中力量搞几个拳头产品,在细分市场里做到全国领先,这才是真正的竞争力。" 侯成功连忙应道:"曹书记说得对,我们一定认真研究。" 周宁海在旁边补充道:"曹书记,东洪石化的产品,主要是在省内销售。下一步,我们想开拓省外市场,甚至出口。但是受限于运输成本和品牌知名度,进展不大。我们希望省里能在九五规划里,把东洪石化列为重点支持的地方石化企业,给予政策和资金支持,帮助我们做大做强。" 单纯的在车上讲加入九五规划,曹立人是没有概念的,但是站在这东洪石化的厂区里,看着那些巨大的储罐和纵横交错的管道,是有直观感受的。那些沉默的钢铁巨兽,代表着实实在在的工业基础,也代表着地方财政的支柱。 曹立人表态道:"我回去积极呼吁!" 省委副书记的呼吁,是有分量的,只要在九五规划的征求意见稿里添上几笔,就能为东原的化工产业争取到不少真金白银的政策红利。 参观完东洪石化,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曹立人站在东洪石化的办公楼前面,看着远处化工产业园里一座座厂房和烟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吕连群和罗致清,问了一句:"连群同志,致清同志,化工产业园里,是不是有一家叫坤豪农资的企业?" 罗致清的脸色变了,他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吕连群看了眼唐瑞林,唐瑞林站在旁边,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曹立人果然是冲着坤豪农资来的。 吕连群很快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曹书记,化工产业园里确实有一家坤豪农资,是生产农药的,不过最近在大规模的检修。" "嗯?检修?" 曹立人头动了一下,语气很是随意,"我记得,前一阵子,这家企业丢失了一批高危原材料,有这么回事吧?" 吕连群已经意识到了,曹立人是带着问题来的。再敢随意表态恐怕要挨板子了:"曹书记,是…… 是有这么回事。丢失了一批高危化学品,但是数量不大,已经报案了,公安部门也调查结束了。" "数量不大。" 曹立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高危化学品,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做违法的事,后果不堪设想。连群同志,你说数量不大,那我问你,多少算大?死了人算大?还是造成了重大环境污染算大?" 吕连群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一向能言善辩的吕连群也只有哑口无言,等着领导批评。 曹立人没有再给吕连群辩解的机会,目光越过他,落在了罗致清身上:“致清同志,我还听说,因为这件事,省制药厂的西部分厂都被责令停产整顿了。有这么回事吧?" "是…… 是的,曹书记。" 罗致清的声音有些发颤,"省制药厂的西部分厂,因为原材料管理不善,被责令停产整顿了,但是并没有真正的落地!” 许红梅和马定凯站在一起,马定凯听到这话,心都跳动到了嗓子眼,该不会自己又被拿出来说事? "嗯。" 曹立人头动了一下,"一个企业的原材料管理不善,连累了另几家企业停产整顿。这说明什么?是矫枉过正还是举一反三?" 这个时候,周宁海上前一步解释道:“书记,这个事市里是及时纠偏了,及时叫停了‘一刀切’的做法,恢复了相关企业的正常生产秩序。相关同志现在都还在停职接受调查,市里也给省里去了一份报告,详细说明了整改情况和后续处理措施。” 曹立人还是很给周宁海面子,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气氛虽然暂时缓和,但空气中的凝重感并未消散。 唐瑞林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他偷偷看了一眼周宁海,周宁海的脸色也很严肃。 曹立人看了一眼远处的化工产业园,然后说:"走吧,去坤豪农资看看!” 罗致清赶忙道:“就在隔壁!” 唐瑞林斜眼看了罗致清,轻轻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回回跟着走。 一行人步行出了东洪石化的大门,沿着化工产业园的马路,往隔壁的坤豪农资走去。 路上,唐瑞林故意放慢脚步,落到了队伍后面。然后他趁人不注意,让马定凯把许红梅单独叫了过来。 许红梅快步走到唐瑞林身边,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紧张。 "红梅," 唐瑞林的声音很急,"势头不对啊,坤豪农资的事,现在怎么样了?协议签了没有?" 许红梅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低声说:"市长,商晨光是把字签了,现在方案在胡晓云那里,她说她去找毕瑞豪签字!” 唐瑞林马上察觉到了问题不对,协议肯定是当场签,这把自己签了字的协议拿给对方,这中间肯定有变数,唐瑞林背着手看着远处的曹立人,带着一丝的忧虑:“恐怕这个胡晓云不是拿给了毕瑞豪!” 第149章 曹立人目的明确,周宁海大胆使用 省里领导来调研,行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需要往复和省里领导沟通确认,生怕出一点差错。 而一旦确定了行程,就意味着要按照方案和路线执行,容不得半点偏差。 很少有领导会临时改变主意,或者突然提出要去方案之外的地方看看。 但今天,省委副书记曹立人从早上就不对劲,看了几个国有企业的党建工作之后,就突然提出要去东洪县看看,现在又大阔步的要直接杀到坤豪农资这里,再加上刚才的问话,唐瑞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很明显,省委副书记曹立人是有备而来,或者说,他是得到了某些消息,才敢如此大胆地打破常规,直插要害。 其他人都陪着曹立人和周宁海阔步向坤豪农资走去,只有唐瑞林和许红梅落在了后面,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身为市长,是有敏锐的政治嗅觉的,他太清楚这种“突袭”意味着什么。这绝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带着政治目的。 省委副书记、组织部长不会无缘无故地搞这种突然袭击 "唐市长,现在怎么办?" 许红梅的声音有些发颤,"曹书记都找上门了,要是查起来……" "慌什么!" 唐瑞林低喝了一声,但是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毕瑞豪吞火碱的事,就说是他自己想不开,跟我们没关系。收购的事,就说是双方自愿协商,还在谈。关键是要做好毕瑞豪和你妹妹的工作……。 许红梅看唐瑞林是踏实的,整个人也稍微镇定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 副市长郑红旗和光明区区委书记张云飞两个人吊在队伍末尾,两人虽然都是市领导,但是也清楚以两人的身份和地位在这个时候实在是没有必要去凑这个热闹,慢慢悠悠的跟着落在后面,不去凑这个热闹。 郑红旗也担任过曹河和平安的县委书记,也陪着领导到张云飞的光明区去检查过几次,但是每次所有领导到张云飞那里去检查,都少有挑出过什么大毛病。 郑红旗带着请教的语气问道:“云飞啊,我印象中你到了光明区主持工作之后,领导检查的次数不少,可是少有被挑出什么大毛病。是工作原因还是你接待的原因啊!” 两人私下关系不错,说起话来也不拘束,张云飞颇为谦虚的道:“郑市长,我是有一个体会的,很多人搞接待总喜欢搞万无一失,但是我不是这样!” “你是什么样啊?” 张云飞谈起了自己的体会,毫无保留的道:“领导嘛擅长的是统筹协调,但是视察具体的工作,很多领导并不一定对基层的具体业务细节了如指掌,如果接待得太‘完美’,领导挑不出错误,那就显得领导没水平嘛,所以适当的‘留白’,给领导一点发挥的空间!” 郑红旗听得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点意思,你的这个留白的意思是故意露出一点破绽,让领导觉得他发现了问题,从而获得一种掌控感和成就感?” 张云飞也笑了:“请市长多批评啊!” 郑红旗一挥手道:“很有道理,经验之谈啊。你是怎么有这个体会的?” 张云飞很是务实,也毫无保留的道:“大学的时候搞毕业论文,我忘了调整一些格式了,毕业答辩的时候,几个教授就揪着这个格式批了我一顿,也没有几个人看我的内容了。所以我才有这个小小的体会!” 张云飞的这番话,让郑红旗忍不住笑了起来:“也是善于观察了,很值得学习,看看明天到你们光明区去调研,是不是也要适当‘留白’啊?” 张云飞哈哈一笑,摆摆手道:“郑市长,对省委副书记,我们可不敢乱来,必须拿出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和最扎实的工作成绩。” 郑红旗闻言,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他仰头看了眼前面前呼后拥的队伍,已经看不到曹立人书记的身影了。 坤豪农资的门口牌子上,"东洪县坤豪农资有限公司" 几个字的木牌已经有些褪色。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机器的轰鸣声,没有工人的走动,只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蹦来蹦去,啄食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整个厂在毕瑞豪被抓之后,整体就处于半停产状态。 曹立人站在大门口,看着大门上那把生锈的大锁,凝视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吕连群和罗致清,问了一句:"这个企业的老板,现在是什么情况?" 唐瑞林刚要上前回答,曹立人抬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瑞林同志,我请县里的同志介绍情况。连群同志,你来说。" 唐瑞林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了下来,等着吕连群来汇报。 吕连群上前一步,看着前面的车间,然后开口:"曹书记,这家厂的老板,叫毕瑞豪,毕瑞豪同志…… 他现在在省人民医院住院。" "住院?" 曹立人挑了一下眉毛,"为什么住院啊?" 吕连群虽然是知道情况,但是他不好去汇报,虽然市县两级把坤豪农资丢高危化学品的事是给省政府写了报告,但是关于毕瑞豪吞服火碱自残的事,是没有给省里报告的。 这毕竟涉及到个人极端行为,怕给省里添乱,也怕影响不好,所以…… 吕连群都不敢解释,县长罗致清更是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眼神有些躲闪。 曹立人看着两个人,语气很平静:"怎么?党政两位主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马定凯和许红梅等市里和县里陪同的干部,也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两人作何回答。 周宁海看到了这种情况,知道再僵持下去,意义不大,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连群、致清在曹书记面前,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有问题就如实汇报。”任何领导都反感的就是隐瞒不报,这种行为,更是政治纪律的大忌。 曹立人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吕连群和罗致清,等着两人给一个解释来验证自己了解的情况。 吕连群有了授权,这才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然后说:"曹书记,毕瑞豪同志…… 他吞了火碱。" "火碱?" 曹立人重复了一遍,显然没理解火碱是什么意思,他转过头,看着侯成功,"成功同志,什么是火碱?" 侯成功上前一步,解释道:"曹书记,火碱就是氢氧化钠,是一种强腐蚀性的强碱,俗称烧碱、苛性钠。” 曹立人还是有些不解,转头看向侯成功:“吞了火碱,后果很严重吗?” “吞食火碱会严重灼伤口腔、食道和胃,造成消化道穿孔、大出血,甚至危及生命。即使抢救过来,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食道狭窄、胃功能丧失,这个东西它就不能吃,它是是咱们普通人用来刷厕所的清洁剂,腐蚀性极强。” 这么一解释,曹立人大致是听懂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也明白了毕瑞豪此举的决绝与惨烈。这就和他掌握的情况对上了。 曹立人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厂房,沉默了很久。 曹立人带着一番感慨:"一个县里的首富,一个年产值几千万的企业家,不过是丢了点东西,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影响,怎么就逼得人吞了火碱?" 这么一说,吕连群和罗致清的脸色瞬间塌了下来,显然是曹立人是以前掌握了一部分情况。 曹立人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从吕连群脸上扫到罗致清脸上,又从罗致清脸上扫到唐瑞林脸上,最后停在周宁海脸上。 "宁海同志啊,这个问题,谁能回答我?" 没有人说话。 风刮过化工产业园,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吹得每个人的大衣猎猎作响。 周宁海站在曹立人旁边,脸上的表情很沉痛。一时之间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瑞豪吞火碱的事,市委是基本已经掌握了事情的大概。 因为涉及到周海英,连市委都觉得棘手,市委本打算冷处理,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查。可现在曹立人亲自来了,而且话里话外已经点透了,这层窗户纸再也糊不住了。 曹立人看着周宁海,很给市委书记周宁海面子,但是依然很重:"宁海同志身为市委书记,是管全面管战略的,不可能事事清楚,但是你们县里看的同志,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很暧昧啊。我是在想一个问题 —— 我们的企业,我们的工业,我们的企业家,在东原,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曹立人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厂房和烟囱:"企业是什么?企业是市场经济的主体,是创造财富的源泉,是解决就业的主渠道。没有企业,就没有税收,就没有就业,就没有经济发展。工业是什么?工业是国民经济的主导,是现代化的基石。没有工业,就没有农业的现代化,就没有服务业的大发展,就没有国家的富强。企业家是什么?企业家是宝贵的人才资源,是创新的主体,是冒险精神的化身。一个好的企业家,能救活一个企业,带动一个产业,致富一方百姓。" 曹立人谈了一番理论之后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个人:"可是在东原,我们的企业家,在看守所被逼得吞了火碱。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环境,出了大问题。说明我们的一些干部,不把企业当回事,不把企业家当人看。强买强卖,巧取豪夺,官商勾结,欺压百姓。这样的风气,怎么能让企业安心发展?怎么能让企业家放心投资?" 这些话字字如刀,掷地有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曹立人抬起手点了点,声音在空旷的化工产业园里回荡:"东原的这个风气,很不好啊。人可以处理,处分可以给,官可以撤,但是人心呢?人心散了,怎么收回来?一个毕瑞豪吞了火碱,十个百个企业家看在眼里,寒在心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在东原办企业,不安全,没保障,说不定哪天就轮到自己了。他们会走,会把钱投到别的地方去。到那个时候,东原的经济,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风还在刮,带着化学气味,吹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发麻。 周宁海上前一步,脸上的表情很沉痛:"曹书记,您批评得对。东原的环境,确实出了问题。作为市委书记,我负有主要责任。我向省委检讨,向您检讨。回去之后,我们一定认真整改,保护企业和企业家的合法权益,让东原成为投资的热土、创业的乐园。" 曹立人看着周宁海,没说话,只是头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吕连群:"连群同志,我听说,坤豪农资有这么一个收购的事,有这么回事吗?" 吕连群的身子又僵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唐瑞林,唐瑞林的脸色铁青,正死死盯着他。 吕连群搓了搓脸,然后说:"曹书记,是…… 是有这么回事。光瞾集团想收购坤豪农资,双方还在谈,还没有达成协议。" "还在谈?" 曹立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连群同志啊,这个协议是达不成的,人家都告到省里了,泰民书记拿着材料批了整整三页,你还说在谈?强买强卖,逼得人家老板吞了火碱,这叫还在谈?" 吕连群的脸涨得通红,头低了下去,不敢看曹立人的眼睛。 "具体情况,我就不在这里谈了。" 曹立人转过身,看着坤豪农资的落败,语气很沉重,"但是我把话撂在这里,坤豪农资的收购,立刻停止。毕瑞豪的治疗费用,由公家承担。公安部门要立案调查,毕瑞豪被打、被威胁的事,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牵扯到哪一级,坚决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唐瑞林站在旁边,浑身发抖,像是秋风里的一片叶子。 他知道,完了。 曹立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等于判了死刑。 毕瑞豪被打、被威胁的事,一查到底,到底会查到谁的头上。 商晨光这个护城河,能不能扛住,周海英这个冤大头会不会反水? 唐瑞林有着一丝的侥幸,但更多的是后怕。 省委泰民书记的案桌上放着材料,想到这一点,唐瑞林的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他连忙扶住旁边的易满达,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许红梅站在不远处,看着唐瑞林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冰凉。 她知道,她的农药厂老板梦,碎了。 曹立人没有再看唐瑞林一眼,也没有再给吕连群任何解释的机会,而是大踏步的到了车间。 生产农药的车间是在曹立人从曹河出发考察的时候特意打扫的,地面上还有未干的水渍。 这也怪不得县里,民营企业老板就是脊梁骨,自从毕瑞豪被抓之后,厂里基本就乱套了。 刚开始吕连群和罗致清还想着靠县里派过去的干部维持着生产,但是几天下来之后,工人们人心惶惶担心拿不到钱。 机器直接停转,原料堆积如山,产品滞销,供应链直接断裂。 除非是毕瑞豪当即回来主持大局,否则这摊子烂泥,谁也扶不上墙。 曹立人看着生产线上的半成品,看着那些蒙着灰尘的机器,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原料袋。他伸手摸了摸机器冰冷的金属外壳,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沉默了许久,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痛惜。 他长叹一声,缓缓收回手,目光从那些冰冷的机器上移开,眼神里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灰暗的云层,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仿佛是在看一个厂正在发生的剧变,又像是在思考着如何收拾这满目疮痍的残局。 片刻之后曹立人才说出一句“可惜了,这一摊子家业,同志们,这是多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了。放在新时代发生这样的事,咱们这些当干部的脸上无光啊!” 周宁海站在曹立人身后,看着这位省里来的大领导背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这种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看完了车间,曹立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不在东洪县停留,而是直接返回了光明区招待所。 回到招待所的路上,曹立人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他的眉头始终紧锁,消化着在东洪县看到的一切。 晚上,曹立人没有让市县的干部陪同,而是和省里的几位领导,讨论了给泰民书记的调研报告的初稿。 这次省委书记、省长案桌上的材料,不是省里的干部递上来的,而是从京里直接批示下来的,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曹立人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拿起笔又改了几次字之后,将文件递给了秘书,转身对省委的随行的几个干部交代道:“简单一些,只描述事实,不掺杂任何主观臆断和修饰,周海英和光瞾公司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先不提,这个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凭猜测下结论。” “另外,关于光瞾公司的问题,要实事求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要为了迎合上面的意图就乱扣帽子,也不要因为地方保护主义就刻意隐瞒。这件事,关系到省委对东原市乃至全省政治生态的判断,你们一定要慎之又慎!” 交代完这些,曹立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 秘书端来了饭菜,曹立人却没什么胃口,只是随意扒拉了几口之后,便放下了筷子,他让秘书把周宁海叫了过来。 周宁海到的时候,曹立人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材料,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 "曹书记。" 周宁海走进去,站在曹立人对面的沙发旁边,犹豫了下还是坐了下来。 曹立人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看着周宁海:"宁海同志,晚上没什么事,找你随便聊聊。" "曹书记,今天的事,市里有责任……。" 周宁海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曹立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皱了一下眉头,把茶杯放下。 "宁海同志,责任不谈了,这次省委派我来,对这个事的调查,还是以你们市里为主,所以,省委对你们市委是认可的,好吧。” 有了这句定性的话,周宁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他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神情依旧恭敬而专注:“谢谢曹书记的信任。您这次来,让我们有了坚定的信心把事情调查下去!” “我这次来东原,有三个目的。" 曹立人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考察干部。泰民同志担任省委书记之后,省里的干部调整力度很大,很多老同志退居二线了,需要一批年轻有为的干部顶上来。东原的班子,我要重点看一看。看了之后,还是有不少年轻的干部,像孙友福、赵文静都是可以大胆使用的!" 周宁海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名字。 "第二,调研。" 曹立人收回一根手指,"东原是农业大市,也是工业大市,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但是发展中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产业结构不合理、干部作风不实等等。我来看看,听听真话,摸摸实情。" "第三," 曹立人又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一根,"看看几个比较突出的矛盾。比如,东洪县坤豪农资的事,定丰县徐家的事,还有一些其他的社会矛盾。这些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是必须正视,必须解决。回避矛盾,就是对人民不负责任。" 周宁海头动了一下:"曹书记,您说得对。东原的问题,特别是坤豪农资的事,我之前了解不够,导致问题越拖越大,最终酿成了毕瑞豪吞火碱的恶性事件,刚才,我已经组织相关部门开了会,绝对直接刑拘几位负有直接责任的干部。" 曹立人对态度还是认可的,就缓和了语气:"宁海同志啊,我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坤豪农资的事,我已经表了态,收购停止,毕瑞豪的治疗费用县里承担,公安立案调查。这些,你们下来要抓好落实。" "是,曹书记,我们一定抓好落实。" 周宁海的语气很坚定。 曹立人看着周宁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宁海同志,坤豪农资的事,牵扯到鸿基同志的儿子,叫周海英,你知道吧?" 周宁海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头动了一下:"曹书记,我知道一些。周海英搞了一个龙投集团,在东原市做了一些投资。坤豪农资的收购,我了解了,是一个叫光瞾的公司具体在操作。" 这些细节问题,曹立人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背后的政治生态和涉及到的领导干部问题:"鸿基同志,曾任省委常务秘书长,也是东原的地委书记,在市里和省里工作期间,我对这个干部是很了解的,他自我要求非常严格,出现这样的事,很不应该。" 曹立人讲了对周鸿基的整体印象之后,就又谈了周海英的问题:"高干子弟出问题的不少,周海英在东原搞强买强卖,逼得企业家吞火碱,这件事让省委都很被动!" 周宁海听到让省委很被动这个词背后的含义,能够让省委被动的,已经不是省内的事了,这说明压力来自上面。周宁海忍不住想,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又是谁在向省委施压。 周宁海表态道:"曹书记,周海英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犯罪。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不管他有什么背景,都应该依法处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法治的基本原则。" "说得好啊。" 曹立人头动了一下,"但是宁海同志,我问你,周海英是副省级干部的儿子,你们正处级的公安局长,查的了吗?" 周宁海有些疑惑的看着曹立人,曹立人也看着周宁海,语气很认真:"宁海同志,牧为同志高风亮节,在省委提出领导干部年轻化的背景下,主动让贤,第一个向省委提交了辞职申请,给省委开展领导干部年轻化工作带了个好头,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 还说到这里,周宁海已经明白了:“是啊,我们市委也在研究关于朝阳同志的使用问题,准备提拔他为副市长,兼任市公安局局长。这样,查案的力度和权威性就有了保障。” 曹立人微微点了点头,抬起手道:“宁海同志,打报告吧,我来签字!” 第150章 曹立人深夜点唐瑞林,周宁海揣度举报人 一号楼会客室里,台灯的光晕罩在茶几上,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曹立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搁下杯子,喊秘书换茶。 周宁海刚打算起来添水,却被曹立人抬手止住了:“还有一个事,要给你交换意见!” 秘书轻手轻脚进来,端走凉茶杯,又泡了两杯新的搁在茶几上,带门出去了。 曹立人靠回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一下,又一下。 周宁海坐在对面,手里的笔搁在笔记本上,做好了随时记录的准备。 他知道,刚才谈提拔的那股松弛劲儿过去了,曹立人接下来要谈的,才是今晚的正题。 曹立人开口了,语气和拉家常一样:"宁海同志,坤豪农资这摊子事,瑞林同志在里头,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周宁海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唐瑞林没问题,那是睁眼说瞎话,曹立人既然问出口,手里肯定攥着东西;说唐瑞林有问题,那等于市委书记直接告市长的状,班子团结就成了一句空话,这让省委领导看在眼里,东原市委就成了笑话。 他把笔帽盖上,搁在本子上,这个动作为自己争取了两秒钟。 "曹书记,坤豪农资的收购,看起来是企业之间的商业行为,但是实际上少不了行政力量的影子。唐瑞林同志作为市长,分管经济工作,在这个事情上应该是持有开放态度的!” 周宁海回想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自己掌握的情况来看,确实是没有听到关于唐瑞林参与这个事的确凿消息。 当然这个确实不能怪周宁海,因为唐瑞林做事喜欢设置护城河,甚至在一线做事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唐瑞林做事。 他观察着曹立人的神色,继续说道:“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判断。市委这边,没有接到市政府插手具体收购事务的报告。瑞林同志分管经济工作,和企业家接触多一些,属正常工作往来。" 他用了 "没有接到报告",而不是 "没有这回事"。既维护了市长,又没把话说死 —— 真要是将来查出问题,他这个市委书记也不算知情不报。 曹立人看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那一眼里有两层意思。欣慰的是,周宁海顾全大局,知道维护班子团结,一个市委书记如果跟市长闹得不可开交,什么事都干不成;遗憾的是,在这个问题上,周宁海还是有所保留,没有完全说实话。 "宁海同志,你维护班子,我理解,也欣慰。" 曹立人开口,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一个班子,书记市长闹矛盾,什么都干不成。但是今天我跟你说的,是组织上掌握的情况,不是道听途说。" 他从茶几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没有递给周宁海,而是搁在自己面前,用食指点了点纸面。 "上面转来的材料,写得很清楚。周海英敢在东原这么干,六十万强买五百万的厂子,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这个人是谁?材料里点了名 —— 唐瑞林。" 周宁海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但曹立人没有给他看的意思。 "曹书记,瑞林同志和周鸿基同志的关系,我知道。" 周宁海坦然汇报,"瑞林当年确实在鸿基同志身边工作过,当了多年秘书长。但是我还是觉得,瑞林同志在政治上是成熟的,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政治上是成熟的。" 曹立人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宁海同志,你为什么不说 ' 立场上是坚定的 '?" 周宁海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 曹立人看着他,继续说:"政治上的成熟,不代表立场上的坚定啊。有些干部,政治上很成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但是立场歪了 。站到资本那边,站到权贵那边,就是不站在人民这边。这种干部,越成熟,危害越大。" 他端起新换的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搁下。 "我们讲干部要 ' 又红又专 ',红是立场,专是能力。红而不专,干不成事;专而不红,干坏事。瑞林同志能力是有的,东原的经济工作有起色,他有功劳。但是立场稳不稳,这个要打个问号。" 周宁海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 ——"立场",然后画了个圈。 墨水还没干,圈画得有些歪。 曹立人看着他的动作,语气缓和了些:"宁海同志,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给瑞林定性。省委也不想看到东原的班子出问题,一个班子动荡,影响的是整个地区的发展,最后吃亏的是老百姓。这样吧,明天找个时间,我同瑞林同志聊一聊。有些话,我来说,比你说合适。" 周宁海头动了一下:"曹书记,谢谢您。瑞林同志身上确实有毛病,但是大节上,我认为还过得去。您和他谈一谈,对他是提醒,也是保护。" "保护干部,是组织部门的职责。" 曹立人把材料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但是保护不是包庇,提醒不是纵容。有些毛病,早治比晚治好,小病拖成大病,那就不是保护了,是害了他。" 周宁海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接下来,曹立人把话题转开,谈了些其他工作。东洪石化纳入九五规划的事,曹立人说回去会积极呼吁,在征求意见稿里添上几笔;平安县乡镇企业的经验,特别是高粱红酒厂的分级策略和黄家村的集体经济模式,曹立人说可以总结一下,在全省推广;曹河县党政分设的人事安排,曹立人问了问赵文静的情况,又说这个同志可以大胆使用,书记和县长的岗位要尽快配齐,不能长期一肩挑。 周宁海一一记在本子上,有些地方还追问了几句。 谈了大约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曹立人看了一眼手表,说:"不早了,宁海同志,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天的考察。" 周宁海起身,收拾好笔记本和笔。曹立人送到门口,说了一句:"宁海同志,东原的担子,主要在你肩上。有些事,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但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不能软。" 周宁海看着曹立人,曹立人的眼睛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很深,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曹书记,我记住了。" 出了一号楼,夜风灌进领口,周宁海打了个寒颤,从公社书记到了市委书记,周宁海在官场历练了多年,但是还是少有单独和省委副书记面对面谈话的经历。 他裹紧大衣,沿着招待所的小路往二号楼走。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警卫车上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回到房间,周宁海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光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和衣躺在床上。皮鞋一脚一个瞪了下来。 陪领导是一门苦差事,也是一门技术活。连续两天的时间,周宁海全程陪着曹立人,搞得是人困马乏,周宁海平日里外出调研,都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场面,也是前呼后拥,但是更多的时候,自己更像是个客人,而是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一出出戏。此刻独处,那种被审视、被掂量的感觉才慢慢退潮,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需要一点时间,让神经松弛下来。 周宁海闭上眼,但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一样,反复出现曹立人那番话,脑海里也满是疑问。 第一个问题:到底是谁把材料递到了上面? 坤豪农资的事,东原知道的人不少。毕瑞豪吞火碱,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得住。但是能把材料递到京里、让泰民书记亲自批三页纸的,绝不是一般人。 走正常信访渠道,材料到省信访部门,最多批个 "请东原市酌处" 就回来了,不可能惊动省委书记。更何况,这份材料是从京里直接批下来的,递材料的人,能接触到更高层。 周宁海在脑子里把东原出去的干部过了一遍。 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齐永林。 东原前任市长,现在省经贸总公司一把手。毕瑞豪的老领导。齐永林和周鸿基有旧怨,这个自己听东原官场上的人,谈了不止一次。 当年齐永林当市长,周鸿基当市委书记,两人明争暗斗了好几年,最后齐永林败走麦城,调去了省经贸总公司。现在周鸿基退了,齐永林势头正盛,借坤豪农资的事翻旧账,合情合理。 但最关键的,上面开始重视知识和人才,齐永林身为顶级大学的学生,其身边的校友很多都走上了极为重要的岗位,齐永林要把一份材料递到俞泰民的案头上,不是什么难事。 周宁海想通了这一层,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抽了一口,第二个问题:曹立人今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省委不想看到东原的班子出问题,这是定心丸,说明暂时不会动唐瑞林。 "明天找时间我同他聊一聊"。 这是敲警钟。 "为什么不说立场坚定"。这句话既是说唐瑞林,也是说给他周宁海听的。作为市委书记,不能只看干部的能力,还要看干部的立场。站在人民一边,还是站在权贵一边,这是根本问题。 曹立人是组织部长出身,讲话从来都是话里有话。他今晚没有直接要求处理唐瑞林,而是选择自己亲自谈,这说明什么?说明省委对唐瑞林的问题,还在 "观察期",还没有到 "处理期"。给机会,看表现。如果唐瑞林识趣,主动收敛,或许还能保住位置;如果不知悔改,继续在错误的路上走下去,那下一次来的就不是曹立人了,而是省纪委的人。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 周宁海在脑子里把这些问号一个个排开,像摆棋子一样,床头柜子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七八个烟头,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零五分。 躺下来,闭上眼睛,但是脑子还是这些事。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周宁海顶又出现在了曹立人的房间门口,打了一个哈欠之后,就看到了唐瑞林也在那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疲惫。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多言。 早餐后车队从光明区招待所出发,沿着国道往滨城县驶去。 滨城县是东原市的农业大县,也是原南四县里基础条件里较好的县。 上午的考察安排得很满。第一站是滨城县农业承包示范园,几十个温室大棚连成一片,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白光。曹立人钻进一个西红柿大棚,问了菜价,问了产量,问了销路,跟种植户聊了十几分钟。 第二站是滨城县农产品加工总厂,主要做蔬菜脱水和果品罐头,产品出口日本和韩国。曹立人看了流水线,看了质检车间,看了成品仓库,对厂里带动农户增收的做法给予了肯定。 第三站是农村改革建设示范点,一个叫王家屯的村子,家家户户盖了二层小楼,水泥路通到门口,自来水、有线电视都通了。曹立人进了一户农户家,看了厨房,看了卫生间,跟户主聊了几句收入情况。 中午在滨城县招待所吃工作餐,四菜一汤,没有酒。曹立人吃得很快,扒拉了半碗米饭,吃了几口菜,就放下筷子,开始了下午的行程。 车上,唐瑞林试图和曹立人搭话。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脸上带着笑:"曹书记,滨城的农业大棚还是寿光的技术,咱们的同志是到了哪里跟班学习了一年,现在冬季的蔬菜品类已经丰富了不少了。以往的冬天,就是白菜萝卜。现在连反季节的黄瓜、辣椒都能种出来, 曹立人靠在后座上,眼睛看着窗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唐瑞林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转回头,坐直了身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的敲打着,心里有些不安。 今天一早,他就听到了,曹立人昨晚单独见了周宁海。 谈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周宁海从一号楼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周宁海也没有跟他多说什么,只是简单交代了一下上午的行程。 唐瑞林有一种预感,曹立人这次来东原,不只是考察那么简单。坤豪农资的事,毕瑞豪吞火碱的事,是重中之重。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曹立人。曹立人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或者说是在午休。但是唐瑞林知道,这位省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脑子从来没有闲着。 下午两点,车队抵达光明区。 光明区是东原市的中心城区,市委市政府所在地,经济最发达,城建基础也最好。区委书记张云飞,三十八九岁,年轻有为,是三任市委领导都很器重的年终干部。 下午考察了三家企业。 第一家是东原电子元件厂,一家最新的高新技术企业,主要生产电容器和电阻器,产品供应国内几家知名家电厂商。曹立人看了无尘车间,看了检测实验室,问了技术研发投入的情况。 第二家是光明服装加工厂,一家出口创汇型企业,主要生产休闲服装,产品全部出口欧美。曹立人看了裁剪车间、缝纫车间、包装车间,问了工人的工资和工作时间。 第三家是光明商贸物流园,一个集仓储、配送、信息服务于一体的大型物流园区,占地五百多亩,入驻企业二十多家。 曹立人没有想到,光明区的企业的发展势头这么猛,而且布局很有章法。从传统的加工制造到现代的商贸物流,再到高新技术的研发制造,产业链条完整,层次分明,确实像是一个成熟的产业生态圈。 考察顺利,曹立人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时不时和张云飞交流几句,问得很细。 下午五点,考察结束,一行人来到光明区政府会议室,召开座谈会。 会议室是回字形布局,中间空着,四周摆着长条桌,铺着红色绒布。每个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白瓷茶杯,一本笔记本,一支黑色钢笔。墙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 "光明区经济社会发展情况汇报"。 曹立人坐在主位,周宁海和唐瑞林坐在两侧,省里的一般随行人员坐在曹立人后面。光明区的干部坐在两边,张云飞和区长令狐坐在曹立人的对面位置。 座谈会还是由周宁海主持。他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光明区区长令狐汇报工作。 令狐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脸色晒得发黑。他汇报的内容主要是经济数据、重点项目、民生工程,中规中矩,数据翔实,没有什么亮点,也没有什么硬伤。汇报了大约十五分钟,令狐说完,接下来是张云飞汇报。 张云飞比令狐年轻几岁,但终归还和区委书记令狐是同龄人。 张云飞带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红色的领带,显得很精神。他汇报的内容主要是发展思路、改革创新、党的建设,比令狐有水平,有思路,也有高度。特别是关于光明区如何发挥中心城区优势、打造商贸物流中心、发展高新技术产业的思路,讲得有条有理,有数据有案例。 曹立人听得很认真,高新技术这次词是新一代领导提出来的比较时髦的词,在没有看到之前,显得十分抽象。但下午考察完光明区之后,他感到那些抽象的概念一下子变得具体而生动起来。 曹立人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显然对张云飞的汇报内容更感兴趣一些。张云飞汇报得越深入,曹立人眼中的赞许之色就越浓。 周宁海听到这里,看曹立人的脸色,心里微微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张云飞汇报了大约二十分钟,说完就请领导作指示。 周宁海看了一眼曹立人,意思是请曹书记作指示。 曹立人放下笔,抬起头,准备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几个女干部端着果盘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端着一个大白瓷盘,盘子里码着切好的苹果,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每块苹果上都插着一根牙签。走在后面的那个,端着一个一样的盘子,里面放着香蕉、橘子,还有几小碟瓜子和花生。 两人走到会议桌旁边,开始往每个位置面前放果盘。动作很轻,但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瓷盘碰桌面的声音还是很明显,"嗒" 的一声,又 "嗒" 的一声。 曹立人刚打算让周宁海和唐瑞林谈一谈问题,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 他看着两个女干部把果盘一个一个放在桌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两个女干部好像是没有察觉。走在前面的那个,把一盘苹果搁在曹立人面前,还笑着说了一句:"曹书记,请用水果。" 曹立人没有看那盘苹果。 他抬起头,看着张云飞和令狐,等到门关上之后,直接开口道:"同志们,光明区的工作,干得不错。经济发展势头好,企业有活力,城市建设比我之前来也有了很大变化。作为中心城区,光明区发挥了带头作用,这个要肯定……。" 张云飞和令狐脸上刚露出笑容,会场的整体气氛也轻松下来,但曹立人的话锋一转。 "但是,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苹果盘,又扫了一眼桌上其他人面前的果盘。 "我在平安县,酒厂食堂吃的是四菜一汤;在曹河,县委食堂吃的是大锅菜;在东洪,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到了你们光明区,水果拼盘都上来了。怎么?光明区比别的县富有?还是说,我曹立人到了光明区,待遇就要提高一档?作风不够扎实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唐瑞林…… 唐瑞林坐在曹立人右侧,他面前也放了一盘苹果。刚才两个女干部放果盘的时候,他正好拿起一根牙签,扎了一块苹果,刚要往嘴里送。 曹立人突然发火,他的手还拿着牙签插在了苹果上,停在半空,苹果块在牙签上也微微颤动。 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最后他默默把苹果块放回盘子里,搁下牙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尴尬。茶水有些烫,他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舌尖被烫得有些发麻。 郑红旗坐在唐瑞林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张云飞说的 "留白"。 昨天在东洪县的路上,张云飞跟他聊过接待的 "心得"。 领导擅长统筹协调,但对基层的具体业务细节不一定了如指掌。如果接待和汇报得太 "完美",领导挑不出错,那就显得领导没水平。 所以适当的 "留白",故意露出一点非关键的小破绽,让领导觉得他发现了问题,获得一种掌控感和成就感。同时,领导批评了这个小问题,就不会再在其他更严重的问题上找茬了。 当时郑红旗还半信半疑,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水果拼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是作风问题,上纲上线也可以;说是小事一桩,批评几句也就过去了。 但省委领导向来是举重若轻,如果在几个果盘上纠缠,倒是显得没有格局了。 看来张云飞故意在这个环节 "留白",让曹立人批评一顿,既显得曹立人有水平、抓作风抓得细,又不会伤筋动骨。而且,曹立人批评了作风问题,座谈会的重点就从经济发展转到了作风建设上,经济发展上光明区不是没有问题,但作风建设被批评几句就过去了,毕竟从深处来讲,这也是对领导的一种尊重。 这小子,真是有两把刷子。 郑红旗在心里说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会意之后笑了笑。 曹立人带着点拨的口吻道:"中央三令五申,要改进工作作风,密切联系群众。你们倒好,省委副书记来开个座谈会,你们又是苹果又是香蕉,还都切好了,搞得跟过年似的。这可是作风问题!脱离群众的问题啊!"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嗒嗒" 两声。 "下不为例啊" 张云飞脸上的表情很诚恳,嘴角往下撇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曹书记,您批评得对。这是我们考虑不周,作风不扎实。我作为区委书记,负有主要责任。我代表光明区委区政府,向您检讨。"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诚恳:"会后我们马上整改,今后任何会议、任何接待,一律不摆水果、不摆零食,严格按照标准执行。请曹书记和市委市政府监督。" 曹立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深究:"行了,检讨就不用了。我今天说这个事,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是要给你们提个醒。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不要觉得摆几盘水果是小事,小事不小,细节见作风。"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五点半了,再单独给唐瑞林交代几句就差不多该返程了。曹立人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总结性的讲了几句这次考察的事情之后,就说道:“宁海,瑞林,同志们,省委对东原的工作总体上是肯定的,成绩也是主要的。但越是这样,越要保持清醒头脑,越要防微杜渐,大家要戒骄戒躁,把心思更多地放在抓落实、促发展上,把四个现代化建设得更加扎实、更有成效。” 周宁海又谈了几句总结性的话,算是给这次座谈会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座谈会结束后,与会人员陆续起身。周宁海来到了唐瑞林身边,低声道:“走吧,曹书记找你谈话!” “找我?一个人吗?” “对,单独谈。” 唐瑞林一手扶着桌沿,面色已经变了,微微颔首:“什么事啊?” 周宁海颇为严肃的道:“别紧张嘛,曹书记只是要单独了解一些情况……。” 第151章 曹立人约谈点醒,唐瑞林积极破局 光明区的会议室的门一开,干部们鱼贯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叠成一片。 曹立人走在最前头,步子不紧不慢,手里端着那只印了红字的保温杯,脸上还挂着刚才讲话时的那点笑意。 周宁海隔了半步跟着和曹立人有说有笑,再往后,是唐瑞林、李尚武、侯成功和易满达几个市领导。 周宁海和曹立人说着话,这个时候,唐瑞林没说话,就这么跟着走,其他干部像是生怕哪句话接错了,把场子里的那股热气冲散。 出了楼,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十一月的东原,天短,才四点多,日头已经斜到西边楼顶后头去了,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股子凉。干部们不约而同紧了紧衣领。 张云飞落在最后。他一边跟身边的光明区钟潇虹交代着什么,一边拿眼睛往周宁海身上瞟。 唐瑞林直接跟着曹立人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等曹立人关门之后,张云飞才加快几步,凑到周宁海跟前。 "书记。" 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晚饭的事,您看怎么安排?" 周宁海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朝旁边旁边那间休息室抬了抬下巴。 张云飞会意,跟着拐了进去。 休息室不大,几组沙发,两张藤椅,靠墙的暖气管子上还烤着一副白线手套,烤得干硬干硬的。 周宁海在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张云飞反手把门虚掩上,又追了一句:"领导辛苦了一整天,是不是吃了晚饭再走?" "准备。" 周宁海把眼镜重新架上,"尽量让领导吃了晚饭再走。"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抬,钉在张云飞脸上:"我问你个事。" 张云飞刚往藤椅上坐了一半,闻言又把身子直起来,脸上堆起笑:"书记您指示。" "今天那盘水果,是怎么回事?" 周宁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常差不多,可张云飞听得后脖颈子一紧。 他一听这音,就知道周宁海瞧出名堂来了。下午开会,他让招待所的人在会议桌摆了水果,苹果、香蕉,码得齐齐整整,还搁了几串洗得透亮的葡萄。 这在东原不常见。 东原的干部开会,历来是只上茶,谁也没在会议桌上摆过水果拼盘。他张云飞特意弄这么一出,自然是有些特殊考虑的。 可这分心思,经不起周宁海这么一问。 "是我考虑不周全。" 张云飞赔着笑,"我理解成了茶话会,我们回去自我检查。" 周宁海盯着他看,知道张云飞是省厅大机关下来的干部,这些低级错误是不可能有的,他忽然想明白了张云飞做这事的目的,淡然一笑。 那笑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不点破。他自己就是从乡镇一级一级爬上来的,从普通干部到公社领导,再到县里、市里,端茶倒水、递毛巾、洗茶杯、开车门,这些工作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基层的干部想在领导跟前留个印象,变着法儿弄点新花样,太正常了。 只是今天这明显的事用几个果盘来吸引火力,倒是显得有点刻意了。这种刻意,反而把真正的意图遮得更严实,让人觉得光明区的干部就是想拍马屁。 可话又说回来,这分心思用错了地方,也得分个轻重。他不能揪着不放,可也不能一声不吭。 "下不为例。" 周宁海交代道。 这四个字,语气不重,可张云飞听得出来,是敲打,也是放过。 张云飞连声应着:"是是是,下不为例。书记您放心,我回头就把话交代下去。"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曹立人身边的工作人员,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进门先朝周宁海欠了欠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周书记,我们请示了曹书记,不吃晚饭!" 周宁海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曹立人会拒绝。但还是客气了几句,将领导的秘书请进来喝茶。 这份客气,是周宁海的一贯风格。哪怕对方只是个传话的秘书,他也从不摆架子。 隔壁的房间里,是一间临时借用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长条椅,窗台上摆着两盆仙人掌。 曹立人和唐瑞林两人相对而坐,这也是唐瑞林第一次和曹立人单独面对面坐着。 唐瑞林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十个指头并拢,生怕碰翻了什么。他这一辈子,跟领导谈话谈得多了,可从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如坐针毡。曹立人不抬头,他也不出声,就这么干坐着,等着。 足足过了两分钟。 曹立人又把俞泰民的批示看完了,这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他看了唐瑞林一眼,"喝茶。" 这两个字,平平淡淡。 "谢谢曹书记。" 唐瑞林双手捧起茶杯,没喝,只是暖手。茶杯是白瓷的,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和此刻唐瑞林的人一样,表面上看不出一丝的波澜,但是内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瑞林同志,你在东原工作,不少年了吧?" 曹立人坐回去,问得很随意,像拉家常一样。 唐瑞林没想到先问的是这个,组织部长关心这个事情是正常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身子往前欠了欠,说:"我是东原人,土生土长的。十七岁参加工作,先是在乡里,后来进了县机关。那会儿年轻,什么都干,跑过统计,写过材料,也下过队。" 他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像是顺着一条老路,一路往回走:"后来,到了地委,搞研究工作。那时候鸿基同志在地委,我给他当过办公室副主任。中间去滨城干过一段革委会副主任,又回行署当秘书科长,再回地委办公室当主任。这一路下来,在东原,也是工作几十年了。"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当市长,也快一年了。" 曹立人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他的眼睛没离开唐瑞林的脸,就这么隔着茶水的热气,看过来。那眼神不凶,甚至称得上和善,可就是这分和善,让唐瑞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不知道曹立人手里攥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杯茶喝下去,下一句会从哪儿冒出来。 "东原这几年的经济,有起色。" 曹立人说道,"特别是今年啊,调研一圈走下来,形势比想象的好,你是市长,功劳不小。你自己觉得,这几年干得怎么样?" 唐瑞林心里松了半寸。 原来是听汇报。这是他的强项。他理了一下思路就开始讲。 从工业产值讲到财政收入,从五大工程讲到乡镇企业,从招商引资讲到国企改革。数字张口就来,条理清清楚楚。 哪个县上了什么项目,哪个厂扭了亏。他都记得牢牢的,一看就是平时琢磨透了的人。讲到兴头上,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刚要往嘴里送,又想起是在曹立人跟前,曹立人是不抽烟的,讪讪地把烟收了回去,塞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像是要把那股子烟瘾按下去。 曹立人听着,手里翻着一本牛皮笔记本,偶尔在某一页停一下,用铅笔在旁边划一道。茶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眼睛时而落在本子上,时而抬起来看唐瑞林。 曹立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杯盖重新盖上,又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在椅背上。 等唐瑞林讲完,曹立人没急着说话。他把笔记本合上,铅笔往本子上一搁,眼睛看着唐瑞林开口。 "瑞林同志,工作讲得不错,数据也扎实。" 他慢慢说道,"但是今天找你来,不是听你讲工作的。有些事,我想跟你交交心啊。" 唐瑞林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问你一个问题。" 曹立人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桌沿上:"东洪县坤豪农资,毕瑞豪你应该是认识吧?" 唐瑞林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有些烫,他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曹书记,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县里有报告,丢了高危化学品嘛。" 他带着惋惜道,"毕瑞豪同志…… 是个好同志,就是性子太倔了,完全没必要走这个极端嘛。" 他说 "好同志" 三个字的时候,心里盘算得飞快。他不能说毕瑞豪不好。毕瑞豪都吞了火碱躺在医院里了,曹立人又专程来问这个事,显然是对这个事持有包容态度的。 曹立人没接他这个话,直接跳了一步:"光曌公司的商晨光,你也认识吧?" 唐瑞林心里又是一紧,没想到曹立人能直接点出商晨光的名字,麻烦大了啊:"认识。商晨光是东原的企业家,因为工作关系,见过几次。" "见过几次?" 曹立人问,"都在什么场合?谈了些什么?" 这三个问题,一个接一个,曹立人追问的这么细致?唐瑞林感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他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裤料是毛料的,搓上去有些涩:"也就是搞五大工程的时候啊见过几次,光瞾公司负责我们的火车站广场的开发项目,我去视察,这个商晨光应该是陪同了的,对,陪同了!" 他顿住,又补了一句,怕自己显得心虚:"曹书记,商晨光这个人,是标准的商人思维,商人的有些毛病,手长,贪财他是有的。但是他的企业,确实为东原的经济发展做了贡献,也承担了一些社会责任!" 先认商晨光的毛病,把自己和他拉开距离,再替他说话。这是唐瑞林惯用的护城河。 他砌这堵墙,砌得又快又稳,稳得像他这些年砌过的每一堵墙。 每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某个有问题的干部,他都是这一套 —— 先骂两句,再夸两句,最后落在 "但是贡献还是大的" 上。这一套,他用了十几年,进退都有余地。 曹立人继续问:"坤豪农资的收购,光曌出六十万,要买一个价值五百万的厂子。这个事,你也应该知情嘛?" 唐瑞林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曹立人问问题,似乎是有些越俎代庖了。曹立人不是纪委书记,也不是反贪局长,这么问像是在审犯人一样了。 他掏出手帕,想擦头,但是擦了擦手,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是给自己多争一口气的时间。 他的脑子在这几秒钟里转了好几个弯 —— 知情还是不知情?说知情,等于承认自己离这事近;说不知情,曹立人手里要怕是有些证据,他就是欺瞒。 "曹书记,这个事,我有所耳闻。" 他已经知道,这个事不能隐瞒了。 "企业之间的收购兼并,是市场经济中的正常现象。市政府的态度是,只要合法合规,我们都支持。具体的收购事宜,是企业之间谈的,市政府没有插手。" 他说完,自己先在心里松了口气。"没有插手",比 "不知情" 高明。知情,说明他离这事近;没有插手,说明他只是个旁观者。 这层意思,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是要让曹立人听明白:他知道有收购这回事,但市政府是尊重经济规律的。 曹立人听他说完 "没有插手" 四个字,脸色沉了下来。 "瑞林同志。" 曹立人依然很严肃,"六十万买五百万的厂子,这不叫收购,这叫强买强卖。毕瑞豪不签字,就被人打,就被逼得吞火碱。这叫合法合规?这个定义下的有些仓促了!" 唐瑞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很多事你说了领导可以信,也可以不信,这都是领导一念之间的判断。 曹立人也不催他。他端起茶杯,换成了语重心长的语气。 "瑞林同志,你当年在鸿基同志身边工作,当了多年秘书长,对吧?" 唐瑞林的头点了一下:"是啊,曹书记。鸿基同志对我,是有知遇之恩的。" "知遇之恩,不能忘啊。" 曹立人说,"但是瑞林同志,感恩是对的,但是不能把个人感情,凌驾于组织原则之上。鸿基同志提拔你也是代表组织,也不是他个人提拔使用了你,你的知遇之恩,是组织给的,不是个人给的。他的子女,应该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你作为市长,如果因为私人感情,对周海英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支持,那就是犯错误。" 唐瑞林背后冷汗直流,这已经是把火烧到了周海英的身上了,很明显,有人把这个事的详细情况全部汇报给了上面。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到底是谁把底细捅出去的。 收购坤豪这件事,知道自己扯了周海英大旗的人,从头到尾,他只跟一个人交过底。胡晓云。是他让胡晓云去做毕瑞豪的工作,劝毕瑞豪把字签了,劝毕瑞豪 "五十万先弯腰保命"。 这话,他只跟胡晓云一个人说过。 原本以为胡晓云是企业一把手,不敢忤逆自己的意思,看来,自己是小看了胡晓云这个人。 他早该想到。胡晓云跟齐永林的关系,东原的高层圈子里不是秘密。齐永林跟周鸿基不对付,这也不是秘密。坤豪农资的事,正好给了齐永林一个口子,既能翻周鸿基的旧账,又能卖胡晓云一个人情。齐永林何乐而不为? 失算了失算了。 但反过来想,幸亏是有周海英在前面挡着,曹立人虽然不满,但毕竟没有直接查到他的头上。如果周海英不在前面顶着,这板子就直接打在他唐瑞林身上了。现在的情况是,周海英成了那个“糊涂虫”,而他唐瑞林,最多是个“失察”之责。 还好,省里是留了面子的。 要是真下了决心处理他,就不是这样关起门来谈,而是直接把材料拍下来,把纪检的人叫进来。今天这一出,是提醒,是敲打,还给他留着回头的路。 曹立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还一口一个 "瑞林同志",那是还拿他当自己人。组织部长出身的人,最懂得 "治病救人" 这四个字的分量。能谈,就还有救;不谈了,直接上手段,那才是真完了。 他面上还得撑住,曹立人没等他想明白,又开口了。这回的话,更重,也更长。 "瑞林同志,你是市长,是人民的市长,不是某个人的市长。" 曹立人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的权力,是人民给的,是组织给的。站稳立场,站在人民的立场上,站在组织的立场上。这是对一个领导干部,最基本的要求。" 他停了一下,看着唐瑞林,目光很沉。 "瑞林,我警告你,有人啊也再反映你的一些问题。" 曹立人的语气,又严肃了起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处理你,是要提醒你、保护你。有些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如果执迷不悟,越走越远,那谁也保不了你。" 唐瑞林抬起头,不知该怎么解释:"曹书记,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 "坤豪农资的收购,已经叫停了。" 曹立人说,"毕瑞豪的治疗费用,公家承担。这个事,你要支持。" "我一定支持。" 唐瑞林说,"我一定认真反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曹立人看着他,头动了一下:"明白就好。回去吧,好好想想。" 从曹立人房里出来,唐瑞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脚步却比来时重了几分。他仰起头,暗暗骂了句:“胡晓云啊胡晓云,你是要和政府对抗到底了!” 送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天彻底暗下来了,国道口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曹立人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奥迪车擦得锃亮,车头的镀铬装饰条在路灯下反着光。周宁海领着市委市政府的一班人,站在车旁送行。 曹立人与大家握了握手,转身上了车。 两辆车组成的车队启动了,朝省城的方向去了。车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光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红点,消失在国道拐弯的地方。 周宁海站在原地,看着那车远去的影子,对身边的秘书长郭志远说:"明天上午,开个专题会。坤豪农资的事,议一议。" 郭志远应了一声,掏出本子,借着路灯的光,记了下来:“那就定在九点钟吧” 我回到市局,天已经黑透了。 办公楼里亮着灯,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我在走廊里碰见两个刚下班的民警,打了招呼,我让他们早点回去。两人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阵,渐渐远了。 梁大文现在协助韩建立抓重案支队的工作,人已经在办公室等着我。 到了重案支队的办公室,门没关,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支烟夹在手里,没点着,就那么夹着,烟纸都被他捏皱了。烟灰缸搁在扶手上,里面已经堆了半缸烟头,有的还冒着一缕细烟,袅袅地升起来。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把门带上。 "徐小燕都交代了。" 梁大文就开始介绍大致的案情。 我原本以为徐小燕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没想到徐小燕到是交代了。 我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他接着说。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卷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 "徐小燕" 三个字,字是用钢笔写的,力透纸背。 "徐小燕承认了,燕来歌舞厅是她开的。" 梁大文坐在了我的对面:"但是她一口咬定没组织卖淫,说她不清楚底下的事。她说她只管着出钱,分红,里头的具体工作,她从没过问。" 我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翻看起来卷宗。 “李局长,燕来歌舞厅那一摊子,明面上是金正发的,实际是谁的,我们都清楚。徐小燕说 "不清楚底下的事",这是典型的甩锅。她要把自己摘出来,只认一个入股 "开设歌舞厅",不认 "组织卖淫"。开设歌舞厅最多是治安处罚,组织卖淫那是要判刑的,而且是重刑。她算盘打得精啊。” "这些关键是看证据,看谁是最终受益人,如果卖淫的钱她也收了,不是她说不认就不认的,这一点你们把握好好吧!”我接着问道:“徐振海呢?" "徐振海交代了,承认组织人围堵派出所。" 梁大文说,"他倒痛快,一五一十都撂了,说围堵派出所,是他手下的人干的,他点的头。具体张罗的是徐老五,徐老五也认了。" "曲建平呢?" "曲建平也承认了,说让人栽赃秦川的事,是他安排的。" 梁大文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劲儿:"本来曲建平也不认,但是我们审他的时候,故意让徐小燕带着手铐,让他们意外在看守所碰了面,曲建平当场就腿软了,他没想到徐小燕会被抓进来,整个人心理防线彻底崩了!现在是争取宽大!” 我追问道:“他是什么原因要栽赃秦川?” “他说是他的工作方法,想的还是怎么把秦川弄走,好给下一步徐振海腾地方!”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栽赃一个公安局局长,还叫工作方法问题?这些人的嘴,一个比一个硬,真到了自己头上,什么词都能往自己身上贴。 "金正发呢?" 我问。 "金正发也承认了组织卖淫。" 梁大文拿起笔记本推给我,指了指上面的字,"我大致梳理了他们之前的问题,金正发对卖淫的事是承认的,现在就是马正富死不认账,油盐不进,昨晚上又审了一晚上,一个字不肯多吐。问什么都是 ' 不知道 '' 不清楚 '' 不是我干的 ',打算今晚上再搞一晚上。" 这些具体的审讯细节,我不想过问。 "内鬼是谁,交代没有?" 这是我心里最惦记的一件事。燕来歌舞厅连着的那条线,到底是谁再通风报信,目前来看最要紧的,是那个躲在公安局内部、往外递消息的人。这个人不挖出来,案子就不算破。以后再搞什么行动,人家提前知道,提前转移,我们永远扑空。 梁大文摇头:"金正发也不肯说。他说他不知道,他们就是纯属当天休息。" 我盯着梁大文看了两秒:“扯蛋了,不可能不知道?无论他知不知道谁是内鬼,但是总有人是给他传了消息,这个人必须继续查,"内鬼一定要挖出来。挖不出来,这个案子就收不了尾。金正发那边,换个思路,不要硬审,从他身边的人入手。司机、会计,还有他老婆孩子,一个个过。" 商讨完了工作,已经晚上七点,突破了徐小燕和徐振海这两个关键人物,梁大文脸上总算有了点轻松的意思。 我想着郝红霞举报的事,等这边办完了,就可以和郝红霞见个面,听听她到底掌握了什么。 忙活了几天时间,大家的精神都颇为疲惫,我招呼道:“我已经和政委说好了,今晚上我个人请大家吃饭,你这样,叫上赵磊、孙德海,包括马波和你们两个大队的骨干,我和政委韩局,一起感谢大家。” 梁大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走到门口又道:“哦,对了李局,马波那边晚上回定丰县了,他老父亲身体不太好,他晚上要照顾老父亲!” 我点了点头,都有父母和孩子,工作时间属于组织,下班之后也应该回归家庭:“什么病,你过问一下,需要组织帮忙的,要关心到位,需要我协调的,给我说!” 梁大文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当晚,许红梅几人去了商晨光的住处。 商晨光住在城西一处独门独院的小楼里,商晨光把院子买了下来,改了改,成了自己的住处。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在路灯下反着寒光。 许红梅的车开到院门口,前面已经停了一辆警车。 许红梅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一阵。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商晨光探出头看了一眼,见是许红梅的车,赶紧把铁门拉开。 刘洪峰慢悠悠的从后面出来,看到了是许红梅,也没多话,侧身让开了路。 许红梅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主动伸出手:“刘局长,你来的比我还早啊!” 刘洪峰没接她的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侧身让开哼笑一声:“火烧屁股了,我怎么能坐的住!” 许红梅手里的小包挥了挥:“刘局长,不就是领导批了个东西嘛,你看到那个文件不是领导签批的,别担心,市长说了,他知道问题的关键,不是多大的事!” 第152章 唐瑞林布局灭火,胡晓云接受谈话 商晨光的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很亮,可照在三个人脸上,都是灰的。 许红梅站在客厅当中,手里的小包搁在茶几上,包带歪着,她也没去理。 刘洪峰一屁股窝在沙发里,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搓着,搓得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 商晨光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一根烟点了起来,烟灰缸里堆了半缸,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吸一口都辣嗓子。 茶几上摊着那份收购坤豪的意向书,白纸黑字,还压着一支钢笔,那纸上的字,跟催命符似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外冒寒气。 许红梅拿手扇了扇眼前的烟味,先开了口:"你们两个,都别慌。" 刘洪峰抬起头,眼里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尘。商晨光也抬了抬眼皮,烟头夹在指间,烟灰老长了,也不弹。 事情说的轻巧,可背后的水有多深,谁心里都没底,曹立人带着省委一把手的批示到了东原的事,已经传出了几个版本。可不管哪个版本,核心就一个:查清楚毕瑞豪吞火碱和坤豪农资强买强卖的原因。 刘洪峰最近已经属于自我停职的状态,人低调的很,每天就在办公室喝茶看报。 等风声过去,自己再出来做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没想到来了省里领导。 而商晨光则是更扯淡了,原本自己从事建筑行业,这钱挣得也不满,火车站广场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项目回款快,利润也高,就因为许红菊让自己帮个忙,以光瞾公司的名义收购坤豪公司,结果现在把自己卷进了这个烂摊子,关键是自己还打了周海英的旗号。现在好了,火没灭成,反倒把自己烧着了。 看两人都垂头丧气的模样,许红梅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轻蔑:"看你们两个,一个市局的副局长,一个建筑公司的大老板,怎么遇到点事,就萎靡不振了!” 刘洪峰目光呆滞的看了眼吊灯,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商晨光也像是被抽走了魂,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已经知道是谁在推波助澜了。" 许红梅没绕弯子,"是胡晓云。她通过关系,把材料递到了上面。" 这话一出,刘洪峰的手从头发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商晨光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胡晓云?" 听到是这个人,刘洪峰又是心惊胆战起来,这个人去东洪县看守所,可是自己操办的,这家伙不是把自己全部给告了嘛。 "她一个女人,有这么大的能量?"刘洪峰追问道。 "她一个人当然没有。" 许红梅走到茶几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份意向书,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你们不要忘了,前市长齐永林。这个女人,上了齐永林的床。" 她说 "上了齐永林的床" 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轻蔑。 商晨光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齐永林……" 商晨光对这个人并不熟悉,他回来的时候,关于齐永林已经是街头巷尾的笑话了,他喃喃道,"他不是调去省经贸总公司了吗?" "调走了,人家不还是厅级干部?" 许红梅在挪动了位置,跷起二郎腿,皮鞋的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齐永林是顶级院校出来的,他那些校友,不少在国家和省里的关键岗位上。据说他同寝室的同学,现在很得势。一份材料,从齐永林手里递上去,再通过他那个同学转到俞泰民的案头上,不是什么难事。" 刘洪峰的喉结蠕动了下,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派出所民警干到市公安局副局长,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个场面,他是真慌了。 齐永林是什么人?东原前任市长,虽然败走麦城,调去了省经贸总公司,可人家在省里的势头正盛,不少圈内的人都在传他的同学的事。 "那…… 那怎么办?" 刘洪峰的声音里带着惶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副局长,平日里在局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会儿坐在沙发上,委屈的模样写在了脸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 许红梅说,"既然是胡晓云把材料递上去的,那就得从胡晓云身上下手。会有人给胡晓云施压的,你们放心。不过,眼下要做好准备了,市里肯定会调查,不然没办法给省里交代。" 许红梅谈了几种可能性之后,还是强调:“都不要慌,你们有什么考虑给我说,我想办法去协调!” 商晨光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支烟,又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聚成一团,又散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 —— 慌归慌,可账还是要算的。 "许主任," 商晨光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藏着掖着。收购坤豪这个事,是我谈的,这个我认,但是我有个要求。" "你说。" "对我,只罚款。" 商晨光夹着烟道:"千万不要牵扯周海英。"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周海英对收购的事,一无所知。从头到尾,都是咱们打着他的旗号在干。" 这话一出,许红梅的眼睛眯了一下。 商晨光这是在表态,也是在自保。不过,这也是许红梅早就考虑到了的事,这个事绝对不能牵扯到周海英。 周海英没事,周鸿基就没事,周鸿基没事,唐瑞林就没事,唐瑞林没事,这就不是多大个事。这笔账,大家都算得很清楚。 "你呢?" 许红梅看向刘洪峰。 刘洪峰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思考片刻后: "我…… 我可以挨处分。记过、降级,都行。但是,必须保留我的公职。" 他说 "保留公职" 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公职是他的命根子。干了二十多年公安,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好不容易熬到副局长的位置。要是公职没了,他这二十多年就白干了,以后连退休金都没有。他可以降级,可以记过,可以从副局长变成副科长,但是这身警服不能脱。脱了警服,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保留公职,以求东山再起。" 许红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刘洪峰干这事,不是谁逼的,是大家谈好了,谈成了有股份。 许红梅调侃道:"刘局长,你倒是想得长远。" 刘洪峰的脸,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这也是最低要求嘛!” 许红梅没再挤兑他。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指,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把纸巾揉成一团,搁在烟灰缸里。 "你们两个说的都不过分,你俩啊在市里比我工作时间长,见过的世面也比我多。" 许红梅考虑到唐瑞林安排了人给胡晓云传话,知道一个市长的能量可以办天大的事,就道:"今天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怎么处理。处理好了,大家都没事;处理不好,谁也跑不了。" 她停了一下,看了两人一眼,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咱们拿钱摆平胡晓云。只要原主不告了,省里那边的压力自然就小了。我会出一笔钱,给胡晓云,让她去做省里的工作。省里松了口,这事就好办了。" 谈到出钱,刘洪峰不说话了。商晨光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出钱容易,但怎么出、出多少,这里头有讲究,搞得钱多了,王曌那边不好交代。 商晨光歪着头道:"许姐,你算了没有,要出多少?" "具体多少,回头再议。" 许红梅对金额不好估算,因为这个事情,谁也没办过。不过东原的人有个特点,遇事就是先找关系。具体金额要等明天一早,唐瑞林和胡晓云谈了才知道。 商晨光头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在心里算账,出一笔钱,换一个平安,换周海英不被牵扯,换自己只罚款不坐牢。这笔账,划算。 刘洪峰也听明白了。许红梅这是在拿钱摆平胡晓云,胡晓云去做齐永林的工作,毕瑞豪不告了,省里的压力就小了,市里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刘洪峰最多挨一个处分,公职保住了,以后还有机会。 "许主任," 刘洪峰抬起头,眼里有了一点光,"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懂了就好。" 许红梅站起身,拿起小包,挎在胳膊上,"你们两个,今晚回去,把口径统一了。收购,是商总你自己的商业决定,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刘局长去东洪,是正常执法。打人的事,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你们都不知情。记住了?" 许红梅一来,两人心里都有了底。刘洪峰和商晨光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晚上十点,温泉酒店。 温泉酒店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着光,红的蓝的绿的,交杂在一起,把半边天都映得花花绿绿。酒店建在城郊的,周围还有些许的农田,这个季节,庄稼早就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垛玉米秸子,在夜风里歪着。酒店后院的围墙很高,墙头上种着仙人掌。 许红梅的车,开进了酒店的后门。后门是员工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保安认识她的车,抬杆放行,连问都没问。许红梅下了车,裹紧大衣,从电梯直接上了八楼。 八楼最里头的那间套房,是唐瑞林长期包下的。 许红梅掏出房卡,"嘀" 的一声,门开了。 套房里很暖和,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浪扑过来,裹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罩在沙发上,罩在茶几上,罩在唐瑞林身上。 唐瑞林坐在沙发里,身上穿着浴袍,浴袍的带子松松地系着,露出里面花白的胸毛。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听见门响,唐瑞林抬了抬眼皮,见是许红梅,也没起身,只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啪" 的一声。 "搞定了?" 唐瑞林问。 "搞定了。" 许红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大衣的下摆还带着夜风寒气,"刘洪峰和商晨光,都安抚好了。" 她在唐瑞林身边坐下,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唐瑞林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肩膀。她的头发上有一股冷风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香味,钻进唐瑞林的鼻子里。 "怎么说的?" 唐瑞林问。 "刘洪峰的意思,处分可以挨,但是公职必须保留。" 许红梅说,"意思是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唐瑞林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倒是也不过分,人总要有个奔头,看下一步能不能解决司法局长吧。" 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头动了一下:"真把他的公职撸了,他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对谁都没好处。" 许红梅头动了一下,又说:"商晨光那边,他说可以接受罚款,但是要求不牵扯周海英。周海英对收购的事一无所知,从头到尾都是他打着周海英的旗号干的。" 唐瑞林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商晨光,不愧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关键时刻,知道该弃什么保什么。 "他倒是懂事。" 唐瑞林也知道,这个事不能牵扯到周海英,从经济上解决问题是最好的出路:"不牵扯周海英,是对的。但是罚款能不能解决,不好说啊,这个同志是具体的经办人,估计要蹲几天,走走看吧,明天开会,我据理力争。" "毕瑞豪那边呢?" 许红梅追问。 "毕瑞豪那边,就看胡晓云了,我已经给胡晓云打了电话,明天让她到办公室来。" 唐瑞林的手在许红梅丰满的腰上摸了两把,然后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发:“吃公家饭的,我都不担心,我现在倒是担心这个商晨光啊,这家伙,是个生意人,无利不起早,要是让他觉得没利可图,他恐怕就要翻脸不认人!” "红菊跟商晨光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我让红菊跟商晨光说,她怀了商晨光的孩子。商晨光那个人,虽然倔,但是对红菊是有感情的。红菊怀了他的孩子,他知道该怎么办。" 唐瑞林抬起头,看着许红梅,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红菊怀了他的孩子?真的假的?" 许红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说呢?这玩意谁能说的准!" 话说出去之后,许红梅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赶忙又道:“别多想,这日子肯定是能算出来的!” 唐瑞林一下子就明白了。 什么怀了孩子,不过是个借口。红菊是她妹妹,她还不知道红菊的底细?红菊跟商晨光好是真的,但是怀没怀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种借口,张口就来,许红菊还没生,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商晨光上哪儿核实去? 唐瑞林看着许红梅脸上的表情变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张口就让自己的妹妹怀孕去骗商晨光,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她说她生的那个儿子是他唐瑞林的,会不会也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瑞林的心里,就像被人用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是痒,痒得他心里发慌。 许红梅跟他好了两年了。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县里的厂里的副书记,这个儿子是他的命根子,他搞坤豪农资,搞那么多钱,就是想着退休之后,给儿子挣一份家产,让儿子这辈子衣食无忧。 可是现在,看着许红梅张口就来的 "红菊怀了孩子",唐瑞林的心里,第一次对 "唐小宝是不是自己的" 这个问题,产生了怀疑。 他不敢深想。深想下去,他这两年的感情,这两年的投入,这两年偷偷摸摸的日子,就都成了笑话。 如果儿子不是他的,那他这一切,图的是什么? 唐瑞林的手,在许红梅的肩膀上,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许红梅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啊?没什么。" 唐瑞林收回心思,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皱了一下眉,把茶杯放下,"钱的事,我已经安排了。今天下午,我找了原南建筑公司的王镇江,让他出十万。这家伙,不情不愿的,还跟我哭穷,下一步,我看你们做好准备,接手原南建筑公司算了! 他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狠色:"这个王镇江,平时从我手里拿项目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关键时刻,跟我玩这一套。等这个事过去了,我得好好处理处理他。" 许红梅把头靠回唐瑞林的肩膀上:"十万够吗?" "先拿着用。" 唐瑞林说,"给胡晓云五万,让她去做齐永林的工作。剩下五万,留着应急吧。这个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摆平的,到处都要用钱。" 唐瑞林的语气很笃定,"胡晓云这个人,我了解。她不是那种一根筋的女人。她把材料递上去,无非是想给毕瑞豪讨一个公道,也是求人办事,都是吃公家饭的,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这个时候,我给她一个台阶下,再给她五万块钱经费,她没有理由不接着。" "可她背后是齐永林……" "齐永林那边要升副省级了,没必要搞已经退了休的周鸿基了,我这边亲自出面协调一下。闹到这个份上,局势啊已经失控了,大事化小,对谁都好。再闹下去,对他没有好处。所以,只要胡晓云松口,齐永林那边,自然会收着。" 许红梅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男人,虽然坏,但是不菜。局势看得透,人心摸得准,每一步都算在前面。齐永林要什么,胡晓云要什么,商晨光要什么,刘洪峰要什么,他都一清二楚。然后对症下药,各个击破。这种驾驭全局的能力,不是一般人有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 唐瑞林关掉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折腾了一天,累了。" 他伸手,把许红梅揽进怀里。许红梅顺从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得有些慢,有些沉。 唐瑞林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滑到她的腰上,又滑到她的小腹上。他的手很暖,带着浴袍里的温度。可他的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个念头 —— 唐小宝,到底是不是他的? 这个念头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试着不去想,可越是不去想,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像夏天的蚊子,在耳边嗡嗡地转,挥之不去。 他叹了口气,把许红梅搂得更紧了一些。 不管是不是他的,这许红梅给自己提供的情绪价值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 市政府办公楼在晨雾里矗立着,九层的灰色楼房,方方正正,像一块巨大的砖头。楼前的广场上,国旗杆高高耸立,国旗在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广场上的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树上跳来跳去,唐瑞林的七楼办公室已经开了灯。 上午九点钟的会议,议程已经理了出来。 唐瑞林坐在老板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油抹得亮堂堂的,连一根乱丝都没有。 他面前的茶杯里,冒着热气,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唐瑞林哼笑一声,场面倒是不小,小题大做! 七点四十五分,门被敲响了。 "进来。" 唐瑞林说。 门开了,胡晓云走了进来。 胡晓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坠着一对黄金耳钉。 唐瑞林把会议议程翻了个面,然后丢在桌上:“晓云啊,不好意思了,一大早啊,就把你请了过来!” 胡晓云有些搞不明白,自己昨晚就接到了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说是让她今早过来一趟,可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看到唐瑞林又是如此的热情,胡晓云心里反而更警惕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唐瑞林这副笑脸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刀子。 "唐市长。" 胡晓云在大班台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唉,坐下说嘛。" 唐瑞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胡晓云坐下了,坐得很端正,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显得颇为的拘谨。 可她的眼睛,直视着唐瑞林,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唐瑞林看着胡晓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胡晓云这种女人,他是真头疼。她不是那种一吓就慌、一哄就乖的女人。她有文化,有见识,有背景,还有手段。 毕瑞豪出了事,她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到处上访,而是直接通过齐永林,把材料递到了省委书记的案头上。这一手,又准又狠,直接打在了七寸上。 "晓云同志啊," 唐瑞林对这样的下属,知道没必要搞虚的,直来直去反倒是更直接,"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交个底啊。" 胡晓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坤豪农资的事,闹到这个份上,对市里的影响啊很不好。" 唐瑞林带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省委立人书记亲自来了东原,做了重要指示。这个事,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调查,一会宁海同志啊,还要亲自组织开专题会,就这么一件事,市委班子专门研究,很罕见啊。" 他停了一下,观察着胡晓云的神色。胡晓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当然,这个事,毕瑞豪同志是受害者。" 唐瑞林话锋一转,"他受了委屈,吃了苦头,市里是知道的。毕瑞豪同志的治疗费用,公家承担。他的厂子,市里会想办法,尽快恢复生产。这些,我都可以给你承诺,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你啊,要收手。" 胡晓云的眼睛,动了一下。 唐瑞林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他知道,胡晓云最关心的,不是谁被处理了,而是毕瑞豪的身体和坤豪农资的前途。他把这两条抛出来,就是要告诉胡晓云:你的诉求,市里可以满足,你不必再闹了。 "唐市长," 胡晓云也没有绕弯子,但是事已至此,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毕瑞豪的治疗费用和厂子恢复生产,这是应该的。作为毕瑞豪曾经的家属,我代表他感谢市长关心!但是收手?我不懂什么意思!" 唐瑞林的脸上,笑容没变,可心里已经把胡晓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个女人,给她台阶她不下,非要跟你硬碰硬。 "晓云同志说得对。" 唐瑞林憨笑着说,"生产治疗这些是应该的。但是,我今天找你来,是带着诚意的,是对全市的大局和形象负责啊。" 他身子往前一靠,两只胳膊肘撑在大班台上,目光直视着胡晓云:"这个事,闹到省里,对谁都没有好处,省里领导专门批示,立人同志给我讲啊,连省委政府都感觉到为难,这是给省委政府都上了眼药,特别是对省里市里的形象,很不好。你作为毕瑞豪的前妻,也是咱们国企的总经理,正处级的领导干部,我相信你也不希望看到市里被动,不希望看到这个厂子就这么垮了,对不对?" 他特意把 "前妻" 两个字咬得很重。 胡晓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这个事绝对不能人认,认了就是告状。 她直视着唐瑞林,故作不解:"市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很同情毕瑞豪,我们已经离婚了,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了。" 她不承认。 唐瑞林心里冷笑。不承认就对了。这种事,谁也不会承认。她要是承认了,那就是把齐永林卖了,把自己也置于危险的境地。她不承认,说明她还懂规矩,还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不是说你希望市里被动。" 唐瑞林摆了摆手,语气更加温和,"我的意思是,这个事,你作为领导干部,有这个资源和身份,可以发挥更家积极的作用。毕瑞豪同志那边,需要有人去做工作。他的情绪,需要有人去安抚。他的治疗方案,需要有人去跟医院沟通。这些事,别人去不合适,只有你去最合适。" 胡晓云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唐瑞林这是要让她去善后去了。 "唐市长," 胡晓云说,"省里的领导都批示了,这个事,我办不好。" 她拒绝了。 唐瑞林的脸上,笑容淡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他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晓云同志啊," 唐瑞林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市政府是相信你的能力的。对毕瑞豪的情况,都比任何人清楚。这个事,你不出面,谁出面?" 他停了一下,从大班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桌面上,推到胡晓云面前。 "这是五万块钱" 唐瑞林直接道,"我出个面,让光瞾公司给你们五万块钱。” 胡晓云不敢接这个钱:“意思是还要收购?” “唉,收购中止,这钱算是人道主义关心嘛,这也是人家的一个积极的态度,也是对瑞豪个人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晓云同志,你知道我一向是很民主的,今天我啊就武断一次,你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想方设法,把这个事善后,确保省里不再继续追究!” 第153章 李尚武当面否决瑞林,林华西主动压下举报 胡晓云没想到唐瑞林会如此的直接,但是似乎从市长的角度上来讲的话,这也是一种“顾全大局”的做法。毕竟,只要省里不再追究,市里的压力就能小很多,对光瞾公司、对龙投集团,甚至对他唐瑞林自己的政绩,都有好处。 唐瑞林是成熟的基层政治家,面对省委副书记、组织部长曹立人的时候,内心里是敬畏的,但在面对胡晓云这样的下属时,他展现出的则是另一种居高临下掌控力。 他扶了扶宽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压迫感。 还是恩威并施的套路:“作为领导干部,任何时候,都要为大局考虑,立人书记在调研的时候,讲了否定之否定,我认为这个观点很有辩证法意味,值得我们学习。我们要学会在矛盾中找统一,在危机中育先机。立人书记的话,是点拨,也是要求,但总而言之,就是让我们解决问题,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去处理矛盾。你要明白,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事关东原的稳定大局,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我让光瞾公司出这个钱,也是为了解决问题,为了平息事态。你拿着这笔钱,去给毕瑞豪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买最好的营养品,争取谅解吧! 五万块。 1994 年的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三四千块。五万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十几年的工资。唐瑞林一张嘴,就是五万,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可胡晓云没有动那个信封。 钱的概念是相对的,在任何时代,都有处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胡晓云本身是东投集团的总经理,拿的是年薪,虽然比不上那些下海经商的老板,但在东原,也绝对算得上是高收入阶层。 再加上毕瑞豪早些年为了弥补对家庭的亏欠,给她的物质条件本就优渥。这五万块钱,对她而言,或许只是一笔普通的开销,甚至不够她一年的开销。 但眼前的这笔钱的性质变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货币,而是一种带有政治隐喻的“封口费”。 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唐瑞林:"唐市长,光瞾公司的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光瞾公司目前来看是加害方。" 胡晓云有了齐永林给的底气,再加上这个事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齐永林将材料给了一位时常出现在新闻里的人物,这个人物胡晓云根本没有能力去左右,甚至这辈子都不可能见上一面的人。 收钱是要办事的,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胡晓云甚至齐永林能掌控的范围。 "市长,毕瑞豪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光瞾公司脱不了干系。我要是拿了光瞾的钱,那成什么了?那不等于我们接受了他们的私了吗?" 唐瑞林听到这里,把慈眉善目的表情收了起来。这个女人,真是油盐不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晓云同志,你听我把话说完。光瞾公司,毕竟是周海英同志的产业。周海英同志的龙投集团,在省里做得红红火火,下一步,也要到市里来投资。咱们东原的发展,需要龙投集团这样的大企业。多栽花,少种刺,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他把周海英搬出来了。 周海英是什么人?省委秘书长周鸿基的儿子。龙投集团是什么企业?省里和市里的明星企业……。 唐瑞林把周海英和龙投集团搬出来,就是在告诉胡晓云:这个事,牵扯太大,你一个女人,扛不住。差不多就行了,晓云啊,你的站位还是要站在市政府这边来,要时时刻刻想着为组织分忧! 胡晓云的脸色变了,唐瑞林已经很明显地表达了不满,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她看着唐瑞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唐市长,人家毕瑞豪吃了那么多苦!" 唐瑞林似乎对这个吃苦的说法并不买账,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他把黑色的宽边眼镜摘下来,用眼镜腿轻轻敲了敲桌面:“晓云啊,咱们谁不是努力了多少年,才吃上这份苦的?都是成年人了,都不容易,好吧!”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五分。 "九点,我还要开会,这个事,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好吧。" 唐瑞林把大信封推到了胡晓云面前,不要再推辞了,我是站在市政府的角度处理这个事。 站在市政府的角度,那就是公事公办了,唐瑞林站起身,绕过大桌子,走到胡晓云面前,带着儒雅的长辈口吻道:"晓云同志,我相信你的实力。这个事,就交给你了。" 胡晓云清楚唐瑞林这是在逼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东原这个地方,唐瑞林身为市长,是有绝对去权威的。 别说自己现在没什么证据,就是有证据,她又能怎么样?想动一位地级市的市长,没有三五年持续的上访和反映问题,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她真的豁出去闹,上面会不会有人保唐瑞林?她不敢赌。 胡晓云只能先拿了信封再去做打算。 上午八点五十分,我已经到了市委会议室。 会议室里,屈安军颇为随意的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正在和市政法委书记林华西谈具体的工作。 屈安军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和林华西说着什么。 林华西则是把目光放在了材料上,整个人正襟危坐,偶尔会点头附和一下。 八点五十八分的时候,唐瑞林在秘书长马定凯和秘书陈浩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向主位左侧的座位,还是一脸从容的和参会的几个干部打着招呼。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朝阳,一会儿你准备一下,待会儿重点汇报一下坤豪农资收购案的进展情况。” 我应了一声,也翻看起了材料。 十点钟,周宁海、李尚武和臧登峰三位领导陆续走进会议室,最后进门的是郭志远以及彭小友。 唐瑞林仰头看到了臧登峰坐到了自己的左手边,有些意外,这才注意到自己旁边的座牌写的是臧登峰的名字。 他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臧登峰回头冲唐瑞林笑了笑,显得班子里的干部很是融洽。 周宁海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笔之后,头也没抬的道:“登峰同志,你来主持吧!” 唐瑞林听到是常务副市长臧登峰来主持,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这个会还是由自己主导,毕竟坤豪农资收购案是市政府的工作,但既然周宁海点了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直接把钢笔往桌上一扔,人靠在椅背上,一副愿听高见的模样。 似乎所有人还记得上次开会,臧登峰直接走神,把会议的发言顺序都搞错了。 会上纪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甚至市委副书记和市长都可以主持这个会。这次书记又单单让臧登峰来主持,似乎是有意让他露这个面。 好在常务副市长啥都管,方方面面的工作都能沾上边,让他来主持倒也说得过去。 东洪县的吕连群、罗致清,坐在靠门的位置,两个人都低着头,摆弄着面前的笔记本。 臧登峰扫了一圈,见人到齐了,敲了敲桌面。 "同志们,现在开会。" 他开口直面问题,没有再绕弯子,"大家都知道啊,这次曹立人书记来东原调研,专门指出了坤豪农资收购案的问题。这个案子,影响很坏,省委市委高度重视。今天的会,就是要把事情议清楚,把责任分清楚,把下一步的处置定下来。" 开场白说完,臧登峰转向东洪县的两位:"先请县里的同志,介绍一下情况。" 吕连群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开始汇报。 他从坤豪农资的高危化学品丢失讲起,讲到被查、被查封,再讲到毕瑞豪在看守所里挨打、吞火碱,最后讲到光曌公司上门谈判收购。 整整捋了一遍,讲了二十来分钟。他讲得很细,哪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摆得清清楚楚。讲到毕瑞豪吞火碱那一段,县长罗致清补充了一些。 郭志远秘书长听到罗致清发言的时候,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唐瑞林和周宁海,又看了看低头记录的吕连群和罗致清。 罗致清汇报道:"现在,我们县公安局长陈志光,已经被停职。看守所所长,已经被拘留,看守所里参与打人的几个犯人,也关了禁闭。"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周宁海道:"从县里的角度讲,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企业停产。坤豪农资是民营企业,毕瑞豪是老板。民营企业,关键就在老板一个人。他这一倒下,工人怕发不出来工资,这个供货商那头也担心收不到货款,目前看整个产业链都卡住了。” 臧登峰手里看着汇报材料,也插话道:“一个厂子,牵着一大串人。几百号工人,几百个家庭,都在等着这口饭吃,书记,这也是个严峻问题。" 周宁海听完回应道:"要复产,先解决这个问题。" 既然书记讲了关于复产的事,那自然是要把涉及到的各个职能部门都拉进来,臧登峰马上调整议程,扶着眼镜看着在座的各位。"先请计划委员会的同志说说吧!怎么帮助企业复产!” 复产的问题不复杂,一番讨论下来,周宁海就拍板了:“成功同志,你是化学专家啊,既然要复产,那就要懂生产,懂安全,懂流程。这个复产的担子,我看就由成功同志牵头!” 周宁海看向了吕连群道:“连群同志,你是县委书记,你要负起总责,全力配合好成功同志的工作。” 吕连群神色一凛,立刻表态:“请书记放心,我和致清同志一定全力以赴,做好协调保障工作。” 臧登峰也顺势接话,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部门负责人:“既然书记定了调子,就请成功同志下来研究具体工作,这个会上咱们就不讨论细节了。下一个问题,是关于执法和问责的问题。” 市里的几个部门当初组成了检查组,自然是这几个部门的头头脑脑一个个对照问题认领任务了。 工商局、地税局、国税局、环保局讲完之后,臧登峰头也不抬的道:“下一个,公安局。” 轮到我,我翻开了材料介绍了公安局这边处置的基本情况之后,我说道:“对于公安内部的失职渎职问题,我们绝不护短。目前,除了东洪县公安局的几名责任人已被处理外,对于市局内部的问题,我们也正在开展内部自查,对涉及的相关责任人,将依纪依规严肃处理。局里的副局长刘洪峰同志,现在已经在自我反省!” 臧登峰道:“讲清楚,刘洪峰同志是因为什么具体原因被要求自我反省的?” “主要是违规安排会见……” 把刘洪峰安排胡晓云会见的事汇报之后,臧登峰点头道:“嗯,市政府督查室汇报情况……” 市政府督查室检查组是当初马定凯以市政府秘书长牵头组建的,成员单位包括在座的各个局委办的同志,虽然马定凯把主要责任全部归纳到了自己的身上,没有点唐瑞林的名字,但所有人还是时不时的看一眼唐瑞林。 唐瑞林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茶杯盖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埋头在材料上画横线。 政法委书记林华西直接几句话带过,以公安局的意见为准,屈安军接着发言:"纪委这边,也做了初步了解。这个事,最直接的责任,是看管人员的失职。看守所的管理,出了大漏洞。至于收购的事,毕瑞豪现在还在省城治疗,具体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臧登峰听完,转头看唐瑞林:"瑞林同志,请你作指示!" 唐瑞林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将手中的材料立起来抖了抖,先唱了几句高调:"同志们,坤豪农资这件事,我讲几点意见。" "第一,我们必须高度重视。省委市委领导同志多次强调,要保护民营企业的合法权益。这一点,我完全拥护。" "第二啊,我看还是要理性看待。企业之间的收购兼并,是市场经济中的正常现象。我认真梳理了时间线,光曌公司,是在毕瑞豪被抓之后,才进行的合作的谈判。实际上,毕瑞豪当时的违法的事实,是成立的。" 唐瑞林着重强调了合作两个字,然后又加重了语气:“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趁火打劫’,更不是所谓的‘落井下石’,而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我看这个判断咱们要坚持!不然传出去,说咱们东原的企业,连基本的商业信誉都不讲了,那以后谁还敢来东原投资?这个大局,我们一定要有!” 这番论调,站在全局的高度看,显然是有市场的,但在座的几位心里都清楚,这所谓的“正常商业行为”背后,是带着血腥味的。 他说到这里,敲了敲桌子,"嗒嗒" 两声,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现在,违法的事实我看是清楚的,就是高危化学品管理不善,企业还涉嫌偷税漏税,是不是啊成功同志?” 被点名的副市长臧登峰愣了一下,这两点确实是事实。 “因为他在看守所吞了火碱,反而成了弱势的一方了,以后还怎么得了,违法犯罪之后,都搞这一套要挟政府?我看此风不可长!" 周宁海听完这一番意见之后,直接打断道:“谈一谈你的具体意见。” "政府的意见,应该公平。" 唐瑞林提高了嗓门,"这也是立人书记的意见。不能被情绪裹挟。既然是毕瑞豪被抓在前,光曌收购在后,整体上,还是说得过去的。不是外界谣传的,为了收购才政府才抓人,如果按照那个方向调查下去,咱们东原市特别是东洪县的班子就全乱套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所以,我们必须把舆论引导好,把事实讲清楚。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东原的政府,是黑社会,这个定性,一定要准!” 谈完了总体的思路之后,唐瑞林讲起了具体的措施:“经济上解决吧,坤豪公司政府该帮的帮,恢复生产,毕瑞豪那边,该给的补偿要给到位,该交的税我看还是要补齐的,至于光瞾公司,收购中止,可以私下里给光瞾公司一些补偿嘛!这样既顾全了大局,又平息了矛盾,只要毕瑞豪签一份谅解书,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咱们也可以给上面一个交代!" 唐瑞林说完之后,臧登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周宁海,又瞥了一眼喝茶润桑的唐瑞林。 周宁海会意,直接道:“尚武同志,你的意见!” "瑞林同志,你这话,不全对吧。" 李叔的话,硬邦邦的,一点没给唐瑞林留面子。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靠了靠,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眼睛直视着唐瑞林。 "这个收购,怎么就跑进看守所里去了?" 李尚武显然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危化品失窃和偷税漏税抓到派出所的程序是不是合规?光曌的人就上门谈收购,接着毕瑞豪在看守所里挨打,吞了火碱,这时间,也卡得太巧了。这个光曌,我看势力也有些太大了吧,这些问题不查清楚,我看这个报告不好给省里写!"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连刚才还端着茶杯的唐瑞林也放下了杯子,其他几位常委在书记和市长都没有表态之前,说话都是比较含蓄,没有完全亮面态度。但李尚武不一样,他是直接把话挑明了,直接质疑这背后就是有人巧取豪夺。 李尚武当然也是点到为止,没再往下说。他靠回椅背上,不再看唐瑞林,而是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小子,看你李爹的态度硬不硬。 我也回了一个眼神,确实硬。 唐瑞林的脸色,刷地黑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尚武是市委副书记,排名仅仅在他后面。 而且李尚武说的是事实,他没法反驳。 这时候,周宁海开口了。 他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听。现在他开口,大家都拿起了笔。 "同志们。" 周宁海面色平和的道,"刚才大家都充分发表了意见,这些意见有分歧,这很正常。有分歧,才要查清楚。坤豪农资违规收购和毕瑞豪吞火碱这件事,省委是高度重视的,立人书记专门做了指示,我就不再赘述了。" 他环顾会场直接道:"我讲三条意见。" "第一,高度重视。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是涉及到民营企业家合法权益、涉及到我们的执法环境、涉及到干部队伍作风的大问题。必须查清楚。" "第二,查明真相。收购是真是假,违法事实成不成立,看守所里的打人是谁授意的,火碱是怎么进的监舍,这些,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谁的责任,就追究谁的责任。不冤枉一个,也不放过一个。" "第三,成立专案组。朝阳同志担任组长,市公安局牵头,纪委、监察局、反贪局等部门配合。要快查、彻查,给省委一个交代,给毕瑞豪一个交代,也给全县全市的干部群众一个交代。" 周宁海说完,扫了一圈:"散会!" 唐瑞林应当是正要补充几句,确是说了散会,众人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一片嘈杂。有人收拾笔记本,有人端茶杯,脚步声、说话声、茶杯碰撞声,混在一起。 唐瑞林把茶杯递给陈浩,黑着脸直接走了。 我正准备往外走,林华西叫住了我: "朝阳,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华西走在前面,进了门,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了透气,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响了几声。他又转身把门关上,门锁 "咔嗒" 一声响。 "坐。" 林华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徐小燕那个案子,办得怎么样了?我听说有突破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把审讯的进展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徐小燕承认了燕来歌舞厅是她开的,但是一口咬定没组织卖淫,说她不清楚底下的事,只管出钱分红。徐振海和徐老五也认了。 “曲建平那?” “曲建平承认了让人栽赃秦川的事,包括金正发也承认了组织卖淫,就是马正富死不认账,油盐不进!” 我汇报完,又补了一句:"现在最大的缺口,是内鬼。燕来歌舞厅每次有行动,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金正发不肯说内鬼是谁,我们正准备从他身边的人入手,司机、会计、老婆孩子,一个个查。" 林华西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 两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也有犹豫。 "突破了就好,突破了就好啊。" 他念叨了两句,然后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有个材料,我已经压力几天了,你看一下。" 林华西解释道,"本来早该转给你们市局的,但是我压了几天。"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纸是打印的,密密麻麻好几页,还盖着个红戳,戳是省政法委的公章,红得刺眼。我只看了几行,就觉得事情不对。 是关于梁大文被举报的材料。 举报人有名有姓,竟然是郝红霞,在材料里说,梁大文在办案过程中,包庇吴小翠,徇私枉法。言之凿凿,连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楚。哪年哪月哪天,吴小翠的丈夫姚福彪是怎么失踪的,梁大文是怎么压下案子不查的,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我看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抬起头。 "林书记,这个郝红霞……" "郝红霞是姚福彪的同事,在看守所是吧?" 林华西解释道,"这已经是第三封举报信了,前两封都被压下来了。这一封,直接递到了省政法委,之前一直怕影响你们办案,所以我压力下来,既然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我们就谈一谈这个事。" 第154章 林华西交代办案,邹新民走马上任 林华西把这封举报信的来龙去脉交代完,示意我先仔细看一看。 我把手里的材料按在桌面上,没有急着说话。这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举报信,五六页纸,白纸黑字,还盖着省政法委信访处公文流转的红戳。 我数过,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字字句句都冲着梁大文去的。写这信的人,把时间、地点、人名,甚至连吴小翠哪年哪月哪日跟姚福彪结的婚、如何逼迫吴小翠去的燕来舞厅陪酒,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经过详细调查的人,写不出这个细。 我是看过郝红霞的调查材料,这确实是郝红霞提供的线索,但是这他娘的举报信掌握的比公安局掌握的还要细致一些,总而言之,就是笃定了吴小翠杀害了丈夫姚福彪,并且把梁大文描绘成一个包庇罪犯、与黑恶势力沆瀣一气的保护伞。 我抬起头,说得慢,也说得稳:"林书记,这个线索反应的口吻,确实是郝红霞的,只是不知道是怎么举报到省政法委的。" 林华西正端着茶杯,闻言,杯子在唇边停了半寸。他没喝,也没放,就那么悬着,眼镜片后头的目光,一点点抬起来,落到我脸上。"哦?" 他拖了个长音,"意思是姚福彪确实被杀了?" “不确定,我们之前也有过怀疑,姚福彪可能不在了,但是没有立案,原因倒是也不复杂,因为姚福彪的母亲我们去走访过,他母亲一直坚称儿子还活着,只是躲债去了外地。我们经过走访了解,姚福彪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欠了一屁股债,而且这个郝红霞还和姚福彪之间是一段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 林华西算是对情况有了些掌握:“意思是郝红霞和吴小翠之间是情敌关系!” "郝红霞,是燕来舞厅的经理之一。" 我往前欠了欠身,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人现在,正关在看守所里。" "关在看守所里?" "是。" 我应道,"扫燕来那一回,她当场就抓了。案子,是市局经的手。从抓进去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那地方,人都被我们控制了,怎么可能写举报信?" 林华西把茶杯放下了。他盯着我,眉头拧了起来:"一个关在看守所里的人,怎么能把举报信递到省政法委去?" 我没接话。这问题,不用我答。答案,就摆在那儿,明摆着,就是有人利用郝红霞的身份再去写举报信。"这中间,有人冒名举报。" 我补了一句:“一般匿名举报不会引起重视,只有实名举报,或者是有具体线索、才会去调查!” 这封举报信的内容,能从看守所把信息从铁门里头,一路递到省政法委,中间不知道要过多少道手。 不是郝红霞一个人能办到的。要么,是管教里有人替她往外递;要么,是我们自己队伍里,有人借着办案、提审的机会,把她的信带了出去。 前一种,是看守所的管理松了;后一种,是内鬼就在我们身边。 林华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窗外起了风。十一月底的天,早就没了看头,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枝子支棱着,让风一刮,猎猎作响,像谁在外头不紧不慢地敲窗户。 林华西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这是他拿主意前的老习惯。这两下敲完,他心里基本就有了谱。 "这里头,问题不简单啊,从材料上看,这些动机确实是成立的,现在不谈举报的事,你们回去自己排查一下。现在的关键是吴小翠到底有没有杀害姚福彪,梁大文是不是包庇了吴小翠,如果是包庇,那性质就变了。梁大文同志,就是涉嫌犯罪!” "书记,我也不瞒您。" 我索性把话说透,"郝红霞被抓之后,就曾经举报过梁大文,说他包庇吴小翠。这封信,不是头一回了。吴小翠、郝红霞,还有那个失踪了的姚福彪,这三个人,原来都是市棉纺厂的职工。" "市棉纺厂?" 林华西眉毛一挑,像是想起了什么,"红旗市长他爱人,在的那个棉纺厂?" "就是那个厂。" 我点头,"郑红旗副市长的爱人,就在那个厂里,还是后勤干部。" 林华西 "嗯" 了一声,示意我接着往下说。我理了理头绪,把这几个人的关系,从头捋了一遍。姚福彪和吴小翠,是两口子。姚福彪跟郝红霞,又是情人关系。一个男人,一个老婆,一个情妇,全搁在同一个厂里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种关系,厂里没人不知道,背地里早传遍了。三个人的日子,就这么绞在一起。 后来厂子不景气,先是放长假,接着是下岗。三个人,先后都从厂里出来了。姚福彪是个什么人呢?嗜赌如命。下了岗,班也不上,整天泡在牌桌上。赢了,就下馆子,输了,就回家拿吴小翠出气。打起人来,下手极狠,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 吴小翠的肋骨,就被他打断过两根。 郝红霞比他强点,有几分姿色,又会来事,下岗之后去了歌舞厅陪唱。起初还只是唱唱歌,后来就什么都干了。姚福彪自己养不活自己,反倒逼着吴小翠也去。吴小翠恨透了这个男人,可又不敢离。离了,孩子怎么办?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再后来,姚福彪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把话接上:"郝红霞的猜测,是姚福彪让吴小翠给杀了。可这,也只是她的猜测。她手里,拿不出一点证据。" 我看了林华西一眼,接着道:"倒是梁大文,后来办案,意外结识了吴小翠。两个人一来二去,就有了感情。这感情,是真的,梁大文这个同志,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才让郝红霞抓住了把柄。" 林华西听完,半天没吭声,好一会儿,才理清了这个关系:"这个姚福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十有八九,是出了问题,这个吴小翠,居然不报案,目前看这个事是时候查清楚了,不然的话大文这边,组织上都不敢大胆使用。" "徐小燕的案子整体上已经突破了,大文同志这边就差查内鬼了,我们现在得赶紧把内鬼揪出来,不然很多案子没法往下推。" "但事情再棘手,也得查。他跟吴小翠的关系,非同一般。倘若姚福彪真是吴小翠杀的,那梁大文,有没有知情不报?有没有帮着掩盖?这个,必须正面回答。"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失职,是一回事;共同犯罪,是另一回事。这两者,性质天差地别。一个,是糊涂;一个,是帮凶。" 林华西看问题的角度是非常刁钻的。他总能从看似无关的细枝末节里,嗅出问题的核心。 作为多年的纪委书记,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了。 "特别是对梁大文。" 他加重了语气,"要注意方式方法,暂时以休息的名义让他不要参加具体工作了,但是不要让他对组织失去信心。这个同志,组织是有意安排他到东洪县去锻炼的。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先查清楚,再定去留。" 我太清楚县公安局长这个含金量了,公安局作为相对封闭的系统,个人成长空间有限,竞争极其惨烈。 如果能到了县公安局当一把手,那前途可就大不一样了,梁大文年龄不大,如果能顺利到这个位置,下一步完全可以往市里走,甚至进省厅,也可以进入政府系统任职。 我表了态之后,林华西让我把材料收了起来。 “徐小燕那个案子。" 林华西又补了一句,像是忽然想起来,"你整理一份详细的案情报告,我要亲自看。" "好,我回去就整理。" 从市委出来,我脑子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梁大文去东洪当公安局长,这本来是一步好棋。东洪县刚出了毕瑞豪这档子事,公安局长陈志光又停了职,县里正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阵、又能紧跟市里走得近的人去顶。 梁大文是韩建立一手带出来的,又是重案支队的骨干,业务上是把好手。更关键的是,他干净,跟东洪那摊子烂事没牵扯。这样一个人过去,市里放心,县里也服气。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档子事。官场上的提拔,最怕的就是这个。你这边刚要动一个人,那边就有把柄递上来了。真真假假,先放在一边,组织上第一个反应,就是 "先放一放"。这一放,就不知道放到什么时候去了。 11月25日下午,我在局里开了个碰头会,专题研究东洪县坤豪农资毕瑞豪那个案子。孙茂安、副局长韩建立,还有刑警支队支队长袁开春。 韩建立介绍了案情,把案子的来龙去脉,摊在桌面上之后,大家心里都已经有了数。 我还是给大家把认识都提了上来:"毕瑞豪这案子,省里盯着,市里盯着,一天都不能拖。" 我开门见山:"曹立人书记亲自来东原,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这个事,昨天一天,韩局长整理了材料,刚才大家都听了案情的基本汇报,现在是要对有关人员,采取措施了。 韩建立和袁开春都掏出本子,刷刷地记。我竖起一根手指,"兵分几路,齐头并进。" "一路,去东洪县公安局。" 我看向韩建立,"查参与打毕瑞豪的那几个人。是谁动的手,谁点的头,谁授的意,一个萝卜一个坑,全过一遍。陈志光虽然已经停职了,但停职不是结束,是要他交代问题。看守所所长,那几个打人的犯人,都要一个一个的具体问。" 韩建立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行。"另一路,去省人民医院。" 我转向袁开春,"调毕瑞豪的伤情鉴定和诊疗记录。顺便,把当时谈判的经过摸清楚。同时还要问胡晓云,胡晓云是什么时候进的看守所,跟毕瑞豪谈了什么,谈了多久,谁在场,都要搞清楚。" "再一个。" 我接着说,"跟毕瑞豪本人,还有他家里人谈。核实是谁下的手。毕瑞豪现在在省城治疗,人在医院,但脑子是清醒的,不能说,可以写。" 众人又对了一番细节,把时间节点和责任人再核对了一遍,把班子一合,也就散了会。 袁开春跟着我到了办公室,两人坐下,袁开春直接问道:“李局,有个情况,我心里没底!” 我把烟盒打开,抽出一支丢过去:“怎么没底?” 袁开春把烟夹在指间,左手拿着打火机,略显犹豫地打着火,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胡晓云这个人,是东投集团的总经理,她和毕瑞豪之间已经离了婚嘛!” “胡晓云这个人,很关键。她是毕瑞豪的前妻,但坤豪农资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跑。怎么,正处你害怕了?" 袁开春淡然一笑,摇了摇烟道:“那倒不至于,是有另外一层关系在,就是看您清不清楚!” “您说!” 袁开春犹豫了下:“李局,您别介意啊,我说话直,这个前几天咱们曹河酒厂的几个人一起吃饭,把您二哥正阳同志也请来了,这不是冬季了吗,白酒的销售是旺季了……,酒厂那边肯定要和东投酒水公司的领导多走动走动,联络一下感情的!” 二哥正阳现在一直在负责酒水销售公司,这个我是清楚的,但是看袁开春绕了一大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弹了弹烟灰,盯着他:“老袁啊,你扯了一大圈,到底想说什么?咱俩没必要绕弯子。” 袁开春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带着一丝谨慎,略显尴尬的道:“李局长,胡晓云和正阳同志,走得挺近的哈!您喊胡晓云同志,不是喊嫂子吧!” “啊?啥啊这是?”我心里暗道:“难道两人都不背着人了?” 我愣了两秒,随即哑然失笑:“老袁,你看到啥了?” “啊?没敢细看!李局长,我没别的意思啊,我的意思就是,就是刚才的意思!” 看来二哥和胡晓云的事,已经有些传开了。 二嫂芳芳和二哥之间,确实存在隔阂,这几年两人聚少离多,二哥倒是和胡晓云走的近。 我和晓阳带上了秀霞,去给两人做过几次工作,但效果并不明显。 袁开春见我不接话茬,也没再追问,只是默默的抽着烟。 我说道:“这个事,不要有任何的顾虑,该查就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胡晓云和我二哥之间的事,是私事,公事公办,别掺和在一起。” 袁开春微微一笑,调侃道:“李局,您这外嫂子长得不错,和你二哥在一起,我看挺般配的。” 我摆手道:“别扯淡了,什么内嫂子外嫂子,就一个嫂子,别瞎琢磨,他们是工作关系!” 两人抽了会烟,接着聊起了曹河的事。 袁开春走了之后,我就把孙茂安和韩建立叫到了办公室。 门一关,我就把郝红霞举报梁大文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孙茂安听完,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的茶杯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开口:"李局长,你的意思,是有内鬼?""是。" 我点头分析道,"郝红霞举报梁大文,我本想着,等定丰那一摊子查利索了,再腾出手来办。没想到,她人关在看守所里,信息还能递出去,还一路递到了省政法委。这封信,直接递到了林书记的办公桌上。" 我敲了敲桌子:"这说明什么?说明看守所的管理,出了大问题。甚至,我们内部,有人在给她传话、递条子。" 韩建立抽着烟,烟头一明一灭。他把烟吸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脸前散开。他这烟,抽了有年头了,中指和食指的指缝里,早就熏得发黄。"一般的监所人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必要。递封信出去,要冒多大风险?我相信咱们的同志,多数还是将政治的。"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会不会是,参与审讯郝红霞的人?" 三个人都沉默了。 我估计都想到了同一个人。重案二大队大队长,马波。郝红霞的案子,就是他主审的。 "不会真是马波吧?" 孙茂安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信。 当初重案支队的同志,都是韩建立选拔,孙茂安政审的。 "我们之前就怀疑过马波。" 韩建立接话,声音带着惋惜:“主要怀疑他是燕来舞厅的内鬼。上次市局那么多人去查定丰的燕来,结果扑了个空,一无所获。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么大的行动,部署得那么周密,怎么人一到,就什么都没了呢?现在回头想想,越想越不对劲。" 我敲了敲桌子,把话压下来。"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对咱们自己的同志,不能乱扣帽子。" 我交代道,"马波是年轻的老同志了,科班出身,这次到市局来,也是解决了正科级,来了之后也立过功。定丰和飞车党的大案,他出了大力。他要是真成了内鬼,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 韩建立道:“内鬼的事,梁大文正在查,突破是时间问题!金正发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他肯定是接到了电话的,一直查下去,必然是知道谁打的电话!” 听闻到此,我说道:“问题的关键在这里,政法委林书记专门交代了,大文自己的问题在查清楚之前,暂时不安排具体工作了,要让他休息一下,至于内鬼,换个人查!” 想着韩建立是老梁的老领导,这种时候让他去查老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万一暗处的人再来一个举报,那韩建立就更说不清了。 我看向政委孙茂安:“这样办吧,孙政委,关于吴小翠的案子,就你从县局里抽几个人慢慢查,关于内鬼的事,韩局长,你安排重案支队的其他同志接手。另外,关于梁大文的事,暂时不要声张。让他安心休息, 我放下茶杯,"政委,这个事,务必做到悄无声息,姚福彪到底是死是活,梁大文有没有帮着掩盖,这些,都要查实。" 邹新民已经走完了程序,11月26日就将到定丰县报到,担任定丰县县委书记。 晚上,邹新民做东,把我和晓阳,钟潇虹、令狐,张云飞几个干部一起叫到了市郊一家不起眼的菜馆。 这家馆子,开在一条背街小巷里。门脸不大,老板是临平县来的,邹新民的一家远亲。 每个领导,都有内心里钟爱的小馆子。味道不差,环境不差,关键是老板人要绝对可靠。 这地方晓阳不熟悉,但是我和钟潇虹特别熟悉。 钟潇虹也是临平的干部,有几次约我吃饭,都是在这家馆子。 院子是四合院的格局,青砖灰瓦,透着股老街的韵味。推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炭火与羊肉膻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包间不大,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中间是冒着热气的铜火锅。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片在滚水中翻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窗外,夜风一阵一阵,扑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 到了这个地方,大家自然都谁也不那么讲究,就图个热乎、图个亲切。 气氛一开始就活跃起来,一番推杯换盏, 邹新民端起酒杯,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笑意,先朝我举了举:"朝阳,这一杯,得敬你。感谢公安局,对定丰县动了一场大手术啊。" 我跟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酒是凉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新民,你到了定丰,可得支持我们公安的工作。" 我想着秦川到了定丰县很不容易,就是在那样困难的环境下,打开了工作局面:"秦川这个同志,很不错。这个人,你得用起来。定丰的工作,还没彻底理清!我看完全可以安排到政法委书记的岗位上!" 邹新民笑了笑,含糊了两句,他还没上任,这种话,不能应,也不敢应。 人还没坐到那个位子上,就大包大揽地封官许愿,那是官场大忌。成熟的基层干部,都懂得什么时候能许愿,什么时候得装聋作哑。 "朝阳啊," 邹新民把话头一转,"还有什么没理清楚?” 我凑近了邹新民,看着晓阳正在给钟潇虹夹菜,颇有一番姐妹情深的样子,心中一暖。 晓阳白了我一眼,我马上装作没看到,就回归了正题,低声道:“之前光明区分局的那个裴晓可,可是三进三出定丰县,而且是全身而退,他的钱我们还没有找到,这个案子还挂在省公安厅!” 邹新民自然是知道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的,当初裴晓可的案子搞得整个东原都草木皆兵了。 他端着酒杯道:“朝阳,我去了之后,还是要仰仗公安局的,市局还是要一如既往的支持定丰公安,也感谢你对定丰来了一场扫黑严打!” 我想着刚见到邹新民的时候,这家伙完全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如今锻炼了几年之后,倒是沉稳了许多,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熟虑的锐气。 这就是个人的成长。人是会变的,会根据环境的变化而调整自己的处世之道。 当初如果不是张叔伸手拉了一把,多次敲打,邹新民恐怕早就在临平县栽了大跟头。如今再看他,那份浮躁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沉淀后的稳重。 邹新民又与张云飞令狐谈了工业开发区的事情之后,灌了两杯酒,当着一众人的面给张叔打了电话,张叔是一个一个的和我们聊了几句。 听到张叔的声音,我心情颇为激动,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他身边聆听教诲的日子。电话那头,张叔嘱咐道:“朝阳啊,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没能回去看看你们,这样吧,今天我委托你代表我给新民喝一杯酒!” 大家一起隔着电话敬了张叔一杯。 邹新民的眼圈有些翻红,他把我拉到了一边,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推心置腹的道:“朝阳,咱们兄弟之间,不说虚的。兄弟佩服你,但这次我可听说了,臧登峰对你有意见。这一回,你又查到了周海英头上,唐瑞林那头,怕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当领导,要干事;干事,就要得罪人。" 张云飞在一边接过话。他端着酒杯,直接走过来,语气淡淡的,"我也得罪了不少人。可不干事,倒是平安无事,那,不是咱们的作风。" "这话在理。" 令狐接了句,"可这得罪人,也得分得罪谁。得罪了群众,那叫失职;得罪了领导,那叫担当。" 一桌子人都笑了。这笑里头,有自嘲,也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楚。钟潇虹坐在我斜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给身边的晓阳添点菜。 散席回家,天已经晚了,到家之后,晓阳给我倒了杯热茶,在我身边坐下。她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朝阳," 她望着我,轻声说,"你这个公安局长,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没办法,职责所在。" 我喝了口茶,热茶顺着喉咙下去,人总算缓过来一点,"我本质上是个好人!" 晓阳捏着我的手背道:“是啊,可惜不能雨露均沾,你看我在,你们家潇虹书记都不敢给你说话,下次我都为你发愁了,要是我把焦杨书记、文静书记我都给你叫过来,你怎么应付得过来?” 我伸手刮了一下晓阳的鼻子:“你这个财政局长,怎么乱批财政指标?啥都是我的,我怎么有这么好的福气?” 晓阳听罢伸出胳膊就把我放倒在了沙发上,顺势压了上来,发丝垂落在我脸上,痒痒的。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和挑逗:“李局长,我发现你最近胆子肥了,敢在家里跟我耍嘴皮子了?” 两人在客厅闹了一会,晓阳整理了衣服,一本正经的道:“好了,这次饶了你了,我正好问你个事,市国税局调来了一个干部,是企业来的,直接到了市局机关,是公安局的家属,是你办的?” 第155章 晓阳淡定问关系,瑞林从容赴省城 晓阳从厨房拿了铝皮的烧水壶,烧开了水,晓阳有体寒的毛病,每到冬天脚都格外的凉,捂在身上都要捂好久才能热乎。 她一边往保温杯里灌热水,一边往洗脚盆里兑了些热水,我伸出手试了试水温,这才帮晓阳解开了鞋带,一双小脚穿着红色的棉袜,脚踝纤细,透着几分苍白。我把她的脚捧在手心里,轻轻揉捏着,掌心的温度摸着晓阳冰凉的脚心,那股凉意似乎顺着指尖传到了心里。晓阳舒服地叹了口气,身子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眯着眼看我,又讲了国税局直接从定丰县调了一个干部的事。 我心里一时没搞清楚是谁,晓阳知道不是我办的调动之后颇为奇怪,便问道:“那会是谁?这年头,能从企业直接调进国税局机关,可不是件容易事。除非上面有人打招呼,不然不好办!” 我沉吟片刻,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局里的干部,想着家属在定丰县工作的并不多,马波倒是一个。但是马波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把人从企业直接弄进市局机关。 当初马波就是因为在定丰县局干的很不如意,才会参加市局的重案支队的选拔性考试。 重案支队报名参加考核的干部不少,但是多数都是普通的民警,马波是以定丰县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的身份参加考试的,当时他的笔试成绩和面试成绩都相当不错,顺利通过了选拔,进入了市局重案支队。 我是亲自和马波谈过话的,对他印象很深。 马波之所以参加考试,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定丰县,干的很不顺心。 后来秦川到了定丰,成了那里的公安局长,我才了解了情况。原来马波在定丰县局时,因为性格耿直,不懂变通,是被排挤了,徐振海是以副局长身份兼任定丰县局的刑警大队长,徐振海是空有一身的本事,却没什么实权,加上马波这人又不会来事,在局里处处受气。 晓阳对马波并不熟悉,听到是马波的名字,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你办的呢,看来你们公安局还是手握实权,能办成不少事。重案大队的大队长,都可以往市局机关调人了。” 晓阳洗着脚还说着风凉话,我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帮她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忽然一个想法跳入到我的脑海中。 该不会是定丰县长赖传鹏帮忙协调的吧,这赖传鹏和燕来歌舞团可是有些关系,想着当初查光明区燕来歌舞厅的时候,赖传鹏为了摆平那件事,没少在背后使力气。 我心里暗暗把这些线索理了一遍,还是有可能的,赖传鹏为了感谢之前的“关照”,或者为了进一步拉近关系,出手帮马波解决家属工作问题,完全符合他那种行事风格。 在县里当了一把手,做事都十分讲究,也懂得投桃报李。 如果真是他出面协调,把马波的家属从企业调进国税局,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是一笔不小的“人情债”。 我马上给晓阳用力捏了两把脚,一脸真诚的恳请道:“你帮我问问,是走的什么路子?谁打的招呼!” “问这干啥,又不是找的你?” 我嘿嘿一笑:“反正你和国税局的局长杜成相关系好,就打个电话的事。” 市国税局筹备组长是财政局副局长杜成相,和晓阳关系匪浅,国税地税分家,虽然在市里的主导下,新建不久的财税大楼,要拿出一半分给地税局。 但是在怎么分这个办公楼的时候,地税局和国税局筹备组为了争那几层楼的使用权,闹得不可开交。 国税局坚持要以楼梯为界,左右各占一半,这样最为公平。 地税局则主张按楼层分,一二楼归属国税,三四楼归地税。 杜成相不干了,因为一楼下面开了门洞作为大门使用,刨去门卫室和收发室面积少了不说。更重要的是,杜成相觉得地税局骑到了自己的头上,这种“骑在头上”的感觉,让他觉得地税局是在故意压国税局一头,这种被压制的屈辱感,让他在这栋楼的分配问题上寸步不让。这种僵持不下的局面,最后闹到了分管副市长臧登峰那里,臧登峰自然是偏向地税,毕竟地税局是地方财政的“钱袋子”,臧登峰大手一挥直接采纳了地税局的方案。 国税局的杜成相干脆不要办公楼,直接要了块地,自己建设新的国税局大楼。 这期间,财政局就从财政局借了一层办公室给国税局用,所以晓阳和杜成相的关系一直不错。 自然国税局来了新人,晓阳自然也是知情的。 晓阳被我捏得“哎哟”一声,缩回脚瞪了我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接着道:“求人办事,人情不好还啊!” 我马上表态:“打个电话的事嘛!你问一问,回头我还给你洗脚?” “感情我没洗过脚啊?哎呀,昨晚上,意犹未尽啊!” 我摸了摸后腰,感觉一阵酸爽,昨晚那番折腾确实有些过火,腰眼到现在还隐隐发胀。但看晓阳实在是人长得漂亮,那股子娇憨劲儿又上来了,我也就顺水推舟,把话题往正事上引:“好办,好办!” 我拿起毛巾丢给晓阳,晓阳擦了擦脚脸色一红:“不勉强吧?我也很忙,明天早起还要跟市长去省里要钱!” “哪能啊,我,我完全自愿的,你没有违背我的意愿。”晓阳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噙着笑意,显然对我的回答还算满意,她拿起毛巾擦了擦脚,随手将毛巾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曲线玲珑的身段在灯光中显得格外诱人。 晓阳拿起旁边的电话,翻开了手包找到了通讯录,很快就给杜成相拨了过去,电话那头没有客气,也没有寒暄:“老杜,你们局昨天办手续来的那个同志是定丰县的吧?哦,企业会计?副食品厂,好啊,我八卦一下,谁的关系?” 晓阳问到这的时候,一双大眼睛就直勾勾的看着我:“哦,是东洪县政府传鹏县长啊!还有定凯秘书长!没事,就是很好奇,好,就这样!” 挂了电话,晓阳站起身到了厨房换了热水准备给我洗脚。滚烫的热水倒进了盆子里,热气滚滚升腾而来。 晓阳脱掉了我的鞋袜之后,就把我的脚按在了水里,也学着我的样子,给我洗起了脚来。 听到说赖传鹏和马定凯帮的忙,我就更加笃定了,马波八成就是给燕来传递消息的人了。 给燕来歌舞厅传递消息是因为利益,但是给郝红霞传递消息的话,又是为了什么? 我有些搞不明白马波是为了什么,晓阳也不多问,双手捧着洗脚水哼唱着给我一杯忘情水…… 看着晓阳颇为乖巧懂事的给洗脚,我知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心里还是想着把工作干了,我拿起电话,给秦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秦川,我问你个事。" 我说,"马波他父亲,到底什么情况?" 马波也住在定丰县公安局的家属院里,平日里秦川对马波的父亲的事应该是有所了解。 电话那头,秦川说:"李局,确实病得不轻啊,人都说病入膏肓了。马波这阵子是两边跑,市里定丰来回折腾,我看着都替他累。" 我应了一声,看来的病的事情是真的,又问:"他媳妇调国税局这事,是谁办的?" 电话那头秦川直接回了这个事不清楚,还么听说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晓阳在一边说:"这倒是个孝顺儿子,两边跑,确实辛苦。" 我没接话,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马波,赖传鹏。赖传鹏,马波。这条线,这下算是接上了。一个重案二大队的大队长,他的家属调动,不找局里,不找局长,反倒去找了定丰的县长赖传鹏。这说明什么?说明马波跟赖传鹏的关系,比跟我、比跟局里的关系,要近得多。 之前燕来舞厅屡查屡扑空,我心里,更笃定了几分:那事,十有八九,就是马波干的。 就给晓阳谈了马波的事情。 晓阳看问题是入木三分的,也比我想的更全面一些:"你啊,对人家关心不够。这种事,人家都不找你帮忙,反倒去找了赖传鹏。" 我有些惭愧。她这话,点在了我心坎上。"安居,才能乐业。" 我说,"两地分居,确实不是个办法。得解决同志们分居的问题,不能让他们有后顾之忧。这队伍里头,像马波这样两地跑的,不在少数。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让人家在队里拼命,家里却照顾不上,谈不上凝聚力。" "是啊。" 晓阳眼睛一亮,拿起毛巾给我擦了擦脚,又抱着我的脚修剪指甲。 "你可以搞一个 ' 警属随警 ' 那样的政策,参照随军的办法。把那些符合条件的双警家庭,或者长期分居的民警家属,通过组织渠道,协调解决工作调动,这也是办正事嘛!" 我听着,心里那根弦,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这倒是个治本的好办法。既解决了实际困难,又能做一篇大文章。队伍稳不稳,人心齐不齐,往往就看这些小事。小事办好了,队伍就拢得住。 "这个主意好,省的啊让大家到处求人办事了。" 我说,"明天,我就去找组织部白鸽部长。" "先别急。" 晓阳拉住我,认真起来,"这事,得有个章法。你不能空着手去找白部长,得先把方案做出来。哪些人符合条件,家属都是干什么的,往哪儿调,得有个单子。白部长是搞组织人事的,最看重的就是程序。你空口白话去了,人家都不好表态。" 我一听,对。晓阳到底是干财政出身,又当了这么多年干部,想事比我细。 "还有。" 她接着说,"这事,说白了,是给公安队伍谋福利。上头的领导点了头,下头才好办,你最好给李叔也通个气。”我点点头,把她的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上。晓阳撇了撇嘴,斜眼瞧着我:"白鸽可是个美女部长。你去献殷勤,可得让组织记住你。反正你,力气大。"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睡觉!" 初冬的东原夜风来的有些急了,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温泉酒店的暖气开得很足,一楼贵宾室的玻璃上满是水汽。 温泉池水氤氲着热气,将窗外的寒意隔绝在外。 许红梅拿着浴巾站在池边,微微欠身伸手接过了唐瑞林递过来的大哥大。 池子里,唐瑞林正和副市长易满达泡着,谈着明天饭局的细节。 易满达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脸上泛着红光。唐瑞林则在一旁安排道:“齐永林答应了,我可是把你的老领导泰平书记抬了出来,明天包间要安静点的,别太张扬。另外,我会把经贸委的戚广林、省城的常务副市长刘乾坤也叫出来,上次乾坤来交流老子喝了一肚子的酒!” 易满达虽然不愿意参与这种饭局,但是奈何唐瑞林是市长,又找了拜会省厅的借口,再加上省厅的领导都出了面,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好在老领导黎泰平没把话说死,明天晚上到底来不来,只能先应付下来。 许红梅听着两人聊着细节,同时给两个男人一起洗澡,她觉得别扭,就只得把目光移开,假装去调试水温,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不敢看那两个男人赤裸相对的样子,这两个男人自己都很熟悉,分别相处的时候,自己是游刃有余,可一旦两人同时出现在眼前,那种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她坐回了池边的藤椅上,藤椅上放着一个黑色牛皮的公文包,那是易满达的包。 许红梅拿起包,准备将包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包拿到了手里,忽然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的颤动,许红梅和易满达相处也是赤诚相见的,她下意识地打开了手包,却发现里面是一个颇为精致小巧的随身听的收音机。 许红梅拿出来把玩了一下,直接笑道:“满达市长,您也太粗心了,怎么听收音机不知道关好?” 易满达脸色骤变,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蹭的一下从水里站了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站起来这才觉得自己赤条条的,有些失态。他慌忙抓起旁边的浴巾围在腰间,尴尬道:“啊,红梅,你帮我关了,关了!” 许红梅手指轻轻一按,那细微的颤动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易满达:“市长,你听得是啥磁带啊,这么紧张?” 唐瑞林有些搞不懂这些高科技的玩意儿,见易满达如此失态,便打趣道:“没事多学习多看报,少听那些靡靡之音。” 易满达干笑两声,从池子里走了出来,短裤勒着腰,整个人白白胖胖的,水珠顺着他松弛的皮肤往下淌。 顺手把录音机的电池盖扣开,取下了电池丢进了包里:“红梅同志,你怎么能随便翻别人的包?这可是侵犯隐私!” 许红梅还没张开说话,唐瑞林在池子里伸出一只肥大的手,指着天上道:“红梅啊,下次要注意,领导的隐私,那是天大的事,以后可得长点心。” 许红梅抿嘴一笑,含糊了两句,心里确是暗暗骂道:“你们这些人,衣服都脱了还谈什么隐私。” 易满达已经没有了心思再泡下去,生怕自己偷偷录音的事被唐瑞林察觉,更怕这录音机里录下的内容一旦曝光,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就全完了。 赶忙说自己要去协调明天饭局的事,匆匆去了更衣室,不多会就换好了衣服,西装革履地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那无懈可击的微笑,打了招呼让唐瑞林慢慢泡,然后又与许红梅握了握手,手握的很用力,眼神里满是不舍。 唐瑞林在池子里眯着眼看着,自是巍然不动,等到易满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更衣室的门后,唐瑞林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吃醋的口吻道:“红梅啊,以后少和他握手,这个同志,我看恨不得从你手上刮下一层护手霜来!” 许红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撩起一捧水泼在唐瑞林身上:“市长,这就吃醋了,我这不准备来给你搓搓背呢。” 许红梅三下两下就解开了衣服下了水,给唐瑞林搓了背,聊着要借黎泰平的势,来给齐永林施压。 许红梅到了市里之后,蜕变的很快,在厂里的时候,每天都是为三瓜俩枣的事争风吃醋,勾心斗角。 但是到了市里面,自从见了省委副书记曹立人之后,别说厂里的事,就是县里的事市里的事,在许红梅看来都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她现在的格局,早已不是那个只盯着眼前利益的小女人:“市长,您说,这齐永林会不会给面子啊!” 唐瑞林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如果仅仅是他这个市长出马,齐永林即使不给面子,但是也不会驳面子,但是如果请黎泰平出面,那齐永林恐怕就得掂量掂量了。“黎书记的面子,齐永林不敢不给,我也请了几个正厅级干部搭台面,这个事算是十拿九稳了!” 两人泡了一会之后,唐永林便起身便来到了池子旁边的太妃椅上,许红梅赶忙为唐瑞林披上了浴巾,责怪道:“您也不怕着凉。” 唐瑞林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许红梅的脸蛋:“你倒是会心疼人……” 两人一番温存,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11月27日的一大早,唐瑞林带着副市长侯成功、易满达、郑红旗和张云飞、马定凯晓阳、孔双银、马定凯、徐炳坤和赵东、胡晓云、游文丽等十几个二级班子的干部到省里几个厅局汇报工作,争取省里的支持。 晓阳和胡晓云两人坐在一起,中巴车上唐瑞林挥着一只大手,慷慨激昂地做着部署:“同志们,马上年底了,各项工作都到了冲刺收官的关键阶段,这次去省里汇报,一个是争取95年省里在政策和资金上的倾斜,第二个是争取在今年各厅局在对我市的年终考核评比中,能够名列前茅,为咱们市里争光添彩!我一直讲啊,要奖惩分明,干得好的,要重奖;干得不行的,也要有说法!这次去省里,大家要把东原干部的精气神拿出来,把咱们东原干部敢打硬仗、能打胜仗的优良作风展示出来!” 唐瑞林的话音刚落,车厢内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唐瑞林的知识是渊博的,他引经据典,从国家宏观政策讲到地方发展实际,讲起话来很有气势,晓阳拉着胡晓云的手,也跟着轻轻鼓掌。 上午九点第一站就到了财政厅,晓阳提前就通过二嫂给厅长打了电话。 财政厅的接待规格很高,厅长亲自出面,在会议室里听取了唐瑞林关于东原市财政状况和明年预算安排的汇报,厅长对东原市争取资金支持的诉求给予了积极回应, 表示财政厅将充分考虑东原市的实际困难,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予最大力度的倾斜。 上午十一点,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省交通厅,交通厅的厅长和高速集团的董事长王瑞凤也早已在楼下等候多时。 唐瑞林面带微笑,意气风发的与王瑞凤几人握手寒暄。 到了会议室,唐瑞林详细介绍了东原市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的现状和规划,重点汇报了几个重大交通项目的进展情况和面临的资金缺口。 省交通厅的王振宇厅长和王瑞凤董事长还是在项目资金上给了很大的支持,王振宇当场表态:“今天啊,瑞凤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说东原啊是第二故乡,让厅里和集团一定要多支持!我也代表咱们省厅感谢市委政府对交通事业的大力支持,东原的交通建设,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唐瑞林闻言,脸上笑意更浓,连连拱手道谢:“感谢振宇厅长,感谢瑞凤董事长!有省厅和集团做后盾,我们东原搞交通建设的底气就更足了!” 王瑞凤也笑着回应道:“瑞林市长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集团这边已经把东原到省城的高速纳入了九五规划,咱们争取在新世纪千禧年之前建成通车,让东原人民早日享受到高速公路带来的便利!” 中午自然是交通厅做东,席间气氛热烈融洽,唐瑞林频频举杯,向王振宇和王瑞凤敬酒。 这自然唐瑞林也是受到了厅里和集团的热情款待,宾主尽欢。 下午两点,接近着又去了省农业厅,岳峰副省长兼任着农业厅长,作为东原走出来的干部,对东原的农业发展更是格外上心。 一行人谈到了四点钟,岳峰还是意犹未尽,亲自把唐瑞林等人送出了办公楼大门口,然后带着一丝的歉意:“瑞林啊,按说家乡的父母官来了,我肯定是要好好招待一番的,可晚上省府有个接待,我必须亲自出面,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已经给永林打了电话,让他代表我好好照顾咱们家乡来的同志!” 唐瑞林都没有想到,自己这次到省里能受到如此高规格的礼遇,更没想到岳省长会安排得如此周到。 他伸出手道:“岳省长太客气了,您日理万机,还这么挂念家乡,我们心里啊很受用,还是会上刚才说的,一定把东原的农业搞上去,不辜负您的期望!” 一番客套之后,直到中巴车开出省农业厅的大院,岳峰才把手放下,目送着中巴车缓缓驶离。 中巴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省城大道上,大道上,车厢内的气氛比刚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 几位关键厅局的领导都表了态,这趟省城之行可谓收获满满。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难掩喜色,扭着身子对后面的几个干部道:“同志们,看到没有,工作做好了,上级才会给咱们开绿灯,资源才会向咱们倾斜。当领导的就是要善于协调 关系,把各方面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这次咱们不仅争取到了资金和政策,更关键的是赢得了上级领导的信任和支持,这才是咱们东原发展的最大底气!” 副市长易满达也附和道:“是啊,唐市长这次可是为了发展灌了一肚子酒,这份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都记着呢。” 侯成功也笑着接话:“事实证明,来与不来不一样,干与不干不一样。只要咱们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事,上级领导和群众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记在心上!” 中巴车十多分钟就驶入了省经贸委的大院,省经贸委的主任戚广林和省经贸集团的一把手两位正厅级领导恰好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车门一开,唐瑞林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笑意满满,老远就伸出了手:“广林主任,真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戚广林连忙迎上前去,紧紧握住唐瑞林的手,用力晃了晃手道:“欢迎瑞林市长来检查指导工作啊!” 一番客套之后,唐瑞林转向齐永林,直接展开双臂,给了齐永林一个热情的拥抱,一边笑一边拍:“老领导啊,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齐永林也是满脸通红,激动地回抱着唐瑞林,拍了两下道:“家乡的父母官来了,我一定舍命陪君子!” 晓阳拿着手包和胡晓云躲在人群后面看着一众领导的寒暄,两人相视一笑,晓阳道:“小嫂子,你看领导就是领导,这气场,咱们普通人真是学不来,真是兄弟一般的同志!” 胡晓云抿嘴一笑,白了一眼唐瑞林道:“影帝!” 第156章 省经贸委老友设局,毕瑞豪病房签字 省经贸委的招待所,藏在省城江州一条梧桐树遮天的老街上。 黑漆铁门,门口挂块木牌子,"省经贸委培训中心" 几个字,油漆褪了色。里头别有洞天,院子里停着几辆奥迪和桑塔纳,主楼是三层苏式建筑,墙皮斑驳,窗明几净。 齐永林回抱着唐永林,拍了两下,瑞林啊,你现在是大市长了,还能记得我这个老家伙,不容易。 "老领导这说的哪里话," 唐瑞林松开手,笑意更浓,"没有您当年的提携,哪有我唐瑞林的今天?这个恩情,我可是记一辈子。" 戚广林两人寒暄着往楼里走。 晓阳和胡晓云跟在后面队伍的后面,走了几步,胡晓云才觉得不对,停下侧身看着晓阳,一脸纳闷的问:“你刚才叫我什么?小嫂子?” 晓阳装糊涂:“啊?我刚才叫你小嫂子了吗?”晓阳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笑道:“谣传、都是谣传。” 胡晓云一把拉住晓阳的胳膊,故作生气的道:“你这同志,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嫂子就嫂子,还小嫂子,这是什么称呼。” 晓阳嘿嘿一笑,趁势问道:“咋?你和二哥正阳真有一腿?” 胡晓云脸一红,抬手轻轻捶了晓阳一下,嗔道:“去你的,瞎说什么呢。我们那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工作关系。” 两人吊在队伍后面,戚广林引着众人往二楼走。水磨石楼梯,黄铜扶手擦得锃亮。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宾主落座之后,就谈起了工作,这种规模的会议,不谈具体业务,只谈宏观方向和政策风向。 唐瑞林代表东原市汇报了东原市近期的经济运行情况,重点谈了产业结构调整和商贸流通领域的几点想法之后,戚广林代表省经贸委肯定了几句,自然还是把重点落在了经贸集团。 齐永林的思路是开阔的,作为省经贸集团的一把手,齐永林最近一直再推动“工贸分离”的改革试点,试图将生产环节与销售环节彻底剥离,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谈了几点业务,齐永林谈兴正浓,手在空中虚划着,仿佛在勾勒一幅宏大的蓝图:“在省委省政府的战略棋盘上,工贸分离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职能切割,更是一场触及灵魂的利益重构啊!我们省经贸集团现在逐步也在走向市场化、集团化的深水区,很多新问题新情况急需我们给出新答案,就拿今年我们要举办的国际轻工产品博览会来说,就是一次很好的尝试…… 齐永林谈的兴致很高,从宏观政策讲到微观操作,又从历史沿革谈到未来展望, 历任领导里,晓阳最喜欢听的还是齐永林的讲话,因为他从不打官腔,也不爱念稿子,讲的都是干货、实货,能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晓阳听得入神,手里的笔在笔记本刷刷作响,记录着那些关键的数据和观点。从国际博览会,到外贸出口退税政策的调整,从内销市场的渠道下沉,到用广告品牌撬动内需,齐永林把“流通”二字讲活了,也讲透了。 这不得不让人将前任市长和现任市长进行一番对比。 晓阳看着在座的几位副市长,听的都很入神,就连市长唐瑞林也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示意,手中的钢笔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似乎再将齐永林的讲话和东原的实际结合起来思考。 晓阳下意识的打量了一眼唐瑞林。 唐瑞林虽然也提出了不少新的思路,但是在落地的实操性和对流通环节的深度理解上,显然还是略逊一筹。齐永林对市场的敏锐嗅觉,以及那种举重若轻的驾驭能力,是唐瑞林目前还欠缺的。 就拿搞得南北互融、东西互促、五区共兴的战略来说,听起来好像是气势恢宏,但真要拆解到每个区县的产业配套和政策节点上,完全是两码事。唐瑞林的规划更多停留在纸面上的逻辑自洽,缺乏对各县区的资源的精准把握和有效整合。 但齐永林不一样,晓阳只感觉齐永林提的观点和思路,是可以落地的。 他能把那些枯燥的政策条文,转化成一个个具体的项目! 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天都已经擦黑,会议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经贸委的办公室主任推门进来,低声对戚广林说了几句。 齐永林不经意的看了眼手表,马上做了总结:“瑞林同志啊,这些都是我刚才谈的一些初步想法,具体的落实方案,咱们下来再细聊。” 唐瑞林笑着说道:“老领导,您这番话真是高屋建瓴,让我受益匪浅。特别是关于‘工贸分离’和流通环节改革的见解,简直是一针见血,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 他顺势在侯成功面前抬起了手指,交办道:“成功同志,你牵头,把永林同志刚才提到的‘工贸分离’试点方案细化一下,多向委和集团领导请教,务必把方案做扎实、做细致,能落地!” 戚广林做了总结之后,一行人就起身离开了会议室,朝着走廊尽头的餐厅走去。 所谓的培训中心,其实就是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外观朴素,内部装修却颇为雅致。 现在不少厅局都搞了培训中心,除了接待内部会议和培训,也可以接待领导和考察。 相比于外面的餐厅,这里位置隐蔽,环境清幽,正好可以避开外界的视线,不少接待都安排在了培训中心的小餐厅里。 戚广林推开一扇门,大包间,里面早就布设好了位置。 "瑞林市长," 戚广林笑着解释,"今天安排了两桌。隔壁那桌,是我们经贸委和经贸公司的几位同志,陪东原来的干部们喝两杯。这个包间里,就咱们几位领导,再请您和泰平书记给我们作指示。" 唐瑞林扫了一眼包间。主桌是大圆桌,铺白色桌布,摆青花瓷餐具。靠墙有沙发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瓜子。 几个局长和二级班子的干部,自然是有经贸委和经贸集团的领导在隔壁的包间里陪同。 唐瑞林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主位:“客随主便,广林主任安排得妥当啊!” 易满达这个时候走过来补充汇报道:“各位领导,刚才泰平书记打来电话,说泰平书记临时有点急事处理,晚点到,让咱们不要等他。” 省委领导能来,本身就是给足了面子,省里领导参加这种饭局,更多的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地方领导的重视和支持。 主桌包间的门被关上之后,晓阳和胡晓云所在的包间里,气氛反而更加轻松随意。 经贸委的几个处长倒是颇为热情,纷纷起身敬酒、寒暄。 晓阳和胡晓云也笑着应对,既不显得过于拘谨,也不失礼数。 徐炳坤、韩长远几个男性局长倒也是酒量也不错,推杯换盏间,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开局不久,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中等身材,方脸浓眉,穿深灰色夹克,走路带风。他一进门,所有人都走了进来,来人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直接朝唐瑞林走过来,老远伸出手:"瑞林市长,欢迎啊!" 唐瑞林一见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快步迎上去:"乾坤!你可算来了!" 来的人,正是省城江州市常务副市长刘乾坤。 刘乾坤是东原出去的干部,当年在光明区当区委书记的时候,齐永林是东原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唐瑞林是地委秘书长。算起来,刘乾坤是齐永林和唐瑞林的老部下。后来刘乾坤调到省城江州,从副市长干起,一路干到常务副市长,正厅级,跟在座几人平起平坐了。 "老领导," 刘乾坤握住齐永林的手晃了晃,"好久没见您了,我先入为主,这次国际博览会,必须落地江州!" 戚广林笑着道:"乾坤,他如果不同意,这次他们经贸集团建集资房,你就不批他的地!"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刘乾坤也笑着摆摆手:“戚主任这是拿我开涮呢。不过既然戚主任做了指示,我一定要认真落实。” 几个人寒暄着,纷纷再次落座。 易满达又出去打了电话,黎泰平的秘书知道易满达和黎泰平的关系,但黎泰平确实是有个接待,只得如实相告,不要等领导。 主桌上,给黎泰平留了位置,易满达一再抱歉说泰平书记专门交代,不要等。 戚广林这才组织大家落座,唐瑞林坐左手边、侯成功坐在右手边,一众领导各自找了位置。 戚广林端起酒杯,先致开场辞:"各位领导,今天东原的瑞林市长带着同志们来省里汇报工作,我们经贸委和经贸集团,略备薄酒,欢迎大家。第一杯,我代表省经贸委,敬东原的同志们,祝东原的经济发展,蒸蒸日上!"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在座的都是老熟人,又都是厅级干部,彼此之间并无太多拘束,酒过三巡,话题便自然展开。 刘乾坤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唐瑞林:"老领导,这杯我敬您。当年在东原,您可是非常支持我们光明区和平安县的工作啊……。" 唐瑞里笑着端杯:“乾坤啊,我就说句做大的话,知恩要图报,不过不是报答我啊,是报答组织和家乡人民,省城各方面资源丰富,你多利用起来,把江州的经验带回来,造福家乡父老!” 说这话的时候,唐瑞林的目光显得格外真诚,目光不时看向齐永林。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氛围是越来越热烈,郑红旗与刘乾坤碰了杯之后,又和老领导齐永林干了满满一杯。 这个时候,唐瑞林看气氛已经到位了,就端着酒杯将齐永林请到了旁边的休息区。 齐永林捏着酒杯落座之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知道,唐瑞林这杯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老领导," 唐瑞林的姿态放的很低,语气也诚恳了许多,在客套了几句之后,就直面问题:"东原啊最近出了点事,您应该也听说了。坤豪农资那个事,毕瑞豪在看守所里吞了火碱,省里立人书记专门来了东原,做了重要指示。这个事,闹得沸沸扬扬,对东原的形象,影响很不好。" 齐永林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市里出了这种事,我这个当市长的,有责任," 唐瑞林继续,"省委立人书记批评得对,我们的工作,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但是老领导,东原这几年的发展,您是看在眼里的。交通、建设、农业和水利各方面都搞了五大工程,乡镇企业,招商引资,这些成绩,来之不易。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东原的工作全盘否定了。" 齐永林还是没说话,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唐瑞林也把酒杯放下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掏心掏肺的道:"老领导,我今天来,不是来诉苦的,是来求您出山的。这个事,市里的态度很明确,要严肃处理,要给省里一个交代。但是怎么处理,处理到什么程度,这里面,需要有人帮着协调。您在省里这么多年,人脉广,威望高,这个事,还得请您出面,帮着说话。" 齐永林靠在椅背上,很惬意的翘起了二郎腿,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淡:"瑞林啊,你说的这个事,我还真不太清楚。坤豪农资?毕瑞豪?吞火碱,我怎么没听说过?" 唐瑞林心里一沉。 齐永林这是在装糊涂。 坤豪农资的事,闹得这么大,省委副书记、组织部长曹立人专门去了东原,省委书记俞泰民做了批示,齐永林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这是故意装作不知道。 唐瑞林心知肚明。 他故作一副失礼的模样,捏着酒杯带着歉意连连说道:"老领导,我的错我的错,没来给您汇报……。 接着又解释起来,是这么回事,东洪县有个叫坤豪农资的民营企业,老板叫毕瑞豪,因为危化品管理的问题,被公安机关查了,后来在看守所里出了点事。这个事,本来不大,但是省里领导很关心我们,这个事我们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嘛……。 唐永林作为地级市市长,是和齐永林平级的,能这么说话,实际上都有些自降身份了。 这种姿态,让齐永林心里的那点优越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或者说,从内心里齐永林是有些看不上唐瑞林的。他和周鸿基斗法的时候,唐瑞林不过是周鸿基的秘书长,还没有资格和他平起平坐。 但是现在不同了,唐瑞林坐上了市长的位置,成了东原市的行政主官,齐永林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下属来看待了。 如今的齐永林政治上是成熟的,所谓政治上的成熟,就是懂得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治理是平衡的艺术。 齐永林脸上的表情很沉重,不时的配合唐瑞林的讲述,时不时的叹口气。 唐瑞林继续:"老领导,市里出了这种事,很不光彩。我这个当市长的,脸上无光。但是事情已经出了,就得想办法解决。毕瑞豪那边,市里已经安排了最好的治疗,费用公家承担,厂子也想办法帮他恢复生产。我们的态度是,毕瑞豪这边明天我亲自去请他签谅解书,省里边还请老领导多协调。这个事,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齐永林轻轻的抖着腿,看着饭桌上郑红旗和刘乾坤勾肩搭背的聊得火热,侯成功和易满达也被戚广林安排的几个副手围攻起来,就暗暗沉思。 他听出了唐瑞林话里的弦外之音,唐瑞林这是态度颇为虔诚的求和来了,但是这个事齐永林心里却并不想轻易松口。 直到现在,事主周海英还没有露面,这就说明来求和的人还不够分量。只有周海英出面,甚至周海英的老子出面,这事再说怎么办了。 齐永林仰着头说 "我可以问一问,不过,这个光瞾公司是什么来头?瑞林啊,你这么一提我是想起来了,是有个光瞾公司吧,我咋听说光瞾公司是有些背景的,和周海英那边有些牵扯?他不出面?瑞林这个事怕是不好办啊!” 唐瑞林心中不爽起来,刚才还说不知道,现在把光瞾公司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看来是早有准备。唐瑞林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不动声色,苦笑着说:“老领导消息灵通啊。光瞾公司确实和周海英有些渊源,但这次毕瑞豪的事,主要是危化品管理疏漏,和光瞾没直接关系。不过既然您提到了,我回去就让人联系光瞾的负责人,让他也出面和毕瑞豪沟通一下,争取让他也出一份力!” 齐永林看唐瑞林确实态度上是虔诚的,就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说:“行吧,既然你这么说,那这个事,我就过问一下,但不保证有效果。市里面还是要两条腿走路!” 这就够了。唐瑞林要的就是这句话。齐永林只要肯出面跟省里谈,毕瑞豪那边的工作,也就好办了。 "老领导,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唐瑞林端起酒杯,"来,我再敬您一杯。" 齐永林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刚喝完,包间的门开了。 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探进头来,低声对戚广林说了句什么。戚广林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对众人说:"各位,黎书记来了。" 众人一听,纷纷站了起来。 黎泰平,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副省级,是今天这个饭局上,级别最高的领导。 门开了,黎泰平走了进来。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深蓝色中山装,面容清瘦,但目光如炬。他一进门,整个包间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黎书记!" 戚广林快步迎上去,"您来了,快请坐。" 黎泰平摆了摆手,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易满达身上:"满达,拿着我的包。" 易满达赶紧上前一步,握住黎泰平的手,顺势就把包接了过来。 就这一个动作,就是在向在场所有人宣告他和易满达之间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 黎泰平刚才已经喝了酒,这个圈子明显的带着东原和省商贸系统的烙印。 省委领导一般不参与这种带有明显派系色彩的聚会,以免授人以柄。 但黎泰平既然来了,也不好马上就走,但是也没有坐在主位上,只是在旁边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众人众星捧月一般围着黎泰平,脸上堆满了笑容。 黎泰平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唐瑞林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瑞林啊,虽然不提倡跑步要钱’,但也不能‘站着不动’。这也是你们工作的一部分。” "黎书记过奖了," 唐瑞林握着黎泰平的手,"我们还有很多不足,需要省里多指导。" 黎泰平闲谈了十多分钟之后,就道:同志们,最近省里的工作,很忙。年底了,各项工作都到了冲刺阶段,纪检监察、政法维稳,这些工作,都不能松懈。东原最近出了点事,立人同志专门去了一趟,做了重要指示。这个事,省里是重视的,也是要查清楚的。但是查归查,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影响了东原发展的大局。发展是硬道理,这个话,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他说到这里,看了唐瑞林一眼。 唐瑞林心里一热。黎泰平这话,明面上是说 "要查清楚",但实际上是在给他撑腰,"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影响了东原发展的大局"。这就是在告诉他,这个事,查一查就行了,不要闹大了。 "黎书记说得对," 唐瑞林赶紧接话,"我们一定按照省里的指示,既要查清楚问题,又要维护好发展的大局。" 黎泰平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这样啊,我今晚确实喝了很多酒,就照顾不了大家,我在啊大家很拘束,不耽误大家吃饭了。满达,你跟我出来一下。" 易满达赶紧站起来,跟着黎泰平出了包间。 包间里的众人也是送到了门口,目送黎泰平和易满达在前面交流着什么。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包间的门重新关上。 黎泰平今天来,是给易满达面子的。过了几分钟,易满达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黎书记走了?" 戚广林问道。 "走了,黎书记说晚上还有个活动,就不陪大家了。他让我转告各位,工作要紧,身体也要紧。" 唐瑞林端起酒杯:"来,咱们继续喝。黎书记百忙之中还来看望大家,这是对我们东原工作的最大支持。这杯,我敬大家!" 众人纷纷举杯,包间里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喝到一半,包间的门开了。晓阳、胡晓云,还有东原来的几个干部,端着酒杯走了进来。 这一顿饭,从晚上六点半,一直吃到九点多。唐瑞林喝了不少,但脑子很清醒。他知道,今天这个饭局,最大的收获,就是齐永林也算是表了态。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唐瑞林就起了床。 他住在省经贸委培训中心的三楼套房里,洗漱完毕,穿好衣服,下了楼。胡晓云、马定凯、侯成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市长,早," 马定凯迎上来,"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唐瑞林应了一声:"去省人民医院。" 一行人上了车,两辆黑色的轿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招待所的院子。 早上的省城,车还不多,街道两旁的枝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省人民医院在省城的市中心,是全省最好的医院。毕瑞豪就住在这里的高干病房,当然,是市里特意安排的。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板,本来住不进高干病房,但市里出面自然就安排了。 车开到医院门口,唐瑞林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十二层的白色大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肃穆。 "市长," 胡晓云跟上来,介绍着情况,"毕瑞豪的情况,昨天晚上我问过医生了,食道烧伤很严重,目前还不能进食,只能靠营养液维持。人是清醒的,但说话很困难。" 唐瑞林应了一声,不求毕瑞豪说话,只要他能说就可以了。 高干病房在十楼,毕瑞豪住的是 1008 号病房,单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陪护床。 唐瑞林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毕瑞豪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奄奄一息。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两瓶营养液,一滴一滴,往下滴着。 陪护床上,坐着毕瑞豪的一个远房亲戚和市里的一个干部,见唐瑞林进来,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 马定凯上前一步,对那个亲戚说:"你先出去一下,市长要跟毕总说几句话。" 那个亲戚赶紧点头,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唐瑞林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毕瑞豪,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瑞豪同志,你好点了没有?" 毕瑞豪昨天就知道市长要来了,但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对待领导干部,已经没有了以往的那种敬畏和谄媚。 他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目光有些涣散,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堆起笑脸,也没有挣扎着要起身迎接。那种曾经刻在骨子里的、对权力的本能迎合,似乎随着那口烈酒的灼烧,一同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 "嗬嗬" 的气音。 "别说话,别说话," 唐瑞林赶紧摆了摆手,"你现在需要休息,好好养伤。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他回头对马定凯:"定凯,把我给瑞豪同志带的慰问品拿过来。" 马定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还有一兜子营养品,搁在了床头柜上。 "瑞豪同志," 唐瑞林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语气温和,"市委、市政府对你的情况,非常重视,也非常关心。你为东原的经济发展,做了贡献,市里不会忘记你。你的治疗费用,全部由公家承担,你安心养伤,不要有任何顾虑。" 毕瑞豪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瑞林继续:"坤豪农资的事,市里也研究了。你的厂子,市里会想办法,尽快恢复生产。该给的补偿,市里一定给到位。该处理的人,市里一定严肃处理。但是瑞豪同志,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事,闹到这个份上,对谁都没有好处。对你个人来说,身体搞垮了,厂子停产了,工人发不出工资,这是多大的损失?对市里来说,东原的形象受到了影响,投资环境受到了影响,这也是多大的损失?" 他停了一下,看着毕瑞豪:"所以啊,瑞豪同志,我今天来,一是看望你,二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这个事,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你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市里能满足的,一定满足。只要你愿意签一份谅解书,这个事,咱们就算翻篇了。以后,你还是坤豪农资的老板,市里还是会支持你发展。你看这样好不好?" 第157章 唐瑞林恩威并施签协议,袁开春跑路省城直言迷路 身为市长,能主动带着管工业经济的副市长和秘书长到省人民医院来看望一个企业家,这份十足的诚意,毕瑞豪不可能感受不到。 毕瑞豪眼睛动了动,躺在医院里这些天,东原的事情他不完全清楚,只是听了陪床的干部说了一些零碎的消息。 他现在最看重的已经不是什么坤豪农资了,而是自己到底能不能重新站起来,下半辈子能不能吃饭,能不能像个人样活着。 毕瑞豪后悔了,后悔自己意气用事,为了那一点所谓的“骨气”,把自己逼到了这步田地,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 但是,后悔也晚了。 自从吞了火碱之后,毕瑞豪想起老家里那些因为琐事喝农药的人,心里就一阵发紧。 只给你后悔的机会,不给你重来的可能。 但是当初在看守所里,昨天的那个毕瑞豪也很孤独,也很绝望,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那是从高峰跌到谷底的巨大落差。昨天的毕瑞豪手里的试卷,根本写不上正确的答案。 谁让自己的厂,被周海英看上了那? 毕瑞豪听着市长讲的由化工专家副市长侯成功牵头组织企业自救,由东投集团托底,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努力的伸出手,如同枯槁的手指抬了抬,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唐瑞林见毕瑞豪终于有了反应,就上前一步,马定凯见状很快搬了凳子放在床边,唐瑞林顺势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诚恳地注视着毕瑞豪:“所以啊,瑞豪同志,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的,除了刚才说的兜底措施恢复生产保障企业运转的五条措施之外,谅解书的事你要慎重考虑!” 一个地级市的市长,是毕瑞豪平日里相见都见不到的人,此时的唐瑞林一脸和善,带着为民解忧的姿态,让毕瑞豪感到一种久违的尊重。这种尊重,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绝望的心里。 当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世界是静止的,所有的喧嚣、争斗、算计都离你很远。 这个时候,一个能放下身段、主动伸出援手的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希望,更是一种被重新接纳的归属感。 唐瑞林肥硕的大手抓着毕瑞豪的手,那是一种近乎安抚的姿态,传递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与温情:“事情出了,要解决,僵持着不是办法,现在除了你和坤豪农资之外,其余的都没有受到影响,所以,僵持下去,对你个人和坤豪农资,都没有好处!” 毕瑞豪的眼神在思索了,唐瑞林也不着急,继续:"瑞豪同志,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吃了苦头。这个事,市里有责任,我这个当市长的,也有责任。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着,真的微微欠了欠身,做出一个道歉的姿态。 侯成功和马定凯站在旁边,面面相觑。市长亲自给一个民营企业老板道歉,这在东原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毕瑞豪的眼睛,动了一下,从天花板移到了唐瑞林的脸上。 他看着唐瑞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他的手瘦得像鸡爪,不只是因为瘦,而是因为上面长期扎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和淤青。 毕瑞豪被说动了,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找回来了。 他不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个被市长平等对待、甚至被道歉的企业家。这种心理上的巨大反转,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 马定凯赶紧把纸和笔递过去,又帮他把床头摇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毕瑞豪靠在枕头上,用眼神请示唐瑞林,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写。 唐瑞林挑明了说:“你就写,你愿意出具谅解书,坤豪农资和光瞾公司之间,是正常的商业合作,不存在任何不正规的操作……” 交代完之后,唐瑞英往陪床的小椅子上一靠,就仰头看向了旁边的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带着征求意见的口吻道:“秘书长,你看这么写妥不妥?” 马定凯正在旁边观察着毕瑞豪的一举一动,见市长发问,他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恭顺的笑容,点头如捣蒜:“唐市长考虑得周全,这样写既说明了事实,也给双方都留了体面,也符合法律事实。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请市长斟酌!” 唐瑞林大手一挥,“你说。” 马定凯想着谅解只是第一步,但是关键还是要落实到责任追究上,毕竟最终目的不是谅解,而是不再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好给省里写报告。马定凯弯腰凑近唐瑞林,把自己的想法做了汇报。 唐瑞林听着马定凯的话,觉得颇有道理,然后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毕瑞豪说道:“瑞豪同志,这样,这样再加几句,就是不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讲完之后,唐瑞林补充道:“瑞豪同志,生意人,和气生财嘛!就算是你们进入打官司的阶段,也会有司法调解的程序,今天,我就当这个和事佬,给你们把这场官司给‘调解’了,不过我已经给晓云同志交代了,先期光瞾公司会拿五万块钱出来作为经济补偿,等到你出院后,我让定丰县再给你安排一笔专项帮扶资金,算是政府层面的一点心意,也是对你这些年为地方经济做贡献的肯定。” 毕瑞豪听完,浑浊的眼中带了一丝犹豫,他现在不想追究周海英的责任,但是他要追究看守所里殴打自己的几个监舍里的人。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在纸上艰难地划拉着,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然后把纸递给唐瑞林。 唐瑞林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打人的人,怎么处理? 唐瑞林看到毕瑞豪的点在这个上面,顿时忍不住放松了下来,但面上仍然是一本严肃:"瑞豪同志,这个你放心。打人的人,已经关了禁闭,该追究刑事责任的,一定追究。看守所所长,已经拘留了。东洪县公安局长陈志光,已经停职了。包括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也已经进行反省了,我代表市政府标题,该处理的,一个都跑不了。" 安抚完毕瑞豪,唐瑞林见对方情绪稍缓,便趁热打铁,继续抛出早已准备好的筹码。“瑞豪同志,关于你那个坤豪农资厂的事,市里也研究过了。”唐瑞林语气诚恳,身子微微前倾,显得推心置腹,“光曌公司的收购程序,我已经让人叫停了,你住院期间所产生的损失,市里也会以退税的方式予以补偿!下一步市工商联换届,我再考虑,你这样有社会责任和大局观念的企业家,要纳入到组织中来!” 这些条件是带着沉甸甸的诚意的,既有真金白银的补偿,也有政治前途的保障。 人总是讲现实的,毕瑞豪当初吞下火碱的那一刻,想的最好的结果,不过如此,然后在纸上写:我签。 唐瑞林喜上眉梢:"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回头对马定凯,"定凯,我看这样,我看这样,对,你把谅解书写了,写了之后让瑞豪同志看一看,瑞豪同志如果觉得没问题直接签字!” 胡晓云也看向了毕瑞豪,眼神中带着几分探询,似乎在等待毕瑞豪最后的表态。 毕瑞豪没有反对。 马定凯扫了一眼高干病房,病房里外面是小会客区,马定凯解释这里有些嘈杂,自己去护士站那里找个安静的地方写,就拿着公文包走了出来,到了护士站之后,马定凯没着急下笔,而是后头看了一眼走廊,见没人跟上来,先从包里拿出了大哥大,去了厕所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简要汇报了情况之后,电话那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可以签!” 马定凯挂断电话,将大哥大揣回包里,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表情,确保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后,才三下五除二写了谅解书,转身回到了病房。 毕瑞豪拿着谅解书,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仰头看了一眼胡晓云,试着征求胡晓云的意见。 昨晚上的时候,齐永林专程给胡晓云约出来喝了一杯咖啡,齐永林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确:不见到周海英道歉,这事没完,市里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做表面文章。 齐永林如今,也已经再续新欢,岳峰出面做媒,将农业厅一位丧偶的副厅长介绍给了齐永林。 所以,晚上的时候,齐永林对胡晓云的态度,倒是客客气气。 胡晓云当着唐瑞林的面,只能说是毕瑞豪签字。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当着唐瑞林的面,说出齐永林的真实想法。 马定凯把公文包垫在下面,毕瑞豪放下纸,拿起笔,在落款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毕瑞豪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颤抖,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唐瑞林拿起谅解书,看了一眼,然后折好,递给了马定凯。 "瑞豪同志," 他站起来,拍了拍毕瑞豪的肩膀,"好好养伤,市里不会亏待你的。等你好了,我安排县里的同志,亲自来接你回东原。" 毕瑞豪微微动了动头。 唐瑞林转身,带着胡晓云、马定凯、侯成功,往病房外走。 刚走到门口时候,恰好病房的门开了。 袁开春带着两个刑警支队的同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脸上带着笑。 袁开春一见唐瑞林,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打招呼:"唐市长,您也在啊?" 唐瑞林不认识穿着警服的袁开春,上下打量了一眼,马定凯马上介绍起来:“市长,这位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袁开春同志。” 唐瑞林面对市公安局的一个中层干部,虽然不认识,但既然马定凯介绍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开春同志,你怎么来了?" "唐市长," 袁开春笑着,"我们昨天就到了省城,来给毕瑞豪做笔录。昨天下午,已经跟毕瑞豪谈过了,笔录也取了。今天本来是来买点东西,看望一下毕瑞豪,然后就准备回东原了。没想到您也在。" 唐瑞林 "哦" 了一声,目光在袁开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春同志,你们取的笔录,先留下吧。毕瑞豪刚刚签了谅解书,这个事,市里会统一处理。" 袁开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看唐瑞林,又看了看唐瑞林身后的胡晓云和马定凯,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笔录留下?那怎么行?笔录是公安局依法取得的证据,怎么能交给市政府?这不符合程序。 但是唐瑞林是市长,他当面提出来,袁开春不敢直接拒绝。 "唐市长," 袁开春赔着笑,"笔录我们倒是取了,但是今天没带在身上,放在宾馆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回去取一下,回头送到市政府!” 唐瑞林盯着袁开春看了几秒,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他不想当着毕瑞豪的面讨论这些,就踱步到了走廊,看了眼手表道:“宾馆不远吧,正好我去江州市政府还有些时间,你们回去取一趟,我在这儿等你。” 袁开春一愣,没想到市长会在这里等着一份笔录,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但直觉告诉他,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侯成功撸袖子看了眼表提醒道:“市长,九点半,咱们还得去市政府开会,不然请他们到了东原送到市政府去?” 唐瑞林摆摆手,示意侯成功不必多言,目光却依旧锁定在袁开春身上,带着笃定的口吻:“给你十分钟,把东西送过来。” 市长的命令袁开春是没有质疑的资格,连忙点头道:“那我去宾馆拿!” 唐瑞林给了一个眼神,这个时候,马定凯立刻心领神会,上前接过了水果,就往病房里走。 唐瑞林见袁开春走了之后,就背着手去了电梯厅,几人到了楼下之后,这才有时间欣赏省医院的环境。 省医院处在一处山坡下面,依山而建,绿树成荫,虽然是冬天,但是松柏依旧苍翠,给这肃杀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机。正面的一栋主楼新建不久,外观大气现代,与周围古朴的松柏相映成趣。 左边是家属区,右边则是住院部,几栋红砖小楼掩映在树丛中,显得安静而整洁。 主楼的背后是一处山坡,坡度平缓,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蜿蜒而上,直通后山的疗养区。 唐瑞林兴致不错,沿着青石板小径缓步向上,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想着了却了一件大事,神色显得格外轻松,就带着市里的几个干部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 走了没多远,便是一处亭子,亭子建在半山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医院的全貌。 唐瑞林叉着腰,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整个医院的全貌,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唐瑞林抬起手指着远处的城市轮廓,语气平淡地说道:“成功啊,你看这江州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确实比咱们东原繁华不少啊。就拿这省医院来说,硬件设施、管理水平,确实走在了全国的前面!我的愿望,就是让东原的百姓也能享受到这样优质的医疗资源,让咱们东原的医院也能有这般气象!” 侯成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市长,咱们东原这几年发展也不慢,只要把基础打牢,赶超江州指日可待。” 听到赶超江州这几个字,唐瑞林会意的笑了,谁不想在自己的任上,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政绩? 游文丽跟在唐瑞林后面,看着袁开春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道:"唐市长,你们说的多久啊,这市公安局,怎么连市长的话都不听了?一个笔录,拿了十五分钟了。" 唐瑞林没说话,只是看了游文丽一眼。 游文丽是办公室主任,这次跟着来省里,主要是对接省各个单位的办公室。 唐瑞林心里清楚时间,不好让省城的领导在下面等着。 唐瑞林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五十,算了下时间,确实是有点紧。 "算了," 唐瑞林,"不等了。笔录的事,回到东原再说。" 游文丽赶紧安排陈浩招呼司机把车通过环形道开到后面来,然后又笑眯眯的说:"市长说得对,这次去江州市政府不能耽误了。笔录的事,回去我安排公安局亲自给您送过来。" 唐瑞林侧头看了眼游文丽一眼,知道游文丽怕是安排不动公安局的人。 但是唐瑞林也没点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抬脚向亭子外走去。 胡晓云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刚才全程看着,唐瑞林逼毕瑞豪签谅解书,袁开春借口取笔录溜走,这些事,她都看在眼里。 齐永林昨晚跟她说了,让她不要多说话。她只能跟着,看着,什么都不说。 一行人上了车,出了医院大楼。 唐瑞林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然后关上了车门,车开动了,朝江州市政府的方向驶去。 袁开春带着两个刑警,出了医院大楼,就直接上了国道回了东原,根本没有回什么宾馆。 几人一早就办了退房手续,驾驶员已经把油门都踩到了油箱里,警车沿着国道疾驰,将省城的繁华远远甩在身后。 "袁支," 一个年轻刑警跟在后面,小声,"咱们这还回去吗?" 袁开春头也不回,带着老刑警的老辣:"回去个屁!快走!" "那笔录……市长那边?" "咱们什么身份,市长什么身份,咱们哪里有资格给市长直接交材料!” 袁开春仰在座椅靠背上,手里调动着收音机,带着过来人的老练和圆滑,“你们不要觉得开会啊,程序啊,汇报啊都是形式主义,错了!开会就是共享责任,报告就是留痕免责,程序就是自我保护!别跟个愣头青一样,只知道干活!” 后面的另外的一个干部扒着座椅,探过身子,带着一丝的担忧问道:“袁支,刚才可是市长下的命令,十分钟!” 袁开春终于调到了一个合适的频道,音乐声里传来了山不转哪水在转,水不转哪云在转,云不转哪风在转,风不转哪心也转的歌声…… 袁开春跟着哼起了小调,脸上那股子紧张劲儿早就烟消云散,唱了一个节拍之后,袁开春才慢悠悠地说道:“十分钟?十分钟啊!催命一样!阎王爷也不差饿兵!” 他拍了拍驾驶员,指了指远处的路边的一家包子铺:“都停车,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路!” 汽车稳稳的停下之后,袁开春推门下车,带着两个手下钻进路边那家冒着热气的包子铺。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四笼小笼包和四碗豆浆。 刚坐下,刚才的年轻同志又追问起来:“袁支,您还没说市长追问起来咋办那?” 袁开春嘴里有个小笼包,烫得他直吸溜,说话含糊不清,他拿筷子一指正在停车的驾驶员:“他娘的,车又不是我开的,省城这么大,司机迷路了,我有啥办法?” 两个年轻同志看着停好车走过来的司机,忍不住想笑,这年轻同志还是道:“说真的,袁支队,万一市长较真!” 袁开春很是淡定的喝了口豆浆,满脸的不在乎的道:“怕个球!上面有局长顶着,下面有驾驶员,关我们屁事。” 中午十二点,唐瑞林和江州市的座谈会已经结束了,众人簇拥着唐瑞林和刘乾坤一起到市政府招待所用午餐。 唐瑞林落座之后,一招手将游文丽叫了过来,从刚才开会,唐瑞林就写了条子,问袁开春的事。 游文丽躬身在唐瑞林耳边低语了几句。 唐瑞林闻听此言,脸色微变,不解的道:“司机迷路了?尼玛!” 游文丽又补充道:“李局长说了,他亲自把笔录给您送办公室!” 唐瑞林大手一挥,满脸怒气的道:“不要了!喊,喊他们驾驶员,好好认认路!” 第 158章唐瑞林返场东原,周宁海洞察全局 第 158 章 周宁海定调查到底,唐瑞林施压被顶回 江州市政府招待所的餐厅里,热气腾腾。 刘乾坤做东,点了一桌子江州的特色菜,糖醋鲤鱼、九转大肠、葱烧海参、四喜丸子、奶汤蒲菜,摆了满满一桌。酒是本地的酒,五十二度,入口绵柔,但是比不上高粱红,这酒后劲不小。 唐瑞林坐在主位旁边,看到江州市长来打招呼,脸上的怒气收了起来,上前寒暄了几句,双方又介绍了一下陪同的主要的几个干部。 江州市长姜汉彬曾是省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在省政府办公厅干了多年,对省里的情况门儿清,和现任省委书记俞泰民关系颇为亲近,跟唐瑞林开会经常遇到,但是没什么私交。 但身为省城的一把手,自然是比一般的市长更有几分底气,也多了几分从容。他端起酒杯,代表江州市委市政府与唐瑞林和几个副市长碰了一杯。 姜汉彬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毕竟作为省会城市的父母官,日常需要应付各种迎来送往的场合,早已练就了一副滴水不漏的应酬功夫。 接待甚多,难免有些顾此失彼,看着是热情,实则透着股疏离。他匆匆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委托刘乾坤照顾好唐瑞林和东原的干部,自己则去了隔壁包间。那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包间里的空气似乎也随之松弛了几分。 游文丽又过来汇报:“市长,您看咱们是不是把袁开春直接喊回来?” 唐瑞林心里很清楚,什么司机迷路,分明是袁开春那老小子滑头,找了个借口溜了。 一个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在省城能迷路?骗鬼呢。可唐瑞林不能戳破。 戳破了,就是跟市公安局撕破脸,显得自己这个公安局长没什么格局。 游文丽站在唐瑞林身后,躬着身子,声音压得低:"市长,要不要回去查一下那个驾驶员?" 唐瑞林夹了一块鲤鱼,慢慢嚼着,眼皮都没抬:"查什么查?驾驶员是最认识路的,他会迷了路?" 游文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赔着笑脸:"是是是,市长说得对,那我还是安排公安局尽快送过来!" 刘乾坤在旁边听得真切,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瑞林市长,来,咱们走一个。说起来,咱们可有日子没坐在一起好好喝一杯了。上回见面,还是上半年省里开经济工作会,咱俩在走廊里站着聊了十分钟,连杯茶都没顾上喝。" 唐瑞林端起酒杯,跟刘乾坤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热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虽然刘乾坤身在省城,但毕竟是个副市长,省城里的市长是有些看不起一般地市的市长,但是一般地市的市长也瞧不上省城的副市长。这种微妙的鄙视链,在官场上心照不宣。但刘乾坤是个聪明人,他懂得放低姿态,懂得在细微处给足对方面子,把姿态放低,在东原的干部面前给足了唐瑞林面子。 "乾坤啊," 唐瑞林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这次来江州,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你现在是江州的常务副市长,管着经济和招商,手里资源多。东原和江州,随着有些距离,但是总体来讲还是山水相连,人文相通,东原可是有不少群众都是到了省城来工作生活,江州就是他们的第二故乡,从来都是不分你我。以后要多走动,多合作。” 刘乾坤给唐瑞林续上酒,笑着接话:"瑞林市长这话就见外了。东原是我的老家,我在东原干了十几年,从副镇长一直干到区委书记,东原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我做梦都想着听瑞林市长指示。这样,回头我让招商局的同志,整理一份江州的产业合作清单,凡是适合东原的项目,咱们都可以谈。东原的土地、劳动力,都比江州有优势,咱们搞个 ' 江东合作 ',互利共赢嘛!" "好!" 唐瑞林一拍大腿,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乾坤啊,你这个思路好!我回去就让计委的同志,专门搞一个对接方案。咱们不光要搞产业合作,刚才会上说的,还要搞交通互联互通。东原到江州的高速,已经正在争取纳入了九五规划,江州要和东原共同发力,同频共振。路通了,人通了,财也就通了嘛。" 郑红旗坐在刘乾坤旁边,两人是颇为的熟悉,曾经共同都在平安县工作过。 当初提副市长的时候,还是郑红旗先走一步,两人都是老牌的大学生,学历和资历都相当。 之前在平安县的时候,还暗暗较着一股劲。如今郑红旗成了东原的副市长,而刘乾坤则到了江州任常务副市长,这种微妙的平衡,反倒让两人的关系比在平安县时更融洽了些。 郑红旗端起酒杯,笑着插了一句:"刘市长,东原的工作离不开省城的支持,省城的教育资源和医疗资源,都是东原老百姓眼巴巴盼着的,我还没给市长汇报,说句狭隘的话,恳请在教育和医疗上,咱们也争取多交流啊。” 刘乾坤是常务副市长,手中是有权利,但是毕竟是副市长,很多话不敢说的太满,也不好大包大揽,便打了个哈哈,语气诚恳却留有余地:"红旗老弟,这样,下来我给市长汇报,请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主动对接,看看能不能搞个名医专家下基层、名校结对子之类的活动。我先搭个桥,具体的事具体落实!” 一桌人谈兴正浓,从产业转移谈到交通建设,从农产品销售谈到旅游开发,越谈越热乎。唐瑞林心里那点不痛快,被这热热闹闹的气氛冲散了。 这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 刘乾坤一直把唐瑞林送到招待所门口,两人握手告别。刘乾坤握着唐瑞林的手,用力晃了晃:"瑞林,回去代我向东原的老同志们问好。以后有事,随时打电话。我的号你知道,二十四小时开机。" "乾坤,你也多保重。" 唐瑞林嘴角上扬,"交通的事,你多上心,等东原的高速修通了,我第一个请你去剪彩。到时候,咱们哥俩在东原好好喝一场,不醉不归。" 刘乾坤哈哈大笑,目送唐瑞林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市政府招待所,上了国道,朝东原的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 中午不少干部都灌了一肚子的酒,此刻中巴车上的空调温度调到了26度。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少人都歪在座椅上打起了盹。 唐瑞林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 这次省城之行,表面上看,收获不小。财政厅给了政策倾斜,交通厅答应落实高速项目,农业厅的岳峰副省长亲自接待,齐永林也算表了态,黎泰平露了面,刘乾坤谈成了合作。该拜的码头都拜了,该拿的东西都拿了。 可唐瑞林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最大的不踏实,来自齐永林。 齐永林那句 "我可以问一问",听着是给了面子,可后面紧跟着一句 "光瞾公司是什么来头?和周海英那边有些牵扯?他不出面?瑞林这个事怕是不好办啊",这才是齐永林的真实意思。 齐永林还是要周海英出面。 这意味着,周海英必须出面,不然省里这一层关系,恐怕就打通不了,到时候周宁海再从中作梗,问题就更加复杂。 唐瑞林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没谱。 周海英是什么人?周鸿基的儿子,龙投集团的老板,省里的明星企业家。这个人,眼高于顶,平时谁都不放在眼里。让他出面去给毕瑞豪道歉?去跟齐永林低头?难啊。 可齐永林把话撂在这儿了,周海英不出面,这个事就摆不平。齐永林背后站着谁?站着他那些在京里的同学,站着即将升副省的势头。真把齐永林逼急了,他再往上递点材料,自己手里的谅解书,也就没什么分量了! 唐瑞林长出了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找周海英,必须找。可怎么找?用什么身份找?难啊! 看来得到周海英那儿去一趟,只有亲自出面,周海英才不敢不听。 可周鸿基那边,唐瑞林也犯怵。老领导退休了,脾气越来越怪。坤豪这个事,说到底是商晨光打着周海英的旗号干的,周海英本人根本不知情。真要让周海英出面道歉,等于让周鸿基的儿子替别人背黑锅。老领导能乐意? 唐瑞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难啊。当官难,当一个要摆平各方关系的市长,更难。 唐瑞林的目光,落在了前排的易满达身上。易满达正闭目养神,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次省城之行,易满达是最大的赢家。黎泰平亲自来了,还当着市里不少二级班子一把手的面让他拿包,这等于公开宣告了他和省委常委的亲密关系。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在东原的班子里,他易满达说话的分量,就又不一样了。 唐瑞林对易满达,也多了几分信任,唐瑞林看窗外,已经到了东宁的地界。 东原和东宁才是真正的兄弟城市,地缘相近,人缘相亲。可在这官场之上,因为市委书记周宁海是东宁的,唐瑞林看待东宁的风景,都多了一份的疏离。 这种疏离感,并非源于地域的隔阂,而是权力的博弈。 唐瑞林侧身看了一眼车里的干部,侯成功、郑红旗和徐炳坤几个干部喝的不少,正歪在座椅上打呼噜。 胡晓云和晓阳正小声说着什么,胡晓云侧耳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马定凯正在看随行记者写的宣传稿,这次唐瑞林的省城之行,必然是要发东原日报,报送一些简报的。马定凯抬起头,正好迎上唐瑞林投来的目光。 唐瑞林招了招手,示意马定凯过来。 马定凯欠身凑到唐瑞林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市长,有什么指示?” 唐瑞林扶着前面的座椅靠背,交代道:“回去之后,你给龙投的周海英通过电话,就说我有事找他,约个时间,我要当面跟他谈谈。” 马定凯站在中巴车的走廊上,已经心领神会,身体随着颠簸的中巴车来回晃动,脸上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郑重:“明白,市长。我回去就办!” 等到马定凯退回到后排座位,唐瑞林转过头,又招呼了前排的易满达坐到了自己的身边,将易满达招呼了过来。 易满达挪了挪身子,侧过脸看着唐瑞林,脸上挂着谦恭的笑意:“市长,有什么吩咐? 唐瑞林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面色从容的交办的道:“交通五大工程,你多盯着点,特别是九五规划的事,务必要争取让江州市和我们东原的规划同步起来,争取在省级层面形成合力。” 车后座的另一边,坐着晓阳和胡晓云,两人中午都端了酒杯,但所喝不多,只是微醺。 这反倒让两人都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都在窃窃私语,不时两个人都笑的前仰后翻,引得前排的游文丽也加入了进来。 下午四点左右,车窗外,东原的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与此同时,在市公安局。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袁开春带回来的毕瑞豪讯问笔录。 笔录很厚,整整二十七页。毕瑞豪不能说话,所有的回答都是写在纸上的,然后由办案人员整理成笔录。每一页的末尾,都有毕瑞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按的手印。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毕瑞豪的笔录里,反复提到一个名字:周海英。 按照毕瑞豪笔录的说法,光曌公司的商晨光来找他谈收购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周海英的人,坤豪农资这个项目,是周海英亲自点了头的。商晨光还拿出了一份光瞾集团的协议书,上面盖着光瞾集团的公章,落款是商晨光。 我拿起那份意向书,仔细看了看。意向函的内容很详细,涉及到的条款有三十多项,大意是光瞾集团有意参与坤豪农资的收购,具体事宜由光曌公司许红菊全权负责。公章是真的,落款签名也是商晨光的。 我把协议书放下,想着周宁海书记提到了省委领导桌子上的协议书,看来应该就是这一份了。 这个周海英,真是手眼通天啊。 居然能把手伸到东洪县看守所,用六十万强买一个价值五百万的厂子。毕瑞豪不签字,就有人在看守所里打他,逼得他吞火碱。这手笔,这能量,一般人确实干不出来。 我接着往下翻。 毕瑞豪在看守所挨打的经过,笔录里写得很详细。按照毕瑞豪的说法,他刚进看守所的第二天,就被同监室的几个人打了。打头的是一个惯犯,手下还有两三个人。打人的理由是毕瑞豪 "不懂规矩"" 不服从管教 "。 毕瑞豪写得很清楚,这些人打他之前,都是以什么看守所的规定来作为背书,陆陆续续新来的人不少,挨揍的也不少,但是一周挨揍睡厕所的就是他毕瑞豪。 甚至新来的人都要揍他。 直到后来胡晓云来探视,劝他签字,他才反应过来。 我把这一页翻过去,拿了韩建立去东洪县看守所审讯的笔录。 这十几个打人的犯人,笔录出奇地一致。所有人都说是毕瑞豪先动的手,毕瑞豪不服从管教,顶撞监室班长,他们才 "正当防卫" 的。 我把两份笔录放在一起对比,嘴角往下撇了撇。 串供了。 所有犯人一致指认毕瑞豪,口径统一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不是串供是什么?一个看守所的监室,能搞出这么整齐的串供,背后没人指使,不可信,看来只有梁大文去了东洪之后,才能从根本上理清这些烂账。 我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开了,袁开春走了进来。 袁开春在我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开口:"李局,笔录你看了吧?" "看了," 我把笔录合上,看着他,"说说吧,在省城,到底怎么回事?" 袁开春放下保温杯,把在省人民医院碰到唐瑞林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到最后编了个 "司机迷路" 的瞎话,全说了。 我听完,忍不住乐了:"姜还是老的辣,行啊。市长让你十分钟送过来,你直接跑回东原了。" 袁开春挠了挠头:"李局,您别笑啊,确实是司机迷了路,这个您要和我们保持一致,再说,您不发话,材料我们也不能往上交嘛!有您在,我们心里" "少给我戴高帽," 我摆了摆手,"不过你做得对。这种时候,不能软。有事让市政府来找我!" "就是," 袁开春一拍大腿,"我当时就想,反正天塌下来有你李局顶着,我怕啥你看市政府也没给我打电话嘛.!" "倒是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笑说了一句,然后脸色一正,"毕瑞豪的笔录,你怎么看?" 袁开春收起笑容,想了想:"李局,我觉得这里头有问题。毕瑞豪说商晨光打着周海英的旗号,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周海英在这个事情上始终没有出面,我们问了毕瑞豪,他也没见过周海英,而商晨光也含糊其辞,如果不和周海英见面,这个案子办不下去。" 我认可袁开春这个直觉,事情的最终指使者,就是周海英,如果缺少周海英的笔录,显然是不完整的。 周海英这个人,我虽然没有什么私交,但也知道这个人,眼高于顶,做的都是大项目,动辄几千万。而且已经把主业剥离了东原,重点发掘省城的市场,坤豪农资这种县里四五百万的厂子,他没必要又是打又是枪的,得罪了这么多人,而且省里领导动了这么大的气,按说他不应该不知道,不应该不运作,但目前什么也没有。 我又看着协议书上的公章和签名,看来对对商晨光必须采取强制措施才行。 "还有看守所打人的事," 袁开春继续说,"所有犯人的口径完全一致,这明显是串供。我已经让东洪县局的人,把几个主犯单独官起来,必要时异地关押,重新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这种惯犯吃硬不吃软,必须上强度。" "好," 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就这么办。这种人是关键突破口。他背后是谁指使的,一定要查清楚。还有,看守所所长那边,也要重新审。他一个所长,监室里发生这么严重的打人事件,他能不知道?是失职,还是故意纵容,要查清楚。" 袁开春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就去收拾几个打人的犯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脑海里反复复盘这件事,唐瑞林亲自去医院,确实很蹊跷,单纯为了慰问,又显得隆重了,这事只有问问晓阳。 我算着时间,已经下午五点,晓阳应当是回来了,我拿起电话,给晓阳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晓阳,是我。" "三傻子?" 晓阳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们刚下车,我正从市政府往局里走呢。这一趟省城,跑得人仰马翻,唐市长精力旺盛,一个厅接一个厅地拜,我们这些跟着的,腿都跑细了,姐急需你来补充精力。" 关心了几句之后,我就言归正传,:我问你个事,今天上午,唐市长是不是带着你们去省人民医院了?" 电话那头,晓阳沉默了一下,然后:"你怎么知道的?" "袁开春在医院碰到他们了," 想着晓阳应该是知道内情的,就追问道,"具体怎么回事?唐市长去医院干什么?" "这个……" 晓阳犹豫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今天一大早,唐市长就叫上马定凯、侯成功,还有胡晓云他们几个,说出去办点事。我们几个直接去的市政府,还差点迟到。具体去了哪儿,干了什么,唐市长没说。不过看胡晓云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好像是去了医院。具体干了什么,你得问你小嫂子。她是跟着去的,应该知道。" "好,我知道了," “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带了东海的原浆啤酒!” 挂了电话,我想着原浆啤酒,心里暗暗道,我这是啥体质,咋喝凉水都激动,看来还是晓阳的魅力太大。 找出来通讯录,我又拨通了胡晓云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胡晓云的声音温婉动听:"喂,哪位?" "胡总,是我,李朝阳。" 电话那头,胡晓云明显愣了一下,声音立刻欢快了些许:"李局长?您找我有事?" 我和胡晓云没在客气,开门见山直接问了,"就是想了解一下,今天上午,唐市长去省人民医院看毕瑞豪,是你陪同的吧?" 胡晓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也不催,就拿着电话,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胡晓云的声音才传过来:"李局长,关心这个什么意思?” “市长让我们送笔录,我的意思是把情况搞清楚。” “这事啊,我知道,唐市长确实带我去了。他是去…… 让毕瑞豪签谅解书。" "签了吗?" "签了。" 胡晓云的声音,更轻了些许,"毕瑞豪当场签了字。唐市长还让马秘书长写了谅解书,毕瑞豪看了一遍,就签了。" 听完胡晓云的讲述,我到翻看了笔记本,书记一直没说谅解书的事,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反应过来。 “谅解书?这是什么意思?” 胡晓云解释完之后,我大概理解了,我暗暗想着瑞林市长的动作真快啊。我昨天才安排袁开春去取笔录,市长今天就跑到省城,把毕瑞豪的谅解书签了。这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让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李局长," 胡晓云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的笔录写的啥?" "哦,我还没看到,还在整理!" 这些事自然是最核心的内容,也是一份原始资料,不好给胡晓云说具体问题,"胡总,对了,有句话我提醒你,毕瑞豪这个案子。你是中间人,我们可能要和你正式见个面。" 电话那头,胡晓云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局长,我明白。但是你最好和市长沟通到位,再说咱们见面的事,市长对这个事,也很关心,我的感觉市长想马上结案。" 又讨论了一番之后,我挂了电话,我不由得站起来踱步想着这个事。 谅解书签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毕瑞豪个人,已经不追究打人的事了。意味着唐瑞林可以拿着这份谅解书,去省里交差,说 "事情已经妥善解决,当事人已经谅解"。意味着这个案子,很可能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最后不了了之。 但这个事,是书记交办的。 毕瑞豪在看守所里被打,被逼得吞火碱,这不是一句 "谅解" 就能翻篇的。背后指使打人的人,强买强卖的人,串供的人,都是属于违法,必须要有一个说法 这个事,必须让市委书记表态。 第二天,11 月 29 号,上午九点。我到了书记办公室,没有客套,直接把情况汇了。 周宁海书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端淡淡的来了一句:"朝阳,唐瑞林找毕瑞豪签谅解书这个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一愣。 周宁海嘴角往上挑了挑:"他签字之前,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我心里暗暗吃惊。唐瑞林去省城之前,就有人跟周宁海通过气?连晓阳都不清楚的事,看来市长身边也有人在向市委靠拢。 周宁海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朝阳,你是不是觉得,毕瑞豪签了谅解书,这个事就没法查了?我看不影响,反而要抓紧和周海英见面。" 第159章 唐瑞林勃然大怒,周宁海灵魂拷问 周宁海颇为惬意的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我脸上。 "朝阳,我看你有些担心啊!” 不担心是假的,省委的态度我是清楚的,颇有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公安局作为牵头主办的单位,如果看到了对方的谅解书,那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只是简单了并不影响上面对事情的定性。周宁海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他丢过来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支,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说明你还不够强大嘛,任何时候都不要想着去阻止事情的发生,而是要学会凡事的发生都要有利于我!把被动变为主动,才能从容应对。” 周书记如此淡然,倒是和张叔所讲的允许一切发生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叔此人最为擅长的就是顺势而为,把坏事变成好事。 周宁海歪着头抽烟,又把自己的观念传递了过来:“风来了就迎风起舞,雨来了就借势洗尘嘛。毕瑞豪签了谅解书,这是好事。说明市里做了工作,说明我们的干部,是愿意解决问题的。省里立人同志看了,也会觉得东原的班子,是有战斗力的。" 他把钢笔插回笔帽,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但是,谅解归谅解,处理归处理。这是两码事。毕瑞豪谅解了,不代表打人的人没责任,不代表背后指使的人可以逍遥法外。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一手抓善后,一手抓处理人。善后,是给毕瑞豪一个交代,给省里一个态度。处理人,是给法律一个交代,给老百姓一个交代。这两手,都要硬。" 周宁海作势攥了自己的拳头,颇有一种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我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啊,这个事,关键人物是周海英,现在没办法回避了。" 周宁海习惯性的转着钢笔,悠闲自在:"光瞾公司打着他的旗号,六十万强买五百万的厂子,毕瑞豪不签字就挨打,根子都在这儿。这个人,必须见。传唤他吧。" 我呼吸一滞。传唤周海英,相当于就是直接面对这位东原市的“太子爷”,从目前公安局掌握的线索来看,也是最直接的证据指向。 "周书记,周海英的身份比较特殊,传唤他,会不会……" "你的意思是我有压力吧?朝阳同志啊。我倒是还有些佩服这个周海英同志的胆量和气魄了。按说周海英在东原市里应该是有不少人脉和关系的,省委和市委要动这个事,他肯定早就收到了风声,甚至可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是到现在为止,市委也没有接到任何来自周海英方面的说情或者打招呼,这说明他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就是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既然他没动作也没有态度,那我们就按我们的程序走!” 这个事我也有不小的疑虑,看来周书记在这点上和我看法一致,从周书记的角度看,连个招呼都没有,这是对市委的一种无视,或者说他找了市政府的关系也有可能。 不过,既然书记已经定下了基调,我也没必要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我郑重点头:"周书记,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马上安排传唤周海英。" "还有," 周宁海拿起笔录翻了翻,看到上面也有不少胡晓云的名字,知道这也是查清案件的关键所在:"胡晓云,这个同志也要接触。她是毕瑞豪的前妻,毕瑞豪挨打之前,她去探视过,劝毕瑞豪签字。她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要查清楚。" "好,我下一步就传唤胡晓云。" "另外," 周宁海把老花镜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镜片上的灰尘,对着眼镜哈了一口气,用一张软布擦了擦,"这个案子,可能还会涉及到市政府的一些同志。比如马定凯,比如刘洪峰。" 我心里一动。周宁海主动提到这两个人,说明他心里已经有谱了。 "马定凯同志," 周宁海把眼镜戴上,翻开笔录看了两行,头也不抬的道,"之前以市政府督查室组长的名义,已经承担了相应的处分。他的情况,我清楚。这个人,就不要再问了。" 马定凯已经背了处分,算是给了个交代,但是市里的不少干部都在私下议论,马定凯身为市政府秘书长,这次是捅了马蜂窝,市委有刘敬亭常务副省长的支持,如果深究下去,恐怕会有牢狱之灾。 但是市委对马定凯的处理显然有些“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意思,仅仅是免了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的职务,仍然是市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督查室主任。这种处理方式,不少人暗暗猜测是市长唐瑞林在暗中运作,想大事化小。 但是看书记这个态度,很明显周宁海书记这是要保马定凯。 既然马定凯被划出了调查范围,那么周宁海特意点名的刘洪峰,又是什么态度?书记没说话,那意思就很明显了,继续调查。 但是还是怕误解了书记的意思,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一句:“周书记,刘洪峰那边,市委怎么考虑?” 周宁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掀了两页笔录之后才回了一句:“刘洪峰的问题,要实事求是。该查的查,该澄清的澄清。” 汇报了差不多之后,周宁海书记拿起旁边的空白信笺纸,直接批了条子,笔录看了,证据很扎实,严格落实省委的指示精神,进一步深化调查,对周海英、胡晓云等人进行传唤,尽快查清事实!” 写完条子就甩给我,颇为大气的挥手道:“瑞林那边,你让他看条子吧,市委马上开会,研究你的使用问题,这个案子你要是弄不清楚,当大哥的也不好签字推荐你!” 周宁海眼神里多了几分江湖气,这也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大哥”护短的味道,心里不由得一暖。 推荐副厅这个事,岳父已经悄悄给我打了电话,说副厅级的考察程序即将启动,让我沉住气,不要节外生枝。 我看着手里的条子,周书记这是把责任 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白纸黑字的批示,这意味着已经做了了吸引火力的准备。 我刚要表态,周宁海马上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我不信这个,我信结果,好吧,你赶紧去办,把案子办成铁案,我才好在常委会上讲硬话!” 我看书记已经有了定夺,便起身告辞。刚起身,书记就站了起来,从左手边柜里拿出一份报纸,递给我:“这是今天的东原日报,很有分量,瑞林同志去省城的成果是丰硕的,你们要好好领会一下其中的精神。” 我双手接过报纸,快速扫了一眼头版。标题赫然写着《深化合作,共谋发展——唐瑞林市长赴省城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配图是唐瑞林与省经贸集团董事长齐永林握手的照片。照片上的唐瑞林笑容满面,显得信心十足。 而齐永林,在照片里笑得同样灿烂。 我心里暗道,这恐怕也是齐永林离开东原之后,第一次在东原的官方媒体上公开露面。 我心里暗道,书记给我这份报纸,肯定不是为了只是让我学习。 我将笔录和报纸全部拿在手里整理好之后,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出门这一刻我还在想,宁海书记这个人,真是不简单。他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唐瑞林去省城签谅解书,这么私密的事,他竟然已经事前知道了。 我正想着,走到了电梯口,一个人从楼梯间转了出来。 是陈浩。唐瑞林的秘书。 陈浩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我过来,快步迎上来,文件在另一只手上拍了拍:"李局长,您汇报结束了?" 对市长秘书,我还是保持着足够的客气。 "陈秘书,有事?" "是这样," 陈浩把文件夹在腋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唐市长正好在办公室,一直在等您,不知道李局长方不方便?" 我看了陈浩一眼。唐瑞林要见我。不用问,肯定是为了笔录的事。周宁海刚跟我谈完,唐瑞林的秘书就堵在门口,这也太巧了。说明唐瑞林一直在关注我的动向,知道我来找周宁海,特意让陈浩在这儿等我。 "我正打算给市长汇报!" 我整了整外套的领子,"现在马上过去。" 陈浩赶紧侧身,领着我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唐瑞林的办公室,也在七楼,跟周宁海的办公室,隔着半个走廊。 陈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唐瑞林的声音:"进来。" 陈浩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唐瑞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报纸。见我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大手一挥:"朝阳,怎么,现在才来,迷路了?" 唐瑞林有时候讲话是很随和的,但此刻这种随和显然是对昨天的事情不满,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既然市长主动提出来了,我不能装傻,只能顺着他的话头检讨:“市长,这个事情我是有责任的,我下来加强驾驶员的教育和管理,确保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唐瑞林笑眯眯的说道:“驾驶员迷路,这个事咱们两个没必要讨论,领导干部要是都迷路了,那还怎么带队伍?市政府办公室昨天就给你打了电话,让你拿笔录,怎么回事?笔录呢?” 我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笔录,双手递了过去:“市长,笔录在这儿。实在不好意思,市委办昨天也在催笔录,书记看完,我就赶紧送过来了!” 唐瑞林放下笔录环抱双臂打量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小子不愧是干过侦查兵的,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被你侦查到位了!” 我陪笑了两句之后,唐瑞林才不紧不慢的翻开了厚厚的笔录。 "朝阳啊," 唐瑞林语气很平和,另一只手拿起笔录翻了一页,从上往下看了一遍之后,"坤豪农资那个事,我去了一趟省城,找毕瑞豪同志谈了谈。毕瑞豪同志还是通情达理的,已经签了谅解书。这个事,我看啊,就差不多了。" 我没说话,手放在公文包上,静静地听着。 "我的意思是," 唐瑞林继续,把笔录又翻看了一页,手指在毕瑞豪的签名上指了指,头也不抬的翻页道:"这个事,不要搞大了。能在市里这个层面解决的,就在市里解决。毕瑞豪同志已经谅解了,打人的人该处理的也处理了。看守所所长拘留了,陈志光停职了,刘洪峰也在反省。该给的处分都给了。再往下查,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还是没有抬头,继续翻看:"身在兵位,胸为帅谋啊!现在各地为了招商,竞争很大。咱们得算大账,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是非对错。你想想,毕瑞豪是什么人?东原本地的企业家,纳税大户,解决了几百号人的就业。这样一个人,在咱们东原的地盘上,被人打到吞火碱,差点把命丢了。这个事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怎么看东原?人家会说,东原的投资环境太差了,本地企业家都被这么针对,外地企业家谁敢来?你说是不是?” “市长,这我认同!” “闹大了,以后谁还敢来东原投资?谁还敢来东原办企业?" 他说到这里,把看过的笔录往桌上一推,声音提高了几分:"朝阳,你是公安局长,维护社会治安是你的职责。但是你也要明白,发展才是硬道理。一个地方,经济搞不上去,老百姓兜里没钱,你社会治安再好,有什么用?企业家是地方经济的宝贝疙瘩,咱们得捧着、护着,不能把人都吓跑了。毕瑞豪这个事,真要查到底,牵扯出一大串人来,东原的形象就毁了。形象毁了,再想挽回,那就难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录重新整理好,等着唐瑞林继续指示。 唐瑞林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听进去了,身子往后靠了靠,拿起笔录又翻了一页,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关键的措辞,然后才缓缓抬起头:"朝阳啊,你还年轻,有些事,要看长远。直说了吧,你的岳父牧为同志,当年也是鸿基同志一手提拔推荐的。咱们东原的干部,说到底,都是在鸿基同志的关怀下成长起来的。鸿基同志,是咱们东原改革开放的一面旗帜,是受人尊敬、受人爱戴、受人拥护的老领导。他的儿子的事,当事人都已经不追究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握着公文包的手指,收紧了,公文包的带子勒进手心里。 唐瑞林这是在拿我岳父说事,拿周鸿基压我。意思很明白,你岳父是周鸿基提拔的,你查周海英,就是查周鸿基,就是忘恩负义。 可我脸上没露出来。我把公文包往腿上挪了挪,看着唐瑞林面有难色:"市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是,坤豪农资这个案子,是省委领导同志亲自批示的,是市委周书记亲自抓的。我作为公安局长,职责就是把案子查清楚。至于怎么处理,那是市委、市政府考虑的事。我只负责把事实查清楚,把证据搞扎实。" 唐瑞林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朝阳啊,很多事,一旦摆在桌面上,就必须处理了。到那个时候,想收都收不回来。你想想,真把周海英处理了,这个事还能收场吗?鸿基同志那么大年纪了,他的脸往哪儿搁?还有,周海英是龙投集团的老板,光瞾公司是龙投在东原支持的企业,他的企业每年给东原交多少税?解决多少就业?你把他处理了,企业受不受影响?工人受不受影响?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我看着唐瑞林,知道从我的层面只是执行层面:"市长,已经晚了。" 唐瑞林一愣,手里的文件拿起来,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我把周书记批的条子递过去,唐瑞林接过去之后扫了一眼,把眼前的茶杯种种的一放,然后搓了搓上面的字,刚写不久,字竟然搓花了,墨迹晕染开来。 唐瑞林黑着脸不在言语。 "周书记已经批了条子公安局,打算正式传唤周海英,但是市长,传唤不是拘留,只是了解情况!。" 唐瑞林手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抬手指着我道:"那也不行,老书记的面子,我们必须要维护……朝阳,我看你们这是完全,完全……!” 唐瑞林气得手指发抖,但终究是没把完全后面的脏话说出来。 他眉头紧锁,直接抱怨道:“你们怎么就不考虑社会影响?怎么不想着灭火?当事人毕瑞豪都出了谅解书,这事儿就算结了。你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把大家都逼到墙角上吗?你就不怕把东原的天捅个窟窿吗?" 我还是少有看到市长唐瑞林发这么大的火,身为厅级干部早就修炼出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可今天,他是真急了。 唐瑞林摘下黑框宽边眼镜:“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回去吧,但是传唤的事先暂停,等我去和宁海去沟通!”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批示,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事情到了这一步,是我没想到的,传唤只是必然要走的程序,为什么唐瑞林却是如此的抵触?难道仅仅是因为周海英的身份特殊,还是说这背后有着更深层的利益纠葛,让他不得不如此失态地维护? 我拿起了包,装了笔录之后,直接走出了会议室,办公室门口,游文丽和马定凯两个人都是颇为不解的看着我。 马定凯敲敲指了指书记办公室的方向,意思是唐瑞林去找周书记了。 我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只见常务副市长臧登峰从周宁海书记的办公室走了出来。臧登峰看到我,脚步微微一顿,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看来是被市长唐瑞林叫了出来。 唐瑞林快步走到周宁海办公室门口,连门都没敲,直接推了进去。 周宁海见唐瑞林气冲冲地进来,放下笔,摘下眼镜,放在文件上,看着他:"瑞林同志,怎么了?" 唐瑞林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宁海书记,我唐瑞林在东原干了这么多年,没日没夜地扑在工作上,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东原的发展,为了东原的老百姓?坤豪农资这个事,我亲自跑到省城,给毕瑞豪道歉,给他安排最好的治疗,帮他恢复生产,好不容易让他签了谅解书。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吗?不是!我是为了东原的大局,为了东原的形象,为了不让这个事影响东原的投资环境!" 周宁海静静地听着,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一抬手直接打断,然后看着窗外的景色。 今日阳光甚好,连续阴冷了几天,让人心里都透着一股暖意。 市委大院里洒满了阳光,金色的光斑透过玻璃窗洒在深红色的办公桌上,周宁海看着小广场上几个正在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他们佝偻着背影,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 周宁海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阳光不错,走一走吧!” 唐瑞林见周宁海避而不谈,反而要出去散步,心里的火气更甚。 但是身为市长,冷静下来之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失态有些过了,毕竟在书记面前这样大动肝火,确实有些失礼。 周宁海已经站起身来,抓起了外套,率先向门口走去。 唐瑞林只能跟了上去。 电梯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声。周宁海按了下行的按钮,唐瑞林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欲言又止。 两人到了楼下,阳光有些刺眼。周宁海背着手,沿着市委大院那条铺着石板的小径慢慢踱步,不时抬头沐浴着阳光,神情显得格外平静。 唐瑞林快走两步,跟上周宁海的步伐,言语中多了几分歉意:“书记啊,刚才我激动了,但也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周宁海没有接话,只是慢慢的走,等着唐瑞林继续往下说:“宁海书记,您是东宁的干部,不了解咱们东原的干部对周鸿基的感情。周鸿基同志是咱们东原的老书记,是东原的功臣,是咱们这些后辈的榜样。” 周宁海是东宁来的干部,不是东原本地人,对周鸿基同志没有那种深厚的感情基础,这也是事实。 唐瑞林直接道:“周海英是什么人?鸿基同志的儿子!龙投集团的老板!是大企业家……” 周宁海饶有耐心的等唐瑞林说完,也不看着唐瑞林:"瑞林同志,你说完了?" 唐瑞林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周宁海看到路边花园里的一株野草,直接拔了出来,然后丢在一边,接着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你为东原做的工作,市委看在眼里,干部群众也看在眼里。坤豪农资这个事,你亲自去省城做毕瑞豪的工作,让他签了谅解书,这个事,做得好。善后这一块,你抓得紧,抓得实,市委是很满意的。" 唐瑞林听到这里,知道周宁海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周宁海话锋一转:“可有些事,我看你没想明白!"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唐瑞林,目光直视:"瑞林同志,你想一想,立人同志是省委副书记、组织部长,他专程来东原,难道是为了一家民营企业吗?我看显然不是。一家民营企业的收购纠纷,县城里的企业,值得省委副书记专程跑一趟?值得省委书记做批示?" 唐瑞林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周宁海面色肃然的看着自己的搭档,带着推心置腹的口吻道:"前任省委秘书长的儿子,由现任省委副书记,两届的组织部长亲自出面,你细细揣摩吧!” 这话让唐瑞林不寒而栗,他读懂了周宁海的深意,但这句话他不能说出口。 唐瑞林赶忙追上去,脚步有些踉跄,怕把事情搞大,赶忙道:“书记,这个事,真不是海英干的!” 周宁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唐瑞林,反问道:“瑞林同志啊,你觉得这个时候,是事实重要还是态度重要?” 第160 章 唐瑞林陷入两难,梁大文心理崩溃 内容加载中...... 第 161章 大文坦白说旧案,瑞林温泉找答案 梁大文喊出那句话之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捂着脸,狠狠的搓了几把。 实际上,很多案子并不是不想去查,而是要花费巨大的精力和时间,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不是查不了,是查不起。 孙茂安也是从几个县局里秘密抽调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专门负责梳理这些陈年旧账。 跑医院,翻档案,找证人,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在大海捞针。 但是只要找到了证据和线索,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就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这个时候,再去问话,针对性就很强了。 梁大文很清楚,这个时候组织上这样问话,其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已经找到了证据。 我没说话,拿起暖瓶,给他面前的茶杯续了水。茶水漫过杯沿,淌在桌面上,我也没管,把暖瓶放下,坐回椅子里,看着他。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通红,重重的叹了口气!“唉,造孽啊!好不容易马上有个家,这个家就要这么散了!” 我没有打断梁大文,既然已经选择了开口,梁大文必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李局,我交代。" 我点了点头,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等着他。 梁大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开口。 "吴小翠,我们怎么认识的,你也清楚,当初就是为了要保护她!" 他仰着头看着窗户,开始回忆起来。 “后来就熟了。我经常去她们家,吴小翠这个人,勤快,孝顺,她婆婆卧床两年多,身上没长过褥疮,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忽然就觉得,有个家,挺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李局,您知道的,我三十多了,没结过婚。所里的同志也给介绍过,都没成。遇到吴小翠,我觉得,就是她了。" 我没打断他,继续听着。 "您之前交代调查姚福彪到底去哪了?" 梁大文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吴小翠说她男人姚福彪外出打工了,两年多没回来。可是我查了,姚福彪没有外出记录,身份证也没用过。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李局,这个事,韩局当时也提醒过我。跟人交往可以,但是姚福彪的事,必须问清楚。不然吴小翠就是有夫之妇,跟她在一起,就是犯错误。" 这件事,我和韩建立确实不止一次跟梁大文谈过。我当时就多了个心眼,丧偶?有死亡证明吗?有火化证明吗?如果没有,那就是失踪,不是丧偶。我让他查清楚,别稀里糊涂跟有夫之妇搅在一起。 "我查了," 梁大文表情难看,头也更低了,"查不到。姚福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问吴小翠,她一开始不说,后来我逼得紧了,她才跟我说了实话。"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鼓起勇气。 "姚福彪死了。是吴小翠杀的。" 我握着笔的手,停在了笔记本上,一个字也没写。 "应该是接近三年了吧," 梁大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姚福彪喝了酒,回家找他娘要钱。他爹是烈士,有一笔抚恤金,按月发的,一直是他娘拿着。姚福彪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回来找他娘要抚恤金的存折。他娘不给,说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不能给你赌了。姚福彪就动手打他娘,把他娘从床上拖下来,用脚踹,用椅子砸。他娘当时就不行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发觉梁大文的手,在发抖。 "吴小翠当时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她婆婆躺在地上,姚福彪还在踹。吴小翠急了,拿起厨房的擀面杖,从后面照着姚福彪的头,就给了一下。" 他的声音,哽咽了。 "姚福彪晃了晃,转过身,要打吴小翠。吴小翠又给了他一下,两下,三下。姚福彪倒在地上,头撞在桌角上,当时就没气了。" 梁大文面如死灰,这个事显然对他的触动很大。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李局,我知道这事性质严重。可吴小翠是为了保护婆婆,是正当防卫过当,而且姚福彪那种人,死了也是为民除害。” 身为人民公安,这话显然是有些偏颇的。但是我没打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吴小翠吓坏了," 梁大文继续说,"她推了推姚福彪,没反应,一探鼻子,没气了。她又看着躺在地上的婆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婆婆醒过来了,虽然受了重伤,但是脑子还清醒。她婆婆拉着吴小翠说不能报警,报警了你就得坐牢,孩子就没娘了。这个畜生,两人抱着哭了一会!" 梁大文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接着拿着手绢擦了擦眼角,带着一丝无奈说道:“李局,“李局,姚福彪从小就不是东西,打爹骂娘,赌钱嫖娼,无恶不作。小翠嫁过来,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天天挨打。他娘说,小翠是个好媳妇,要不是小翠,她早就死了。" 他用手绢擦了擦脸,继续说。 "那天晚上,婆媳俩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把姚福彪的尸体,埋到姚福彪的老家,姚福彪的母亲找了自己娘家一个侄子来帮忙,把姚福彪的尸体装在麻袋里,拉到老家,半夜埋在了自己的玉米地了。" “没人发现?”我追问! “好在玉米地已经一人多高,埋在自家地里,加上又是半夜,神不知鬼不觉!” 我想着这个本家侄子倒是颇有一些胆量,但毕竟不是直系亲属,能守口如瓶也不容易。 “那侄子后来怎么样了?” 梁大文一挥手满脸嫌弃,直接苦笑道:“别提了,比他娘的姚福彪还混蛋!就因为这个事,那侄子后来竟然拿着这事当把柄,隔三差五就来敲诈勒索要钱。吴小翠为啥去歌舞厅,就是被那侄子逼的。他还想着欺负吴小翠!被我还撞见了一次,当时还打了一架,也就是那次不久,吴小翠才给我说了实情!” 听到这里我暗道,果真是人世间的丑恶与无奈比还要荒诞几分。从警这么多年,已经见到了太多这些令人唏嘘的悲剧。 父母和老二一起坑老大的,姐夫和小姨子合谋杀害亲夫,兄弟阋墙反目成仇……这些在卷宗里冷冰冰的文字,落到现实中,都是一出出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这是很多实在不好对社会公开的案件,也是人性中最幽暗的角落。 我平复了一会情绪,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追问道:“后来那?” "她婆婆被打成了重伤,腰椎断了,从此卧床不起。吴小翠一个人,伺候婆婆,操持家务,这几年,她没回过娘家,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日没夜地干活,挣钱给婆婆买药。李局,您说,这样的女人,她是杀人犯吗?她是被逼的啊!" 梁大文的声音,激动起来,手在桌子上轻轻拍了几下:“要是把她抓了,她婆婆和孩子咋办?” 法律和人情,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尖锐对立。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梁大文那张写满痛苦与挣扎的脸上:“李局,吴小翠这个事,我恳求组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吧。事情过了两年多了,这个案子吴小翠和她婆婆都已经守口如瓶,没人知道。” 梁大文这么说,客观来讲,这一刻我动了抬手的念头。 但理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中那点仅存的恻隐。这个事绝不仅仅是吴小翠和她婆婆的私事,还牵扯到那个本家侄子的敲诈勒索,还有以郝红霞名义寄到省政法委的三封举报信,这三封信是根本无法回避的。 "我知道真相之后,犹豫了很久。一边是法律,一边是感情。我是个公安,我知道包庇杀人犯是什么罪。可是吴小翠,她太苦了。" 法律与人情的博弈,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每一场人间悲剧的背后,都藏着难以言说的隐痛与无奈。 我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再靠个人的情感去左右案件的走向。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重案大队长,如今却佝偻着背,满脸颓唐,却也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我心中五味杂陈,既为他的深情所动,又为他的糊涂而痛心。 等到双方都把情绪调整到位之后,我也没在隐瞒举报信的事,将省政法委转下来的那三封匿名举报信,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又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大文,目前看起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或过失伤害了。三封信都是举报的你,而且还有那个本家侄子一直在暗中敲诈勒索。这三封信,加上那个侄子的存在,这个事我们必须正面面对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祈求:“李局长,这个,这个举报信是哪里来的?” 我摇了摇头,沉声道:“信是寄到省政法委的,大文,你不要问信的内容,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尽快查清事实,控制事态蔓延。那个本家侄子是个定时炸弹,他手里既然有把柄,就不会轻易收手。一旦他闹大,或者人家再举报,你的问题,就不比吴小翠的轻,包括现在,都可以定性为包庇罪。” 梁大文耷拉着脑袋,双手的手指在头发上抓了两下,算是一种无声的妥协。 "但是," 我话锋一转,"你主动坦白,如实交代,这是从轻的情节。吴小翠的情况,确实特殊,长期遭受家暴,婆婆被打成重伤,她是在保护婆婆的过程中,过失致人死亡。这个案子,到了法院,也会酌情考虑。" 梁大文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希望。 "我不能给你承诺什么," 我知道梁大文期待我给一个坦白从宽,既往不咎的答案,但是这个答案我确实给不了。 我思想向后,还是决定先带吴小翠和她婆婆来了解情况,做一份笔录。 "大文,现在政委的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在光明分局待命,既然事情清楚了。公安机关就必须和吴小翠见面了。” “李局,您的意思是要抓吴小翠?” “你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不抓吴小翠,后续很多工作对你极为不利!我现在很担心吴小翠对你的感情,大文啊,假如小翠同志在审讯的时候说,这些事情是给你说过的……” 我拿起了政法委转来的材料甩了甩:“大文啊,到时候你百口莫辩,那就是铁证如山的包庇罪和共同犯罪。” 梁大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显然被“共同犯罪”这四个字吓到了,那是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牢底坐穿的罪名。 我拿起了电话,当着梁大文的面,直接打给了孙茂安政委,“老孙,事情和你推理的大致相当,先把吴小翠带过来吧,先不采取强制措施,尽量沟通吧,让她以证人身份过来配合调查,她是烈属,从保护同志,查清事实,还要维护稳定的角度出发统筹考虑,看怎么办吧!” “李局,如果是烈属,那还是有争取空间的,您看这样行不行?” 孙茂安提出了一个相对温和的方案,也是牺牲一个,能保全所有人的方案。 “好吧,可以,我同意,先沟通吧,出了问题我来负责,这个事就麻烦你你亲自去办吧。” 孙茂安是个有丰富经验的办案老手,他应该能明白我的意图。 六点钟,天已经黑了,孙茂安带着两辆便车到了棉纺厂家属院。 车停在了家属院里面的职工活动中心门口,这里已经铁将军把门了。自从棉纺厂效益滑坡,人心散了,家属院也渐渐显出了几分萧条。 路灯昏黄,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孙茂安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开走,不要聚在门口引人注意。 棉纺厂是以前市里最好的单位,连续红火了二十年,这家属院才有这般的气派。家家户户都是小院,分为了东区和西区,吴小翠的家和其他家属一样,是一处小院。 六七点钟的时候,家属院大院里颇为热闹,主干道上到处都是孩子追逐打闹,还没有进家门,家家户户的厨房都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孙茂安带着四个精干的小伙子,几人清一色的黑色的皮夹克,知道要抓的是妇女,几人都没有带家伙。孙茂安也一再嘱咐,“动作要轻,别吓着老人和孩子,尽量别引起邻居注意。” 几人穿过几个胡同,来到了吴小翠家的小院门口。小院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借着正房里的光,能看到小院的情况,孙茂安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小院里铺着红色的地砖,迎面是两间正房,西面是一间厢房,东面则是厨房和杂物间。 正房的窗户拉着窗帘,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六七十年代,也就棉纺厂这种家属院,有本事家家户户都能分一处红砖小院了。 孙茂安转头示意几人准备行动,木门一推,“吱呀”一声轻响,吴小翠的儿子从小院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你们是谁呀?” 童声清脆稚嫩,带着天真,孙茂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直接塞给了孩子,摸了摸孩子的头道:“我们是大文叔叔的朋友,你妈在吧!” 孩子点了点头,指着正房说:“在呢,我妈在给奶奶喂饭那!” 孙茂安侧身让开,对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守在院门口和厢房附近,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两个人直接推开了正门的房门。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炒菜香味,混合着老旧家具散发出的霉味。 这房子是两间,里屋一间是卧室,放着一张老式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外屋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 吴小翠正端着碗,坐在床边给躺在床上的老人喂饭。 听到开门声,吴小翠回过头,看到孙茂安和身后的两名便衣,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手中的碗微微颤抖,几粒米饭洒落在老人的被子上。 孙茂安揉了揉鼻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手一挥示意道:“继续喂继续喂!” 老人躺在枕头上,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这几个不速之客,直接叹了口气,一推手示意吴小翠把碗拿开。 吴小翠的手僵在半空,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她却感觉浑身发冷。 梁大文已经休息了,这也让这个敏感的女人知道事情不简单,该来的还是来了。 吴小翠仰起头,没让眼泪留下来,还是端着碗道:“娘,再吃几口!” 这老太太却把脸别了过去,不再看那碗粥,也不再看吴小翠,而是冷冰冰直勾勾的看着孙茂安。 孙茂安脸色本就黑,看起来有些吓人,但他尽量放缓了语气,沉声道:“大嫂,我们找小翠!” 小翠把碗放在了桌子上,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抖:“那,那是我跟你们走?” 孙茂安看着趴在桌子上数糖的孩子,又看着躺在床上的老人,知道这一走,吴小翠是根本回不来了。 孙茂安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是该说点什么,人一笑,脸上有褶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嫂,你们别担心,就是去问几句话!” 这话说出来,显然是没有安慰床上的老人。孙茂安挠了挠头,抬头看到墙上的烈属证,心头微微一紧,就主动走过去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那红底金字的证书在灯光下显的格外刺眼。 那证书上的名字,扎得他眼睛生疼。兴许是这家当家的男人以身许国,这姚福彪才在成长的过程中缺少了父爱,变得偏激。 他揉了揉衣领,又看了看那孩子,刚打算开口说点宽慰的话,这个时候老太太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冷淡,但是很有分量:“外面的同志,你们要是抓人,就冲我来!别吓着孩子,也别动我儿媳妇。” 孙茂安被这老太太的话噎住了,正房和里屋之间隔着一道布帘子,孙茂安出发之前,就再考虑这个方案,但是这话他不好主动提。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烈属证上移开,然后掀开方格布帘子,对身后的两名便衣使了个眼色。两名便衣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把孩子抱了出去。 吴小翠站在窗边擦着眼泪:“娘,事情是我干的,我跟他们走我不怕,就是你和孩子,以后让孩子不上学了,就栓个绳子,栓到床边上……” 孙茂安心头一酸,别过脸去不敢看吴小翠那双绝望的眼睛。 等吴小翠渐渐的心情平复之后,孙茂安擦了擦眼角,红着眼圈道:“老人家,姚福彪这个事,我们清楚了情况,您是见多识广的,这事儿,我们也很难,请您老人家指点迷津,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老太太没有犹豫,而是颤巍巍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目光越过孙茂安,落在吴小翠身上:“这个事,和吴小翠没有任何关系,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姚福彪,他心术不正,走了歪路,他喝了酒打我,是我气不过,拿着擀面杖砸了他……” “是失手是吧,嗯,也就是不是故意的!” 吴小翠抬了抬胳膊擦了擦眼角:“娘,您别说了,这事儿是我做的,跟您没关系!” 老太太却猛地一瞪眼,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吴小翠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小翠,你是好孩子!人家这个公安同志是明事理的!是我失手,把他打死了。” 孙茂安也看着吴小翠道:“小翠,大嫂都说了,你不在场,你就不要在说了!” 吴小翠豆大的泪珠连成了线,一颗颗的往地上砸,摔下去碎成一片! 这老人和孙茂安,商商量量的把“过失致死”的调子给定了下来。 孙茂安心里清楚,老太太这是要用自己这把老骨头,替儿媳妇顶罪,保全这个家最后的血脉和希望。 一个小时之后,孙茂安大致把细节敲定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塞到了老太太手里:“大嫂,这几天您多保重身体,这点钱留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因为您是烈属,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回去开会研究研究!” 说吧,还是很客气的给老人微微鞠躬,这才掀开布帘子,出了门。 吴小翠快步跟上来,赶忙问道:“领导,我多句嘴。” 孙茂安停下了脚步,一本严肃的看着吴小翠。 这孩子看妈妈出来,马上抱着妈妈的大腿撒娇起来:“妈妈,大文叔叔今晚还来不来接我们啊?” 孙茂安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强挤出一丝笑容:“大文叔叔今晚有任务,来不了了。你要听妈妈的话。” 吴小翠犹豫片刻之后,还是看着孙茂安道:“领导,这个大文,我们不会影响他吧?” 孙茂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吴小翠话里的意思。看来吴小翠已经知道梁大文反省的事情了。 孙茂安说的颇为的保守,他仰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说道:“应该,应该没事吧。你,你照顾好你婆婆,好吧!” 吴小翠咬着嘴唇,眼眶通红的点了点头。 夜晚的东原城,已经彻底沉静了下来,唯独温泉酒店和几家高档歌厅的霓虹灯还亮着,闪烁着暧昧而迷离的光。 晚上八点,在温泉酒店的包间,唐瑞林、许红梅和许红菊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上面的笔记本上写着几个电话号,有的是对号,有的是叉号。 唐瑞林通过各种关系和渠道,总算是打听清楚,省委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唐瑞林点了点最后一个电话号码,带着一脸的恨意:“总算是搞清楚了,省委除了协议书之外,还有反应我和周海英问题的材料。妈的,我估计就是齐永林给他的同学递交了材料。材料上就已经写明了周海英周公子强取豪夺,霸占他人企业,我就是他娘的东原的保护伞,怪不得周宁海说话老子听不懂!他妈的,原来不仅仅是那一纸协议!” 第 162章 唐瑞林再赴省城,周海英欲哭无泪 许红梅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看着他:"市长,你的意思是齐永林写信?" 唐瑞林把手里的烟,放在茶几上,烟滚了两下,停在茶杯旁边。 "这个事,必然是齐永林在背后搞鬼,其他人就算是拿到了协议,也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许红梅到市里的时间并不成,根本不清楚齐永林和周鸿基之间的恩恩怨怨,虽然东原撤地设市没几年,但是从普通人的视角来看,东原地区已经是一个相对陌生的称呼了。 许红梅往唐瑞林的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唐瑞林微微一张口,就把橘子吃了下去。 酸中带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唐瑞林却尝不出半点甜味。他咽下橘子,感慨道:“体制内一定要多栽花少栽刺啊。否则,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许红菊显得更青涩一些,就试着问道:“市长,不是说周鸿基都退休了,齐永林的心眼和格局这么小吗?怎么还会盯着一个退休的老干部不放?” 唐瑞林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回忆起了往事:"当年周鸿基和齐永林是搭班子的,周鸿基强势,齐永林受了不少气。本想着当了几年小媳妇,这个周鸿基在调走前能推荐齐永林接任地委书记,奈何啊周鸿基临走前,还是把齐永林给摁住了,推荐了平安县委书记钟毅直接接任地委书记,换谁能咽下这口气?齐永林心里那根刺,扎了这么多年,早就化脓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现在的齐永林已经今非昔比啊!” 许红梅将橘子皮丢进了垃圾桶里,也是一脸的不解:“这齐永林不就是个企业一把手嘛,有什么实际权力?” "你太小看国企一把手的能量了。"唐瑞林冷笑一声,"齐永林虽然只是企业负责人,但他手里握着全省的内外供应渠道,这家伙有两把刷子,在长江以北的省里,咱们干成了第一。再加上齐永林这家伙的不少同学都成了省部级高官,特别是今年,我可听说他大学的同寝室的同学已经进了班子,成了他的靠山,现在看齐永林成为副省长也不是没有可能!” 现在注重国企改革,从上到下都在安排懂国企的人去管理国企,唐瑞林已经听到了不少消息,这次副省长的调整,齐永林极有可能被提名为副省长人选。一旦他上位,手握重权,再加上他在经贸系统深耕多年的人脉,到时候别说是一个退休的周鸿基,就是在职的周鸿基,恐怕也压不住齐永林了。 “所以,周海英这次是撞在枪口上了。齐永林这是借刀杀人。" 他仰在沙发上,抬头看了眼外面,天早就黑了。有美女姐妹花相伴,倒是不觉得时间流逝的这么快。 "齐永林这个人,你们是不知道的。心眼小,记仇。当年在东原,跟周鸿基不对付,跟我自然也不对付。" 许红梅的手,抖了一下,橘子瓣掉在地上。 "一个前省委秘书长的儿子,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强买强卖,还把人逼到吞火碱。" 唐瑞林自己都觉得这事情办的不地道,"现任省委书记看到这个材料,能不火大吗?我看是俞泰民刚上来,正想抓几个典型,树立威信。还有什么比抓一个前任省委秘书长的儿子,更有震慑力的?" 许红梅看着唐瑞林,看唐瑞林已经没有了意气风发,许红梅也有了些后怕,就问道:"市长,不至于吧,齐永林写一份材料,就能调动省委书记了?" 唐瑞林转过头,看着许红梅,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苦涩。深谙官场生存之道的唐瑞林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就在于此,它往往不需要确凿的真相,只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和足够的政治势能,这些矛盾是无法调和的,直到一方一败涂地。 "红梅啊,斗争是无处不在啊!现在的问题,不是周海英有没有参与,而是省里认为他参与了。齐永林的材料递上去,写得有鼻子有眼,再加上协议函、打人、吞火碱都是事实,证据链都齐了。除了公子哥,谁有这么大能量?省里的领导看了,能不信吗?" 他暗暗骂了几句,倒是也有几分的恐惧和后怕袭上心头。 他左手抱着许红梅的腰,右手搂着许红菊的肩膀,这才有了些许的安全感。 许红梅靠在唐瑞林的肩膀上,看着唐瑞林打了这么多电话,找了这么多领导,还是把省里领导的真实意图和原因搞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善后工作,知道这个时候,,该去安慰唐瑞林,就抚了抚头发,宽慰道:"好在刘洪峰早就打好了招呼。他给东洪那边的人说了,这个事,要是扛不住问话,牢底坐穿;要是扛住了,回家过年。那些人,都是刘洪峰一手提拔起来的,跟他是一条船上的。他们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要他们不开口,这个事,就查不到我们头上,市长,现在的关键是,您要搞定上面。" 唐瑞林当然知道问题的关键是在上面,但除了上面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最大的变量就是商晨光。 "刘洪峰那边,我不担心。公安局那些人,都是端着公家饭碗的老油条,只要是端着公家饭碗,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会往上面咬。" 他停了一下,看着许红菊,"我担心的,是商晨光。" 许红菊和姐姐在一起,更是以乖巧的形象示人。他抬起头,看着唐瑞林, "商晨光已经被公安局传唤了," 唐瑞林的语气,也显得很没有把握,商晨光是企业老板,没有公职人员的顾忌,唐瑞林张口发道:"刘洪峰现在不便出门,商晨光毕竟是年轻啊,他在里面,是个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他能不能扛住,我们也不知道。他要是扛不住,什么都说了,红菊啊,公安机关第一个就会找到你。" 许红菊相比于许红梅是涉世不深,很多事都是许红梅交给许红菊该怎么办。 许红菊没有经历过这些事,不懂其中险恶,就有些担心:"市长,那…… 那怎么办?晨光他…… 他要是说了,我们……" "所以," 唐瑞林打断她,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目光直视许红菊,"红菊,这个事,必须让商晨光把责任,全部揽下来,我才可以去和周海英去谈,不然公安局找到了周海英,事情就麻烦了。" 许红菊看着许红梅,带着征求意见的目光。 许红梅道:"市长,不行啊。晨光要是全揽了,那得判多少年啊?强买强卖,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少说也得十年八年。" 唐瑞林指了指桌上的烟,许红菊赶忙给唐瑞林把烟点燃,烟雾在包间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们俩," 他开口带着点拨的意思,"你们听我算一笔账。商晨光不揽,这个事查下去,你们俩进去,我也完了。我完了,刘洪峰完了,到那时候,商晨光一样跑不了,而且没人照顾你们,没人照顾孩子。你想想,是他一个人进去好,还是大家一起进去好?" 许红梅在旁边接了烟灰,接着放下烟灰缸,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看着许红菊:"红菊,你听姐一句劝。商晨光本来也是别人家的男人,你的孩子我算了日子,本来也就是他的,你和孩子,有市长照顾,不会受委屈。可要是大家都进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你想想,孩子怎么办?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怎么过?" 许红菊已经爱上了这个男人:“他不喜欢王瞾,他是答应要娶我的!” 听着许红菊哭哭啼啼的委屈了一阵,唐瑞林打量着这个曾经被自己宠爱过的女人,反倒是觉得更加惹人怜爱了几分。 唐瑞林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红菊,这个事你放心,咬死就是商业谈判就好了,一是一,二是二,三是三,打人是因为毕瑞豪不服从管教,和正常的谈判是没有关系的。至于省城我会去协调的。退一万步,真关起来毕瑞豪你和孩子我都会照顾,好吧,这个事就这么定了。" 唐瑞林示意许红菊和许红梅马上去约商晨光去见面,自己则拿着大哥大打给了周海英,电话里没说什么事,只说是要见面沟通。 周海英已经定居在了省城,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不会回东原来。 这两天,周海英确实事情不少,约了工程方面的业主见面,不方便回东原,唐瑞林知道此事不能拖,就连夜去了省城。 省城江州。 唐瑞林的车,晚上十一点半进的省城。 这个时候的省城也没有了白天的繁华热闹,大街上也没有几辆车。 汽车直接停在了东岳宾馆,陈浩安排好了套房,唐瑞林直接去了顶楼的套房,休息了一晚之后,一大早给许红梅打了电话,确定了商晨光也答应了,咬死了就是自己商业收购,不牵扯强买强卖,这才不慌不忙的就去了龙投集团总部。 龙投集团的总部,在省建委不远,一栋八层的办公楼,外立面是玻璃幕墙,在省城也已经站稳了脚跟。 唐瑞林的东原市二号车畅通无阻的开进了小院,唐瑞林下了车,周海英一身休闲装,主动握手道:“市长,什么事啊,让您亲自从市里到省城来?” 周海英的办公室,在顶楼。很大,装修得很豪华,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窗户外面,能看半个省城,远处的小山还沉浸在薄雾之中 "海英," 唐瑞林的声音有些干,他咽了口唾沫,"我今天来,是有个事,要跟你说。" 周海英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引着唐瑞林到沙发上坐下,让秘书泡了茶,然后坐在唐瑞林对面,看着他:"瑞林市长,什么事?您吩咐。" 唐瑞林看了一眼女秘书,女秘书颇为知趣地站起来,走到了外面带上了门。 唐瑞林昨晚上就已经演练了很多遍,打好了腹稿,说起话来也就轻松自了许多:"海英,东原坤豪农资那个事,你知道吧?" 周海英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知道一点。瑞林市长,这个事,这个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唐瑞林看着周海英,看着那张文质彬彬的脸,看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温和的眼睛,话到嘴边还是犹豫了下,"这个事,是我办的,目的还是为了你!" 周海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唐瑞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为了我?” "也是为了坤豪农资和东原,小商提出来想收购坤豪农资,是我点了头的。" 唐瑞林慢慢的翘起了二郎腿,带着领导干部的从容:"毕瑞豪这个人是没有能力驾驭这么大企业的,问题频出,给市里惹了很多麻烦,他因为丢了高危化学品之后,就被抓了,企业眼看着就垮了。我知道你和昌全之前搞过农资,我就想啊给你的商业版图开疆扩土啊,就让商晨光打着你的旗号去谈了收购。协议函是光瞾公司出的,盖的是光瞾的章。毕瑞豪不签字,恰好,这个时候毕瑞豪在看守所不服从管教,为了逼迫政府妥协,他吞了火碱...” 唐瑞林红口白牙,一张一合之间,听的是周海英一脸的懵,这个事自己还是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但是从来没有过往自己的身上想,听到唐瑞林的介绍,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海英眉毛一竖,不解的道:“没人给我说过啊,市长,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啊。” 这个事何止是误会,唐瑞林清楚,接下来的内容才是关键:“这个事,从头到尾,你都不知道,都是我一片好心啊。" "瑞林市长," 周海英也知道人吞了火碱,很容易被人和收购联系在一起,摇头道:“这个事怕是不好办啊,市长,您很有可能好心办了坏事。" "是啊,本来只是赔偿了事,我都已经善后了,这个毕瑞豪都签了谅解书。” 唐瑞林从沙发旁取出了手包,在里面拿出了毕瑞豪手写的谅解书拿给了周海英。 周海英接过来之后瞅了两眼,看到不追究所有人的法律责任之后,就觉得事情不大。 “只要有谅解书,就好办嘛!” 唐瑞林抬起头,看着周海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有人把这些正常的商业往来,写信到了上级领导那里,又转到了咱们东原可现在,省委泰民书记批示了,立人书记亲自到了东原,现在是大做文章来者不善啊,省里要查,市里要查!” 周海英是有政治上的敏锐性的,听到省委书记做批示,省委副书记去考察,就知道事情大了。 他拿了材料又看了一眼:“这,这不是搞严重了?就是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 “我打听了!” 唐瑞林故作无辜,带着一份同情说道:“说事情是你指使的,我是。你的保护伞!” 周海英听到这里,只觉得屁股下面被马蜂蛰了一般,蹭的一下跳了起来:“卧槽,啥意思,举报我?市长,关我什么事,我冤枉啊我!” “我难道不冤枉,这个世道,冤枉人的事情多了,青天大老爷少啊,他们来势汹汹,目的就是要收拾你,顺便啊把我也去收拾了。” 唐瑞林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扶着额头左右踱步:“不行不行,我脑子乱的,我想一想,这,这不胡闹嘛,我,我啥都不知道,就在省委领导那里挂了号了?” 周海英想骂人,想打唐瑞林,想枪毙了毕瑞豪,但是他又颇为的无奈死,只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太太清楚这里面的微妙的关系了。 搞不好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自己在这个事情上是没什么,但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哪里经得起省委来查呦。 “市长,这个,这个是谁写的材料?信上到底写的啥?” 唐瑞林看得出来,周海英着急了,着急是对的,正常人都是这个反应。 唐瑞林扶着宽边黑框眼镜,一脸郑重的道:“不容乐观,不容乐观啊,我辗转了几个朋友,才打听到了举报信的内容,针对性很强,就是针对咱们两个写的!” “咱们两个?” 周海英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都已经从东原的市场里剥离了核心的建设业务,也就剩交通和龙投温泉酒店几个产业,怎么省上还惦记着自己。 换句话来讲,自己已经十分低调了。 唐瑞林痛心疾首,带着对齐永林的不屑,直接说道:“写的大致是你利用老领导的影响办企业的事,强取豪夺,无恶不作,把你描写成了古代的衙内,搅得东原鸡犬不宁!” 唐瑞林是令人佩服的,在复杂的局面面前,一晚上逐步形成了应对这个事情的整体思路。 就是一码归一码,千万不能叠加起来,要把经济问题、法律问题、政治问题切割开来应对,只要是这样,无论查到谁的头上,最多是经济问题,上升不到政治斗争的高度。 唐瑞林讲完之后,周海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半天说不出来话。 唐瑞林又安慰道:“这本来是个好事,就算是好事没办好,我也把事情解决在了萌芽状态。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有人借机生事,你的情况我很清楚,但是省里领导不清楚,至于是谁写的,我猜测是,八成是你父亲的老朋友齐永林!” 唐瑞林不张口了,等着周海英慢慢消化这些消息。 齐永林这个名字,周海英太过熟悉了,这个人和周鸿基搭班子五年,在周鸿基主政东原的那些年里,两人虽说是搭档,但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唐瑞林又翘起了二郎腿,有了应对上的思路之后,整个人显得轻松了不少。只要是没有完整的证据,省委也不能随便给人戴帽子。 唐瑞林看着周海英,知道周海英现在必须躬身入局,想办法去善后。 周海英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紫檀佛珠,那珠子在掌心被攥得咯咯作响。 唐瑞林语重心长的道:“海英啊,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周海英显然是不信的,他太了解唐瑞林了。这个人的每一句“为你好”,背后都藏着精明的算计和冰冷的利益权衡。 周海英想发火,但是现在的唐瑞林已经不是那个能随意拿捏的秘书长了,换做是谁对这位地级市市长也得给几分薄面,更何况是唐瑞林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 问题摆在这里,躲是躲不过去了。 周海英在思想上也是成熟的,知道这个事情需要解释,唐瑞林也要的就是周海英去解释。 “市长,这个事,您看咋办,无论咋说,我反正是没办过!” 唐瑞林已经算到了这一步,带着长辈的关怀道:“海英,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小商毕竟是你的人,他这一关不好过,之前我已经和齐永林商量过了,他的意思,还是希望你能低个头!” 周海英很不以为然,让他给齐永林低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周海英是什么身份?他父亲周鸿基能答应? 唐瑞林自然是把毕瑞豪曾经也是计委出来的这一套又搬了出来。 “海英,你要明白,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是讲政治影响的时候。齐永林那边咬得很死,说小商比较打人是因为你授意,是为了给龙投集团的项目扫清障碍。这话要是传出去,你父亲在省里的处境也会变得非常被动!” 苦口婆心一番后,想着齐永林下一步大概率是分管商贸经济的副省长,搞不好再分管建设,周海英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去找齐永林解释。 唐瑞林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丢给了周海英之后,自己也点了一支。扯开衣袖看了眼时间,自言自语道:“应该是上班了,这样,我打个电话,我带着你一起去找齐永林。如果说齐永林那边不依不饶,就只有请老爷子舍下脸面,去跟泰民书记求个情了。 话音刚落,这个时候,秘书敲了敲门直接推开门道:“周总,市公安局的同志到了!他们想见您!” 周海英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站起身,想要拒绝,这个时候袁开春却带着两个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袁开春进门一看,发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市长唐瑞林。 袁开春并没有因为唐瑞林犹豫半分,还是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唐瑞林也捏着茶杯,装作是喝茶,也不说话,只是用余光瞥着袁开春。 袁开春把唐瑞林当做了透明人一般,径直走到周海英面前,亮出了证件,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周海英,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袁开春,我也不念手续了,你自己看吧!” 周海英看着唐瑞林,唐瑞林纹丝不动的喝着茶,周海英只得硬着头皮把文书接下来。还是很客气的道:“袁开春同志是吧?这个必须去市公安局吗?我公司的事情很多。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改天我亲自去局里配合调查?” 袁开春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周总,不好意思,这是依法办案,您必须跟我们回去!” 周海英看着旁边的唐瑞林好像置身事外一样,自然就想着让唐瑞林说几句话。 周海英用眼神示意袁开春看沙发的人:“这位你认识吗?他是……” 话还没有说完,袁开春直接接话打断:“我不认识他!谁在也不行,抓人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意见。” 周海英以为袁开春真的不认识唐瑞林,还是不死心,试图用唐瑞林的身份来压一压袁开春的气焰,好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周海英直接道:“这就是你们唐瑞林市长!” 袁开春马上严肃的接话道:“别说了,我们唐市长在市里,怎么会在这里?好了,周总,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唐瑞林咳嗽一声,很是客气的道:“这位同志,我是谁不重要,你们办案子我们肯定是支持的。这样吧,周总也是有身份的人,不会跑。你们传唤也只是今天到嘛。我们在省城处理些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我保证周总就能去局里配合调查,这也算是周总主动配合嘛!” 袁开春扭头和刑警支队的同志商量了几句,就道:“既然你们要回去给周老领导打个招呼,我们也不好勉强。这样吧,现在是上午九点,中午十二点我们在这里汇合。” 唐瑞林想着,中午还是要和齐永林喝几杯,就拍板道:“这样吧,中午你们去吃饭,下午两点半汇合吧!” 袁开春马上扭头示意手底下的两个兄弟走了。 下楼之后,寒风吹来,袁开春把皮帽子往下压了压,盖住了耳朵。三人直接朝着警车走去。 旁边的年轻干部还是上次的两个。其中一人问袁开春:“袁支队,刚才那个是不是市长,我感觉咱们之前遇到的就是他!” 另外一人则满脸的不以为然:“肯定不是,市长咋可能出现在这里,再说了,咱们袁支队是什么人?还能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如果真是市长,袁支队能不认识?” 袁开春没有回头,只是把牛皮包往腋下一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眉头微微皱了下,摇了摇头道:“那个人就是市长!” 两个年轻干部脚步猛地一顿,两人脸上写满了震惊。 其中一人声音发颤:“袁支队,那……那咱们刚才……” 袁开春停下脚步,手已经搭在了海狮面包车的车门把手上,冷冷地道:“市长都没认咱们,咱们怎么能认市长?这个事情,你俩记清楚,刚才遇到的不是市长。咱们是来找周海英的,周海英之外的人,不在咱们这次任务之内!” 两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都已经心照不宣地明白了袁支队的意思。他们迅速拉开车门,钻进车里。 这边唐瑞林给齐永林打了电话,齐永林倒是没有拒绝碰面,但是话里的意思,就是自己不清楚这个事。 唐瑞林知道靠电话解决不了这个事,就带着周海英,上了车匆匆的赶往齐永林的办公室。 第 163章 齐永林开出条件,周海英全部答应 汽车驶出龙投集团的小院,上了省城的主干道。 唐瑞林坐在后排,一只手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拿着大哥大,刚跟齐永林通过电话。齐永林在电话里客客气气,说瑞林市长来了当然要见,但是话里话外透着一股疏离,说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头还有几个文件要批,让他们稍等片刻。 稍等片刻,就是摆姿态。 唐瑞林把大哥大揣回包里,看了一眼同样坐在后排的周海英。 周海英脸朝着车窗外面,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紫檀佛珠,珠子都要碰出火星子来了。 周海英怎么想都觉得事情不对,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的不对劲。 唐瑞林作为父亲的老部下,确实对自己多有照顾,无论是龙投集团温泉酒店还是东原龙运集团,都算是唐瑞林一手扶持起来的。 这唐瑞林想着在坤豪公司落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也给光瞾公司做一个顺水人情,倒也是合情合理。 但哪里不对那?周海英的佛珠一颗一颗的转着,却始终静不下来心。 唐瑞林被周海英的佛珠搞得心烦意乱,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周海英转珠子的手:“别转了,海英啊,你这佛珠转的都起火星了!” 周海英闻言,手猛地一顿,那串紫檀佛珠被死死攥在掌心,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转过头看向唐瑞林:“市长,您应该比我清楚,现在的俞家是如日中天,当年我父亲跟着赵家,因为我的事,也没跟到最后。” 唐瑞林当然清楚这件往事,周鸿基本是深得道方书记信任的秘书长,从基层上来。朴素无华,为人正派,在道方书记身边从副省长干到省委秘书长,后来因为周海英的事,被调离了核心岗位,这相当于其实也是变相的冷处理。 从那之后,周鸿基便彻底淡出了省委的权力核心,虽然名义上还在省里任职,但已经是二线干部了,和赵家自然也疏远了。 再加上赵书记后来去了南方任职,两家更是彻底断了联系。 如今俞家势大,齐永林又借一群同学提携扶摇直上,周海英心里没底,生怕这时候凑上去,是送人头。 唐瑞林叹了口气,也感觉到一种无力感,归根结底还是周鸿基本身在省城是个没根的人。真出了事之后,没有人替他说话,也没人替他兜底。 唐瑞林伸出几根手指弹了弹裤腿上的灰尘,目光有些游离,这些年的宦海沉浮,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看起来领导风风光光,实则如履薄冰。 为什么越大的领导越低调,因为这些大领导都清楚,自己背后并没有真正的靠山,而自己是别人的靠山,一旦倒下,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海英," 唐瑞林带着过来人的身份道:" 规则都是给弱者定的,强者只讲利弊。齐永林是个很强势的人,无非就是谈条件嘛。看看他啥意思吧,我相信我们两个出面,这个面子,他多少还是会给的。” 周海英有些乱了,他太清楚省委书记的权势,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量,足以让人把他查个底朝天。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周海英想着刚才的刑警支队的袁开春,他瞅了唐瑞林一眼,指了指后面龙投大厦的方向就道:“市长,刚才那个公安局的,真的不认识你啊!我看他的证件上,职务写的是支队长啊?” 唐瑞林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的精明和感慨:“公安局的人,每天都在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心眼子都比他娘的藕还多。幸亏他没说认识我,不然我多少啊,还有些不好处理。” 省经贸集团离这里不远,也就两三条街的距离,平日里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周海英的办公室还能看到省经贸集团那栋灰色的办公大楼。 汽车拐了两个弯,停在省经贸总公司的办公楼前。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末建的,七层,外立面贴着白色方格子瓷砖,门口挂着一列牌子,省经贸集团公司、省进出口贸易公司、省对外贸易交流促进会等七八个牌子,这些牌子都有一个当家人——齐永林! 齐永林提前接到了电话,已经安排秘书在下面提前等待。 大院靠近办公楼左右两侧的停车位,停着几辆奥迪和皇冠轿车,桑塔纳都停在了远处的位置。 门口的保卫穿的是警服,戴着大檐帽,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进出的人员。 唐瑞林下了车,扯了扯外套的下摆,周海英跟在后面,两人跟着秘书一前一后走进了大楼。 一楼大厅很宽敞,大理石的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巨大的水晶吊顶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很具有压迫感。 高大的建筑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渺小感,尤其是这种金碧辉煌、装修奢华的大厅,让大厅里的服务人员和几个办事员显得很不协调,仿佛只是这庞大机器中微不足道的零件。 但唐瑞林和周海英气度不凡,两人衣着打扮考究,皮鞋锃亮,走起路来带风,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即便不说话,也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前台的小姑娘见唐瑞林和周海英进来,老总的秘书在一旁侧身引路,赶紧站起来,以示尊重。 唐瑞林朝着站起来的服务员点了下头,看着这服务员长相清秀,穿着得体的制服,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里还是透着几分机灵。 唐瑞林微微一笑,没有多言,跟着秘书来到了电梯厅。 秘书带着笑意将两人引入电梯,按下了上行键。 唐瑞林看着电梯上悬挂的一幅宣传标语,经贸的未来在于出海! 这一看就是齐永林的手笔,透着一股子想要大展宏图的野心。 唐瑞林不自觉的背着手,仰起了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行标语,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就在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齐永林的办公室主任已经在电梯口等着,手里还拿着大哥大,看两人出来赶忙迎上去做了自我介绍。 这人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唐市长,周总,齐总在打电话,你们二位在接待室,稍等几分钟。” 唐瑞林已经有些不耐烦,齐永林不亲自下去迎接就算了,什么电话比市长的面子还大? 但毕竟是求人办事,唐瑞林压下心头的不悦,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微微摆手道:“没事,齐总日理万机,我们等等无妨。” 主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走着两人走向走廊尽头的接待室。 周海英落座之后,冷哼了一声:“好大的架子,让市长在接待室等着,这齐永林是把自己当成土皇帝了?” 唐瑞林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接待室的装修极尽奢华,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案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唐瑞林随手拿起一本画册翻了翻,画册上的内容多是些省经贸总公司的辉煌业绩和宏大规划,图文并茂,色彩鲜艳,透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霸气。 开头的第一页,赫然印着齐永林陪着一位领导人视察时的合影,齐永林站在侧后带着安全帽,背后是巨大的货轮和繁忙的港口景象,照片里的齐永林意气风发,嘴角噙着一抹自信的微笑。 周宁海凑上去看了看指着照片里里的人叹道:“这排场,真大!” 唐瑞林仰头一笑,带着些神秘的神色:“这个领导,就是他同学!” 周海英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照片,又看了看唐瑞林:“这个也是?” 唐瑞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合上了画册。 在信息并不发达的年代,很多领导大家通过新闻和报纸并不陌生,但是领导的履历,则是极少数人才能掌握的“内部消息”。 唐瑞林身为市长,自然掌握着比常人更多的信息渠道。他深知齐永林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那张合影不仅仅是一张普通的新闻图片,更是他在这座商业帝国中呼风唤雨的底气所在。 周海英翻看着照片,看着照片里领导的音容笑貌,也是知道这位领导是近两年频繁听到的名字,心中不禁对齐永林的背景又高看了几分。 这又不自觉的拿齐永林和自己的父亲周鸿基比较了一番。如果自己的父亲也有这等人脉和背景,自己的生意恐怕早就不是现在这般光景了。 正思忖间,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刚才那位主任去而复返,笑容如同春风一般,脸上堆满了歉意:“唐市长,周总,实在对不住,齐总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拖了一会儿,你们二位在稍等一会!” 交代完之后,看两人的杯子里茶水有些凉了,便吩咐人重新换了一壶热茶。 门关上之后,唐瑞林就算是再好的脾气也要发作了,这齐永林分明是故意晾着他们,想给个下马威。 但还是忍住没有发作,只是端起茶杯,眼神却冷了下来。周海英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想着一会的谈判,怕是要难上加难。 唐瑞林解释道:“海英啊,人家这是故意的,好在心理上占据优势,让我们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处于被动。咱们得沉住气,别让他牵着鼻子走。他越是摆谱,越说明心里有鬼,越是说明这个事就是他干的。” 周海英也是深谙此道,自然明白唐瑞林话中的深意,不屑地道:“开会,是最好的托词啊!” 俩人各去了一趟厕所、直到十一点的时候,办公室主任终于推门出来,脸上还是带着歉意,说道:“实在不好意思,齐总这会终于忙完了,请二位进去。” 这主任领着两人,穿过一条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齐永林的声音。 办公室主任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齐永林的办公室很大,比龙投总部的办公室还要排场。一般的领导办公室就是办公室、会客区,大不了还有里间的休息室。 但是唐瑞林的办公室有会议室,两位身着制服的美女正在收拾卫生。 齐永林直接道:“你们都下去吧,一会收拾!” 办公室主任带着两位美女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陈设极尽奢华,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占据了视觉中心,后面是一排书柜,摆满了各种书籍。 办公桌前面是一组棕色的真皮沙发,中间一个茶几,上面摆着一套功夫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 "通江大海",落款是某位在职的领导。 齐永林带着歉意"瑞林市长,稀客稀客!" 齐永林伸出手,跟唐瑞林握了握,然后转向周海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海英也来了?好久不见,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周海英握住齐永林的手,脸上挤出一丝笑:"齐总,我父亲身体还行,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 "以前蹲点治沙时候,落下的老毛病了,我们在一起搭班子的时候,他就存在这个问题,我啊还给他介绍过一位老中医!" 齐永林拍了拍周海英的手背,语气很亲切,"鸿基同志是东原的老领导,为东原的发展做了大贡献。我们不能忘了老周的功劳啊。来,坐,坐。" 一声老周,就足以看出来周鸿基在齐永林心目中的地位,不尊重,但是也不够亲近,透着股后来居上的优越感。 周海英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齐永林的话头说道:“齐总有心了,劳您挂念啊!” 齐永林引着两人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瑞林啊,不好意思,刚才一直在忙,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今天中午敬亭省长要给部委的几个领导陪午餐,要我一起参加,所以我还有二十分钟。咱们长话短说吧,你们今天来,是为了坤豪农资那个事吧?" 唐瑞林在电话里说的很模糊,并没完全点透是什么事:"齐总,什么都瞒不过您。没错,就是为了这个小事。" 齐永林身子往后仰了仰,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看着唐瑞林,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瑞林市长,我先表个态,这个事,不是上次你给我说,我还真不清楚。不过那毕瑞豪确实是我的老部下,他被逼得吞了火碱,省里领导很重视。泰民书记做了批示,立人同志专程去了东原。瑞林啊,这个事,恐怕不是个小事吧?" 唐瑞林的脸上,肌肉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齐总,这个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唐瑞林拿起茶杯捂在手里,"这个事,本来是个意外。我们这个事理了一次,第一,毕瑞豪被抓,完全是因为他的企业管理问题,在里面被打啊是不服从管教,这是客观法律问题。他在里面的遭遇,属于监管场所的内部管理范畴,跟地方政府没有直接关系。第二啊,这个光瞾公司对坤豪农资的收购,纯属是商晨光的个人行为,总体看这也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至于价格高低,那是市场说了算,最终也没有达成交易,也没造成什么损失!” 齐永林并没有回答这两个问题,等着唐瑞林继续说下去。 唐瑞林调整了一下坐姿,想着最重要的就是第三条。 他抬起手指,微微颤了颤,带着无奈道:“我声明一下,永林啊,海英同志在这个事情上,确实不清楚。我们公安机关也进行了调查,商晨光也已经给公安机关交代了,这个事,就是他背着海英干的!” 齐永林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示意唐瑞林继续往下说。 唐瑞林见齐永林没有打断,心中稍定,继续说道:“第三关于省委领导的批示啊,属于政治问题,但这个政治问题的根源是基于对前面吞火碱和收购案的片面理解,导致了一些不必要的误解。所以,只要把事实澄清了,误解自然就消除了。” 交代完自己的三点认识之后,唐瑞林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齐永林补充道:“永林啊,您是知道我的,我唐瑞林干了这么多年工作,从来都是好字当头,也一直为了这个善后工作,做了大量的努力啊,现在谅解书已经签了,家属的情绪也安抚好了,这事儿就算彻底翻篇了。” 齐永林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听唐瑞林解释。 "瑞林市长,包括那个小周啊,我当然相信你们。" 齐永林拿起茶壶,给唐瑞林续了水,"你是鸿基同志一手带出来的干部,鸿基同志的为人,我清楚。你唐瑞林的为人,我也清楚。但是呢,瑞林啊,你带着海英来,我没搞懂,我又不是省里领导,你们给我解释这些,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周海英。 "海英啊," 齐永林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父亲鸿基同志,当年在东原,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我们这些当副手的,在他手下干活,那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海英,你父亲的话,你还记得吧?" 周海英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 他攥着紫檀佛珠的手已经有些发紧了。 齐永林这话说得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周海英心上。表面上是在夸周鸿基,实际上是在翻旧账,在敲打周海英,在说 "你父亲当年那么强势,现在他儿子犯了事,看你怎么办"。 唐瑞林听出味道了,赶紧打圆场。 "齐总,海英还是懂规矩的。" 唐瑞林带着赔笑的意思,"不过,这个事真跟海英没关系。老齐啊,您一会要出去,我就直说了,您在省里人脉广,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把这个事化小了?" 齐永林显然对这个说法是不满意的,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瑞林市长,不是我不帮这个忙。" 齐永林拿起手边的一份材料,漫无目的翻了翻,"这个事,泰民书记做了批示,立人同志专程去了东原,这是什么阵势?这是省里要抓典型的阵势。这个时候,谁去递话?谁敢去递话?瑞林啊,我是这个意思,既然你们都说了,海英没参与,那就让公安局调查嘛!" 齐永林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让公安介入调查,也好还海英一个清白!” 周海英拉下脸来,如果自己是普通人,换句话说不是生意人,公安调查也就调查了。但是做生意的人,做大生意的人,很清楚公安局拿着省委的批示来,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的账目、所有的往来、所有的灰色地带,都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唐瑞林脸上笑意未散,反而更加灿烂了几分:“海英配合调查是配合调查,但是那只能解决法律问题和收购的问题,他解决不了政治上的问题!齐总,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让上面觉得海英的态度是端正的,是没有参与调查的。这个您和鸿基都是东原泰山北斗级的人物,您不出面,这个事就真不好办了!” 齐永林听明白了,摇了摇头:“哎呀,我是认识一些领导,但是我怎么去说海英是清白的那?再说了,这种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要拿证据,这个事我建议鸿基出面,让他亲自去跟省里解释,毕竟父子连心,他说话比我这个外人管用得多。” 周海英只能在旁边赔笑。 唐瑞林一听,回应道:“鸿基现在这个情况,恐怕不太方便出面,要避嫌!” 齐永林马上抓住了话头“说到避嫌?我也要避嫌,我拿海英也是当亲侄子,这东原,省里谁不知道我和鸿基的关系?亲如兄弟嘛。这个情,我实在是不好讲。” 唐瑞林笑着道:“老齐啊,你这个领导就是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您就为了我出面,护一次短,挨一次骂,又能怎么样?” 这话倒是让齐永林不好再继续推脱下去,毕竟唐瑞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封疆大吏,家乡父母官的面子,齐永林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他沉默了片刻无奈道:“空口无凭啊,总得有点实在的东西,让上面看到海英的态度!就算不是海英亲自干的,但那个商什么,好像是海英以前的驾驶员吧,海英作为老领导、老东家,难道就一点监管责任都没有?按照你的说法,省里领导早已经掌握了这些,我看不拿出点真金白银的诚意,上面恐怕很难买账啊。” 唐瑞林和周海英用眼神交流了一下:"齐总,那您的意思是?" 齐永林身子往后仰了仰,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看着唐瑞林,又看了看周海英:"冒昧的说出我个人的意见吧,我的意思是,这个事,既然省里重视了,那就得有个交代。怎么交代?得有人出来承担责任。海英啊,说不是你干的,我肯定是相信的,但是现在你越干净,省里领导反倒是觉得你势力大,靠着瑞林把事情摆平了!" 这也是周海英所担心的,现在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洗不清了。越是解释,越显得心虚。越是清白,越显得你颠倒黑白。 齐永林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周海英,"商晨光承担,那是他的事,他是直接责任人,跑不了。但是呢,海英是龙投的老板,商晨光是他以前的司机,打着他的旗号干了这事,海英在领导心目中,这个事就是你干的!" 周海英看了一眼唐瑞林,暗暗道:“还不都是你干的!” 唐瑞林接过话头:"齐总,您说得对,海英确实有责任,用人失察。这个责任,海英愿意承担。您看,是不是让海英给毕瑞豪道个歉,赔偿一笔钱,然后呢,您这边就运作一下?” 齐永林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海英啊,光道歉赔钱,恐怕还不够分量。你得拿出点壮士断腕的决心来,我才好开口!” 周海英咬了咬牙,知道自己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沉声道:“齐叔叔,您看怎么个壮士断腕法?” “我个人建议啊,三点,赔偿,少数也要几十万吧,损失要给坤豪找回来。第二啊,低调,现在海英应该还是东原工商联的副主席吧,这些虚名没什么意义,辞掉吧!第三啊,龙投在东原的业务,该收缩的收缩,该退出的退出,这个什么光瞾公司,我建议直接关停,彻底退出东原市场。这样一来,瑞林在保证公安那边不出岔子,我这边试着活动一下,争取把影响降到最低吧。” 唐瑞林听着要关停光瞾,就有些坐不住了,自然是极力反对的:“老齐,关停光瞾不妥,市里的火车站站外广场和配套商业项目,可是光瞾在做!” 齐永林冷笑了一声,不客气的问道:“瑞林啊,我就问你一句话,中标、施工、监理,这些都经得起查吗?” 唐瑞林听到这里,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经不起查,一旦深挖,不仅光瞾公司要完蛋,连带着他自己在市里的诸多布局都会暴露无遗。 齐永林这是威胁,可眼下形势逼人,不得不舍车保帅。 周海英听完了这三点,倒是觉得可以接受,毕竟比起光瞾公司的生死,他更在乎的是自己能不能从这滩浑水里全身而退。 只要能把省里的火压下去,哪怕牺牲光瞾,也是值得的。 周海英下了决心,把紫檀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里,然后看着齐永林,"齐叔叔,您说得对!三点我全部答应。" 齐永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许,他这才给周海英面前的茶杯里续满了水,语气很亲切:"海英啊,这就对了。年轻人,能屈能伸,才是干大事的料。你父亲知道了,也会欣慰的。不过话我不敢说死,这个事,我只能尽力去做!"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唐瑞林和周海英起身告辞。 齐永林把两人送到办公室门口,握了握手,然后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出了经贸总公司的大楼,上了车,周海英再也忍不住了。 "瑞林市长," 周海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齐永林这是落井下石啊!" 唐瑞林闭着眼睛,想着公安局的一摊子事,还十分头大。 汽车到了龙投集团,袁开春手里握着大哥大独自一人晒着太阳。 等两人下了车,我就接到了电话:“李局,市长和周总回来了!” 第164 章周鸿基点醒周海英,孙茂安保护吴小翠 这边袁开春打完电话,那边唐瑞林的东原市政府的一号车已经开走了。 周海英站在龙投集团楼下,手里攥着那串紫檀佛珠,眉目凝重。 袁开春没有往唐瑞林的身边凑,只是等车出了大门,袁开春才从左边副楼的台阶上下来,牛皮文件包夹在腋下,皮帽子往上推了推。 袁开春快步走到周海英面前,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周总,您看,是现在跟我们走,还是……" 周海英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位刑警支队的支队长,想着自己这一走,恐怕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父亲周鸿基年事已高,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若是突然得知儿子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老人家必然是要多想的。 周海英比在东原的时候低调多了。 当年在东原,他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为人也是张扬跋扈,不可一世。 但到了省城,一位退休的省委常委的儿子,身份早已今非昔比,往日的威风在省城藏龙卧虎的地方,根本施展不开。他该回一次家,至少想着给自己的父亲打个招呼。 袁开春看出了他的犹豫,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周总,您是不是还没给周老汇报?" 周海英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 袁开春看了看手表:"这样吧周总,您先回家一趟,给老爷子说一声。我们不着急,今晚到东原就行。您看这样行不行?" 周海英看着袁开春,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袁支队,多谢。" 袁开春摆了摆手:"周总别客气,依法办案也得讲人情。您是周老的儿子,周老是东原的老领导,我们都还记着周老的恩情,该尊重的还是要尊重。您回去吧,我们在附近吃碗面,您办完了回来,我们还是在这等您。" 几句胡话说出来十分得体,这让周海英对袁开春的印象有了几分改观。 周海英主动伸出手,与袁开春握了握:“敢问您具体的名字和职务?” 袁开春微微一笑,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职务:“我叫袁开春,东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 周海英用力晃了晃手:“我是这两年没怎么回东原,对市公安局以前我还是很熟悉的。这样吧,中午,我让秘书带你们去吃一顿地道的家常菜,请务必不要客气!” 吃顿工作便餐,这对袁开春来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本想客气两句,但见周海英神色匆匆,便没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周总请便,我们在这等着。” 周鸿基的家在省委大院的北苑,这里并不是省委领导集中的核心区域,而是一片相对安静的老式家属区。 整体是处于半山腰沿山势而建,虽然老但是条件不错,都是带着小院的别墅,错落有致,环境清幽。 省里不少退休的老领导都住在这里,图的就是个清净。 唐瑞林回到了家,家里的停车位上,长满了倔强的野草,已经许久没有长时间停过汽车了。 之前周鸿基在位的时候,这小院门口的两个车位,那是需要靠抢才能停进去的。 唐瑞林进屋,母亲依旧不在,客厅里一套布面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块白色毛巾。牡丹牌的电视机,十四寸,上面盖着一块钩花的白布。 周海英推门进来的时候,周鸿基正坐在沙发上看《人民日报》,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老花镜,腿上盖着一条薄毛毯。 听见门响,周鸿基把报纸往下挪了挪,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儿子一眼。 "回来了?" "嗯。" 周海英在门口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周鸿基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吃了没?" "哦,吃了。" 周海英撒了一个谎,他实在是不愿和父亲单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父子俩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周海英把手里的紫檀佛珠攥得紧紧的,珠子硌得手心疼。 家里的花狸猫正蜷在沙发脚边打盹,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看到是周海英,又懒洋洋地闭上了眼。 "爸,今天…… 出事了。" 周鸿基又拿起了报纸看了起来,没插话,只是听着。 周海英把今天的事说了。从袁开春上门传唤,到唐瑞林带着他去见齐永林,到齐永林提的那三个条件,到他当面都应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鸿基手指头在报纸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周海英说完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鸿基才开口。 "海英,我问你,永林说他帮你去省里摆平,他说没说找的谁?" 周海英想了想:"没明说,就说有几个同学,可以递话。" "那省里的调查,最近是松了还是紧了?" "好像更紧了。今天袁开春就来传唤了,现在都还在市里。" 周鸿基点了点头,手指头停了:“这个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爸,您知道了?”周海英有些意外,但是马上又恢复了平静,父亲在东原多年,人脉深厚,有些风吹草动知道,倒也是正常。 周鸿基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穿过老花镜的上方,轻描淡写的问道:“这个事情你到底参与没有?” 周海英马上矢口否认:“爸,我怎么可能参与!我都不知道这个事,我已经退出东原市场了,光瞾公司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周鸿基继续埋头看着报纸,翻了一片之后才道:“既然你都不知道,你去永林那里丢人现眼的干什么啊!” 这话点到了周海英的神经上,自己从一大早迷迷糊糊的就被唐瑞林拽着去了齐永林办公室,像个犯人一样被审问,最后还不得不低头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爸,这个事,毕竟是商晨光!他曾经是我的驾驶员!” 周鸿基没接话,只是把报纸翻了一页,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又看了一篇报道:“11月30日??:“长征三号甲”运载火箭成功发射中国新一代实用通信卫星“东方红三号”。 等到看完之后,接着又是一篇“11月30日??:凌晨贵阳北郊都溪林场发生“空中怪车”事件,400亩松林被截断,附近车辆厂50吨重车厢被平移,专家称原因未解!” 周鸿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放在扶手上:“海英啊,不是你你就不该去趟浑水。你这一去,正好坐实了他嘴里的那些话。他让你认,你就认?你也不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海英摇头道:“爸,我当时也是没办法。瑞林市长昨晚上连夜来的省城,今天一大早,就到了我的办公室!” 周鸿基冷笑了一声:“瑞林匆匆忙忙的,像个什么样子,一点城府都没有。除非这个事,就是他干的,不然一个地级市的市长,怎么会为了这点事,急吼吼地往省城跑?” “他干的?” 周鸿基颇为笃定:"无利不起早嘛,他这么急着跳出来,无非是想不要连累自己,这个事用脚底板都能想清楚嘛!” 周海英一直没往这个方向去思考,他只觉得唐瑞林这么办,是作为市长在善后,是站在长辈的立场来劝解自己。现在听父亲这么一分析,才惊觉自己可能被人当枪使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寒意:"爸,您的意思是……" "毕瑞豪刚吞了火碱,没过多久,省里就收到了材料,泰民书记做了批示,立人同志专程跑了一趟东原。" 周鸿基说的很坦然,"材料上既然写的是周海英强取豪夺,唐瑞林是保护伞。这些材料,谁能拿到?谁有本事递到泰民书记的桌子上?" 周海英手里的佛珠,又紧了紧。 "你们分析的不错啊,除了永林,还有谁?" 周鸿基的手指头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个永林啊,都要当副省长的人了,格局还是打不开,执念啊始终放不下!” 周海英明白,父亲这是在点当年推荐地委书记的事。 “不过倒是也正常,有句老话说的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次这个事,是有些棘手、光瞾打着你的旗号收坤豪,这个事他把材料一整理,添点油加点醋,递到领导手里,说周鸿基的儿子在东原作威作福,唐瑞林是保护伞。泰民书记火大,这也是正常的,这是被错误的信息诱导了!" 周海英手里的佛珠,越攥越紧。 "材料递上去了,省里要查了,他呀又装好人,在你和唐瑞林面前说,这个事我帮你们去省里摆平。" 周鸿基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和唐瑞林对他言听计从,答应了他三个条件。他呢?一边收你们的钱,找人接你们的资产,一边继续给省里递新材料,说周海英已经承认了,愿意赔偿退赃,说明省里的判断是对的,建议深挖。" 周海英的手,开始发抖。佛珠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珠子散了几颗。 "海英啊," 周鸿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惜,"你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周海英低着头,看着散落在沙发上的佛珠,捡起来也不是,不捡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自己把生意做这么大,也是自诩有些手段的,自认为在东原这地界上,没人敢轻易动自己一根汗毛。可如今看来,这种自信简直是个笑话。在齐永林这种老狐狸面前,自己那点所谓的“手段”,不过是班门弄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爸,他…… 这是图啥?" 周鸿基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为啥?" 他叹了口气,"三件事吧。" "头一件,私仇。当年我在东原地委当书记,他是行署专员,我们搭班子。我这个人你知道,原则性强,对干部要求严,他有些事做得不对,我批评过他几回。后来我调走的时候,没推荐他接地委书记,推荐了钟毅。现在他得势了,想着报复吧!" "第二件,公愤,光瞾在这个事情上面,做的确实过分了,我虽然不清楚瑞林在里面是个什么角色,但必然脱不了干系。他借着你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也让齐永林对你有了公愤的口实," "第三件,政治上有所考虑吧。泰民书记刚上来,省里的格局要重新洗牌。齐永林想当副省长,想往上走,他就得向泰民书记纳投名状。怎么纳?整一个旧势力的代表人物,表明自己跟旧势力划清界限。我虽然退休了,但毕竟是省委前秘书长,整我的儿子,就是向泰民书记表明,他齐永林是泰民书记的人。正好借题发挥,把你彻底搞臭,既报了私仇,又送了政治投名状。" 周鸿基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私仇、公愤、政治,三件事加在一起,他齐永林能不往死里整你吗?" 周海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之前一直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但经过父亲这么一点拨,确实有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感觉。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爸,那…… 那我现在咋办?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周鸿基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海英,你坐直了。" 周海英把腰挺了挺。 "你听我说。" 周鸿基颇为郑重的和儿子谈起了对这个事的处理意见,"这个事,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反悔不反悔的问题,是你怎么面对的问题。" 他又颇为严肃的问:"坤豪农资的事,你参与了没有?" 周海英摇头:"没有。我完全不知情。" "商晨光打着你的旗号去收购,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唐瑞林今天告诉我,我才知道。" "毕瑞豪被打、吞火碱,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我确实不知情!" 周鸿基点了点头:"好啊。既然你没参与,没指使,不知情,那你怕啥?" 周海英一愣:"可是…… 可是省里认为是我干的,齐永林在背后整我,唐瑞林也把我往坑里推……" "省里认为是你干的,那是省里的判断,不是事实。" 周鸿基打断他,没当回事的语气,"事实是啥?事实是你没参与,没指使,不知情。这个事实,你自己最清楚,公安机关查清楚了,也会清楚。你要做的,不是去求齐永林,不是去搞啥政治上解决,而是坦诚的如实的给公安机关汇报就行了。" 周鸿基看出来周海英想的太多了:"海英,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能保护你的,不是齐永林,不是唐瑞林,不是任何一个领导,而是事实,是真相,是法律。你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栽到你头上。你做过的事,到最后谁也帮你瞒不住。" 周海英其实是担心对自己的父亲有影响,就把自己的顾虑也说了出来。"爸,我怕连累您。毕竟我是您的儿子,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我是仗着您的势胡作非为。我要是硬扛,会不会让人抓住把柄,攻击您治家不严,甚至影响您晚年的清誉?” 周鸿基颇为不屑地道:"从阴谋论看,世界无好人,但是从阳谋看,世界有公理。 唐瑞林跟你谈的啥政治上解决,啥三个条件,啥破财消灾,那都是胡扯!他把省委当成啥了?当成菜市场了?当成可以讨价还价的地方了?简直是把省委当成了儿戏,你们太小看省委的格局了,也高估了他齐某人的能量,从上级转办下来的正式批示,他齐永林就可以左右泰民同志的判断,怎么瑞林在政治上如此幼稚!" 说到了气愤处,周鸿基忍不住拿起报纸摔了摔。 "泰民书记是啥人?立人同志是啥人?他们是省委的领导,是按原则办事的人。他们要的是真相,是事实,是一个交代,不是你那几十万赔偿款,不是你辞掉一个工商联副主席,不是你关停一个公司。你搞这些小动作,以为能摆平,实际上是在侮辱省委的智商,是在把自己往坑里推!" 周海英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周鸿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继续说,"海英,我对瑞林和永林这两个人,都有些认识。" "瑞林,当年是东原地委的秘书长,但他不是我个人的秘书长。他这个同志办事,搞面子上的工作是可以的,但是论战略眼光还有短板,现在我很担心这个同志腐败掉了。" 周鸿基还是第一次与周海英面对面的交流这些心得体会。 "永林,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战略高度是有的,但是战术层面,落实上还有问题。不过这几年政治上成熟了不少,你用瑞林两个人的心眼子加起来,也没他多,来回几步三言两语,就把你们全部装进去了!" 周鸿基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儿子。 "海英,这样办吧!" “爸,您说!” "头一条,三个条件,一条都不要执行。赔偿款光瞾可以付,但是你不要付,工商联不要辞,光瞾不要关,东原的业务不要退。你没做错事,为啥要赔偿?为啥要辞职?为啥要关停公司?" "第二条,配合市里的调查。袁开春不是要传唤你吗?你去,老老实实去,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商晨光打着你的旗号,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坤豪的事,你没参与,就是没参与。不要替任何人遮掩,也不要因为害怕就乱说。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周海英听着父亲继续往下说。 "第三条,不要去找齐永林和唐瑞林了,也不要去求任何人。这个事,越求越被动,越求越说明你心里有鬼。你没做过的事,挺直腰杆,谁也不怕。" 周海英看着父亲,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爸,可是…… 省里继续查,我……" "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周鸿基打断他。 周海英一愣:"爸,您…… 您要咋办?" 周鸿基拿起了报纸继续翻看了一页:“我只是退了,我不是死了,你只要没参与这些事,我还是能办的!” 周海英看着父亲,眼眶有些发热,父亲这话说的很提气,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等周海英一出门,周鸿基脸上的慈祥瞬间收敛,他站起来看着沙发背后的玻璃中堂画。下面是打印着贴着的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电话。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过,最后定格在邓牧为的名字上,接着便拿起了下面的电话…… 与此同时,我的办公室里,秦川已经汇报了马波的情况。 我整理下思路,就确认道:“意思是马波是家中唯一的儿子,老父亲一直跟着姐姐在农村生活,是这样吧!” “对,马波的媳妇来了市里之后,县公安局家属院的房子就给了马波的姐姐和父亲来住,条件那也很紧张,就是个二居室!” 细细想来,这马波的家庭负担确实不轻,但是也是个孝顺的同志,每天往返市里和县里,风雨无阻地照顾老人,这一点很难得。 “忠孝不能两全,但是该尽孝的时候,还是要让同志们尽孝,其他事一律让步。这样吧,第一,马波到你们县局帮助工作,这段时间不打考勤,工作上协助你抓治安,生活上多关心!第二,马波父亲的医药费,我估计费用不低,你从局里的困难补助里先支出一部分,剩下的我让工会支持一部分,争取把缺口补上,不能让同志们流汗又流泪。” 秦川记录了几笔之后,抬头说道:“我回去马上落实!” “还有第三点,你去当局长,除了干工作,还要关心同志们的生活。你们做好新建集资房的准备,我看九县二区里面,定丰县局的条件是最差的,安居乐业,解决好同志们的住房问题,让大家有个安稳的家,才能安心工作!” 听到建设集资房,秦川是有些犹豫的,毕竟他是业务干部出身,对这种涉及基建和资金的大动作,本能地有些发怵。 “你们新任县委书记新民同志,和我关系很好,我争取12月中旬,去你们定丰县调研一趟,顺便跟新民同志碰个头,把集资房的事敲定下来,在这之前,你们自己要做好前期摸底和方案测算,把地块、资金、户型这些基础数据理清楚,别等我去调研了还拿不出来,到时候想要地都不知道要哪块地!” 敲定了这个事之后,秦川直接起身告辞,去落实刚才布置的任务。 下午五点钟,孙茂安推门走了进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 "李局,上午我们去把姚福彪的表弟抓了,他承认,确实是协助埋了尸体,但是至于到底是谁杀的姚福彪,他是不敢确定的,因为当时他不在场,老太太也没给他说清楚,让他帮忙埋了尸体!他个人猜测,是吴小翠,毕竟当娘的哪有狠心杀儿子的!” “嗯,那就可以准备起尸体了?” “对,就这几天吧,没有尸体,肯定定不了杀人罪!” 谈了具体的工作之后,孙茂安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拿手中的材料往沙发上一推,“李局,吴小翠和梁大文的事,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我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扔给孙茂安,自己也叼了一支,划着火柴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两人的脸。 "你说。" 孙茂安把烟夹在耳后,两只手搓了搓:"李局,吴小翠那个事,我在棉纺厂家属院,跟姚福彪的母亲,敞开谈了。" 我吸了一口,把烟吐向天花板,看着孙茂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老人家的意思是,姚福彪就是她打死的。她说,姚福彪喝了酒,回家找她要抚恤金的存折,她不给,姚福彪就打她,把她从床上拖下来,用脚踹,用椅子砸。她气不过,拿起擀面杖,从后面打了姚福彪一下,姚福彪倒在地上,头撞在桌角上,就没气了。" 孙茂安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李局,老人家说,吴小翠当时在厨房,不在场。姚福彪的死,跟吴小翠没有任何关系。" 我看着孙茂安,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我和孙茂安在电话上是这样沟通过,但是事情真的要办成了,反倒揪心起来。 我开口道:"茂安,这样办,是与事实不符的,风险很大啊!" 孙茂安苦笑了一下,把耳后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李局,什么是事实?证据就是事实,我们不考虑合理性,只看证据链能不能闭环。只要老太太的供述稳定,加上现场勘验、尸检报告能勉强对上,这就是铁案。至于合不合理,那是法官和检察院操心的事,我们只管把案子办成。” 老太太这是在顶罪。 用自己这把老骨头,替儿媳妇顶罪,保全这个家。 "茂安,这个事,于法不服啊?作为同志,说实话,我也想这么办,但是作为局长,我不能拿大家的前途命运去赌啊。一旦翻车,要牵连很多干部!" 孙茂安也知道这个事风险极高,但他还是咬着牙,把那份材料收了回去:“算了,您就当我没汇报过!” 第 165章 袁开春要主动让功,邓牧为透关键信息 傍晚五点多,海狮面包车开进了东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院子。 刑警支队有自己单独的小院,两层小楼,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墙角堆着几个废轮胎,是训练用的。 东边靠墙搭了个简易车棚,下面挂着一排毛巾,还有几个黑色的胶皮水桶。 西边是个篮球场,篮筐锈迹斑斑,篮网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铁圈。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的照明灯亮了,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撞得灯泡嗡嗡响。 袁开春先下了车,把皮帽子摘下来拍了拍,帽檐上沾了点路上的灰。然后拉开后车门,假意用手挡了挡车门框。 "周总,到了。" 周海英从车里出来,身上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在省城待了一天,衣服有些皱了,膝盖处顶出两道印子。他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下四周,鼻子动了动,空气里飘着一股食堂炒菜的油烟味,混着冬天的煤烟味。 "袁支队,咱们…… 现在就开始?" 袁开春和周海英两人谈了一路,干了大半辈子的公安,袁开春是十分健谈的,知道和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聊了一路,两人还颇为的投缘。 袁开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把牛皮文件包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急不急,周总您先跟我来,先安顿下来。" 袁开春领着周海英进了小楼,小楼上下加起来有二三十间办公室,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子焊的,漆掉了不少。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严格执法热情服务"。 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一间值班室,袁开春推开门,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灯亮了。 值班室不大,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是部队上的叠法,棱角分明。床头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台旧台灯,灯罩是绿玻璃的。 墙角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暖水瓶,暖水瓶的外壳是竹编的,磨得发亮。窗户上挂着蓝白格子的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能看到外面院子里的灯光。 "周总啊,这是我们副支队长的值班宿舍,他去省厅挂职了,您今晚就先在这儿凑合一晚。" 袁开春把暖水瓶拿起来晃了晃,"条件简陋了点,但是干净,被子都是新换的,昨天刚晒过,有太阳味。您先歇着,我让人去弄点吃的。" 周海英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原本以为虽不至于戴上手铐,但是也至少是被关进审讯室,这来到了值班室,是怎么一回事? "袁支队,这…… 不审问吗?" 袁开春摆了摆手,又把周海英让进屋里,自己也跟了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总,您看您这话说的。什么审问不审问的,我的任务就是把您请来,您大老远从省城回来,按说啊该到大酒店咱们一起吃一顿干几杯,但是我们刑警队他娘的经费紧张,就委屈在我们食堂将就一下,在咱们出发之前,我就安排了,一会您别介意!" 周海英看着袁开春,半天没说话。 他在省城出发的时候,以为回来就是疾风骤雨的审讯,强光台灯、两面夹击、政策攻心,没想到袁开春给他来这么一手,反倒把周海英搞的有些不会了。 袁开春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多解释,只是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周总,您先坐,喝口水,我出去安排一下晚饭。" 袁开春出了值班室,带上了门,走到楼梯口,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把烟憋在肺里停了几秒,才缓缓吐出来。 两个年轻刑警在楼下已经研究起了审讯的对策。 看到袁开春,赶紧放慢脚步,迎上来。其中一个小赵,二十七八岁,圆脸,脸上还有青春痘。另一个是队里的业务骨干,二十八九岁,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神很锐。 "袁支队,人安顿好了?" 小赵问。 "安顿好了,在二楼值班室。" 小赵抬头看了看二楼,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兴奋:"袁支队,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问?这个可是条大鱼,市里都挂号了,咱们要是问出点什么来,三等功跑不了!说不定还能立个二等功!" 大刘也在旁边点头,手在大腿上拍了拍:"是啊袁队,趁热打铁,他刚从省城回来,身心俱疲,这个时候问最容易突破。咱们连夜审,熬他个通宵,我就不信他不开口。" 袁开春走到了车棚下面,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泡下面散开,然后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们两个,干刑警几年了?" 小赵一愣,没明白袁开春为什么问这个,挠了挠头:"袁支队,我三年了,去年刚从派出所调上来的。" 大刘说:"我五年,之前也在光明区下面的派出所。" 袁开春扭头看着车棚里,除了晚上值班的,已经没几个人,这两个人算是自己到刑警支队有意栽培的两个干部,就从过来人的角度谈了自己的看法。 "三年五年,也不算短了。我问你们,市局给咱们的任务是什么?" 小赵想了想,看了大刘一眼,大刘也没说话,小赵才开口:"抓人,把周海英从省城带回来。" "对了。" 袁开春带着欣慰的笑意,"市局只让咱们抓人,没让咱们问。当然,问也可以,不问也可以,这个事咱们就不要问。" 小赵急了,谁都清楚,这个案子如今挂了号,只要问出来必然是大功一件:"袁支队,这可是现成的三等功啊!只要多问几嘴,问出点东西来,咱们几个的二等功就稳了!您不让我们问,这…… 这不是把到手的功劳往外推吗?" 袁开春将烟屁股轻轻一弹,一条火线飞出去落在了地上:"你们啊,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这个二等功是那么好拿的?周海英是什么人?周鸿基的儿子!龙投集团的老板!省里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案子?你今天问了,问出点什么来,明天就有人找你麻烦,说你刑讯逼供,说你诱供骗供。你问不出什么来,人家说你能力不行,连个人都问不下来,白吃这碗公安饭。这个案子啊,你们把人带回来就是立功。" 大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在下巴上摸了摸,他下巴上有几根胡茬,很硬。 "袁支队,您的意思是…… 这个案子,咱们只抓人,不问话,把审问的活推出去?" "我的意思是," 袁开春把牛皮文件包换了个手,"把周海英带回来,这个任务咱们已经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很漂亮,没出任何岔子。咱们不能把功都立了,再说周海英办的事,咱们听到没停过,说了暗门也听不懂,怎么审?所以啊审问,那是重案支队的事,人家重案支队有经验,有专人,咱们刑警支队负责抓人,重案支队负责审问,分工明确,谁也不越界,谁也不担谁的责任。" 两人都若有所思,但看袁开春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也就不在坚持。 "去吧," 袁开春摆了摆手,"去街口那个老饭馆,就是老王开的那家,弄两个硬菜,红烧肉整他娘的两条,在铁锅搞个鸡,再炒两个素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土豆丝,弄一瓶好酒,加上食堂自己整得,也是一大桌了,这个是财神爷,把财神爷招待好了,今年你们都能过个肥年!” 小赵毕竟年轻,就凑上去问道:“袁支队,这不是要抓他了吗?咱们能过的是他的年?” 袁开春和周海英聊了一路,就已经觉得周海英这个人完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知道这个事,周海英心里有底,或者说,他背后有人给他兜底。 晚上七点半,我在办公室里看完了一份文件,是关于1992年省内某监所发生的八人暴动抢枪挟持民警的案件通报,经过近两年多的调查,这件大案的详细经过已经梳理清楚,为了防止类似恶性事件再次发生,省厅专门下发了关于加强监所安全管理的指导意见,要求各地举一反三,开展拉网式排查。 我放下文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半。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映出办公室里昏黄的灯光。 材料有七八十页,还附带着对司法系统、公安系统十多人的处理意见,看得我眼睛发酸。 我揉了揉眼睛,正想着梁大文的事情,袁开春进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皮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脸上冻得通红,鼻子尖也是红的,嘴里呼着白气。 "李局,人带回来了,安顿在刑警支队二楼值班室。" 我把暖水瓶推过去:"自己倒水,外面冷吧?" "冷," 袁开春很自然的从边柜取出了茶杯给我添水之后,才给自己加了一杯:“晚上得零下七八度了,骑摩托车出去巡逻的同志可遭罪了。" "路上还顺利?" "顺利," 袁开春喝了一口水,哈了口气,带着一股子酒味:"周海英一路上很配合,没闹什么情绪,也没提什么要求,人也非常的健谈,完全没受这个事的影响!" 我嗯了一声:"我让你提醒他回家给周老书记打个招呼,你提醒了没有?" 袁开春用手背擦了擦嘴。 "李局,您放心,我提醒了,他还挺意外的。" 这事情不用我多解释,周海英被传唤,如果直接带回来审问,周鸿基那边什么都不知道,老人家突然听到儿子被抓了,肯定要多想,说不定直接找到省里去。 让周海英先回家给父亲打个招呼,周鸿基有个心理准备。 "周海英回家之后,情况怎么样?" 我问。 袁开春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 "他回家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不到两个小时,去的时候," 袁开春用手比划了一下,"很严肃,手一直攥着那串佛珠,话也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袁开春停了一下,又喝了口水,继续说: "回来之后,整个人松下来了,还主动跟我聊天,问五大工程的变化,问市局新盖的办公楼什么时候搬进去,问刑警支队现在有多少人。李局,我干了一辈子公安,见过的人多了,心里有鬼的人,不是他这个状态。"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了数。 看来周鸿基跟儿子谈过了,而且谈得很透彻,把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还有一件事," 袁开春的表情严肃了一些:"这个事,专业性太强了,我们不专业!” “哪方面不专业?” “这个商业收购这些,我们的人没有办过,没什么经验怕耽误了事!” “开春,你直说!” 袁开春很憨厚的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们刑警支队就不问了。我们的任务是抓人我们是专业的,人已经抓回来了,这个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审问,您看是交给重案支队还是交给经侦支队?" 我看了袁开春一眼,心里暗道,还提供了选择题方案,这袁开春一向是看问题比较深远,把这个案子,估计是有顾虑。不想掺和这个敏感案子。 不过,他这个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周海英这个案子,牵扯太大,省委副书记、市委书记、市长、退休的省委秘书长,让更高级别的人来审,更合适一些。 我想了想,然后说:"这样吧,这个案子,我让政委亲自来问。" 袁开春很沉重的点头道:“孙政委业务过硬,政治上也可靠,让他来审,最合适不过了,我也放心了。"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孙茂安的号。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老孙,是我。" "李局,您说,我在外面吃饭呢,队里几个小伙子非要拉着我喝两杯。" 孙茂安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气,还有旁边人的起哄声。 "周海英已经带回来了,在刑警支队……” “值班室!” “对,在值班室。这个案子,我想让你来主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音也小了,估计孙茂安走到外面去了。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慎重。 "李局长,那我可就问了。问到什么不妥的,您别介意。" 我笑了:"你问你的,按程序来,该怎么问怎么问,我不干涉,也不插手。问出来什么算什么,实事求是。" "那行," 孙茂安的声音踏实了一些,"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办公室里袁开春和我又分析了两次遇到瑞林市长的事,两人都觉得这瑞林市长,恐怕没那么简单。瑞林作为一市之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两次“巧合”地出现在省城善后,确实有些蹊跷。 袁开春拿起了我的烟,很自然的抽出一支递给我,然后把烟揣进了自己兜里:“想不通,我搞不懂他俩出去了一个多小时干啥去了!” 我接过烟,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没拆封的又递给了袁开春:“估计是善后去了!” 晚上九点多,我下班回家。 推开门,客厅里热闹得很,麻将牌哗啦哗啦响,几个人说说笑笑,但声音都不大。 晓阳和文静、焦杨、钟潇虹四个人围在餐桌旁打麻将,四个人面前都堆着零钱,一毛五毛的,打得很小,就是消遣。 晓阳看到我回来,抬头就看向其他三人。 文静手里摸着一张牌,眼睛盯着牌面,嘴里说:"抓赌的回来了?" 钟潇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晓阳,我们想跟李局长打牌!” “去,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这个议题否决了!” 焦杨只是笑着看着我不说话,冲我点了点头。 文静瞟了我一下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都在打姐夫的主意,你俩别想了,姐不同意!” 四个人把牌一推,笑的都人仰马翻起来,哪里还有半分领导干部的架子。 我心里暗道,幸亏老嫂子柳如虹没来,不然敢直接开荤段子,这帮人指不定能说出什么虎狼之词来。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只见文静手气正旺,面前堆了一小摞零钱,笑得眉眼弯弯;焦杨则是一脸苦相,面前的零钱已经见底,正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牌发愁。钟潇虹则是一脸淡定,手里捏着牌,眼神在另外三人脸上扫来扫去,晓阳则笑的很得意,等着文静的牌。 不知道谁的香水还是什么洗发水,或者四个人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复合香气,是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甜而不腻,让人心神荡漾。 我看晓阳一直没和我交流眼神,那意思我懂了,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溜回卧室,省得被她们拉去当话题。 进了卧室,拿了本书躺在床上看。 书是晓阳刚买的,《雍正王朝》,二月河写的,最近很火,上中下三册,我一口气读了七十多页《九子夺嫡》……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晓阳接了电话,"喂" 了一声,然后声音就变了,变得很恭敬:"爸,您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一听是岳父邓牧为,赶紧竖起耳朵,没听几句,晓阳就招呼我赶忙接电话。 我到了客厅,晓阳把听筒递给我,然后冲另外三个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手指放在嘴上 "嘘" 了一声。 文静、焦杨、钟潇虹都不说话了,麻将也不打了,几个人看着我,脸上带着好奇。 我拿起听筒:"喂,爸,我是朝阳。" "朝阳啊,周海英这个事,你心里要有数,大致情况是这样……周海英确实不知道这个事。这是鸿基书记,以党性担保的! 我握着听筒看了看牌桌上的四个女人,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岳父话里的深意。 岳父从我到市局之后,从来没再业务上打过一个电话,可见岳父对这个事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我想着周老书记以党性担保,这个分量,不轻!这是把自己一辈子的名誉都压上了。 "爸,明白了!我对周老书记很敬重!" "朝阳,你们明天按照正常程序走就是了,今天晚上周老书记请泰民书记吃了便饭,我和永林作陪,周老书记是把这个事当着我和永林的面表了态的,泰民书记对这个事也是持理解态度的,所以你们的调查就很关键了!要客观、全面、真实!” “爸,明白了!” 岳父又叮嘱了一句:“瑞林同志,是怎么回事啊?” “爸,您指得是哪方面?” “瑞林糊涂啊,怎么能带着周海英去永林那里私下里谈条件那!欲盖弥彰嘛!” 岳父这边一说,我马上就清楚了,瑞林市长专程跑到省里,带着周海英出去一个小时,是去“谈条件”去了! 岳父大致谈了他们条件里的几点,我听了之后,也是搞不懂,这条件简直是荒唐透顶,完全是乱开方子。什么关停光瞾公司、什么辞去工商联的职务、什么赔款,完全没有了章法,也失了体面。 但是我没搞懂,齐永林市长怎么也会在场作陪。 “朝阳啊,海英本人确实不知情,他也是受害者,被人利用了。老周书记已经跟儿子说了,配合调查,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绝不隐瞒,绝不乱说。" "爸,我明白,您放心,我一定按政策办,按程序走,不会为难周海英!" "明白就好," 岳父语重心长的道:"市里面现在的形势很微妙,各方都在看着,你更要稳住心神,始终坚定的相信市委,支持市委工作,好吧就这样!” "好,爸,您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文静、焦杨、钟潇虹几人交流了下眼神,似乎也察觉到有正事了。 几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人,玩归玩,闹归闹,但是有正事的时候,从不打扰,几人赶紧站起来说要走,晓阳也没留,送她们到门口,说了几句客气话,约好了下次再打,然后关上门回来。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麻将牌还摊在桌上。 晓阳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朝阳,什么事啊?" 我揉了揉脸,感觉有些复杂,这么听起来,齐永林把谈话内容都交代了,好像周鸿基书记和齐永林市长,联手把瑞林市长给卖了一样! 第166 章 晓阳戏言引狼入室,开春哭穷争取支持 客厅里麻将牌还摊在桌上,一毛五毛的零钱堆在四个角。空气里留着四个人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甜丝丝的。 晓阳把围裙一摘,往椅背上一搭:"三傻子,看啥呢?人都走了,魂还没回来?" 我赶忙收了心神,在晓阳旁边坐下,摸出烟盒,抖了一支叼上,火柴划着,火苗晃了两下。 "晓阳,周海英这个事,你怎么看?" 晓阳把牌码好,塞进牌盒里,这才抬眼。 "我怎么看?我看不透。" 她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靠在餐桌边上。 "你想啊,唐瑞林要是真为了东原,为了摆平这个事,完全可以公事公办。该调查调查,该处理处理,市政府牵头,公安局配合,名正言顺。可他干了啥?跑到省人民医院签谅解书,带着周海英去找齐永林私下谈条件。这叫啥?这叫私下勾兑。" 我吸了口烟,等着晓阳的分析。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一个市长,放着正道不走,走歪道,为啥?我看要么这里头有他的事,他怕查;要么他想借这个事捞好处。不管哪样,都不正常。" 我回忆着唐瑞林在市里面的讲话,这个事,他是从大局出发,想着给东原消除影响。这就是公心了,但现在看来,公心站不住脚。 太蹊跷了。 我看着晓阳道"那周海英到底参与没有?" "这是你们公安局该查的事,也是市委该判断的事。我一个财政局局长,看不清楚。" 晓阳走到我身后,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捏了两下。 "不过我爸打了那个电话,意思已经摆到桌面上了。周鸿基以党性担保,这个分量,你掂量掂量。" 从革命年代走过来,周鸿基那一辈人把党性看得比命还重。能以党性担保,那就不是一句空话。他要是敢拿这个做保,说明周海英的事,至少在他心里是清白的,或者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压住。 "不好说啊,我估计,我估计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 晓阳在这些事情上,兴趣不大,反倒是对八卦更感兴趣一些。她撇撇嘴,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瑞林市长别的不敢说,但是和你那个老同学刘蓉,肯定是有事!" 之前我已经撞到过一次,刘蓉大早上从唐瑞林的3号楼出来,那场景还历历在目。 晓阳带着八卦的味道:“前几天,瑞林带着几个县局长去外地考察化工企业,有人撞见了啥你猜猜?” 我向来不善于猜这些东西:“猜不到,你直说吧!” "有人看见刘蓉穿着浴袍,从唐瑞林的房间里出来,面色潮红,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我看了眼牌桌,赵文静和钟潇虹都是满嘴黄色笑话,荤段子能装一火车的人,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得都是领导的八卦。 但是官场之中,对此颇为忌讳。我还是提醒道:“以后你们几个在一起少议论领导!” "我也就是跟你说说。" 晓阳直起身,绕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朝阳,别的不说,人家唐瑞林都五十五了吧,人家都知道疼女人,哪像你每次都是我主动找你,你就该学习人家市长,要积极主动一点,学学人家怎么疼女人。” “人家唐瑞林疼女人不假,但是那是疼的别人家的女人!” 说到这里晓阳来了兴致,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笑得花枝乱颤:“我不是也给你机会了,你那三个情妹妹啊,焦杨、钟潇虹,还有文静,我都给你请到家里来了,陪她们打麻将,陪她们说笑,我这个当大姐的,够意思吧?" 我后背一凉。 "晓阳,别胡说,啥情妹妹,都是同志。" "同志?焦杨看你的眼神,钟潇虹看你的眼神,还有文静一口一个姐夫叫的,你当我瞎?" 我站起来想走,被她一把按住。 "跑啥?我又没怪你。" 她绕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朝阳,我想通了,反正以后要共产,以后谁对你有意思,我就主动往家里请,咱引狼入室。我这个当大姐的,把几个小妹妹都照顾好,让她们都念我的好,你说行不行?" 我两腿发软,差点没站住,赶忙义正词严的拒绝道:“晓阳,这种玩笑开不得,传出去影响不好。你也可别吓我,我这心脏不好。三个……,一个就,一个就行!" "瞧你那点出息。" 晓阳推了我一把,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勾了勾手指头。 "还愣着干啥?进来,姐今晚让你享受市长待遇。" 卧室里暖气让人感觉到有些燥热,晓阳把灯一关,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打在墙上,影影绰绰的。 她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热热的,吹在我脖子里。 "朝阳,我要是真把焦杨和钟潇虹都叫来,你敢要么?"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不敢,有你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算你识相。" 晓阳踮起脚,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不重,麻麻的。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着她自己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静。我把她抱起来,她腿一盘,夹住我的腰,手勾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吹气。 "三傻子,你今天要是不把我伺候舒服了,明天我就给焦杨打电话,让她来家里吃饭。" 窗外的风刮得玻璃呜呜响,屋里却暖烘烘的。晓阳的手在我后背上游走,指甲轻轻刮着,带起一阵酥麻。 她平时古灵精怪的,到了床上却换了个人,又黏又软,哼哼唧唧的,挠得人心慌。 一番云雨过后,晓阳趴在我胸口,睡了。 我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唐瑞林的事,还有岳父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周鸿基请俞泰民吃了便饭,齐永林和岳父作陪,这几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颇有一种对账的感觉,意味着省里对这个事已经有了新的判断,唐瑞林说不定,还蒙在鼓里。 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照在晓阳的脸上,她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点笑。我看着她,心想,这小美人,嘴上没个正形,心里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是 12 月 3 号,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晓阳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来,穿好衣服,到了隔壁不远的小学土操场跑了五公里,出了一身透汗,脑子清醒了不少。 回到家里,晓阳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白了我一眼:“起这么早,跟打了鸡血似的,有着力气,去跑步?傻大个!” 我自是把几根油条放在了餐桌上,又给晓阳倒了一杯热豆浆。 晓阳一边梳头一边走过来,拿起一根油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们公安局的罚没款,给你们按照80%的比例返还,上午让你们财务科的人到局里面办理手续。” 我听得一愣,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这可是比计划的又多了5个百分点,赶忙道:“好嘞,晚上我继续当好战斗员!” 晓阳把头往我身上一靠:“去你的!谁稀罕!” 九点不到,孙茂安就到了刑警支队。 他带了两个干部,就直接上了二楼,敲了敲就推开值班室的门。 周海英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背着手看外面。他睡得不错,正跟着收音机的节奏打太极拳,西装也换成了更家保暖的羽绒服。 听到门响,周海英转过身,看到孙茂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孙政委啊,好久不见。" 两人确实打过交道。之前办理丁刚和罗腾龙的事情的时候,孙茂安还是刑警支队长,当时办案的阻力很大,公安系统内部都有人放话要搞孙茂安。 但时至今日,周海英早就把之前的事情放下了,扶持光照公司,也有一种对罗腾龙当年那份愧疚的补偿。 “孙政委,给你添麻烦啊!” 孙茂安面对权贵,向来是不主动迎合的,面对公事,尤其是这种带着明显审查意味的问询,他向来是公事公办,脸上没什么笑意,直接黑着脸,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总,坐。" 周海英在他对面坐下,佛珠还攥在手里,没再捻。他心里有底,周鸿基昨天把话都跟他说透了,没做过的事,谁也栽不到他头上。 孙茂安看着旁边的两个干部整理了下材料,把讯问笔录已经打开了几,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周总,根据市局的安排,由我带着咱们市局的两个同志,对一些情况进行核实,您也不要紧张,咱们实事求是按程序,这样,先核对一下基本信息。您主动介绍一下吧,姓名、职务这些基本情况!” 周海英不慌不忙,周海英、男、民族汉,身份证号码是…… "周海英,男,东原市龙投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对不对?" "不对,是省龙投集团……孙政委啊,这个怪我啊,没跟您汇报到位,我们龙投集团的主要业务,没在东原了!" 周海英所讲的是事实,三年前龙投集团就已经开始布局省城和沿海的业务,逐渐把精力从东原转移到了省城和沿海地区,现在的重心早就变了。 但从孙茂安的角度看,周海英这是在刻意强调自己的“省城身份”,东原市每天还有龙投运业的车在跑,龙投集团的温泉酒店项目也还在东原的地界上,这怎么能说重心不在东原呢? 孙茂安问道:“周总,不对吧,龙投在东原的业务盘子可不小,运业公司、温泉酒店,对,还有家电卖场,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资产和流水。” 周海英笑了笑,语气依旧平缓:“孙政委,东原的业务虽然还在,但那是历史遗留问题。我现在的主要精力都在省城,龙投集团的重心转移是董事会的决定,也是顺应市场趋势。其实运业和家电,效益还不错,但是和龙投整体的体量相比,占比不到一成!” 孙茂安暗暗点头,这才感觉到这些人的钱真是大风刮来的一样,多数人刚解决温饱,但听周海英的语气,怕是千万富翁都不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财富差距带来的微妙失衡,重新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笔录上,语气恢复了冷硬:“周总,咱们继续。” 周海英很是儒雅的整理了下衣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可以开始提问了。 家庭住址?" "省城北苑2号小区 34号院,也就是省委省政府2号宿舍 ……。" 两个年轻干部是从县里调来办梁大文案子的,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笔尖在纸上悬着,听得一愣一愣的。 "家庭成员?" "父亲周鸿基,母亲……" 基本信息问完,孙茂安把笔放下,抬起头,盯着周海英。 "周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光曌集团,和你龙投是什么关系?" "孙政委,光曌是商晨光的公司,龙投和光曌,没有什么关系!" "啥叫扶持关系?我可听说商晨光以前是很您开车的。" "商晨光以前是我的驾驶员,跟了我两年。后来他想自己干,我看他脑子活,就扶持了他一把。龙投给光曌介绍过几个项目,也借过几笔周转资金,但光曌的经营、人事、财务,龙投一概不干涉。说白了,没有隶属关系,不是上下级,更不是母子公司。" 孙茂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光曌收购东洪县坤豪农资公司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商晨光从来没跟我提过。" "收购价格六十万,坤豪实际价值经过评估大致在五百万,这个差价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毕瑞豪在看守所被打、被逼吞火碱,这个事你知道不知道?" 周海英的脸色沉下来。 "孙政委,毕瑞豪的事,我是到了东原,袁开春跟我说,我才知道的。我要是早知道商晨光干出这种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孙茂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周海英的眼神很稳,不躲不闪,手里的佛珠攥得更紧了。 "商晨光打着你的旗号去收购,说这个项目是你周海英点头的,有没有这回事?" 周海英重重的叹了口气,也觉得商晨光这个事做的实在是过分了。自己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已经找不到人了。 "孙政委,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商晨光这个混蛋,背着我打我的旗号,我要是早知道,我打断他的腿。" "你和商晨光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今年,几月份我忘了,但是已经有几个月没见面了。三月份,他来省城给我拜年,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从那以后再没见过面。" "三月份之后,商晨光有没有通过其他人跟你联系过?" "没有。孙政委,你们可以去电信局去查,我和商晨光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孙茂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光曌公司的股东构成,你清楚不清楚?" "清楚。商晨光占百分之四十,王曌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三十是几个小股东。" "许红菊是什么人?" 周海英对许红菊的印象很深刻,是市长唐瑞林强行安排到光瞾公司的,这里面的事周海英没把握,就犹豫了一下,"孙政委,有些话我不好说,您应该也知道。" 孙茂安只是大致知道。许红梅是唐瑞林的很亲密的部下,许红菊也是。这姐妹俩都跟唐瑞林有关系,光曌公司许红菊是市长安排的,这个事在坊间也不是什么秘密。 "许红菊在光曌负责什么?" "具体不清楚,我说了光瞾和我没关系。" 孙茂安又问了几个细节,周海英对答如流,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含糊的地方。 问到十一点多,孙茂安把笔录合上,让周海英签字按手印。 周海英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签了字,按了手印。佛珠搁在桌上,他签字的时候,左手还按着那串珠子,像按着什么定心丸。 "孙政委,我就一句话,我周海英配合调查,该怎么查怎么查,但我也请公安机关尽快还我一个清白。" 孙茂安不像袁开春那么圆滑,没接话,把笔录直接收进文件夹,起身走了。 袁开春送走了孙茂安,又折回来找周海英聊天,讨论起了中午的伙食,搞得周海英都有些不好意思。 袁开春直接坐到周海英对面的椅子上,笑呵呵地说:“周大老板,中午那就委屈一下,咱们整点烧鸡,搞几条黄河鱼,我在安排个碳火锅,三九寒天的,吃点暖和!” "老袁,您这又是鸡又是鱼的,我这受之有愧啊!” 袁开春摆摆手,一脸轻松:“哎,周总这话就见外了,我们这那条件紧张,经费不足,我给同志们讲了,勒紧裤腰带也要把周总照顾好,我是曹河县人,曹河人实在,讲究个礼数。我也感恩咱们周老爷子当年把曹河当工业基地来谋划,就单单这一项,我们曹河人民都记在心里……” 一番深情告白之后,周海英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笑着拱手道:“老袁,还能说我们家老爷子一句好的,不多了。我们家老爷子已经下来了!” 袁开春握紧拳头锤了锤自己的心口窝:“老爷子当年为曹河打下的底子,我们这代人不敢忘,也不能忘!” 平日听到这般恭维的话,周海英心里也不会当回事,但是在刑警支队的值班室听到这话,颇有一种患难之交的错觉。 周海英是个感性的人,听袁开春讲了自己父亲当年为曹河做的不少事的细节,心里难免有些触动。 周海英拿起手绢擦了擦眼角:“患难见真情啊,老袁,这份情我记下了!” 袁开春见状,连忙递上一张纸巾,顺势拍了拍周海英的肩膀,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关切:“周总,我这个人嘴笨,也不会照顾人,我们这里就这条件,您多担待。” 周海英扫了一眼这个值班室,条件确实简陋,墙皮的工艺不行,多数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底子。头上的天花板也泛着一层陈年的水渍,几根电线裸露在外,还带着不小的安全隐患。 周海英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指了指头顶那几根裸露的电线,眉头微蹙:“老袁,这线可得赶紧处理一下,万一漏电伤了人,可不是小事。” 袁开春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们这个单位,三分靠财政,七分靠化缘,但是我们刑警支队不像治安管娱乐场所,不像派出所管着那些来钱快的行当,也没啥油水,平时连换个灯泡都得打报告等审批,穷啊!” 周海英看着袁开春那副苦哈哈的模样,倒是觉得自己再不张开表示一下,倒是对不住兄弟了,随即张开一只大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头:“等我回到省城,我给你们批一笔经费,先把这安全隐患给解决了,也算我替老爷子还曹河人民一点心意。” 袁开春闻言,抬头看了看周海英,没搞懂周海英到底给多少钱,生怕是一千块钱,就试着道:“一万块钱?怎么得了!” 周海英被这一万块的试探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食指在袁开春面前晃了晃:“老袁啊老袁,一万?你小看我周末人了,别的不说龙投运业才在东原投了四辆豪华进口的大巴车,一百多万一辆,四辆就是四百多万,两年差不多就能回本,老袁,我给你批十万!” 袁开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反应过来一拍周海英大腿:“十万!兄弟!你这个,你这个真是我老袁的亲兄弟啊,我代表我们支队全体干警,谢谢您了!” 这袁开春的大手又重重地拍在周海英的肩膀上,震得周海英呲牙咧嘴的道:“好说,好说!” 中午十二点半,孙茂安直接来了我办公室。 他把文件夹往我桌上一放。 "李局,你看看吧。" 我翻开笔录,一页一页地看。 周海英的回答很干净:基本信息清楚,光曌和龙投的关系说清楚了,收购坤豪的事全部否认,毕瑞豪被打的事不知道,商晨光打他旗号的事也是昨天才知道。通篇看下来,周海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所有的事都推给了商晨光。 我把笔录合上,想着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你怎么看?" 孙茂安搓了搓脸。 "李局,说不好。从审讯过程来看,周海英很稳,问啥答啥,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但话说回来,这种生意人,见过的场面多了,心理素质好,也不能完全排除他在演戏。" 我点了支烟。 "商晨光那边呢?" "商晨光还是那套,说都是自己干的,和周海英没关系。这俩人,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自己干的,口径一致,跟商量好似的。" "许红菊呢?" "许红菊怀了孕,什么都不知道,一问三不知。这个女人不简单,比商晨光还难啃。" 怀孕的女同志,审讯起来确实棘手,法律上有特殊保护,手段不能太硬,只能攻心。 "行了,材料放我这儿,下午我去市委汇报。你下午别闲着,姚福彪那个事,尸体该起了吧?" 孙茂安汇报昨天跟姚家那边联系好了:“今天下午或者明天早上起尸,地点在姚福彪姥姥家的玉米地。我亲自去。" "注意影响,别搞得沸沸扬扬的。" "李局,这事儿瞒不住,村里早就传开了,到时候肯定一堆人围观。我尽量控制吧。" "去吧,注意安全。" 孙茂安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半天,把周海英、商晨光和许红菊的笔录又翻了一遍。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灰,把外面的楼照得模模糊糊的。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有点变形,像另一个人。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下午两点,我到了市委,推开门,周宁海正站在窗边,背着手看外面。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坐。" "书记,周海英的审讯材料出来了,您看看?" 周宁海摆了摆手,在我对面坐下。 "我就不看了,你介绍吧。" "从审讯情况来看,周海英对光曌收购坤豪的事确实不知情。他说光曌和龙投没有关系,商晨光是他以前的驾驶员,他扶持商晨光创业,但不干涉光曌的经营。收购坤豪、毕瑞豪被打,这些事他全部否认,说都是昨天到了东原才知道的。商晨光那边也承认,是他打着周海英的旗号干的,和周海英没关系。" 周宁海听得很认真,眼神一直半眯着,半天后,周宁海直接问道:"朝阳,省里的电话,你也接到了吧?" "接到了。" 宁海书记若有所思,没问是谁打来的,也没问说了什么。 "那就奇怪了。" 他带着不解看着我。 "商晨光打着周海英的旗号收购,这个事可以理解,狐假虎威嘛。可是朝阳,你想过没有,商晨光一个生意人,哪来那么大的能量?能调动你们公安局的副局长刘洪峰,去安排胡晓云进看守所会见毕瑞豪?"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刘洪峰还没有认。 周宁海显然是心中也有答案的:"刘洪峰是什么人?市公安局副局长,老刑警了,他会不知道看守所会见的规矩?他会听一个商人的指挥?。" "书记,您的意思是?" "没说实话啊!" 他看着我。 "朝阳,你说,周海英没参与,他瑞林善的什么后?一个地级市的市长,放着公事公办的路子不走,非要私下里去谈条件,去善后,搞得省委现在对市政府意见很大,他图什么那?" 第167 章 宁海敲山震虎,满达要求退钱 宁海书记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朝阳,你说,周海英没参与,他瑞林善的什么后?一个地级市的市长,放着公事公办的路子不走,非要私下里去谈条件,去善后,搞得省委现在对市政府意见很大,他图什么那?" 是啊,他图什么?目前来看是毫无头绪。 我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唐瑞林这一手“善后”,确实不仅自己陷入了被动,还把市委都架在了火上烤。 任何时候,领导都喜欢出成绩的干部,再不济平平安安稳扎稳打的推进发展也行。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唐瑞林的行为打破了常规的工作节奏,让原本本可以正常推进的工作,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这种不确定性,对于主政一方的人来说,是大忌。 周宁海书记都显得无奈的甩了甩头, 他走回来,一脸沉重的道:"朝阳,坐下来,分析一下这个事,不然搞不清楚的话,市委下一步都不好开展工作了。” 周宁海把胳膊肘支在沙发扶手上,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明所以的惆怅,思索片刻后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凝重地说道:“你想,瑞林同志跑到省人民医院去签谅解书,虽然是善后,但是,案子轮得到他一个市长单独跑过去签?完全可以由县委政府出面嘛!为啥?" 我想了想。 "书记,您的意思是,他怕这个事闹大,牵扯到他?" "不是怕闹大,我看还是怕查。" 周宁海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真要公事公办,市委牵头,公安局办案,该查谁查谁,该处理谁处理谁,名正言顺。可他偏不,偏要自己跑过去签谅解书,把事情往民事纠纷上引。我看,他非常害怕查到这个什么光曌公司,既然周海英和光瞾没关系,他怕这些干什么?光瞾这个公司,不简单啊,成立不久就拿下了五大工程之一的火车站广场!这个事,要往利益上考虑了!" 我心里一凛。这个逻辑,我之前也隐约想到了,但从周宁海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还有,他带着周海英去找齐永林,私下谈条件。关停光曌公司、辞去工商联职务、赔款。朝阳,你听听,这叫啥条件?" 周宁海一本正经:"光曌是独立法人,商晨光是董事长,关停不关停,是企业自己的事,用得着他一个市长去谈?周海英是龙投的老板,又不是光曌的人,辞不辞职跟他有啥关系?赔款就更荒唐了,毕瑞豪的案子还在查,责任都没认定,赔哪门子款嘛?" "书记,我也看出来了,这些条件,没有一条是站得住脚的,全是慌不择路的表现。他这是想花钱消灾,想把事情压下来,压到没人查的地步。” 周宁海略带惋惜的道:“但是,周鸿基是什么人?老省委秘书长,一辈子搞政治的,能吃他这一套?鸿基同志请泰民书记吃饭,齐永林作陪,这是啥?这是当面锣对面鼓,把话也是挑明了啊 —— 我儿子没参与,你唐瑞林啊这么干,反倒是把屎盆子扣到我儿子头上。" 我说道"所以齐永林那边,也变了天?" "齐永林也在关键期啊!省经贸总公司的一把手,这个很大概率要升副省长的人,他懂得进退。俞书记表了态,他齐永林没有必要穷追猛打了。" 周宁海哼了一声,"瑞林同志还以为自己在省城运作得挺好,实际上,两边一对账,已经把他卖了!" 周宁海郑重的看向我道:“朝阳,你给我说实话,唐瑞林到底是不是和许红梅有事?” 这句话,问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想着社会上是有不少关于唐瑞林和许红梅的传闻,但那些大多捕风捉影,没有实据。 “书记,这个。这个是有些传闻的,不过,捕风捉影的东西多。” 周宁海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满意:“不见的啊,为什么没人对我捕风捉影?那是因为我周宁海行得正坐得端,手里没把柄,心里没鬼!老子搞不懂了,刘蓉又是咋回事?” 我心里暗道,难道书记连这个也知道?周宁海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我的伪装,直抵心底。 "这个事,已经几个同志反映了,我很担心。" 周宁海的声音严肃起来,"瑞林同志和刘蓉,不清不楚啊。" 刘蓉。平安县县长。我那天清晨在三号楼撞见的那个女人。 "刘蓉是平安县县长,瑞林同志是市长,正常的工作关系,我不管。可有人亲眼看见,刘蓉至少两次穿着浴袍从瑞林同志的房间里出来?" 周宁海摘了眼镜,又擦了擦。 "朝阳,你是公安局长,你比我清楚。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从来都是搅在一起的。一个市长,生活作风上出了问题,经济上就干净不了。" 这些话,都是藏在心底的秘密,是绝对的机密。没有绝对的信任,是不会当着下属的面讲的。 周宁海没有因为唐瑞林的问题显得要立刻表态要保他,也没有急着要把他往死里整。市长出了问题,任谁是市委书记都会感到棘手。保,怕引火烧身;查,又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把整个班子都拖下水。这种两难的局面,恰恰是政治最残酷也最微妙的地方。 周宁海沉默了片刻,仰头看向了沙发:“朝阳,你也应该知道了,这次副省级干部调整,我也是组织上确定的考察人选,这个节骨眼上,我是很担心就是牵扯到瑞林同志。" 书记是第一次跟我谈这个话题,估计也是第一次和任何人谈这个事。 "瑞林同志当市长还不满一年,如果这个时候出了问题,推荐他的黎泰平书记没办法交代,省委没办法交代,市委没办法交代。放眼全国来看,一年下来,刚提拔就被拿下的地级市市长,能有几个?政治影响太大了啊。到时候,省委不会只追究唐瑞林一个人的责任,市委班子连带着黎泰平书记,都会受到影响!" 感慨了一阵之后,周宁海翘着二郎腿,带着一股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语气却陡然转冷。 "但必须查,瑞林这边我们查不了,把线索核实完之后,交给省委吧。这边你重点放在刘洪峰身上,他安排胡晓云进看守所,到底是谁授意的?这些事,不查清楚,省委那边没法交代。" "刘洪峰一直不开口。" 周宁海看了我一眼,倒是一副淡然的笑意:"朝阳,你干了这么多年公安,这个道理还不懂?能接受利诱的人,必然也能接受威逼;不吃利诱的人,威逼也没用。刘洪峰不开口,说明他还在观望,还在等。等什么?唐瑞林我看是他的精神支柱,也在等上面的态度。他以为唐瑞林能保住他,以为这个事压一压就过去了。我相信,你们是有办法的,查实之后,到时候把省委吧!" "书记,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周宁海站起来,叉着腰,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道:“朝阳,你马上去给瑞林同志也汇报一下情况。" 我愣了一下。 "现在?" "对,现在。没必要遮遮掩掩,该汇报的要汇报。你把周海英的审讯情况、商晨光的交代,原原本本地跟他说,我倒是希望,最好不涉及到他!"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市长的办公室没人,我去了市政府办公室,游文丽主任很是热情的说市长去考察去了,很快就把电话打给了陈浩。 陈浩在电话里说,市长在温泉酒店接待客商,倒是直接让我下午2点之后,直接去去温泉酒店。 从市委出来,天阴得更沉了,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暖气吹出来,好半天才暖和过来。 与此同时,光明路通往光明区区委政府的光明大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两百个工人举着“还我血汗钱”的横幅,将光明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几年东原市的城建项目遍地开花,可拖欠工程款、克扣农民工工资的事却屡禁不止。 这倒是也形成了一种风气,只要是没拿到钱的包工头,就会和工人一起找政府讨说法。 这种“讨薪”往往真假难辨,有的确实是活干完了拿不到钱,有的则是包工头和老板唱双簧,想借给政府施压,要么多要工程款,要么则是想着加快项目的结算进度。 我上了车之后,李亚男就给我汇报了这事,听到韩建立已经到了现场,我心里也就踏实了,就直接回了局里,研究梁大文的事。 上午十一点,市政府办公室里,副市长易满达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建委主任孔双银慢悠悠的下了车,走上了电梯厅,等着电梯在五楼的指示灯一亮,孔双银急匆匆地跨出电梯,故意用皮鞋砸地板,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批阅文件的易满达。 还没反应过来, 孔双银一头撞进来:"满达市长,出事了!市政公园那帮工人,把光明路给堵了!" 易满达已经接到了光明区的电话,作为分管副市长,光明区还是给易满达打了招呼。只是之前不太清楚情况,现在确定了是市政公园项目引发的群体性事件,倒也见怪不怪了。 "不要激动嘛,堵路也是堵的光明区的路,前面有区委政府在,后面有项目建设指挥部。你一个行业指导部门,找什么急啊!” 孔双银急得直跺脚:“满达市长,您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刚才带队的几个工头可是说了,市政府不解决问题,他们马上来找你,横幅上可是还写了你的名字,说是当初是你在大会上拍着胸脯保证,工程款一分都不会少,现在倒好,钱没影了,工人的情绪很激动啊!” 易满达这才重视起来,一屁股站起来,问道:“咋?横幅上还写了我的名字?写我干啥啊!” 孔双银倒是恢复了平日里理科干部的冷静,推了推鼻梁上的高度眼镜:“这个,我来的时候听了几句,当初是你在大会上拍着胸脯保证的,说这市政公园项目是市里的脸面,资金绝对到位,谁敢拖欠就摘谁的帽子。现在工人们拿着这话当把柄,说我们政府说话不算数,他们要来找你讨个说法!” 易满达回忆起来了,自己作为分管副市长,是出席了大会,但是一同出席大会的还有市长,怎么这些人把账算到了自己头上。他刚想开口辩解,孔双银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现在不是纠结谁背锅的时候。瑞林市长和张云飞书记正在陪外地客商调研,路过光明路,幸亏跑的快,不然就被堵住了!” “堵路?有多少人?" "两百多号人,拉着横幅,写着 ' 易满达还我血汗钱、孔双银换我血汗钱、王镇江还我血汗钱 ',把光明路两头都堵死了,公交车都绕行了。张云飞脸都青了,刚才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们市政府的项目,让他光明区来擦屁股。" 易满达的头嗡的一声。 市政公园工程,是市里的重点项目,也是东原市 "五大工程" 之一,这个王镇江仗着是唐瑞林的老乡,简直是不把建设局放在眼里。 这个工程总造价两千万,用的是五大工程专项资金,市里按进度拨款,按理说不该欠工资。 "王镇江呢?联系上没有?" "大哥大关机,传呼机不回,公司说他出去办事了,谁也不知道去哪了。" 易满达站起来,抓起外套,狠狠地骂了几句王镇江,思前向后,这个事必须要面对,不然肯定要背锅。 他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去现场。" 光明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两百多个工人,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有的戴着安全帽,有的光着脑袋,多数还是穿着破旧棉袄。 工人拉着三条横幅,站在马路中间。来往的车辆排起了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几个公交车司机探出头来骂娘。 不过,骂的都是横幅上的人。 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工人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有的人耳朵冻得通红,还是不肯走。 孔双银和易满达被堵在了马路后面,汽车根本挤不进去,两人下了车,易满达走的快,孔双银跟在后面,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路面,费力地穿过围观的人群和停滞的车流。 易满达和秘书走在了前面,孔双银倒是显得有些悠闲了,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易满达喊道:“老孔,你他娘的倒是快点啊!” 孔双银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假笑,心里则是骂道:“前面有副市长,后面有指挥部,老子着急个屁!” 几人终于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光明区区长令狐安正站在人群前面,扯着嗓子做工作。 旁边停着七八辆警车,光明区分局的几十个民警在维持秩序,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光明区分局局长韩建立背着手站在一边,脸绷得紧紧的。 防爆大队大队长王刚正在指挥队员拉警戒线,把围观群众往外推。 易满达挤到令狐安身边。 "令狐,情况咋样?" 令狐一看是易满达,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满达市长,你可来了!这事情闹的,我们光明区一直给市里擦屁股!这市政公园是市里的项目,钱是市里拨,活是市里的公司干,出了事我们区里来维稳,我们区里那点维稳经费,够干啥的?市长陪客商调研,被堵在这儿半个钟头,客商都看笑话了!" 易满达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扯了。公园建好了,不还是给你们区里的群众用?先把人劝散了再说。" "市长,根本劝不散?我劝了半个钟头了,人家就一句话,给钱!不给钱不走!" 令狐往人群那边努了努嘴。 "你自己去听听,这帮工人,跟王镇江干了一年了,一分钱没拿到。马上就腊月了,要过年了,谁家不等着钱用?老婆孩子、老人吃药、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咱们让他们怎么散?" 易满达张口骂了句:“这他娘的王八蛋,市财政一分钱没少给他,他工程款都拨下去了,他居然敢截留!妈的,老子的名字都还在横幅上!” 令狐早就看到了易满达的名字,刚才也和工人交流了,这些人之所以要找易满达,就是因为易满达开大会的时候,把话说的太满,什么“阳光工程”、“廉洁工程”,结果现在成了“赖账工程”!易满达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那横幅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写老子有什么用!” 令狐已经安排人把工头带过来沟通,五分钟后,一个领头的工头迎上来,五十多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破了袖口的军大衣。 "您是市里的领导?" 工头上下打量了易满达一眼。 "我是副市长易满达,分管建设的。" 工头一听是副市长,情绪激动起来。 "易市长!您给评评理!我们跟王镇江干了一年了,市政公园这个项目,也从10月1到现在了,大大小小的项目大家跟他干了一年,一分钱工资没发!马上就腊月了,要过年了,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钱用呢!我们找王镇江,王镇江说市里没拨款。我们找指挥部,指挥部说资金都给了王镇江了。我们没办法了,才来堵路的!" 易满达已经不像以前一样斯文儒雅,和群众打过交道,知道那么干办不成事,就抬起手大骂道:"王镇江说的是屁话,市里的工程款都按进度拨了,怎么会没给?" "拨没拨我们不知道,我们就知道没拿到钱!" 工头的嗓门大起来,"不光市政公园这个项目!还有县里的项目,定丰的商贸城、化工产业园,给他娘的市长家修祖坟!” 令狐主动问道:“什么他娘的修祖坟?你们还给他干私活?” 这工头扯着嗓子喊:“干什么私活,你们市长家的祖坟,定丰的,我们去修的!” 易满达和令狐几人听了十分钟,都听明白了,这里面有市长的私活。 易满达知道这个事在大庭广众下说不得,一旦传出去,那就是政治事故。他赶忙给市长唐瑞林打了电话。 这工头继续扯着嗓子喊道:“我们来回拉扯着干,哪个项目都欠着钱!来来回回的,王镇江欠了我们多少工钱,他自己心里清楚!" 旁边几个工头也围上来,七嘴八舌。 "就是!我手底下三十多号人,干了大半年,一分钱没见着!" "我儿子明年要结婚,等着钱用呢,王镇江说等等,等了半年了!" "我们也不想堵路,这不是没办法了吗?" "王镇江呢?让王镇江出来说句话!"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 "王镇江出来",有人喊 "还我血汗钱",乱成一片。 易满达挂断了电话,唐瑞林火气很大,直接联系王镇江。 易满达转头看孔双银。 "孔主任,市里的钱,到底拨了没有?" 孔双银胸有成竹的道:"满达市长,市里的钱是一分没欠,按进度都拨到位了。五大工程的专项资金,专款专用,市政公园该拨的款,一笔不少。但是市里拨给原南建筑,原南建筑给不给工人,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现在都流行施工方垫资,工程上最大的支出就是人工费,王镇江把钱挪去别的地方,工人拿不到钱,不闹才怪。" 易满达又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这个王镇江,净给我惹事!联系上没有?" 原南公司的一个干部过来解释:"市长,刚联系上,说正在筹钱,马上到。" 易满达转向韩建立。 "老韩,能不能让分局的同志把人驱散?" 韩建立摇头:"满达市长,不行啊。两百多号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拖家带口的,真要驱散,推推搡搡的,万一伤了人,事情就更大了。而且大家情绪很激动,到时候省里问下来,谁担责任?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让王镇江出来,把钱发了。" 易满达咬了咬牙,在原地踱了两步。 工头们还在抱怨,说王镇江这个人,说话不算数,说好的月结,拖成了季结,季结拖成了年结,年结干脆就没影了。还有人说,王镇江手下的人放话,爱干干不干滚,有的是人干。 正闹着,一辆黑色的皇冠车开了几辆面包开了过来,王镇江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满脸横肉的业务骨干,一个个梳着油头,腆着肚子,姗姗来迟。 王镇江还是老远就伸出手。 "满达市长,孔主任,令狐区长,韩局长,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给各位领导添麻烦了!" 易满达双手叉腰,指着王镇江的鼻子。 "王镇江!你搞的什么名堂!市里欠你一分钱了吗?啊?工程款按进度拨,哪一笔迟过?你倒好,工人工资发不出来,让人家堵马路!马上腊月了,要过年了,你让人家工人怎么回家?你脸上有光啊?" 王镇江脸上的笑不变,点头哈腰。 "满达市长批评得对,是我的问题,是我管理不善,给市里添麻烦了,给各位领导添麻烦了。我检讨,我深刻检讨。回去我就整顿,把财务总监换了,把管理制度建起来,绝不再犯。" 检讨了半天,就是不提钱的事。 令狐安在旁边哼了一声。 "王总,检讨就免了,工人兄弟们等着钱呢,你说句痛快话,钱什么时候发?" 王镇江转向几个工头,把几人都招呼了过来,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根,又给点上,拉着几个工头到旁边嘀咕。 "老哥几个,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我王某人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这回确实是资金周转不开,你们再宽限我几天,我一定把钱凑齐。你们先把人带回去,这么堵着也不是个事,影响多不好。真把事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几个工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长期给王镇江干活,工程款还押着一大笔,真要把王镇江得罪死了,以后的活就没了,旧账也难要。 领头的大工头叹了口气。 "王总,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都是老家沾亲带故的人,兄弟们干了一年,一分钱没拿到,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吃饭呢。马上过年了,你让我们怎么跟兄弟们交代?你说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给钱?" "三天,就三天!" 王镇江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之内,我一定把工资发到每个人手上。老哥几个,再信我一回。" 几个工头商量了几句,领头的点了点头。 "行,王总,我们就再信你三天。三天后要是还没钱,我们就不堵马路了,直接去市政府门口坐着。" 工头们回去,把工人招呼起来,横幅收了,人群散了。公交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踩油门走了。 易满达看着王镇江,气不打一处来。 "王镇江,三天,你自己说的。三天后要是再闹一回,我饶不了你。" "满达市长放心,我一定筹到钱。" 易满达知道,光在这儿说没用,得去找唐瑞林。王镇江是唐瑞林的老乡,这个事,还得市长拍板。 "走,市长说了,这个事他亲自协调,咱们去温泉酒店,找市长。" 温泉酒店的会议室里,唐瑞林和侯成功、张云飞、邹新民、赖传鹏接待省城来的客人。 听到陈浩说易满达等人到了之后,唐瑞林假意去厕所,从会议室出来,到了隔壁的休息室。 听完易满达和令狐的汇报,脸黑得像锅底一般。 王镇江站在一边,背着手。 唐瑞林的眼神恶狠狠的看了眼王镇江,没想到王镇江现在的胆子这么大。 唐瑞林抬起手点了点王镇江。 "王镇江,你跟我说实话,钱呢?" 王镇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但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编个理由了:“钱,钱,有些周转不开,请市政府帮我们协调银行,我们马上办贷款!” 易满达马上站起来指着王镇江的鼻子,“市政府给你开的啊?你说协调就协调,钱那,能干就干,不能干把钱退出来!” 第168章 唐瑞林看破镇江,邹新民颇为诧异 王镇江已经签了合同,知道市里不可能换人,这就是他的底牌。 他看向副市长易满达,眼神里带着几分有恃无恐:“易市长,合同白纸黑字签在那儿,市里也认了我是承建方。这时候换人,工期延误的责任谁担?再说了,工程干到现在,投入这么大,不是说停就能停的。您放心,才五十多万,不是多大个事,我们能办!” 易满达颇为气愤,自己到了东原在五大重点工程里,他易满达是分管副市长,这摊子事归他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工人闹事,群众盯着,很有可能被捅到上面去,他这个分管领导首当其冲。 可现在王镇江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他更是火冒三丈。 唐瑞林抬起手点了点王镇江。 "王镇江,你跟我说实话,钱呢?两千万的工程,市里拨了一千六百万,你告诉我,工人工资发不出来?钱哪去了?" 王镇江抬起头,一脸苦相。 "市长,您是知道的,现在物价涨得厉害,钢筋、水泥、人工,哪样不涨?两千万的工程,我们干下来,实际上是亏钱的。我把自己的积蓄都垫进去了,还是周转不开。" 孔双银在旁边开口。 "王总,亏钱不亏钱,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市政公园是五大工程的专项资金,必须专款专用。市里按进度拨款,每一笔都有记录,你说亏钱,那是你自己经营的问题,不能拿工人工资说事。" 易满达坐在唐瑞林的左手边,脸色阴沉:“亏个屁的钱,市政广场就是修公园,还有比这个再简单的工程?地形平整,图纸现成,材料就近采购,能亏到哪去?你少在我面前哭穷!”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孔双银继续说,"专项资金,专款专用,这是规矩。市里拨的每一笔钱,都有明确用途,你挪去干别的,就是违规。真要查起来,你这是挪用专项资金,性质很严重。" 五大工程是已经写到了市政府的工作报告告里,是作为政绩来展示的,更是易满达分管的重点工作,要是因为这事儿出了岔子,他在老领导黎泰平那里不好交代。 "王镇江,我就问你一句,钱呢?你把钱挪哪去了?定丰那个商贸城,是不是你在搞?是不是也有你的股份?还有没有别的?" 王镇江支支吾吾,这边说化工园区垫钱县里没给,那边又扯一句商贸城新来的邹书记还没签字,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王镇江,火气往上涌。邹新民和县长赖传鹏就在隔壁会议室,肯定不会是县里的原因。 刚才听到易满达电话里讲工人提了给他家修祖坟的事,就已经搞得唐瑞林心口堵得慌,干了一粒速效救心丸之后才勉强压住那股心悸。 "王镇江,我早就跟你说过,摊子不要扯得太大,你不听!市政公园一个项目还没干完,你又去搞定丰商贸城和化工产业园,你有多少资金?你有多少人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后哪个都干不好,还要欠工人工资!你这是给我惹麻烦!" 王镇江抬起头:"市长,我也是想把企业做大,多接点工程,多为东原做贡献……" "贡献?"唐瑞林一拍桌子,"你把工人逼得堵马路,这就是你的贡献?这次的客商调研被堵在半道上,客商怎么看东原?啊?这就是你的贡献?" 王镇江不说话了。 唐瑞林喘了口气,压着火。他知道,王镇江这是把钱挪去别的项目了,这种事,查起来就是一屁股屎。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工程,可王镇江太不争气,拿了工程不好好干,到处挪用钱,这回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不能查。至少现在不能查。 "你说你要换工人,"唐瑞林压着火,"换了工人就能解决问题?" 王镇江抬起头。 "市长,我的意思是,这批工头太难缠了,换一批听话的工人,以后管理起来也方便……" "你换谁啊?"孔双银是一辈子搞建设,知道开工了工人除非自己不愿干,不然根本换不了。 孔双银就直接打断,"你不给钱,我告诉你,换谁也不好使!现在的工人,出来就是挣钱的,你不给钱,天王老子来也没用!你以为还是十年前,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让大家免费出劳力?不行了,要谈钱!" 易满达也追问。 "王镇江,我就问你一句,三天之内,能不能把工人工资发了?" 王镇江咬了咬牙。 "能,我一定想办法。" "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易满达不依不饶,"你把钱都挪走了,拿什么发?卖房子还是卖车?" 王镇江不说话了。 唐瑞林摆了摆手。他想着让财政把剩余的工程款先拨一部分过去,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但又觉得不妥。 现在的拨付进度,已经是远远超过标准了,如今活还还没多少,钱要是全拨过去,后面工程停了怎么办?而且这口子一开,剩下的四大工程要是都来找财政要钱,那这窟窿可就堵不住了。 "行了。满达啊,你和登峰同志联系一下银行,请他们支持一下地方建设,看能不能给原南建筑贷一笔款,才五十万嘛,先把工人工资发了。" 易满达不想操心这事,但眼下找银行倒也是个路子。就应了一声。 "孔主任,你盯着点,市政公园的进度不能停,质量不能出问题。专项资金,以后每一笔都要审核,不然你们也要承担责任。" 孔双银心里不爽,他花钱老子担责,就撇了下嘴。但他没敢真把不满露在脸上,只是闷声应道:“知道了,市长。” 唐瑞林转向王镇江。 "王镇江,我警告你,下不为例。再出一回这种事,我也保不了你。还有,摊子给我收一收,定丰、曹河那些项目,能停的先停,把市政公园干完再说。" 王镇江连连点头。 "是是是,市长,我一定改,一定改。" 易满达依然不爽的道:“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王镇江知道这些工人是啥想法,写政府没人搭理,写到领导干部个人头上,他们怕丢官帽子,肯定比谁都急。 但也只得又检讨几句,回去一定收拾工头。 会议散了,易满达一脸不耐烦的站起来往外走,孔双银跟在后面。 两人都是一肚子火,不仅没要到钱,还要去协调银行,就谁也没说话。 王镇江磨磨蹭蹭地收拾包,落在最后。 走到门口,王镇江跟上要进会议室的唐瑞林。 "市长,我还有个事,想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唐瑞林已经不想搭理王镇江了,若不是东洪的事一地鸡毛,唐瑞林已经动了要把企业给王镇江收了的想法。 王镇江的表情很郑重,不像是要说废话。唐瑞林心里盘算了一下,工人堵路的事刚压下去,王镇江要是还有别的事,在这儿说不合适,传出去更麻烦。 "满达,孔主任,你们先回去,按刚才说的办。"唐瑞林朝易满达和孔双银摆了摆手,"王镇江留下,我再问他几句。" 易满达和孔双银交流了下眼神,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小接待室里只剩下唐瑞林和王镇江两个人。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王镇江。 "说吧,什么事?" 王镇江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唐瑞林面前。 "市长,这是市政公园项目的资金流水,您看看。" 唐瑞林没心思管具体的账目,也没动那个信封,看着王镇江。 “你不会告诉老子你真的亏钱了吧!” “那倒没有,市长,这是账,我的意思是,现在花钱的地方多啊!” 唐瑞林的眼里,涉及到钱的问题,都不是多大的问题,身为市长,每年经手的经费都是几十个亿,这两千万的工程,唐瑞林没多大的兴趣。 "你直接说。" 王镇江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往前挪了挪:"市长,我跟您交个底。市里拨的一千六百万,我真没乱花。一部分存了银行定期,一年期,八个点的利息,这明年八月份,就要到期了,连本带利多了几十万。另一部分买了钢筋水泥,材料都堆在工地上,您随时可以去查。剩下的,一部分投到定丰商贸城和化工园区了,那两个项目也是垫资,钱压在里面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来。以前传鹏主持县委工作,我们啥都可以商量,但是邹新民一去,传鹏什么事都不签字了,我这也很难办啊!" 唐瑞林已经意识到,看来这个赖传鹏已经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没当上书记,这个是在赌气了。 这是王镇江让他给定丰县的班子打招呼,在工程款拨付进度上给点方便。 唐瑞林听到钱村到银行吃利息,就有些不爽了,一千六百万,在1994年是什么概念?东原市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几个亿,一千六百万是滨城、定丰、和山一个中等县发半年工资了。王镇江说存银行吃利息,八个点,一年下来几十万的利息,这算盘打得精。可工人的工资呢?他拿着市里的钱存银行吃利息,让工人在寒风里堵马路,这是什么道理? "工人的工资,你打算什么时候发?"唐瑞林问。 "市长,我说实话,定丰不给我钱,银行不下款,我没钱。我不是不发,我是想着年底一次性发。"王镇江搓了搓手,期待唐瑞林能表个态。 唐瑞林只觉得这个事这个人很烦,心里那股火气更盛了。他把信封一把推开,冷冷地看着他:"王镇江,你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干工程的都这样,平时发点生活费,年底一次性结清,工人们也习惯了。这回是我没料到,定丰那边的资金没按时回笼,手头紧了,生活费都搞不出来,工人们又急着回家过年,才闹了这么一出。市长,化工园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邹新民这个同志,阳奉阴违啊!" 年底一次性发工资,这在建筑行业确实是惯例,可那是包工头克扣工人的惯例,不是什么光彩事。王镇江拿着一千六百万存银行吃利息,给工人发生活费,这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唐瑞林看着王镇江,想着这次堵路的事,就觉得这个事似乎没那么简单,恰好自己带着光明区定丰县的班子陪着几个化工企业的客商考察,恰好就被堵了个正着。而且群众手里都还提前做好了横幅。 唐瑞林是个极为敏感的人,他听着隔壁会议室音响里邹新民正在介绍定丰县的化工产业规划,心里已经察觉出来,这次堵路不是巧合。 很有可能是王镇江和几个工头串通好的。这种精心策划的“巧合”,被当枪使的感觉,让他对王镇江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只觉得想上去给他两巴掌。 "还有个事,"王镇江满脸的讨好,"市长,您家祖坟的事,我已经弄好了。" 唐瑞林的眉头动了一下。 祖坟。定丰县老家的祖坟。 这件事,是唐瑞林的心结。 "修了多少?"唐瑞林问。 王镇江嘿嘿一笑。 "市长,花了大概……七八万。" 七八万。 七八万对普通家庭来讲是天文数字了,但是对唐瑞林来讲,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这个钱,我记下来,回头让秘书一次性给你,包括上次从你那里拿的十万!" 没有领导喜欢被威胁,很显然王镇江这么说是在暗示他,这钱不是白花的,是有“把柄”在手的。 "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镇江一脸歉意,"我特意请了省里的风水先生,又做了一些调整,我的意思是请您去验收。我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唐瑞林打断他,"你知不知道,今天堵路的工人,当着两百多人的面,喊出来了——'给他娘的市长家修祖坟!'" 王镇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什么?" "工人喊的,说他们去定丰给我家修过祖坟。"唐瑞林觉得这个事,也是王镇江有意为之了,就冷笑一声:"两百多工人,还有围观的群众,这话传出去,是什么影响?啊?镇江啊,你想找我要钱,就只说,好吧,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情。" 王镇江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市长,我……我不知道他们会说出去……" "你不知道?"唐瑞林看着他,"王镇江,我看你打的一手的好算盘啊,昨天不闹事,明天不闹事,偏偏今天闹事?" 王镇江直接咧嘴,故作镇定,"市长,这真是误会,我哪敢拿这种事要挟您啊。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江倒海。 可人情归人情,政治归政治。 他必须立刻切断与王镇江这种危险人物的利益关联,这钱必须要给了。 唐瑞林揉了揉领带,想着还是在帮一把王镇江,免得这家伙狗急跳墙,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捅到上面去,那就更麻烦了。 坤豪农资的事已经够棘手了,周海英撇清了责任,商晨光背了锅,可刘洪峰那边还悬着 省委那边什么态度,唐瑞林心里也没底。这个节骨眼上,稳定是压到一起的大事。 "市长,"王镇江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两个沙发之间的小茶几上:"这是我从南方带回来的一块表,雷达的,全自动,您平时开会戴着看个时间。" 唐瑞林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雷达表。1994年,一块雷达表少说也得几千块,好的上万。王镇江的东西,唐瑞林不敢要了。 唐瑞林把盒子推了回去。 "拿回去。" "市长,这就是个心意,不值钱的……" "我说了,拿回去。"唐瑞林的声音但坚决,"王镇江,我跟你说清楚,一会散会的时候,你在会议室等我,我会安排你和邹新民见个面,他就明白了,之后工人工资三天之内必须发,祖坟的事,我出钱,剩下的你自己去摆平,别让工人再到处乱说。还有,以后这种东西,不要往我这儿拿。" 王镇江愣了一下,随即把盒子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是是是,市长,我记住了。" "去吧。"唐瑞林摆了摆手,"邹新民那边,我会协调,你配合好。" 王镇江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唐瑞林回到了会议室,很自然的就又坐回了主位,几个省城来的化工企业的老板,都在听张云飞谈未来的趋势。 张云飞在省科委的时候,就和几家化工企业的老板们打过交道,这次考察能够顺利成行,也多亏了他舍下这张熟脸。 唐瑞林没有打扰张云飞,他脑海里满是王镇江的事。 切割。必须切割。 至少在坤豪的事了结之前,不能再跟王镇江有任何牵扯。 侯成功看了眼手表,已经十二点,就请示唐瑞林,唐瑞林示意自己不在讲话。 侯成功就总结道:“今天的考察交流就先到这里,感谢各位企业家提出的宝贵意见。中午啊在温泉酒店安排便餐,大家边吃边聊,放松一下。” 唐瑞林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服务员拉开门走出去。 这个时候,王镇江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了,看到唐瑞林出来,王镇江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更低了:"市长!” 唐瑞林换上了那副热情的笑意,拍了拍王镇江的肩膀,接着朝邹新民招了招手,顺便把县长赖传鹏也叫了过来。 “新民,传鹏,你们也一起过来!” 然后转头嘱咐道:“成功同志,你和云飞同志先去主持大局,我这边有几句话交代!” 唐瑞林主动介绍道:“新民啊,你刚去县里不久,这个王镇江是县里的明星企业家,原南建筑公司的老板,在咱们市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赖传鹏已经有意后退了半步,等着市长给新任县委书记邹新民做介绍。 邹新民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和王镇江握了握,脸上的笑容热情大气:“王总你好,县里的发展离不开企业家,以后还要多仰仗王总这样的能人支持啊!” 客套一番之后,唐瑞林便不再多言。 唐瑞林抬起手,似乎是猛然间想起什么事一样,就道:“对了,昨天在你们县里看的化工园区的介绍,我没记错的话,看就是王总原南建设的产业,那个项目,规模不小,你们县里要重点支持。新民啊,你要亲自过问,确保项目顺利推进,这也是对化工产业的支持!” 邹新民马上明白了,自己到了县里之后,马上让常委会暂停了大项目和人事调整,目的就是稳住局面,摸清底细。 没想到这王镇江能在这里偶遇,真是关系硬得很。 那边还有客人等着,这边的寒暄不过三两分钟,唐瑞林便带着邹新民和赖传鹏往另一侧的餐厅走去。 王镇江没有被邀请一起共进午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 看来唐瑞林是生气了,得罪了财神爷,自己以后可以关门歇业了,就只得硬着头皮,在餐厅的门口等着,好一会等唐瑞林出来,给唐瑞林赔个不是。 下午一点五十,我准时到了温泉酒店的大厅。 亚男和陈浩联系之后,才知道市长还在进行接待。我找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了翻。 我在温泉酒店的大厅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浴袍趿拉着拖鞋的,有穿西装夹着包的,还有几个年轻姑娘,穿着紧身毛衣,拎着小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径直往走廊里面走。前台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旁边是价目表。 正等着,一个矮胖的男人从走廊里出来,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低着头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是王镇江。 王镇江的脸上还带着点不自然,匆匆走到了门口。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好是面熟。 很快,陈浩也走了下来,看到了我之后,就来到了卡座旁边:"李局,市长说让您稍等一下,他在里面打个总结,马上就出来。" 我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市政府办公室的几个干部,匆匆忙忙地出来,招呼大厅里休息的两个司机赶紧过去。 很快唐瑞林、张云飞、邹新民几个干部从电梯口那边快步走了出来,大家有说有笑,把几个客商全部送走了。 我透过玻璃,看着几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看起来谈的不错。 没过多久,陈浩从里面探出头来,朝我招了招手。 唐瑞林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陈浩耳语了几句之后,唐瑞林又回到了温泉的大厅,我赶忙又应了上去 "朝阳来了,久等了,走,办公室坐。" 他领着我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都是包间,门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说笑声,还有卡拉OK的歌声。 走到尽头,是一间大办公室,装修得很豪华,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部大哥大,还有一个紫砂茶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这个办公室,确实是比市长办公室阔绰多了。 "市长,周海英的审讯材料出来了,您看看。" 唐瑞林听了之后,马上接过来,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扫,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吁了口气。 "好啊,朝阳,这个结果很好嘛。" 他拿起紫砂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你看,我早就说过嘛,周海英同志是不知情的,都是商晨光那个混蛋自作主张,打着人家的旗号低价收购。现在笔录也证实了,周海英撇开了责任,商晨光承担了所有责任,这就对了嘛。" "市长说得是,从笔录来看,确实是这样。周海英对收购不知情,对毕瑞豪被打的事也不知道,都是商晨光一个人干的。" "所以说嘛,光曌收购坤豪,本质上还是市场行为,价格高低是企业之间谈的,政府不好过多干预。之前我就是这个观点,现在看来,是对的。" "是啊,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是这样。" 唐瑞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文件夹翻了翻,嘴里念叨着。 "商晨光啊商晨光,你可把周海英同志害苦了。" 第169 章 许红菊怀了男孩,唐瑞林架设天线 唐瑞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文件夹翻了翻,嘴里念叨着。 "商晨光啊商晨光,你可把周海英同志害苦了。" 看来他不知道,周鸿基已经给周海英交了底,三个条件一条都不执行。他更不知道,省委书记俞泰民已经重新对这个事有了看法,齐永林那边,也变了天。 我看着唐瑞林那副样子,心想,市长还还在做梦。 "市长,还有个事,刘洪峰副局长那边,目前还在配合调查,有些情况还需要核实。" 唐瑞林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翻了一页。 "刘洪峰?这个事情啊,你们市局是属于矫枉过正了!一个干部,能站在全市经济发展改革大局中考虑问题,这是好事嘛,洪峰同志主动想着牵线搭桥,这份心意是好的,你们要基于这个判断做工作!” 唐瑞林谈了一会之后,直接问道:“你们找他主要是谈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细节需要他说明一下。比如胡晓云去看守所会见毕瑞豪的事,当时是他安排的。" 唐瑞林把文件夹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个事啊,还是我刚才的意见。当时胡晓云找过来,说毕瑞豪是她前夫,想进去劝劝,让他签字。刘洪峰同志也是出于维护稳定的考虑,就安排了。这个事,我也是知道的嘛!" 他主动把这个事揽过去了。 刘洪峰安排胡晓云进看守所,这么大的事,一个副局长敢自己做主?没有上面的人打招呼,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唐瑞林现在主动揽过去,看来也是怕查下去。 但是始终是有些搞不懂,瑞林市长为什么要这么干。 但瑞林市长把事情揽过去,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胡晓云会见的事,以后查出来问题,也是一种麻烦。 唐瑞林将手捂在茶杯上,语重心长的道:“你来主动汇报,我还是很欣慰的!你们要摆正位置,市公安局是市政府的组成部门,既要依法办事,更要讲政治、顾大局。刘洪峰同志是干部,不是罪犯,调查要有分寸,不能搞‘有罪推定’那一套。再说了,朝阳啊,你们是一个班子里的同志,把他查了,也是你们班子,你这个班长的问题嘛。” 唐瑞林的这番话,看似是在强调纪律和规矩,实则是在给刘洪峰上“护身符”,也是在敲打我。他所谓的“讲政治、顾大局”,翻译过来就是:别查了,赶紧收手,给足面子。 "市长,这也是为了给洪峰同志一个清白。" 唐瑞林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嗯,查归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得人心惶惶的。现在是年底,94年的各项工作都要收尾了,大家很忙,稳定是大局。" "明白,市长。" 唐瑞林交代完这句,就又抱起了小巧的紫砂水壶,也不在多说什么。我看领导已经端茶送客了,便起身告辞。 出了温泉酒店的办公室,门口还站着交通局长徐炳坤、平安县的县长刘蓉和几个熟面孔。 我和徐炳坤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刘蓉倒是主动凑上来,伸出纤细的手,笑盈盈的道:“朝阳市长,我们县秋冬季严打行动也打出了成效,恳请朝阳市长回老家指导我们工作!” 刘蓉的手很软,握上去像一团温热的棉花,指甲打磨的圆润光滑,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耳垂上一颗小巧的金耳钉颇为精致。 我不动声色的抽回手,笑着回应:“刘县长客气了!” 刘蓉的声音很软,上来说道:“朝阳市长,不是客气,这次行动,我们平安县可是下了大功夫的。严打期间,我们县里的治安案件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多,群众满意度也上来了,您要是能来指导一下,是对我们工作的鼓励!” 我看着刘蓉那副热络的模样,心里却没想着这些客套话,而是看向了市长的临时办公室。 想着市长和眼前端庄大气的刘蓉之间,那些香艳的画面,真是不堪入目了。 两人谈了七八分钟,我收回目光,对刘蓉笑道:“好,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去平安县看看你们的成果。” 刘蓉眼睛一亮,连忙拽着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可说定了!” 出了温泉酒店的旋转玻璃门,冷风吹在脸上,让人顿感清醒了几分。 门口的两个保安颇为恭敬,立刻面带笑意的敬礼,我笑了笑,温泉酒店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100很是显眼,这是市长的专车,另外一侧则多是黑色的轿车。 如今市长喜欢在温泉酒店办公,这里离市政府大院不过两公里,环境清幽,安保严密,比在机关楼里方便得多。 在市委大院里,市委书记和市长同在一层楼,是方便沟通工作的,但是既然是在同一个院子里,难免会分出个高低来,毕竟书记是一把手,市长是二把手。可如今搬到了温泉酒店,这层微妙的隔阂便有了物理上的缓冲地带,也让市长在处理政务时多了一份从容与自在。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谢白山发动了车,暖气吹出来,好半天才暖和过来。 我想着吴小翠的事情,必须要尽快和检察院、法院协调对接,就直接让谢白山先送我去检察院。谢白山应了一声,没多问,方向盘一打,警车直接朝着市检察院的方向驶去。 12月5日,市长唐瑞林接连两天都有客商接待,生活和工作,基本都安排在了温泉酒店。 晚上九点,唐瑞林送东倒西歪的几个来东原考察的客商回到房间休息后,唐瑞林招呼马定凯和游文丽直接到办公室批文件。 多数文件都是些常规性的审批,唐瑞林签得很快,扫一眼标题,落笔签字。 偶有几份涉及人事调整或大额资金拨付的,唐瑞林才会停下来,逐字逐句地看,偶尔还会抬头问马定凯几句,确认无误后再签。 游文丽和马定凯两人站在办公桌两侧,一个负责递文件、记录批示意见,一个负责整理归档。游文丽手脚麻利,把签好的文件按类别码得整整齐齐,马定凯则在一旁核对清单,两人配合默契。 三十几份文件批完,唐瑞林放下笔,问道:“家里没什么事吧!” 所谓的家里,这个时候自然是指市委政府机关大院,马定凯与游文丽交流了一个眼神,游文丽就上前一步,恭敬地答道:“市长,没什么大事。书记这两天也在外面考察,不在机关!” 唐瑞林这才察觉到已经两天没看到周宁海了,随即两只手放在大转椅的扶手上,向后靠了靠,侧头看到了今天东原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周宁海带队赴定丰县、滨城县考察世界银行贷款“农业开发项目”的新闻。 唐瑞林拿起报纸,目光在那行标题上停留了片刻,看着报纸上周宁海的照片,他站在田埂上,正弯腰查看冬小麦长势,旁边几个基层干部陪着笑脸。 唐瑞林嘴角微微一撇,没说话,随手把报纸扔回桌上:“明天安排一下,我去平安县和曹河县考察一下,重点看看白酒产业和工业园区的建设情况。” 马定凯连忙点头应下,掏出笔记本记录了两笔。 游文丽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市长,时间不早了,您今天连轴转了一整天,要不先回去休息?明早我提前来叫您。”唐瑞林目光还落在那份报纸上,唐瑞林一直把原南几个县视作自己的基本盘,如今周宁海跑到原南的几个县考察项目,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了句“嗯”,唐瑞林没有挪屁股,而是继续翻看着桌上的文件,把上级的一份关于做好1995年经济工作的文件抽了出来。 唐瑞林将文件看了两眼,指示道:“这份做好经济工作的文件,写的很清楚,以深化国有企业改革为重点,推进各项配套改革,完善宏观管理体制;增加农业投入,确保农副产品供应……!我刚才做了标记,工农业都要抓啊,不能顾此失彼,定凯,你要组织政研室,马上起草一份我市贯彻落实的具体方案,下周一上常务会讨论。要结合明年的经济工作安排,把白酒产业、化工工业园区和农业开发几个重点内容都纳入进去,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措施来!” 三个人又谈论了半个小时,唐瑞林这才挥手让两人离开,等到门关上之后,唐瑞林独自坐了一会,直到十点钟的时候,才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关了办公室的灯,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温泉酒店的贵宾套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唐瑞林一进门,只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随手将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扯松了领带,看到房间里的两个人,一股把持不住的欲火直接往头上顶。 许红菊和许红梅两姐妹,依偎在窗户边的贵妃榻上,身上只裹着薄薄的丝绸睡袍,两人香肩靠在一起,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唐瑞林进来,许红菊脸害羞一红,许红梅则是直接迎了过去。 许红梅伸手接过唐瑞林脱下的外套,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悄声对唐瑞林道:“市长,今天有好消息,红菊也是儿子!” 唐瑞林脚步一顿,但很快清醒起来。 他知道许红菊怀的孩子多半不是自己的,只要许红梅的儿子是自己的,那许红菊肚子里的孩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五十多岁的男人对待感情很专一,那就是只喜欢年轻漂亮的了。他伸手揽住许红梅的腰,指尖隔着丝绸触到她温热的肌肤,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宠溺:“是吗?那今晚可得好好庆祝一下。”许红梅仰起脸,眼波流转,娇声道:“那今晚红菊就负责伺候市长沐浴更衣……! 唐瑞林在对待许红菊和许红梅的态度上非常开放,历经世事,他知道许红菊和许红梅都不会是自己的女人,所以也不管两人的生活,只要自己需要的时候她们都在身边,至于许红菊的孩子是谁的,他是理性的,不去想,不在乎。 许红菊知道唐瑞林离不开茶,她穿着半透明的睡衣,暗红色的,贴在身上,腰身的曲线清清楚楚。 睡衣的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脯,灯光照上去,皮肤白得晃眼。 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梢蹭到紫砂壶的壶盖上,她也不在意,手腕一转,滚烫的开水冲进壶里,茶香立刻弥漫开来。 这把紫砂壶是唐瑞林的,养了五六年,壶身包了浆,温润发亮。他平时舍不得让别人碰,只有许红菊和许红梅能用。 许红梅整理了下沙发的靠垫,好让唐瑞林坐的舒服些。 她在腰间系了根带子,松松垮垮的,走动的时候领口往下滑,露出半边肩膀。她比许红菊高一些,腿长,睡袍下摆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匀称的小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甲涂了暗红色的指甲油。 窗户外边是温泉酒店的后院,有几个池子还亮着灯,水汽蒸腾,模模糊糊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水里泡着。 许红梅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唐瑞林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一股香水味混着茶香飘过来。 "市长,喝茶。" 唐瑞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下去,浑身舒坦。他看了看许红菊,又看了看许红梅,长出了一口气。 "死在你们两个的怀里,现在把老子毙了,也值了。" 许红菊噗嗤一声笑了,手里的紫砂壶晃了晃,差点洒了水。 "市长,您这说的什么话,大晚上的,也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的,老子不在乎。"唐瑞林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白天在单位,一个个的跟老子打官腔,、只有到了这儿,看见你们俩个,我这心里才舒坦啊。" 许红梅把身子又往他这边挪了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市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唐瑞林笑了笑,"天塌不下来。无非就是小人作祟,上蹿下跳的,看着心烦!” 许红梅放下紫砂壶,转过身来。 "坤豪的事?" 唐瑞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是啊,不过不用担心,没有证据,能把我怎么样?我查了资料,去年一年,全国被查的地级市市长,一个没有。齐永林当初被媳妇闹到市委,不也是影响期一过,最后不还是照样升了?” 唐瑞林所言不虚,1993年,确实鲜有地级市在职的市长被查处的。地级市市长被查,那属于震惊全国的大案。 唐瑞林想着最近汇总的消息,就给两人道:“周海英那边啊,全部否认了,说什么都不知道。商晨光也已经在笔录里承认了,是他自己自作主张,打着周海英的旗号低价收购。毕瑞豪被打、被逼吞火碱,也是不服从管教,跟别人没关系。" 唐瑞林放下茶杯:"现在公安局的调查,还是往商业纠纷的方向走。光曌收购坤豪,价格高低是企业之间谈的,政府不好过多干预。李朝阳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许红梅知道唐瑞林喝茶对温度很挑剔,就一直用掌心捂着杯壁,等茶凉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那刘洪峰呢?他那边稳不稳?" "刘洪峰,"唐瑞林仰头一想,"他那边,红梅啊,还得靠你!" 许红梅的手从唐瑞林胳膊上收了回来。 "市长,刘洪峰那边,我前几天才去过。" "去过也得再去。" 唐瑞林的语气不容商量,"刘洪峰现在是关键节点,他要是松了口,后面的事就麻烦了。你去看看他,安慰安慰,让他稳住。告诉他,市里不会不管他,只要他不开口,什么事都没有。" 许红梅清楚唐瑞林所谓的安慰是什么意思,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唐瑞林又转向许红菊。 "红菊,商晨光那边,你也得盯紧。周海英马上要回省城了,下一步公安机关要对他采取措施,他嘴严不严?有没有翻供的可能?" 许红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市长放心,商晨光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他心里有数,翻供了王曌必然是要收拾他的,对他没好处。" "那就好。"唐瑞林对手里的这两张王牌是破有底气的,用这两张王牌,是紧紧的捆住了刘洪峰和商晨光。 "红菊啊,你怀孕了,等商晨光进去之后,我这边会慢慢的把光瞾公司运作给你!你安心养胎,好吧。" 许红菊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市长,您对我真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唐瑞林伸手,在许红菊的脸上捏了一下,"你再给我生个儿子,我唐瑞林这辈子就圆满了。" 许红梅在旁边看着,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唐瑞林注意到了,拍了拍她的手。 "红梅,你也别吃醋。你们俩,我谁都不会亏待。"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擦了擦玻璃上说的水雾,背对着两人,看着外面的温泉池。 水汽还在冒,灯光昏黄,池子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对男女,靠在池边,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唐瑞林仰头,想着最近被市里的几桩事搅得不得安宁,关键还是自己上面没人。这么好的位置,这么好的资源,要是能上面有人给自己说话,这些破事根本不算什么。 斟酌间,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想起省里那位领导,这人看起来不好接近,但唐瑞林知道,只要找对门路,把这对王炸打出去,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领导也是人嘛!人不就是动物嘛!动物的本能不就是趋利避害、食色性也嘛。只要投其所好,就没有攻不下的堡垒。只要手里有炸弹,有没有拿不下的山头。 "当领导,没靠山不行啊。"唐瑞林背对着两姐妹,发自肺腑的道,"周宁海现在盯着我,省委那边,俞泰民曹立人对这事也有了看法。齐永林那个老狐狸,见风使舵,我怕靠不住……。必须要让省里的人给我们说话!" 三人的关系是各取所需,只讲利益,不讲感情,唐瑞林说话也就不再避讳。 许红梅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市长,您想找谁?" "黎泰平。" 许红梅愣了一下。 "省纪委的黎书记?" "对,省纪委书记,现在还代管着政法委。"唐瑞林转过身,"黎泰平这个人很有分量,纪委书记现在又代管政法委,公检法都归他管。坤豪的事,只要他不发话,省纪委就不会介入,案子就压在东原,翻不了天。他说一句话,比我跑十趟都管用。" 唐瑞林看着许红梅,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许红梅的白色睡袍被暖气烘得有些发皱,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锁骨和胸脯的上沿。她脸上带着刚喝了热茶的红晕。睡袍的腰带系得松,走动的时候下摆晃来晃去,两条腿若隐若现。 许红菊也走了过来,站在许红梅旁边。暗红色的丝绸睡衣贴在身上,腰身收得紧……。 两姐妹站在窗台边,一红一白,一个丰满一个高挑,暖气把她们的脸烘得红扑扑的。 唐瑞林看着她们,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往上涌。 "你们两个,"唐瑞林的声音有些激动,坏笑道"任何一个男人,也抵挡不住,别说是我,就是周宁海、黎泰平来了也要缴械投降。" 许红梅的脸更红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市长,您又说疯话。" "不是疯话,是实话。"唐瑞林拉住她的手,"红梅啊,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黎泰平那边,我得亲自去一趟省城。但是光我去不行,得有人陪。"唐瑞林看着她,"你跟我去。" 许红梅的手抽了回去。 "市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唐瑞林的语气平淡,"黎泰平那个人,必须要攻克下来。他现在看着是一本正经,我告诉你,所有一本正经都是给外人看的,私底下那个不是衣冠禽兽?你去了,把他陪好,事情就成了一半。" 许红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随便送人?" 唐瑞林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红梅,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是人不就是那么回事嘛,为了孩子,为了将来。你想想,你现在是接待办的副主任,副处级。黎泰平那边要是搞定了,回来我直接给你解决接待办主任,正处。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许红梅靠在他怀里,不在说话。 许红菊站在一旁,看着姐姐沉默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们姐妹俩,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们比谁都清楚,这也算是一条出路。 唐瑞林拍了拍许红梅的背。 "好了,别想了。我先给黎书记打个电话,约个时间汇报工作。" 他走到沙发旁边,拿起大哥大,很快从小巧的电话本上看到了号码,他摸出眼镜耷拉在鼻梁上,拨通了省城的号码。" "黎书记,我是瑞林啊。"唐瑞林的声音立刻变了,带着恭敬,如同黎泰平就在身边坐着一样:"没休息?那就好。是这样,东原这边有些工作,我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好好好,那我明天下午就过去,您等我。……哎哎,好,黎书记,明天晚饭的时间,您一定预留出来……” 挂了电话,唐瑞林转过身,脸上露出笑意。 "搞定了。黎书记答应见面,明天下午。" 身为市长,给黎泰平汇报工作是正常的组织程序,倒是也没什么难度。 许红梅抬起头,看着他,一脸不甘。 "市长,我还没做好准备……" "哎,你想多了,这个山头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不得有点手段,想法都是虚的,关键得看黎泰平这个人吃哪一套,先去摸一摸底子吧。” 第170章 周宁海下定决心,刘洪峰当面谈话 12 月 7日,上午八点半。 市委书记周宁海的办公室里,窗台上摆着一排盆景,五针松、雀梅、榆树,都是养了多年的老桩。 周宁海拿着一把小剪刀,给一盆雀梅修枝。他剪得仔细,每一刀都看准了才下剪子,剪下来的枯枝败叶,用镊子一片一片夹出来,放在一个小瓷碟里。 这盆雀梅跟了他八年,从东宁带到东原。养盆景和管人,是一个道理。该剪的枝要剪,该留的芽要留。剪早了,伤了元气;剪晚了,乱了造型。 秘书长郭志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旧笔记本,桌面上放着徐小燕案件的卷宗,上面已经有了周宁海的批示。 郭志远的眼镜片很厚,酒瓶底似的,看东西的时候脑袋微微往前探,像一只警觉的老鸟。 "书记,唐市长那边,办公室说他今天没来。" 周宁海的手没停,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徒长枝。 "三天了?去哪了?" 市委常委办负责管理市委常委的行程安排,唐瑞林作为市长,市政府一把手的重要行程也要向市委报备。 "上午是去平安县和曹河县考察。" “下午那?” 郭志远翻了翻笔记本,"可能是在温泉酒店。这阵子唐市长接待客商、批文件,基本都在那边。昨天下午还在那儿见了几个南方来的客商。" 周宁海放下剪刀,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委大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停在那里,车顶落了一层薄霜。天阴沉沉的,像是还要下雪。 他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是外地来的市委书记,到东原担任一把手不到一年。前阵子算是一直在和班子磨合,唐瑞林是本土成长起来的市长,在东原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人脉广。 两人平级,书记是一把手,市长是二把手,但是在这个级别,输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发展。 东原的经济要靠唐瑞林去抓。五大工程、招商引资、国企改革,虽然不出彩,但倒是也没掉队。 很多工作如今需要协调,协调就离不开酒桌,多数时候,周宁海对这种酒桌文化深恶痛绝,但为了大局,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付。 周宁海一剪刀下去,一条本不该剪的枝被剪断了。他盯着那截断口看了两秒,把剪刀放在桌上。 看来自己还是心态不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郭志远身上:“温泉酒店,成市政府办公室了,这样不行!” 郭志远从来没见周宁海用这种语气说话,赶紧合上笔记本,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书记,您的意思是……” 周宁海本来打算今天找唐瑞林谈话的,但是看唐瑞林调研,就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他重新拿起剪刀,对着那截断口又修了两下,像是在弥补刚才的失误。 他在等。 在等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 现在对坤豪事件的调查颇有一种陷入僵局的感觉。 但周宁海没有着急,他相信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就像这盆雀梅,看着杂乱,其实每一根枝条都有它的走向。 只要耐心等,该露出来的总会露出来。 周宁海看似无意的问道:“登峰同志这边,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郭志远听到这个问题,直接坐在了会客区的沙发上,又颇为从容的看着书记在修剪那盆雀梅。 如今的郭志远是三朝元老,政治上已经成熟了,那就是不站队。 政治的成熟不是千篇一律,有的人把忠诚作为立身之本,有的人把圆滑当作生存之道,有的人把沉默当作最安全的表态,有的人则喜欢架设桥梁,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 成熟是有自己的节奏和风格,郭志远则和上面几种都不一样,他就是不站队,只谈事实。 所以,换了三届市委书记,他依然稳坐秘书长的位子,不仅和市委班子的同志相处的不错,和市政府班子的同志也处得不错,是市委大院里公认的“润滑剂”。郭志远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怎么处理登峰同志,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书记,登峰同志在这个事情上确实有些被动,但也不能完全怪他。他当年被徐小燕的父亲托举了一把,和徐小燕也算是一段渊源,登峰同志我也和他聊了,他已经表态了,不离婚,愿意等徐小燕出来,也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大难临头各自飞,他做不到。这个同志的担当和情义,很难得!”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周宁海修剪枝条的手微微一顿。他明白郭志远话里的深意:登峰同志虽然卷入漩涡,但在私德与担当上守住了底线,并非那种大难临头便弃人于不顾的薄幸之徒,组织在处理时或许可以多一分考量。 周宁海放下剪刀,指尖在花盆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继续!” 郭志远没客气,凭借着在官场多年的经验,他接着说道:“再拖一拖吧,书记,如今臧登峰妻子徐小燕的违法事实调查清楚了,我的建议还是挽救为主,不急于定性。” 这话也说到了周宁海的心坎上。他已经给曹立人书记和省纪委的相关领导通了气,做了一番工作之后,对方也倾向于在事实清楚的基础上,给予登峰同志一定的缓冲空间。 周宁海这也是给臧登峰争取时间,臧登峰当了多年的厅级干部,能不能利用这个窗口期自己把问题处理好,就看他的觉悟了。 郭志远也不看周宁海,秘书长本就是参谋和助手,他是站在周宁海的问题上考虑,周宁海和郭志远也交了底,省委已经对唐瑞林有了不小的看法:“书记,市长和常务副市长同时出问题,别说市委,连省委都无法交代,这必将影响一个地方的生态。” 周宁海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剪刀,对着那根横生的枝条比划了一下,没有立刻剪下去。 郭志远的意见很中肯,这也是自己一再担心的问题。 很多工作一旦上升到政治生态的问题,就不是简单处理一个人、一件事那么简单了,最直接的影响,东原的干部几年内都别想再动一动了。 这个后果,周宁海作为市委书记,承担不起。稳定不是妥协,而是要在可控的范围内,把问题消化掉。唐瑞林和臧登峰是一个"伤筋动骨",一个"断臂求生"的区别。 在周宁海看来,两个人最多处理一个! 所以对唐瑞林的一些事,周宁海是有所敲打,但没有较真。不是软,是大局需要。 聊了一会之后,周宁海通透多了,郭志远的话说到点子上了,周宁海现在考虑的不是唐瑞林和臧登峰谁更该处理,而是如何在保住东原政治生态基本盘的前提下,把这场风波的烈度降到最低。 早上八点半,我的五公里已经跑的差不多了,从部队回来以后,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我跑得不快,匀速,呼吸均匀。跑了大概二十分钟,身上开始发热,额头上冒出了汗,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跑步的时候,脑子最清楚。 我一边跑,一边想这几天的事。唐瑞林、周海英、刘洪峰…… 这些事,一件一件,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我看到操场门口站了一个人。 是孙茂安。 他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缩着脖子在那儿等。看到我跑过来,他招了招手。 我放慢速度,走过去,喘着气。 "茂安,你怎么在这儿?" "李局,起完了,刚回来,直接来找你。" 孙茂安的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上挂着一滴鼻涕,他也没擦,"情况和咱们预判的差不多。" "走,办公室说。" 孙茂安原本计划安排的是昨天下去姚福彪表弟的庄稼地里去起尸体,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姚家人觉得东原的风俗是凌晨太阳出来之前必须把事办完,所以天没亮就动身了。 到了办公室,孙茂安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李局,尸体起出来了,埋在玉米地东南角一米多深,薄皮棺材烂得差不多了。法医当场检验,颅骨有凹陷性骨折,位置在后脑勺,直径三厘米,符合钝器撞击,和擀面杖对不上,和吴小翠说的 ' 推倒磕桌角 ' 是吻合的。" 看来这件事,吴小翠的供述基本坐实了。 "老太太去没有?" "没来,卧床起不来。吴小翠来了,手都在抖。围观的人不多,就是几个帮忙的村干部。" "详细鉴定结果呢?" "要几天,但是大致凭经验能判断出来,就是钝角撞击,不是锐器伤。” 我接过报告翻了翻,放在桌上。 "检察院那边,赵检原则上同意,说检委会研究一下,尽快给答复。法院那边赵也打了招呼,陈院长没问题,这样的话,就可以做防卫过当处理,加上姚福彪的母亲出谅解书和请愿书,基本上可以判处缓刑!但材料你们要准备好。" "备齐了。就诊记录四份,医生、吴小翠和姚福彪的表弟,证据已经闭环了。" “好,材料我下午过一遍,争取下午就开党委会,现在不少工作等着重案支队回去处理,不能总因为这件案子,拖住我们的同志,马正富牵扯到的内鬼,得尽快查清楚,不能再拖了!” 孙茂安出门之后,我去了一趟重案支队,看了马正富和金正发案的收尾材料,接着又去了刑警支队,和刑警支队的同志一起和周海英的龙投公司开了一个警企合作座谈会。 周海英出手颇为大气,当场表态愿意拿出二十万,并捐赠面包车两辆,专门用于刑警支队的日常巡逻和案件侦办工作。 中午饭,自然是不能在食堂了,大家在市委招待所的小餐厅里坐了一桌,袁开春做东,氛围轻松,几杯白酒下肚,周海英和袁开春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如同亲兄弟一般。 连韩建立都有些看不懂了。 下午两点,在招待所门口送走了周海英和龙投集团的几个管理干部,袁开春显得有些意犹未尽:“李局,周老板人很耿直,以后再抓周老板,还让我们刑警支队来!” 我都颇有些意外,袁开春能和周海英相处的如此融洽,我原本想的这袁开春抓了周海英,周海英必然是吹鼻子瞪眼,两人见面得掐起来,没想到竟处成了兄弟。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袁开春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那份圆滑与通透。也低估了周海英在商场上练就的那份格局与豪爽。 韩建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刑警支队一共才有二三十人,二十万加两辆面包车,人均快一万了!” 袁开春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市招待所的大理石门柱,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李局,这钱和车,我们刑警支队可不敢白拿,得走正规程序,捐赠协议、财务入账一样不能少,不能给组织添麻烦。” 现场的人都笑了,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下午的时间,就召开了党委会。 市局党委会议室在三楼,长方形的会议桌,能坐十几个人。墙上挂着东原市地图,旁边是年度破案率统计表,红笔标着各大队的完成率。 人陆续到了。政委孙茂安、副局长韩建立、刘洪峰、纪委书记老周、政治部主任老牛,还有几个支队长和局机关的中层干部。 会议开始前,会场内几个干部也是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最近的马正富案、周海英捐赠的事,还有年底考核的指标压力。 我还没进门,就已经听到了里面韩建立正绘声绘色的讲着五大工程的事。"我们分局那天主要是维持秩序,去了几十个民警,防爆大队也去了,拉了警戒线,没让人群扩散。整体来说,没出什么乱子,工人后来也散了。那天那几个包工头,跟易满达市长、孔双银主任交涉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一个事 —— 给市长家修祖坟,也不知道是哪个市长。" 好似是孙茂安在问:“真的假的?” 我心里暗道,这几个人怎么把这种没影的事拿到台面上说,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 韩建立道:"两百多工人都听见了,还有围观的群众,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市长。" 我推开门之后,会议室里的声音收敛了些许,刘洪峰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 "修祖坟" 三个字,手停了一下,随即又转了起来。 "什么祖坟?包工头胡说八道。" 刘洪峰很是笃定,"这些包工头,拿不到钱就什么话都敢说,往领导身上泼脏水,这种事还少了?韩局长,你也是老公安了,工人的话能信吗?" 韩建立想要反驳,我马上打断道:“好了,这个事情,今天会上就不讨论了,大家都是干工作工作的,这些话传出去影响不好,散会之后各自注意!” 不过,修祖坟动工那天,刘洪峰去了。这事我知道,当时局里就有人议论,说刘副局长开着警车去定丰,给市长家祖坟的动工仪式捧场,还跟着磕了头。 我把笔记本打开,"韩局长,维持秩序的事你写个简报,报给市委政法委就行了。正式开会,说正事。" 韩建立介绍道:“省厅最新的文件,关于1992年某市监狱发生的八人劫持狱警越狱事件的通报,已经正式调查结束,这件案子从部到公安、司法两厅都高度重视,重点是要求我们深刻汲取教训,举一反三,立即在全局范围内开展一次监管场所安全隐患大排查和防止监所内越狱、暴动和劫持人质事件专项整顿工作……,省里还有教学片,会后各位领导到所联系单位组织观看…… 研究了这个事之后,又组织学习了几个文件,我看着党委会的议题,已经是郝某举报梁大文案的研究议题,便说道:“好吧,同志们,以上学习的内容很丰富,特别是为95年各项工作保驾护航的任务,还很繁重,同志们下来之后,抓好落实。下面党委委员留下开会,其他同志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脚步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渐渐平息。 "茂安,你介绍一下梁大文的事。" 孙茂安翻开面前的材料,"各位,关于郝红霞举报重案支队一大队大队长梁大文涉嫌包庇吴小翠一案,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查清了,我给大家汇报一下。" 他拿起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举报人郝红霞,女,三十四岁,燕来歌舞厅经理。今年十月,我们局里组织扫黄专项行动,燕来歌舞厅被查处,郝红霞作为经理被收容审查。在审查期间,郝红霞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举报了梁大文,说梁大文包庇杀人嫌疑犯吴小翠……。" 孙茂安喝了口水,继续说。 "郝红霞举报的依据,是她和姚福彪是情人关系。姚福彪三年前突然失联,郝红霞怀疑是吴小翠害的,又听说梁大文和吴小翠关系不一般,就认为是梁大文包庇了吴小翠。" "经过我们调查,姚福彪确实已经死亡,尸体埋在姚福彪姥姥家的冬小麦地里,具体点点是……,今天凌晨,我们把尸体起出来了,法医做了详细鉴定,颅骨有凹陷性骨折,位置在后脑勺,符合钝器撞击形成,排除了擀面杖等长条状钝器。"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孙茂安等议论声小了,继续说。 "关键问题是,姚福彪怎么死的?我们找到了姚福彪的母亲,老人家七十多岁,烈属,身体不好,卧床不起。老人家主动承认,是她用擀面杖打死了姚福彪。但是经过法医鉴定,凹陷性骨折和擀面杖对不上,和吴小翠供述的 ' 失手推倒磕在桌角上 ' 是吻合的。" "根据姚母的陈述、吴小翠的供述和现场复原,真正动手的是吴小翠,不是姚母。姚母是主动顶罪,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保护吴小翠。" "这个案子,市局党委已经和检察院、法院从法律、情理、社会效果等方面进行了充分沟通,最终形成一致意见:对吴小翠依法从轻处理,对姚母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讲到这里的时候,孙茂安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大家:“中午的时候,我和法院、检察院又进行了会商,大家倾向于吴小翠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理由有三条:第一,姚福彪长期家暴,吴小翠有医院的就诊记录,结婚以后就医四次,都是被打伤;第二,案发当天姚福彪拿菜刀要砍人,属于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第三啊,吴小翠是在保护自己和婆婆的过程中失手,没有伤害的故意。" "检察院的意见是不起诉。"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吴小翠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韩建立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在桌子底下主动拍了拍孙茂安的座椅扶手。 孙茂安把材料放下,"另外,经过调查,吴小翠从没有跟梁大文提过这件事。梁大文对姚福彪的死并不知情,更不存在包庇的行为。" 几位党委委员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我的意见是,郝红霞举报梁大文包庇吴小翠一案,查无实据,举报不成立。建议向市委政法委汇报,恢复梁大文同志的工作。" 孙茂安说完,纪委书记老周开口了。 "茂安同志,我问个问题。梁大文和吴小翠的关系,是不是需要说清楚?一个公安大队长,和一个有命案在身的女人有来往,这在纪律上怎么说?" 局纪委书记周丹,是一位有原则性的同志,接近五十岁的年龄,头发花白,有原则但不较真,从纪委的角度出发,是该回答这个问题。 韩建立马上插话:“周书记,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梁大文曾经是办案过程中认识吴小翠的,觉得这个同志是烈属,家庭条件困难,就力所能及的提供一些帮助,完全是属于助人为乐的好同志嘛!”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虽然梁大文和吴小翠的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谁也没有证据来证明俩人是恋爱关系,周丹也不好再深究下去。毕竟,没有证据的事情,纪委也不能凭空定性。 更何况韩建立也主动站出来为部下说话。 孙茂安趁热打铁,说道:“周丹同志,梁大文同志在这个事情上,没有违纪行为。他之前也没有被正式的停职,是因为郝红霞的举报需要核实,现在核实清楚了,就应该马上恢复工作。" 周丹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头也没抬:“我同意!” 韩建立开口。 "我同意恢复梁大文的工作。这个同志连续立了两个一等功,是咱们重案支队的一面旗帜,是该给个说法了。" 副局长刘洪峰、副政委、政治部主任老牛,党委委员刑警支队长袁开春都表了态,支持恢复工作。 孙茂安看达到了会议目的,就不再多言,我想着梁大文恢复工作之后,这就是一把尖刀,除了马正富、金正发之外,就是东洪县公安局看守所殴打毕瑞豪的事也能全面核查了。 我环顾众人:“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恢复梁大文工作。梁大文要尽快把马正富、金正发的事情查清楚,这个已经耽误了几天,另外,关于东洪县公安局看守所殴打毕瑞豪的案子,重案支队也要督促办理…… 刘洪峰一直没说话,手里的笔转个不停。 我安排完工作之后,已经要和他正式谈一谈了,就看了他一眼。 "洪峰同志,你什么意见?" 刘洪峰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意见,同意恢复梁大文的工作。所有的案子,也该查。" "好,那就这样,散会。茂安你起草个报告,报政法委,其他人还有事没有?没事就散了。" 众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刘洪峰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洪峰,你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刘洪峰在我对面坐下,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了桌面上。 "洪峰啊,大文的事查清楚了,是好事。" 我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你的事,也该说说了。" 刘洪峰的脸上没什么变化。 "李局,我没什么事,我也觉得组织该给我一个说法。" "胡晓云去看守所会见毕瑞豪的事,是你安排的吧?" "是。" 刘洪峰答得很快,"李局,这个事我之前就想跟你汇报。坤豪农资的生产不能停,停了几百号工人就没饭吃了。我考虑到维护稳定,就安排了。这个事,是我考虑不周,违反了规定,我接受组织处理。" 话说得很溜,像是提前背好了,我没打算打断,等着他一次性把话全部说完。 "李局,我真的就是出于公心。坤豪农资是东洪县的骨干企业,我之前去检查,知道他们的生产不能停,我想着,让胡晓云进去劝劝,毕瑞豪签了字,收购完成,生产恢复,大家都好。" 真是巧舌如簧,现在这刘洪峰也是做好事了,这么不符合常理的话,也是张嘴就来,可这理由编得未免也太牵强了。 "洪峰啊,咱们是同学,这些我都相信。" 我抽着烟,看着刘洪峰的表情,看他还能怎么解释,"洪峰,这个事,组织是不会相信的。" 刘洪峰的手攥紧了。 "李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想好了再答。" 我看着他,"第一,光曌有意收购坤豪,这个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光曌是民营企业,收购是商业行为,你一个公安局副局长,怎么会知道一个民营企业的收购计划?" 刘洪峰刚要解释,我抬手制止:“你等我说完,第二,你明知道看守所会见有规定,胡晓云和毕瑞豪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就算有会见必须办案单位出具手续,必须有办案人员在场,为什么宁愿违反纪律,也要让胡晓云进去见毕瑞豪?你和胡晓云是什么关系?和光曌是什么关系?" 刘洪峰表情如常,等着我继续问。 "第三,你对毕瑞豪的情况了解的很清楚,知道他不同意签字,那么毕瑞豪在看守所被打、被逼吞火碱,这个事你知不知道?" “李局长,这三个问题,我……” 我直接又补充了一句:“洪峰同志,三个问题,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是和我谈,还是给检察院反贪局谈。” 第171章 刘洪峰心意已决,唐瑞林省城活动 "洪峰同志,三个问题,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是和我谈,还是给检察院反贪局谈。" 刘洪峰的脸色变了。 反贪局这三个字,对干部是有震慑力的,于伟正到了省检察院之后,兼任了省反贪局的一把手,这个岗位,全省所有的检察院反贪局队伍很快就建立了起来,也打了几场硬仗。 顺带着连检察院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了地方上人人敬畏的“铁衙门”。 "李局,反贪局?" 刘洪峰的声音有些发紧,"您的意思是,怀疑我贪污?" 我心道,还是有觉悟的。 "洪峰,不是我怀疑你。" 我把烟搁在烟灰缸沿上,"是你自己扪心自问,这个事,是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让他们见面?一个市公安局副局长,违反规定安排人进看守所,图什么?真要是为了维护稳定,为什么不走正规程序?" 我直勾勾的看着他。 "这些问题,你自己想想,能不能说服你自己。能说服你自己你再给我说!" 刘洪峰应该是试着找了几种理由, 过了大概一分钟,刘洪峰开口了。 "李局,我真的是为了大局。" 刘洪峰还是有些松动了,"坤豪农资是东洪县的支柱企业,几百号工人,真要是停产了,工人上访,东洪县的稳定就出问题了。我不能眼看着不管。胡晓云是毕瑞豪的前妻,她进去劝劝,比我们做工作管用。我就是想着,把生产恢复了,大家都好。" "洪峰,你这个解释,我信。" 我看着他,"但是你考虑一下,这个事,局党委现在问话,是可以听你这么解释。可如果是市反贪局来问呢?省反贪局来问呢?他们会不会信你这个 ' 为了大局 '?" 刘洪峰手里的笔不转了。 "李局,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真的把我送到检察院吧!" 昨天去检察院沟通,赵检察长就已经得到了市委的指令,市检察院反贪局已经在做外围的工作,已经初步锁定了几个关键节点,就等市委一声令下,就要对刘洪峰和商晨光采取强制措施。 我把这些情况,没有直接告诉刘洪峰,只是看着他,等他表态。如果刘洪峰能够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那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一旦反贪局介入,必然是要采取强制措施的。 "我的意思是,这个事,已经不是市局能处理的了。" 我靠在椅背上,希望他能理解良苦用心。 "洪峰,你是老公安了,反贪局怎么办案,你比我清楚。他们问的不是 ' 你为什么安排会见 ',他们问的是 ' 你收了多少钱 '' 谁让你干的 '' 你在里面分了多少 '。到那个时候,你再说 ' 为了大局 ',你觉得他们信吗?" 刘洪峰手里的笔放下了,他是老公安,办过不少案子,知道反贪局的手段。反贪局不是公安局,不跟你讲什么同学情分、班子团结,他们只讲证据。到了反贪局,"为了大局" 这种话,连记录都不会记。 "李局,我……" 刘洪峰的声音有些抖,"我确实是收了…… 不是,我是说,商晨光找过我。" 商晨光。 这个名字一出来,事情就不一样了。我心里暗道,总算是露出了冰山一角。 "商晨光找你,干什么?" 我问。 "商晨光让我帮忙,毕瑞豪被抓了,企业生产停滞,几百号工人没饭吃,他希望拉坤豪一把。" 刘洪峰开始回忆,"他说光曌有意收购坤豪,但是毕瑞豪不签字,收购进行不下去。他想让我帮忙,安排胡晓云进去见见毕瑞豪,劝劝他。" 我心里暗道,说的好听。 拉坤豪一把?光曌低价收购坤豪,那是趁火打劫,不是拉一把。毕瑞豪在看守所被打、被逼吞火碱,这些事也不是商晨光能办到的。 他找刘洪峰安排胡晓云进去,不是劝毕瑞豪签字,是给毕瑞豪传话 —— 不签字,就在看守所里待着,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商晨光找你,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让他来的?" 我问。 刘洪峰的嘴巴张着,一脸为难:"李局,这个…… 我真不知道。他就是自己来找我的,说现在干农药挣钱,我想着,他说的也有道理,毕瑞豪被抓了,企业确实受影响,就…… 就答应帮忙协调了。"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刘洪峰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知道,他没说实话。商晨光一个光曌的董事长,凭什么找一个公安局副局长安排会见?没有上面的人打招呼,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刘洪峰不说,八成是保护某人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是在证据没有到位之前,很多话不能摆在台面上说。 但是他已经松口了。承认了商晨光找过他,这就够了。 "洪峰,你说出发点是为了坤豪农资,是为了工作。" 我把话接过来,"这个出发点,我信。但是你要明白,出发点再好,也不能违反规定。你安排胡晓云见毕瑞豪,这就是违纪,再加上商晨光,不难让人多想!" 刘洪峰没说话。 "还有," 我看着他,"你刚才说,商晨光找你,是为了拉坤豪一把。那我问你,光曌收购坤豪,价格是多少?是不是低于市场价?毕瑞豪为什么不签字?是不是因为价格太低?这些问题,你考虑过没有?" "李局,这些商业上的事,我不太懂。我就是想着,把生产恢复了,工人有饭吃,就行了。" "洪峰啊,你是老公安了,怎么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 我摇了摇头,"恐怕不是警惕性的问题吧。" 刘洪峰涨红了脸,犹犹豫豫道:"朝阳局长," 刘洪峰忽然抬起头,看着我,"难道唐市长没给您说吗?这个事,唐市长知道这个事,他也是同意的。" 他把唐瑞林搬出来了。 刘洪峰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唐瑞林有没有跟我通过气,我不会给他这个答案。 "洪峰,无论你出于什么心,你要明白,现在这个事,是省委领导签批的。" 我看着他,"你的意思就是,商晨光请托,你帮忙协调,对不对?" 刘洪峰嗯了一声。 "是。商晨光找的我,我答应帮忙协调。但是李局,我没收一分钱,真的。我就是觉得毕瑞豪被抓之后工人没饭吃,我以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我绝对没收钱!" 看来刘洪峰还是不愿意如实的交代问题,这倒是也能理解,谈话和敲打都瓦解不了利益同盟,只有铁证如山才能让他开口。 "好吧,我信你,这些事你跟反贪局说清楚。" “李局、李局……” 我没在看他,就直接拿起茶杯和笔记本,回到了办公室。 回到了办公室之后,我关上门,把笔记本翻开,在刘洪峰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看来这个同志,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上午十一点,韩建立和孙茂安一起到了重案支队,简单的组织了支队的同志一起开了会,算是给梁大文站台。中午的时候,梁大文专程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本来就是个粗人,反倒是有些扭扭捏捏的。 梁大文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很不自然地说了几句拍马屁的话之后,我就说道:“大文,不会夸人就算了,这次你不要感激我,要谢就谢政委吧!” “李局,我这个,我都做好脱警服的准备了!” 梁大文一番表态之后,我直接道:“大文,是这个意思,组织上信任你,才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现在的关键是马正富,燕来歌舞厅的案子,我看已经差不多了可以结案了,我昨天一并和检察院老赵法院的老陈都通了气,徐振海的案卷材料他们已经提前预审,判处死刑!徐五男也大概率是死刑,其他十五个骨干,最少都是五年以上!” 这相当于把徐家连根拔起,徐振山据说为此已经和周宁海书记闹翻了,但是周宁海书记是寸步不让,目前只有徐小燕和曲建平两个人还等待市委定调。 梁大文闷头抽着烟,对这些是毫无波澜,毕竟围堵派出所,朝着办案的干警开枪,这些都是重罪,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马正富和金正发、郝红霞是没有围堵派出所的,但涉嫌组织卖淫、开设赌场,数罪并罚,量刑也不会轻。 “那……李局,我接下来就去查内鬼,查完之后就去东洪县查打毕瑞豪的事?” “对,务必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不要在马正富的身上耽误时间了!” 梁大文心里应该也是有一个答案,他犹豫了一下:“李局,内鬼的事,要不就算了吧!” 内鬼是队伍里最大的隐患,我在前线的时候,学的第一课就是宁死绝对不能出卖战友,这个事,如果不查清楚,必然是后患无穷! 但梁大文说算了,估计也知道查下去伤的是兄弟情义。 “怎么算了?” “李局,我……”梁大文欲言又止,最后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大家都是过命的兄弟,查下去,伤了和气,您应该能理解。咱们都是东原人,亲戚朋友打听个消息,这不最终咱们还是把案子办成了嘛!” 看得出来,梁大文是真的不想查下去。但是,案子办成了,可这口气咽不下去,关乎到以后的行动:“这样吧,先查吧,下一步的处理,再议,但必须查清楚是谁,好吧!” 午饭时候,此时的刘洪峰,没来吃饭,到了食堂之后,看着刘洪峰的位置,我问道:“洪峰呢?怎么没来吃饭?” 韩建立道:“哦,出去了,我看他开车走的!” 我心里暗道,八成又是去活动了,倒是也能理解,小学生调整座位都有的在找关系,何况这么大的事。 12 月 7 日,下午两点。 省纪委书记黎泰平有午睡的习惯,一般是吃了饭之后,和省委的其他领导一起,在省委办公区散散步,然后回办公室休息。 两点整,唐瑞林的车直接进了省委办公区,秘书陈浩坐在副驾驶,正在和黎泰平的秘书通话,挂断电话,陈浩扭头汇报:“市长,领导已经在办公室了!” 唐瑞林推开车门,整了整衣领,迈步向省委办公楼走去。 唐瑞林脚步沉稳,步履坚定,深灰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峻。 敲门进去之后,黎泰平刚洗了脸,正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见唐瑞林进来,随手把毛巾搭在洗脸盆架子上。 黎泰平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像个学者,不像个纪委书记。 他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个银戒指,没有任何花纹,但戴的位置很讲究——无名指是婚戒,小手指是单身。 黎泰平的妻子年前的时候突发疾病去世,这个事除了省委的几个领导和几个至亲,外人几乎无人知晓。, 但唐瑞林知道,易满达说过这事,两口子感情不错,妻子的离开对黎泰平打击不小,那段时间黎泰平几乎没在公开场合出现过。 这也是唐瑞林敢直接来省委找黎泰平,想着让许红梅去攻坚的原因。 主宾落座,唐瑞林汇报东原市秋冬季严打专项行动的情况。 "黎书记,东原市的秋冬季严打,从十月开始,到目前为止,共查处各类违法犯罪案件三百二十七起,抓获犯罪嫌疑人四百一十五人,其中涉黄涉赌案件四十二起,打掉犯罪团伙七个。社会治安明显好转,群众满意度上来了。" 唐瑞林擅长用数据来证明干了工作,汇报得条理清晰,数据精确到个位。这是他的本事,当领导的,汇报工作不能含糊,数字要烂熟于心。 黎泰平手里拿着汇报材料,看唐瑞林张口就能汇报到所有关键数据,对这位市长还是多了几分好感。 身为省委领导,自然也希望下面的人能干事,会干事,特别是重视自己分管的领域。 黎泰平放下材料,大拇指搓了搓戒指:"瑞林同志,严打搞得不错,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为了破案率,搞刑讯逼供,不能搞冤假错案。" "黎书记放心,我们严格依法办案,每一起案件都经得起检验。" 唐瑞林的态度很恭敬,"特别是东洪县看守所的事,我们已经严肃处理了相关责任人,绝不再犯。" 黎泰平的手停了一下。 东洪县看守所,毕瑞豪这个事他知道。黎泰平对常规工作没有很强烈的兴趣,就主动道:"瑞林同志,日常工作,就不要汇报了,我来看稿子。我问你,登峰同志的事,你们市政府是什么意见啊?" 黎泰平主动问臧登峰,这是个信号。臧登峰媳妇徐家的事闹得不小。 市纪委和政法委已经查了一个多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是怎么处理臧登峰,市委内部有分歧。 周宁海的意思是 "挽救为主,不急于定性",再拖一拖,给臧登峰一个缓冲期。而作为市长,他的意思不一样,他觉得臧登峰这个事,无论是臧登峰本人,还是定丰的徐家,都该严肃处理。 特别是臧登峰,臧登峰是常务副市长,和周宁海走的近,这不是秘密。 他手里管着财政和银行,如果臧登峰倒了,常务副市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可以安排侯成功或者易满达上去。更重要的是,臧登峰倒了,周宁海就少了一个帮手,市政府这边,市长的话语权就更大了。 所以,唐瑞林要借这个机会,把臧登峰踩下去。 "黎书记,登峰同志的事,您不问啊,我都不好意思张口。" 唐瑞林的语气沉重,"登峰出了事,我这个班长,肯定要护短!您别介意!” 黎泰平微微一笑:“实事求是吧!” “登峰同志,工作能力是有的,但是家教不严啊。他爱人徐小燕,是定丰县的大家族,在定丰势力很大。参与几个歌舞厅卖淫,容留卖淫女二十多人,非法获利五十多万,在定丰县造成了恶劣影响。" 黎泰平对具体的细节不掌握,市里只是打了电话,没有报材料上来,听到这些数据,还是颇为震撼。黎泰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手指微微抬了抬:“你继续!” 唐瑞林继续道:"黎书记,我就是定丰县人。当初公安局抓徐振海的时候,定丰县的群众直接在公安局门口敲锣打鼓,放鞭炮,比过年还热闹。您想想,一个徐振海,群众就这么恨。徐小燕是徐振海的堂姐,她干的事,比徐振海还过分。” 黎泰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追问道:“东宁的振山同志,是徐小燕的亲哥哥是吧!” “是啊,小燕的丈夫,登峰同志作为常务副市长,也怪我这个班长平日里管教不严,让群众也戳了市政府的脊梁骨。他老婆在眼皮子底下组织卖淫,他说不知情,群众不信啊!" 黎泰平习惯性的摸着戒指,似乎能触摸到自己的爱人一般。 唐永林这个分析,是客观的,臧登峰不可能不知情。 唐瑞林见黎泰平没有反驳,趁热打铁道:“所以,登峰同志的问题,不能简单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于公来讲,必须依纪依法从严追究!” 黎泰平没表态,看着唐瑞林。 唐瑞林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继续说。 "黎书记,这个事,于私来讲,我请求组织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 “批评教育?恐怕起不到作用吧!” 唐瑞林叹了口气,"但您清楚,宁海同志的意思,是再拖一拖,给登峰同志一个机会。宁海同志现在处在关键期,不像我们这些老同志,没什么进步空间了。但是我觉得,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不能因为一个人,影响了整个班子的形象。" 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 表面上是在说周宁海 "想再进一步",实际上是在给黎泰平上眼药 —— 周宁海想升官,所以对臧登峰的事息事宁人,怕影响自己的考察。你黎书记是省纪委书记,管着干部的纪律,你能容忍这种事吗? 黎泰平对周宁海息事宁人的做法,本来就有些不悦,奈何曹立人已经表了态,他也就顺水推舟了。 现在听唐瑞林这么一说,这就更让黎泰平不舒服了。 干部考察,考察的是德能勤绩廉。一个市委书记,为了自己的升迁,对班子成员的违纪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 "德" 的问题。 "瑞林同志,什么进步不进步,八字没一撇的事!" 黎泰平言简意赅,但话里话外已经对周宁海有所不满了。 当然,如果往根上算,还是因为周宁海对易满达的处理上,没有领会深层次的意图。 唐瑞林见火候到了,便不再多言。 黎泰平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觉,已经两点半了。 "好了,工作就汇报到这里,我马上有个会,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吧。" 黎泰平现在主动留饭,这就是有门。 晚上六点,省城一家外观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饭店,包间里,许红梅正在和服务员确认菜单。 这家饭店是唐瑞林选的,不在省委大院附近,也不在市中心,在一个胡同里,门脸不大,但是里面装修讲究,菜品精致,关键是隐蔽,不会遇到熟人。 许红梅下午就到了,在包间里忙前忙后。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旗袍收了腰,开衩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穿着肉色丝袜的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子和耳垂上的耳环,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暗红色的口红,看着既端庄又妩媚。 身边的服务员相比之下,如同丫鬟一般。 黎泰平进来的时候,许红梅正在摆碗筷。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微微欠了欠身。 "黎书记好。" 黎泰平的目光在许红梅身上扫了一下,停了大概半秒钟,随即收了回来。右手的戒指转了半圈。这戒指本是戴在无名指上的,爱人去世之后,黎泰平把它转到了右手食指上,但是偏大。 唐瑞林像摄像机一样,观察着黎泰平。 黎泰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虽然只有半秒钟,虽然黎泰平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是唐瑞林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这顿饭,来得及时。 席间,许红梅忙前忙后,倒酒、布菜、换骨碟,动作麻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不多说话,但是黎泰平每说一句话,她都认真听着,适时地笑一笑,或者点一点头,让黎泰平觉得自己被重视。 唐瑞林看时机差不多了,端起酒杯。 "黎书记,我敬您一杯。东原的工作,离不开您的关心和支持啊。" 黎泰平端起酒杯,和唐瑞林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瑞林同志,客气了。" 唐瑞林放下酒杯,看了许红梅一眼。 许红梅会意,端起酒杯,走到黎泰平旁边。 "黎书记,我也敬您一杯。我是东原市接待办的许红梅,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今天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我酒量不好,但是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许红梅说完,一仰头,一杯白酒干了。 她的酒量其实很好,但是在黎泰平面前,她要表现得 "酒量不好",这样才显得娇弱,让人心疼。 一杯酒下去,许红梅的脸立刻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她张着嘴用手扇了扇,笑着说:"黎书记,我不能喝,一喝就醉。" 黎泰平笑了。如今改革开放已经十五六年了,大家也都见了世面,不少领导干部身边都有这样的女干部,既会办事又会做人,接待和协调都拿得出手,黎泰平见多了,并不觉得稀奇。但许红梅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谄媚,也不清高,像是一杯温吞的茶,入口不烫,回味却长。 "许主任,女同志敢端杯子就是好酒量啊。女同志能喝白酒的,不多。" "黎书记过奖了,我就是一直听市长说起您爱民如子,在您面前胆子大,其实喝不了多少。" 许红梅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以后还要请黎书记多指教。" 唐瑞林顺势接话。 "黎书记,说到指教,我还真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哦?什么事?" "红梅同志,是我们市政府的优秀年轻干部,能力强,品行好,就是缺少在大机关工作的经历。" 唐瑞林看着黎泰平,"都知道您善于带队伍,省纪委是培养干部的好地方。我想,能不能让红梅同志到省纪委来挂职,跟着您学习学习,得到您的调教?" 许红梅立刻明白了。原本说只是陪酒加深感情,但是这次唐瑞林这是要把她留在黎泰平身边。 看着黎泰平脸上的胡子茬都是白色的,许红梅知道这满头的黑发都是染的,心里有些反感,相比于马定凯,这人差到哪里去了。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那副微醺的娇憨模样,反而端起酒杯,笑着说:"黎书记,我早就想跟着您学习了,就是怕自己水平不够,给您添麻烦。如果您能收下我这个学生,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黎泰平看着许红梅,又看了看唐瑞林,笑了笑。 安排一个人到省纪委挂职,对黎泰平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省纪委办公厅每年都有跟班学习的名额,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许主任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黎泰平问。 "报告黎书记," 许红梅坐直了身子,语气恭敬,"我以前在县棉纺厂担任副书记,后来搞建设,到了县机械批发市场建设指挥部担任主任,再后来到了市协政办公室机要科任科长,现在是市接待办副主任。" 这份履历,说得很得体。 从棉纺厂副书记,到建设指挥部主任,到协政机要科,再到市接待办副主任,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每一个岗位都和 "接待"" 协调 ""机要" 沾边,正好对口省纪委办公厅的工作。 黎泰平把戒指取了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戴回去,目光落在许红梅脸上,停留了几秒:"行,经历还不错。" 黎泰平已经决定给唐瑞林这个面子,"这样吧,就到纪委办公厅来跟班学习,先干半年看看。" 唐瑞林连忙说:"黎书记,跟班学习可以,但是挂职要带职务。红梅同志现在是市接待办副主任,副处级,到了省纪委,总不能还是个普通干部吧?" 黎泰平看了唐瑞林一眼,笑了。 "瑞林同志,你这个市长,还真是护犊子。" "黎书记,好干部嘛,就要多培养。" 唐瑞林也笑了,"红梅同志能力强,放到哪个岗位上都能挑大梁。" 黎泰平的戒指又转了一圈。 "行吧,就到机要处,任副处长。" 第172章 唐瑞林安排挂职,邹新民果断拘留 对于黎泰平来讲,安排一个挂职干部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况这边又有封疆大吏 亲自打招呼,事情办起来自然顺水推舟。 而许红梅本身又是副处级,安排到省纪委机要室任副处长,本身也是平级调动,甚至谈不上重用。 对机要室来讲多了一个干活的干部,对许红梅来讲则是从市接待办跳到了省纪委,增加了更高的平台。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谁也不吃亏,谁也都得了实惠。 总而言之,这对黎泰平来讲,实在是一段再简单不过的人情往来。 许红梅立刻站起来,端起酒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黎书记!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唐瑞林也端起酒杯。 "黎书记,我替东原市委市政府,谢谢您!来,我敬您一杯!" 三个人都笑了。 黎泰平虽然还端着架子,但是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领导干部,都有生活的一面,也有烟火气的一面。 许红梅在是接待办,时间不长,几个月的时间,但是人长得好看,又会来事儿,嘴甜手勤,早就在各级领导跟前如鱼得水了。 这顿饭吃下来,黎泰平算是对许红梅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觉得这姑娘懂事、机灵,好好培养一下,在迎来送往方面会是一把好手。 送走黎泰平,唐瑞林和许红梅站在小馆子门口,省城的夜晚胡同里黑灯瞎火的,两人很自然的就把手握在了一起。 唐瑞林颇为感慨的道:“红梅啊,这次无论从那方面来讲,都是个机会,到了省纪委,不比在东原咱们小地方,平台高了,眼界也要跟着高起来。把握住机会,争取留下来吧。” 唐瑞林身高一米八出头,许红梅站在他身边只到他肩膀,听到他这话,许红梅仰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依恋和不舍:“怎么,你舍得我留下啊!” 唐瑞林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舍得?当然不舍得。但是,时光如梭啊,我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两年出头,到时候组织上肯定会有新的安排。我个人估计,大概率转到大人或者协政去,到时候退下来,也就是一个闲职,你想到省城来,不会这么容易了!” 许红梅靠在唐瑞林肩膀上,一只手握着唐瑞林,另一只手如同少女一般来回甩着。 想着自己在东原,靠着唐瑞林已经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省城虽然繁华,可毕竟人生地不熟,远不如在东原来得自在舒坦。 “我就来半年,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有啥意思!” 唐瑞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重心长地说:“傻丫头,你啊,目光要放长远一点。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省城的门槛,你既然有机会站在这儿,何必再回穷乡僻壤去混日子?人还是要活在大城市才有奔头,东原我都干到市长了,我再东原都看不到希望了。交通没优势、资源没有优势、产业没基础,和省城差距只会越拉越大。你到了省纪委,一时肯定不好解决编制,但是这边年你好好表现,争取把编制问题解决掉,到时候你就是正儿八经的省城人了,以后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一样不是方便得多?别总想着眼前这点舒坦,往长远看,这才是真正对你好!” 唐瑞林这些话是发自肺腑付的,但是许红梅还体会不到其中的深意,在她心里,省城越大,权利越小。 她心里盘算着,东原虽然地方小,可唐瑞林、易满达、马定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靠山,何必再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这份罪。 “我不来,我朋友都在东原!我要带两个朋友过来才行!” 唐瑞林听到朋友两个字,直接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道:“最靠不住的就是朋友,你啊,任何时候都不要想着带朋友,而是在前进的路上,学会自己找新的朋友。东原那几个所谓的‘朋友’,说白了都是冲着你的身份来的,等你真到了省城这个新环境,他们帮不上你半分忙!” 唐瑞林说的是肺腑之言,可许红梅显然没听进去,她撇了撇嘴,眼神里透着股执拗:“反正我不信!” 唐瑞林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多说无益,也就不再多言。 两人去省城的夜市逛了一圈,许红梅手里拎着两袋刚买的糖炒栗子,倒是颇有一番老少配的韵味。 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到宾馆,唐瑞林本不想进房间,可许红梅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保证就一次,以后再也不闹了!” 12 月 8 日,上午十点。 唐瑞林回到东原,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刚坐下,易满达就急匆匆的来汇报,为原南建筑公司协调贷款,臧登峰没有出面,只让副秘书长来代会,自然是没有搞成。 唐瑞林听完之后,倒是觉得也不是多大个事,几十万的贷款额度不高,副秘书长出面按说也是给面子的,臧登峰一个常务副市长亲自去协调,反倒是显得过于隆重了。 “副秘书长,也是领导嘛,怎么样,结果如何?” 易满达叹了口气,把文件往桌上一搁:“结果就是很不理想,年底了,银行都没有额度了,一个个都推三阻四的,说是要等明年一月一号再放贷。” 1994年,中国金融体制正处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关键期,为了遏制通货膨胀和信贷失控,央行实行了严格的“双轨制”管控与总量规模控制,各商业银行普遍实行“早放贷、早收益”的考核机制,手底下没钱了,银行的额度已经用尽,自然只能把皮球踢到明年。 当然,万事都没有绝对的,只要唐瑞林愿意打个招呼,省行那边自然有办法通融。 但唐瑞林不想为了几十万的事去动用省行的人情,何况这个王镇江着实是有些自作自受,这个家伙八成是想着给他唐瑞林修了祖坟就有了靠山,这样的人不敲打早晚要出大事。 唐瑞林已经打定了主意,就是要给王镇江一个教训,让他明白自己是几斤几两。 “既然银行那边没有额度,那就等明年一月再说。告诉王镇江,这是市场规律,不是谁不帮忙。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做工人工作!” 易满达是没想到,唐瑞林对王镇江的事,态度竟如此冷淡,这让他有些意外,毕竟之前唐瑞林对原南建筑公司的事还是颇为上心的。 刚才易满达已经给王镇江打电话通气,现在这王镇江仗势胡作非为,颇有要挟政府要再组织围堵闹事的意思,但市长表了态,易满达也不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应下:“行,我这就去安排!” 易满达一出门,唐瑞林就给游文丽打了个电话。 "文丽,你过来一趟。" 没过五分钟,游文丽就到了。 游文丽扎着一条大马尾,头发挽在脑后,没有耳环,没有项链,看起来素雅宁静。"市长,您回来了。" 游文丽在唐瑞林对面坐下,"省城还顺利吧?" "顺利。" 唐瑞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瞄着游文丽:"文丽,材料准备的怎么样了?” 唐瑞林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前天交代的任务材料,想着过了一天时间,应该差不多弄好了。 游文丽面露难色,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轻轻摇了摇头:“市长,哪有这么快啊,你高屋建瓴、思想深邃、格局宏大,政研室那边几个笔杆子凑在一起琢磨了大半天,框架刚刚搭起来!” 唐瑞林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督促:“要催他们啊,时光不等人,还有三周的时间,今年就收尾了,这是明年开局的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谈论了1995年经济工作文件之后,游文丽又把农业文件和商业领域的汇报材料递了过来。唐瑞林接过材料,随手放到了一边,就问起了市里的日常事务。 唐瑞林翻看着桌上的文件,目光在几份待批的请示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起头:“市里这两天,有什么动作?" 游文丽愣了一下。 "动作?什么动作?" "就是坤豪农资的事。" 唐瑞林看着她,"刘洪峰那边,怎么样了?" 游文丽想了想。 "坤豪的事,我听说反贪局已经介入了。今天上午,刘洪峰被市检察院反贪局的人带走了,说是涉嫌滥用职权。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 唐瑞林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反贪局介入了。 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个事还压在市公安局,以违反工作纪律,最多给个警告或者诫勉,没想到,案子移交给了反贪局,还不是纪委。 反贪局和纪委是两条线。纪委管党纪政纪,反贪局查职务犯罪。一旦进了反贪局的门,性质就变了,不再是简单的内部处分,而是刑事案件的立案侦查。 但是唐瑞林很快就镇定下来,很明显这是周宁海授意的。 反贪局介入又怎么样?刘洪峰那边,许红梅已经去做过工作了,刘洪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商晨光那边,许红菊也盯紧了,他不会翻供。 毕瑞豪的谅解书也在,翻不了案。 几个关键知情人,都被自己搞定了。反贪局查来查去,也只能查到刘洪峰 "滥用职权" 这一层,再往上,没有证据。 唐瑞林把茶杯搁下,倒是有了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从容。 游文丽见市长神色如常,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市长,这事……” "知道了。" 唐瑞林没给游文丽说过内情,也不打算让其他人知道,自己促成此事的目的,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唐瑞林轻描淡写的说,"反贪局介入,是正常程序,不用大惊小怪。刘洪峰的事,让他自己去说清楚,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干部。" 游文丽就没敢再多问,只是凑在了唐瑞林身边,给唐瑞林捏起了肩膀。 唐瑞林闭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按摩带来的舒适。 正说着,门开了,许红梅知道游文丽在里面,招呼也没打,就走了进来。 许红梅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看着清爽利落。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脸上看起来酸溜溜的。 游文丽没想到许红梅不敲门,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摇曳生姿地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唐瑞林皱了皱眉。 "怎么不敲门啊?" 许红梅故意调侃游文丽"我这不是怕打扰您和游主任'深入交流'嘛。谁知道白天在办公室,游主任都给市长捏肩呢!” 游文丽知道许红梅话里的刺,但是毫不示弱,嘴角微微一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挑衅:“许主任,我呀最多在市长办公室捏肩,不像咱们某些干部,在宾馆给市长‘按摩’呢!” 许红梅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搁,咄咄逼人的走到唐瑞林面前:“市长,您管不管?” 唐瑞林睁开眼,看着两个女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黑着脸说:“行了,都少说两句。什么样子,要互相尊重,别把单位搞得乌烟瘴气的!” 唐瑞林摆了摆手,"文丽,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游文丽站起来,白了许红梅一眼,扭着屁股出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听里面说什么,但是门已经关上了。 许红梅看着游文丽的背影,撇了撇嘴。 "市长,你怎么能这样?" "我叫她来问点事。你也要理解同志们想要进步的心情嘛!" 唐瑞林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过来坐。" 许红梅走过去,坐下,但是脸上还是不高兴。 "市长,您把我一个人扔在省城,现在又跟游文丽在这儿卿卿我我,您心里还有没有我?" "好了好了,别撒娇了。" 唐瑞林是不愿再感情上投入精力,对待任何女干部,现在都是只想走肾,不想走心:“红梅啊,你来的正好,我考虑了,你要尽快去省纪委,这边的局势不乐观,去了之后,尽快和书记建立联系,我是很看重你的能力的!" “这么着急?” “是啊,刘洪峰已经被反贪局带走配合调查了!” 许红梅手里的包滑了一下,“反贪局?” 许红梅的声音有些发抖,"市长,您不是说,都搞定了吗?” “检察院那边,有独立侦查权,检察院的老赵是于伟正从省检察院调过来的,我压不住。于伟正这个人,手段狠,不留余地。刘洪峰一进去,他嘴里能吐出来的东西,恐怕比咱们想象的要烫手得多,总之,局势可控,但是风险在升级!” 许红梅想着昨晚上黎泰平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紧,昨晚黎泰平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她实在是提不起多大的兴趣。 唐瑞林看许红梅还在犹豫,就做起了工作:"先干半年吧,以后的事,看事物发展,如果黎泰平你能拿下,说不定你都不想回来了,在哪个位置上的权利,妙不可言啊!" 许红梅是个务实的人。她心里清楚,唐瑞林说得没错,与其跟游文丽这种货色争风吃醋、内耗精力,不如向上兼容。 "那…… 我去也行,但是我要活动经费。" 许红梅的声音还带着委屈,"在省城,人情往来,请客送礼,哪一样不要钱?我一个女人家,手里没钱,怎么办事?还在咋办?" "钱的事,你放心。" 坤豪的事没办成,唐瑞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递给许红梅,"这是一万,你先拿着用。" 身为市长,手底下都会有一笔灵活掌握的经费,用来解决市里临时性、突发性的工作安排。这笔钱,有财政保证,不需要大人审批,市长一支笔就可以批。唐瑞林当市长这么多年,这笔钱,用得很顺手。 "这是项目启动经费,不够再跟我说。" 唐瑞林说,"活动经费这些费用,我还是能保证的。" 许红梅接过信封,捏了捏,收进包里。 "谢谢市长。" 唐瑞林想着要尽快给王镇江切割,不然以后解释不清楚,不能因为祖坟的事情,因小失大。 他又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了游文丽的号码。 大哥大是号码是 9 字头的,一个月话费上千块,比工资还高。 "文丽,你再拿十万现金过来,我有急用。" 挂了电话,唐瑞林对许红梅说:"等会儿文丽把钱拿过来,你把这十万给王镇江那个疯狗送去。" 许红梅愣了一下。 "给王镇江?为什么?" "修祖坟的钱。" 唐瑞林的脸色沉了下来,"王镇江给我家修祖坟,花了几万,这个钱,我不能欠他的。欠了他人情,以后他拿这个说事,我就被动了。你把钱给他,就说是我个人的积蓄,让他收好,以后不要再提修祖坟的事。" 许红梅也已经听到了风言风语,唐瑞林这么办,他没什么意见,毕竟几万块钱对市长来说不算什么,但能堵住王镇江的嘴,让他以后拿不出把柄来要挟。 "明白了,市长。" 唐瑞林等到办完了这件事情之后,就让许红梅先回去准备,自己则坐在办公桌前,准备齐永林的三个条件,逐一在纸上列了出来。 看着纸上的三条,唐瑞林就给周海英打了电话,只是拨打了几次,都没有打通。 12 月9日是个星期三,王镇江一早就去了定丰县长赖传鹏的办公室,赖传鹏和王镇江相对而坐,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赖传鹏是唐瑞林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对王镇江还是颇为尊重的,推掉了两个会,专门腾出时间接待王镇江。 王镇江没想到赖传鹏虽然门好进,话好听,就是不办事。 他坐在那里,看着赖传鹏那张堆满笑容却毫无实质内容的脸,就说道:“赖县长,我这次来县里,真是遇到难处了,您就再批100万,我这边实在等不起了,再拖下去,工人马上就要闹事!” 赖传鹏没有客套,直接说道:“王总,不是我不批,是合同啊,你的人只盖了围墙和大门,邹新民书记来了之后,搞了一个财经领导小组,现在县里的钱,超过五十万的大额支出,以前是县政府常务会议就批了,现在50万以上,都要经过财经领导小组集体研究,你的进度又滞后,财经领导小组那边,我确实不好硬推。” 王镇江一听“财经领导小组”几个字,心里就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财经领导小组,分明是邹新民在背后设卡子,当然卡的不是自己这个小老板,卡的是赖传鹏这个县长! 王镇江心里清楚,赖传鹏这话是推脱,但也是实话。 他为难的道:“这不是,前两天市长当着我的面,也给邹新民介绍了我的情况嘛,这邹新民我不熟悉,要不您再给邹新民打个电话,提一下?” 赖传鹏闻言,自然不想趟这趟浑水,他摆了摆手,脸上那层笑意淡了:“我啊现在处境很尴尬,你也知道,邹新民书记是周书记亲自点将过来的,我跟他之间,本来就有隔阂。我要是再为了你的事去给他打电话,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王总,你想想,这电话我打不得。”王镇江见赖传鹏把话说死了,知道再磨下去也没用,便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那行吧,赖县长,您忙,只是工人这边我压不住了!” 赖传鹏不以为然,毕竟合同上写清楚了,付款是按照工程进度节点拨付的,工程进度落后,他自然有理由不批。 王镇江出了县政府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看着灰蒙蒙的天,知道是该给邹新民上一课了,不然原南建筑的老根据地,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下午四点钟,定丰县委大院门口,围了两百多号人。 这些人都是原南建筑公司的工人,穿着破旧的棉衣,手里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 "还我血汗钱"" 王镇江欠钱不还 ""县政府主持公道"。几个工人代表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声音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 县委大院的铁门敞开着,县公安局的人在门后面,紧张地看着外面的人群。 对于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 县长赖传鹏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人群,淡然的看着闹事群众,就和公安局长秦川一起,到了邹新民的办公室。 县委书记邹新民刚到任不久,就出了这种事,工人围堵县委政府,这不是给新书记上眼药吗? 赖传鹏心里清楚,这些工人,不是真的要讨薪。市政公园的工资,王镇江已经承诺三天内发了,今天是第三天,钱应该已经到位了。这些人跑到定丰来闹,是因为定丰化工产业园的工程款。 王镇江的原南建筑,承建了定丰化工产业园,干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停了工。县里按合同进度,只拨了四百万,王镇江觉得少了,到处说县里拖欠工程款,还煽动工人来闹。 这是王镇江惯用的手段。干工程的,动不动就煽动工人围堵政府,给政府施压,逼着政府多拨款。以前这招很管用,县里怕出事,往往就妥协了。 但是今天,赖传鹏不敢做主。 新书记邹新民刚到任,这种事,让书记定夺吧。 邹新民已经观察了一会,县公安局的同志和讨薪的人之间都很克制,县委大院的门开着,但是没人敢走进来一步。 "赖县长,外面的情况,您看到了吧?" 我看有两百多人,围堵县委政府,影响很坏。" "看到了。" 赖传鹏皱着眉,"走,一起跟书记汇报。" 赖传鹏坐下,开门见山。 "书记,外面这些人,都是原南建筑公司的工人,说是讨要化工产业园的工程款。我已经让人核实了,县里按合同进度,该拨的款都拨了,是他们自己停工了,反过来找县里要钱。" 邹新民没说话,看着秦川。 秦川接过话。 "书记,这些工人,有组织的。我们的人在人群里发现了几个熟面孔,都是王镇江手下的工头,专门负责煽动工人闹事的。这不是简单的讨薪,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邹新民是从临平出来的干部,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工程干到一半,承包商摊子铺的太大,周转不开只有停工,煽动工人围堵政府,逼着政府多拨款,多数政府怕出事,往往就妥协了,多拨点款,把人打发走。 但是邹新民不打算妥协。 他刚到定丰,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给他来这么一出,这不是讨薪,这是下马威。王镇江以为他是新来的,不了解情况,好欺负。那他就让王镇江看看,他邹新民是不是软柿子。 "传鹏同志," 邹新民看着赖传鹏,"原南建筑公司,和县里签的合同,是怎么约定的?" 赖传鹏想了想。 "合同约定,按工程进度拨款,完原南建筑目前只完成了围墙和大门,还有两栋厂房的框架,大概占总工程量的百分之二十。按合同,应该拨四百万,县里已经拨了四百万,一分不少。" "也就是说,县里不欠他们的钱?" "不欠。" 赖传鹏很果断的肯定,"是他们自己停工了,说资金紧张,干不下去了。" 邹新民心里有了底:"既然县里不欠钱,他们来闹什么?我看这不是讨薪,这是敲诈。围堵县委政府,要挟政府,这是违法行为。" 赖传鹏和秦川交流了眼神,等着下一步指示。邹新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他转过身下了命令: "传鹏同志," 邹新民看着赖传鹏,"我的意见,原南建筑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安排施工,擅自停工,已经构成违约。让他们马上复工,不然县里取消合同,重新招标。" 赖传鹏愣了一下。 "书记,这不妥吧?" 赖传鹏连忙说,"他们已经建了一部分围墙和大门,还有两栋厂房的框架,虽然没干完,但是也投入了不少。现在取消合同,前期投入怎么算?他们肯定不干。" "他们愿意拆走就拆走。" 邹新民的语气不容商量,"这种不讲信用的公司,不能再用。" 赖传鹏还想说什么,邹新民指着秦川道:"秦川同志,不按照合同约定来,反倒是围堵政府,这就是耍流氓,公安局马上采取措施拘留王镇江!” 赖传鹏以为自己听错了:“拘留?王镇江?” 邹新民握起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对!就是他!马上拘留!给老子查,钱哪去了!” 第 173章 传鹏劝和留余地,新民铁腕拘王镇江 邹新民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盖跳了一下,磕在杯沿上,当啷一声。 "对!就是他!马上拘留!给老子查,钱哪去了!" 赖传鹏坐在沙发上,屁股往前挪了挪,没想到邹新民在这件事情上如此的强势,语气带着劝慰道:“书记,您消消气。我不是说不抓,我是觉得吧,这个事,是不是先缓一缓?" 赖传鹏也是从光明区一步步干起来的,再加上有唐瑞林一直在关照王镇江,自然是希望大事化小。 有人闹事,找政府解决问题,这种很常见,赖传鹏处理起来也是得心应手,无非是协调资金、安抚情绪、化解矛盾,一套流程走下来,既保住了面子,也稳住了局面。 但抓人就不一样了,一旦把老板抓了,性质就变了,不再是简单的劳资纠纷,而是政府与资本正面交锋。 原南建筑是定丰县的纳税大户,现在赖传鹏作为县长,对待税收大户,向来是高看一眼的。 从来没有人,因为工人围堵政府,就把承包商给拘留了。 这不是常规操作。这是掀桌子。 "书记,您想啊," 赖传鹏考虑到多方面原因,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和气的劝道:"王镇江这个人吧,做事确实不地道,这个我也不替他说好话。但是他毕竟在定丰干了这么多年,包括市里的市政公园、定丰商贸城、化工产业园,好几个大工程都是他干的。真要是把他抓了,这些工程怎么办?烂尾了,最后还不是县里收拾烂摊子?这个不是一贯做法!" 赖传鹏说的是实话,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但是今天,邹新民不按套路出牌。或者说邹新民从来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 "传鹏同志啊," 邹新民看着赖传鹏,"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讲的。不守规矩的人,你跟他谈规矩,方法不对啊。” 邹新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就是县委大院的门口,两百多号人还聚在那里,横幅在寒风里抖着,"王镇江还我血汗钱" 几个字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的。 "你看那横幅上写的什么?" 邹新民指着窗外,"王镇江欠钱不还。工人自己都知道,欠他们钱的是王镇江,不是县政府。他们跑到县政府门口来闹,是因为王镇江告诉他们,县里没拨款。可实际上呢?县里按合同拨了四百万,一分不少。王镇江拿着钱,去干了别的,回过头来煽动工人围堵政府,逼着县里再掏钱。" 邹新民很不客气的,看着赖传鹏。 "这是什么行为?啊?拿着县里的工程款,挪作他用,然后煽动工人围堵政府,要挟政府再拨款。这不是讨薪,我说了这是敲诈。抓他,不是我邹新民跟他过不去,是顺应民意。工人的横幅上写得清清楚楚,王镇江欠钱不还,我们抓欠钱的人,有什么问题?" 赖传鹏被问住了。 他想反驳,但是找不到话。邹新民说的每一条都在理上,合同、拨款、停工、围堵,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王镇江确实不占理。 但是赖传鹏心里清楚,事情不能这么办。 王镇江是谁?唐瑞林当了市长之后,王镇江的原南建筑在东原拿了多少工程,别人不清楚,他赖传鹏还不清楚? 市长前两天在温泉酒店,那不很明显就是再改王镇江站台。 真把王镇江抓了,唐瑞林那边怎么交代? 赖传鹏斟酌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书记,您说的都对,我完全同意。" 赖传鹏先表了个态,然后话锋一转,"但是王镇江这个人吧,背景比较复杂。他和市里的领导…… 有些关系。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先跟市里通个气,听听市长的意见,再做决定?也免得市里领导觉得,咱们定丰县什么事都自作主张。"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王镇江是市长的人,抓他之前,是不是得跟市长打个招呼? 邹新民看着赖传鹏,看了几秒钟。 他当然听懂了,这意思是给市长个面子,别把县委政府搞的下不来台。 在来县里之前,邹新民就已经做了不少的工作,对班子里的情况,也有了解。 赖传鹏这个人,能力有,但是立场不稳,凡事喜欢看唐瑞林的脸色。 邹新民在临平当副县长的时候,就是一个不按章法出牌的干部。后来在市纪委干了几年,又到东投集团任纪委书记,再到市纪委当副书记,几年的纪检工作干下来,他太知道边界在哪里了。 知道边界的人,做事反而更狠。因为他清楚,哪些事可以做,做到什么程度不会出问题。 拘留王镇江,这件事在法律上站得住脚 —— 合同诈骗,导致工人围堵政府,哪一条都够得上。在程序上也没有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王镇江背后站着唐瑞林。 但是邹新民不怕。 他是周宁海亲自点将,从市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上空降到定丰当县委书记的。来定丰之前,周宁海跟他谈过话,意思很清楚,要让定丰彻底拨乱反正,走到发展的轨道上来。 有周宁海在后面撑着,邹新民没有什么好怕的。 "市长?" 邹新民的语气很平淡,"市长没有给我打电话,给你打电话了?” 赖传鹏摇了摇头:“没有!” “我就说嘛,市长的觉悟比我们高!是这家伙虚张声势,整天说认识市长书记,说给市长家修了祖坟,想着当市长的孝子贤孙,这都是胡扯!” 说到这里邹新民还不解气:“这流氓造谣不上税,我看东原的群众都想着去把市长家的祖坟给挖开看看!” 邹新民一番话,让赖传鹏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纪委干部说话向来是丁是丁卯是卯,这邹新民讲话怎么张嘴骂娘闭嘴流氓?” 赖传鹏讪讪地笑了笑,刚想顺着台阶下,邹新民却猛地收敛了笑意:“难道你也去给市长修祖坟了?” 赖传鹏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摆手道:“书记您误会了,我,我不姓唐嘛!” 赖传鹏还想解释什么,邹新民摆了摆手。 "行了,传鹏同志,这个事就这么定了。秦川同志。" 秦川一直在旁边站着。黑脸膛,他穿着警服,腰板挺得直,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塔。 听到叫他的名字,秦川往前迈了一步。 "书记,您指示。" "你马上安排人,把王镇江控制起来。" 邹新民的语气不容置疑,"涉嫌合同诈骗,先拘留。同时到银行查封原南建筑公司的账户,查资金流向。四百万工程款拨下去了,钱去了哪里,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秦川自然爱干查封不义之财的事,只要先找到钱,这个金额这么大,随便返点回来,县公安局过年的经费就有着落了,他当即挺直腰板应声道:“我马上安排!" 秦川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赖传鹏闷头坐在沙发上,暗暗道:“这个新书记,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他原本以为,邹新民刚到任,屁股还没坐热,遇到这种事,肯定是先安抚,再协调,把事情压下去。没想到,邹新民直接掀了桌子,要抓人。 赖传鹏心里清楚,邹新民这么干,不仅仅是针对王镇江。这是在立威。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在了王镇江身上,也是烧给唐瑞林看的。 可是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赖传鹏不敢往下想了。 下午两点半,东原市温泉酒店。 王镇江坐在一楼茶餐厅的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一口没动。 他喝不惯这玩意儿。苦了吧唧的,还不如老家的大碗茶喝着痛快。但是许红梅说要在这里见面,他就来了。 许红梅是什么人,王镇江心里大致有个七八成,但是不敢断定,毕竟这人嫁给了唐瑞林的侄子。 唐瑞林再胡闹,也不能拿自己的侄媳妇开玩笑吧。 但当初他给唐瑞林家修祖坟的时候,许红梅也去了。那天许红梅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王镇江当时就琢磨,这孩子是谁的?看唐瑞林对许红梅的态度,不一般。 但是这种事,看破不说破。王镇江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最懂的就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许红梅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小口小口地抿着。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挂了一条细细的金项链,看着如同电视里走下来的贵妇人一般。 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包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个牛皮纸信封。 两人已经坐了十几分钟,王镇江已经抱怨了好一会,现在的工程不好干,材料涨价、人工费高,回款又慢,利润薄啊! 许红梅始终面色微笑,今天她就是来找王镇江算账的。 "王总,祖坟修的不错,这个工程基本完工了,费用的事,市长和唐家的几个老人,一直记着。" 许红梅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今天上午专门去了一趟,看了看,市长和家里的老人委托我,把账给您算一下。" 王镇江连忙摆手。 "许主任,您看您说的,那点事,不值当的。能给市长家做点事,是我王某人的荣幸。市长他老人家孝心,我跟着沾光。" 许红梅笑了笑,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王总,我跟你算笔账。" 许红梅抬起头,"你修的那几座坟,我看了。加了碑,修了院子,盖了几座凉亭,铺了条石子路。我说得对不对?" 王镇江愣了一下。 "对…… 对,差不多就是这些。" "好。" 许红梅拿起笔,在本子上划拉着,"碑,就是青石碑,一块多少钱?我在东洪县管过工程造价,这个我懂。最好的石碑,一块两千八。你修了几座?三座,对吧?八千四。" 王镇江的嘴角抽了抽。没想到许红梅还真的算起账来。王镇江刚想开口推辞几句,许红梅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继续往下算。 "院子,水泥地加围墙,一平米多少钱?二十五块钱撑死了。你那院子多大?一百八十六平米,我量了。最多一万三千九百五。" "凉亭,木头的,刷了漆,一座多少钱?一千八一座,三座五千四。" "石子路,四十二米,三百块钱。" 许红梅把笔一搁,看着王镇江。 "加起来,两万八千零五十。我给你算宽一点,人工费、运输费,都算上,三万二。王总,你当初跟市长说,花了多少?" 王镇江没想到,许红梅这娘们算起账来,简直像个铁算盘,连他当初随口报的数都给扒得干干净净。王镇江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金链子都跟着抖。 "许主任,您不能这么算啊。这工艺不一样,我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专门从省里请的风水先生看的方位,那人工费……" "别扯了。" 许红梅脸上的笑收了:"工艺好,那是你该做的。你接了这个活,就得用好材料好工艺,这是本分,不是你加价的理由。风水先生?看个方位,一千块钱顶天了。" 王镇江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许红梅一个女人,算账这么精。他原本以为,市长家的女人,无非就是来走个过场,把钱一给,自己一推,走个形式,事情就了了。没想到,人家亲自去现场看了,还量了尺寸,一笔一笔地算。 这女人,不好对付啊。 "王总,市长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 许红梅的语气缓了缓,"当初让你修,是看中你的工艺,觉得你这个人靠谱。现在活干完了,该算账了,咱们就把账算清楚。市长不想欠你这个人情,但你也别让市长花了钱,还觉得欠了你多大的人情。" 许红梅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镇江面前。 "这是五万块钱,你点点。" 王镇江看着那个信封,没敢动。 实际干下来,修祖坟确实花了两万多,因为人工和材料都是自己的工人,材料也是从工地上顺来的,实在是没花什么现钱,顶多就是搭了个人情。 可许红梅这一通精算,硬生生把水分挤干,只肯认三万二。如今这五万块现金摆在眼前,反倒显得烫手。 说白了,这趟活,他本不打算要一分钱的。 没想到,许红梅来了…… "许主任,这…… 这太多了,不是,一分钱,我也不能要。" 王镇江把信封推了回去,"给市长家做事,是我的心意,谈钱就见外了。" "心意归心意,账归账。" 许红梅又把信封推了回去,"市长说了,钱必须给,市 长这个人,在经济上从来都是两袖清风,最忌讳的就是欠人情。这钱你拿着,是唐家给你的工钱,也不是市长一个人的!” 修祖坟自然是唐家整个家族的事,按说不应该是唐瑞林一个人出钱,家族里的各家分摊才是正理。 但深谙人情世故的王镇江心里清楚,都是地级市市长了,为了这三瓜俩枣还伸手找家族里各家分摊这笔钱,传出去反倒显得他唐瑞林连这点体面都撑不起,只会落人话柄。 很显然,这钱就是唐瑞林一个人掏腰包,之前从来没提钱的事,现在突然提出来,显然是唐瑞林要给自己划清界限,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此两不相欠,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这是王镇江不能接受的。 多少钱能买来市长的人情? 王镇江马上换了一副面孔,赔着笑脸把信封又推了回去:“主任,知恩就要图报,这钱我真不能收。市政公园的工程,有市长照顾我们才中标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许红梅马上打断道:“王总,您在这里说什么那?什么市长照顾?市长照顾您什么了?市政公园项目,那是您凭资质和实力从王满江手里拿下的,和市长有什么关系?” 王镇江被噎得满脸通红,讪讪地缩回手。一再推辞不成,许红梅索性把话挑明。你不要也行,但是我话放在这儿,钱我是给了的,你得给我写个收条。" 许红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桌上。 "写清楚,今收到唐瑞林同志支付的祖坟修缮费用八万元整,一次性结清,双方无涉。签上你的名字,按个手印。" 王镇江看着那张纸,心里把许红梅的十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这女人,太狠了。 不给钱,还要写收条,而且她自己算的都是三万二,直接写收了八万!还要写写 "一次性结清,双方无涉"。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修祖坟这件事,彻底了断,以后他王镇江再也不能拿这件事说事了。 王镇江拿着笔,手有点抖。 他想不签,但是不敢。许红梅代表的是唐瑞林,他不签,就是不给唐瑞林面子。 可是签了,就等于承认,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以后他再想拿修祖坟的事跟唐瑞林套近乎,就没借口了。 王镇江咬了咬牙,在纸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许红梅把收条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包里。 "王总,痛快。" 许红梅站起来,拿起包,"对了,还有个事,市长之前从你那里拿了十万块钱,说是应急用的。这个钱,到时候会从公安维稳经费里列支,有人会拿给你,你等着就行了。" 王镇江原本想着,这个事情上,唐瑞林还要欠他一个人情,没想到许红梅这个钱也提出来。 王镇江心里顿时一沉,这哪里是还钱,这算啥,到时候一分钱不给再写一个收条? 王镇江脑子转得快,是许红梅在给他挖坑。什么公安维稳经费列支,说白了就是走个公账,把这十万块钱洗白了。以后有人查起来,这十万是公务支出,不是唐瑞林个人拿的。 王镇江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许主任," 王镇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要不,我现在再给你你写个收条!” 许红梅听到这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粗汉,怪不得生意做这么大,看来是个人精了,但许红梅还没有收到钱,便淡淡一笑:“王总多虑了,咱们还是实事求是地讲,这钱是市长临时应急,确实是办了公家的事,好吧!” 许红梅扭着腰,踩着高跟鞋径直上了电梯,楼上的包间里,市长唐瑞林正靠在红木椅上喝茶。 王镇江局促的站在原地,心里忐忑起来,但现在这个事,不怪别人,是自己的儿子王少成到外地赌博,输了一大笔。 赌债也是债,这王镇江手头的流动资金被儿子那笔窟窿堵得严严实实,这才想着让市里和县里多给些钱,还了工人工资了,现在看来,唐瑞林在这个事情上,很敏感。 看来唐瑞林不想欠他任何私情,甚至急于切割这层关系,这让王镇江心里发凉。 下午五点,天已经擦黑,王镇江回到了定丰县城的家。 他的家在定丰县城北的一个独立小院里,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是他花了十八万买的。在定丰,这已经是数一数二的豪宅了。 王镇江刚推开门,大哥大就响了。 他掏出大哥大:"喂?" "王总!不好了!县里公安局来人了,说要抓您!" 王镇江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下午县委门口围堵的事,邹新民那个新来的书记,说您涉嫌合同诈骗,让公安局抓人!赵局长已经带人出来了,您快跑吧!" 王镇江的手一抖,大哥大差点掉在地上。 合同诈骗? 他王镇江干工程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工人围堵政府,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每次都是当官的出面协调,给点钱就完事了。从来没有人说过什么合同诈骗。 这个邹新民,疯了? 王镇江还没反应过来,院子外面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 他跑到二楼的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两辆警车停在门口,车顶上的警灯闪着。从车上下来五六个警察,打头的是县公安局副局长赵长军。 不得不说王镇江得到的消息很及时,公安局这边一出发,这边就得到了消息,奈何大哥大的信号覆盖范围有限,王镇江刚到县城的家里,才接收到信号。 赵长军动作极快,显然是有备而来,带着人径直冲向二楼,那架势根本不像来谈判的,倒像是早就踩好了点,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赵长军是秦川的得力干将。 王镇江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身想下楼翻墙跑,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前面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开门!公安局的!" 王镇江咬了咬牙,从桌子上摸了一把弹簧刀,攥在手里。 但理智告诉他,这玩意绝对用不上,真动了刀子,那就是袭警,本来只是经济纠纷,这下可就成了刑事案件,谁也救不了他。 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势没见过?警察怎么了?警察也得讲道理。他王镇江又没杀人放火,不就是欠了点工程款吗?至于这么大阵仗? 门被砸开了。 赵长军带着四个警察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王镇江。 "王镇江!" 赵长军的嗓门很大,"涉嫌合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王镇江的儿子王少成中午喝了酒,正在卧室睡觉,听到破门声之后,从里屋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挡在王镇江前面。 "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爹!" 王少成手底下有一帮人,平时欺行霸市,没人敢惹。 赵长军看了王少成一眼,直接从腰里掏出了手枪,哗啦一声上了膛,枪口对准了王少成。 "滚开。" 王少成的酒一下醒了,他想起来自己在看守所里挨揍的日子,刚进去就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后面戴上破床单揍了一顿。在里面熬了几个月才出来。 王少波本能的缩到了一边,铁棍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王少成往后退了两步,举起了双手。 其他警察上去,把王少成按在墙上,搜了身,赵长军走到王镇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总,走吧!" 赵长军的语气很客气。 王镇江看着赵长军手里的枪,直接道:“有这个必要嘛!我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就是了!” 赵长军冷笑一声,把枪往腰里一别,大手一挥:“给钱是天经地义,诈骗是违法犯罪,这是两码事,上手铐,带走!” 王镇江不服气的道:“什么意思,还想铐我?” 赵长军一把拽着王镇江的胳膊,猛地往身后一拧,疼得他龇牙咧嘴,手铐咔哒一声就锁死了,赵长军道:“不铐你?那不就抓错了!带走!” 第174章 瑞林切割弃镇江,海英出国奔永林 有钱有势、嚣张跋扈惯了的人,总是自以为是的,很难在一瞬间就能够认清现实,更无法接受自己从座上宾沦为弃子的落差,这种傲慢终将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 之前县长赖传鹏对王镇江是待为上宾的,这让王镇江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在这座小县城里依然能呼风唤雨,却不知权力的风向早已悄然逆转。 王镇江对待县公安局副局长赵长军没有客气,对赵长军颐指气使,毫不客气的拧着脸骂道:“姓赵的,你打听打听,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这身皮脱了!” 王少成之前在看守所是有过教训的,这些人是真打人。 他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下意识地缩到了墙边。 赵长军已经从秦川口中知道了,县里的风向变了。这王镇江两父子在定丰也是一霸,干了不少违法乱纪的事。 赵长军和几个刑警队的同志顺势就把房门关上了,赵长军说道:“什么意思,你威胁我?” 王镇江还嘴硬,赵长军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你不过是一个县局的副局长,一个副科级的干部,我告诉你,你们市局的副局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地递烟敬酒,你一个小小的副局长,算什么东西?” 赵长军故意道:“怎么,我不一定来抓你?” 王镇江很是不屑地的道:“你能判老子死刑?别以为我不懂法,我告诉你,你等老子出来,老子出去后第一个就办了你!” 话音未落,赵长军一记长拳直接砸在王镇江的腹部,王镇江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人还没倒下去,几个刑警便一拥而上,将王镇江死死按在墙上,赵长军手里拿起橡胶棍就一阵招呼,王少成在旁边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双手抱头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 五分钟后,王镇江嚷嚷着大喊:“错了错了,别打别打!” 王镇江疼得龇牙咧嘴,双手死死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王镇江瘫软在地,口鼻溢血,赵长军甩了甩棍子上的水,冷声吩咐道:“专治嘴硬,带走!” 几个刑警架起王镇江往外拖。 到了派出所之后,赵长军找了两个审讯经验丰富的同志过来,趁热打铁,马上对王镇江进行正式讯问。 问了基本信息之后,赵长军将一份材料推到王镇江面前,沉声问道:“县里面给了你400万,让你修化工产业园,修到一半,怎么跑了?” 王镇江梗着脖子,眼神闪烁地嘟囔道:“赵局长,这个也归你们管?这个不是工业园区管委会管理嘛!” 赵长军把笔往桌上一拍,歪着头点了一支香烟:“管委会已经报警了,说你涉嫌诈骗,你说我们该不该管!” 王镇江有些慌了,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只能支支吾吾地辩解称是资金周转困难。 "我问你是不是拨了四百万,你回答是或者不是。" 赵长军打断了他。 "…… 是。" "四百万工程款,你用在了哪里?" 王镇江不说话了。 赵长军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王镇江,我们已经查了你的银行账户。四百万到账之后,当天就转走了三百万,剩下的一百万,你取了现金,去向不明。我说得对不对?" 王镇江的头低了下去。 这些账,银行都有底子,县委书记安排查,秦川安排了几路人马去核实信息,很快就把材料查的一清二楚。 "拿着县里的工程款,挪去干别的工程,然后告诉工人县里没拨款,煽动工人围堵县委政府,逼着县里再给钱。" 赵长军说话气势很足,让王镇江听了之后只觉得脑子里有鞭炮一直在炸响! "王镇江,给你钱你不干活,不是诈骗是什么?" "赵局长,话不能这么说。" 王镇江抬起头,"我那是资金周转,工程行业都是这么干的,东边的钱挪到西边用,等西边的钱回来了再补东边的。这怎么能叫诈骗呢?" "资金周转?" 赵长军冷笑一声,"你把钱挪走了,工程不停老子算你周转!停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你不去想办法解决,反而煽动工人围堵政府。这叫资金周转?这叫敲诈勒索!这就是诈骗!" 赵长军抽着烟看着王镇江,等着他继续狡辩。 王镇江当然清楚诈骗和敲诈勒索这些都是重罪,一旦坐实了,这辈子就算彻底交代在这里。 王镇江解释道:“不是我,不是我煽动的!自发的,工人自发的!” 赵长军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桌子道:“就算工人是自发地,王镇江我告诉你,诈骗罪你肯定跑不了的。我发现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四百万的工程款,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敢动,连党委政府都敢敲诈!” 赵长军这些人,他原本不怕。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他确实还没放在眼里。关键是上面的态度。邹新民要抓他,那唐瑞林呢?唐瑞林知不知道这件事?唐瑞林会不会保他? 王镇江想给唐瑞林打个电话,但是大哥大被收走了。 "赵哥," 王镇江换了一副语气,"我认识唐市长,唐瑞林市长,我们都是老乡嘛。你看,是不是先让我打个电话?" 赵长军看着王镇江,像看一个傻子。 "唐市长?" 赵长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谁不认识唐市长?我们也认识。但是王镇江,现在是你涉嫌合同诈骗,跟唐市长有什么关系?你认识唐市长,就可以挪用工程款?" 王镇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告诉你,王镇江。" 赵长军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现在只有一条路,把工人的工资发了,把挪用的工程款退回来,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不然,你就在里面待着吧。合同诈骗,数额特别巨大,够判你十年以上的。" 十年以上? 他干了这么多年工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牢。在他的认知里,工程款的事,都是民事纠纷,大不了打官司,怎么会判刑? 但是赵长军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吓唬他。 王镇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唐瑞林? 难道这个事是唐瑞林指示县里干的? 前几天在温泉酒店,唐瑞林还拉着他和县里的县长书记一起见面,就算县领导不想给钱,也不敢抓人吧。 他想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局势变换的太快了。 下午许红梅刚找过他,把修祖坟的钱算了个一清二楚,还打了收条。现在他就被抓了。这两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唐瑞林是不是早就知道邹新民要抓他?所以才急着把账算清楚? 王镇江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唐瑞林这是要整他了。 妈的,真是过河拆桥? 修祖坟的钱,一笔一笔算清楚,打收条,"一次性结清,双方无涉"。借的十万,走公账还给他。这都是在切割啊!把他和唐瑞林之间的经济往来,全部洗白,全部了断。 然后,邹新民就动手了。 好你个唐瑞林! 王镇江的牙咬得咯咯响。 翻脸不认人! 王镇江在心里把唐瑞林骂了八百遍。 但是骂归骂,眼前的关还是要过。 赵长军说了,把工资发了,把工程款退回来,可以从轻处理。王镇江算了算,工人工资大概八十二万,挪用的工程款三百万。他手里现在有多少钱?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来。手里的现金,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万,手里这么多工程都需要周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金来,只能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去外面借。 王镇江攥紧了手铐中间的铁链,铁链硌着手心,生疼。 "赵局长,工资我发。" 王镇江的声音有些沙哑,"我马上让人筹钱,三天之内,把工人工资全部发清,然后我办取保。" 赵长军显然觉得三天时间太长了,这是王镇江的缓兵之计,他还真以为交了钱就不拘留了。 交了钱恐怕也算不了完,赵长军在市局多年,是非常敏锐的,他从秦川的话里已经听出来了,新来的县委书记要拿王镇江开刀,这人明显是带着任务来的。一旦上面定了调子,走个过场发工资根本挡不住实刑落地,到时候就不是取保候审能解决的了。 "王老板啊,你还是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赵长军站起身,听到他愿意发工资,眼下最着急的工作,自然就能喘口气了。" “但是王镇江,我把话说在前面,发工资是应该的,你欠工人的,必须还。你啊,老实配合是唯一出路,我不瞒你,我们徐振海局长你知道吧,比你硬气多了吧,现在已经判了死刑,走的加急,高院的复核都下来了,妈的,真是投胎都要插队!” 王镇江听完之后,只感觉背后冒冷汗,以前的徐振海是何等的风光!没想到真的连命都搭进去了。他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惊惧,知道赵长军这是在敲山震虎,逼他认清现实,别再心存侥幸。 “发了工资难道还要拘留!” "赵局长,这……" "王镇江,你现在唯一能争取的是不起诉,你这个事起诉了,我告诉你了,少说五年以上,别抱有侥幸了,工程能不能复工,能不能把钱全部找回来,是你唯一的出路!" 赵长军回头看了王镇江一眼,"发工资是你的义务,不是你讨价还价的筹码。你以为把钱发了,就没事了?没那么便宜。" 这些话很扎心,没等王镇江反应,县建委和工业园区管委会的几个干部就已经来了。 赵长军看到门口的几人,就站起身和几个干部交流了几句,然后就走进来安排到:“现在你马上办发工资的手续,顺便谈一谈复产的事,明天我们公安机关再来找你!” 赵长军拉开门,门关上了,审讯室里王镇江坐在椅子上就开始了筹钱。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他眼睛发花。 王镇江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踩在脚下的蚂蚁。以前觉得自己在定丰是个人物,唐瑞林是靠山,走到哪里都有人给面子。现在靠山没了,他什么都不是。 手腕上这副冰凉的手铐,硌得骨头疼。 赵长军回局里找到了秦川,秦川正在和市重案支队一大队大队长梁大文谈话,梁大文和秦川两人表情都颇为凝重,看到赵长军进来之后,秦川说道:“大文,长军是我的同学,自己人,可以信任!” 梁大文主动给两人发了烟之后,就继续道:“根据金正发的交代,他是接到了一个叫赖三响的人的电话,说公安局有行动!” 听了几句之后,赵长军听明白了,这是在谈上次燕来舞厅的事情,涉及舞厅老板与公安内部通风报信的线索,看来金正发背后还藏着一条保护伞。 赵长军眉头紧锁,意识到市局已经把金正发给突破了。 秦川侧身看向了赵长军,目光沉凝如铁:“长军啊,你一直在管治安,你说说这个赖三响,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印象中他是不是赖县长的亲戚?” 赵长军倒是和这个赖三响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表面是个混混,实则背后关系网并不复杂:“这个人就是个地痞无赖,但是他不是一般的混混,不是我们本地的大混混,他是赖县长亲戚,也是赖县长到了我们县之后带过来的亲信,这个人我知道的,现在和县里不少干部走的也挺近,特别是建设口和交通口的人都有来往,他手里捏着不少工程!已经不干娱乐场所了!” 秦川夹着烟给梁大文解释起来:“其实,干娱乐场所的,现在已经赶不上搞工程、倒批文来钱快,他赖三响现在就是靠着这层关系,在工程上倒腾批文、转包项目,一年赚的钱比开十个舞厅都多,这才是他赖三响这种人真正的生财之道。” 梁大文听完两人的分析,已经意识到了,这个赖三响之前在光明区的时候,其实没什么影响力,只是后来赖传鹏到了定丰县担任县长,这家伙才真正借势而起,从光明区一个不起眼的混混,摇身一变成了定丰县工程领域呼风唤雨的关键人物。 秦川知道,当天查燕来舞厅,市局的人也只有少数人知道,都是几个关键岗位的中层干部。 这里面,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默契,和赵波关系密切的人,嫌疑最大。 到了饭点,秦川自然是要招待梁大文的,三人就到了公安局不远的小饭馆里随便吃了点,秦川很好奇的道:“大文,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亲自办案,你们重案支队这么重要的案子,怎么就你一个人跑前跑后?” 这个内鬼的案子,确实是梁大文亲自在跟,但是也不好明说:“赵磊带着一组人去了曹河县,东洪县的几个在看守所羁押的犯人打了人,异地关押到了曹河县看守所,孙德海又被检察院反贪局的人调走配合检察院查办一起涉黑案件,这不是我才过来核实!” 秦川听完心里有了底,看来市局内部人手确实紧张。想着听来的毕瑞豪的事,就多问了一句:“怎么,那个打人的案子怎么就闹到异地关押的地步?” 梁大文知道这事情涉及到局领导,就不好明言:“骨头硬啊,其他几个人都被赵磊突破了,都说是哪个班长指使的,唯独那个叫什么赵大壮的班长咬着牙不松口说是谁指使的,就说是什么毕瑞豪不服从管教,这才动手管教!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秦川早就领教过赵磊的手段,下手没轻没重,能扛住赵磊的手段,绝对是硬茬子。 梁大文放下筷子,直接感慨道:“老子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能扛的,赵磊那套审讯手段我清楚得很,这人骨头确实硬,不好突破!” 赵长军也是审案子的行家里手:“我看啊,时间早晚问题!” 晚上九点半,温泉酒店贵宾包间。 唐瑞林靠在红木椅上,手里端着紫砂茶壶,壶嘴对着嘴,吸了一口。 这壶嘴设计的和烟嘴差不多粗细,这样的设计,是有科学依据的,烟头粗细的口径,是根据人的生理喜好设计的,男人对这个口径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许红梅推门进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拿起唐瑞林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办妥了?" 唐瑞林没抬头。 "办妥了。" 许红梅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市纪委组织部的行动很迅速,他们已经在跟市委组织部对接了!明天公函就能发到市里。” 许红梅是副处级的干部,上挂锻炼需要市委组织部和市委主要领导的同意,这中间的程序走起来并不复杂,只要上面点头,下面自然一路绿灯。 唐瑞林点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程序走完了,我估计你这两天就要去报道啊,这些泰平书记发了话,从纪委到市委,都会是一路绿灯,不会有任何阻碍。” 许红梅在生理上还没有接受黎泰平,听到以后自己可能要拿下这位六十出头的老头,心里便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抵触与恶心。 只能一再安慰自己这些都是逢场作戏,只要能把黎泰平拿下,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她很自然的打开了手包,将王镇江打的收条铺在桌子上:“钱我已经给了,收条也打了。八万的条,写得清清楚楚,一次性结清,双方无涉。" 唐瑞林放下茶壶,手指在材料上几个关键数字上扫了一眼,心里莫名觉得轻松了下来。 这个事办成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相当于他唐瑞林已经没有了违法的事,剩下的什么作风问题、人情往来,顶多算生活小节,在组织面前根本构不成实质性的硬伤,最多算是违纪,谈不上是违法。 唐瑞林仔细看了看条上的措辞,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才将其重新叠好放回桌上,然后指着收条笑眯眯的道:“这个东西,很关键!只要有这个东西,就算是没给钱,在纪委那里啊,也能说的清楚!” 许红梅面不改色,将收条放进了自己的手包里:“怎么可能不给钱,不给钱人家能给咱们写收条啊!” 唐瑞林很轻蔑的笑了:“老子还以为这个王镇江是个懂事的人,看来目光很短浅啊,一个市政公园的项目,两千万,少数能挣个三五百万吧,这小子,八万块钱都看在眼里,真是格局太小!这样的同志,走不远啊!” 写八万的收条,实际一分钱没给,这是许红梅的主意。 这是许红梅笃定,这辈子王镇江都不会再见到唐瑞林了。 唐瑞林刚要说什么,桌上的大哥大响了,接听后发现是赖传鹏。 "传鹏啊,什么事?" 赖传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急促。 "市长,跟您汇报个事。王镇江被我们县公安局抓了。" 唐瑞林的手停了一下。 "抓了?为什么?" "还不是化工产业园的事。" 赖传鹏的声音很无奈,"他欠了工人工资,两百多号人围堵县委政府,拉横幅喊口号。邹书记来了脾气,说他涉嫌合同诈骗,让公安局直接抓人。" 唐瑞林仰起头,暗暗感慨,这个邹新民倒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他本想打个招呼,让赖传鹏网开一面,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修祖坟的钱已经给了,收条也打了,他和王镇江之间,经济上已经两清了。王镇江这个人,最近确实有些过分,儿子赌博输了钱,又铺了几个不小的工程,就把工程款挪去填窟窿,到处让工人散播自己修祖坟的事。 这种人,不敲打敲打,以后还不知道惹出什么乱子。 "你们县里是什么意见啊?" 唐瑞林的语气很平淡。 赖传鹏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唐瑞林会说 "先放了"" 不要扩大 ",没想到唐瑞林问的是" 意见 "。 "我们的想法是," 赖传鹏斟酌着措辞,"第一,马上复工,化工产业园的进度不能再拖了;第二,工人工资必须马上发,不能再出乱子;第三,他违反合同,煽动围堵政府,按规定拘留几天,给他个教训。" 唐瑞林听完,心里有了数。 定丰县给的这三条,条条在理。复工、发工资、拘留,没有一条是过分的。说白了,就是给王镇江一个教训,还不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我看完全可以。" 唐瑞林的语气很正式,"违法了就要承担后果。这个同志,辜负了市政府对他的信任。原南建筑是市里的重点企业,但是重点企业更要遵纪守法。你们县政府依法处理,我支持。" 赖传鹏拿着电话,半天没反应过来。 支持? 唐瑞林不仅不捞人,还说支持依法处理?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难道是王镇江把唐瑞林得罪了? 赖传鹏想了想,最近也没听说王镇江和唐瑞林有什么矛盾啊。修祖坟的事,王镇江不是办得挺好的吗? 但是赖传鹏是老官场了,唐瑞林既然说了支持,他就不能再多问。领导的心思,猜不透就别猜,照着办就是了。 "好的市长,我们一定依法处理,尽快把事情平息下去。" "嗯。" 唐瑞林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 许红梅看着唐瑞林,没说话。 唐瑞林把大哥大搁在桌上,端起紫砂茶壶,又吸了一口。 "这个王镇江,是该好好收拾了。" 唐瑞林的语气很淡,"以前觉得他是个人才,敢闯敢干,工程干得也快。现在看,胆子太大了,什么钱都敢挪,什么事都敢干。再不管,迟早出大事。" 许红梅接话道:"是啊,原南建筑公司那么好的牌子,在他手上可惜了。市政公园、定丰商贸城、化工产业园,哪一个不是好工程?他倒好,竟给市长添乱了。" 唐瑞林颇为满意的,许红梅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原南建筑,这个牌子,这两年在东原拿了多少工程?市政公园是五大工程之一,定丰商贸城是县里的重点项目,化工产业园是世行贷款的配套项目。哪一个拿出来,都是几百万的工程。 这些工程,如果放在一个靠谱的人手里,能挣多少钱? 唐瑞林心里算了一笔账。原南建筑一年的产值,少说也有两三千万。利润率就算百分之二十,一年也是五六百万。如果把原南建筑拿过来,交给自己人管,十年就是五六千万。 这笔钱,够他儿子这辈子衣食无忧了。 但是现在不能动。得等一等,等坤豪农资的事情处理完,等风头过了,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原南建筑拿过来。 "等坤豪的事处理完," 唐瑞林放下茶壶,"有机会,把原南建筑拿回来。" 许红梅笑了。 她就知道唐瑞林会这么想。 "那是后话了。" 许红梅站起来,走到唐瑞林身后,给他捏着肩膀,"眼下的事,是坤豪。周海英那边,怎么样了?" 说啊这里,唐瑞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无法接通。"说完之后,唐瑞林拿起大哥大,拨了周海英的号码。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唐瑞林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不接?" 许红梅问。 "不接啊。" 唐瑞林的脸色不好看,"这个周海英,什么意思?" 唐瑞林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是王曌的电话。光曌公司的总经理,周海英在东原的业务,都是王曌在操办。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王曌啊,我是唐瑞林。" "市长您好!" 王曌的声音很热情,"您有什么指示?" "周海英呢?我给他打电话,怎么不接?" "周总出国了。" 王曌的语气很自然,"前天走的,去欧洲了,说是和经贸集团的海外公司谈一笔生意。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您汇报。" 唐瑞林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暗暗琢磨:“出国了?经贸集团海外公司?齐永林的公司?这他娘的是什么套路!” 第 175章 瑞林失靠急布局,大壮越狱被击毙 许红梅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修着指甲。唐瑞林不喜欢长指甲,以免晚上扎到了人。 她脱了风衣之后,今天里面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领口开得低,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许红梅还没有意识到一场针对东原的围猎正在悄然收紧,她还在盘算着如何借唐瑞林的手多搞点生活费。 唐瑞林察觉到不对了,他不动声色地找出电话号码记录本,找到了齐永林的号码。 他放下茶壶,拿起大哥大,拨了齐永林的号码。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通了,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哪位?" "我是东原的唐瑞林,找齐总。"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唐瑞林是谁,没有多大的热情,略显冷淡,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齐总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唐瑞林必须亲自给齐永林本人说清楚,他对着话筒沉声说道:“请转告齐总,请他给东原唐瑞林回个电话,事情紧急,请尽快回!” 对方沉默了两秒,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好的,唐瑞林是吧,我记下了。” "谢谢。" 唐瑞林挂了电话,把大哥大搁在桌上。 直接道:“这个齐永林就是这个老毛病,架子大,不过是一个国企的一把手嘛,搞得自己跟个正厅级干部似的,架子摆得比天还高!” 许红梅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都几点了,大晚上的开什么会,我看是找小姐潇洒吧!” 唐瑞林没心里和许红梅计较这些,他紧盯着那部大哥大,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忽然意识到,齐永林此刻的的态度,非常微妙。 等了一个小时,大哥大始终没有电话回过来,看来齐永林和周海英,已经达成默契了。 这个判断一出来,唐瑞林的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周海英去了欧洲,找的是省经贸集团的海外公司。齐永林是省经贸集团的一把手,周海英去找他,说明两个人之间有了新的交易。什么交易?唐瑞林用脚后跟想都能想明白! 周海英啊周海英,这是要自主动抛弃他唐瑞林,绕过东原这层关系,直接跟齐永林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唐瑞林暗暗骂道:“过河拆桥了,你这么干你爹知道嘛!” 唐瑞林不想再许红梅面前暴露内心的慌乱,他又拿起了紫砂小水壶,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淌下去,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正好压住了心头那股翻涌的焦躁与不安。 “红梅啊,周海英之前答应的三个条件,赔钱给坤豪、辞去工商联副主席、退出东原市场。周海英是一条都没执行,人还跑了。这三个条件,我看等于作废了!” 许红梅放下手里的指甲锉,抬眼看向唐瑞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什么意思,作废了?那咱们之前跟齐永林谈好的条件,不算数了?” 唐瑞林在省城缺少自己的人脉根基,再加上最近一直在温泉酒店办公,消息闭塞得很,省里那些风吹草动,他往往比旁人慢半拍。 如今齐永林和周海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一问三不知,这种被蒙在鼓里的失控感,让他坐立难安。 唐瑞林换上了浴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考虑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海英在公安那边怎么回事?这刘洪峰进去了之后,也没人能给一个准确的消息!唐瑞林烦躁地扯了扯浴袍带子:“我现在搞不清楚啊,这周海英怎么会和齐永林搅和到一块去了?他们两家可算是世仇啊,坤豪出事,齐永林恨不得把周海英生吞活剥了,怎么周海英会去做经贸集团的生意?搞不懂啊,搞不懂啊!” 连说了两个搞不懂,唐瑞林越琢磨越觉得脊背发凉,他意识到自己在这盘大棋里,似乎正在被步步蚕食,自己手底下可用的棋子,正在一个个被抽走,而一旦齐永林与周海英的联手,意味着他精心布局的防线已彻底崩塌。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省里能指望的,原来有两个。一个是周鸿基,一个是黎泰平。周鸿基是老领导,在东原本地干部里,威望甚高。 而黎泰平在省委书记俞泰民面前说得上话,坤豪的事,本来指望齐永林在省里协调,压一压,不要扩大。黎泰平管纪委,坤豪的事如果纪委介入,那就是大事,指望黎泰平按住不查。 现在齐永林靠不住了。 只剩黎泰平。 唐瑞林端起茶壶,又吸了一口。 "红梅。" "嗯?" 许红梅抬起头。 "你明天就去省里报到。" "这么急?" 许红梅放下指甲锉,"手续还没走完呢。" "手续的事,我让马定凯去催。" 唐瑞林看着她,"你到了省里,第一件事就是去见黎泰平,最好能跟着去家里,我安排办公室带点土特产过去,就说是我的心意。他妻子刚走,生活上没人照顾,你多关心关心。" 听到妻子刚过世,许红梅心里就一阵膈应,想着王铁军那个粗人死了,许红梅都连续做了三天噩梦,梦见王铁军从坟里爬出来找她问孩子是谁的。 许红梅站起来,走到唐瑞林身后,给他捏着肩膀,"我在想,这个家伙是不是克自己的媳妇,我可问了,他媳妇走的时候还不到六十,多吓人啊。" 唐瑞林轻轻拍了拍许红梅的手背,"别瞎想,人家那是命不好。你到了那边,多关心他的生活起居,把关系处近了,咱们儿子以后才能蹄疾步稳地往前走,你们娘俩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许红梅太清楚这话是扯淡的,因为黎泰平最多两年也要下来了,谈不上能照顾多久。但眼下这盘棋已到了生死关头,哪怕黎泰平是块烫手山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捧,毕竟唐瑞林倒了,她娘俩也就完了。 许红梅的手在他肩膀上捏着,力道不轻不重。 "红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唐瑞林清楚,这糖衣炮弹并不适合每一个领导干部,何况黎泰平这种在纪委干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不是想贴就能贴上去的。 唐瑞林语重心长的道:“"坤豪的事,现在看从基层解决起来啊,很麻烦。刘洪峰进去了,周海英跑了,齐永林那边也靠不住了。省里如果真要查,光曌的事,原南建筑的事,都得翻出来。到那个时候,我这个市长,能不能保住,不好说。" 许红梅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黎泰平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唐瑞林抓住许红梅的手,"你到了省纪委,把黎泰平拿下。下面累死累活,上面关键的人一句话,就能事半功倍,省纪委那边只要他点个头,坤豪的事就压得住,只要他不查,坤豪的事就压在东原,翻不了天,你和孩子啊才能有个安稳的将来。” 许红梅看着唐瑞林的后脑勺,唐瑞林的发根早就花白了,若不是染着头发,这看着倒像个六十好几的人了,许红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凉,这个曾经许诺给她安稳日子的男人,如今竟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她一个女人的柔肠百转上。 以前总是在电视里仰望县长,如今市长在跟前不过如此,黎泰平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刚丧偶、缺人照顾的孤老头子,只要她许红梅肯放下身段去伺候,哪里会有不偷腥的猫,只是官越大胆子越小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抹悲凉硬生生压了下去"你放心。" 许红梅弯下腰,脸贴在唐瑞林的耳边,"为了咱们的儿子,我知道该怎么做。" 唐瑞林拍了拍她的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一晚,唐瑞林翻来覆去,第二日又是昏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许红梅端来温热的毛巾,唐瑞林擦了把脸,才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许红梅替他掖好被角,低声说:“市长,宝刀不老嘛!” 唐瑞林揉着自己的老腰,看了看床头柜子上的保温杯,里面是许红梅特制的枸杞红枣茶,放了七八味的药材,汤色浓稠,还冒着热气。 唐瑞林接过来抿了一口,甜腻的枣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靠在许红梅的怀里,给马定凯打了电话,让马定凯去安排一下,把省纪委组织部那边的调令催一催,赶紧让白鸽去找书记签字。 12月11日的上午十点半,市委书记周宁海的办公室。 窗台上的盆景,刚浇过水,松针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周宁海拿着一块绒布,擦着那把小剪刀,擦得很仔细。 桌上的电话响了。彭小友接听之后,汇报道:“是定丰县委书记邹新民打来的。” 周宁海把小剪刀搁在绒布上,拿起听筒。 “新民同志啊!” "书记,跟您汇报个事。" 邹新民的声音很洪亮,"您之前交代的原南的事,昨天下午,我们县公安局把原南建筑公司的王镇江抓了。他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周宁海擦剪刀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罪名?" "涉嫌合同诈骗。" 邹新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四百万工程款挪作他用、煽动工人围堵县委政府、账户已经查封、资金流向正在查。 周宁海听完,把剪刀放在桌上。 "抓得好啊。" 周宁海慢慢踱步坐到办公椅上,对修祖坟这个事,周宁海已经听了不止一个同志反应,所以,在这个事上,邹新民赴任谈话的时候,他早有表态,看看市长家的祖坟,到底修了没有,如今邹新民雷厉风行地办了,倒是让他都刮目相看,这定丰县的班子,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政府的钱,是用来搞建设的,不是让个别人挪去修祖坟的。四百万拨下去,工程不动,工人工资不发,钱没了,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书记说得对。" 邹新民想着汇报之后,把工程拿回来,交给县里的建筑公司来做。 "书记,我们已经查封了原南建筑的账户,下一步就是查资金流向,把挪用的钱追回来,然后把工程也收回来!" "要查,一查到底。" 周宁海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但是注意方式,不要扩大化。先把合同诈骗的事实坐实,把挪用的资金追回来,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其他的,慢慢来。" "明白!" 周宁海没有过多的追问,只是叮嘱邹新民把材料整理扎实,现在一些建设项目,上马的十分聪明,如果再不加强监管,这些项目就会变成个别人敛财的工具,到时候再查,牵扯的精力造成的损失自然是难以挽回的。 邹新民是他点的将,到定丰不到一个月,就动了王镇江。这把火,烧得好。 周宁海回到办公桌前,暗暗感慨了一句:“这也是为啥领导总喜欢用自己的人了!” 刚拿起一份文件,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组织部长白鸽走了进来。 白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书记,省纪委办公厅来了个函。" 白鸽把一份文件放在周宁海面前,"要抽调我们市接待办的许红梅同志,到省纪委办公厅机要处任副处长,跟班学习半年。" 周宁海拿起文件,翻了翻。 函是省纪委办公厅发的,盖着红章,日期是昨天。上面写得很清楚,抽调许红梅到省纪委办公厅跟班学习,职务是机要处副处长,时间半年。 周宁海放下文件,看着白鸽。 "这个事,你们组织部之前知道吗?" 白鸽推了推眼镜。 "不知道。省纪委办公厅直接发的函,没有提前跟我们沟通。按规定,干部跨地区挂职,是应该先和地方组织部门沟通的。这次省纪委没有走这个程序。" 周宁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提前沟通,直接发函调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许红梅的调动,是省纪委某位领导直接拍板的,走的是特批程序。 省里不少机关都会从地方借调干部跟班学习,这本是培养锻炼干部的常规做法,但是一般都是组织部门提前沟通、按程序报批,像这样绕过地方不打招呼直接发函的,确实十分罕见。 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运作,想把许红梅从东原调走,这显然不是培养干部那么简单。 周宁海目光微沉,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省纪委书记黎泰平。 能让一把手黎泰平主动要人,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除了唐瑞林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能力。 许红梅是什么人,周宁海心里大致已经清楚了。 市接待办副主任,唐瑞林的侄媳妇,但是风言风语传出来,她和唐瑞林的关系,不只是侄媳妇那么简单。 现在省纪委直接发函调人,没有和市委组织部沟通,这显然是唐瑞林在背后运作的结果。唐瑞林和黎泰平之间,什么时候搭上线了? 但既然省纪委发了函,为了一个副处级的干部,周宁海不想去计较,再者说这许红梅走了对东原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周宁海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两个字:同意。 "办吧。" 周宁海把文件递还给白鸽,"省纪委的函,我们按程序办。许红梅的工作交接,让接待办尽快安排。" 白鸽接过文件,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周宁海会问几句,或者表示一下异议。毕竟干部调动不沟通,这不合规矩。没想到周宁海二话不说,直接签了。 "书记,那许红梅走了之后,市接待办副主任的位置……" "先空着吧,文件上不是半年嘛。" 周宁海说,"年底了,人事调整放到年后再说。" "好的。" 白鸽转身要走,周宁海又叫住了她。 "白鸽同志,副市长的事,可以上会研究了,明天吧,开个五人小组会议,研究副市长的事,顺便把曹河县长的事情,一并研究了。" 白鸽转过身,应了一声,这两个人选,书记已经都和几位常委通过气了,上会研究只是走个程序,明天五人小组会议一过,这两项人事任命就能正式启动考察。 周宁海站在窗边,看着窗台上的盆景。 许红梅调去省纪委,唐瑞林这是和黎泰平这边已经搭上了线。 让她走。走了,市里反而清净。 市委书记在办公室,是得不到清净的,白鸽刚刚走,市纪委书记屈安军又来了。 屈安军瘦高个,背有点驼,在周宁海面前,屈安军的脸上总是带着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是唐瑞林的铁杆,这个在东原不是秘密。但是今天,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书记,跟您汇报个事。" 屈安军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省纪委办公厅昨天下午来了个电话,专门要臧登峰同志妻子徐小燕案件的调查报告。" 周宁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暗道,又是省纪委,这省纪委怎么跟长了眼睛似的,东原这边刚有点风吹草动,那边就盯上了,自己已经给泰平书记通过气了,怎么还这么着急! "省纪委要这个调查报告?" "是。" 屈安军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电话是省纪委案件审理室打的,说黎书记亲自过问的,要我们尽快报送。" 周宁海放下茶杯,拿起电话记录本扫了一眼,除了黎泰平三个字之外,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徐小燕参与卖淫案,市纪委和公安局联合查了一个多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是这个案子,一直没有移送到检察院。 为什么没移送?周宁海有意压着。 他在等。等坤豪农资事件的调查结果。 坤豪的事,牵扯到刘洪峰,牵扯到商晨光,牵扯到光曌集团,再往上,可能牵扯到唐瑞林。这个事如果查大了,东原市的班子就要动大手术。市长唐瑞林,常务副市长臧登峰,如果两个人都被处理,东原市的工作谁来干?年底的经济指标能不能完成?省委正在考察干部,这个时候出乱子,弊大于利。 所以周宁海书记的策略是,徐小燕的案子先压一压,等坤豪的事有了结果,再斟酌处理。如果坤豪的事能送到省里,徐小燕的案子从轻处理,臧登峰给个处分,保住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但是现在,省纪委主动来要材料了。 "刘洪峰那边,怎么样了?" 周宁海问。 "还是那样。" 屈安军摇了摇头,"进了反贪局,也没交代太多。只说是商晨光找的他,他觉得坤豪是东洪县的骨干企业,为了发展,才违规安排毕瑞豪的前妻胡晓云去探视。别的,什么都不说。" 周宁海在省城工作的时候,参加过省委对东海市的一个专案组,审查的是东海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从省政法、检察院、公安、纪委、监察局五六个部门抽调了四十多个干部,由一位正厅级干部带队,没日没夜的搞了三个多月才拿下。 刘洪峰是老公安,反贪局的手段他清楚。他扛得住,说不定外面还有人在给他递话。 "省纪委什么态度?" 周宁海追问。 "不清楚。" 屈安军的身子往前欠了欠,"电话里就是说要材料,没说别的。但是黎书记亲自过问,这个……" 屈安军没说完,但是意思很明白。黎泰平亲自过问,说明省纪委对这个案子有想法。 周宁海没有接话,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徐小燕的材料,暂时不能交,还要等。 交了,省纪委看了材料,徐小燕的事公安局查清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必然要移送司法。 徐小燕判了刑,臧登峰作为丈夫,管教不严、失察的责任就跑不了。 再加上徐小燕的非法所得有一部分臧登峰也在消费,臧登峰能不能保住常务副市长,不好说。 "安军同志。" 周宁海转过身。 屈安军抬起头。 "材料先不交。" 屈安军愣了一下。 "书记,省纪委那边……" "你就说,徐小燕的案子,公安局这边还在核实,还没有移交司法。检察院也没有起诉,徐小燕的性质就不好定性。徐小燕不好定性,臧登峰同志的责任自然也不好定性。你跟省纪委说,等检察院起诉了,我们第一时间报送。" 屈安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话说得漂亮。不是不交,是还没到交的时候。检察院没起诉,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市纪委的调查报告不是最终结论,报上去也没用。这个理由,省纪委挑不出毛病。 "好的书记,我就按这个口径回复。" 上午十一点,我接到市委通知之后,就去了周宁海书记办公室,汇报案件侦办进度。 刘洪峰的审查是市检察院反贪局再负责,而徐小燕的案子基本已经查实,得到了周宁海书记再拖一拖的指示之后,我又汇报了毕瑞豪案在看守所的进度。 周宁海书记听完我的汇报,只沉沉地“嗯”了一声:“异地关押,天天挨揍,都没交代,这个会不会是冤枉他了?” “书记,冤枉的概率不大,毕瑞豪这个事,很明显是有人授意的。但是这些人是少有的嘴硬,我估计是有人支招,他们清楚只要不开口,就没人能定他们的罪!” 周宁海知道很多事是急不得的,就说道:“这样吧,继续审,但是不要过分了,还是要从心里上突破他,感化他!不要搞出事情来了!” 书记交代完,我回到了办公室,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曹河县公安局长周铁汉打来的。 “铁汉同志,你这个电话,打的很巧啊,我正好有事给你说!” "李局,出大事了!" 周铁汉的声音很急,"我们县看守所,发生越狱事件!一个叫赵大壮的在押人员,撬锁逃出监舍,被执勤武警发现,鸣枪示警无效,越过黄线,被当场击毙!"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赵大壮?越过黄线?被当场击毙?” 第176章 大壮午逃遭击毙,瑞林听闻赞文丽 我握着话筒,指节扣在塑料机身上,半天没松开。 “赵大壮?越过黄线?被当场击毙?” “是,李局。”周铁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喘,“中午十二点一刻,趁民警开饭,他弄开了监舍的门,岗亭的武警喊了,鸣枪示警,他不听,越过黄线,一枪打在后背,当场就没气了。” “监舍的门怎么开的?” "还在查。锁没有被撬的痕迹。赵大壮这个人,有溜门撬锁的前科,之前两次入狱都是因为这个。我们怀疑,是他自己弄开的。" 我把话筒从耳边挪开,用指尖按了按眉心。 赵大壮死了。 毕瑞豪被打案的主谋,在隔离审查期间,“越狱”被击毙了。这件事情,说出来谁信啊。 一个被重点看管的在押人员,说跑就跑,说死就死,不免会让人多想。 我重新拿起话筒:"铁汉,现场保护好,值班看守控制起来,不要让他们接触任何人。尸体先不要动,等市局的人过去。" "明白。"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几秒钟。桌上的文件摊开着,是坤豪农资案的阶段性汇报,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拿起电话,拨了赵磊的号码。 "赵磊,你在哪?" "李局,我在曹河,刚从看守所出来。" 赵磊的声音很闷,作为此案的经办负责人,赵磊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赵大壮的事,我也是刚听说,我现在去现场看一下情况!" 公安和司法两厅,才不久才把1992年某兄弟市发生的八人劫持民警集体越狱的事调查清楚,现在又在东原发生犯人越狱事件,性质极为恶劣,上级机关绝不会坐视不管,我必须在第一时间把情况摸透。 "这样吧,你先把大致情况问一下,然后你马上回来,直接到小会议室。把审讯记录、赵大壮的档案,都带上。"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颇为不解,就算是能打开监舍的门,也应该是晚上弄开,但一个在押人员,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想着越过警戒线那。 我之前在临平县担任公安局长的时候,是到过几次看守所的,印象中看守所的管理是比监狱要松的,但再松,也断不可能让一个重刑犯在光天化日之下如入无人之境般逃脱。 看守所的结构一般是监舍、放风场、警戒线层层递进,监舍到放风场之间还有一道铁栅栏门,由武警把守,正常情况下黄色的警戒线是放风场的边界,犯人只要不越过这条线,值守武警就会干预,一旦越过,武警便会立即喝止并鸣枪示警,鸣枪示警无效后,方可直接开枪射击。 这个流程环环相扣,赵大壮至少穿过了三道关卡,每一道都有人值守,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实在让人想不透。很快,来自值班室和县政府的报告也陆续送达,文静还专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这个人是我专门从东洪县看守所安置到曹河县看守所异地关押,出了这种事,任谁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放水,甚至想灭口。 下午四点二十左右,赵磊已经带着重案一队的两个同志从曹河赶了回来,我和政委孙茂安、副局长韩建立、刑警支队长袁开春几个人就到了小会议室。 长条桌,我坐主位,孙茂安和韩建立坐左手边,袁开春和梁大文坐右手边。赵磊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和一摞材料。 赵磊刚从曹河赶回来,"赵磊,你先说。" 我把烟盒推到桌子中间,"从头说,赵大壮的基本情况,审讯情况,越狱的经过。" 赵磊翻开笔记本,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赵大壮,男,三十八岁,东洪县人。盗窃罪前科,两次入狱,都是溜门撬锁。这个人手巧,一根铁丝就能捅开普通的挂锁。" 赵磊的声音有些苦楚,"毕瑞豪在东洪县看守所被打的时候,他是那个监舍的班长。动手的几个人,都是按他的指示动的手。我们把他从东洪异地关押到曹河,就是怕串供。到了曹河之后,我跟他谈了三次。" "谈得怎么样?" 孙茂安追问道。 "硬。" 赵磊的嘴角扯了一下,显然是遇到了对手模样。"每次都是那一套 —— 毕瑞豪不服从管教,他作为监舍班长执行纪律,毕瑞豪吞火碱之后他帮忙抢救。一个字都没提别人。" "采取手段了吗?" 韩建立自然是担心,人死了之后,一般都要进行尸检,如果尸检发现身上有伤,又是单独关押,那性质就变了,所以韩建立格外在意审讯中是否留了把柄。 韩建立颇为老道,带着方框眼镜,作为光明区政委的时候,他就养成了文邹邹的习惯。但是人办案子狠,几场硬仗下来,基本上都给他办得铁证如山。 赵磊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 "有一些。" 赵磊不那么自信了。 韩建立皱了皱眉,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头一歪,点了火之后,就吞云吐雾起来,显然有些忧心。 "越狱的经过呢?" 我问。 "中午十二点一刻左右。" 赵磊翻了一页笔记本,纸页上的字写得很密,"看守所的民警十二点开饭,值班的两个看守,一个叫刘辞海,一个叫张建军,轮流去食堂。刘辞海十二点去的,十二点二十回来。回来的时候,监舍的门开着,赵大壮不在了。" "门怎么开的?" 袁开春问。 "锁没有被撬的痕迹。" 赵磊说,"我们在监舍的床板下面,找到了一截磨尖了的牙刷把,塑料的,磨得很尖。这种东西,捅老式挂锁,有经验的人,几分钟就能弄开。赵大壮有溜门撬锁的前科,单独关押,有的是时间琢磨那把锁。" 袁开春回转身看向我道:“这个不得不说,我见过一个惯犯,手铐在手腕上,他愣是用一根牙签捅开了锁芯,那手法快得根本看不清。从技术上来讲,有人确实具备用牙刷把捅开挂锁的能力!” "从监舍到围墙,要经过两道铁门。" 袁开春脑海里应当也是画了地图,"两道铁门的钥匙,在谁手里?" "在值班看守手里。" 赵磊汇报,"刘辞海去吃饭的时候,钥匙交给了张建军。张建军说,他一直在值班室,没有离开过。但是赵大壮确是跑出去了,两道铁门都开了。" "张建军一直在值班室,钥匙在他手里,门开了,他说不知道。" 梁大文插了一句。 梁大文眼波微微一闪:"这就有意思了。" 梁大文说,"要么张建军在撒谎,要么有人从张建军那里拿到了钥匙。要么 ,就根本没锁门。" "赵大壮自己有钥匙?" 袁开春显然对这个说法不认同,抬手制止道:“有钥匙是不可能的,单独关押的在押人员,钥匙怎么可能在他手里?” "我就是打个比方。" 梁大文比划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一个单独关押的人,怎么通过两道铁门?光弄开监舍的门不够,两道铁门呢?他一个人,没有钥匙,怎么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 长条桌上的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孙茂安的笔停在笔记本上,韩建立手指间的烟转了一圈又一圈。 袁开春淡淡说道:“这个问题,我提一点个人的看法,我之前在曹河工作过,对曹河看守所的情况是相对熟悉的,曹河县看守所是六十年代初期建的老式看守所,条件比不上后来新建的看守所,安防设施比较简陋,监舍与通道之间的铁门其实不高,也就两米五吧,看守不注意的时候,翻越过去并非不可能。但是这个事我更倾向于是麻痹大意,也就是门根本没锁。毕竟,他的牙刷头还留在监舍,是不可能开了锁再把牙刷头放回去的!” “这个解释是合理的!”我补充道:“大家想想,要跑,不是应该晚上跑吗?" 我说,"凌晨两三点,人最困的时候,看守最松懈的时候。他偏偏选中午十二点一刻,民警开饭的时间。这个时间,外面的大街上全是人,他跑出去能跑到哪里去?" 孙茂安和韩建立交流了下眼神。 "李局说得对。" 梁大文道,"一个真想逃跑的人,不会选中午。中午人多眼杂,跑不远。他选中午,奇怪啊!感觉像是正大光明的出去一样!" 大家各自发表着意见,但是但谁心里都清楚,这些推测拼在一起,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越分析越没有头绪了。 只得安排先进行尸检,根据尸检的结果,再作下一步的研判和部署。 会议散了,大家各自去忙。我把赵磊叫到了办公室,外廊上几个干部走过来,打了声招呼,自觉把通道让了出来。 赵磊是因为工作,对赵大壮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如今人死了之后,赵磊心里自然是七上八下,既怕担责,又怕被人说闲话。 我安抚了几句:“赵磊,这个事你不用担心,市局党委在这个事情上,肯定会给你站台的。” 赵磊还是抱着一丝的歉意:“李局长,这个事情,我下手是有些重,我没想到,这家伙头这么硬!” 这些话,是不能放到台面上的,毕竟赵磊是市局的人,一旦传出去,怕有人再来大做文章。 我嘱咐道:“对不配合工作的人,适当采取一些惩戒手段,也是组织赋予我们的职责,好吧,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赵磊走了,我独自留在办公室,目光落在那摞材料上,心里想着更深层次的问题,现在毕瑞豪被打的关键证人赵大壮突然死亡,线索彻底断了,这个才是不好办的!”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摞赵磊带来的材料。最上面一页,是赵大壮的档案照片,三十八岁的男人,满脸横肉,人如其名,看起来人壮如牛,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 我心里暗道:“一个在曹河没有熟人的人,为什么选中午跑?” 这个人,是谁? 我把档案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五点半,市委书记周宁海和市长唐瑞林谈了话,代表市委对唐瑞林进行了一次谈话提醒。 周宁海说的很直接:“瑞林同志,群众反映你修祖坟的事,沸沸扬扬的,你作为市长,在个人私事上必须严格自律,绝对不可因小失大,给组织抹黑。” 唐瑞林已经让许红梅给了钱,在这个事情上就不再理亏,就觉得周宁海是有些小题大作了:“周书记,这纯属个人私事,我不过是尽孝道,至于你说的什么由个体户老板给我们家修祖坟,也不存在,我不过是托人帮忙修缮了一下,这个事是给了钱的!” “给了钱?花了多少啊!” 唐瑞林张口道:“八万块钱!” 周宁海听着这个金额,背着手慢慢踱步,他计算着这个金额的分量,唐瑞林的工资一个月有五六百,前些年不过三四百,拿出八万块钱来修祖坟,这笔钱,怕是得攒上十几年。 八万块钱,对普通干部而言是天文数字,可唐瑞林张口就来,这钱到底从哪儿来的? 周宁海侧身问道:“这笔钱,哪里来的?瑞林同志,靠工资攒不下来吧!” 唐瑞林听到这里就觉得来气,自己每年过手的经费都是十几个亿,但是一个市长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五六百块钱。 显然是分配制度不合理,干部收入偏低。 唐瑞林抱怨道:“我一个地级市的市长,才五六百块钱,咱们普通干部的工资,多数才两三百块钱,书记,这样不行啊,现在的物价已经翻了一倍不止,两三百块钱连一家人的基本生活都维持不住,连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捉襟见肘,这怎么能让人安心工作?” 周宁海知道唐瑞林是在避重就轻,故意把话题引向待遇不公,不过这个收入确实是个现实问题,上周全市停薪留职下海的干部有十几个人。 周海宁不想把话题扯远了,就说道;“工资待遇的事,下次五人小组研究,酌情涨一涨吧。瑞林同志,你八万块钱修祖坟,哪里来的钱?” 唐瑞林最不爽的就是周宁海像是问犯人一样来给自己谈话。 但是身为一把手,是市委的班长,自己这个副书记,也不好硬顶回去,只能压着心头的火气,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意:“书记,我们就在啊,集资!说起来惭愧啊,家族里的父老都觉得我出息了,想让我把祖坟的事办得体面些,但是我是断然不敢大包大揽,说到底啊,还是穷!” 周宁海盯着唐瑞林的眼睛,语气沉了几分:“集资?瑞林同志,家族凑钱能凑出八万块?这数目可不小啊。” 谎话说多了,自己都相信了,自从许红梅把收条拿回来之后,唐瑞林便真信了那笔钱是家族集资所得,面对周宁海的追问,他索性将错就错,把这套说辞越描越黑。他信誓旦旦地强调,这是族中长辈带头凑的份子钱,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绝无半点公款私用。 周宁海只是提醒,很多话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不好说的太满,毕竟组织上最忌讳的就是无凭无据的猜测。 两人谈了半个小时,从祖坟的事,到原南建筑公司的事,又到唐瑞林带着周海英去找齐永林的事,周宁海苦口婆心的劝导,唐瑞林却左耳进右耳出,只觉得周宁海是在羞辱自己。 回到了办公室,已经晚上六点,易满达请了省建筑设计院的院长带队来参与东原的城市规划座谈会,唐瑞林本答应要出面,毕竟对方是省建筑院的一把手亲自带队。 唐瑞林却因被周宁海训了一通,心里正窝着火,索性推说身体不适:“满达,这个事你替我挡一挡,就说我今天身体实在不适,改日再登门致歉。” 易满达已经把话放出去了,市长要参加招待,市长出面,规格和分量都不一样,如今市长临时推脱,省院院长那边不好交代。 易满达道:“市长,要不这样,您先过去露个面,打个招呼就走!” 唐瑞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露什么面,又不是演员,好了,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对着易满达发了一通无名之火之后,唐瑞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口翻涌的怒意:“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是分管副市长,他们又不是省建设厅的厅长,这个你出面就对了!” 易满达热脸贴了冷屁股,自讨没趣只得灰溜溜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口游文丽正拿着文件等着签字,看易满达灰溜溜的出来,张着嘴用口型问道:“心情不好!” 易满达黑着脸摇了摇头,伸出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马上恢复了正经,背着手回到了办公室。 易满达刚落座,许红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言语之中尽是思念,最后还是让易满达尽快到省里来一趟,要让易满达从中斡旋,好和黎泰平重新接上火。 易满达心里虽不情愿,但许红梅毕竟是自己的情人,只要是和红梅在一起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了领导的快乐。 易满达为难道:“红梅,你和泰平书记差距太大了,不要觉得和他吃了一次饭,他就记住了你,他那个人就是这样,是个捂不热的冷面干部。” 许红梅去了省城,第一天报到本想去找黎泰平,结果秘书请示后,直接把他给挡了,说黎书记日程排得满,不见客。许红梅碰了一鼻子灰,自然要找这位前秘书易满达讨教。 易满达沉吟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泰平书记肯定不会要你的土特产,你就是借调,干好工作就是了,很多机关的人一年也见不了泰平书记几面!” 许红梅却不甘心,在电话那头软着嗓子撒娇,非要易满达给指条明路,好让她能再攀上黎泰平这棵大树。 易满达听着电话里那娇滴滴的嗓音,忍不住还是把黎泰平的家庭住址给报了出来:“但是,红梅啊,书记肯定是不会收的!” 许红梅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易满达放下听筒,暗道:“不会是也想上老领导的床吧!” 易满达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荒诞了。 游文丽这边,回办公室坐了几分钟,觉得气消了,才敲了敲唐瑞林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说 "进来",才推开门走进去。 游文丽伸出纤纤玉指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换了一副笑脸,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支钢笔,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的紫砂茶壶放在手边,壶嘴里还冒着热气。 "市长,跟您汇报个事。" 游文丽在唐瑞林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什么事?" 唐瑞林没抬头,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曹河县看守所,出了点事。" 游文丽说,"一个在押人员,越狱,被武警击毙了。" 唐瑞林转钢笔的手没停。 "哦,越狱啊。" 唐瑞林的语气很随意,"这种事,也不罕见嘛,击毙了有什么好汇报的。" "市长,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在押人员。" 游文丽接到了值班报告之后,就已经把来龙去脉搞清楚了,"他叫赵大壮,是毕瑞豪被打案的主谋。就是东洪县看守所,打毕瑞豪、逼毕瑞豪吞火碱的那个监舍班长。" 唐瑞林转钢笔的手停了。 钢笔在手指间停住,笔尖对着天花板,愕然问道:“赵大壮?东洪的吧,怎么在曹河死了?" "是东洪的!" 游文丽带着一副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的笃定,他虽然不完全掌握唐永林和这个事情之间本身有什么关系,但也从唐瑞林的言谈举止中捕捉到了微妙的紧张感,便顺着话头继续道:“异地关押到曹河县的,这不是毕瑞豪的事是省里领导批示了,公安局很重重视!中午,就这么跑了,被打死了。" 唐瑞林放下钢笔,端起紫砂茶壶,壶嘴对着嘴,吸了一口。 茶水是滚烫的,顺着喉咙淌下去,烫得他舌尖发麻。但是他没觉得烫。 赵大壮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从他心里搬走了。 赵大壮是毕瑞豪被打案的主谋,当初许红梅和刘洪峰都来汇报过,这个人是最不好控制的,因为他没有铁饭碗,到最后只要他反水,很快就会查上来。 没想到刘洪峰还是有手段,硬是让这个人扛了下来。 现在他死了,毕瑞豪被打案的线索,就断了。监舍里其他几个动手的犯人,都是按赵大壮的指示动的手,赵大壮一死,他们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幕后是谁。 这条线,断了。 刘洪峰安全了。 唐瑞林想到想,就知道这是刘洪峰的手笔,这个事已经死无对证! 刘洪峰在反贪局,只交代了商晨光请托的事,别的什么都不说。反贪局查不到更多的东西,刘洪峰最多就是个滥用职权,给个处分,保住副局长的位置,问题不大。 刘洪峰安全了,唐瑞林就安全了。 坤豪的事,光曌的事,原南建筑的事,这些都和毕瑞豪被打案没有直接关系。只要毕瑞豪被打案的线索断了,反贪局就查不到唐瑞林头上。 好。 死得好。 唐瑞林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松了一下。马上又纵声大笑起来…… 游文丽被笑声震得她心里发紧,不明白市长为何对一条人命的消逝如此愉悦。 唐瑞林马上止住了笑声,重新端起那把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喃喃自语:“五人小组会上,某些同志副厅级,可能要停一停了!” 唐瑞林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文丽啊,你一会帮我找个文件,我印象中省公安和司法两厅,才不久是有一个文件的,专门就加强监管场所安全防范工作的指导意见,你找找看!” 游文丽记性不错,眼神一动就有了印象:“是有这个文件,您签批给了公安局和检察院,要求两局结合本地实际,制定具体落实措施并报送备案!” 唐瑞林扯了扯衣袖,颇有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我印象中责任追究章节里,对监管场所发生的安全事故,有明确的问责条款,才发了文件就出这么个事,看来,全市的监管场所,问题不小啊!” 游文丽是聪明人,跟了唐瑞林这么多年,唐瑞林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市长,我觉得,这个事,要严肃调查。" 游文丽补充道,"一个在押人员,在看守所里,大白天的,就这么跑了,还被打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看守所的管理,有漏洞。说明我们的队伍,有问题。这个事,如果不严肃调查,不追究责任,以后还会出更大的事。" 唐瑞林招手把游文丽招到近前,伸出手在游文丽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与深意:“文丽啊,你这个水平,完全可以当副市长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笑过之后,唐瑞林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威严,目光落在游文丽身上,抬起手交代道:“这样,你给刘洪峰想办法也通报一下……” 话没说完,唐瑞林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刘洪峰在反贪局能提前布下这个局,难道还不能知道消息! 唐瑞里笑了,忍不住道:“我多此一举了!” 唐瑞林又忍不住抚摸着游文丽,感慨道:“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你这消息,比给我生个儿子,都让人开心啊!” 第 177章 苗东方接替县长,赵大壮留下血书 下午周宁海批评人的时候,也和他就人事问题碰过头,明天五人小组要研究两个议题:公安局长兼任副市长,苗东方接曹河县长。周宁海话说得很客气,说是什么省委立人书记的意见! 打着曹立人的旗号,唐瑞林心里清楚,这两个事,周宁海已经和李尚武、白鸽通过气了,找他碰个头,是走个程序。 但是走程序归走程序,唐瑞林还是要盘算盘算。 事情不能就怎么算了。 "文丽啊,"唐瑞林把茶壶搁在桌上,"明天五人小组,就是研究朝阳同志的事。" 游文丽正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 "朝阳同志的事?" "任副市长。"唐瑞林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你想想看,李朝阳解决了副厅级,那就是同事。不解决,那就是下属。这个分量,不一样啊。" 游文丽放下文件,在对面坐下来。 她跟了唐瑞林这么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她不需要表态。唐瑞林说这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同事嘛,"唐瑞林靠在椅背上看向游文丽,眼皮耷拉着,"说话做事,就得讲个分寸。下属嘛,那就另说了。" 游文丽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拿起暖水瓶给唐瑞林添了热水。"市长,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唐瑞林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意思也没有。朝阳同志年轻有为,组织上要培养,我支持嘛。" 他停了一下。 "但是支持归支持,队伍上的问题,该说还得说。曹河县看守所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公安局长,难辞其咎。明天会上,我该讲的话,还是要讲。" 游文丽应了一声,把茶杯放下。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唐瑞林看了她一眼。 "我明白,市长是要在支持的前提下,把队伍管理的话讲到位。" 唐瑞林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端起茶壶,又吸了一口。 赵大壮死了,死得正是时候。 这个时候公安局长要上副市长,偏偏出了赵大壮的事。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唐瑞林又忍不住抱着游文丽,他感觉到了游文丽再和自己互动,两个躁动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夜色渐浓,我接了晓阳,一起到了东投宾馆,今晚赵文静做东,请白鸽吃晚饭。 一张圆桌,八道菜,白鸽向来不喝酒,所以,今天这个酒局,自然要轻松些。赵文静这个人,做事有分寸,知道白鸽是从省里大报社下来的,不搞铺张,但是礼数要到。 我和晓阳作陪。文静和苗东方坐在白鸽左右两边,苗东方略显拘束,整个人的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马上要当县长的人,但是在今天这个关键时候,还是保持了低调与谨慎,目光始终落在桌面上,不敢轻易与白鸽对视。 文静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一直在观察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白部长,"赵文静端起茶杯,"我们曹河的干部,没少受到组织部的关心,一直想着请您吃顿饭,总是不得空。今天总算把您请来了。这杯茶,我敬您。" 白鸽端起茶杯,和赵文静碰了一下。 "文静啊,你现在是县委书记了,不像当年在妇联的时候了,现在抓全面工作,也是女中豪杰。"白鸽笑了笑,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曹河县这几年变化不小,国企改革还是有板有眼!" "那都是朝阳市长当年打下的底子。"文静把茶杯放下,"白部长您在平安县的时间不算长,但是让我们都有了一个理念,不仅要会干,还要懂宣传,这一点,我和朝阳市长落实的很到位,我们的清风行动的专题片可是走出了省!” 赵文静所言,是我在曹河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一起推动的记者和公安联合开展政风行风救治的事,让媒体监督倒逼干部转变作风,这个事于伟正书记全力推动全省借鉴,最后被上级媒体发现之后,改编成了一档电视节目已经正式上线。 当然曹河的方式只是一种探索,上级媒体结合各地不少探索经验,最终汇聚成了一套深受群众欢迎的舆论监督品牌。 闲聊了几句宣传的事情之后,话题自然转向了对组织部的感谢。 赵文静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目光紧紧锁住白鸽:“白部长,还请多关心我们曹河的班子建设,随时欢迎您去指导!” 白鸽笑的很含蓄,目光落在苗东方身上。 "东方同志,这次你的解决,要感谢文静和朝阳两位同志,他们可是在书记征集意见的时候,都一致的推荐了你!" 苗东方连忙站起来,双手端着茶杯。 "白部长,我感谢大家……。" "坐,坐。"白鸽抬了抬手,"不要拘束,今天就是吃个便饭。" 苗东方坐下,屁股还是只坐了三分之一。他的大圆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比之前我在的时候,多了几分沉稳。 "朝阳同志、东方同志,你们两个还是要多感谢自己,是你们自己努力工作,组织上才看到了……"白鸽喝了一口茶,"特别是东方同志,之前还差点犯了错误,这点周宁海书记还专门点了出来。" 苗东方的脸红了一下,连忙说:"谢谢白部长为我说话,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晓阳和文静两个人在,气氛融洽了不少,大家边吃边聊,自然就聊到了曹河看守所越狱事件,赵文静放下筷子,神色骤然凝重起来。 "白部长,这个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这个人是从东洪县看守所异地关押过来的,和毕瑞豪的案子有关。" 白鸽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我知道毕瑞豪嘛,书记一直很关心这个事,人死了,对破案恐怕还是有影响吧。" 赵文静看了我一眼。 "李市长,"赵文静少有在我面前说话这么严肃,"这个事,我们曹河县委的态度很明确,全力配合市局调查,绝不护短。看守所的管理,我们已经在整顿了。出了这种事,是我们曹河县委的责任,我们不推。" 苗东方也跟着表了态:"白部长,李局长!市局袁支队长下午已经到曹河了,做尸检,查现场。我们曹河县公安局和看守所,全部配合。有什么问题,我们查什么问题;查到谁,我们处理谁。" 白鸽看了看赵文静,又看了看苗东方,下巴一点。 "你们有这个态度,就好。这个事,具体我不如朝阳清楚,但是市里很重视。毕瑞豪的案子,是省里领导批的。现在关键证人在你们曹河死了,这个事,怎么查都不为过。你们曹河县委,不要有思想负担,不要想着捂盖子。捂是捂不住的,越捂越被动。" "白部长说得对。"赵文静说,"我们也是这个意思。赵大壮的家属,我们已经安排人联系了,丧葬费我们先垫着,等调查结果出来,该谁负责谁负责。" 白鸽说道:"文静这个态度是对的,苗东方也不要背思想包袱,我今天出门还问了书记,明天的五人小组会会正常进行!” 晓阳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是财政局局长,这个事和财政局没关系,她今天纯粹是作陪。 既然是作陪,晓阳自然是不想抢了文静的风头。 吃完饭,赵文静安排让苗东方亲自送白鸽部长回家。 看到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包间是位于宾馆的最深处,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另外两个包间里还在推杯换盏,应该是那个单位正在搞接待。 夜间的东原宾馆更显静谧,文静挽住晓阳的胳膊,两个人就开始往外走,聊了几句之后,文静忽然转过头:“姐夫,有个事啊,给你说一声,今天下午我出门的时候,市政府游文丽主任打来电话,让县里把“看守所越狱事件的相关材料,尽快整理一份书面报告,直接报送市政府办公室。” 这个事,市公安局只是把县里报上来的材料报到了两办,因为还没有调查,市公安局没有主观判断结果,而是想着等袁开春调查完再形成正式报告报送市里,所以游主任这个电话,打的莫名其妙。 晓阳问道:“只要报告?有没有侧重?” 文静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疑惑:“没有。游主任只说越快越好,还特意叮嘱,要把看守所的管理制度一并送到市政府!” 赵文静转过身来:“姐夫,这个事,你要心里有数啊,我听游主任话里的意思,这个事,不想让你们市公安局知道!” 文静松开了晓阳的胳膊,忧心忡忡的道:“姐夫,这个事会不会影响你!” 晓阳瞪大眼看着文静,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脸上的表情很到位,有姐在你操心操多了。 我还没说话,晓阳一把拉住文静往前走,半开玩笑半调侃道:“有姐在你操心你姐夫,要不是姐宽宏大量,还以为你这个小姨子居心不良了!” 文静放声大笑,推了一把晓阳,笑骂道:“去你的,我这不是关心姐夫嘛!” 我看着晓阳小气模样,暗暗道:“就是,这不是应该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袁开春的车从曹河招待所大院出发了。 他带了四个人:市局法医中心的主检法医师老张,刑警支队的两个干部,周铁汉陪着一辆桑塔纳警车,一辆北京吉普。 袁开春穿着那件旧皮夹克,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昨天重点是和值班的两个干部问话,今天,则是勘察现场,带着法医验尸。 他上车后就重点给带来的小赵大刘两个干部交代了此次现场勘查的重点方向,务必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蛛丝马迹。 袁开春坐在桑塔纳的副驾驶上,汽车行驶了几分钟,空调里的暖风吹了出来,袁开春伸出手放在出风口,感受着那股暖意,随即侧过身,对后座的小赵和大刘又交代道:“第一是看两道铁门。门有没有被撬的痕迹,锁芯里有没有异物。第二,岗亭的武警,弹壳、射击位置,和赵大壮的中弹位置,对不对得上。第三,赵大壮的尸体,仔细搜。衣服夹层、裤兜、鞋底,都搜一遍。" 大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跟了袁开春已经有一段时间,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袁队,你觉得他身上有东西?" "我不确定。"袁开春道,"但是既然来了,我们还是要搜搜看!。" 小赵昨天就已经去验了尸体,实在是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袁开春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好再推辞,只能点头应下,心里却犯嘀咕:这尸体昨天都翻来覆去搜过几遍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但袁队既然坚持要再查一遍,那便只能照办,他默默系好安全带,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却有些不爽。 到了看守所之后,两扇朱红色的大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滚轮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汽车滑进了看守所大院,在办公楼前稳稳停住。 常务副局长魏剑就带着邓立耀和几个干部,亲自迎了出来,邓立耀喜笑颜开,伸手替袁开春拉开车门:“袁政委,欢迎您回到了老家办案!” 袁开春看到几个老部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如今邓立耀已经重回看守所担任了教导员,而县局派来的所长,昨天就已经关了禁闭。 魏剑上前一步颇为又抬起右手颇为随意的敬了礼:“政委!” 袁开春抬手回礼,目光越过魏剑肩头望向看守所高墙,然后缓缓的转了一个圈,打量着看守所的环境:“魏剑,事发之后,这边没动吧!” 没等魏剑开口,邓立耀就抢过话头,指着远处那两扇铁门道:“政委放心,都拉了警戒线,从昨天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进去过,现场保持得原封不动。” 袁开春没接话,只是朝那两扇铁门努了努嘴:“走,先过去看看!” 周铁汉黑着脸瞪了一眼邓立耀一眼,闷声道:“少废话,带路。” 袁开春没回头,径直朝警戒线走去,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一行人来到了铁门的跟前,袁开春蹲下身,指尖沿着门缝和锁芯仔细摸索,不放过任何一丝被破坏的痕迹。 但这锁根本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锁芯完好无损,看来暴力破门的说法确实站不住脚。 邓立耀汇报道:“政委,肯定是翻铁门跑的……,只要他打开了监舍的门,这道门就拦不住人了!” 小赵和大刘两个人拿着尺子量了量门的高度,小赵量完高度,回头冲袁开春道:“这门是两米八,宽一米二,门是比较光滑的,表面没有可供攀附的着力点,正常翻越难度极大!” 邓立耀夹着烟不服气的道:“这个同志,你不能以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赵大壮那是要跑,这种人的爆发力和求生欲不是咱们能比的,他要是拼了命往上蹿,这铁门还真未必拦得住他!” 袁开春没理会他的辩解,知道他这么解释不过是在替看守所的同志争取宽大。 如果最后界定为赵大壮是自己打开了监舍的门,然后翻大门跑了,负责看守的同志,责任自然轻得多,可一旦定性为监管失职导致脱逃,那性质就完全变了,从单纯的脱逃事件升级为严重的监管事故。 袁开春当着几个老部下的面,没有表态。 倒是周铁汉没忍住,直接将邓立耀的话头堵了回去,冷声道:“翻墙?你看见了?” “没有!” “没有就少说两句,没看到这是在调查嘛!” 小赵和大刘两个人搞了一个小时,将监舍到警戒线这段距离又拿着尺子拉了一遍,算了从监舍门口到铁门的距离,又反复比对了赵大壮的身高与臂展数据,只能回去在报告里如实记录数据,至于赵大壮究竟是如何越过这道门的,只能留待后续结合监舍内其他物证与人证再做判断。 十点半的时候,袁开春又带着人到了县医院。 众人下车之后,直接往西北角的太平间走,从停车场到太平间需要路过行政楼,行政楼的后面有一处八角亭,这亭子尖顶的铜铃锈迹斑斑,在穿堂风中叮铃铃的响着。 小赵很好奇的打量着这亭子,只见这亭子颇为的诡异,除了立柱之外没有任何围挡,四面透风,里面空无一物,连歇脚的长凳都没有,孤零零地立在路中间。 小赵的好奇心很重,就问袁开春:“袁队,你看这个亭子,怎么这么奇怪,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这到底是给谁歇脚用的?” 袁开春瞥了一眼那亭子,淡淡道:“让院长给你解释吧!” 医院是个五十多的老院长,头发花白,正陪着众人往太平间走,闻言回头笑道:“这亭子啊,叫八角亭,一般讲究些的医院里都有这么一座,这个亭子是有说法的,专门给办事的差人歇脚用的,这么说吧,是我们争取手术时间,从差人手里抢人用的!” 这话说的玄乎,小赵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不明白所谓的差人是什么意思。 周铁汉显然也知道这些老传统,感慨道:“现在很多医院已经没有了,倒是有些传承的中医院,还有!” 袁开春没接这茬,只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扇紧闭的铁门,就看到门的上方用红漆大字写着“太平间”三个字,笔锋森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到了太平间门口,值班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多时,值班室放着大悲咒的磁带。 小赵听了片刻道:“太迷信了!” 大刘年长几岁,见过一些世面,便低声提醒道:“别乱说话,这是人家行里的规矩,图个心安!” 袁开春没让大家都进去,就带着法医和周铁汉推门而入,太平间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惨白的灯光打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几人站在不锈钢台面前,袁开春先示意对逝者的尊重,几人还是脱了帽鞠躬,然后法医就开始了工作。 因为是枪伤,不需要解剖,只需对枪伤创口进行细致检查,只需要确定伤口位置好写报告就是了。 袁开春和周铁汉交流了眼神,两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也对有些事见怪不怪,就开始对尸体进行更细致的观察,重点排查衣物夹层及口袋内是否藏有未被发现的遗留物。 两人逐层翻检死者的衣物,确实都很干净,因为穿的是囚服,根本就没有裤兜。 袁开春摸了一遍之后,就把目光放在了鞋上。 袁开春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周铁汉,两人是颇为默契,一人一只鞋脱了下来。 周铁汉往里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发现,就举起手将空鞋甩了甩。袁开春脱得右鞋,这是一个呢子面的千层底棉鞋,像是长在了脚上一样,费了好大劲才脱下来,袁开春伸手探入鞋膛仔细摸索,摸到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柔软卫生纸。 袁开春摸到了之后,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正想捏出来扔掉,拿出来一看,却是血纸。 袁开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浸透暗红血迹的卫生纸展开,借着惨白的灯光,隐约可见上面的字迹。 袁开春将纸摊在手上,这周铁汉和法医也凑了过来,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浸透暗红血迹的卫生纸上。 字不多,但是内容很关键,袁开春左右各看了两人一眼:“卧槽,这他妈是血书!” 周铁汉道:“举报?这是举报?” 袁开春没答话,只是将那张血纸对着灯光又细细端详了一遍,确认了上面的字迹,就是举报。 袁开春将血纸重新叠好,用证物袋密封,对着周铁汉和法医沉声道:“这件事,除了咱们三个,谁也不能往外说,老周,这个事你和我一起去给李局长汇报!” 周铁汉重重点头,马上觉得不妥:“算了,这个事我不知道,万一李局长想保,我们县局的人知道了,影响市局的判断!” 袁开春是个聪明人,明白周铁汉的顾虑,就道:“行,那这事儿就我一个人去汇报!” 法医是个四十多的汉子,看两位领导都已经达成默契,就借着收拾器材箱,不动声色地拉上拉链,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发现从未发生过。 袁开春将证物袋贴身收好,与法医简短告别后便匆匆离开,一路直奔市局。 中午十二点,我正在办公室看坤豪农资案的卷宗,袁开春回来了。 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推门进来,把门关上,在我对面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放在桌上。 塑料袋里,是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 我凑过去看。卫生纸上,用血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墨色发暗,是已经干了的血。 "李局,这个是从赵大壮鞋鞋面发现的!" 袁开春把塑料袋往前推了推,然后直接将卫生纸打开,将那张浸透暗红血迹的卫生纸平铺在桌面上,然后颇为细致的用手抚平。 这卫生纸展开之后,纸面因浸血而变得绵软,边缘参差不齐,摊开之后有两个成年人的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虽因血渍晕染略显模糊,但内容却清晰可辨。 我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分明是一份针对赵磊的实名举报材料。 主要反应的是赵磊在审讯中打人,不让睡觉! 我看着袁开春不解的道:“怎么,赵大壮是出来举报的?” 袁开春点头道:“看起来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血书,总感觉到哪里不对劲,这份血书字迹工整有力,可赵大壮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他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工整漂亮的字?还他娘的用血?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那股违和感愈发强烈,我马上看着桌面上的材料。找到了赵大壮入监时签的那份笔录,我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将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纸对比在一起颇为明显,那血书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比拿笔写的还要规整,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绝非赵大壮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所能为。 我直接给出结论:“血书是假的,八成是有人提前写好给他的!他娘的,用心良苦啊!” 第178 章 周宁海从容应对,许红梅步步蚕食 我盯着桌上那封血书,又确认了一遍,这份血书字迹工整有力,绝非赵大壮那种连名字都写不利索的人所能写出。 袁开春问道:“李局长,你怎么确定他文化水平不高的,这个用手指头写字,不像用笔那么流畅!” 我回应道:“但笔画的顿挫和结构太规整了!” 我把赵大壮的笔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文化程度那一栏上。 "开春,你过来看。" 袁开春凑过来。 "文化程度,二年级。" 我说,"也就是认识几个字,写自己名字都费劲。你再看这血书上写的。" 我把血书平铺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几行字。 "冤枉。我就问你,一个二年级的学生,会不会写 ' 冤' 字?" 袁开春盯着那个 "冤" 字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卧槽!我怎么没想到!" 他抓过赵大壮的笔录,翻到签名那一页,又把血书拉过来,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签名歪歪扭扭,"赵" 字的走之旁写成了一个圈。血书上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这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 袁开春的嗓门提了起来,"赵大壮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他能写出 ' 冤枉 ' 两个字?他娘的,这字比我写的都好!" "所以我说,血书是假的。" 我把笔录合上,"八成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塞在他鞋膛里。告诉他,跑出去,把这个交出去。" 袁开春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过了半天,他才开口:"李局,昨天我问了开枪的武警。" "说。" "那个武警叫陈志远,入伍两年。" 袁开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折角那一页,"他说,他看到赵大壮的时候,他先喊了一声 ' 站住 ',赵大壮没停,估计也离的远,我们拉了一下,从岗亭的直线距离到黄色警戒线,大概是150米到180米,他鸣枪示警,打了两枪。赵大壮不但没停,反而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嘴里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楚。" "挥手?" "对,挥手。" 袁开春说,"然后赵大壮继续跑,越过黄线。陈志远就开枪了。" "中枪位置呢?" "腹部。" 袁开春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陈志远说,他本来想打腿。打腿是为了拦人,不是要命。但是赵大壮是移动目标,他跑动的时候身体晃,打偏了,打在肚子上。" 打在肚子上,子弹穿透了腹腔脏器,造成大出血。人当场就不行了。 我当过兵,用过五六式冲锋枪。打固定靶和打移动靶,完全是两码事。五六式冲锋枪,7.62 毫米子弹,威力不小,百米之内打穿一块木板不成问题。打一个跑动的人,想打腿,结果打在肚子上,这种偏差在实战中很常见。 但是问题来了。 赵大壮听到鸣枪示警,不但不停下来,反而朝武警挥手。 这是什么意思? 正常的逃犯,听到枪响,第一反应是趴下,或者往旁边躲。赵大壮不躲不趴,反而跑。 他不知道越过黄线会被击毙吗?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挥手? 只有一种解释:他知道武警不会真的打他,或者说,有人跟他说过 "武警不会开枪,放心跑"。 他信了。 然后武警开了枪。 现在虽然不知道赵大壮是为什么跑,但是这份血书,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目的就是借刀杀人,把水搅浑,好掩盖赵大壮越狱背后真正的秘密。 "李局," 袁开春合上笔记本,"这个武警的口供,我录了。完全按规定来的,鸣枪示警无效,越过黄线,开枪。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嗯。" 我把血书装进透明塑料袋,"这个东西,你亲自送省厅。笔迹鉴定,血迹鉴定,两项一起做。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明白。" "赵磊那边,你告诉他,先回避,不停职,不处分。" 我说,"这封材料是虚假的,不作数。市局党委承担责任。" 袁开春应了一声,把塑料袋塞进公文包。 "李局,还有个事。" "说。" "昨天周铁汉说,市政府那边已经让他们准备一份情况说明,让县里把看守所越狱事件的书面报告,直接报送市政府办公室。" 这个事,我清楚,文静已经给我通了气,游文丽主任已经亲自给县政府打了招呼, 她绕过市公安局,直接找县政府要材料。 "铁汉怎么说的?" "铁汉说,游主任就两个意思。第一,报告越快越好。第二,要把看守所的管理制度一并送过去。" 袁开春看着我,"没提市公安局。" 我笑了一下,唐瑞林这是要绕过公安局,自己拿材料。 他要的不是事实,是口供。只要县政府把报告写了,他就可以拿着这份报告,说看守所管理混乱,说公安局监管不力。至于是不是赵大壮自己跑的,有没有人开门,血书是真是假,他不关心,也不清楚。 他关心的是,这份报告,能不能成为敲打公安局的武器。 "开春,你给周铁汉打个电话。" 我安排道,"报告可以写,可以报,这是正常的流程,但是在上报之前,务必让你先看一眼,我们是办案单位,材料不报我们,我们怎么工作?" "好。" 袁开春应了一声。 12月15日,下午两点,我去了李叔的办公室。 李叔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把文件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把血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大壮越狱被击毙,鞋底发现血书,笔迹对比,武警口供,送省厅鉴定。 李叔听完,拿起那个透明塑料袋,凑到眼前看了看。 他看了半天,把塑料袋丢在桌上,摘下眼镜,拿着眼镜腿指了指塑料袋里的血书:"朝阳啊,我有两个疑问。" 李叔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谁给的?第二,谁写的?" "已经送省厅了,三天出结果。" 李尚武把眼镜戴上,靠在椅背上。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 "浩然正气",笔力遒劲。 "你分析的很准确,这字太工整了。" 李叔说,"根据你们的调查,赵大壮是什么人?溜门撬锁的惯犯,二年级文化,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这血书上的字,我看比不少机关里坐办公室的人写得都规整。这不是他写的。" "我同意,李叔,这个事看起来不单纯啊。" "血也不是他的。" 李尚武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他身上除了枪伤,没有其他伤口。这血是从哪来的?有人把血书写好了,会不会告诉他,跑出去,把这个交出去,举报赵磊打人。" "对。" 李叔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朝阳,我有个想法啊,我们大胆的设想一下。" 李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你说,会不会是这样 —— 有人开了监舍的门,告诉赵大壮,可以出去了。告诉他,出去之后,去找检察院,或者去找看守所驻所的检察官,反映情况。赵大壮信了,中午他不是跑,他是被人骗了。但是他不知道,告诉他这些话的人,给他指了一条错误的路。" 我看着李叔,脑海里就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有人利用赵大壮,设局让他越狱,借武警之手将其灭口。借血书嫁祸赵磊,从而把水搅浑,让真正开门放人的内鬼彻底隐身于混乱之中。 "是借武警的手,击毙他。" 我说。 "对。" 李尚武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赵大壮以为自己是放出去是去告状,实际上,他出去,就是死。开门的人,不是帮他,是送他上路,甚至我们大胆推测一下,说不定还假意给他办了手续!" 李叔的这个设想,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赵大壮越狱时的反常举动,就全部解释得通了。 他挥手不是挑衅,而是在向对方示意“我配合”,而且是慌不择路。 他以为只要配合,就能顺利跑出去告状,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李叔," 我说道,"我在曹河工作过的时候,就曾经处理过看守所的同志,曹河县看守所的管理工作,确实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回头我找周铁汉要了一份看守所的人员名单,拿回来研究。" "好啊。" 李叔嘱咐道,"曹河看守所里,能接触到这个赵大壮的人不多,敢在这个时候动手,朝阳,斗争越激烈,说明问题越严重,也是越要接近真相的时候!” 李叔谈了些观点之后,就道:“五人小组会是晚上开,你下午先去周宁海书记那里汇报一下情况。这次过了会,你就是副厅级了!你邓大爷,今天上午才给我打了电话!” 岳父昨天晚上也给我和晓阳通了电话,一再嘱咐。 李叔抬手笑道:“这个老邓,有意思,我给你说,有儿子有闺女他不管,管女婿,为你的进步,操碎了心。不过话说回来,老邓这是把你当亲儿子疼!” 话没说完,李叔又道:“不过,他儿子他想关心,也没资格,毕竟他那俩儿子,他也插不上手!” 闲扯了几句之后,李叔便收了笑意,你去周宁海书记那里,把曹河看守所的情况原原本本汇报一下!让周宁海书记心里有个底,知道这案子背后水有多深! 下午四点,我去了周宁海书记的办公室。 彭小友通报之后,我直接进了书记办公室,正要开口,书记顺势接起了红机电话。 红机电话是机要通信系统专用的保密电话,只有特定的领导和岗位才会安装。 打这个电话,那必然是、高层级的机密指令,我识趣地没有出声,我刚要退出去,周书记抬手示意我坐下。 当着属下打电话,特别是重要电话,我自然不便打扰,只能端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绿植上。 窗台上摆着三盆盆景,雀梅、罗汉松、九里香,浇过水的松针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电话里,宁海书记的声音颇为的客气和诚恳:“泰平书记,您放心,等调查完,我马上安排安军同志到省城给您做专题汇报!” 电话那头讲了几句什么,宁海书记始终把笑意挂在脸上,直到对方挂断,他才缓缓放下听筒,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 周宁海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才招呼道:“朝阳,过来坐吧!” 我起身从会客区走到办公区的沙发上,落座之后,我简要说明了曹河看守所的异常情况。 从赵大壮越狱被击毙,到鞋底发现血书,到笔迹对比,到武警口供,到送省厅鉴定,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周宁海听完,拿起桌面上的那块绒布,擦了擦手。 "朝阳,你怎么看?" "周书记,我觉得,赵大壮不是越狱,是被人灭口。有人开门放他出去,告诉他可以出去告状,实际上是借武警的手把他击毙。血书也是伪造的,栽赃赵磊。" "证据呢?" "血书的字迹,和赵大壮的签名,完全不一样。赵大壮二年级文化,是不可能写一份完整的血书去举报的。我已经安排送省厅做笔迹和血迹鉴定了,三天出结果。" 周宁海应了一声,思索片刻拿着一份机密文件挥了挥,然后甩到了桌面上:“这是一份省内某个县级一把手的违纪通报,传达到厅局级,你现在还没资格看。内容很详细,情节上啊,比你说的这个事还要复杂和恶劣得多,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政治上的问题一堆,七八个退休老干部,持续不断的信访举报,把那个一把手从市里告到了省里,两年多的时间才查了一个水落石出。所以啊,你汇报的这个事,我不意外,人嘛,趋利避害的本能,遇到这种涉及自身利益的事,第一反肯定是本能地选择销毁证据、切断线索!” 周宁海对腐败问题看的很通透,早已看透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放下手中的绒布:“上级纪委发了一份内部通报,查处一个县的一把手,通常是以年为单位的!” 这份材料我也看到过,很多举报人都感觉到举报十分漫长,那是纪委办案有一套严格的程序和时间节点,从受理、初核到立案审查,每一层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批与核查,来回折返,补充材料,核实细节,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所以快则数月,慢则经年。 我把材料放到了周宁海书记桌面上,周书记直接推了回来:“马上要开全市1995年经济工作会议和农村工作会,还有要开老干部的茶话会、东原在京在省人士座谈会,我这几天连轴转,实在抽不出身,材料就不开了,你谈谈你们的思路就行了!” "书记,我们怀疑,这是内外勾结,因为毕瑞豪被打案,一旦做实,很多人要承担责任。赵大壮是重要参与者,他扛住了审讯,但是他们不放心。只有赵大壮死了,线索才断了。血书栽赃赵磊,并不是最主要的,血书很有可能是因为引诱这个赵大壮出门告状。" "嗯,是有几分道理的,具体方向,你们研究侦办吧。" 周宁海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但是朝阳,你换个角度想。" 他竖起一根手指。 "越是斗争最为激烈的时候,越是到了突破的关键期。这个我看不算是个坏事情。他们急了,跳了,说明你们查对了方向。如果他们不在乎,说明你们离真相还远。现在他们又是灭口又是栽赃,这不就是在告诉我们,门已经踹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慌了。" 我看着周宁海。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一面墙的书橱,书橱里整整齐齐地摆着马列全集、毛邓文选,还有几本县志。 "打破僵局,也许就在此处了。" 周宁海沉声嘱咐,"你不要被他们的节奏带着走。他们越是反扑,你越要沉住气。查,一查到底。" "明白。" "赵磊的事,按你们说的办。先回避,不停职,不处分。保护好同志。" "是。" 周宁海看了我一眼。 "游文丽同志,找县里要材料的事,你知道吧?" 我愣了一下心里暗道:“这么个小事情,怎么书记都已经知道了!看来要么文静,要么是苗东方,他们两人有一个,给书记汇报了这个事!” "知道。县局的同志,给我们通了气。游文丽同志昨天下午直接找了县里,要书面报告。" "要就给,朝阳啊,任何事,不想想着对市政府隐瞒,好吧。" 周宁海的嘴角动了一下,"材料这些都不重要。" 周宁海这是胸有成竹。他知道唐瑞林在搞什么,但是他不拦。似乎是要看唐瑞林能翻出多大的浪。 "一会五人小组会," 周宁海说,"你兼任副市长的事,就要上会了,说不定会有些杂音。" "某些同志拿赵大壮的事敲打我。" "他敲他的,你听你的。" 周宁海不以为然,“立人书记上次来东原调研,就跟我讲过,正处级的公安局长查不了这个案子,他的意思很明确,要把你提起来,给你副厅级,让你名正言顺地查。这个事,曹立人书记是点过头的。" 我表了态,说了几句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辜负周书记和曹书记的期望。 "去吧。" 周宁海颇为淡定,"开了会,你办案的阻力就会小的多。" 下午五点,在市长办公室,唐瑞林正看着曹河县报上来的材料,材料里的用词颇为的谨慎,除了描述事实之外,没有任何主观臆断的定性结论。 唐瑞林看完,又拿起两厅关于加强监所管理的指导性意见,手指在“责任追究”四个字上,停了几秒,随即拿起笔把相关的条款抄到了会议记录本上。 这边正在写字,那边电话响了起来。 唐瑞林头也不抬的拿起电话,就听到了许红梅的声音,唐瑞林看了眼表,已经五点一刻。 这个点,省里应该是下了班了。 许红梅在省城已经待了三天。 第一天报到,秘书说黎泰平日程排满了,不见客。第二天,许红梅按照易满达给的地址,找到了黎泰平家,还是把唐瑞林准备的土特产,送到了家里。 人既然进了门,黎泰平自然不好拒绝,便留她坐下喝茶。许红梅顺势也不汇报工作,拿起帕子,就开始打扫卫生。 黎泰平的家里是有保姆的,但是保姆干的是工作,而许红梅做的是人情,许红梅一边干活一边心疼的关心黎泰平的生活,搞得黎泰平也不好端着架子,黎泰平看着这个勤快又懂事的女人,心里的防线虽然没有松动,但是却是平添了几分好感。 许红梅干活干得细致妥帖,黎泰平看在眼里,虽未多言,但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已悄然消融。 到了这个级别,有不少干部想着亲近,别说干家务,就是赴汤蹈火都有人愿意干,但是很多人是放不下身段和面子,想干又迈不出去脚,而许红梅早已经想开了,大不了被领导赶出去。 而黎泰平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份不计得失的关心与细致。 黎泰平端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眼神却时不时越过报纸边缘,落在许红梅忙碌的身影上,那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几分打量,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寻常却极有分寸的女人。 直到晚上八点,黎泰平放下报纸,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嘴角微微上扬才安排让许红梅回去了。 今天,许红梅已结开始接手工作,身为机要副处长,是可以直接给领导递送材料的。 许红梅将几分收文整理好之后,亲自到了黎泰平的办公室,将材料递到办公桌上之后,顺势把一条让老家亲戚织的红色围巾放在了黎泰平的办公桌子上。 黎泰平瞥了一眼那条围巾,没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怎么,行贿都送到办公室来了?” 许红梅没有丝毫的扭捏,反倒一把抓起毛巾:“谁行贿送围巾啊,我这不是看天冷了怕您着凉,特意给您织了一条,您要是嫌弃,我这就拿回去!” 还从来没有一个处级乃至厅级干部敢在他面前如此坦然自若,黎泰平倒是一愣,随即又觉得这女人有趣,那股子泼辣劲儿里透着股难得的真诚,让他紧绷的神经竟莫名松弛下来。 “放下吧!” 许红梅闻言,脸上这才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双手将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然后铺在黎泰平的办公桌上,轻声说道:“这就对了嘛,领导也得有人疼不是?” 黎泰平抬眼看了一眼许红梅,这女人倒是漂亮的不像话了,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眉眼间那股子泼辣劲儿此刻化作了似水柔情,倒真像一汪春水,无声无息地漫过黎泰平心头那道久未开启的堤坝,让他竟有些恍惚。 但毕竟是久经官场的人,黎泰平很快收敛心神,端起茶杯掩饰住那一瞬的失态,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十五分钟,办公室的干部都是准点下班,许红梅分了宿舍,一个人自然还不如在办公室待着,正好给唐瑞林打个电话。 唐瑞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红梅,说。" 许红梅在电话那头,带着几分兴奋:"市长,黎书记今天下午见我了,大概十五分钟。" 能见到黎泰平书记,唐瑞林心里也多了几分激动,并不是每一个借调的干部,都能到一把手的办公室。 "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不过,我这个岗位倒是能想办法见一面,不过,黎书记为人比较刻板,不近女色啊。" 唐瑞林扶这宽边黑框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笑着道:“和尚不近女色我是相信的,领导不近女色,那当领导干什么?俗世里,谁又能真做到清心寡欲?你且顺着他的性子,慢慢磨,总会磨出点动静来。” 许红梅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当时磨豆腐啊!” 两人调侃了几句之后,许红梅又说了宿舍条件太差,唐瑞林倒是颇为痛快:“找个酒店开个房间吧,到时候发票拿回来!” "那我就谢谢市长了。" 许红梅言归正传,"还有个事,市长,我听曹河县的一个朋友说,赵大壮那个事,不是简单的越狱。" 唐瑞林的手停了。 "什么朋友?" "曹河县看守所的教导员。" 许红梅是曹河县出来的,"我在曹河待过,认识一个朋友,他跟我说,赵大壮不是自己跑的,是被打得不行了才跑的。说是市局的人审他,三天不让睡觉,还动手打。赵大壮扛不住了,才跑的。" 唐瑞林的眼睛眯了起来。 和他想的不谋而合。 他昨天听游文丽汇报赵大壮的死讯,就觉得这个事可以做文章。现在许红梅从曹河得到了消息,说是赵大壮被打得不行了才跑的。 "消息可靠吗?" 唐瑞林站起来追问。 "可靠。" 许红梅言之凿凿,"我那个朋友,就在曹河县看守所当教导员。他亲眼看见的这个市局的人打赵大壮。" "好,好啊。" 唐瑞林把手里的报告丢在桌子上,"红梅,这样,我马上安排核查,你这样,看这个书记家里还缺什么,你去给他送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许红梅的眼神瞟向了窗户外面,他所在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就看到黎泰平上了车,汽车车门缓缓关上。 许红梅电话道:“我看他缺女人!” 唐瑞林这头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笑骂道:“缺啥补啥,争取晚上要有成果!” 第179 章 五人会顺利通过,许红梅说是绝密 唐瑞林把电话听筒搁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 他想着许红梅能够攀龙附凤,成功的把黎泰平这位副省级的干部拉下马,也觉得自己的女人真的上了别人的床,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既觉得这女人手段了得,又隐隐担忧这许红梅彻底和自己切割。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一种更紧迫的现实压了下去。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必须在省里找一个能给自己说上话的人。 唐瑞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取下来穿上。 镜子里的人,两鬓斑白,头发染得不太均匀,仔细看能看出黑白相间的痕迹。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又把袖口的纽扣扣好。 他这个人,越是心里急,面上越要稳。 今天要研究副市长,苗东方接曹河县长。这两个事,周宁海必然和李尚武、白鸽通过气了。 五人小组会,不过是走个程序。 事情不应该这么顺利,这看守所死了人,他公安局就有责任。 去,就要带东西去。 他从桌面上抽出两份材料,夹在腋下,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幅东原市全景图,还有几张写实的东原地区的风景图。 唐瑞林走到周宁海办公室门口,彭小友赶忙从秘书室迎出来,唐瑞林脚步未停,径直朝办公室走去,只淡淡丢下一句:“书记在吗?” "市长,书记在里面。" 唐瑞林摆了摆手,推门进去。 周宁海最近痴迷摆弄花草,正在侍弄窗台上的几盆雀梅,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拿绒布慢慢擦着剪刀上的泥渍。 “书记,好雅致啊!” 听到是唐瑞林的声音,周宁海这才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那把擦了一半的绒布,目光在唐瑞林夹着的材料上停了一瞬。 "瑞林同志,这离开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嘛!" 唐瑞林把腋下的两份材料放在周宁海桌上。 "书记,开会之前,我想跟您单独碰个头。" 周宁海放下剪刀,拿起绒布擦了擦手。他的手不像周宁海的手那般白胖,骨节粗大,指腹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黄渍,这双手一看就是干过粗活、扛过事的人。 很粗,指节上有老茧,年轻时候下过乡。 唐瑞林把第一份材料推过去。 "这是曹河县政府报上来的,赵大壮越狱事件的情况说明。您先看看。" 周宁海已经看了这份材料,写的很简单,就是基本的事实描述。 周宁海拿起来翻了翻。材料三页纸,打印的,落款是曹河县人民政府,盖着红章。写得很谨慎,只陈述事实:12月11日中午十二点一刻,在押人员赵大壮,利用民警开饭时间,弄开监舍门锁,疑似翻越两道铁门,在岗亭武警鸣枪示警后仍继续逃跑,越过黄线,被当场击毙。没有任何定性结论,没有说谁对谁错,没有说责任在谁。 周宁海看完之后:“啊,这个情况,还需要调查嘛!” 唐瑞林把第二份材料也推过去。 "还有这个。省公安厅和省检察院,上个月联合发的《关于加强监管场所安全防范工作的指导意见》。" 唐瑞林拉出凳子坐了下来,大腿张开颇为从容的抬起手在文件上点了点,"两厅才下发的文件,就是关于监所管理的,1992年,某市监狱发生一起重大事故,八个人劫持人质,试图越狱,前后调查了一年多最终定性为监管严重失职,相关责任人全部受到严肃处理,这个案例在两厅文件里是重点警示。” 这个案子,周宁海是清楚的,当年开全省政法工作会议,通报过这个案子,虽然同志们作战勇敢,处置得当,但暴露出的监管漏洞触目惊心,教训极为深刻。 周宁海扫了眼文件,大概就已经知道唐瑞林来的意思了:“瑞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加强监所管理,责任必须压实到位。下次你们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包括接下来的全市政法会议上,可以结合两厅文件精神,把监管责任再强调一遍!” 唐瑞林却没有顺着这个台阶下,他拿起了文件挥了挥:“书记,这个事可不是简单的学习,您翻到责任追究那一条。监管场所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主要领导要追责。" 唐瑞林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幸灾乐祸一般,看着周宁海表态。 周宁海清楚,如果表态就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不表态,唐瑞林便有了继续纠缠的由头;一旦顺着话说下去,曹河县的事就成了他拖延这次任命的挡箭牌。 周宁海一脸凝重道:“瑞林,没必要吧!” 唐瑞林身子前倾,语气愈发强硬:“书记,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周宁海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因为这么点事,就追究你瑞林市长的责任,我于心不忍啊!” 唐瑞林听到说周宁海要追究自己的责任,人都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周宁海会来这一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唐瑞林缓过神来,连连摆手:“书记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不是我的责任!” 周宁海故作惊讶:“怎么,你的意思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还以为你来主动承认错误,自我求情处分,难道你要追究咱们自己同志的责任吗?” 唐瑞林知道不能犹豫了,就直接抛出核心的观点:"宁海书记,我的意思是,今晚这个会,是不是先议一议曹河县看守所的事?朝阳同志兼任副市长的事,是不是可以缓一缓?" "理由呢?" "人是在看守所死的。"唐瑞林说,"一个在押人员,大白天越狱,被武警击毙。这个事,影响很坏。两厅专门发了文件,我们市里还没落实。这个时候议朝阳同志的使用,怕干部群众有看法。" 周宁海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接唐瑞林的话,又继续道:"瑞林同志你继续!" 唐瑞林伸长了脖子,看着周宁海:“还有一个情况。赵大壮在看守所里,遭到了市局审讯人员好像是叫赵磊的殴打。三天不让睡觉,还动了手。赵大壮是扛不住了,才跑的。" "哦?"周宁海放下茶杯,"这个叫赵磊的同志,打这个叫赵大壮的,也是曹河县报告的?" 唐瑞林顿了一下。 他不能说是许红梅告诉他的。许红梅在省城,怎么知道曹河县看守所的事?她在曹河待过,认识看守所的人。但这个关系,不能摆到台面上。 "那倒没有正式报告。" "没有正式报告!"周宁海重复了一遍,就有了定论,"那就是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了?" 唐瑞林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瑞林同志,"周宁海的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我就奇怪了,谁这么大能量,能跑到市长跟前,把一个没有正式报告的小道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胡说八道嘛!" 唐瑞林刚要开口,周宁海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们当领导的,"周宁海言之凿凿,"要相信白纸黑字,不要相信红口白牙。曹河县政府的报告,白纸黑字,写的是赵大壮越狱。至于什么原因,等省厅的鉴定结果出来再说。怎么传出来打人的事,这不是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 唐瑞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心里在快速盘算。 周宁海这是把路堵死了。他拿没有正式报告说事,等于把许红梅提供的情报定性为小道消息。唐瑞林不能说是许红梅告诉他的,也不能说是曹河县看守所教导员说的。 他换了个角度争辩。 "宁海书记,我不是说赵磊一定打了人。我是说,这个事影响不好。人是在看守所死的,死无对证。这个时候议朝阳同志的使用,不合适,省厅毕竟有文件。" 周宁海看唐瑞林不死心,就把文件翻开,找到了责任追究的板块,这是文件的最后一部分的内容,上面确实有关于在押人员非正常死亡的责任追究条款,周宁海用笔尖点了点那几行字,直言不讳:“只写了要追究责任,没写谁去追究责任,省厅里的文件,也没让咱们市政府追究责任嘛,追究责任是省厅的事,我们只管用人。瑞林同志,我是书记,朝阳同志用错了,责任在我!不在你,好吧,安心!不过,你的意见我也会如实记录!尊重你的意见!” 唐瑞林还要解释。周宁海却把文件往桌上一合,看着他,"瑞林啊,这个事,我看很复杂。有人在赵大壮身上,捏造了一封血书。" 唐瑞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血书?" "对,血书。"周宁海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写在卫生纸上的,用血写的。检举赵磊刑讯逼供。但是朝阳同志查了,赵大壮,二年级文化,连'冤枉'两个字都不会写。这血书上的字,比机关里坐办公室的人写得都规整。您说,这血书是哪来的?" 唐瑞林的心里翻了个个儿。 血书。 这个事他不知道。许红梅没跟他说,游文丽也没跟他说。周宁海从哪知道的? "宁海书记,"唐瑞林盯着周宁海的眼睛,"这个事,您怎么知道的?" 周宁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是他没有慌。 "您找曹河县要报告,"周宁海说,"我找政法委了解情况。政法委了解的,比你那份报告,更全面一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唐瑞林笑了。 "宁海书记,反正人是在看守所死的。这个事,总要有个说法。" "正因为如此,"周宁海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才要提高公安局长的级别。瑞林同志,你想,一个正处级的公安局长,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死无对证。为什么?因为人家不怕他。他级别不够,说话没人听,办案没人配合。把朝阳同志提为副厅级,就是给他一把尚方宝剑,让他名正言顺地查。这个案子,才有可能查到底。" 这个时候,彭小友敲了敲门直接进了:“书记,市长,同志们都到了!” 周宁海看了一眼手表,对唐瑞林说:“走吧,开会去。今天这个会,必须把朝阳同志的事定下来。” 晚上七点,市委小会议室是一张圆桌,五把椅子围成一圈,桌上摊着几份材料,茶杯里还冒着热气,李尚武正低头翻着桌上的材料,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周宁海和唐瑞林之间转了一圈。周宁海径直走向主位坐下,示意唐瑞林坐左手边。 周宁海主持。 "今晚议题两个。第一,研究推荐副市长人选。第二,研究提名曹河县县长人选。" 周宁海担任书记之后,已经在人事上掌握了绝对的权威,凡是他力推的人事方案,在常委会上几乎从未遭遇过实质性的阻力,因此,今晚这场看似常规的干部任免会议,从一开始便注定不会有任何悬念,所有人都在走程序。 白鸽先发言。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翻开笔记本。 "李朝阳同志,现任市长助理、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在公安局的岗位上,成绩突出。经组织部考察,建议推荐李朝阳同志任市政府副市长,同时兼任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 周宁海将材料铺在桌子上:"按照程序,请纪委书记先表态!” 屈安军晚上约了饭局,临近元旦,各种应酬饭局扎堆,他提前打了招呼,说今晚的五人小组会他必须到场表态,自然是想着早点结束,所以屈安军只说了句“组织部程序合规,纪委没有收到过关于朝阳同志的任何反映,同意推荐。” 李尚武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当即表态道:“我也同意!” 周宁海头也不抬:“瑞林同志,你也说说吧!” 唐瑞林长长的吁了口气:"朝阳同志,个人能力,我是认可的。年轻,有冲劲,业务熟。公安局的工作,是有目共睹的。" 他停了一下,把钢笔放下。 "但是,最近曹河县看守所出了一件事。一个在押人员,大白天越狱,被武警击毙。这个事,影响很坏。队伍里,杂音不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白鸽翻笔记本的手停了,李尚武歪着头看着唐瑞林。 "当然,这个事还在调查。我的意见,推荐朝阳同志兼任副市长,我完全同意。但是希望朝阳同志,在新的岗位上,把队伍带好,把监所管理抓上去,不要再出这种事了。" 周宁海应了一声。 "其他同志还有没有补充?" 见大家没有补充,周宁海道:"朝阳同志,我看着成长起来的。政治上可靠,业务上过硬,关键时刻顶得上。公安局的工作,千头万绪,出一点问题在所难免。不能因为一件事,否定一个干部。一致通过。推荐李朝阳同志任市政府副市长,报省委组织部审批后由组织部门按程序启动。" 白鸽在会议记录本上郑重写下“一致通过”四个字。 "第二个议题,曹河县县长人选。组织部意见,苗东方同志接任。白鸽同志,介绍一下。" 白鸽推了推眼镜。 "苗东方同志,现任曹河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三十九岁,在曹河县工作多年,熟悉情况,分管经济,成绩突出。建议任曹河县委副书记、代县长,按程序提交县大人选举。" 大家议了几句,最后,一致通过。 周宁海总结了几句之后,就安排起了近期的几点工作:“我明天将进京对接工作,争取项目。市里的工作,请市长主持好,特别是近期的几个会议,市委的工作,就请尚武同志多担待一些,把年前这几件大事盯紧、抓实,确保各项部署落地见效,为明年一季度实现开门红打下坚实基础!” 每到年底,地方上的节奏明显加快,各类总结、谋划与对接工作密集展开,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就是去京协调项目资金。 周宁海已经通过方建勇的渠道,联系了张庆合,并且让张庆合出面组织了一个东原在京老乡座谈会。 座谈会定在后天,同时还要争取和几个关键司局会面,把东原几个重点工程的立项审批和资金拨付,争取在年底前全部敲定。 唐瑞林知道周宁海要出去一周时间,心里莫名的轻松了许多,二把手只有在一把手不在的时候,才能真正放开手脚,把那些平时不便说、不好办的事情,一件件落到这个窗口期。 散了会,不过是晚上七点,明天要开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由于周宁海的缺席,唐瑞林痛快不少,接着就去了机关理发店。 理发店面积不大,有十多个平方,位置就在家属院的东南角落里。 这里除了理发店之外,还有一家缝纫店,在旁边就是机关浴室。 作为市政府机关的服务机构,这些都只对内部人员开放,不接待社会顾客。 理发店的条件颇为的简陋,一间十来平米的小房子,墙角摆着一张理发椅,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前面的台子上摆着几把推子、几把梳子、一瓶生发油。 门口挂着一个塑料帘子,帘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掉了色。 唐瑞林推开门进去,秘书陈浩跟在后面。 "陈秘书,你在外面接一下定丰县的传鹏同志。" 陈浩应了一声,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 理发师老周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给唐瑞林理了十几年的发,从唐瑞林当地委办公室副主任的时候就开始了。 "唐市长,坐。" 唐瑞林先在搪瓷盆里洗了头,接着老周用洗衣粉搓洗起来,泡沫顺着鬓角淌下来,唐瑞林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任由那股暖意浸透头皮,他半眯着眼,享受着老周的手法。 等到擦了头之后,唐瑞林看到罐头瓶子里的洗衣粉,就不经意的问道:“老周,这洗衣粉劲儿大不大?我听说现在外面都用专用的洗发液了,咱们这儿怎么还这么原始?” 老周头嘿嘿一笑,把搪瓷盆往脚边挪了挪:“市长,上次侯成功副市长来的时候,我专门问过他。他给我讲了,洗发水里含有这个什么化学物质,头发越用越少,反倒是洗衣粉看着不是那么回事,但对头皮好。” 唐瑞林知道侯成功这个人是化学专家,对洗衣粉洗发液这些东西颇有研究,既然连专家都这么信,唐瑞林也受之坦然。 确实用了十多年的洗衣粉,也没觉得头发有什么异样,除了正常的多了白发之外,头发却还是这么浓密。 老周头给他重新围上围裙,已经很熟悉唐瑞林的发型,先打薄两侧,再修后脑勺的轮廓,手法利落而熟练。接着就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染发剂,兑好,开始往他头上抹。 赖传鹏从拐角过来,看到陈浩靠在洗发店对面的老槐树抽烟,快走了几步之后,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来,直接拍到了陈浩的手里。 "陈秘书,唐市长在里面?" 陈浩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灰。 "在里面染头。" 赖传鹏看了看手表,八点多了,市长还在染头。他今天下午从定丰赶过来,本来想下午汇报,没赶上,晚上听说五人小组会,就一直在市委招待所等着。 "陈秘书,我有个事,想跟市长汇报一下。不知道书记心情如何?" 陈浩是瑞林市长老婆的亲戚,已经解决了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同时兼任一科的科长。 唐瑞林知道这陈浩是媳妇派来监督自己的,但是他在陈浩来之后不久,就已经把话挑明了,要是说了不该说的,马上卷铺盖走人。 陈浩哪里还敢把唐瑞林和几个女干部的私事往外说半个字,不仅如此,还帮着唐瑞林在家属面前遮掩,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内部消化了。 陈浩在市委大院里,接触的都是副厅级干部居多,平日里对待这些县区长谈不上热切,倒是也维持着基本的客气。 "什么事?" "化工园区的事。" 陈浩想了想,许红梅走了之后,这老唐无法泄火,应该是心情一般。 但唐瑞林对定丰化工园区的事还是多有关心,陈浩一挥手,就带着赖传鹏往理发店里头走,掀开了棉被门帘,低声向里头正在染头的唐瑞林通报了一声。 "市长,赖传鹏县长来了,想汇报工作。" 唐瑞林正在染头,头上裹着一层黏乎乎的染发剂,看不到脸。 "让他进来。" 赖传鹏弯腰进去。理发店很小,理发椅旁边没地方站,他只能贴着墙根站着。老周头手里拿着梳子,正给唐瑞林的头发分层。 "市长,我来汇报一下定丰化工园区的事。" 唐瑞林知道老周的嘴很严,从来不谈任何工作的事,老周头的手在他头上移动。他嗯了一声之后,示意赖传鹏继续说下去,自己则闭目养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赖传鹏见唐瑞林没有排斥的意思,便壮着胆子开口,将定丰化工园区工程被收回的最新进展,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出来。 "邹书记到了定丰之后,已经安排园区管委会走解除合同的程序了。化工园区的工程,县里要收回来。" 赖传鹏说着,偷偷看了一眼唐瑞林的表情。 唐瑞林头上裹着染发剂,脸上没什么表情。 "唐市长,"赖传鹏的声音很焦急,"王镇江这个事,您看能不能出面,跟邹书记打个招呼?中途换建设单位,影响工期啊!” 老周手里的梳子继续在唐瑞林头上动。 "工程的事,"唐瑞林说,"邹新民要收,是有理由的。四百万工程款挪作他用,工人围堵县委,这个事,放在哪个县,县里都要收回工程。我出面,说什么?" 赖传鹏不说话了。 唐瑞林靠在理发椅上,闭着眼。 他心里在盘算。 修祖坟的钱,许红梅已经给了,收条也打了。经济上,两清了。 现在工程的事,他出面不出面? 出面,就是跟邹新民对着干。邹新民是周宁海点的将,刚到任一个月,正在定丰立威。他这个时候出面保王镇江,就是打邹新民的脸,也是打周宁海的脸。 不出面,王镇江的工程就没了。原南建筑在定丰的化工园区项目,也是七八百万的工程,利润至少两三百万。王镇江这个人,虽然混蛋,但现在倒的还不是时候。 "传鹏啊。"唐瑞林睁开眼。 "在。" "工程的事,明天散会我去跟邹新民谈。赖传鹏的眼睛亮了一下。中途换建设单位,确实是影响工期,不仅仅是双方要在投入上扯皮,更多的是无法顺利完工。 赖传鹏确实想着靠这个工程,能让几家企业顺利投产,这样的话,这个成绩还能算在自己这个县长头上。 老周头给唐瑞林头上裹了一层热毛巾,让染发剂发酵。 赖传鹏也跟着忙前忙后,又是递毛巾,又是烧热水,老周已经见怪不怪了。 反倒这个忙前忙后的姿态,倒真像是唐瑞林身边一个随叫随到的勤务兵,老周头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扬,端着茶杯喝起了茶。 二十分钟后,唐瑞林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他身上穿的那件深灰色中山装,刚才围围裙的时候蹭上了一点染发剂,他用手弹了弹。 "传鹏,吃饭了没有?" "没呢。" "走,老周一起吃点。" 老周知道,这是市长跟自己客气,便笑着摆摆手,说自己吃过了,就不打扰两位领导叙旧,随后转身收拾工具,识趣地退了半步,随手在笔记本写下了市长理发、修面、染发、洗头,十元钱。 两个人出了理发店。散步在市委大院家属院,直接往门口走。 柏油路两侧停了不少车,市委大院里的不少职工家属都在下面各单位上班,此刻不少公车都开了回来,停在家属院的主干道。 夜晚的市委大院,人不多,路灯昏黄,空气里有一股煤烟的味道,是附近居民家的烟囱在冒烟。 三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晃荡着。 第二天一大早,八点半。 唐瑞林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染了发之后,整个人神采奕奕。 桌上摊着经济工作会议的讲话稿,他翻了两遍,把几个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 九点钟开会,他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拿起桌上的腕表,看了看时间,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拨了许红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市长?"许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疲惫。 "红梅,你在哪?" "在宿舍。"许红梅说,"昨晚回来得晚,刚起。" "黎书记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许红梅笑了一声。 "市长,这个事绝密,领导不让说。" 第180 章 瑞林怒打军体拳,新民直言不知道 电话那头,许红梅还在等他回话。 唐瑞林握着大哥大,没出声。 绝密。 黎泰平不让许红梅说,说明两个人之间,已经到了不能对外人讲的地步。这个结果,唐瑞林等了三天,现在真等到了,他却笑不出来。 他把大哥大从耳边拿开,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通电话,憋了半天,想出来一句颇为官方的话:“红梅,辛苦你了。" "不辛苦。"许红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为了咱们的儿子,不辛苦。" 唐瑞林生无可恋的仰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听着许红梅把绝密的事描述了一番。 唐瑞林心中暗暗感慨,这他娘的,军队里有特战部队,专门为执行特殊任务的尖刀力量,许红梅就是娘子军里的尖刀,专门拿下黎泰平这类硬骨头。 想着自己初见许红梅的那般妩媚中带着清纯的模样,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在电话里笑得像个刚过门的新媳妇一般。心里又酸又涩。 唐瑞林脑海里又有一个画面,黎泰平回到家,看着许红梅半穿着睡衣,露着白嫩肩膀,手里还端着半杯凉透的茶水,冲他娇嗔地喊一声“泰平,回来啦”,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但是他能想象到,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这样风情万种的美女哪有不心猿意马的,所有的坐怀不乱都是文人骚客笔下编出来的神话,真到了那个节骨眼上,文人骚客是最先倒下的,唐瑞林想到这里,心里那股酸涩劲儿更重了,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黎泰平那老小子拉出来单练。 "市长,还有个事。"许红梅说,"黎书记说,东原的事,他知道了。监所的事,是公安局的事,政法委还不好越过公安厅插手公安局的具体业务。" "怎么,这个事你也给他说了?" 许红梅不以为然的道:“哎呀,你别看他平时板着个脸,其实也是人,会装而已!” 唐瑞林举着电话,感觉手都麻了,心里暗暗道:“许红梅这是,这是成为了书记夫人了吗这是?” 这一刻,唐瑞林似乎是想通了,为什么通报违法乱纪的干部越来越多。 因为干部就是猎物,而有心之人的围猎是层层设计的圈套,只要你是人,就不愁没有弱点,只要你有弱点,就一定能被突破。 挂了电话,唐瑞林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掼。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那件深蓝色西装脱了,往沙发上一扔。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干瘦的胳膊。 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正旺,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闷得人胸口发慌,他推开了会客区的窗户,让冷冽的风灌进来,窗台上的兰花被冷风一吹,细长的叶片轻轻颤动,几滴冷凝水顺着叶尖滑落。 淡淡的兰花的幽香混着冷风涌进来,反倒让他那颗被酸涩和愤怒搅乱的心,稍稍平复了几分,他深吸一口冷气,强迫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抽身出来。 唐瑞林的脚上是一双拖鞋,他低头看了一眼,左右脚一甩,两只鞋便歪斜着滑落在地,他穿着袜子脚踩在木地板的地面上,脚底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反倒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一把脱掉了那件中山装,随手丢在沙发上。 攥了攥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走到了办公室中间站定,左腿往前一步,右拳收在腰际,左拳护在下巴上。 军体拳第一套,他在军事日的时候学过,平日里早上起床之后也会有模有样的比划两下,权当是活动筋骨了。 左直拳。右摆拳。踹腿。 第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动作别扭。拳出去,腰没跟上,重心往前栽了一下。第二拳,胳膊抡圆了,打空了,手腕子扭了一下。他顾不上疼,接着打。 他一边打一边念着黎泰平的名字,左一拳右一拳,腿踢得乱七八糟,办公室里响起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打了几分钟,扶着办公桌,弯着腰,喘了半天。 这些天许红梅走了,游文丽这小女子也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几天晚上都搞得颇为疲倦。 "禽兽不如。" 他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骂黎泰平,还是骂自己。 骂完了,他直起腰,扯了扯衬衫领子。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但是骂归骂,用归用。黎泰平拿下了,纪委不插手赵大壮的事,唐瑞林在省里多了一层保护。这笔账,算下来,值。 游文丽算着时间,前来请唐瑞林开会,推门看到唐瑞林光着脚站在办公桌前,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她愣了一下,赶忙把门一关,小跑两步责怪道:“干啥啊这是,一个市长光着脚在办公室里瞎晃悠,成何体统?快把鞋穿上!” 说着就小跑两步弯着腰把两只拖鞋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到他脚边,嘴里还嘟囔着:“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不让人省心!” 唐瑞林没接话,只是把脚往拖鞋里一蹬。脚底踩上鞋面的瞬间,那股子冰凉的清醒劲儿便散了大半,他伸出手捏着游文丽的下巴,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还是我的小丽啊最知道疼人了!” 游文丽脸颊一烫,顺势拍开他的手,伸手一掏,嗔怪道:“少来这套,晚上伺候你,你还推三阻四的,这会儿倒知道逞能了,有本事使在床上!” 唐瑞林扶着老腰,龇牙咧嘴地哎哟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游文丽别闹。 游文丽道:“西装还是中山装?” 唐瑞林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指了指衣柜:“经济工作会,穿西装吧,正式场合不能太随意。” 游文丽点点头,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灰色西装,抖开递到他面前:“这套挺括,您先换上,我给您打领带。” 唐瑞林应了一声,展开双臂让游文丽替他把衬衫扣子一颗颗系好,又仔细抚平了袖口和肩头的褶皱,游文丽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打上领带和新郎官一样俊得很!” 唐瑞林走到门口面的镜子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见领带打得还算周正,便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嗯,选的好啊!” 游文丽又替他整了整袖扣,退后一步端详片刻,看着这气质,不觉得唐瑞林和晚上简直是判若两人,市长的气场已经回来了,白天是雷厉风行的市长,晚上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唐瑞林。 游文丽又拿起暖水瓶,往搪瓷盘里倒了热水,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不烫手了,便拧了条热毛巾递过去:“擦把脸吧,别顶着这一脸汗出门,让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市政府的市长,干什么事了!” 唐瑞林接过热毛巾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那股子黏腻的燥热总算压下去不少,他长舒一口气,将毛巾叠好放回盘里,抬腕看了眼表,神色恢复了正经:“小陈,开会!” 12月16日,上午八点五十五分,我已经到了东原市大礼堂。 大礼堂是六十年代建的,苏联式建筑,挑高很高,柱子粗。主席台上方挂着红横幅,写着"东原市1995年经济工作会议",白字红底极为醒目。 主席台上摆着两排长桌,铺着深绿色呢子桌布,每个座位桌牌的后面放着一个陶瓷茶杯、一个笔记本、一支圆珠笔。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各区县、各局委和市属国有企业、省属垂管的单位、企业、高校的头头脑脑,黑压压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茶叶和香烟混合的味道,前排坐着各县区的党政一把手,第二排是受邀参加的省属驻东原的负责人,后排坐着市属单位的主要领导。 我作为市政府党组成员、市公安局局长,坐在主席台第二排,旁边是市政府党组成员张云飞。 主席台中间,唐瑞林坐主位。左边是周朝政、右边是李尚武,臧登峰、侯成功易满达、依次坐下。周宁海进京了,今天的会,李叔主持。 唐瑞林作主题报告。 会议是固定的流程,我看着桌面上的会议议程和交流发言的材料,令狐代表光明区、罗致清代表东洪县、赖传鹏代表定丰县、晓阳代表财政局还有两家市属企业的头头六个单位是交流发言单位。 会议都是固定的程序,晓阳发言的时候,张云飞用胳膊碰了碰我,低声道:“你媳妇做指示了,你好好听,回家好落实!” 旁边的姜艳红身为非常委的副市长,坐在我的左手边,看着晓阳,低声对我道:“回家让你全文背诵!” 我笑着摇摇头,没接话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发言席上。 晓阳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柔和的脖颈,正对着话筒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间尽显干练与从容。 我抬眼看了看晓阳,看主席台下面的干部,都目不转睛的盯在晓阳的身上,连我这个坐在主席台上的“家属”,都忍不住在心里生出一股子与有荣焉的自豪。 随着阵阵掌声,交流发言的环节结束了,话筒里传来了李叔的声音:“同志们,刚才六家单位和部门,从不同侧面,交流了各自在改革发展和经济建设中的经验做法,讲得都很实在,听了很受启发。下面,请唐瑞林同志作主题报告。大家掌声欢迎!” 话音落下,主席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唐瑞林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向发言席。他步伐稳健,神情自若,连门口的两名保卫人员都探着脑袋张望,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好奇。 唐瑞林神采奕奕,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笑意,双手撑在发言席边缘,气定神闲地准备开讲。 "同志们,"唐瑞林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很显厚重,"1994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东原市的国民生产总值,完成了一百八十七个亿,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四点八。这个增速,在全省排第三。" 大礼堂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但是,我们不能骄傲。"唐瑞林抬起手,压了压,"和沿海发达地区比,我们还有差距。苏南的昆山,一个县级市,国民生产总值超过了一百个亿。我们东原,一个地级市,一百八十七个亿,看起来不少,但是分摊到八百二十万人口头上,人均才两千二百八十块。两千二百八十块,在全国是什么水平?中等偏下。" 他翻了一页稿子。 "同志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改革开放已经十六年了,我们还有几十上百万群众,没有解决温饱。意味着我们的农村,还有一半的村庄,没有通公路。意味着我们的教育,还有几百所学校,买不起课桌。" 大礼堂里安静下来。我看到前排刘蓉翻材料的手停了。 "1995年,我们经济工作的指导思想是十二个字:南北互融,东西互促,五区共兴。" "什么叫南北互融?东原市,北边富,南边穷。北边的县,交通方便,工业基础好;南边的县,人多地少,群众还在温饱线上。怎么办?北边帮南边。北边的企业,到南边去办分厂;南边的劳动力,到北边来搞建设。富县带穷县,强县带弱县。" "什么叫东西互促?东边是化工区,西边是农业区。东边的化工产业,要和西边的农业产业结合起来。化工肥料,东边生产,西边使用。农产品,西边生产,东边加工。东西互补,两头受益。" "什么叫五区共兴?东原市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都要往共同富裕的路上努力,这五大片区,各有各的优势,各有各的难处。东洪的石化,光明的轻工,定丰的建材,曹河的纺织,平安的白酒。五个区,不能各干各的,要形成一盘棋。" 他喝了一口水。 "1995年,我们要抓三件大事。" "第一件,化工产业升级。东原的化工,是老底子。但是老底子,不等于老优势。我们的化工产品,还是尿素、磷肥这些初级产品,附加值低,利润薄。1995年,我们要上一个大项目。世行贷款的化工产业园,定丰那边,要在明年上半年投产。这个项目,总投资三个亿,年产值五个亿,利税八千万。这个项目投产之后,东原市特别是定丰县的化工产业,就上了一个新台阶。" 大礼堂里又响起一阵议论声。 "第二件,现代企业制度改革。国院务今年发了文件,要在国有企业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什么叫现代企业制度?十六个字: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我们东原的国有企业,这几年搞了承包制,搞了租赁制,搞了股份制,但是都不彻底。1995年,我们要在东原市化肥厂、东原棉纺厂、东原机械厂这三家企业,搞现代企业制度改革试点。法人治理结构,董事会、监事会、总经理,三权分立。厂长不再是上级任命的,是董事会聘的。企业不再是政府的附属物,是独立的法人实体。" "第三件,招商引资。1995年,我们要引进外资一亿美元。怎么引?靠政策,靠环境,靠服务。我们东原,有铁路,有公路,有劳动力,有化工基础。这些优势,要变成招商引资的竞争力。我们要在开发区建标准厂房,外商来了,拎包入住。我们要搞招商局,外商投资,一个章盖完,不要跑十几个部门。" 唐瑞林放下稿子。 "同志们,我说这些,不是唱高调。1995年,是'八五'计划的最后一年。这一年干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九五'我们能不能起好步。市委政府的态度很明确:发展是硬道理。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谁能把经济搞上去,谁就是东原的功臣。谁要是拖了后腿,影响了东原的发展,那就是东原的罪人。" 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唐瑞林,在这里表个态。1995年,我这个人,就看GDP,哪个区县搞不上去,我就到哪个区县去蹲点。哪个部门拖后腿,我就拿哪个部门是问。我们东原,不能再等了。等下去,就被别人拉开差距了。等下去,东原人民,就要受穷。" 大礼堂里,响起了掌声。 我坐在第二排,跟着鼓掌。 说实话,唐瑞林这个报告,讲得有水平。宏观的东西少,客观的东西多,三件大事目标是很明确的。 化工产业园三个亿,现代企业制度三家试点,招商引资一亿美元。这些数字,都是经过测算的,不是拍脑袋。 唐瑞林讲了四十分钟,唐瑞林放下稿子,朝台下点了点头,便走下发言台。 李叔简单总结了几句贯彻意见之后,会议便宣告结束,大家纷纷起身,带着各自的思考与任务,准备往外走。 公安局更多的事保驾护航,我的压力不大。 散会后,唐瑞林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主席台旁边,让陈浩把邹新民叫了过来。 邹新民走过来,在唐瑞林旁边站定。 "市长,您刚才的讲话,我们定丰县很受鼓舞,回去之后,我们一定抓好贯彻落实。" 唐瑞林背着手,走到了礼堂的侧门门口,门口的外面是小停车场,专供市领导车辆停放。 十几辆黑色的轿车陆陆续续打燃了火,引擎低沉地轰鸣着,排气管吐出一团团青蓝色的雾。 市长不走,其他几位常委和副市长自然不好先走。 几位常委和副市长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侧门外的空地上晒着太阳。 唐瑞林没理会这些寒暄,目光盯在邹新民的身上:“这次你们汇报的化工产业园项目,是今年招商引资的重头戏,也是市委、市政府确定的头号工程。化工园区的事,进度怎么样了?" 唐瑞林没有单刀直入去问王镇江的事,而是从进度上入了手。 邹新民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化工园区工程从原南建筑公司剥离出来:"市长,原南建筑的合同,已经走了解除程序。新的施工单位,我们正在招标。但是工地停了有半个月了,设备没人维护,工人散了。" "停了半个月?" "是啊。"邹新民郑重汇报,"王镇江之前就处于半停工状态,这个人被抓了之后,工地彻底没人管。工人工资发出来之后,都不愿再干了。" 唐瑞林没想到邹新民的动作如此的决绝,工程上一旦开工,中途换建设单位,是一笔巨大的沉没成本,设备折旧、工人遣散、材料损耗,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这半个月停下去,损失恐怕不小。 就算后期有人接手,前期的投入也不能完全作废,地基、管线这些隐蔽工程,都得重新检测验收,等于白干。这笔账算下来,换施工单位的代价,比硬着头皮让原南建筑继续干还要大。 唐瑞林没有当场表态,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远处那几辆尚未驶离的轿车,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笔账,片刻后转过身来:“新民同志,武断了,工程停半个月,马上就要腊月了,今年还能干吗?” 邹新民迎着唐瑞林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却带着几分无奈:“干不了也得想办法干!” "省城的几家化工企业,等着落户。"唐瑞林说,"特别是轮胎厂,我和云飞同志入秋就开始跑了,老板下个月要来东原看场地。工地停着,人家来了怎么看?" 唐瑞林看了他一眼。 "新民同志,不要因为斗争,就忘了发展。化工园区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停不起。" 这话,批评的意味很重了。 "市长,我明白。"邹新民之所以要坚决要换,是因为原南建筑的账本上,已经没钱了。 "不是我们不想干,是原南建筑确实没能力干了。王镇江的钱,摊子铺得太大。定丰商贸城和市里的市政公园之外,他还接了七八个集资房的项目,到处都投了钱。目前我们查了他的账户,资金链断了,市长,除了政府给他钱,不然的话他也复不了工!" 唐瑞林手里的钢笔停了。 资金链断了。 他原以为王镇江只是围堵县政府被抓了,给点教训放出来之后就能继续。现在听邹新民这么说,才知道问题比他想的严重。原南建筑本身就是个空壳子,钱都投到别的项目上去了。 "工地复工,需要多少钱?"唐瑞林现在只想着解决问题。 "至少两百万。"邹新民抬手额头,"设备维护、工人工资、材料进场,两百万都不一定打的住。" 两百万。 唐瑞林在心里把这个账算了一遍。这些钱对财政来讲,算不到什么了不得的金额,但年前要发工资,要过年,要还银行贷款。差两百万。两百万从哪来?唐瑞林看着臧登峰正站在侧门的台阶上给郑红旗、周朝政两人聊天,心里暗道不把臧登峰处理了,用钱确实不方便啊!他意识到,只要臧登峰卡着财政和银行协调的脖子,就要陷入被动局面,化工园区的复工方案将难以落地,市里的重点招商项目也会因此陷入停滞。 这就是内耗的成本啊! 唐瑞林望着那几道闲谈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 "这个事,我知道了。"唐瑞林说,"你们县里,先不着急招标,这个事,必须让企业自身完成自救,换企业这个事,要慎重!先吃饭吧,吃了饭,到我的办公室,一起研究一下!" 全市经济工作会午饭安排在了市委市政府招待所,这种是纯工作餐,并不上酒水。 午饭自然是进行的很快,半小时后,唐瑞林就回到了办公室,邹新民、易满达、臧登峰、侯成功等人,陆续跟了进来。 众人落座后,唐瑞林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让邹新民把原南建筑的资金缺口和复工方案,再详细汇报一遍之后,唐瑞林松了松领带,看向了分管建设的副市长易满达。 “满达,这个情况,你掌握吗?” 易满达也被原南建筑搞的焦头烂额,好在市政公园前期市里给的资金已经拨付到位,市政公园的进度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工程的建设进度,不尽人意。 易满达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向唐瑞林作了汇报,重点谈了市政公园因资金到位而进度尚可,但化工园区复工确实棘手。唐瑞林听完汇报,眉头紧锁,深知若无法协调财政与银行资源,化工园区的复工方案将难以落地,"满达,化工园区的事,你跟进一下。" 唐瑞林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新民这边说了,复工至少要五百万。" 臧登峰全程黑着脸,自从徐小燕被拘留之后,臧登峰也是心烦意乱,三天两头的往省城跑。和大舅哥一起,也走了不少门路,找了不少人,但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进展,眼看唐瑞林目光投来,他只好硬着头皮坐直了身子:“财政这边,确实没办法再给钱了,银行这边,只有等一月一号之后,额度下来再说!” 唐瑞林拿起桌子上的日历,看今天才12月18日,若等银行有了额度,就已经又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 唐瑞林直接将所剩不多的日历甩到了桌子上:“等不了,十天之后银行额度下来,化工园区早就停工了,这个责任谁来担?必须马上协调出钱来。银行那边,你亲自去协调,明天之前必须把五百万的缺口给我补上!” 臧登峰脸色一僵:“市长,贷款贷不了!这老板都被抓了,银行哪还敢放贷?银行也不是咱们家开的!” 三人位的沙发上,易满达坐在侯成功和臧登峰之间,默默的将手伸进了包里,然后摸索到了收音机,轻轻一按,机器又运转起来。 唐瑞林觉得臧登峰所讲也有道理,就看向了邹新民:“新民,马上把人给我放出来!” 邹新民揉了揉鼻子,一脸为难的道:“市长,放不了,这个人涉嫌诈骗,是已经移交到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了,现在人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唐瑞林猛然站起来,一脸茫然:“啥时候的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第 181章瑞林拍案问经侦,新民算计抓镇江 唐瑞林原本以为县里抓王镇江只是给个教训,毕竟王镇江所作所为属实是有些过分了,听到移交到了市局的经侦支队,知道问题搞的有些严重了。 "啥时候的事,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邹新民虽然是第一次以县委书记的身份到市长唐瑞林的办公室,但是在纪委干久了的人,对人性的认识更深刻一些。 人前的领导意气风发,一身正气,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旦在小范围小圈子里,领导也是人,拍桌子骂娘的有,摔杯子发牢骚的也有。 到了纪委审讯室里,吃鼻子瞪眼的有,擦鼻子抹泪的也有。 人嘛,都是血肉之躯,哪能真做到心如止水、毫无波澜呢? 只不过看场合,看对手,看利益,看自己手里还剩多少筹码罢了。 邹新民左右看了看,见屋里就剩自己敢和唐瑞林对视了,知道必须正面回答问题:“市长,这个主要是因为,金额比较高,又涉及到跨区案件,市局经侦支队直接立案侦查,县里确实没有权限也没有渠道提前获知具体进展。” 唐瑞林恒眉立目,愤愤不平,昨晚上定丰县长赖传鹏来给自己汇报的时候,说的是人还在定丰,看来是今天早上办的。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故意瞒着自己这位市长,搞先斩后奏! 唐瑞林越想越气,两只眼球瞪得溜圆,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显然被这先斩后奏的做派彻底激怒了。 易满达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包里,用手感悟着录音机的微微转动。 侯成功端着水杯低着头,假装在看杯子里的茶叶。 臧登峰坐在邹新民的的左手边,但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市长,经侦办案讲究保密,市局直接指挥,也是办案需要嘛!” 唐瑞林看着臧登峰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是压不住,只觉得这帮人一个个都在装糊涂,完全是不考虑大局,更没有把自己这个市长放在眼里。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一只手微微的颤抖,不知道该指向谁。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讲话材料。 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四个人。 "刚开了经济工作会,刚提出来要鼓励个体企业和民营企业的发展!坤豪农资的事,难道还不够教训深刻?毕瑞豪是什么人?是企业家!在看守所里吞了火碱,现在还在省医院躺着!这件事,到现在都还挂在账上,省里哪个领导问起来,我们都要解释半天。" 他踱步走到邹新民面前。 "现在倒好。王镇江是什么人?是我们东原市建筑领域的龙头企业!原南建筑,多少工人的饭碗?多少工程的承包商?你们倒好,说移交经侦就移交经侦,说抓就抓,连个招呼都不打!" 邹新民仰头看着唐瑞林,赶忙站起来解释:"市长,王镇江涉嫌合同诈骗,挪用四百万工程款,工人围堵县委……" "我问你,工人工资晚发几个月,是不是正常?" 邹新民被问住了。是还是不是?好像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 他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市长,这个,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这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废话,唐瑞林显然不想听这些,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顺坡下驴、把这件事压下去的理由。他需要的是邹新民顺着台阶下来,承认办案程序有瑕疵,把问题拉回到协调解决、维护企业正常经营的轨道上来,而不是硬顶着往刑事化方向走。 唐瑞林苦口婆心的道:"建筑行业,垫资施工,年底统一结算,这是不是行规?企业之间资金周转,你挪我我挪你,是不是正常?四百万工程款,他不是不还,他是暂时周转不开。这个事,你跟他坐下来谈,让他拿出还款计划,不就完了?" 唐瑞林的手抓起桌上的那份讲话材料,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带出来的风把易满达的三七分的发型吹得动了动。 "你们倒好,直接抓人不说。现在直接移交经侦。王镇江要是被定性了,原南建筑几百号工人怎么办?定丰的化工园区怎么办?大几百万的投资,找谁要去?" 他转过身,看着邹新民。 "新民同志,你是刚担任县委书记,急于表现,想要证明自己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要学会替企业家考虑。我们政府,是为企业服务的。企业有困难,我们要帮着解决,不是一棍子打死。一棍子打死,痛快是痛快了,工人工资谁发?银行贷款谁还?东原的投资环境谁来维护?" 邹新民还想要解释几句,臧登峰轻轻用脚碰了一下邹新民,用下巴朝着唐瑞林的方向,示意他此刻不宜再顶撞市长,先稳住局面,把话头让过去再说。 从道理上讲,唐瑞林说的这些,不是没有道理。 1994年的东原市,国有企业改革还在推进,民营企业多数刚刚起步。 王镇江的原南建筑,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在定丰县,他是纳税大户,解决了大几百人的就业。 年底工人工资晚发几个月,在建筑行业确实是常态。企业之间资金拆借,也是常有的事。政府如果一碰到资金问题就抓人,以后哪个企业家还敢来东原投资? 这个逻辑,是站得住的。 但是邹新民心里清楚,唐瑞林今天发这么大火,不完全是为了企业家。 王镇江是唐瑞林的定丰老乡。原南建筑,是唐瑞林一手扶持起来的。 王镇江被抓,王镇江的工程被停,王镇江的案子被移到经侦,唐瑞林这个市长,脸上挂不住。 他不是在为抓人发火。他是在为自己的人被动了发火。 但是这些话,邹新民不能说。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 唐瑞林看出了邹新民的抵触。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这一通火,发得有点过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下来。 侯成功想打个圆场,可唐瑞林抬手制止了他。 唐瑞林不是年轻干部了。他是正厅级,东原市的市长。到了这个级别,每天面对的工作,没有一件是简单的。协调能力,是最基本的能力。处理复杂事件的能力,是第二重能力。最后是承压能力。这三种能力,缺一不可。 他刚才那番话,是发了火,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火发得有分寸。他没有骂人,没有点名,没有翻旧账。他只是把道理摆出来:企业家不容易,企业有困难政府要帮,不能一棍子打死。 这些话,他说得出口,也站得住脚。就算传到周宁海耳朵里,传到省里,谁也挑不出毛病。保护企业家,改善投资环境,这是中央的精神。哪个领导反对保护企业家? 但是他也清楚,发火归发火,这个局面,他必须自己收。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王镇江要是真判了,原南建筑这个盘子,就落到别人手里了。市政广场的工程,他的长远考虑,也就断了。 所有人也习惯于把王镇江当成唐瑞林的人。这层关系,是公开的秘密,也是他今天必须把局面稳住、把人保下来的根本原因。 他不站出来说话,下面的人就以为他这个市长,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以后谁还跟他? 这个账,他不能不算。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四个人,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发展是硬道理,发展离不开企业家,成功同志,你一直在牵头对接几家化工企业,你谈一谈吧!” 说了这句,唐瑞林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接着把烟盒丢给了易满达! 易满达抽出一根之后,又递给了邹新民,邹新民没有接,只是把烟盒又接力给了臧登峰。 臧登峰直接丢给了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的侯成功。 侯成功握住了烟盒,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虽然这邹新民只是正处级干部,但却是县委书记。 市里的干部,除了书记市长和几个核心的常委之外,对待县委书记都是高看一眼的。 更何况,邹新民背后还站着周宁海这棵大树。 侯成功还是委婉的道:“这个事,这个事其实责任还是在这个王镇江,毕竟是他自己经营不善,才导致资金出了问题,但是那化工园区建设,确实是迫在眉睫,同时,还要考虑到市政公园建设,这两个项目一个是建设领域的五大工程,一个是化工领域的头号工程。现在来看,两个同时推进,难免顾此失彼,若是强行双线作战,恐怕两个项目都会陷入停滞,届时局面将更加被动。” 邹新民听到侯成功这么说,心里顿时就敞亮了,自己这场戏,总算是演到了关键环节,就很认同的点头道:“市长,他现在没钱了,我们也是想着,尽快换愿意接手的人上来!毕竟,我们也知道,市里的市政公园的资金,还有几百万没有给他,我们也不想着他拿着市政公园的钱去贴我们的化工园区!” 唐瑞林听完这话,思路好像打开了一些,倒是可以拿市政公园的资金,先救急。市政公园前段时候臧登峰盯的紧,工程进度虽然有影响,但是围堵了光明路之后,市里逼了王镇江一把,让王镇江把资金缺口给补上了,市政公园的进度倒是稳住了,但是这化工园区是彻底断了。 相当于市里出面,先保住化工园区,再腾出手来,逐步解决原南建筑的资金缺口,确保项目不停工、工人不欠薪。 这个事,唐瑞林有一些特殊想法,那就是长远考虑,给自己的儿子,挣一份家产。 听了臧登峰和易满达两个人的意见之后,他掐灭了烟头,目光沉了沉,将那些关于家产的私念暂时压下,决定先以大局为重:“今天时间不早了。这个事,先放一放,大家都去考虑一下。" 四个人都没说话。 "明天上午,开个专题会。"唐瑞林靠回椅背,"市政公园、化工园复工的事,原南建筑的事,王镇江的事,明天一并研究。" 他看了一眼邹新民。 "新民同志,你回去把情况理清楚。王镇江的案子,现在还不能动用刑事手段解决。化工园区建设不能停,工人工资不能拖。这个责任,你们县委县政府要担起来。" 邹新民应了一声。 唐瑞林又看向臧登峰。 "登峰,你明天上午,把财政局的人叫来。先把口子开了。坤豪农资毕瑞豪吞火碱的事,教训深刻,我们不能再出第二个毕瑞豪。王镇江和他的企业,必须有人去保,必须有人去帮。这个工作,我们政府不做,谁来做?" 臧登峰已经大概知道了结果,书记不在,市长是有绝对权威的,很多事情只要会议决定了,就必须执行,这是政府运行的基本规矩。 "散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 四个人站起来,依次往外走。 臧登峰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唐瑞林一眼。 唐瑞林坐在椅子上,没有抬头。 臧登峰拉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唐瑞林一个人。 他刚才那番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但是他不能不发。王镇江被移交经侦,这个事,如果他不表态,那就是默认了。默认了,以后他唐瑞林在东原,还有谁把他当市长? 他不是在护王镇江。他是在护自己的权威。 市里经济工作会结束,我带回来了一叠会议材料,将材料交给了亚男之后,安排明天的会议上,尽快传达。 亚男收起了材料,轻声应道:“好的,市长!” 亚男说市长这个称呼,我还觉得有些别扭,但是市长助理被称之为市长,早已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亚男走了之后,袁开春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进门时候和亚男擦肩而过时,亚男侧身让了半步,袁开春打了招呼,就直接推上了门,直接走到我办公桌前坐下。 "李局,省厅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把桌上的材料推开:“这么快?” "您给省厅打了电话,晓勇处长亲自带我们去了技术中心,人家走的加急,而且咱们有两份血样,很好比对。" 袁开春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平铺在桌上。 "两项鉴定,笔迹和血迹。省厅说,第一,卫生纸上的血迹,不是赵大壮的。血型不对,赵大壮是O型血,纸上的血是B型。第二,字迹不是赵大壮写的。省厅拿了赵大壮入监时签的笔录,和血书上的字做了比对,笔迹特征完全不同。" 我拿起鉴定报告,逐字逐句地看。 省厅的鉴定报告,写得很规范。笔迹鉴定那一页,列了七八项特征,每一项都打了叉。血迹鉴定那一页,附了一张血型对照表,O型和B型的反应一目了然。 两项鉴定,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血书是伪造的。 有人把血书写好,拿给了赵大壮,显然是让赵大壮出去举报的,想到这里,我更对李叔之前的分析,有了更深入的理解,看来,八成是有人哄骗赵大壮,难道是让他出去交材料?但交材料也没必要放在鞋底啊?除非是怕被人搜身发现,才藏在那种最隐蔽的地方! "范围就很小了。"我把鉴定报告放下,"赵大壮一个人单独关押,在看守所里,不可能接触到卫生纸以外的东西。血书不是他写的,那就是看守所内部的人写的。曹河县看守所的人,有所参与啊。" 袁开春坐在对面,脚在桌底下一点一点,敲着地砖。 我想着袁开春对曹河县公安局的人都是十分熟悉的,就问道:"开春啊,你以前在曹河公安局当过政委,那边的情况,你熟。你怎么看?" 袁开春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拉,往椅背上一靠。 "李局,公安队伍整体是好的。但是内部很复杂。尤其是看守所,山高皇帝远,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之间什么关系都有。" "现在看守所内部,什么情况?敢做这件事的,不是一般人!" 袁开春的眼睛眯了一下。 "邓立耀去当教导员了。" 邓立耀。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我在曹河当县委书记的时候,邓立耀是城关派出所所长。那个人,能说会道,办事利索,和县里的干部走得近。当时有人想办法,找我提他解决副局长的事,我否了。原因很简单,邓立耀这个人,路子太野,和社会上的人搅在一起,当所长都不够格,当副局长,人品不行。 我印象中,那个时候袁开春和邓立耀的关系,还不错。袁开春是政委,邓立耀是派出所所长,工作上多有配合。 我看着袁开春。 "邓立耀?你的意思是邓立耀?" 袁开春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钟! "这个人,难道会这么做?"我努力回忆着邓立耀的模样,但是实在没什么印象了,县委书记要接触的,多数都是正科级以上的干部,不少干部打过交道,但是印象并不深刻。 "这个事,事发东洪,赵大壮是东洪县的人,异地关押到曹河。曹河看守所,没有必要对一个东洪来的犯人,采取这么极端的措施。" 袁开春这个人,拿不准的时候,就是不说话。 我盯着他。 "开春,你怀疑是邓立耀。" 袁开春直接拒绝:"李局,我可没这么说。" "你肯定怀疑了。"我把鉴定报告往桌上一拍,"不然你不会把这个人点出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袁开春显然是高度怀疑邓立耀的:"李局,周铁汉现在是曹河县公安局局长。铁汉同志和立耀同志,是亲戚关系。" 我明白了。 邓立耀是看守所教导员,周铁汉是公安局长。周铁汉虽然为人刚正不阿,但是面对自己的亲戚,还是让邓立耀解决了实职岗位。 但周铁汉未必知情,我对周铁汉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但邓立耀能进看守所,周铁汉肯定脱不了干系,这层关系,比单纯的上下级要复杂得多。 怪不得这个袁开春欲言又止,看来袁开春是想着周铁汉的面子,怕查下去牵扯出这层亲戚关系,让他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好收场。 但是这个事,不能因为关系就不查。 "不排除个人原因。"我把鉴定报告递给了袁开春,"查吧。从邓立耀开始查,他有没有接触过这个赵大壮,有没有在案发当晚出现在看守所值班记录上。” 袁开春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直接装进了档案袋里:“李局,我这就带人去看守所调取当晚的值班记录,看邓立耀是不是当班!” 我叫住他安排道,"这个事,在查清楚之前,不要对任何人讲。包括周铁汉。" 袁开春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赵磊的事,洗清了。邓立耀是个嫌疑人,但他一个教导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个必要,必然是有人指示的。如果不是一定级别的领导和天大的好处,谁又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干这个事那? 但很快我又想明白了,很多人在干这些事情之前,总觉得自己做的是天衣无缝的。 袁开春走后不到十分钟,李亚男敲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进门之后放在我桌上。 "李局,市政府那边来了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唐市长主持开专题会。" "议题是什么?" "专题研究原南建筑公司的事。"李亚男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市政府办公室刚发的紧急通知,要求分管财务、工业、建设的副市长、光明区、定丰县、财政局、建委、计委、市化工产业办公室和银行系统参加。" 我把文件放下,原南建筑。 这个事,公安局已经按程序接手了。但更多的是帮邹新民的忙。 王镇江合同诈骗,四百万工程款,移交经侦支队。现在唐瑞林要开专题会,研究原南建筑的事。 研究什么?研究怎么把人放出来?研究怎么让原南建筑继续干? 我是公安局长,公安局按程序办案,市政府开会研究企业的事,叫公安局去干什么? "让政委参加。"我说,"政委代表市局参加。" 李亚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拿起电话就打给了邹新民,直言明天的会压力大:“新民同志,市长让我们去,我这个压力大啊!” 邹新民口中满嘴的歉意:“我刚才已经挨了一顿批了,你这样,明天要是市长给钱,你就放人,要是不给钱,你一定顶住压力!” 这邹新民还在打市财政的主意,我直言:“秦川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到时候把咱们公安架在火上烤,这担子我可不能一个人扛。” “放心,放心,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你帮兄弟扛一扛,兄弟刚来不好动人,我保证,第一个就解决秦川!” 挂断了电话,孙茂安、韩建立、梁大文三个人就进来了。 孙茂安进门就把棉大衣脱了,往椅子上一扔,一屁股坐下。他嗓门颇大,一开口就是老熟人的口气。 "李局,明天那个会,我可不敢去参加。" 我抬起头。 "怎么?" "这个事,必然是要让步的。"孙茂安说,"不让步,肯定不算完。唐市长亲自开会研究原南建筑,这是什么态度?这就是告诉下面的人,王镇江不能动。我,不好表态!" 我直接把烟丢过去几支:“你资历老,皮糙肉厚的,市长都不好意思批评你。但是我不能去挨骂!” 孙茂安抓住韩建立的胳膊道:“你看咱们局长,自己不敢去挨骂,倒把兄弟往火坑里推。这当领导的,真是不地道!” “哎,我是有难言之隐,明天晓阳要去参会,当着媳妇挨骂,我这面子上抹不开嘛!” 韩建立笑着接话道:“李局,您这理由非常充分!” 孙茂安一把抢过韩建立的打火机:“你可拉倒吧,你这副局长比他这局长还能扯淡!” 孙茂安叹了口气,点了火:"先说下啊,这事情啊不好办。"他吸了一口,"王镇江这个事,留下个烂摊子。咱们抓人是无所谓,经侦支队立了案,程序走到哪算哪。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抓了王镇江,他倒是清净了。企业的烂摊子没人收拾。这种工地,外人根本接不了手,账根本没法算,到最后,绝对烂尾!" 我把和邹新民的约定,跟几个人说了。 "这个事,邹新民刚开始派了县公安局去查。但是王镇江觉得县公安局无所谓,不拿钱。后来邹新民没办法,把案子移到市局。市局出面,王镇江确实也没钱,但是总有人想办法!其实市局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让他把钱找出来,把工地推动复产。明天市长开会,你去应付一下,有事就说是我的问题。" 孙茂安咧了咧嘴:"行了行了,官大一级压死人。李局长,什么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反正我年龄大,耳朵背眼睛花,听不清看不到,随便他吧。" 几人闲说了几句抽了烟就言归正传。 韩建立翻开笔记本。 "经过走访调查,现在已经确定,赖三响就是给燕来歌舞厅经理金正发传递消息的人。" 我心里琢磨,这个名字倒是听到过。 梁大文补充道:"我们已经跟踪了赖三响这个人。他是光明区人,赖传鹏到定丰县当县长之后,他跟着去了定丰。现在他已经不从事歌舞厅了。光明燕来被查之后,他就开始逐步把定丰燕来的股份都卖了。" 我看着梁大文。 "这个人和赖传鹏县长,是亲戚关系?" 第182章 马正富交代三十万,赖三响被抓喊马波 梁大文这几天都是在找赖三响的线索和资料,也一直在盯定丰县的后续的事,已经查清了赖三响的社会关系。 "李局,这个方面我来汇报一下,赖三响和俩传鹏之间,是亲戚关系!这个人靠着赖传鹏的关系,在定丰已经是县城的好大哥了。主要是在工程上参与,类似于中介,哪个工程要转包,哪个批文要跑,他在中间牵线。一年赚的钱,比开十个舞厅都多。" 梁大文说话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红塔山,抽出一根烟夹在手上,也不点火,就这样夹着烟,给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几个人汇报前期的摸排的情况。 看来,这个赖三响的套路和之前遇到的很多的领导亲属的套路如出一辙,都是打着领导的旗号,在地方上呼风唤雨,把公共资源当成自家的摇钱树。 当然,在自己挣钱的同时,也会把领导的生活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从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到日常琐碎的吃穿用度,鞍前马后伺候得无微不至,成为领导身边最得力的白手套,一边替人办事收钱,一边帮人打点关系,甚至成为地下组织部长和建设局长。 我暗道:怕是我的党校同学赖传鹏,也参与其中。 我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卷宗,然后抬头扫过孙茂安和韩建立。 "你们两个的意见呢?" "抓人。"孙茂安把烟蒂摁在烟灰缸沿上,"赖三响给金正发通风报信,证据确凿。不抓,说不过去嘛。" "抓。"韩建立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方框眼镜,把笔记本往前面推了推,"这个人的消息,是哪里来的,必须查出来。" 身在执法单位,最为痛恨的就是内外勾结,消息外泄,不仅让嫌疑人提前串供、销毁证据,更严重损害了公安机关的形象和队伍的团结。 抓人的意见和我的意见一致。 大家似乎都有意放慢了案件查办的进度,等着马波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马波就是那个通风报信的人。 我想着马波前两天又请了丧假料理父亲的后事,就看向韩建立:“马波的事情办好了没有?” “办好了,马波家里的事已经处理妥当,他父亲去世之后,我代表咱们局党委去送了花圈,重案支队的同志也都去帮忙了!市国税局那边也过去了,办的还挺体面的!” 马波料理完了父亲的后事,梁大文就来汇报了进度,看来确实是有意给马波留下尽孝的时间。 既然孝道已尽,再无拖延的理由,我现在最为担心的是马波到底是违法还是违纪,如果只是通风报信,没有收受贿赂,接受请托事项,那就是违反纪律。 如果这之间是权钱交易,那就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而是涉嫌受贿犯罪,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其中的界限,往往就在一念之间,也决定了我们接下来是走内部程序还是直接移交司法。 "梁大文,你马上去安排。今天晚上就动。" 梁大文站起来,把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他刚转身,韩建立又叫住他。 "等等。还有个事。" 韩建立转向我。 "李局长,对马正富的审讯,有突破。" 我抬起头。 "什么突破?" "这个事,是今天下午刚拿下来的。"韩建立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纸页哗啦啦响,"马正富这个家伙,嘴硬得很。前前后后审了七八轮,要么不开口,要么就是那几句话。但是今天下午,我们把徐振海和徐五男被枪毙消息告诉了他。" 韩建立把高院的死刑复核裁定书拍在桌上,语气沉了半度:“他当场就软了!交代了我们都没掌握的关键线索!” 我很好奇,这个人还能交代出什么来,竟让韩建立如此郑重其事地单独提出来。但是看到死刑复核裁定书鲜红的印章,知道梁大文和韩建立必然是又威逼利诱了一番。 这也是常见的审讯方式,利用同案犯伏法击溃其心理防线。 "他交代了什么?" "他交代了徐小燕的一些问题。"韩建立补充道:"徐小燕就是燕来歌舞团的主要组织者,对于燕来歌舞厅的一些问题,马正富是知情的。不仅知情,他还帮徐小燕拉过皮条 孙茂安在旁边哼了一声,把烟灰弹了弹。 "这个马正富,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只是对于徐小燕,他的基本案情,我看是清楚的,现在市政法委一直在审核案卷,就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考虑,一直拖着不办,迟迟没有给出最终的处理意见。” 关于徐小燕的事,我问过宁海书记,宁海书记之所以让政法委出手干预,就是怕徐小燕的案子会牵扯到副市长臧登峰。 "这还没完,李局,政委。马正富还交代了裴晓可的事。" 裴晓可。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光明区城北派出所的民警,后来被开除,在开除之后,这家伙铤而走险,抢了定丰县和临平县三十万。结果人被围捕的时候击毙了,那三十万一直没找到。 我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八成是钱找到了。 "裴晓可抢煤矿的事,当时在东原市闹得很大。"韩建立说的云淡风轻,"一个煤矿,一个信用社,抢走的三十万现金,找到了!" "钱呢?"我马上追问。 "当时不是没找到。裴晓可身上只有两千多块现金。剩下的钱,藏在哪里,一直没查出来。裴晓可死了,线索就断了。这个案子,挂了有一段时间了嘛。这次马正富为了争取宽大主动交代了。” 韩建立故意一顿,然后看着我,也带着一份意外说道:“裴晓可逃跑之前,把抢的三十万给了他。这马正富放了一段时间,等着风声过去之后,原封不动的给了裴晓可的媳妇。" 我听了这话,对马正富还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意。能在重利面前守住义气,把赃款原封不动交还家属,这马正富倒也算个爷们! “一分不少?” “一分不少,按照马正富的说法,我们算了之前的金额,这个马正富说了,这是裴晓可拿命抢回来的钱,他不能要!” 孙茂安慢慢翘起了二郎腿,语气中也多了几分钦佩,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倒是还有些江湖道义,绿林好汉的味道嘛,不过这钱啊赃款,该上缴国库!” "政委说的是有道理的,钱在他媳妇手里?"我看向了韩建立:“下一步,你们的思路?” “马正富说,他给了裴晓可的媳妇之后,就没再过问。我们查了,裴晓可的媳妇,现在在光明区开了一个小卖部,在城北菜市场旁边,卖油盐酱醋。" 裴晓可的儿子,我还见过,裴晓可被击毙之后,哭的撕心裂肺,但是这笔钱,毕竟不是她挣来的。 三十万的现金,足可以让他们下半辈子过得宽敞一些,但如今这笔钱终究是赃款,一旦追缴回来,她们母子的生活恐怕就要陷入困境。 可法不容情,这笔钱毕竟是公款。 干了这么久的公安,最难的从来不是抓人,而是面对情与法的抉择无比的艰难。 但此刻摆在眼前的,却是必须追回的三十万公款。 孙茂安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个女人,不容易啊,其实她家里门面房有几间,就靠在北关菜市,洗发一条街虽然被查了,但是干些正经买卖还是能过的不错的。她拿着那笔钱,开了个小卖部,我看本想着以后好好过日子。但是不追,不行!” 韩建立心情也略显沉重:“李局,您看这钱怎么追,是强制搜查还是先做工作?” "算了,不追究裴晓可媳妇的责任。她一个女同志,男人死了,带着孩子,不容易。但赃款就是赃款,不管到了谁手里,都得追。" 孙茂安嗯了一声。 "李局说得对。"孙茂安把烟盒递给我,我摆了摆手,他自己抽出一根点上,"我建议,她要是配合,这个事,就到她这里为止。" "好。"我看向韩建立,"建立,你去安排。找裴晓可的媳妇,把情况说清楚。钱追回来,人不抓。剩下的,作为赃款上缴。" "明白。" 梁大文在旁边等着,耳朵上还夹着那根烟。 我瞥了一眼他。 "抓到赖三响之后,可以加快进度,尽快找出内鬼。" 梁大文似乎已经读懂了我的意思,没有犹豫,就出门去了。 韩建立接着汇报道:“李局,政委,上个月,有几个重点案件,给你们汇报一下,现在光明区有一伙人,外号十三太保…… 晚上八点,定丰县城,三辆便车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定丰县的街头。 赵长军的车已经和他们汇合。四辆车沿着东关大街缓缓驶向城东的“又一春”饭店。 冬天的夜是漫长的,狂暴的西北风,挟着沙土在车窗外嘶吼,单调而枯燥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梁大文正在筹备和吴小翠婚礼的事,这几天忙的焦头烂额,人听着收音机,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车一停梁大文马上就醒了,他迷迷瞪瞪的一看,到了一家饭店门口。 饭店的两根石柱上挂着一块古香古色的木头牌匾,上书“又一春”三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颇为厚重。 这个饭店在定丰县城的东关,里面是一栋两层小楼,门柱两侧挂着八盏大红灯笼。 对讲机里已经传出来赵长军的声音:“梁队,这里一楼是散座,二楼是包间,我们县局的同志,先去上面看一看。” 说话间,前面的面车上就下来一个黑影,这人身着便装,两手插在腰间,脚步沉稳地朝饭店大门走去。 进了大院,就听到了推杯换盏的声音。这人趁人不注意,就沿着二楼左侧楼梯摸上去,透过一间一间的门缝,将每个包间里面觥筹交错的一幕尽收眼底。 酒楼生意不错,每个包间里都有客人。 这人连续扒了七八个包间门,在东边倒数第二间的包间,发现赖三响坐在主位。 这侦查员快速浏览了一眼,发现中间还有两个空位,已经摆好了碗筷,应该是等什么人,观察了一会之后,就快速的退了出去。 赖三响今天喝了不少,脸通红,肚皮腆着,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羊毛衫。 他面前摆了一桌菜,红烧肘子、清蒸鱼、爆炒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瓶高粱红的五年陈,已经喝了大半瓶。桌子中央那盆红烧肘子,已经被筷子戳得乱七八糟,汤汁溅到了桌布上。 桌上坐着五六个人。定丰县建委主任刘建设,县建筑公司的经理老张,还有两个工程老板。 赖三响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他把酒盅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脆响。 "各位,"赖三响说,"化工园区的事,你们别着急。王镇江现在的事还没定,原南建筑的合同还在,这个工程,书记和县长的意见是一致的,总得有人接嘛。" 刘建设夹了一筷子肘子,嚼了两下。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领口露着白色衬衫,手指上戴了个金戒指。 "三响,这个工程,县里不是计划招标吗?咱们县建筑公司,有没有机会?" "招标?"赖三响嗤了一声,把酒盅在桌上转了一圈,"招标就是走个过场。这个工程,谁接不是接?关键是谁在中间说话嘛。" 刘建设凑过来。 "三响,老张以前也想加入原南的,现在单干了,人很不错!" 这叫老张的老板马上站起来给赖三响敬酒,满脸堆笑地表态:“规矩我们都懂,人家给的,咱们都有!” 赖三响挺着肚皮,瞥了这人一眼,然后也不在看他,举起酒杯一碰,抿了一小口。 "刘主任,你是定丰的老人了。化工园区这个工程,几百万的盘子,老张啊,这个前期垫资很多,一会少东家来了,你要和他谈。" 所谓的少东家,就是定丰建筑圈子里的王少成,这人是王镇江的亲儿子,如今王镇江被抓之后,也是到处求人筹钱。如今这工程悬在半空,他这个当儿子的自然坐不住,正托关系找路子,想保住父亲留下的这点家底。 而今晚这顿饭,就是赖三响攒的局,把建委主任、工程老板和少东家王少成凑到一桌,看能不能私下把工程接下来。 刘建设是和市里一直在对接,知道市长对王镇江不像是外界传的那样亲如兄弟,不然王镇江也不可能被抓进去,毕竟王镇江给唐市长修过祖坟,这层关系摆在那里。 "市长还是有意帮一把的。"赖三响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蘸着酒,在桌布上点了一下,"唐市长已经知道王镇江的事了。这个事,市里明天就要开会研究。" 刘建设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身体往前一靠,金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赖三响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唐市长今天下午还在开会研究这个事。你们放心,这个工程,黄不了,老王如果不放出来,肯定是要交给其他人的。" 桌上另外一个工程老板,姓孙,做建材生意的,忍不住问了一句。 "赖哥,我听说,王镇江给唐市长修过祖坟?这个事,是不是真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赖三响放下酒杯,眼珠子转了转。他偷瞄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关着,然后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在他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这个事嘛,"赖三响故意放慢了声音,他把椅子往老孙这边挪了挪,"我不方便说。你们自己想。"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是在座的都是人精,一看赖三响这个表情,心里就明白了。 刘建设端起酒杯,和赖三响碰了一下。 "三响,这个工程,还得你多费心。" "好说,好说。"赖三响哈哈大笑,拍了拍刘建设的肩膀,"都是自己人嘛。"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了。 王少成从外面钻进来。 他脸色煞白,眼圈发黑,下巴上长了一圈胡茬,身上穿着一件风衣,派头依然很足。进门之后,他先偷瞄了一眼桌上的人,然后快步走到赖三响旁边,弯下腰,凑在赖三响耳边说了句什么。 赖三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王少成的手从袖子上扒下来。 "你先坐。"赖三响指了指座位。 刘建设瞥了一眼王少成。 他认识王少成,只是这小子红火的时候,看不上他这个正科级干部,王镇江被抓之后,这小子到处求人,在定丰县城转了好几天了。 "这不是王少爷嘛!"刘建设阴阳怪气的说,"站着干什么嘛,响哥让你坐,你就坐。" 王少成咧了咧嘴,在赖三响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赖哥,"王少成把椅子往赖三响这边又挪了挪,"我那个事,你得帮帮我。" 赖三响夹了一筷子腰花,嚼了两下。 "你爸的事,我不是说了吗?我找机会跟赖县长说说。" "不是我爸的事。"王少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是我自己的事。" 赖三响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盘子边上, "你自己的事?" "我……"王少成搓了搓手,"我在光明区,玩了两把。" 刘建设知道这小子好赌,而且不止在县里赌,是有几个人陪着他到外去赌。 刘建设低眉问道:"怎么,玩了两把?" 赖三响直接问道:“多少钱,你搞成这个样子!” 王少成依然看不上刘建设,不和刘建设说话,他盯着赖三响,眼神里带着几分走投无路的哀求:"赖哥,手气不好,前前后后,输了九万多。"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九万多。1994年的九万多,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三四千。王少成一个人,玩了几晚,就输了九万多。 "输了多少?"赖三响问。 "九万二。"王少成的声音像蚊子哼,"人家说了,要是还不上,就……" "就什么?" 王少成没说。他偷瞄了一眼赖三响,又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赖三响的脸沉下来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跟谁玩的?" "洪广军。" 赖三响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把筷子放下来,转过身,正对着王少成。椅子转了半圈。 "你说谁?" "洪广军。"王少成显然对这个名字带着三份的敬畏,"光明区那边的。人家说,只要赖哥你出面做保,跟洪广军说一声,这钱的事,好商量嘛。" 赖三响盯着王少成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他的眼珠一动不动。 "你他娘的,"赖三响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怎么惹上他了?这个人很不好对付……" 王少成被赖三响这个反应吓了一跳,在王少成的印象里,赖三响向来是东原城里横着走的人物,对这个洪广军竟露出几分忌惮,这还是头一回见。 刘建设也凑过来:"赖哥,洪广军……是什么人嘛?我怎么没听过?" 赖三响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 "你们在定丰待久了,不知道光明区那边的事。"赖三响习惯性的用手背擦了擦嘴,"这个洪广军,是最近才起来的人。手底下有一帮兄弟,号称他娘的十三太保。" "十三太保?"刘建设皱了皱眉,对这个组织不太了解。 "十三个人,至少是三个人。"赖三响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一根手指戳一下桌布,"这帮人,在光明区周边,现在很有手段。干什么呢?绑架勒索。哪个老板有钱,他们就盯上,绑了人不给钱,就卸胳膊卸腿。" 刘建设的脸上变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绑架?" "明面上是开游戏厅、开录像厅,实际上干的都是这个。"赖三响在光明区,和道上的朋友对这些亡命徒很忌惮,"这帮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看了王少成一眼。 "少成,你听我一句。你去那种场子,玩两把,那不是赌博。那是给你下套。" 王少成依然知道自己是被做局下套,王镇江最后悔的就是让儿子管了账,等到王镇江反应过来,儿子已经把工程款挥霍的差不多了。 "下套?"王少成追问道:“赖哥,不至于吧,我还能不知道,我全程在场!” "那个牌九,桌子上有鬼。"赖三响捏着瓶盖当做是骰子,酒气喷在王少成脸上,"骰子是特制的。你以为你在赌,实际上人家从你进门那一刻开始,就在算计你。你赢不了。" 王少成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赖三响叹了口气,自然是不愿意去掺和这些事,他现在走的是白道,自然不想参与黑道的事,"洪广军这个人,心黑手狠。他要是认你这个赌债,那是他讲规矩。他要是不认,想收拾你,你连定丰都出不去。" "赖哥,你得帮我。"王少成是见证了这帮人的凶残,几乎要抓住赖三响的手,"我爸现在在里面,这九万二,我实在是拿不出来。你跟洪广军说一声,就说我王少成,认这个账,但是钱得缓一缓嘛。" 赖三响已经穿上了鞋,不想再去惹光脚的。 他刚要拒绝,就在这个时候,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靠近门口的老板老张,直接被顺势踹翻在地。 七八个穿皮夹克的人涌了进来。 为首一个彪形大汉,正是赵磊。 他身后两个年轻干部,手枪马上对准了在场的人:“都别动,市公安局的重案支队!” 包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王少成反应最快,马上站起来蹲到墙根边上,双手举起来扶墙,埋着头在一旁哆嗦起来。 刘建设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看着王少成这般模样,很是不齿。 工程老板老孙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吓得赶忙站起来缩到墙角,也学着王少成的模样背过身去蹲了下来,然后撇眼看了眼王少成,小声问道:“还要举手?” 王少成神色慌张:“对,我有经验!” 这孙老板也赶忙双手举起来扶墙,蹲在王少成旁边,嘴里还嘟囔着这阵仗也太吓人了。 赖三响也歪在椅子上没动,他眯着眼睛,瞥了一眼涌进来的人,又瞥了一眼梁大文。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你们是谁?重案支队!" 刘建设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桌子,酒壶跳了一下,"这是定丰县,你们跑这里来干什么嘛?" 梁大文没理他。 他走到赖三响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唤证,往桌上一拍。那张传唤证落在红烧肘子的盘子旁边,油点子溅了上去。 "赖三响,我们是东原市公安局的。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跟我们走一趟。" 赖三响看着传唤证,又瞥了一眼梁大文。他打了个酒嗝,一股气味喷出来。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传唤我?"赖三响的舌头都大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梁大文看着他。 "你是谁?" "我是赖三响!"赖三响一拍桌子,酒瓶子跳了一下,酒洒在桌布上,"你出去打听打听,定丰县城,谁不认识我赖三响!" 梁大文没接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赵磊。 两个干部上前,一人架起赖三响的一条胳膊。 "放开我!"赖三响挣扎着,椅子被带倒了,卧槽,你们凭什么抓我!" 刘建设自觉在定丰也是一号人物,看到这般情形,站起来,举起大哥大:“妈的,反了天了,你们等着,我现在就给秦川打电话!今天你们谁也带不走!” 梁大文给了赵磊一个眼色,赵磊立刻会意,上前一把夺过刘建设手里的大哥大,顺手将大哥大摔在地上,一部上万的大哥大顷刻间变成了零件。 刘建设气得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抓住赵磊衣领:“妈的……” 刚想破口大骂,赵磊一个耳光扇过去,刘建设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头一甩,嘴角淌下一道血痕,他捂着半边脸,愣在原地。 刘建设半天没缓过神来,竟然有人敢打自己耳光,嘴里那半句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刘建设下意识的后提半步,孙德海一把推开抓着他的衣领:“你想给谁打电话!” 赖三响被架着往外拖,整个人挣扎着,桌上上的菜肴被拖拽到了地上:“卧槽,你们是重案支队是不是,我认识,我认识你们大队长马波……” 第 183章 赖三响当即被抓,杨波涛命丧当场 赖三响被架着往外拖,整个人挣扎着,桌上的菜肴被拖拽到了地上:"卧槽,你们是重案支队是不是,我认识,我认识你们大队长马波……自己人自己人!" 梁大文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句话,他站住了。 马波。 梁大文心里一沉。 今天抓赖三响,本来就是冲着内鬼案来的。金正发交代过,燕来歌舞厅那次走漏风声,是赖三响给他递的话。赖三响一个定丰的地痞,怎么会知道市局的行动?他背后一定有人。 现在赖三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出了马波的名字。 马波是重案支队二大队的大队长。他梁大文是一大队的大队长。两个人平级,平时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这一喊,梁大文真的担心,就不是违纪的事了。 马波的父亲去世,梁大文是参加了的,事情是在农村办的,说起来马波能够当上这个大队长,也真是农村孩子一步步拼出来的。 家里的老房子还是砖垛子土坯房,两间正房和一间偏房,院子里坑坑洼洼的,每个房间都透着股穷酸气。 梁大文的家庭也不富裕,但是好歹在县城有套单元房,老父亲在家里种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却安稳。 家里的红砖瓦房都已经起了七八年了。 这样的干部当上领导,特别是在公安队伍里很不容易,梁大文和马波相处了这么久,知道马波心思细腻,人也相对敏感些,干工作比较要强,生怕二大队被一大队比下去,事事都想争个高低,这种性格的人,难道真的会做出通风报信、出卖兄弟的勾当。 通风报信无论党纪国法还是公安的家规,都是不可触碰的红线,若马波真与此事有牵连,性质便彻底变了。 梁大文本就是苦命人,但是苦命人这个时候反倒是怜悯起了马波来。他想起那个在灵堂前跪得笔直、哭得撕心裂肺的汉子,生活不易啊! 梁大文背着手走到了外廊,然后使了个眼色,赵磊和孙德海会意,把赖三响从包间里拖出来,一直拖到二楼外廊上。北风吹过来来,吹得廊下的红灯笼晃来晃去。 红色的光映在赖三响那张涨红的脸上,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梁大文心中那团理不清的迷雾。 梁大文、反手把包间门带上。 走廊里就剩一大队的同志和赖三响。赖三响被赵磊和孙德海一边一个架着,酒意醒了大半。他看了看梁大文,又看了看赵磊和孙德海。 梁大文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赖三响面前。 "你刚才说,你认识马波?" 赖三响喘着粗气,没否认。 "认识。马波我们是朋友。你们重案支队,应该都认识他嘛。" 梁大文看着他。 "我们肯定认识。"梁大文说,"但是你认识不认识,我们不确定。" 赖三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梁大文会这么问。 "我是赖传鹏县长的亲戚。"赖三响搬出了靠山,赖传鹏本就是光明区副局长下来的县长。在市里也有不少的朋友。 "你们抓我,经过赖县长了吗?" 赵磊在旁边听着,嗤了一声。 赵磊这个人,性格极为耿直,向来是敢爱敢恨,转业动了重案支队之后,每天干的都是些刀尖上舔血的活儿,就怕的就是软。 他就负责搞硬骨头,专治各种不服,打出事来那是领导的事。 就是有着这样的性格,只要是难啃的骨头,韩建立总要安排赵磊出面。 对于赖传鹏,赵磊不陌生,自己曾经抡起拳头给了他一下。 打的赖传鹏那一下,差点把肋骨给砸断了。 赵磊挥了挥拳头,似乎觉得赖三响还没有认清局面,还在这里讨价还价:“你是谁的亲戚也不好使。" 赵磊冷冷一笑:"今天你就是赖传鹏他爹来了,也不好使。" 赖三响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来。他还想挣扎,赵磊从腰上掏出手铐,拽着赖三响的胳膊,反手咔嚓一声,把赖三响的双手铐在了背后。 梁大文说觉得现在梁大文觉得现在不宜再跟赖三响多费口舌,特别是这个事涉及到二大队的大队长马波,当着底下队员的面,容易节外生枝。 梁大文不在犹豫,直接大手一挥:“带走。” 赵磊和孙德海一左一右,架着赖三响往楼梯口走。赖三响的皮鞋在木地板上蹭出声响,其他几个包间的人都缩在门里,似乎这门槛带着高压电一样,没有人敢迈出来半步,生怕惹上麻烦。 梁大文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把赖三响押下楼,听到楼下吉普车的门开了又关上。 他掏出大哥大,一边往下走,一边开始汇报。 包间里,刘建设捂着半边脸,靠在墙上。他的嘴角淌着血,用手背擦了一把,手背上一片红。他的金戒指歪在手指上,外套扣子也崩开了一颗。 王少成还习惯性的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等到外面走廊里彻底没了动静,才敢慢慢松开抱头的双手,扶着墙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扶着墙根大口喘气。 再看守所那段时间,王少成是把规矩学好了的,至今他还记得,自己刚进去,觉得自己的爹是大老板,小小的派出所不算什么。 结果刚被带进所里,头上就不知道被谁盖了一个破旧床单,紧接着就是一顿拳脚,打得他满地找牙。 那是真打啊! 等他把床单扯下来,恍惚间看清了是几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他要检举。结果所里来了个当干部的,让他指认。 那人叼着烟,斜眼打量他一番,把烟头往地上一弹:“指认不出来就是他娘的诬告!” 王少成站在角落里,把那段记忆又翻了一遍,那段日子苦啊,就是孙悟空进去,出来不用戴紧箍咒,都得砍了尾巴当候。 "老子要告他们!"刘建设恶狠狠地说,"市公安局的人,在定丰打人!还摔我大哥大!我这就给赖县长、不老子给市建委的孔双银打电话,;老子我这就给市委打电话!" 他摸口袋,摸了个空。大哥大被赵磊摔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 刘建设骂了一句脏话。 王少成赶忙在地上扒拉了两下,从碎玻璃和零件里捡出半截天线,递过去时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大哥大,稀碎!” 刘建设看了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 "王少成!你他娘的能不能站直了?" 王少成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直直的,半天没聚焦。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刘主任。"王少成的声音发飘,"没用的。" 刘建设一愣。 "什么没用?" "告他们,没用的。"王少成颇为苦楚的说,"人家没错!你这算轻的!" 刘建设咽了口唾沫,似乎觉得跟自己说话的人,实在是有些彪了。他抬起右手点了点王少成的脑门,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你他娘的被吓傻了?” 王少成不着急回答,悄悄走到了门口,拉开了门,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里张望了一圈,探出半个脑袋,确定人已经走了之后,这才抖了抖自己的风衣,带着一副过来人的精明:“在里面,我见过他们打人。有个混混,跟他们叫板,被按在地上,手铐勒进去,手腕上一块肉都翻出来了。叫了三天,一声没吭。这种人,你告到哪里去?" 刘建设盯着王少成。 王少成拿出烟准备点,这个时候刘建设看着王少成,发现王少成把打火机的火都抖灭了几次。 刘建设哼了一声。 "现在你倒是支棱起来了。"刘建设愤愤不轻,想着刚才两人靠在墙根伸出一双大手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刚才干啥去了?人家一进门,你第一个蹲墙根,还举手。你爸当年在定丰横行霸道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 王少成是有经验的,在所里面,会突击搜查监室,所有人必须把手举起来张开,证明自己手里没有违禁品。 别说搜监,就是晚上睡觉,班长都不让把手放在被窝里。 孙老板刚在王少成旁边,现在手还酸痛,他揉着自己的手,他听到刘建设这话,缩了缩脖子。 "刘主任,"孙老板小声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刘建设没理他。他走到桌边,拎起酒壶,想倒一杯酒,发现酒壶空了。他把空酒壶往桌上一顿。 "怎么办?"刘建设说,"还能怎么办?等人来捞嘛。"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大哥大的零件,咬了咬牙。 "这个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晚上九点,我还在局里开会,下午给政法委林书记汇报了马正富的案子之后,政法委林华西书记专门交代,加班把马正富案子所有的卷宗和徐小燕、曲建平所有的案卷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政法委。 散会时已过九点半,市局法制办、刑警支队一起又把案子的情况讨论了下,才确定了徐小燕的调查报告。 从会议室出来的,李亚男就把大哥大递到我手里,市建委主任孔双银抱怨了一番,说重案支队的同志打了下面建委的同志,接着是梁大文打来电话。 我到了办公室,窗外的北风刮得玻璃呜呜响,亚男要来添茶,被我摆手拒绝了。 "李局,抓到了。" "顺利吗?" "顺利。"梁大文详细汇报起来:"在定丰县城又一春饭店,赖三响正和县建委主任他们喝酒。抓的时候赖三响反抗,建委的同志阻拦,试图暴力抗法。” “没出大事嘛。" "没有,就是定丰县建委主任这个人要摇人,为了不给县里的领导打电话,我们果断处置了他的通讯工具。这个人,和赖三响是一伙的。桌上还有几个工程老板,都在讨论接手化工园区的工程。" 我手扶额头,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了几个关键的名字!听着梁大文介绍详细情况。 刘建设。 定丰县建委主任,参与讨论接手化工园区的工程。赖三响一个倒批文的中介,坐在主位上,和县建委主任推杯换盏。这个关系,看来就是靠这赖传鹏了。 "赖三响现在在哪?" "押在光明分局审讯室。"梁大文考虑的很周到,"现在人喝醉了,正在醒酒,李局,我们看清楚,一会就要进行突审!" "好,连夜审吧,估计不会有太多障碍。" 梁大文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李局,还有个事。赖三响被架出来的时候,喊了一句。" "喊什么?" "他说,他认识咱们重案支队的大队长马波。"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果然。 金正发交代过,燕来歌舞厅那次走漏风声,是赖三响给他递的话。赖三响一个定丰的地痞,怎么会知道市局的行动?他背后一定有人。今天抓赖三响,本来就是冲着这条线来的。现在赖三响当众喊出马波的名字,等于把这条线,直接递到了我们手里。 马波是内鬼,这个事我心里有数。大家心里也有数。 现在赖三响喊出来了,就进一步坐实了马波内鬼的事。 赖三响不知道,他喊出来的这一刻,马波就完了。 "知道了。"我很纠结马波是内鬼,更担心马波和他们之间有交易,思索片刻,就交代道,"明天一早审赖三响的时候,不要主动提马波。先让他酒醒。" "明白。" 我挂了电话,把大哥大放在桌上。 这个时候,亚男又从外面进来汇报:“李局长,定丰县长赖传鹏打来电话,说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晚上的时候,定丰县政法委的书记徐振山就一直打电话,我直接把电话转到了亚男那边的分机上,知道赖传鹏打电话必然是为了赖三响的事,这个电话接了得罪人,不接也得罪人。所以干脆不接了。 我给亚男挥了挥手,亚男配合的十分默契,知道该怎么处理,就直接转身回去给这个赖传鹏回电话去了。 亚男回去没五分钟,又说是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打电话,我知道马定凯和赖传鹏关系不错,估计也是赖三响的事,就也给推了,只要明天拿到笔录,一切,就将真相大白。 看着桌面上,市委组织部、市人事劳动局和市公安局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关于切实做好警属随警的通知。 在文件上签了一个下发执行的意见,随后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上日期,随后合上文件,准备回家。 窗外北风渐起,几颗梧桐树随风摇曳,花坛里的国旗杆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无声的战旗,宣告着这场无声的战役即将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赵大壮案的材料,省厅的鉴定结果,赖三响的卷宗,还有杨伯涛案的初查记录。 回去的路上,谢白山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暗暗的想着这几天的进展。 赖三响抓了。马正富交代了。裴晓可的三十万找到了。明天市政府开专题会,研究原南建筑。省厅的血书鉴定结果,上午也出来了。马波的名字,被赖三响当众喊了出来。 几件事,挤在一块了。 晚上回到家,晓阳已经洗完了澡,穿着睡衣坐在床头看书。 我脱了外套,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晓阳把书倒扣在茶几上:“三傻子,怎么回来这么晚?今晚上怎么都在找你,十几个电话了!” 我说道:“哎呀,这不是定丰的案子收尾,捅了马蜂窝了!”汇报了一通工作之后,晓阳看我颇有些焦头烂额的模样,便起身去厨房倒了一碗水过来递到我手里,轻声道:“多大个事,你来到了姐这里,姐都能让你一睡解千愁!” 我马上道:“哎,倒不是说多大的事,就是啊事情这几天赶在一起了,我们手里的工作,那都是限制别人自由,自然是要考虑周全嘛!” 晓阳解释道:“能权衡利弊,那都是领导,你这叫统筹全局。” 我看了眼白开水道:“怎么,今晚上就喝这个?” 晓阳白了我一眼,接着羞涩的低下头:“姐今天不方便嘛!不过,你接待什么,什么就消失,你啊对抗什么,什么就存在,这个是我刚看的书里写的。很有道理,与君共勉!”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心里那点焦躁竟真被这碗白开水冲淡了几分,便顺势躺倒在沙发上,翘着腿问道:“明天的会,准备好了"。 晓阳给我捏着腰,顺势趴在我的身上:“登峰副市长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意思,唐市长是想让财政局把市政公园的钱,先结一部分给原南建筑。" 这个事,我大致已经猜到了,这也是邹新民预想的最好的结果。 "原南建筑现在不是没钱吗?"晓阳很是不解,"市政公园那个工程,市里还有三分之二的资金没付。唐市长的意思,先把这笔钱结一部分,让原南建筑续上命。化工园区的事,让他继续干着。等到明年银行有了额度,就好办了嘛。" 大家都很清楚,工程干了一半的情况之下,企业一旦停工,不仅前期投入全部沉没,还会引发连锁债务危机,而引入新的企业接手,更是困难重重,前期的投入怎么算,后期的纠纷怎么理,都是笔糊涂账。 邹新民是算准了唐市长必然是要救原南建筑,所以才把王镇江让我们公安局经侦支队介入调查,这种要钱的方式,倒是把皮球踢到了市政府脚下,逼着唐市长不得不亲自下场表态。 "市政公园的钱,是按进度付的。现在工程还没完工,怎么能提前结?" "我知道。"晓阳作为财政局长是合格的,无论书记市长还是重大工程,基本保障都能灵活应对,"但是唐市长不这么想。他觉得,原南建筑要是倒了,化工园区就完了。化工园区完了,市里面工业上的一面旗帜,就彻底倒了。" 晓阳说道:“市里的钱怎么花,其实没那么死板,只要市政府有会议纪要或者市长办公会的决议,程序上就能走通。我晚上和大嫂一起吃饭,是算了笔账的,我们算着原南建筑接的工程都很挣钱,利润空间确实不小,王镇江这么挣钱的买卖,关键是钱去哪了?" 晓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公安局长,你们一直说挪用,这钱他能挪哪里去,你们清楚不清楚?” 晓阳这个问题,倒是问住我了,经侦支队把王镇江抓了之后,案子我还没有过问,倒是不清楚,这个王镇江把钱搞到哪里去了。 正想着,晓阳忽然把下巴搁在我胸口:“其实找不到他怎么把钱花了的原因,再给他钱,我都是虚的。这就是个无底洞嘛!我听财政局的人说,现在市里有些人,赌博赌得厉害。" 晓阳水晶晶的眼凑在我跟前问道:"不会是王镇江赌博输了吧?" 我嗤了一声。 "扯淡可。王镇江多大的老板,什么赌博能把他赌空?大几百万工程款,不是几百块嘛。" 晓阳想了想也是。 “数个几千几万的我信,但是多了就别想了,现在一年工资才多少钱?” 晓阳倒是对我这个问题通透的多:“任何时代,都是穷人多富人少,任何时代都有富人穷奢极欲、挥金如土,你不能用穷人思维看待金字塔顶尖的富人。” 晓阳把下巴搁在我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只是我看历史,知道小富是安,大富是难!钱多了,你是花不完的,只有别人给你花。到最后,不是白道惦记,就是黑道惦记,古往今来家产万贯的有几个善终?要么就殃及子女!” 我搂紧晓阳,不研究计划生育的时候,就听晓阳讲故事。 等到听到晓阳讲要和大嫂一起把李举人庄的学校再捐一个教学楼的时候,两人差不多都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我一下子睁开眼。 这种时候的电话,从来没有好事。 我伸手摸过听筒,按下免提。 "李局,我是韩建立。" 韩建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风声。背景里有警笛的声音,远远的。 "出事了。城南,市棉纺厂宿舍区后面的小巷子里,发现一具男尸。" 我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 "男尸?" "对,尸体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死者是市棉纺厂厂长,杨伯涛。" 我愣了一下。 杨伯涛。全市经济工作会上,他还作为市属企业代表发了言。棉纺厂虽然半停产,但是市里要搞现代企业制度改革,棉纺厂是三个试点之一。他在台上表了态,说年底一定把工人工资发了。他的讲话稿我还记得,第一句就是"棉纺厂不等不靠,是有信心、有决心,将棉纺厂打造成全市第一批模范现代企业!" 第184章 马波寻迹查凶,三响当初交代 晓阳也醒了。她打开床头灯,一瞬间,橘黄色的光线漫过枕边,晓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凑在我的耳边道:“谁打的电话?” 我左手拿着话筒,右手捏住了晓阳的樱桃小嘴,示意她别出声。 "现场什么情况?" "李局长,我们刚到。"韩建立似乎是在确认现场的情况,正在和现场的同志交流了几句,"死者躺在小巷子里,头部有钝器伤。法医正在看,不过,从现场的情况来看的话,有搏斗痕迹!" 搏斗痕迹说明死者生前有过激烈反抗,这绝非简单的意外事故,而是一起有预谋的恶性刑事案件。 我暗自想了想,从上次高怀忠、裴晓可和飞车党的事情之后,市里已经安稳了好长一段时间,市局都已经在写1994年的年终总结了。 谁曾想,年关将近竟又出了这样的命案! “今天市政府哪位领导值班?” “今天是易满达副市长值班,我们已经给市政府值班室汇报了,政法委那边,也已经汇报了!” “领导有什么指示?” “易满达市长只是说知道了,让李局长您自己拿主意,其他的没有特别交代。政法委值班的同志会给林华西书记汇报!” 我暗道,这个易满达今晚上只是带班的领导,他不分管公安,也不分管政法,他自然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揽责。 但是杨伯涛不一样,棉纺厂改制正到了节骨眼上,市长唐瑞林曾经多次到棉纺厂调研,杨伯涛作为厂长,厂改制办主任,他死了之后,市里面现代企业改革制度的推进工作必然陷入停滞,市长大会上喊出来的三家试点企业,还没开始就有一家厂长被杀了,这不是打脸,更是对我们整个政法系统、对整个改革大局的公然挑衅! 我必须去现场了,这个时候的觉悟必然是要有的:“安排车来接我,我马上去现场!” 晓阳没再问,只是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拉,像是想留住一点温度,然后紧紧的抱着我,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显然是不想让我走。 “李局,这个大文他们在办定丰的案子,马上是最后的攻坚期了,我打算让二大队来接手!” “没问题,你是重案支队支队长,案子你来定!” 韩建立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我让马波来接您!” 我挂了电话,下床穿衣服。脚踩在地板上,冰凉。 晓阳坐在床头,披着睡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谁死了?” “杨伯涛!” 晓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就是棉纺厂那个杨伯涛?不是这才开会发言嘛!” “对,就是他!” "杨伯涛这个人,我了解。"晓阳说,"棉纺厂这两年虽然困难,但是他这个人,还是愿意把厂救活的。年底把设备卖了发工资,这个事他跟我交流过。他怎么会死呢?" 我系好鞋带,抬头看了晓阳一眼。 "你先睡。我去现场看看。" 晓阳赶忙从床上跳下来:“别别,我害怕,你把我送到文静家里!” 晓阳拽着我的袖子,又一把松开,手忙脚乱的开始穿衣服。 传到了一半之后才意识到不对,这个李剑锋现在回来了,去他家并不方便,晓阳一边提裤子,一边掐着我的胳膊道:“你那个小相好的焦杨,她是一个人,我去找她住!” 好在焦杨也住在市委大院家属院的单身宿舍楼,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几分钟。 我看着晓阳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我母亲做的件碎花棉袄,让晓阳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姑娘,笨拙又略显滑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我的相好!” 晓阳给焦杨挂了一个电话之后,马上就准备出发。 一边收拾还一边调侃,在这方面开玩笑向来十分大胆,说话从不遮拦,这会儿更是撇着嘴道:“少废话,赶紧的送我过去,你这几个相好,数焦杨最丰满,也最耐看,姐晚上替你把关!” 晓阳倒是说起话来完全是虎狼之词了,我也懒得跟她计较,只是推了她一把,拿起了手包,检查了下手包里的手枪,拿出了铁皮手电:“行了,别贫了,赶紧走。” 晚上的市委大院不像是农村鸡鸣狗吠,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远处不知道多远传来的狗叫声。 晓阳挽着我的胳膊东张西望,作为公安局干部的家属,晓阳耳濡目染的还是接触了一些社会的黑暗面,这会儿挽着我的胳膊,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嘴里还嘟囔着:“你手枪不掏出来?” “市委大院我掏枪干什么,我是一会出去的时候,说不定遇到什么人需要盘查!” 晓阳听了,撇撇嘴不再多言,只是挽着我的胳膊更紧了些,夜风袭来,晓阳的围巾被吹得飘起来,我担心往晓阳脖子里灌进风,我顺手把围巾往她脖子里掖了掖。 焦杨所住的宿舍楼位于市委大院家属院的最东边,紧挨着围墙,那栋楼才建设不久,条件不错。 来到了三楼,晓阳敲开了门,焦杨穿着秋衣秋裤就开了门,只是这衣服不知是小了,还是略显紧身,把焦杨的丰满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我移开视线,轻咳一声:“那你们早点睡!” 焦杨明显是想给我告个别,被晓阳一把推进了房间里。门砰的一声,无情关上了。 等我回到了单元楼门口,一辆桑塔纳已经停在单元门口。车灯亮着,引擎没熄,排气管在雪地上吐出一团白雾。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马波坐在驾驶座上。 他穿着棉大衣,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脸藏在车的阴影里。仪表盘上的绿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眼圈发黑,下巴上长了一圈胡茬。 他父亲刚走几天,返岗不久就接手这个案子,我内心里尚不清楚,马波能不能把案子办下来。 不知道是梁大文那边先突破马波,还是马波这边先突破杨伯涛被杀的案子。 "李局。"马波的声音有点哑,想起来韩建立说的马波父亲的丧事,我还是有些感触,马波是父亲带大的,老父亲是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起来他们姐弟两人。 桑塔纳发动了,碾过路面的砂石,咯吱咯吱响。 车里很安静,这个点的广播也已经停了。 我看着前方,先问了他父亲的事。 "你父亲的后事,办好了?" 马波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办好了。"马波显然知道,市局安排他到定丰县帮助工作,就是给他时间和空间处理家里的事。 马波颇为坦诚的说,"谢谢李局长。组织对我很关心。" "老人家走的时候,受罪没有?" "肝癌。"马波无奈的说,"最后那段时间,疼得厉害。打杜冷丁都不管用。走的时候,倒是没受什么罪。" 我嗯了一声。 车里又安静下来,似乎马波也知道了赖三响被抓的事,这个我不意外,赖传鹏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自然是马波已经知道了。 我看着车灯把地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桑塔纳拐过街角,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城南的路不少是砂石路,重车碾压过后,坑洼不平,车轮碾上去颠簸得厉害,碎石敲打在车上,啪啪作响。 车灯的光柱在夜色里晃了晃,不见人影。 "马波,你认识赖三响吗?" 我问这句话,不是随口。 马波没接话。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放着,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 "认识。" "哦?"我转过头看着他,"怎么认识的嘛?" 马波沉默了几秒钟。 "定丰那边的人,在道上混的,多少都打过交道。" 话说到了这里,马波就不再往下说了,我也没有追问,只是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等待着梁大文的结果。 十分钟后,桑塔纳在巷口停下来。前面已经拉了警戒线,红蓝警灯在夜色里闪着。 马波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 "李局,赖三响的事……" "赖三响已经被抓了。"我没有隐瞒,但现在到了现场,已经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下去,我盯着他的眼睛,安排道:“杨伯涛的案子,你亲自跟。你是省公安厅沈栋主任的学生,拿出水平来!” 马波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放在了膝盖上。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的味道。 小巷口,韩建立已经把警戒线拉起来了。几个派出所的民警在巷口守着,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法医蹲在尸体旁边,头上戴着头灯,一圈白光打在地上。 马波跟在我后面下了车。他没有急着往里走,站在巷口,先把手电筒关了。 黑了一下。巷子里只有法医头灯那一圈光,和远处警灯的红蓝闪。 马波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重新打开手电。他把手电的光圈压到最小,只留一束光柱。 韩建立凑过来和我打了招呼,直接安排马波说道:"现场我已经封了。尸体没动过,周围的痕迹也没动过。技术队还没到,你先看着。" 马波嗯了一声。他弯下腰,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进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先没有奔尸体去,而是贴着巷子左边的墙根,从巷口开始,一步一步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柱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 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围墙。地上已经下了一层薄雪。 下雪对刑事勘察十分不利,雪粒落在地上会迅速融化,原本清晰的足迹和细微痕迹极易被破坏。 派出所的民警刚才进来的时候踩过,脚印乱七八糟的。马波走到那片乱脚印跟前,蹲下来,手电照着看了几秒钟。 他头也不抬地说:"韩局,你们的人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哪边?" 韩建立凑过来说:"我让他们靠右边走的。" 马波用手电指了指左边墙根下那一行脚印说:"好。这边这排,是派出所的。你们踩过的地方,先别动。我要看的,是你们没踩过的地方。"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手电的光柱还是压得很低,贴着左边墙根。 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了。 这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堆着建筑垃圾。马波蹲下来,手电照着树底下的地面。他看了几秒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物证袋,又摸出一副镊子。 他用镊子从雪地里夹起一个东西,放进物证袋里。举起来,对着手电光看了看。 马波回过头说:"李局,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个烟头。红塔山。" 我走过去。物证袋里,是一个烟头。滤嘴还白着。 马波用手电照了照周围说:"这个位置,正好在槐树底下。他在这里站过。烟头是新的,雪地上没有被风吹过的痕迹,说明扔在这里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把物证袋递给旁边的技术员,又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树底下的地面。 马波说:"李局,你看这里。" 我蹲下去。 雪地上有一个脚印。脚印旁边,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血。 马波指着地上的拖痕说:"死者的血。他不是在槐树底下被打倒的。他被打倒之后,还在往前爬。你看这道拖痕,从槐树底下一直到尸体那个位置。还有这几道划痕,是手指甲在地上刨的。他往前爬了几米,才断的气。" 我顺着光柱看过去。地上确实有几道划痕,不深,是手指甲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出来的。 韩建立问:"他为什么要爬?" 马波说:"应该是想喊人。他被打了之后,还没死透。他往前爬,是想爬到巷口。巷口有路灯,有居民楼。他想喊救命。" 马波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到尸体旁边,他没有马上蹲下去。他先站在尸体旁边,手电从头部扫到脚部,一寸一寸地看。 然后他蹲下来。 手电的光圈,从死者的后脑勺开始。 马波说:"李局,你看这里。" 我蹲过去。 死者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凹陷。头发被血粘住了,看不清伤口的形状。马波用手电照着,侧着头看了半天。 马波说:"钝器。不是刀,不是棍。是锤子或者扳手一类的东西,一头沉,一头轻。打的时候,用的是沉的那头。打的位置在后脑勺偏左。说明凶手是从后面上去的,右手拿家伙。他站在死者的左后方,一锤子下去。" 他把手电往下移,照着死者的手。 死者的右手攥着,指关节破了,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 马波掰开死者的手指,用手电照着指甲缝说:"他抓过凶手。这里面有皮屑和血。他生前和凶手搏斗过,指甲里抠下来的。" 他又看了看死者的左手。左手也是攥着的,但比右手松。 马波说:"左手没伤。说明他被打的时候,右手是举起来挡的。凶手从后面上去,他听到了动静,一回头,右手往上一挡。没挡住。" 他站起来,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手电从尸体的上身扫到下身,又从下身扫到上身。 马波蹲下来,指着死者的左胸口袋说:"他的棉袄口袋被翻过来了。口袋外翻,里面的衬衣露出来。有人翻过他的口袋。" 我问:"翻了什么?" 马波说:"不知道。但是他的手表还在,英纳格。钱包也在,里面有几十块钱。BP机也在腰上。" 他站起来,退到围墙根那边。 马波说:"李局,韩局,你们过来看。" 我走过去。 围墙根下,雪地上有几个脚印,小雪一下,反倒是清晰起来了。 和槐树底下那个不一样,这个脚印更深,鞋底花纹更清楚。 马波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脚印,照旁边同志要了尺子,随手一拉,大致有了距离,马波说道:"这个是凶手的。男式皮鞋,42码左右。鞋底是皮鞋。" 我和韩建立交流了下眼神,心里都有了一致的判断,马波搞刑事勘察,是有一把刷子的。他刚才那番话,从凶器到搏斗痕迹,再到翻找口袋的动作,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局里面的多数干部,都是半路出家的,而马波作为沈栋的学生,确实继承了沈栋严谨细致的作风。 马波勘察了一个小时,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就在速记本上将现场勘察的初步结论梳理成文。 凌晨三点,厂里的几个干部已经赶了过来,又交代了些许的细节,杨伯涛基本每天都要走这条路,这里是厂区到家属区的一条小路。 所有人,都等着马波结合现场的勘察,给出判断。每个同志的身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眉毛和睫毛都结了霜,韩建立给马波打着手电,直到马波终于合上速记本,站起身来,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抖了抖身上的雪,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对我和韩建立说:“初步判断出来了,李局,韩局。我的判断是这样。第一,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凶手对死者的行踪非常清楚。他知道死者晚上打麻将,知道死者走这条巷子,知道死者身上有现金。这是踩过点的。" "第二,凶手不是一个人。槐树底下那个烟头,是望风的人抽的。墙根下这个脚印,是动手的人。凶手至少三个人。一个在巷口望风,两个在巷子里动手。" "第三,凶手和死者认识。如果是陌生人抢劫,他应该直接上去动手。但是死者在巷子里和凶手说了话。他没有跑。他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还在走。如果是陌生人突然冲出来,他会跑,会喊。但是他没有。说明他停下来了,和凶手说了话。他认识凶手,或者至少,他不害怕凶手。" 这个判断和推理,是至关重要的,它直接将案件性质从随机抢劫扭转为熟人预谋,侦查方向便从漫无目的的排查,迅速收窄至死者熟识且具备作案条件的特定人群之中。 "第四,凶手出手非常狠毒。他打了一下,没打死,死者往前爬了。他追上去,又打了一下。两下就打死一个成年人,下手狠毒啊。" 韩建立凑过去看了看伤口说:"为什么你说是两下?" 马波蹲下来,手电照着死者的后脑勺说:"你看伤口。我摸了,第一下在偏左,第二下在偏右。两下的位置不一样。说明第一下打完,死者往前爬了,他追上来,又从后面打了一下。" 判断死亡原因,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一般法医不会现场下确定性结论,但马波结合现场痕迹与伤口形态,已能做出倾向性推断,这是有专业背景做支撑来的底气。 韩建立看了半天,显然对马波的判断是认可的,但现场天寒地冻、光线昏暗,他并未当场表态。 不少干部已经上了车,但马波依然从巷口到尸体,从烟头到脚印,从伤口到指甲缝,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把现场全部过了一遍。 他转过身,继续勘察现场。手电的光柱,在巷子的地面上晃来晃去。 我和韩建立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马波的背影。 韩建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指了指马波的背景说:"李局,马波同志今天……" 看的出来,马波是很用心的做这个案子:"我知道,他在好好干。" 每个领导自然都希望自己的队伍不出问题,特别是公安队伍的领导,都有护犊子的想法。 韩建立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说道:"李局长,下一步局里面怎么处理?" 韩建立没有明言,但是我能看出来,他是想着保马波,从内心来讲,我也想保住马波,但是保到什么地步,要看马波在燕来歌舞厅的事情上,是主动交代还是被动暴露,是性质恶劣的违纪还是情有可原的过失,是功过相抵还是将功赎罪。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他能否用这个案子的侦破,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凌晨五点钟,小雪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天边刚刚有了一抹鱼肚白,巷子里的积雪已没过脚踝,马波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而执拗。 城南派出所和光明分局的同志,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大树根,几个人合力把它架到了旁边的空旷处,然后找了几块砖头垫在下面,搭了个简易的取暖点,火苗在风雪中摇曳,十几个人伸着手烤火。 五点半的时候,殡仪馆的车来到了现场,众人在等技术科的同志趁着天色渐亮起来,赶忙拍下了细节照片,然后将遗体小心抬上担架,随着殡仪馆的车辆缓缓驶离现场,这次收拾妥当,马上回了城南派出所,研究破案的事。 城南所的会议室颇为简陋,不知道是哪个年代厂里捐赠的长条凳和靠背椅,桌面漆皮斑驳,但此刻挤满了人,热气与烟味混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案情有了大致方向之后,看时间已接近八点,死了正处级的厂长,这个案子就必须向书记和市长汇报。 我拿着笔记本,去了所长的办公室,拨通了市长和书记的电话,简要汇报了案发经过及初步勘查情况。 周宁海书记尚在京拜访领导,正在吃早饭,听到这个事之后,倒是镇定,只叮嘱务必尽快查明真相,给全市干部职工一个交代。 市长唐瑞林火气不小:“怎么回事,杨伯涛是棉纺厂的厂长,改革试点的关键人物,现在出了这种事,棉纺厂的改革试点怎么办?”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发问,唐瑞林紧接着追问:“这个事,表态,多久能破案!” 破案时间,向来不是拍脑袋能定的,但市长既然问了,总得给个说法,我沉吟片刻:“市长,我们争取三个月!” 唐瑞林对三个月的结果并不满意,语气严厉:“三个月?不行,时间太长了,一个月。杨伯涛是改革关键人物,案子拖不得,必须尽快给全市一个交代,不然公安局这次绩效考核,就降一档。” 绩效考核事关全局的待遇,一档的差距,落到每个民警头上,就是实打实的收入。 我自然只有去传导压力,争取尽快破案了。 还没到会议室,这边的大哥大又响了起来,我接起来。 "李大局长,你可算是接电话了,我是赖传鹏。" 赖传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小心翼翼。 "赖县长。"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一直在忙,怎么,您有事找我!” "李局,我耽误您一分钟,三响的事……" "不好意思,赖县长,什么三响?我不清楚啊。"我打断他,"我正在城南处理一个杀人案,死者是棉纺厂厂长杨伯涛。这个事,市长很重视,我现在分不开身。什么三响的事,等我忙完了再说嘛。" "不不,李局长,这个事,你要听我解释!" “喂喂喂!什么,听不清,信号不好!”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边城南所里气氛颇为紧张,而在光明区看守所里,梁大文裹着军大衣,两只大脚翘在审讯桌子上,正呼呼大睡,对面的审讯椅子上,赖三响缩在椅子里,脖子里一直往后靠,刺鼻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碍于面子,又不好说。 八点半的时候,梁大文睡了一个自然醒,睁开眼这才发现,外面的房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 梁大文揉了揉眼睛,瞥见赖三响缩在椅子里那副狼狈模样,不动声色的道:“卧槽,好大的雪啊!” 赖三响被这一嗓子激得一哆嗦,赶紧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然后探头看向了窗户外面:“那个,大哥,同志,能不能开开窗户,房间里有些燥热!” 梁大文看角落里的火炉子早已经熄灭了,天寒地冻的这赖三响倒是觉得热,那自然是一种错觉,那是臭。 梁大文心里门儿清,面上却装傻充愣,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刚把脚放地上,想站起来,却发现脚已经麻得没了知觉,像踩在无数根细针上,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扶着桌子道:“你交代不交代?” 赖三响昨晚上来了,就被固定在凳子上,梁大文进来就睡觉了,还不知道自己要交代什么。 赖三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躲闪地望向窗外那片惨白,然后试着问道:“大哥,您还没问那!” 梁大文扶着椅子扶手,这才想起来,昨晚上回来已经十点多,把人交回来办完手续都十一点了,几个兄弟一起吃了夜宵,喝完酒都一点了。 梁大文捏着自己的大腿,颇为随意的道:“燕来歌舞厅被查,定丰那一家,你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赖三响还以为是多大个事,想着不过是一个歌舞厅的事,而且歌舞厅的生意自己早就不干了,觉得梁大文不过是例行公事,便很镇定的笑了笑:“就这事啊?” 梁大文弯腰捏着自己两条大腿的肌肉:“就这么个事!” “咳,这不是白受罪了,您昨天问我不就说了吗,我是赖传鹏县长给的通知,您知道的传鹏县长以前也是区上领导,这不算多大个事嘛!” 第 185章 唐瑞林置气臧登峰,许红梅行程全保密 当赖三响直接把定丰县长赖传鹏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是嬉皮笑脸的,这是领导亲属常见的套路。 一些领导的亲属,总习惯于把领导的名字挂在嘴边,仿佛那是他们行走江湖的通行证,试图用这种模糊的权力暗示来为自己谋取便利。 赖三响今天这么说,显然是想借这层关系给自己撑腰,让重案支队的同志看在一方大员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这赖传鹏的名字出来,可是把梁大文给吓住了,倒不是因为这名字本身有多可怕,而是这层关系一旦捅破,白纸黑字写在笔录上,梁大文便再无回旋余地,按照案件办理的流程,就必须要和赖传鹏本人见面。 而赖传鹏作为一方主官,一旦卷入案件程序,其政治影响与个人前途都将面临不可控的变数。 梁大文不想把事情搞复杂了,定丰县的案子,市局已经办的很彻底了。 徐局长徐振海被核准枪毙,树大根深的徐家这次算是连根拔起,彻底覆灭了。 梁大文心里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把赖三响金正发这条线彻底理清,理清之后,整个案子基本就算结案了。 至于徐小燕怎么处理,那是政法委协调处置的事。 梁大文决定先冷处理,把笔录搁置一旁,又问道:“你确定?是定丰县长赖传鹏?” 赖三响梗着脖子,两只手带着手铐,把两只手举到胸前,戴着手铐在胸前拍的砰砰直响:“确定!这个事,只有传鹏知道,我们咋可能知道嘛。你们应该认识嘛,传鹏,县长!” 梁大文盯着赖三响,赖三响似乎是觉得,自己只要搬出来赖传鹏,这是市委委员、定丰县委副书记、县长,曾经的光明区区委常委、副区长,就能把重案支队镇住,让梁大文不敢动他一根毫毛。 梁大文心里冷笑,这种狐假虎威的把戏他见得多了,越是色厉内荏,越说明赖三响心里没底。 现在看来,事情是真的了,就是这个赖传鹏在燕来歌舞厅被查之前,得到了消息。 梁大文熬了一晚上,下巴下面的胡茬冒出了青黑色的硬茬,他习惯性的搓着青胡茬子,知道不做笔录也没办法了。 但这间办公室,显然是不太合适做笔录了,一晚上不通气,这个办公室里都有一股子臭脚味道。 梁大文起身推开窗户,赖三响马上打了个喷嚏。 梁大文叉着腰看向了喷嚏连连的赖三响,很是关切的问道:“怎么,感冒了?” 赖三响揉着鼻子,一脸讨好地赔笑道:“领导,没有没有,我这,我只是有些醉氧了!” 梁大文看着赖三响的鼻子下面,一个鼻孔里还挂着一滴亮晶晶的鼻涕,正随着他的笑容晃荡。 倒是觉得这副狼狈模样实在有些滑稽,他索性不在理会这人,而是直接推开门,找赵磊和孙得海去做笔录去了。 梁大文把门带上,抬起脚踩进雪窝 子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上,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上午九点,市政府小会议室。 马定凯站在门口,捏着签到表。人陆续进来,他一个个点头微笑。 今天参会的人员不多,就是几位副市长和相关委办局负责人,再加上光明区和定丰县党政负责同志。 会议室内暖气充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隔绝成一片模糊的白影。 /孙茂安穿着警服,夹着笔记本,从走廊那头过来。 马定凯昨天晚上就接到了赖传鹏的电话,想着把赖三响给找回来了,昨天的电话一直没联系上,就给孙茂安打了电话,希望孙茂安帮忙协调一下,看能不能把赖三响送回来。 马定凯笑着迎过去,将孙茂安拦在了门口,然后拍了拍孙茂安的肩膀,往后看了看:“怎么,还没找到人?” 孙茂安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什么人注意,就回应道:"李局长昨晚在城南办案。棉纺厂厂长杨伯涛,昨晚遇害了。李局长在现场盯了一夜。" 马定凯握着签到表,在手里捏了捏,显然是有些失望:“怎么,市长的会,他都不来?” 孙茂安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搪塞道:“出了命案,一把手必须到场,这是尚武书记在的时候就定下的规定!” 马定凯的脸色沉了下来,捏着签到表递给了孙茂安。孙茂安将手里的烟叼在了嘴里,然后接过签到表,顺手在姓名栏里签上自己的名字。 九点零五分,市长唐瑞林在副市长易满达的陪同之下,直接进了会场。 会场里三三两两的干部都严肃了起来,大家纷纷落座,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开始做会前的准备工作。 唐瑞林走到主座上,脱了风衣,陈浩赶忙接住唐瑞林脱下的风衣,顺手挂在了椅背上,又迅速将一杯温度适中的热茶推到了他面前。 陈浩退到门边站定,边站定,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见人都齐了,给了马定凯一个眼神。 马定凯会意,快步走到唐瑞林身侧俯下身去,弯着腰:"市长,李局长来不了!市棉纺厂的一把手杨伯涛死了!" 唐瑞林没抬头,只把钢笔帽旋上,笔尖在进度表边缘轻轻磕了一下:“嗯!” 他没有多问一句怎么死的、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杨伯涛的死,在他这里,就是一个"李局长来不了"的理由。至于棉纺厂怎么办、工人工资发不发,这些事,不在今天这个会上。 今天这个会,只研究一件事:原南建筑。 唐瑞林扫了一眼会议室。臧登峰、易满达、侯成功、张云飞和邹新民、赖传鹏,令狐、晓阳、孔双银、都到了。孙茂安坐在角落里,翻开笔记本。 唐瑞林钢笔往桌上一搁:"登峰,你主持。" 臧登峰把材料翻开。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没有寒暄,就直接道:"同志们,今天这个专题会,主要是研究原南建筑公司的事。先请定丰县介绍一下情况。传鹏同志,你先说说吧。" 赖传鹏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他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 昨晚赖三响被抓,他一夜没睡。 他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令狐、张云飞、晓阳,甚至马定凯,电话都打了,没人接招。早上又打,才知道城南出了杀人案。 赖传鹏心里很是恐惧,主要是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市局抓赖三响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的。 赖三响这一进去,不一定能出来。他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似的,挪不动窝了。 臧登峰看了他一眼。 臧登峰推了推眼镜:"传鹏同志?" 赖传鹏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赖传鹏张了张嘴:"啊?说什么?" 唐瑞林坐在主位上,看着赖传鹏。 他今天一早上就看出来了,赖传鹏心不在焉。定丰的事,是赖传鹏主抓的。原南建筑的资金缺口,他应该最清楚。 唐瑞林看到赖传鹏这般模样,心里想着这人和自己一样,运气不好,明明可以一步到位接任的,奈何是邹新民到了定丰县:"传鹏同志?” “啊?” 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嘛。" 赖传鹏看着会场里所有人都似乎是看热闹一样看着自己,才知道自己刚才那声“啊”在满屋子领导面前显得多么荒唐。 邹新民意识到,这是失神了,马上再耳边提醒了几句问题是什么。 赖传鹏说话了:"唐市长,我……我昨晚没睡好,这些天也是为原南建筑的事头疼。" 唐瑞林看出来赖传鹏这反应是很快,也不拆穿:"这就是一县之中,时时放心不下我们的工作,干革命啊,是要有这个劲头才行!新民同志,你思考了这么久,谈一谈吧。" 邹新民翻开面前的材料。就王镇江的事,他是和唐永林有过一次深入沟通的,知道唐瑞林对邹新民把王镇江移交经侦的事情,是非常冒火的,知道了唐瑞林的态度,再回答问题,就显得游刃有余了。 邹新民把材料理齐:"唐市长,各位领导。原南建筑公司的实际资金缺口,我摸了一下底,大概在两百万左右。" 他翻了一页材料。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邹新民掰着手指头:"为什么是两百万?第一,物价上涨。今年年底,建材价格比去年同期涨了不少。钢筋、水泥、砂石,都在涨。原南建筑年初签合同的时候,按的是去年的价格,现在干下来,成本超了。当然这里面有国家宏观政策调整的因素……" "第二,项目太多。王镇江这个同志,可以说是有社会责任心的,也是定丰县敢闯敢试的民营企业家,正是这股子敢闯的劲头,让他把摊子铺得过大,同时接下来了化工园区、定丰商贸城、市政公园、几个集资房项目。摊子铺得太大,资金周转不开。" 唐瑞林对赖传鹏的两点分析很感兴趣,这和自己的预判差不多,就拿起了钢笔,写了几个值得讲一讲的关键词。 "第三点,各位领导,我认为是集中支付。年底了,工人工资要发,材料款要结,银行贷款要还。几件事凑在一起,资金链就断了。" 臧登峰插话道:“谈一谈下一步的处置意见,不能只摆困难,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县里是什么意见?” 既然是要代表县里表态,赖传鹏是个懂分寸的人,想着让邹新民先说,毕竟他是县委书记。 邹新民便不再推辞,目光沉稳地看向唐瑞林:“我的意见是…… 话还没说,这个时候,唐瑞林直接打断了:“登峰啊,我看今天时间还早嘛,传鹏同志的发言很有建设性,我看传鹏同志,你把你的意见讲完……” 这话,明显是给赖传鹏站台,晓阳坐在对面不动声色的看了对面的臧登峰一眼,臧登峰嘴上没说,但是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已经两次了,在会上,臧登峰的意见都和唐瑞林的意见相左,唐瑞林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支持赖传鹏,这让常务副市长臧登峰碰了两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心中虽有不快,却碍于唐瑞林市长的权威,只能强压着情绪,静待赖传鹏继续往下讲。 赖传鹏便顺势接过了话头,又继续谈了起来:“第四点,我认为是企业运转。原南建筑现在两百多号工人,外协的队伍有一千多人,这么多项目,一天不开工,一天的工资、管理费、设备折旧,都是成本。摊子铺出去了,收不回来,光利息就能吃掉不少利润,到最后越拖矛盾越大!" 唐瑞林又点评道:“是啊,这一点是大家都看不到的"企业运转看似是微观问题,实则是宏观资金链的缩影,时间本身就是最昂贵的成本,拖得越久,利息和违约金的雪球滚得越大,最终足以压垮整个企业的现金流。好吧,你继续!” 这个时候,按说赖传鹏该讲处置办法了,又或者说,赖传鹏应该把话头让给邹新民,由县委书记来定调子,晓阳看着赖传鹏,这是要准备讲第五点了! "第五,我认为是大环境。今年下半年,银行收紧银根。各家银行的贷款额度都用完了。原南建筑想贷新还旧,贷不出来,这也是资金困境的一大原因!" 唐瑞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伸出手指算了一笔账:“两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这个钱,谁出?” 唐瑞林自然是希望臧登峰来接话,但臧登峰显然是不想说话了,刚才自己连续两次驳了他的面子,此刻自然不愿再往枪口上撞,索性低头翻看材料。 市政公园还有一千多万没付。先拨百分之二十出来,那也是接近三百万,原南建筑就能续上命。三百万,不多。但是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别的企业有困难,都来找财政要钱,这个头不能开。 但是不开这个头,化工园区就完了。化工园区完了,明年的投资就落不了地。投资落不了地,东原的经济,怎么上? 更要紧的是,王镇江不能倒。王镇江倒了,修祖坟的事、光曌的事迟早要被翻出来。这个道理,唐瑞林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在救王镇江。他是在救他自己。 唐瑞林暗道,要不是臧登峰盯得紧,市政公园的钱早拨下去了,原南建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臧登峰这个人,死脑筋,按进度拨款,一点情面都不讲。现在原南建筑快倒了,他倒不说话了。 唐瑞林看了一眼张云飞,直接越过邹新民,张云飞知道这个事和光明区的关系不大,市里肯定是要解决的,就简单提了几句尽快落户的事,就不再多言。令狐、孔双银、晓阳几人也谈了几句之后,唐瑞林下巴一点:"满达,你是分管副市长,你的意见?" 易满达本想着该邹新民发言,但是看情况,市长已经把邹新民给忽视了。 官场上不能上桌很残酷,但是比不能上桌更残酷的是你上桌了也不让你说话,这才是绝情。 易满达早已经做好了发言准备,他的笔记本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易满达推了推眼镜:"市长,传鹏同志说的情况,我们建委也了解。今年物价确实涨得厉害。我们刚做了个统计,1994 年年底,建材价格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二十五。钢筋涨了百分之三十,水泥涨了百分之二十。原南建筑的成本,确实增加了不少。" 他翻了一页。 易满达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不光是原南建筑。市里其他几个在建项目,建材成本都超了。市政公园的预算,按去年的价格做的。现在钢筋水泥一涨,光这一项,就超了一百三十多万。" 易满达从建设角度谈了之后,侯成功也从项目的角度谈了几点看法:"市长,化工园区那边,几家企业等得急。谈的几个项目,轮胎厂、精细化工厂,都要明年上半年进场。化工园区的三通一平,如果今年年底之前完不成,就是我们违约。明年的投资,就落不了地。" 侯成功叹了口气:"昨天轮胎厂的王总还给我打电话,问三通一平什么时候能完。我说年底。他说年底完不成,他们就去别的市了。人家南方的市,政策比我们活,地比我们便宜,配套比我们好。我们要是再拖,客商就走了。" 好嘛,这一屋子人,说来说去,全是替原南建筑着急。实际上呢?易满达是分管建设的副市长,原南建筑倒了,他脸上无光。侯成功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化工园区倒了,他明年的政绩就没了。邹新民呢?他刚到定丰一个月,原南建筑要是在他任上倒了,他这个县委书记,也不好交代? 大家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原南建筑不能倒。 臧登峰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钢笔在他的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唐瑞林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边写记录一边在臧登峰面前敲了一下:"登峰,什么情况?你介绍一下吧!" 臧登峰把钢笔放下,一只胳膊耷拉在扶手上,让晓阳报了财政的家底之后,就不客气的道:"市长,几家银行都打过招呼了。四大行都说今年年底的贷款额度用完了,明年的额度,估计也紧。" 他把钢笔在桌上顿了一下。 臧登峰看着唐瑞林:"不光是银行。财政这边,晓阳局长也说了,今年的预算已经定了。市政公园的钱,是按进度拨的。工程进度到哪,钱拨到哪。现在工程进行不到五分之一,我们已经给了四分之一的费用,要是再给,不符合财务制度。" 唐瑞林听完之后,也懒得记了,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拍。 唐瑞林提高了声音:"同志们,形势万分危急了。经济过热,这是上面的判断。我们不讨论。但是具体到我们下面,要客观分析。贷款收紧,那是全国的事。我们东原,不能等。等下去,项目黄了,企业倒了,工人下岗了,谁负责?" 他的声音又高了一度。 唐瑞林抬起左手扬了扬:"银行贷款收紧,那是银行的事。我们政府,要扛大梁。财政,要顶上去。" 他盯着臧登峰:"登峰,市政公园的钱,先拿出来百分之二十。先给原南建筑,让他把化工园区的工地续上。" 邹新民听到这个消息,悄悄往座椅后面靠了靠,总算让市里主动把钱拨出来,至于发不发言,似乎不重要。 臧登峰摇了摇头:"市长,这个不行。市政公园的工程款,是按进度拨的。工程进度没到,先拨钱,账怎么走?审计来了,怎么交代?" 唐瑞林昨天就已经和臧登峰沟通了这个事,在这个事情上,唐瑞林决定不给臧登峰面子:"登峰啊,怎么走账,那是技术问题,今天再这个会上,不讨论,现在讨论的是,这个钱,马上要到位!" 臧登峰皱了皱眉:"市长,经济上不去,有经济的原因。财政先掏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原南建筑的资金缺口是两百万,两百万之后,会不会还有四百万?" 唐瑞林要解决眼下的问题,就不客气道:"登峰同志,你这个看问题的角度有问题。救急不救穷,现在企业是有困难,财政只是救急,帮企业渡过眼前的难关。等缓过这口气,再谈长远发展。这是权宜之计,不是无底洞,你先把心放肚子里。” 这个时候,晓阳是不敢看唐瑞林和臧登峰之间的交锋,领导之间斗气,最忌讳的就是下属站队,晓阳低着头假装整理材料,生怕唐瑞林一个眼神甩过来,让她当场表态支持哪一边。 唐瑞林和周宁海两人都颇有涵养,但是在面对原则问题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让步。 说话的声音,不自觉的也大了起来,会议桌上的同志,都有些坐立不安,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唐瑞林和臧登峰之间的火药味,会溅到自己身上。 侯成功是市委常委、副市长,除了市长和常务副市长的排名,他算是第三号人物,这种级别的交锋,他本不该轻易开口,但当着下属特别是银行系统的同志,如果市长和常务副市长吵得不可开交, 他这个三号人物再不出来打个圆场,这会议怕是要传成闹剧。 侯成功咳嗽一声,然后直接插话:“财神婆婆,你先说,有没有钱!” 晓阳巍然不动,当做没有听到,旁边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游文丽轻轻碰了碰晓阳的胳膊,轻声细语的提醒道:“别装了,都看你那!” 晓阳这才抬起头,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意,然后用手把耳边的几缕碎发捋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朝着唐瑞林和臧登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了侯成功,语气很是诚恳:“侯市长,您看是有没有?” 侯成功没反应过来:“啊?” 晓阳赶紧补充道:“我是说,现在不是有没有的问题,现在是给不给的问题!” 唐瑞林一锤定音:“这钱要给!出会议纪要,好吧,以大局为重!” 臧登峰显然是没打算接受这个结果,直接当场顶了回去:“市长,这个事我建议慎重!” 唐瑞林想着批一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臧登峰是常务副市长,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直接安排道:“财政马上给钱,但是我强调一下,钱不是给定丰县化工园区的,是给原南建筑。让他们用在刀刃上,下来之后几家业主单位,要加强监督。好吧,公安局那个孙茂安,马上放人,就这样,散会!”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这个会开的不欢而散,晓阳和唐瑞林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少有看到唐瑞林动真怒的时候,平日里唐瑞林多数时间,还是以和颜悦色平易近人的形象示人的,今天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为了两百万的拨款跟常务副市长拍桌子! 众人都散会之后,晓阳收拾好材料,正欲离开,邹新民小跑两步,来到了晓阳跟前,忙搬开晓阳身后的凳子:“嫂子,这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晓阳把会议材料收到包里,知道邹新民刚才在会上,连发言的机会都给剥夺了,就看着邹新民道:“没帮上什么忙,这本来就是咱们该做的事,下一步困难不少。” 邹新民一边和晓阳往外走一边道:“嫂子,这样,中午一起吃午饭,我代表县里,感谢财政局对我们的关心帮助!” 晓阳笑着摆摆手,语气轻快却不容推辞:“新民,你跟我不客气哈,中午我还要回去开会,你现在马上催游主任,让她出纪要,她这边出了纪要,我这边就出钱!” 市长唐瑞林回到了办公室之后,直接把风衣丢在了沙发上,陈浩把笔记本和茶杯放在桌上之后,唐瑞林问道:“下午什么安排?” 陈浩脑子里已经有了日程本,直接道:“下午一个教育上的普九工作汇报会,晚上六点和省教育厅的领导吃饭,如果有时间,还要去棉纺厂,杨厂长那个案子,您说亲自听下汇报!” 唐瑞林对臧登峰心里窝着火,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解开了领带,将领带随手放进了公文包里,动作里带着几分烦躁:“先取消吧,你准备一下,午饭后去省城,让驻省办,安排一顿饭局,人不多,三四个人吧!” 陈浩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出去联络去了。 等门一关,唐瑞林直接拿起电话打给了许红梅。 “红梅,下午我要去找泰平书记汇报工作,你帮我跟泰平书记秘书通个气,看下午几点方便。” 许红梅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随即就答应道:“不需要给秘书通气,泰平书记上午一直在办公室,下午两点以后都有空,我一会就去送文件,帮你约时间!” 唐瑞林算了下路程时间,就道:“那这样,你帮我把下午四点的时间空出来!我这边给泰平书记打个电话,争取晚上一起吃饭!” 许红梅听到吃饭,就在电话那头拒绝了:“晚上吃饭不行,泰平书记晚上已经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许红梅声音放轻了:“行程保密!” 唐瑞林马上道:“怎么你给我还保密?” 许红梅在电话里语气很庄重:“市长,我怎么跟你保密,是他给我保密,我都不知道晚上要见谁!” 第186章 唐瑞林得知真相,赖传鹏浮出水面 唐瑞林听到许红梅话里话外都已经是泰平书记,显得无比的亲昵,就知道这许红梅如今是翅膀硬了。 他弹了弹衣服,有一种被看轻了的不自在,但面上不显,只是扯了扯嘴角:“这样吧,我先给泰平书记打个电话,争取下午见面的事。你这边自行安排,如果有时间,晚上就过来一起坐坐!” 许红梅想到了邓立耀的事,就着急道:“市长,明天您别走,等您忙完手头的事,咱们再当面细说邓立耀的情况!” 唐瑞林没听过这个名字,就问道:“邓立耀是谁?” “邓立耀这个人只是一个基层的普通干部,您不认识他!” “有多基层?” “他是曹河县公安局看守所的教导员,副科级,级别是不高。” 唐瑞林听完只是个副科级干部,越发觉得许红梅小题大做,一个副科级教导员的事,哪里值得他唐瑞林亲自过问,便敷衍道:“算了吧,臧登峰的事现在一直拖着,我估计周宁海这两天也要回来了,周宁海一回来,臧登峰的事情,就被动了。” 许红梅知道周宁海进京协调项目去了,这也是这几年流行的做法,许多地方主官都借着跑部进京的机会,既协调项目资金,也顺便联络感情、铺排关系。 周宁海想再进一步,最起码在上面排上号,挂上钩,就算这次搞不成,也能混个脸熟。 许红梅笑道:“市长,那这个邓立耀的事,您还真得当回事了,您别看他只是个教导员,可看守所里关着的人,他是很关键的。现在市局那个袁开春已经到了曹河县公安局驻点了,您可别忘了,赵大壮可是越狱被打死了,到时候查出来些什么,恐怕就不是一个教导员能兜得住的了!” 许红梅的话,让唐瑞林听出来了不一样的味道。 对于这个赵大壮,唐瑞林依然是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对于越狱被击毙这个事,唐瑞林心里是有些数的,在唐瑞林看来,这就是一起普通的越狱被击毙的案件。 当初他还想着去调查追究公安局的责任:“当初我还想着去调查追究公安局的责任,还是周宁海阻拦住,不想把事情搞这么复杂!” 许红梅趁热打铁道:“市长,在这个事情上,您可别想着调查了,让他们抓紧收手吧,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可是谁都收不了场的!” 唐瑞林听出了言外之音,似乎是这个看守所里越狱的人,死的不那么正常:“怎么回事,那个赵大壮,不是越狱被击毙嘛!” “市长,这种把戏您咋能相信那,几道铁门,层层岗哨,一个在押犯想越狱出去,除非里应外合,否则根本不可能!” 唐瑞林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人不是越狱被击毙的,而是被人灭口的! 这一刻,唐瑞林顿时冷汗直流,整个人忽然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仿佛脚下踩空,直坠无底深渊。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被许红梅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这个赵大壮竟然不是越狱被击毙,而是被人做局,借用武警的手给打死了! 唐瑞林握紧了拳头,一下下的轻轻砸着桌子,他想到最多的就是搞几个钱,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人搞死。 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养情人是作风问题,搞腐败是经济问题,可要是牵涉到一条人命,那性质可就彻底变了,这是要吃枪子的。 唐瑞林强压住心头的惊惧,端起茶杯掩饰着微微发颤的手,茶水抖动,茶杯放到嘴里,都咬不住杯沿。 许红梅听到唐瑞林在电话里不说话,以为唐瑞林在权衡利弊,便提醒道:“市长,您放心,天衣无缝,人家来,只是想着求个前程!” 唐瑞林放下茶杯,起身推开了窗户,寒风马上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听着许红梅喂喂喂的声音,唐瑞林拿起了话筒,带着责备,又不敢把话说重,只能忧心忡忡的低声道:“红梅,你怎么,你怎么敢这么办……” 许红梅在电话那头不以为然的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是刘洪峰,在被反贪局调查之前,他就去找了这个邓立耀,他们之间就认识,只是不熟!我不过是穿线搭桥罢了!” 唐瑞林听许红梅轻描淡写之间,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搞死了,就觉得这个女人自己太可怕了:“红梅,你就不怕东窗事发?这种事情,是要吃枪子的!” 唐瑞林看不到许红梅的表情,但是他从电话里透出的语气,听得出她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仿佛那条人命不过是一枚随手落下的棋子,早已在局中。 “市长,吃枪子也是有的吃,您没挨过饿,不知道挨饿是个啥滋味。您不知道,这世道就是人吃人,我不过是想让咱们爷俩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个位子上,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啊,好不容易给儿子攒下一点家底,总不能毁于一旦啊!赵大壮,就是个流氓,市长,咱们的命可不能交代在他手上啊!” 唐瑞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赵大壮被枪毙之前,唐瑞林也是日夜难眠,生怕赵大壮真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捅出 去,一层层调查下来,事情万一兜不住,他这个市长,必然要被处分。 但是这么搞,搞不好把命都要丢了! 唐瑞林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红梅,他见我需要我做什么!” 领导说话,向来直奔主题,唐瑞林这句话问出口,便等于默认了许红梅的安排。 “市长,人家要求不高,一个是市局的检查组必须撤回来,另一个是邓立耀一直是副科级,他想解决正科级!” 一个正科级,按说唐瑞林本身都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市长秘书一个暗示下面的人就能办妥。 但是公安局的正科级,却是双重领导,要征求市局的意见,唐瑞林多了个心眼,就问道:“你给我说实话,市局是不是已经怀疑到这个人了?是不是正在调查他!” “对!”许红梅没有遮遮掩掩的,回答的十分干脆! 唐瑞林一仰头:“麻烦啊,市局这边桀骜不驯,不服管教,如果已经盯上了,能不追究是最好,真要再提拔,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让市局那帮人觉得咱们是在刻意保他,反而坐实了咱们与他之间的利益关联,这险,冒不得。所以,提拔的事暂缓,先把检查组撤回来。至于邓立耀,我,不能见面!” 许红梅还想再劝,唐瑞林却已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就这样办,好吧。等我先和市局那边通个气,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检查组撤回的事能不能操作,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挂了电话,唐瑞林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淡淡的兰花香气丝丝入鼻!唐瑞林习惯性的换上了拖鞋,又忍不住在办公室里打起了军体拳,这是他发泄情绪的方式,每一拳都别扭至极,但唐瑞林打的很认真,好像把满腹的憋屈和恐惧,连同那挥之不去的兰花香气,都一拳拳给砸碎了! 打完了最后一拳,也已经大致想清楚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先稳住市局那边,再想办法把邓立耀让县里安排到其他岗位。 拿定主意后,唐瑞林当即拨通了马定凯的电话,要到公安局听取汇报。 下午两点,唐瑞林带着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和秘书陈浩,带着一部车来到了市公安局。 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周丹、牛刚等市局几位副局长在办公楼门口等候,这个时候,重案支队的面包车开了过来。 梁大文穿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从车上跳下来,皮夹克领子竖着,看到局班子的人,立刻收敛了那股子痞气,走到了我的跟前,又看了看其他几人:“李局,这是有事?” “市长要来,大文,怎么样了!” 梁大文听到市长要来,知道是为了杨伯涛的事。 梁大文把公文包往怀里紧了紧:“李局、政委、韩局,是业务上的事,那这样,我现在还要去定丰县核实个线索,等下午回来,一起汇报!” 梁大文扭头刚走,两辆黑色的轿车一前一后的就从局大门口开了进来。 孙茂安看到前车上下来的是马定凯和陈浩,市长是独自一人从后面的奥迪100车上下来之后,就道:“怎么,市长和秘书、秘书长分开坐的?” 话音刚落,李亚男上前一步,已经把市长的门拉开,侧身让出半个位置,手掌虚引向我的方向。 我主动上前:“市长,市局全体班子成员在此恭候,欢迎市长莅临指导。这边请……” 唐瑞林黑色的风衣,围着羊毛的方格子围巾,手上带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手套,派头十足的直接上了办公楼的台阶,径直走向了会议室。 我和马定凯握了握手,亦是跟随唐瑞林身后,一同步入会议室。待众人落座,唐瑞林没有寒暄几句,就切入正题,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沉缓地询问杨伯涛案的最新进展。 韩建立汇报:“市长,我们已经安排了重案支队、光明区分局刑侦大队和城南派出所抽调了四十多人组成联合专案组,对杨伯涛的社会关系和资金流向进行拉网式排查,力争尽快突破关键线索!” 唐瑞林听完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转向韩建立:“现在有哪些线索?” 韩建立翻开了笔记本,瞅了两眼之后,“目前掌握的关键线索指向是团伙作案,有至少三个人……” 韩建立将掌握的大致情况汇报完之后,唐瑞林和马定凯交流几句之后,就做出指示:“今天已经12月22号,离元旦只剩不到十天,杨伯涛案务必在节前取得实质性突破,还是之前说的,1个月,破案!这个同志,是我们改革建设战线上的一面旗帜,棉纺厂三千工人,背后是三千个家庭的生计。这案子破不了,我没法向三千职工交代,市里的现代企业制度改革推进不下去了,我和宁海在来之前也通了个电话,宁海同志的意见,和我的意见一致,限期一个月!” 唐瑞林谈了二十分钟,从必要性到紧迫性,唐瑞林又强调了几点纪律要求,就招呼道:“其他同志,都先去忙工作吧,我和朝阳同志,有几句话单独说。”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鱼贯退出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唐瑞林看了眼门关上之后,这才开口:“朝阳啊,你现在的副厅级已经推荐到省里了,组织程序正在走,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你和市公安局都不能掉链子!” 我当即表了态,坚决争取一个月破案的决心,请市长放心,我一定带领全局上下全力以赴! 唐瑞林倒是放松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语气缓和下来:“好了,这个事,你们尽力办吧,这次来,我觉得你们应该是把精力放在这个上面,攥紧了拳头打出去,才有力!” 唐瑞林谈了几句人生体会之后,就落到了具体的工作上:“朝阳,这个事你要注意了!” “市长,您指示!” 唐瑞林弹了弹烟灰,神色凝重地叮嘱道:“之前啊,曹河县看守所被击毙的那个逃犯啊,是我太过紧张了。想越狱嘛,打死也就打死了,这个事,你们还跟没跟?” 我当即回答:“市长,您交代之后,事情我们很重视,已经安排法制支队和督察部门、包括刑警支队的同志去曹河县看守所对接,不过涉及到内部人员,我们暂时没有大张旗鼓的查!” “有没有进展?”唐瑞林挑眉问道! 我没有如实汇报,公安的案情进展进度,是有规定的,侦办中的案件,不得向无关人员透露具体细节,市长虽然是市政府的领导,但公安办案有严格的保密纪律,具体侦办细节和内部核查情况,在调查报告未正式形成之前,不宜向市长汇报具体细节,只能笼统表态正在核查。 唐瑞林听到没什么进展,就轻轻叹了口气,做了具体指示:“算了,警力有限,资源紧张,这个案子查实了啊,无非就那样,越狱嘛!你们让县里给家属做好安抚工作,大不了让县里给几个钱,打发了事。我啊,是三个考虑,第一个快过年了,没必要!第二个,要集中力量办大事,抓杨伯涛案,把拳头攥紧了!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你个人很快就回进行组织考察了,没必要再这个期间,搞那么多一时破不了的刑事案件,给你自己添堵,好吧!” 唐瑞林交代完不等我表态,直接拿起了桌上的玻璃保温杯,轻轻的拧了杯盖之后,就起身往外走。 我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替他拉开会议室的门,恭恭敬敬地将市长送出走廊,走廊里孙茂安和韩建立几人正陪着马定凯和陈浩抽烟,看市长出来,陈浩赶忙丢了烟头,顺手接过了唐瑞林的玻璃保温杯,一行人,就把市长送上了车。 唐瑞林心情不错,主动降下窗户,伸出一只手来,冲大家摆了摆,然后才整理了衣领,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轿车驶出大院。 送走市长,几人在开始研究手头的工作,我问韩建立:“马波那边,进度怎么样!” “还在摸排调查,棉纺厂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老牌的国有企业,职工少说也有大几千,人员结构复杂,企业效益不好,加上临近年底人心浮动,进展很慢!” 下午四点半,棉纺厂家属院里,大家三五成群的都在议论杨伯涛被杀的事。 有人觉得他是个好干部,毕竟效益不好是全国性的。有人觉得他是个问题干部,毕竟厂里欠薪拖了大半年,职工怨气重,他作为一把手,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经济问题,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本账。 也有人说他死得冤,不知道是被谁给害了,也有人说他死得不冤,欠了职工那么多血汗钱,自己倒落得个痛快。 马波带队,三四十人分成了十个组,逐一开始核对大家鞋子的尺码,只要是在41到43鞋码的人,都要做现场登记,并逐一做笔录,问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行踪动向,重点排查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这段时间。 这是一个笨办法,但也是最稳妥的办法。马波带着二大队的两个侦查员,主要是和厂里的领导班子成员逐一谈话,摸清厂里欠薪、人事矛盾以及杨伯涛近期接触人员的底细。 马波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真正开始摸排的时候才发觉,这个棉纺厂的领导班子竟然有十三个人,加上中层干部有二百多人。如果算上退休的普通职工有四千多人。 这大大超乎了马波的预料。 分管生产的副厂长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给马波倒了一杯水。 老周把水推过去:"马大队,坐。杨厂长的事,辛苦你们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 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马波翻开笔记本。他今天和昨晚在现场的时候,判若两人。昨晚勘察现场,他一句话不多说,手电压得很低,一寸一寸地扫。今天到了厂办,他整个人基本上是黑着脸,说话利落,问什么答什么,条理清楚。 马波笔尖点着本子:"周厂长,杨厂长昨天晚上,几点离开厂的?" 老周掰着手指头:"晚上八点。我们在厂办开了个会,研究企业改制的事。开完会,他一个人走的。他说他去打麻将。" 打麻将这个消息,马波已经摸排出来了,已经有几位厂领导证实了这个消息。 马波抬起头:"他每天晚上都去打麻将?" 老周想了想:"几乎天天去,老杨这个人,之前是不打牌的,但是干厂长免不了是要招待客户的,吃了饭之后,有的领导、客户不喜欢唱歌,打打牌娱乐娱乐,也很常见!最近厂里想复产,自然是要求人的,银行的、计委、经贸委、财政局、工商局还有大客户,杨厂长每天到,有适合打通宵!" 马波听到打通宵,觉得这已经超越了一般的业务麻将的劲头,一般的业务麻将,打到凌晨一两点就不错了。 马波觉得,这杨伯涛八成是染上了赌博:"打多大的?" 老周挠了下头:"哎呀,应该不大。一块两块的。杨厂长这个人,手气不好,经常输。一个月工资三百多,打麻将能输出去一多半吧!" 马波把这个细节记在本子上,接着往前凑了凑:"我问一问啊,私密一些的话题,这个钱是公款,还是个人的钱!” 老周很笃定的道:“招待肯定是公款嘛,总不能人家又出力又出钱吧。招待费走公款,这是厂里不成文的规矩。但咱们关起门来讲,这个账也算不清楚!” 马波对着笔记本,又记下了招待费这笔糊涂账,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更敏感的数字:“那昨天二十一万三千块。这个钱,是什么钱?" 老周愣了一下,没想到谁把这个钱也说了:"这个钱啊。是这么回事。前些年,厂里集资搞技改,职工凑了一笔钱,四百八十万。后来国家规定纺织厂原则不扩大规模,钱没花完,剩了一部分。龙投客运搞线路开通,厂里又集资了一部分,前前后后投了大几百万入股。今年龙投客运分红,分了二十万。加上昨天厂里卖废品,凑了一万多,打算先解决年底工资发放问题!这个钱,是厂长保管的,估计钱没了!” 马波打量了下这会议室,暗暗道真是财大气粗啊,卖废品都能卖一万多块钱。 但想起来这些费用,八成是被抢走了,刚才就已经安排人去家里和办公室找了,根本没见这笔钱。 厂长怎么能带这么多现金,这显然是违反财务规定的,除非是去办事,但是几个副厂长都没说办什么事:"龙投客运?棉纺厂还投资了龙投客运?" 老周回忆道:"对。91年还是90年的事。厂里闲着也是闲着,现在看啊,投少了,没想到客运这么挣钱,一年能分个一百多万。" 马波知道,现在的客运是挣钱的行当,特别是跑南方和进京的大巴车,一趟来回挣个几千块钱不成问题。 马波把数字记下来,知道老周是管生产的知道的多一些,就问道:"厂里现在,是什么状况?矛盾大不大?" 老周叹了口气。他把老花镜捏在手里,然后用镜腿指了指窗外:"马大队,不瞒你说。厂里矛盾不小。你看那几栋厂房。三号厂房还在转,一号二号和四号五号早就停了。另外几个厂区,也差不多,开工率不到20%。厂里现在也就几百人能正常上岗。僧多粥少,只能搞竞聘上岗,没活干的工人只能下岗回家,但是叫 ' 内部待岗 '。不敢明说下岗,政策不让。” 马波对这些事情都是清楚的,他的爱人就是在定丰县副食品厂,半死不活的状态,上级是没有放弃的,但是耐不住厂里实在发不出工资,所有人也领个生活费,回家待岗,实际上就是下岗了。 “但是在家里,一个月就发几十块钱生活费。还在上班的那,工人拿80%的工资。同样是棉纺厂的职工,一个月差出二三百块。你说,矛盾能不大吗?" 马波示意老周继续说下去。 老周坦言:“银行已经不给贷款了,去年就断了!杨伯涛要卖设备发工资,在岗位上的人有意见。设备卖了,以后拿什么生产?在家里的人觉得,杨伯涛是好人,给我们发工资。厂里领导也有人觉得,杨伯涛疯了,设备是命根子。一个厂里,两种心思,三拨人。这种矛盾,不是杨伯涛一个厂长能解决的。 马波抬起头:"内部下岗的人,多少?" 老周摇了摇头:"两千三百多号人,就是在岗位上的人,也天天来厂里闹,要说法,凭什么我在厂里干活,他在家里拿钱?" 他又摇了摇头:"杨厂长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杨厂长这个人,总体还算个大公无私的人吧,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挡车工干到厂长。工人的事,他放在心上。" 马波抬起头:"杨厂长最近,有没有和谁结过怨?" 老周想了想:"怨谈不上。但是卖设备的事,厂里确实有人反对,当时有个叫王德福的,是个职工代表,还打了老杨一个耳光,带头闹了两次。" 马波的笔停了:"闹过两次?" 老周掰着手指头:"对。第一次在厂办,第二次在食堂。王德福说,杨厂长要是卖设备,他就去市里告。杨厂长没理他。" 马波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马波抬起头:"王德福现在在哪?" 老周摇了摇头:"在家呢。内部下岗了。" 马波又问了几个中层干部。说法和老周差不多。厂里矛盾大,杨伯涛要改革,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卖设备的钱,是集资款加龙投客运分红,二十一万三千块。 分管财务的副厂长翻了翻账本:"二十一万三千块,昨天下午从银行取出来的。财务科的人,直接交给了杨厂长。杨厂长说,明天一早发到工人手里。" 马波抬起头:"这个事,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财务副厂长合上账本:"厂里的干部都知道。车间主任也知道。杨厂长说,今天上午就发工资,让车间主任通知工人。" 马波把这个细节记在本子上。 搞了一天,线索很多,但有价值的不大,马波组织人,马不停蹄的对说不清晚上具体行踪的职工逐一排查,重点核实当晚谁在厂里、谁在家…… 时间到了第二天,天气比昨天更冷了一些,晓阳窝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奈何上午要开会,只得不情不愿的爬起来,胡乱套上棉衣,然后拿着洗漱用具往包里一塞就出了门。 九点钟,我到了办公室,梁大文就已经在走廊里里的门口单独等着了。 昨天下午,唐市长走了之后,我就和政委一起,去了组织部长白鸽的办公室,把梁大文的情况给白鸽反馈了一下,东洪县县委书记吕连群那边,我也通了电话,对让梁大文去东洪县任职的事,基本上是达成了一致。 梁大文搓着手哈了口白气,我示意他进屋坐,把东洪县那边的安排跟他简单交代了几句。 梁大文听完,很是感激的说了几句感谢组织信任,表示一定服从安排,尽快熟悉东洪县情况,把担子挑起来,不辜负领导的期望的客套话。 我说道:“好了,到东洪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谈一谈吧,赖三响的事!” 梁大文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感激收了收,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从皮包里掏出来整理后的材料双手递了过来:“昨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定丰县,又核查了一些线索,现在能够确定,赖三响与燕来歌舞厅老板金正发之间,以前是合伙做买卖的,现在的话,基本能够断定,给赖三响通风报信的人,正是定丰县长赖传鹏同志!” 第 187章 马波深入追查,瑞林封官许愿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88章 唐瑞林心惊胆战,马队长身中一刀 邓立耀对这个安排,显然是满意的,他腰弯着,举着酒杯:“市长,小邓敬您,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这话说的颇为肉麻,但是唐瑞林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意并未褪去,这话他听的太多了。唐瑞林抿了一口酒,把杯底磕在桌面上,唐瑞林眼睛盯着桌上那盘花生米,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唐瑞林开口了:"立耀同志,我问你个事。你们当初安排武警动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万一武警那一枪,打不中怎么办?或者没打死!" 邓立耀对这个问题是经过深入思考的,他和刘洪峰、许红梅三个人在下面商量过,反复推演过。但市长当面问出来,他还是得在脑子里过一遍。他拿眼角瞟了一下许红梅。许红梅坐在旁边,正拿着一张餐巾纸擦嘴。她感觉到邓立耀的目光,眼皮都没抬,只是把餐巾纸叠了一下,搁在桌上。这个动作,邓立耀看懂了。胸有成竹。 邓立耀把腰直了直:"市长,这个事,我们有几套方案。"唐瑞林抬起眼:"几套方案?" 邓立耀开始汇报起来:“我就打开了门,骗他说他可以走了,被释放了,而且是给他看了文书。他就直接出了看守所的铁门,直接越过黄线,这样武警就可以直接开枪。”唐瑞林脑海里已经有了这个画面,暗暗道:“这些人都他娘的是他妈的人才!”“武警动手之前,我们就商量过。第一套,是借武警的枪,把人打死在看守所里,对外说是越狱拒捕,这个嘛,是风险最高,但也是成功率最高的。第二套,万一武警那一枪没打准,人没死透,我们安排了人,上去补枪。犯人跑了,只要越过黄线,我们也是可以开枪的!" 唐瑞林的茶杯端到一半,停在嘴边,意思是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事?邓立耀没注意到唐瑞林的脸色,还在往下说:"第三套,是拖延救治。就算人被打中了,没有当场死,我们也可以拖时间把他拖死!”唐瑞林扭头看向邓立耀,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拖死?怎么拖?” 邓立耀满不在乎的笑了:“市长,我们完全可以请示报告嘛,先给县局分管领导请示,再给市里分管政法的领导汇报,然后慢慢的去找医院来,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个把小时,人早就凉透了!”邓立耀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其实赵大壮根本没死透,那一枪打偏了,打在了肚子上,我们就是拖了一个多小时,县医院的车来了之后,人都凉了!”唐瑞林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这些细节,他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他忍不住问道:“你们所里没有车?”邓立耀很含蓄的笑了:“有,但是我们有充足的理由不开车。我举例子啊,就说我们车上没有救护设备,或者担心啊人死在我们车上,家属找我们麻烦,那个领导敢去动他,他被打死,天经地义,我们一动,麻烦不断!”邓立耀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只要把时间拖够,人身上的血流干了,人也就彻底凉透了!” 邓立耀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市长,想让一个人活着,那是很难的。但是想让一个人死,办法多了去了。" 好嘛。补枪。拖延救治。唐瑞林坐在那里,他仔仔细细的看着邓立耀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甚至带着笑意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对生命的敬畏与愧疚,但是没有。 这个人穿着警服,但是骨子里早已泯灭了人性,将剥夺生命视为一场精心算计、冷血执行的政治交易。唐瑞林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贪污的,见过受贿的,见过养情人的,见过打击报复的。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杀人这件事,安排得像排节目一样,第一套、第二套、第三套,补枪、拖延、绕远路,一环扣一环。 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他忽然觉得邓立耀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一个看守所的教导员,副科级,平时在领导面前跟个孙子似的,可一说到杀人的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凶狠,是冷静。那种冷静,是真正杀过人之后才有的冷静。 唐瑞林心里恨不得拍桌子骂一句:谁让你们搞第二套第三套的?老子当初找刘洪峰,就是想让他把赵大壮的嘴堵住。堵住,不是让他把人杀了。可是他敢骂吗?他不敢。他现在骂邓立耀,邓立耀一慌,什么都往外说。他只能忍着。 唐瑞林让茶杯遮住了半张脸,他看向了许红梅,这才猛然觉得,许红梅这个女人的手段远比他想象中要狠辣,那套杀人不见血的连环计,分明就是她一手策划导演出来的。这个娘们,三两天的时间就能攻破黎泰平这种老资格的领导干部,原本自己还以为是把许红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现在看来,分明就是她借着自己的手在布局,这一路上都是她在玩别人。想到这里之后,唐瑞林忽然有了一种被反噬的恐惧感,这就是妲己,自己就是周幽王,为了博美人一笑,亲手点燃了烽火台,最终引来了诸侯的愤怒与杀身之祸。 许红梅在旁边见唐瑞林脸色变了,知道他心里在翻江倒海,唐瑞林从骨子里来看,其实是一个文化人,邓立耀给他讲的那些关于如何杀人灭口的细节,吓到了这位市长。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邓立耀,示意邓立耀不要说了。邓立耀心领神会地闭上了嘴,把后半截关于如何处理现场的话咽了回去。许红梅端起茶壶,给唐瑞林续了一杯茶:"市长,菜都凉了,吃菜。" 邓立耀也回过神来。他想起还有事没说。邓立耀又开口道:"市长,还有个事。" 唐瑞林抬起眼,已经没了刚才的兴致:“嗯?”邓立耀想着自己的处境,知道这个时候的唐瑞林已经被自己绑在了自己的船上,便壮着胆子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市局那个调查组,能不能撤了?这个案子,不要再查了。查下去,怕节外生枝。" 唐瑞林犹犹豫豫的夹了一口菜,嚼了嚼。他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的计划不是听起来天衣无缝吗?怎么现在又害怕调查组?” 邓立耀等了两秒,知道这个事必须落实到位:"市长,带队的是刑警支队长袁开春。这个人,以前在曹河县公安局当过政委,在曹河很有根基。他业务很精湛,办案子是一把好手。他们天天找看守所的人谈话,找武警中队的人谈话,我怕他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唐瑞林把菜咽下去。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排骨。 细嚼慢咽的就是不表态。 邓立耀盯着那根在唐瑞林嘴里上下翻动的排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位市长此刻正在飞速运转的心思。 他不知道市长是什么意思。是不答应?还是在权衡? 这就是下属见上级的样子。你话说出去了,上级不接茬,你坐在那里,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出。 唐瑞林总算开口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立耀同志,你们不是说的,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邓立耀的头低了下去:"市长,万无一失是万无一失。但是这个袁开春,他不是一般人。他在曹河当过政委,看守所里的人,他都认识。他今天找这个谈,明天找他谈,谈来谈去,几句话一对,我怕就对上了。" 唐瑞林嗯了一声。他把茶杯放下,用筷子在桌上虚点了点:"好吧。这个事,我会考虑。"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邓立耀。 许红梅对唐瑞林的脾气秉性已经摸清了,明白这就是谈话结束了。 唐瑞林是生气了,但是当着这个陌生下属的面,唐瑞林不好发作。 许红梅给了邓立耀一个眼神,莞尔一笑:“立耀,你不是还约了朋友?别在这儿磨蹭了,人家还等着你呢。赶紧去吧!” 邓立耀读懂了这个眼神,赶紧站起来,腰弯着:"谢谢市长。我先回去了。" 唐瑞林没有微微抬了抬手,邓立耀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餐厅里屏风内就剩唐瑞林和许红梅两个人。唐瑞林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许红梅坐在旁边,给他添了茶。 唐瑞林睁开眼,看着许红梅:"你说,你们怎么敢的?" 许红梅端起茶壶不以为然的继续添茶倒水,唐瑞林摇了摇头:"我当初找刘洪峰,就是想让他把赵大壮的嘴堵住。堵住,不是让他把人杀了。他倒好,直接把人做了。 做了就做了,还搞了个什么第二套第三套。补枪?拖延救治?这些人,是你们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这四个字,何其沉重,从唐瑞林嘴里吐出来,砸在许红梅心上,换做一般的女同志,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了。 但许红梅不是一般的女同志,她也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熬上来的,骨子里那股韧劲和狠劲,早就把恐惧磨成了冷静,此刻只是垂把餐巾纸叠成方块:"市长,事已经出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把屁股擦干净。" 唐瑞林看了她一眼。许红梅不躲他的目光:"你是市长,我们就算自己出问题,也不会拉您下水。人家刘洪峰在里面扛着,邓立耀在外面守着。只要这两个人不松口,谁也查不出来。袁开春那边,你想办法把他调走,或者让他收手。" 唐瑞林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面如死灰,如今许红梅说什么,唐瑞林都不反驳了。他此刻只想看看儿子! 唐瑞林站起来:"走吧,去看看儿子。" 为了让许红梅能照顾儿子,更为了儿子以后能留在省城,唐瑞林专门给许红梅买了一套房子。 这是一套二居室,面积不大,装修也简单,但胜在离许红梅上班的地方近。 许红梅推开门,安排从老家亲戚抓来的保姆休息之后,自己把门关上,唐瑞林看到小儿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脸色通红,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 唐瑞林看到儿子之后,有了慈父一般的笑容,他蹲下身来,看着床上那个攥着糖的小家伙,眼神里透着股天真的懵懂。唐瑞林看到儿子肥嘟嘟的,对许红梅的恨意就消了大半,他盯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所有的疲惫与恐惧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嘴里念叨着:“我的乖儿子,长得真俊。” 小男孩长得确实是虎头虎脑,面相和许红梅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许红梅站在旁边,看唐瑞林如此这般的慈爱,也笑了。 这般父慈子爱的画面温馨得近乎虚假,许红梅嘴角噙着笑,不自觉的就把唐瑞林和孩子对比起来,越看越觉得不像唐瑞林。 唐瑞林的脸型是国字脸,但孩子的脸型却偏圆,下巴尖尖的,唐瑞林的眼睛是细长的丹凤眼,可孩子这双眼睛又大又圆,鼻梁也挺拔。 像是谁拿,孩子太小,许红梅也拿不准。 但是许红梅隐约觉得,这个孩子八成是…… 正全身心的思考着孩子的五官,许红梅的思绪被唐瑞林的一句夸赞猛地拽了回来:“红梅啊,你看这个孩子像是谁啊?” 许红梅面不改色的笑着道:“市长,您这话说的,我可要批评你了,您的孩子,肯定是像您啊!” 唐瑞林听了这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子。他哪里知道,许红梅心里正盘算着另一笔账。 唐瑞林把小男孩抱起来,举过头顶。小男孩咯咯地笑了。 抱着孩子享受了天伦之乐,唐瑞林才意犹未尽地把孩子放回床上,又仔细替儿子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来,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递给许红梅。唐瑞林开口了:"拿着,不要亏待了自己。" 三点钟,唐瑞林和许红梅两人又温存了几分钟,就已经穿好了外套。唐瑞林拿起公文包:"走了。下午还有事。" 许红梅送他到门口,唐瑞林转过身,交代了一句:"袁开春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让邓立耀回去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吧。" 陈浩和司机在大门口站着抽烟,黑色奥迪100停在小区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 陈浩看见唐瑞林从大堂出来,赶紧把烟头丢了,拉开车门,小跑几步接过了手包,唐瑞林上了后座,把公文包放在旁边。陈浩赶忙钻进副驾驶,司机挂挡,车开了出去。 唐瑞林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他本来想给公安局打个电话,问问事安排得怎么样了。但想了想,昨天才布置下去的任务,今天就打电话催,显得太急了。明天落实,也正常。 奥迪100的减震系统将路面的颠簸过滤得干干净净,车窗一关,就隔绝了省城大街的喧嚣与寒冷。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省城的街上,已经有了元旦的气氛。沿街的店铺门口挂了红灯笼,商场的橱窗上贴着"欢度元旦"的红纸。骑自行车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马路上穿梭。偶尔有一辆桑塔纳从对面开过来,鸣着喇叭。 唐瑞林靠回后座,用手指在扶手上打了个节拍。唐瑞林开口了:"听点音乐吧。" 陈浩知道在音乐这方面,唐瑞林是非常时髦的,而且基本上不听大陆的音乐,除了港台音乐之外,就是日韩的音乐。 陈浩打开了扶手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盘磁带,封面印着邓丽君梅艳芳,还有几张日文的。 陈浩拿了一个唐瑞林最爱的邓丽君的,把车上的收录机打开。磁带转了起来。邓丽君的《甜蜜蜜》。 唐瑞林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跟着节拍一下一下地敲。车窗外,省城的街景往后退。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奥迪的车窗上,化成水痕。 下午四点,我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邹新民。邹新民在电话那头声音很豪爽,大声地道:"李市长,向你报告个事。市财政拨过来的钱,已经到原南公司的账上了。县里这边商量了一下,王镇江的案子,是不是可以放人了?" 我对着话筒:"邹书记,这个事,市里有会议纪要。钱到了,人可以放。" 邹新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好,好。还有个事,秦川同志的县委常委,我们这边已经报到组织部了。程序在走,应该没问题,你这边也给组织部通个气。" 我对着话筒:"好,这个事我知道了。秦川同志业务上靠得住,县委一定要大胆使用。" 邹新民又寒暄了两句,挂了电话。 我把话筒搁回去,接着让李亚男把经侦支队的胡海叫了过来。交代几句,让他把王镇江案子的最新进展整理一份书面材料,十分钟后直接送到我办公室来。 过了五分钟,胡海就推门进来:"李局,您找我?"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王镇江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胡海翻开材料:"基本清楚了。原南建筑的资金缺口,除了物价上涨,还有运营成本高。两百多号工人,加上外协队伍一千多人,光是工资、机械租赁和管理费,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王镇江摊子铺得太大,化工园区、定丰商贸城、市政公园同时上,资金链就断了。" 他翻了一页,确认了一下汇报的重点:"还有一个事。这几天我们也和王镇江推心置腹的聊了一下,得到一个线索,正打算和治安支队联手!” “什么情况?”我问道。 胡海往前探了探:“李局,王镇江的儿子王少成,发现这个小子在光明区赌博,输了。" 对于赌博输钱这个事,我觉得正常,像是王少成这样的富二代,逢年过节手里过个万把块零花钱,赌桌上输点钱本也是常事,不足为奇。但胡海特意提出来,语气里透着不寻常,显然这笔钱的数目不小。我追问一句:"输了多少? 胡海伸出五根手指:"保守估计五十万,具体的金额,王镇江都搞不清楚,最多可能有七八十万!" 我从椅子上坐直了。七八十万。1994年的七八十万,能在东原市买几套大房子。一个毛头小子,在牌桌上输了七八十万。 "怎么回事?输了这么多?" "我们也很震惊,觉得金额太大了,想调查一下。但是您知道,我们经侦支队虽然是支队,但力量薄弱,就那么几个人。这个赌博的事,我们也是在查王镇江账目的时候才发现的。王少成在光明区几个地下赌场来回跑,有时候一个晚上输几万。钱从哪来的?一部分是王镇江给的,一部分是借的高利贷。放高利贷的人,我们正在摸。" 窗外,又飘起了雪,显然这已经不是小赌怡情,这是有组织的赌博产业了:"这样吧,王镇江先放了。市里有会议纪要,财政的钱也到账了,再关着说不过去。" 胡海把卷宗抱在怀里:"那他儿子赌博的事?" "这样,你们和治安支队,先去摸一摸这个情况。王少成在哪个赌场赌的,谁组织的,放高利贷的是谁,背后有没有人。这个事,不要声张,暗地里查。" 24日晚上,棉纺厂家属院,马波带着重案二大队的同志,躲在一辆面包车里,等着抓人。 棉纺厂每家每户的院落都很小,就是单独的小院,两间不大的正房,一间厨房,都有一个小院子。但是由于人多,占地的规模不小。 除了主干道之外,其余地方院墙低矮,胡同狭窄,分成好几个片区。主干道上有路灯,照得雪地上一片惨白。小院之间的小胡同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重案二大队的人在晚上九点就到位了。马波带着四五个人,埋伏在主干道旁边的胡同口,正好可以看到王德福的家门口。 十点整,一个人影从大门走过来,裹着军大衣,马波很机灵,觉得是这个人,马波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旁边的人都打起了精神。 那个人影走到小院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是王德福。 马波推开副驾驶的门冲出去。但他没想到,他们开来的那辆红色面包车,停在路口没有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德福刚转过头来。他看见了马波。王德福反应极快。他转身就跑,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胡同。 马波带着人追了上去。小胡同里没有灯,地上的雪被踩得咯吱响。王德福在前面跑,马波在后面追。 家属院的胡同七拐八绕,王德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跑。马波他们几个外来的,两眼一抹黑,跑着跑着,人就跟丢了。 这就是主场优势。你再能打,你不认识路,你就是个瞎子。 马波带着人,喊了一声在胡同里分头找。他一个人,一只手拿着手枪,一只手拿着手电,挨个角落搜。 雪还在下,地上滑得很。他转过一个拐角,手电光扫到地上。地上有脚印。新鲜的。 脚印从拐角处延伸过去,一直到一堵围墙下面。马波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脚印看了看。大致判断,就是42码,男式皮鞋。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围墙那边,有动静。马波把电筒关了,贴着墙根摸过去。他刚转过墙角,一根棍子带着风声扫了过来。马波下意识一躲,棍子打在他的手腕上。手枪"啪"地掉在雪地上。 王德福从黑暗里扑了出来。他四十多岁,壮实,手里攥着一根木棒,照着马波的脑袋就砸。 马波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他瘦,灵活,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王德福第二棍又到了。马波侧身一让,棍子打在墙上,砖头掉了一块。 两个人在黑暗里扭打起来。王德福力气大,一棍子横扫过来,打在马波的肩膀上。马波闷哼了一声,没倒。他借着一股劲,扑上去抱住王德福的腰。王德福一弯腰,把马波掀翻在地。 马波摔在雪地上,背上吃了一棍。他咬着牙,在地上摸。他摸到了一块碎砖头,照着王德福的膝盖砸了过去。王德福"嗷"了一声,腿一软。 马波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去摸自己的手枪。但手枪不在原地了。王德福也看见了手枪。他弯腰去捡。马波扑过去,两个人在雪地里抢枪。枪在两个人手里来回拽,谁也不让谁。 王德福毕竟力气大,把枪夺了过去。他举枪对准马波。马波的后脊梁骨凉了一下。但王德福没打过枪,手在抖,枪口晃来晃去。 马波趁他还没稳住,一头撞了上去。撞在王德福的胸口上。王德福往后退了两步,仰面倒在雪地里。 枪又掉了。两个人在雪地上翻滚。王德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照着马波的肚子扎了下去。 马波感觉似乎被蚂蚁咬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子扎在他的左肋上,血没出来。 马波咬着牙,没喊出声。他忍住疼,一只手死死按住王德福握刀的手,另一只手在雪地里摸。他摸到了手枪。 王德福不想恋战,他猛地抽回手,借着马波扑抢的空当,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去。 人在绝望时的爆发力是惊人的,王德福竟像条泥鳅般滑开,手脚并用朝围墙根爬去,他翻墙翻到一半,马波在后面举起枪。"砰!" 子弹打在王德福的腿上。王德福从墙上摔了下来,趴在雪地里。 马波坐在雪地上,一只手按着肋下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血已经从指缝里往外渗。 其他几个侦查员听见枪声,跑过来了。几个人把王德福从雪地里拖起来,按在墙上。王德福的腿上流着血,嘴里还在骂。 一个侦查员看见马波坐在雪地里,地上有血,这才看到马波的肚子上,插着一把刀。这侦查员大喊:"马队!马队!你挨了一刀!" 马波喘了口气嘴唇哆嗦着:"没事,死不了?" 第 189章 马波雪夜喋血,茂安病房上课 红色面包车的灯光从胡同口扫过来,在雪地上晃了两晃。 马波半靠在墙上,一只手按着左肋,血已经把棉袄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他看见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把人看好。" 几个侦查员把王德福从雪地里拖起来,按在墙上。王德福的腿上流着血,脸肿着,嘴角破了,嘴里还在骂。 马波抬起手电,光柱落在王德福脸上。 王德福往左扭脸躲。 马波把手电光往前送了送,照着他的右脸颊。右脸上三道血印子,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皮都翻了,结了暗红色的痂。 马波咧了咧嘴。 杨伯涛后脑勺挨了一棍,倒下去之前,手指甲在凶手脸上抓了三道。这三道抓痕,和杨伯涛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对得上。DNA技术1994年还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得送省厅,得排队,得等。但皮屑在那儿,抓痕在那儿,时间问题。 马波有气无力地冲着王德福道:"跑什么?" 王德福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不是我们厂长刚死了,半夜三更一帮人拿着家伙冲出来,我以为你们是杀人犯。" 旁边一个年轻侦查员上去就踹了他膝盖一脚:"放你娘的屁!我们是警察!" 王德福"嗷"了一声,跪在雪地里。 另一个侦查员更干脆,上去照着他后腰就是一拳:"警察你跑个球!你不是杀人犯?你跑什么?"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把王德福按在雪地里揍。王德福抱着头,不敢躲,也不敢骂了,嘴里只剩"哎哟哎哟"。 马波摆了摆手:"行了。留着他的脸,还得认人。" 两个侦查员这才住了手,把王德福从雪地里揪起来,反铐了。 马波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上那把匕首还插着,血把棉大衣前襟糊成了一团深色。他不敢拔。这种伤,外行拔刀子,人就没了。 他冲着面包车的方向道:"把车开过来。先送王德福去医院缝针,然后去市局。" 一个侦查员跑过来架住他:"马队,您先上。" "我不着急。他腿上中了一枪,再耽误腿就废了。" "您都这样了还客气什么!" 两个侦查员一左一右把马波架起来,塞进面包车后座。王德福被塞进另一边,嘴里还在嘟囔。 面包车掉了个头,轮胎在雪地上打了个滑,开上了主干道。 马波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他觉得冷,从里往外冷。左肋那地方倒不怎么疼了,就是麻,麻到整条左臂都抬不起来。他把手放在伤口上,按着,盘算了一下:刀子进去大概三寸,没扎到心脏,没扎到肺,命保住了。 他掏出呼机,按了两下,给韩建立发了个信息:棉纺厂家属院抓捕王德福,我中了一刀,人抓住了,送市医院。 发完,他把呼机塞回兜里,靠在座背上。 车窗外,雪还在下。 我接到韩建立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电话响了三声我就接了。冬天的晚上,电话响准没好事。 韩建立在那头声音很急:"李局,马波在棉纺厂家属院抓王德福的时候中刀了!人正在送市医院!" 我从床上坐起来。晓阳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又是怎么了?" 电话那头听到了晓阳的话:"晓阳局长,马波中刀了。" 晓阳蹭的一下也坐起来了。 干了公安局的家属,神经也会变得异常紧张,听到“中刀”两个字,晓阳也是猛地清醒过来,睡意全无。 晓阳知道这个事我是必须要去现场的,掀开被子下了床,直接去给我找了衣服。 了解到了情况之后,我披上衣服,对晓阳说了句“在家等我”,便推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直奔市区医院。 路上韩建立又打来一个电话,说马波已经进手术室了,嫌疑人腿上中了一枪,正在缝针。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市医院急诊楼前的雪地上停着两辆警车,我伸出手摸了摸发动机,还是滚烫的。 我收回手,指尖沾着雪水,心里却比这冬夜更沉。 市人民医院的急救室在三楼,这也是老院长在建院之初,就结合了三生万物的中医理念,将急救室设在阳气最盛的方位,取“三生万物”之意,盼那生死一线间能争得三分生机。不过眼下这些玄妙的讲究都帮不上忙,我只顾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推开急救室那扇乳黄色的木门,一股子八四消毒液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眯了眯眼,适应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走廊里站着几个重案二大队的侦查员,脸色都不好看。有一个蹲在墙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我走过去:"怎么样?" 那个侦查员站起来,嗓子发酸:"刀子扎在左肋,差一点就扎到肺。医生说冬天穿的厚,没有生命危险。" 这个时候,政委孙茂安也走了过来,脸色铁青,他走到我跟前汇报说:“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了,现在也在做手术,腿上那一枪不碍事,缝完针就能进行审讯!” 我松了一口气。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韩建立从手术室里面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朝我和孙茂安走了过来:“李局,政委,我刚才进去看了一下,马波不让打麻将,医生让我去帮忙去了!” 孙茂安带着不解:“怎么,缝合伤口不打麻药?” 韩建立指了指自己的头:“年轻人怕打麻药影响脑子,非要硬扛着缝针。这不是我出来的时候,他疼得直冒冷汗……,哆嗦的没办法,我给医生交代,上了麻药!” 这就是领导,该担当的时候绝不推诿,该心疼弟兄的时候也绝不含糊。 手术持续进行,大家在走廊里等着,谁也没说话。孙茂安蹲在墙根抽烟,韩建立来回踱步。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门上的塑料布哗啦响。 过了一个多小时,灯灭了。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看到了我和孙茂安,就直接走了过来:“都别激动啊,手术很成功。再偏一公分就直接扎到肺了。那真是阎王爷打瞌睡,捡回一条命。家属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 一旁的侦查员过来道:“李局,马波家属我们去接了,现在还没到!我们这边马上去办理住院!” 不多会,马波就被推了出来,整个人脸色苍白,眼睛闭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大家赶忙手忙乱地跟着平车往病房走,我走在最后面,招呼着重案二队的同志,把嫌疑人也看好了。 这边还没安顿好,病房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碎花布棉袄,头上裹着一条黄色围巾。脚上一双棉鞋,鞋帮子上沾着雪。 韩建立把人引了进来,再我身边介绍道:“李局,这就是马波的家属!” 马波媳妇很朴实,看到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丈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在寒风里赶来的女人,看到出来,这个女同志对马波的感情是很深厚的。 医生已经挂好了水,护士正拿着记录板核对医嘱,马波媳妇正站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床栏,目光死死锁在丈夫苍白的脸上。 韩建立上前一步道:“您,这个别担心,马波是好同志,他也没有大碍,这会是麻药劲儿还没过去!” 我走过去。 "嫂子,辛苦了。" 韩建立介绍了之后,马波媳妇有些惊慌失措,赶忙抬起胳膊擦了擦眼角,又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出来。 她哽咽着:"李局长,他……他没事吧?”“没事。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你放心。" 孙茂安和韩建立也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马波媳妇一个劲地擦眼泪,一个劲地说"谢谢领导"。 我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多了。我让韩建立安排二大队的办案的同志回去休息。我和孙茂安和韩建立留下,一起守着马波。 这马波媳妇很本分,看着都是不喜麻烦人的性格,一再劝我回去,孙茂安也道:“李局,你回去,我和老韩在这里守着!” 我直接在病房门口的长凳子坐了下来,示意大家不用在客气,今晚大家就在这里守门,谁也别走。 韩建立道:“李局,没必要吧,咱们都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嘛!” 看着两人也是真有些过意不去,我摆摆手道:“老韩,茂安,别劝了。之前啊我们在部队的时候,有战友从前线抬下来,我们营长,就是在病房门口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直到最后一个兄弟手术完才走!这规矩,我记了一辈子啊!” 两人看我态度坚决,也不再劝,我清楚两人没当过兵,可能理解不了部队里这种袍泽之情。觉得纯属多余,但是这就是我们营长教给我的,是只要兄弟还躺在那儿,当领导的就得在门口守着!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三人刚开始还有些聊的,到最后都各自裹着军大衣靠在不再言语。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迷迷糊糊间,只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里又推来一个人。 重案二大队的同志跟着着担架车一路走来,我和孙茂安、韩建立这才意识到这是嫌疑人被推来了。 这个人的手上还带着一副手铐,脸上还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神情。他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架着,径直推向了隔壁的病房,我们三人走了过去,这人他斜眼瞥见我们,很是麻木的看了一眼。 二大队的同志把手铐往床栏上扣死,又检查了一遍输液管和床栏扣件,确认无误后呵斥道:“老实点,再敢乱来,直接给你换地方,不是让你躺在床上了。” 我看着这个人的嘴唇肿的像是两根香肠一样,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眼神里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还没散,看来这顿打是挨得不轻。 孙茂安一指:“怎么回事?” 这二大队的同志马上解释:“政委,这个家伙真是太硬了,刚才手术完,他咬了医生一口,都出血了,吓得护士鬼哭狼嚎的!” 这人躺在床上,满脸的横肉,嘴角一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直接吐出了一口血沫子,斜着眼珠子盯着孙茂安,那眼神分明是在挑衅,仿佛在说老子今天就算躺在这儿,你能怎么样。 孙茂安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如刀般剜着那家伙,冷声道:“李局,这样,你们几个,都出去一下,我给这个同志,谈一谈纪律!” “呸,屁的纪律,我是工人代表,你们凭啥抓我,你们凭啥?老子出去干死你们几个!老子……” 话音未落,孙茂安一脚踹在这人身上,这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吊在床栏上,身子已经滚到了床底下…… 韩建立马上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李局,走走走,政委最擅长的就是思想教育,向来是能动手,不动口。咱们别在这儿碍眼,让他俩好好交流交流……” 这里是医院,我倒也放心,也就跟着韩建立退到了走廊,把病房门轻轻带上,留给政委一个安静且不受打扰的“谈心”空间。 不一会,几个护士和值班的医生都围了过来,都被二大队的同志劝住了,不要围观。 半个小时后,门内传来一声公鸭子一般的嚎叫,紧接着是那人变了调的声音:“交代了,交代了,别打别打了!” 孙茂安显然是做通了思想工作,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一边拿着手帕擦手,一边对二队的同志交代道:“这个人已经交代了,是个什么十三太保的什么人,你们趁热打铁,顺着这条线把十三太保的底细摸清楚,争取今天就把剩下的几个漏网之鱼全部归案!” 二大队的同志齐声应下,随即进了病房…… 韩建立听到了十三太保四个字,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李局,又是这个十三太保!” 我想着上次孙茂安给我汇报的关于十三太保的汇报,这个组织看来已经坐大成势,是时候彻底铲除了。 早上七点,马波人醒了。 我们几人又去了病房,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好了一些。他媳妇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看见我们来了,赶紧给我搬椅子。 我示意他媳妇别忙活,自己拉过椅子坐下。 马波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有些尴尬的网上扯了扯被子:"李局,政委,韩局,让你们费心了,是我大意了,没想打这个家伙身上有匕首。"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安心养伤,人已经控制住,就是立功。" 马波嗯了一声。 他媳妇在门口敲门,端着一杯热水进来。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床上的马波。 马波看了他媳妇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孙茂安和韩建立,韩建立拎着一兜早点:“马波,先吃一点!” 马波仰头看了眼头顶上的输液架,上面滴滴答答的输液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想到还能吃上人间的饭啊!” 孙茂安双手抱臂:“马波啊,你也是命大,离肺部,就差一公分,要是再偏一点,今天这顿早饭,你就只能看着我们吃了。不过啊,李局长可是给你守了门!” 这媳妇马上补充:“守了一整夜,连眼皮都没合一下。” 几人说了一会之后,马波倒是有些愧疚了,觉得给大家添了麻烦。 马波开口了:"文英,你先出去一下。我跟领导说几句话。" 文英没有犹豫,知道是有话要说,放下了手中的毛巾,就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病房里就剩我和马波。 马波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李局、政委、韩局,我知道你们在查内鬼。我也知道,你们查出来了。那个内鬼,就是我。" 此话一出,韩建立和孙茂安都愣住了,病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谁也没想到,这个憨厚的汉子这个时候谈及了这个话题。 马波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确实给赖传鹏打了电话。燕来歌舞厅被查之前,是我给他透的消息。” 孙茂安想要说些什么,被我抬手止住,目光沉定地看向马波,示意马波继续往下说。马波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思绪,眼眶微红:“赖传鹏县长,是个好领导。真的,是个很好的领导。可能你们都不信……。” 话到了这里,马波的情绪有些低落:“你们可能觉得我忘恩负义,但赖县长对我的恩情,比天还大。李局,不怕你们笑话,我是农村出来的,母亲走的早,我父亲在农村单门独户,身体也不好,我家里在村里被欺负啊,举个例子吧,村里人占我家宅基地,还把我爹打了一顿,我爹的腰,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到死都没直起来。” 说到这里,马波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别过头去,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抹了一把眼角:“我想报仇,我考省公安校,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毕业以后,分到定丰县公安局。从派出所干起,没日没夜的干,后来调到刑警大队。我在定丰干了七八年。案子办得最多,抓的人也最多。每年评先进,依然没有我。我以为当了公安,能为家里争口气,让爹在村里抬起头来,但是我没想到,在队伍里,你想出人头地,得把膝盖 弯下去!” 讲到这里,马波自嘲一般笑了两声。 韩建立追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背景。我农村出来的,没人脉,没背景。徐振海那时候是大队长。他从不办案,我在刑警队,最苦最累的活全是我的,但是立功受奖都是他的,责任和问题都是我的!我那时候真不想干了。我找好了接收单位,去乡政府干综治。人家同意了。但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曲建平不同意放人。他给组织部打了电话,说马波是刑警队的骨干,不能放。我去找他,他连面都不见。他们曲家徐家在定丰势力大,我一个农村出来的,没办法,只能接着在刑警队熬,你们应该都不懂,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吧。” 孙茂安重重的点了下头,拍了拍马波的手背,沉声说道:“懂。那种被压着、看不到头的滋味,咱们都尝过。” “最苦最累的活全是我的,徐振海给我穿小鞋,他的手枪都他娘的搞丢了,最后他让我报是我的枪没了,说给我换了枪,直接把我的枪拿走了。后来,李尚武到了市局之后,专门提拔科班出身的干部,我的名单被曲建平压了下来,他说我资历浅、经验不足,结果是市局督办,才给了我一个副大队长!” 马波看向了我:“李局,后来您到了市局,组建重案支队,我参加考试。业务考试第一名,射击第一名,刑事侦查第一名。我想着这回总能走了吧。结果曲建平还是不让我走,他又给组织部打电话,说我是刑警队的骨干,不能放。我实在没办法了。有人跟我说,你去找赖县长。赖县长那时候主持县委工作。我就去了。赖县长听完我的情况,就说了一句话。他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好事。他当着我的面,给曲建平打了个电话。曲建平还不同意。赖县长说,这是县委的意见,必须照办!这个时候,这曲建平才开了党委会放人!” 我还不知道马波的过往这么曲折,更不了解,赖传鹏在定丰县还是顶着压力解决了同志们的发展问题。但在那样的环境下,这份知遇之恩与破格提拔,对马波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般的救命稻草。 马波继续道:“后来我去找赖县长,想感谢他。但他把这事都忘了,对我都没啥印象了。我给他带的东西,他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钱,也没要。过了半年,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我跟媳妇两地分居。我媳妇在定丰县副食品厂,半死不活的,一个月几十块钱。他动用私人关系,把我媳妇调到了国税局。正式编制。" 他咳了一声,两行热泪已经奔涌出来,这个铁骨硬汉,也有柔软的一面。 他抬起头,扫过我们几人,哽咽道:"李局长,你说,这样的领导,我能不感激吗?” 这个环境下,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沉默与热泪,才能承载这份沉甸甸的知遇之恩。 马波平复了情绪之后:“我在刑警队的时候就知道燕来舞厅跟他有关系,我知道之后,是我主动给他打的电话,说今晚有行动,让他避一避!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马波左右摇了摇头,看着我们三人,重重的叹了口气,目光里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缓缓开口:“几位领导都在,我把事情说了,心里啊也就痛快多了,我知道这个事违反了纪律,也给队伍抹了黑,这要不是躺在这里,我一个大老爷们啊,还真拉不下这个脸,当着你们几个大领导的面,检讨这个事。事已至此,组织怎么处理我,我都认!” 第 190章 周宁海返程东原,马定凯现身省城 男儿有泪,英雄有血,抛开这些世俗的恩怨纠葛,单看马波这身本事与骨子里的质朴,这要是在战场上,是绝对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兄弟。 听着马波所讲,这个曲建平在定丰县局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给公安队伍抹了黑,打击同志,残害兄弟,这个人必须要严惩不贷,绝不能让这样的害群之马逍遥法外。 孙茂安是个性情中人,他埋着头抓着马波的手拍了拍,眼眶泛红,颇为沉重的道:“好兄弟,这个事,市局党委有责任,李局长在,会给你做主的!” 韩建立原本的态度是坚决的,在处理内鬼的这个事情上,从严从重,但此刻面对马波满身的伤痕与血泪,他心中的天平也悄然倾斜:“都是从基层爬起来的人,谁没当过孙子受过委屈,谁没在泥地里滚过几遭,马波啊,你的肋骨伤了,但是你的脊梁骨没断!咱们重案支队,也是你的后盾!” 马波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两位领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想着到市局以后,组建重案支队,马波参加了考试,业务考试第一名,射击第一名,刑事侦查第一名。 但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定丰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业务考试第一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他射击五十米速射,四十八环,整个东原市公安系统没几个人打出来。刑事侦查笔试,他考了九十二分,第二名才七十八,直接破格提拔成了大队长。 正因为这样,内鬼的事,我才迟迟没有动他。 燕来歌舞厅被查之后,消息源一直在查。梁大文怀疑过重案支队内部有人走漏消息。我心里也有数,这个口子从市局漏出去的,漏消息的人级别不高,但位置很关键。大家查了一圈,把范围缩小到了马波身上。 但我一直压着,没让查。 为什么?因为我知道马波的业务能力。 杨伯涛那个案子已经抓了人,没有马波,恐怕是要走些弯路的。 现场根本看不出来是三人团伙作案。他鞋印、皮屑、搏斗痕迹,一眼就看穿了。这样的人,是个好警察。 可他偏偏真是那个内鬼。 这个事,如果不牵扯赖传鹏,市局完全可以直接处理了,但是牵扯到赖传鹏,政法委林书记一直在盯着进度,事情就必须闭环,而赖传鹏的消息来源,必须从马波身上查清楚,否则这条线就断了,赖传鹏的案子也办不扎实。 从现实的角度考虑,我想给马波一个承诺,但是现在还不能开口,只有给林书记和周书记汇报之后,再争取宽大。 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是马波在这个事情本身是没有收钱,只要不是收钱,事情就在违纪的范畴内,组织处理上还有回旋余地,但我想争取的结果,是不记录档案的组织处理! "马波啊,你先安心养伤。别的事,不用你操心,请你相信市局党委!” 我没有过多的解释,这个时候,几个医生就过来查房,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又宽慰了几句之后,就顺势退出了病房。 韩建立忍不住掏出一支烟,孙茂安指了指走廊里禁止吸烟的标识,黄色的标识格外刺眼。韩建立讪讪地把烟塞回嘴里,没敢点着,就转身将二大队的几个同志召集起来,研究下一步工作的事。 孙茂安背着手对我道:“李局啊,这个事倒是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个赖传鹏,确实是个能成事的人。他帮马波调动工作、解决家属编制,分文未取,一个县长,能做到这个份上,在东原市的官场上,确实是有格局的。” 这个事,也让我对赖传鹏是高看了一眼,能够走到县长的位置上,肯定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但是如果用圣人的标准来衡量,恐怕也找不到几个没有缺点的干部。 他确实有几分江湖义气, 但格局是一回事,法律是另一回事。 他拿了燕来的费用,而且是定期再拿,这些事,不会因为他帮过几个基层同志,就成为了正当化理由。 上午八点,几人走到了楼下,雪已经停了,东边的太阳刚刚探出半个脸,把医院楼前的积雪照得有些晃眼。 我这才有时间听了韩建立汇报杨伯涛的案子,这个被抓的人叫王德福,是棉纺厂的工人代表,看情况应该是仗着和厂里作对,再广大下岗工人里面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所以就想方设法的给厂里的改革设置障碍。 但是这个家伙人很滑头,故意给杨伯涛设套,知道杨伯涛有爱好打麻将的习惯,就找了几个人陪着杨伯涛打麻将,故意在牌桌上输给他一大笔钱,结果杨伯涛觉得自己是个“捡漏”的能人,便堂而皇之地出入牌局,结果是越陷越深,越输越多,最后拿了二十多万想捞一把。 结果到了赌场门口,一下子害怕了,等到杨伯涛返回厂里的时候,就被早已盯着他的王德福等人当场在小路上给杀了。 韩建立汇报道:“李局,现在有两个人,按照王德福刚才的说法,应该是跑了!” 很多案子之所以破不了,是因为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是只要知道是谁干的之后,破案的难度就大大降低了。当务之急,是立刻部署警力,对这两名在逃嫌疑人实施严密布控,务必尽快将其抓捕归案。 安排了抓捕任务后,我独自回到办公室。窗外阳光刺眼,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我都没心思细看。 恰好在这个时候,大哥大就响了。 我接起来,是临平县委书记吴香梅。 吴香梅在那头嗓门不小:"李市长,跟你说个事。周书记在京谈得很顺利,今天早上的飞机,到江州机场大概十一点半。书记走了快一周了,你这边安排一下,咱们一起去接个机。" 周宁海书记这次“跑部进京”,是有特殊使命,想着为东原争取项目,这一周也是时刻给书记打电话汇报进展,吴香梅这通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吴书记,消息这么灵通?" "我家那口子在京一直陪着书记,他早上送机给我打的电话,书记这次跑部,他帮着协调了不少事。昨天晚上就跟我透了底,说周书记收获不小,今天回来。" 我应了一声。 吴香梅继续道:"贵宾厅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直接过来。" 能够提前掌握书记的行程去接机,这是一种默契,更是对一把手行踪的精准掌控。我略作沉吟,便爽快应下,表示十一点准时赶到机场贵宾厅与她会合。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表,不过八点,但时间还是稍显紧张。 挂了电话,我给晓阳打了过去。 晓阳在那头接得很快:"知道了,书记是上午到。" 我一怔:"你知道什么了?" "你有你的香梅,我也有我的渠道嘛,好了,宁海的飞机十一点半左右到江州,你抓紧点,别书记都下了飞机,你还没有到!" 没和晓阳多言,我挂了电话,就安排谢白山开车,我坐在后座上,脑子里过着这几天的事。 周宁海走了快一周了。这一周,东原市出了多少事?杨伯涛被杀,马波中刀,王德福招供,赖传鹏浮出水面,唐瑞林让马定凯来要撤曹河检查组。这些事,具体的案子书记肯定不关心,但是这些案子的背后,普通人看到的是案情本身,但是书记看到的则是官场生态与权力格局。 江州机场不大,但航站楼是90年新建的,红砖外墙,玻璃幕墙。 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谢白山把车开到贵宾厅门口,我下了车。 门口已经停了三五辆小车。一辆是书记的奥迪,两辆皇冠,还有两辆桑塔纳,车牌都是东原的。司机们站在车边抽烟,看见我下来,都点头招呼。 吴香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剪得短,看上去很精神。 吴香梅看见我,迎上来伸出手:"李市长,来啦。里面请。" 贵宾厅里暖烘烘的,摆着一圈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盘瓜子。墙上挂着一台牡丹牌电视,正在播新闻。 我进去一看,李叔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的林华西聊天。 旁边则是组织部长白鸽。 这三个人来了,不意外。 但我没料到的是,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也在! 他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并不和其余人搭话,而是左手拿着一份报纸,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举了举杯子。 市政府秘书长出现在市委书记的接机现场,这不合规矩。 市政府秘书长是政府那边的人。市委书记从京回来,接机的应该是市委这边的人,李尚武、白鸽、林华西,这都是市委常委。马定凯是市长唐瑞林的大管家,他来干什么? 我心里万分不解,这个兄弟,现在是那边的。 当然这一瞬间的这个想法,既不成熟,因为大家都是组织的干部。 李叔几人看到我们进来倒是都不意外,书记是东原的书记,东原的干部想来见书记一面都在情理之中。 李叔换了个姿势,仰着靠在沙发上,冲我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地抛出一句:“朝阳啊,还是你们基层干部稳重啊,你看我们都等了半个多小时了,你倒是和香梅同志一起来的很是时候!” 吴香梅很自然的拿起水壶,给李叔续了杯茶,又顺手将茶几上的瓜子盘往白鸽部长那边推了推,嘴里还笑着应道:“李书记,朝阳和我早就来了,只是我俩没见过飞机,在机场里多转了几圈!” 林华西还是那副不善言笑的严肃模样,举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在天上慢慢画了一个半圆,慢悠悠地开口:“我去美国考察,那边的民用机场非常普遍,基本上每个州都有机场,而且是不止一个机场,从交通上看,咱们国内的民航事业起步太晚,基础设施和航线网络都还十分薄弱,什么时候咱们东原能有机场就好了!” 白鸽仰头算了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估计要三四十年吧,咱们和老美的差距,就是半个世纪嘛,咱们步子走的快些,也要三四十年才能赶得上人家现在的水平,这差距可不是一天两天能抹平的。” 几人都笑着望向那台电视,电视里正播着省城的新闻,刘乾坤带着安全帽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检查工地…… 马定凯坐的和几人隔了几个位置,我走到了秘书长马定凯旁边,主动与马定凯握了握手:“定凯,你也来了?” 马定凯放下报纸,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平淡地应道:“刚来省城办点事,顺道过来看看,毕竟宁海书记从京回来,是咱们东原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嘛!” 白鸽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用手点了点我们两个:“你不要忘了,定凯同志还是分管驻省办的!” 听到了这个消息,我马上把关键环节想通了,马定凯分管驻省办,知道书记来的消息,就来了省城。但是是书记让马定凯来的,还是唐瑞林授意的?我就不好细问。 墙上的挂钟指到十一点二十。贵宾厅的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各位领导,要客搭乘的飞机到了,请到贵宾出口等候。" 众人都站起来。白鸽把报纸叠好塞进包里,林华西睁开眼,抻了抻大衣。马定凯把茶碗搁在茶几上,顺手整了整领带。 谁也没说话,但谁的动作都比刚才利索。 众人鱼贯而出,走到贵宾出口的玻璃门前。 走廊里铺着红地毯,两边是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底下摆着两盆绿植。空气里有一股暖气烘出来的灰尘味。 十一点零三十五分,通道尽头出现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宁海。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从远处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走路带风,步幅大,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但你能感觉到他脚下有劲。 他身后半步,是秘书彭小友,拎着一个公文包,一路小跑跟着。再后面是市委秘书长郭志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包。最后是副市长郑红旗和姜艳红,两个人并排走着,后面再就是两个工作人员拉着行李箱。 周宁海的脸色不错,眼角有笑纹,颧骨上泛着红光。一看就是谈成了事,心情不错。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排人,脸上露出责备的神色。 "尚武同志,说了不让接机,怎么还接机啊?" 李叔迎上去两步:"书记,您为了东原到处奔波,到家门口了,我们不能不出来。" 周宁海抬起手朝着几人虚点了几下:"这离家门口可是还有两百多公里。兴师动众。" 他说着,跟众人一一握手。 他和李叔握手用力的甩了甩胳膊,多握了两秒,拍了拍李尚武的胳膊:"尚武同志,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书记放心,家里都好。" 握到白鸽,他说:"白鸽同志,年底了,组织战线工作任务繁重啊。" 白鸽脸上挂笑:"书记,您放心。" 握到吴香梅,他多看了一眼:"香梅同志,这次,你有心了!" 接着是马定凯,宁海书记脸上的表情没变,跟握其他人一模一样:"定凯同志,辛苦了。" 马定凯腰弯了弯:"书记一路辛苦。"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周宁海跟马定凯握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很是关切。 这就很奇怪了。 马定凯是市政府秘书长,通俗来讲是唐瑞林的身边人。按说周宁海应该跟他保持距离。但周宁海握他的手,显然是带着关心和真情的。 难道马定凯早就不是唐瑞林的人了?他是周宁海安在唐瑞林身边的一颗棋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马定凯真是周宁海的人,唐瑞林在办公室里说的话,做的事,周宁海书记多数都知道。 书记最后一个来到我的身边,伸出手,他的手很温暖,兴许是刚下飞机的缘故:“朝阳,辛苦!” 当着众人的面,我也很官方的回了句:“书记一路辛苦,东原的同志们盼您回来都盼了好久了!” 驻省办的主任在旁边招呼:"各位领导,车在外边等着呢。" 众人这才往外走。周宁海走在最中间,李尚武在他左边,白鸽在他右边。林华西、郑红旗和姜艳红走在最后。我和马定凯、吴香梅跟在后面 贵宾厅门口,几辆车已经发动了。 周宁海上了奥迪,彭小友钻进副驾驶。郭志远给李尚武拉开车门,李尚武上了第二辆…… 中午十二点二十,就到了东岳宾馆。 这个宾馆离省委省政府不远,东原市驻省办也在旁边。周宁海每次到省城,和唐瑞林一样,也都住这里。 宾馆门口,驻省办的两个工作人员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车队进来,赶紧跑过来,给周宁海拉开车门。 周宁海下了车,跟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直接进了大堂,众人鱼贯而入,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只有周宁海和李叔偶尔说上几句。 包间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不算丰盛,但都是本地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黄河鲤鱼…… 周宁海坐在主位,李尚武在他右手边,林华西他左手边。白鸽在李尚武下首,郑红旗在白鸽下首…… 这个座次,就是东原市现在的权力版图。谁离周宁海近,谁自然就说话有分量。马定凯坐在最末,名义上是市政府秘书长,实际上在这个桌上,也是服务的角色。倒也不觉得委屈,毕竟能坐在这张桌上,本身就是周宁海书记的信任与认可。 菜上齐了,周宁海端起酒杯,很是随意:"这次进京,收获不小。"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半秒。 "上级都很关心我们,几个大项目都得到了支持,商业棉基地,落我们东原。商品粮基地,落我们东原。世界银行的低息贷款,二十个亿,分五年到位。还有一个,曹河要增设一座火车站……"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众人纷纷举杯,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下午书记还有安排,喝酒只是助兴,周书记定了规矩,大家都不贪杯,点到为止,喝个半杯意思到了就行。 周宁海放下酒杯,又夹了一口菜:"项目落地,还要跟省财政、农业厅、计委、经贸委对接。这两天我在省城,还要跑这些厅局,所以,今天我不回东原,家里的事,拜托大家。" 半杯酒下了肚子之后,周宁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李尚武说:“下午我再去拜访一下省纪委黎泰平书记,这样,老李,你回去先组织常委会,把这几个项目的对接工作先研究一下,具体的我让小友和市委办把材料整理出来!” 周宁海又端起酒杯,扫了一圈:"来,这杯酒,敬各位。众人视察火焰高啊,工作还要靠各位回去落实,我提前预祝各位在各自的岗位上再创佳绩,把东原的蓝图变成现实,干杯!” "众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我喝了一口酒,盘算了一下。 周宁海这次去京,不是简单跑部。他拿下了商业棉基地、商品粮基地、二十个亿贷款、曹河火车站。这四个项目,都是带着补贴资金下来的,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造福群众的实惠项目,周宁海书记有了这些政绩,他下一步往哪走,就不是东原市说了算的了。 两点的时候,饭局结束了,宁海书记收尾干净利落,就和李叔一起往走廊里走。 到了电梯口的时候,周宁海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我上去休息一下。朝阳,你跟我来。" 马定凯提前按好了电梯,见周宁海要带我上楼,便识趣地没有跟过来,李叔几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周宁海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我跟着周宁海上了楼,进了他的房间。 彭小友泡了两杯茶,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视。周宁海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在床边。 他没看我,低头解鞋带。 "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这一周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说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宁海一直听着,没插话。他解完鞋带,把鞋摆好,靠在床头上,闭着眼。 我说完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宁海睁开眼。 他的眼神跟在饭桌上不一样了。饭桌上的周宁海是高兴的、放松的。现在这个周宁海,是市委书记。 "赖传鹏,必须处理。" 我看着周书记,掏出来包里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周宁海书记扬起手,在空中虚虚点了几下:“他收燕来歌舞厅的费用,现在看来啊,他和这个徐小燕,就是合伙人的关系。徐小燕也是燕来的老板嘛。这个事,证据确凿,容不得他抵赖,只是现在徐小燕的处理,必须也从严了!身为市领导的夫人,知法犯法,纵容包庇,性质极其恶劣,带坏了整个家族,带坏了整个家风,还影响了登峰同志!” 听到这里,我心头一紧,深知周书记一直想保下臧登峰,但是从京回来之后,书记的用词和态度明显变了,看来京里带回来的底气。 但是怎么影响登峰副市长,周书记没有多言。 周宁海书记继续道:"这个叫马波同志的事,你说他主动交代了?" "是。他在病床上说的,孙茂安和韩建立都在场。他说是他主动给赖传鹏打的电话,这个同志很朴实,带着报恩的想法,最关键的是曲建平败坏了公安队伍的风气!" 周宁海沉默了几秒。 "这个马波,是个人才。业务考试第一名,射击第一名。他这次抓捕嫌疑人,身中一刀,差点把命搭进去。他要是个十恶不赦的同志,他为什么要这么拼?" 书记能够这么看待问题,我觉得马波的事情,争取一下有很大的希望不处理。 正想着,周宁海书记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我们党的字典里,没有“功过相抵”这四个字。功劳是功劳,纪律是纪律,二者绝不能混为一谈,必须分开来看待。纪律的红线不能因为功劳而松动,但组织的关怀也不能因为处分而缺席,该严则严,当爱则爱。” 我心里暗暗道:“最怕书记讲这些大道理,道理肯定是正确的,但是具体落实到个人的头上,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往往就是饭碗、前途和一家老小的生计!” 周宁海扶着额头:"既要讲主观,也要讲客观,但他确实是内鬼,他给赖传鹏透了消息,这是事实。这个事,不能因为他中了一刀就一笔勾销。我的意思是,移交纪委!” “书记,不行!”我赶忙争取道:“书记,马波是功臣,这次抓捕中身负重伤,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这时候移交纪委,我这队伍没法带了!” “功过相抵?我的队伍还怎么带啊?” “书记,马波是公安校毕业的专家,完全可以戴罪立功,这次如果没有他,杨伯涛的案子不会这么快取得突破的,现在还有几个人没有抓住,所以请书记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周宁海盯着我,目光如炬,喃喃自语:“戴罪立功?戴罪立功!戴罪立功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啊。” 他沉吟片刻,也不在坚持:“好吧,先按你说的办,我给你这个面子,但是你要把案子给我办清楚,要立功才行,不然打你的板子!” 我连忙点头表了态。 周书记又道:"曹河越狱的事,杨伯涛的事,都要抓紧。省纪委这边,会有新动作。我去拜访黎泰平,就是谈这个事。" 他搓了搓额头:"朝阳,曹河的事,现在可以加快些进度了。" 我应了一声。 周宁海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马定凯在门口,你回去办案,把他请进来吧。" 我应了一声,收拾了包,起身向周宁海告了辞,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门口,马定凯整了整大衣,往前走了两步,与我握了握手,然后道:“李市长,晚上回东原,我去找你!” 说罢,就推开了周宁海的房门,进去了。 第 191章 马定凯游刃有余,周宁海颇感意外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市政府秘书长专门跑到200公里外的省城去找市委书记汇报工作,这本身就不寻常。马定凯此刻进去,显然不是去叙旧,而是带着唐瑞林那边最新的情况,去向周宁海交底。 而他这一去,唐瑞林的一举一动便再无秘密可言。 唐瑞林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什么,马定凯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周宁海。 这步棋,埋得够深的。 想着这里,我的脊背一阵的发冷,在干部队伍里,大家面上都是革命同志,但是实则就是各为其主、互相利用的利益共同体,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 这是残酷的,说出去也不符合组织原则,但这就是权力场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只要你在权力场里,就得习惯这种被监视、被利用的常态,就不能幼稚的认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组织上就能看的到。组织不也是人组成的吗?不也是由一个个有私心、会权衡利弊的活生生的人构成的吗?组织从来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由具体的人构成。 大堂里,李叔没有走,而是坐在沙发上等我。 他夹着烟,半靠在褐色的真皮沙发上,眯着眼,我没有看到林华西书记和白鸽部长的身影。 旁边的市委秘书长郭志远翘着二郎腿,正仰在沙发上,面带微笑的拿着大哥大打电话,那副悠然模样,应该是在和省厅里的领导协调着一会见面的事。 李叔朝着我招了招手,我马上走了过去,李叔站起身来,拿起了手中的包:“走吧,我坐你的车回去!” 我顺势接过李叔手中的包,看着秘书长郭志远,郭志远抬起头,冲我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又侧过身去:“齐市长,晚上老邓和乾坤,是都要来的,周书记对林产品博览会这个事,兴趣很大,是志在必得的,所以这次宁海书记亲自出面协调,这个面子,无论是建设家乡还是出于地方发展,你都要给啊…… 我大致听了出来,秘书长这是在给齐永林打电话,希望齐永林把林产品博览会安排在东原…… 李叔要回去负责市委的工作,这些业务上的事,就少有参与了,所以也不关心这些。 我和李叔走出了东岳宾馆的大门,冷风一吹,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郑红旗副市长和姜艳红副市长两人都是平安县走出来的干部,自然是要亲近些,饭后两人都没有去休息,而是在酒店大堂外面的小花园慢慢踱步。 我看到了两位老领导,自然又是一番招呼。 闲聊了几句,姜艳红副市长直接笑着道:“朝阳,这次去京,庆合部长可是专门问宁海书记,咋没把你带来,为这个事,宁海书记可还是专门解释了一番,自罚了三杯才作罢!” 我听了心里一暖,张叔中秋节的时候,我和晓阳专程进京去看望了一次,等张叔等到了晚上八点半,他才有时间和我们见了一面。老头乐的眼镜片子都搓的冒烟,给我和晓阳先一人整个碗豆汁,把我们两人灌得直咧嘴,最后三人吃了一只北京烤鸭才算完。 郑红旗副市长神色严肃的多,柳如虹本就是在棉纺厂,红旗副市长和杨伯涛也是多年的交情了,之前红旗副市长在计划委员会当科长的时候,就负责棉纺厂的技改项目审批,对杨伯涛的死,还是十分意外。 红旗市长问了些案件的基本情况后,带着一种沉痛与惋惜交织的口吻:“朝阳,老杨的死,对棉纺系统的改革很不利!” 李叔背着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深邃地看向我:“红旗说的很对啊,现代企业改革,棉纺厂很有代表性,杨伯涛这一走,改革的关键节点就缺了主心骨,后续推进的难度恐怕不小。你们公安局,要尽快查清杨伯涛的死因,给棉纺系统一个交代,也为后续改革扫清障碍!” 四个人在门口聊了一会,直到彭小友下来打招呼,交代郭志远秘书长的安排,我们便各自散开。 谢白山已经把车停在宾馆门口了,我主动给李叔来开车门之后,李叔坐进了后座,我轻轻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坐进后排。 谢白山和李叔也很熟悉,打了招呼之后,就直接回了市里。 车开出了东岳宾馆,上了回东原的国道,细细打量李叔,李叔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明显深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炬,透着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从容。 李叔靠在椅背上,问了马波的事情之后,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曲建平,我当时就很想换掉他,但是阻力很大,这次这回算是彻底栽了跟头,谁也保不住他!” 我想着卷宗,卷宗上关于徐小燕和赖传鹏的事情也不少,两人在光明区的时候,赖传鹏管的是文化事业,徐小燕在80年代末期的时候,就已经和赖传鹏搭上了线,两人就合伙干了燕来舞厅。 后来赖传鹏又调去了县里,定丰县又有了燕来舞厅。 如果纯属是唱歌跳舞的地方,谁也说不得什么,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燕来歌舞厅就已经涉黄了。 我把掌握的情况向李叔做了汇报,重点提了徐小燕和赖传鹏在舞厅背后搞色情服务:“李叔,从这个背景来看,我们这次肯定是要办了徐小燕和赖传鹏的,这个事,我们已经把证据采完了,郝红霞在棉纺厂的时候,就已经介绍棉纺厂的女工去舞厅陪酒卖笑,直接提供色情服务,马正富和金正发的证据,也证明了这一点!” 李叔自然也考虑到了臧登峰:“臧登峰是不可能不知道的,这个案子,我看周书记以前是求稳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周书记这次进京,老张是使了大劲,拿下了几个大项目,这就是典型的一白遮百丑,再处理人,影响就不大了。不会在有人说,内斗内行,发展外行了!” 李叔的分析,我很认同,组织培养一个厅级干部,绝非易事。对厅级干部的处理,是组织内部极为严肃的政治决断,都是从治病救人的角度出发,能留则留,能不查就不查。 但如果是病入膏肓,那就必须刮骨疗毒。 我一时猜不透这件事对臧登峰的影响有多大,毕竟他是东原经济系统核心领导,就问了李叔。 李叔斟酌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个就看省委和省纪委的态度,还有登峰在这个事上的参与程度,参与程度轻,退二线,参与的重,朝阳啊,在宁海书记在省委领导那里不据理力争的背景下,恐怕登峰连退二线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是移送司法机关处理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这个结果已经是必然的,触犯了法律的底线,已经超越了违纪的范畴,就算是再大的领导,再硬的后台,在铁证如山面前,都只能是螳臂当车,最终难逃党纪国法的严厉制裁。 "朝阳,宁海书记这次在北京,上层路线走得很娴熟。" 我看着他。 李尚武道:"商业棉基地、商品粮基地、世行贷款、曹河火车站。这四个项目,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他一次拿了四个。东原市这几年,要靠自己造血,难。没有上面输血,光靠自己干,干不出来。宁海同志明白这个道理。" 我应了一声。 李叔声音里更显温和平厚:"有确切消息啊,宁海同志这次再进一步的可能性很大。" 这个消息,我也听到了不少的版本,宁海书记是有成长空间,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既有能力又有魄力,在东宁的时候,就积累了扎实的基层工作经验。 担任副书记的时候,和于伟正王瑞凤两个都极为强势的人物搭档,也没有落下风,反而在市委和政府班子里都如鱼得水,这就是政治能力。 李叔捏着手比划了两下:"副省长是一种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换个地方担任市委书记。东海市、江州市,这两个地方的书记市长,现在都是高配副省级。当然,这种位置,也不是省委能完全决定的,得上面点头。我看,很大可能,下一步,不是副省长,就是去东海或者江州当书记。" 如果按照按部就班的干部成长路径来看,宁海书记至少在东原还是要干几年。 但是普通干部的成长是按部就班,但是被组织重用的干部往往不会按部就班,而是频繁的调动。 从条条上的局长主任,到块块上的县长市长,各个岗位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就要调整。这种高频轮岗看似动荡,实则是组织在为其积累多岗位历练,为日后走上更重要的领导岗位,储备起驾驭全局、应对复杂局面的综合能力与政治资本。 这种跨条块、多岗位的复合历练,正是干部从执行者向决策者蜕变的关键阶梯,当上市委书记的干部,多是如此。 晚上六点,汽车回到了东原,本想着和李叔一起吃饭,马定凯的电话就打来了:“李市长,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回来?我可是问了,咱们两个是前后脚,你等我,咱们一起吃饭!” 我看向了李叔,李叔很是洋气的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我先答应下来,免得驳了马定凯的面子,毕竟他也是一番好意。 挂断电话后,我看向了李叔道:“这个马定凯是怎么回事?我狭隘一点讲啊,他应该围着市长转吧!” 李叔显然是觉得,我在疑惑这个市政府秘书长反倒去给市委书记汇报工作去了,就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与包容:“你呀,格局还是小了。人家这是懂规矩,眼里有领导。按说,市长都应该围着书记转的!这也是人家宁海同志的人格魅力,能让下属心甘情愿地靠拢,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领导力!” 李叔的解释,是很笼统的,倒是和没解释差不多,毕竟是市委副书记了,很多话心里有数但是又不好明说,只能点到为止,剩下的就要靠自己去悟了。 李叔没有太大兴趣和我们两个一起吃饭,车子在市委大院门口稳稳停住,把李叔送下车之后,就直接坐进了副驾驶,让谢白山直接去了羊肉汤馆。 羊肉汤馆打理的不错,晓阳的主意,就在厨房的位置开了一扇窗户,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汤底翻滚着,来吃饭的食客都能透过这窗户看到锅里翻滚的奶白色汤底和在锅里的羊肉。 这明厨亮灶的设计,既让食客看着放心,闻着更香,老葛有时候也会亲自来盯着那口翻滚的大铁锅,时不时还要亲自掌勺添料。 如今又值元旦临近,生意比往日还要红火了几分。大厅里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小城的烟火气在氤氲的热汤与喧闹的人声里愈发浓郁。 不过,谢白山知道我和晓阳随时可能接待朋友,内院子里那个小包间早被谢白山留了出来,此刻正空着。 小包间里刚坐下没几分钟,门帘一掀,马定凯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他穿着那件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进门就把纸袋子往桌上一放。 "庆合部长送的花茶,有二斤,书记说你走的急,让我给你带来了!" 马定凯说完含蓄一笑:“我也有一份!” 我看着这草纸包装的茶叶,倒是京城里有名的字号,上次我和晓阳进京,张叔就是亲自带着我们两个去现场买了一些。 我心里暗暗琢磨,不过是一包茶叶,忘了也无所谓,就算没忘书记有心,也可以回来之后再说,何必让马定凯专门带回来! 这分明是书记在提醒我,马定凯值得信任。 服务员给两人倒了杯茶,马定凯随意点了菜之后,就很随意的道:“朝阳,书记还让我传个话,节前他要到政法队伍走访,要去慰问一线干警,这个事你安排一下!” 市委书记和市长节前一起慰问驻军和武警,这是惯例,同时也会到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等单位,这既是体现关怀。 但这些话从马定凯的口中传出来,这分明是书记在提醒我,马定凯值得信任。 我扯了扯嘴角:"定凯,两包茶叶而已,完全可以明天上班之后再说嘛!" 马定凯也笑了。他把茶碗搁下"朝阳市长,你在县里也是干过办公室主任的,你知道的嘛,领导交办的事情不能过夜!"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马定凯显然不是为了送茶叶的,他把凳子往我这边靠了靠,四方小桌,他本来坐我对面,这下就坐到了我的左手边,一脸郑重的道:"朝阳,我就问你一句。曹河那个案子,赵大壮的事,到底查到哪一步了?唐市长让我来问,我总得回去交差。" 我看着马定凯。他的眼神坦荡,似乎是觉得作为市政府的秘书长来过问案子的进展,他问得理直气壮。 马定凯也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这话问的是把我搞的有些迷糊了。 一会书记送茶叶,一会市长又派他来探口风。 我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认认真真的打量起了马定凯,这人还是那个人,带着眼镜,白白净净,玉树临风,一派儒雅书生模样,可这双镜片后的眼睛,此刻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我把茶碗搁在桌上。 "老同学,我问你一句话。" 马定凯看着我,没躲。 "你、你先现在到底是哪边的?" 马定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不是尴尬,不是防备,是一种终于被人看穿之后的释然。 "朝阳,你说呢?" 这个时候,服务员把木炭火锅端上桌来,铜锅里的炭火正旺,汤里翻滚着白气,里面满是羊肉和丸子,下面垫了些白菜,红枣和枸杞点缀其中,热气氤氲间,马定凯站起身来解开大衣,顺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我对面,语气轻描淡写:“我们都是组织的人!这话我是替市长问的,但是是书记批准了,我才来找您!" 我挠了挠头,市长让问道,书记批准,这是什么个逻辑。 马定凯看出来我的疑虑,浅浅一笑,用筷子夹了羊肉,蘸了二八酱,然后道:"曹河县看守所那个事,赵大壮越狱被击毙那个。市长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已经结了,市局这边,可以撤回来!市长的意思是,他这个事已经给您交办了,但是您这边没落实!" 唐瑞林确实是调研的时候谈了这个事,但我并没打算把这个案子撤回来,毕竟袁开春在曹河那边已经查到了些许的蛛丝马迹。 事发当天,邓立耀曾经去了监舍,有线索证明,邓立耀单独和赵大壮见了面。 这很不寻常,邓立耀不分管业务,只是教导员,他和东洪县来的赵大壮之间,不应该有交集。 我问道:"市长关心这个干什么?" 马定凯笑了笑:"我哪知道市长关心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市长说,赵大壮已经越狱被击毙了,事情过去了,没必要搞得沸沸扬扬。快过年了,让基层安安稳稳过个年。这个事,市长交代了,我肯定要问!" 这个话,是唐瑞林让马定凯来说的。按说这也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但是市长追着这个事不放,我实在是想不透其中的深意,总觉得这背后还藏着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隐情。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马定凯:"这个事,市局掌握了一些材料。我们发现赵大壮越狱,逻辑上不太正常。" 马定凯一怔:"什么不正常?" "监舍的门。我们刑警支队的人去曹河演练了几次,那扇监舍的铁门,从里面根本打不开。我们找了开锁的,也打不开。赵大壮一个在押犯,靠一个牙刷开门,有些牵强!" 马定凯的笑容收了一些。 "这个事,袁开春同志在曹河查了有一段了。有些情况,还在核实。" 马定凯是聪明人。他一听就知道,这个事不是"越狱被击毙"那么简单。他是替市长跑腿的,不是替市长扛雷的。 他端起茶杯朝着我举了举,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行,我知道了。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回,原汁原味的汇报到位!" 我也举起茶杯,两人碰了碰。 马定凯一仰脖,干了。 我倒是越发觉得,马定凯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怎么你喝茶还喝出了五粮液的感觉!” 马定凯似乎是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一样。两人都有意不在谈市长的事,转而聊起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之后。 马定凯话多了起来。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朝阳,还有个事,我替人问一句。" 我给他添了碗羊汤:"你说。" "赖三响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我放在汤勺,挑眉问道:“这也是市长的意思,书记批准了?” 马定凯倒是很坦诚:"没有没有,这是咱们党校同学赖传鹏。他让我问一句,赖三响是他家亲戚,这个人没事吧?你要给我个准话。" 我心里有数。 赖传鹏这是让马定凯来问,就是探口风。他想知道,赖三响在里面咬没咬他。他更想知道,市局到底掌握了多少。 但这话我不能跟马定凯说了。 赖传鹏每年收燕来歌舞厅的钱,算是幕后老板了,梁大文已经核实了。 我抿了口茶:"赖三响的事,就是涉及到燕来歌舞厅,核实金正发的问题,具体什么情况,办案的同志没有汇报,我还没有全部掌握,只要传鹏同志自认为没事,就应该没事。" 马定凯看着我,看了两秒,阴沉的笑了一下:"行。有你这句话,我就回去交差了。" 我们俩一边喝一边聊。从党校的老同学,聊到当年一起在党校食堂吃红烧肉的事,聊到谁谁谁现在升了副厅,谁谁谁进去了,不知不觉间,也是有了些同学相聚的暖意。 第二天上午,已经是12月的25日。这天是个大晴天,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大地上,暖洋洋地照在办公室。 还没到办公室,我就接到了林华西书记的电话,电话里他的语气很急,让我立刻和孙茂安、韩建立去他办公室一趟。 九点二十,我们三人准时到了书记办公室。 林华西的秘书泡了三杯茶水,秘书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林华西书记面色凝重,开门见山地通报了情况:“市委主要领导,去了省纪委,省纪委常委会已经开了会,对臧登峰同志亲属涉嫌违纪违法的问题正式研究了。市委很快就要收到对登峰同志的函询,会请登峰同志以书面形式说明其亲属涉嫌违纪违法的具体问题,并如实向组织交代相关情况。” 省纪委常委会已经研究,这说明省纪委已经对登峰同志的问题引起了高度重视。 函询本身虽非立案审查,但意味着组织已掌握初步线索,后续调查将逐步深入,留给登峰同志的时间已然不多。 林华西把徐小燕的材料拍在了桌上,目光沉痛地扫过我们三人:“这个事,书记在进京前就已经给我通了气,要了全部的卷宗,本身就要严肃处理徐小燕,不瞒大家,徐小燕曲建平肯定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但是,市委对这个事还没有研究怎么上报,怎么省纪委就掌握了线索?搞得书记在泰平书记那里有些被动,书记在电话里质问我们,到底是谁把消息捅出去的?” 第 192章 晓阳说政治制衡,宁海找登峰谈话 林华西书记的这个问题,我们三人显然是都没有料到的,一时之间竟无人接话。 林华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双大手在扶手上轻轻拍了几次:"我先问你们一句。公安局这边,把徐小燕的材料报给了谁?" 我定了定神,回忆着这个材料,当时是严格按照程序,将相关材料报送给了市政法委,由他们进行归口处理。 省纪委知道,省纪委书记知道,这显然是在一定层面的领导泄露出去的。 我想着这件事的目的,就是针对臧登峰副市长,就问道:“林书记,徐小燕的事,是有人口头汇报,还是有人书面材料呈报上去的?” 林华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应该是口头汇报的吧,具体是谁报的、怎么报的,我这边还真没有掌握!” 韩建立在负责全部的业务,材料报送的具体流程由他一手操办,此刻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汇报细节。韩建立在抬起头,语气笃定地补充道:“徐小燕的材料,我们只报送给了市政法委,绝对没有越级向市纪委或省纪委呈报。” 孙茂安觉得被扣上了帽子,显然也觉得能给省政法领导递话的渠道有限,便接过话头分析道:“能直接跟黎书记汇报的,恐怕只有市里的几位领导了。” 接着自嘲说道:“我们几个就是想越级向省里汇报,人家黎泰平书记,也不可能接待我们。林书记,我看问题,出在你们主席台啊!” 林华西把烟搁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慢慢吞吞的说道:“政法委这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徐小燕的材料到了政法委之后,我看过一遍。周宁海书记进京之前,是开过一次五人小组会议的,会我也参加了,当时我跟大家也通了气,只是书记一再强调,这个事要慎重处理,算下来,徐小燕的事,也前前后后的拖了两三个月了。" 算下来调查徐小燕,是从国庆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时间是不短了。 房间里的温度应该保持在了二十六七度, 孙茂安把那件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灰毛衣,然后释然一笑:"林书记,我插一句。" 孙茂安说话直,"黎泰平书记是省委常委,既是省政法委书记,又是省纪委书记。我还是那句话,能跟这个级别领导汇报工作的,肯定不是我们公安局的人,也不是政法委的同志。这个口子,我看不在我们这边。这个肯定要问主席台上的领导嘛!" 好嘛,孙茂安这话,等于把市委几个领导点了个名。 大家心里都会猜测出几个名字,易满达、屈安军,甚至唐瑞林,这几位要么是有资格,要么是有过节。 可看破归看破,他不能说破。 林华西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在孙茂安脸上停了两秒。 "茂安,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清楚。"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又拿起来,在桌上磕了磕。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查你们。我就是传个话,走个程序。周书记问我,我总得给他一个说法。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把烟盒丢到孙茂安的怀里,孙茂安接住,顺手从里面抽出几支给大家发了。 在男性领导办公室汇报工作,有什么事,不是抽一支烟不能缓和的。 林华西不苟言笑,但是抽烟,他右手的两根指间夹着烟,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中指抵住烟身,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他眯了眯眼:"这个事,市委现在是不办不行了。省里已经研究了,市委不办,就是跟省纪委对着干。怎么办,怎么办到什么程度,那是省委和市委考虑的事。我们不深究。但有一条,你们回去之后,做好保密教育。特别是正在核查的线索,谁也不许往外漏。漏了,就是给组织找麻烦。" 孙茂安把手里的笔记本翻了一页,看了新的一页上面的的标题,开始了下一个问题:"马波怎么样了?" 我回答道:"还在市医院。刀子扎在左肋,差一公分到肺,命保住了。二大队的工作,暂时由副大队长顶着。王德福招了,牵扯出一个黑社会组织,叫十三太保。还有三个人跑了,建立正在光明区摸。" 林华西从鼻子里冷冷的哼出一声。 "十三太保?什么玩意儿。给我扫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落在他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手指在本子上敲了敲,抬起头扫了一眼我们三人。 "马波给赖传鹏透消息的事,你们三个,什么意见?" 我把孙茂安和韩建立各扫了一眼。 孙茂安盯着自己的鞋尖。韩建立把钢笔帽拧在笔上,两人都等着我来汇报,这个事,我已经给书记汇报过,书记的意思是很明明确的,同意了戴罪立功的方案。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顺着书记的意思往下说:"林书记,这个事,马波自己在病床上交代了,我之前也给您电话汇报了。他说是他主动给赖传鹏打的电话,因为赖传鹏对他有恩。从情理上讲,马波这个人,农村出来的,朴实,业务上是把好手。他这次抓捕王德福,身中一刀,差点把命搭进去。我个人的意见,能不能……" 林华西把手一挥,没让我说完。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纹路如同棋局一般,横平交错。他忽然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朝阳,你们对马波的认识,还是简单了。" 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我先告诉你们一个事。反贪局那边,刘洪峰的案子,基本定了。滥用职权,违规让胡晓云去看守所,等周书记从省城回来,党组要研究。刘洪峰是什么人?市公安局副局长,你们公安局的班子成员。他滥用职权,背后牵出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他把搪瓷缸子搁下,目光在我们三个脸上一一扫过。 "我再提醒你们一句。梁大文被诬告的事,忘了没有?" 我一愣。 梁大文。 梁大文因为吴小翠案被停职检查,郝红霞举报梁大文有问题,搞得梁大文差点脱警服。这个事,梁大文复职了,我们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郝红霞举报梁大文的材料,是怎么漏出去的?" 林华西说话还是那般的慢条斯理,"到我手里的那封举报信,举报的内容,具体到时间、地点、人物,跟卷宗上写的可是一字不差。" 韩建立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马波在重案二大队,吴小翠的案子,是他办的。梁大文是一大队的,跟马波不在一个队。但两个队共用一个办公区。马波在走廊里,就能听到一大队在办什么案子。他跟赖传鹏透燕来舞厅的消息,是一条线。他有没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社会上的人,或者直接点讲,梁大文再办定丰的案子,他有没有把案子透露给定丰县长赖传鹏?你们三个,只盯着燕来舞厅这条线,把另一条线忘了。" 韩建立把笔搁在笔记本上,孙茂安把军大衣从椅背上抄过来,搭在腿上。这是想走了。 按说,马波是因公负伤的英雄,这个时候翻他旧账,不近人情。可林华西不是在不近人情,他是在算账。 马波是有很大可能透了两条线的消息,一条是燕来舞厅,一条是姚福彪的事。燕来舞厅的事,马波自己交代了,那是情感问题,念旧情。梁大文后来被诬告的事,马波没说,如果真是他,就又复杂了。 是他收了赖传鹏多少钱?还是又是为了报恩?这个事,要是不查清楚,马波就是第二个刘洪峰。刘洪峰是副局长,滥用职权。马波是大队长,泄漏案情。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但性质是一样的。 林华西边整理桌上的档案,边道:"这个事,我也只是提醒。具体怎么处理,还是以你们市局党委的意见为主。周书记那边,我去汇报。你们回去,把马波的问题,好好捋一捋。不要因为他中了一刀,就什么都忘了。" 他已经拿起了下一份卷宗,翻着,没抬头。 "马波的事,你们回去开个党委会,拿出个意见来。不要拖着。拖着,对谁都不好。" 从林华西办公室出来,三个人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韩建立走在我左边,孙茂安走在我右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东原市全景,落款是市群艺馆。 下了楼,上了车。韩建立坐在副驾驶,孙茂安和我坐在后排。 车开出市委大院,孙茂安先开了口。 "李局,林书记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马波对梁大文使坏?" 我看着窗外。市委大院门口的冬青丛上盖着薄雪,门卫穿着军大衣在跺着脚。 "是啊,他是提醒我们,马波不只是透了燕来舞厅的消息。梁大文被诬告的事,八成也是马波的事,毕竟郝红霞的案子,是马波办的。" 韩建立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这个事,我们去问马波?" "问什么问?他还在医院躺着。" 孙茂安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上,用打火机点着,"因公负伤,你现在去审他?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 孙茂安说的在理。马波现在是英雄,身中一刀抓了王德福。这个时候去问他 "梁大文被诬告的事是不是你漏的",传出去就是卸磨杀驴。 可林华西的话也不是白说的。他是在提醒我们:马波的问题,比你们想象的深。燕来舞厅那条线,是马波念旧情。梁大文这条线,是什么?这个事,不查清楚,马波的问题不好下结论。 "这个事先等一等。" 我道,"等赖传鹏的事有了定论,再回头核实。马波那边,让他先安心养伤。赖传鹏一到案,什么都清楚了。" 韩建立把副驾驶的椅背往后靠了靠。 "十三太保那三个人,我让光明分局盯着,我们已经打听出来,有个叫洪广军的,是他们的头,这个人,神出鬼没的,但是在光明区有产业,现在正在对他进行核查……" 三个人在办公室,又研究了半个小时的案子,各自散了之后,平安县长刘蓉又打来电话,平安县要召开全县公安工作会议,邀请我出席并讲话。 只是年底了确实工作太多,我本想推掉,但转念一想,借此机会去平安县转转,顺便看看那边的治安状况,便一口应承下来。 中午,二哥晓勇来了。 昨天来县里参加同学会,顺便找了孙向东来了几坛子高粱红的老酒,今天中午从县里回来,我和晓阳自然是要热情款待。 十二点半,我和晓阳在羊肉汤馆的小包间等二哥已经等了半个小时,十二点三十五,晓勇才推门进来,脱下大衣往椅背上一扔,搓了搓手。 "晓阳,朝阳。" 晓阳给他倒了杯热茶:"二哥,你咋这么慢!" "哎呀,这不是孙向东这家伙,拉着我去王家洼里打了会野鸭子。" 晓勇接过茶,捧在手里哈了口气,"抱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 菜上来了,一大盆羊汤,一盘炒羊血,一盘火爆羊肚,几个小菜。晓勇从怀里掏出两瓶没有标签的高粱红,往桌上一顿。 "朝阳,这个是孙向东的存货,正儿八经的老酒,被顺翻出来几瓶,这两瓶给你。" 放在桌上又交代晓阳:“哎,你这个不能没收!” 晓阳瞥了我一眼:"哎呦,不能没收?感情我啥时候管的住某些同志贪杯喝酒一样!" 晓勇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二哥这个人好酒,反倒是和酿酒的孙向东很聊得来。两人一见面就凑到一块,不是聊酒就是聊酿酒。 晓阳拿着酒瓶看了看,里面的酒液微微泛红,挂壁厚重,晓阳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酒!二哥,不知道这给钱没有?” "开什么玩笑,我来了家里,这酒钱,肯定朝阳出。" 晓阳伸手拍了他一下,拍在他胳膊上,发出啪的一声。 "二哥,你这人,都是小驸马了,还让我们两口子给你买酒?" "你这封建残余的思想很顽固啊,还小驸马了?现在见到朝阳我都要敬礼喊首长了!” 晓阳哼了一声,给他夹了一块羊血,搁在他碟子里。 "二哥,我说个事。" 晓阳搁下筷子,"你那副厅,你老丈人到底给不解决?淑清都副市长了,你还在处长位置上蹲着。你在家里的地位,现在怕是不行了吧?" 晓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下去,他哈了口气,把杯子搁在桌上。 "晓阳,你还真误会我老泰山了。我岳父跟咱爸一样,疼女婿。之前省厅党组不是没有这个意思,让我下去当市公安局长。人选都报上去了,被咱妈给大舅打电话,压下来了。” 晓阳带着几分替二哥鸣不平的意味,追问道:“为啥,老何同志为啥不让你进步,回去我去找她理论理论!” “算了算了,咱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最忌讳一个 ' 满' 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咱们家现在这个势头,已经够了。再往上顶,不是好事。她不让我下去。做人要知足,小满就好。太满了,不是福。" 二哥晓勇很能理解:“咱们家如今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若再不知收敛,只怕盛极必衰!大哥晓强,前两年在隐蔽战线,刚解决了副厅。我要是再提副厅,咱们家几个副厅?” 晓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二哥,你干脆下海吧!” 二哥摆手道:“算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别给大家找麻烦了!” 晓阳半天没言语,拿起汤勺给他碗里添了勺羊汤。 汤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大哥呢?又好久没见了。" 提到大哥晓强,晓勇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搁在碟沿上,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支,在桌上磕了磕。 "大哥那个工作,以前太压抑了。跟失踪了一样,一年到头见不着人。现在回了地方,又在搞情报,算了不提他了!” 我跟晓阳结婚这么多年,大哥晓强,我见过三面。结婚的时候一面,生孩子的时候一面,去年春节一面。每次见他,他都是严肃面孔,话极少,但是只要他在,晓阳和晓勇一下子就稳重了。 大哥给人的感觉,不像晓勇那样透着股子烟火气,倒像是一倒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剑,不露锋芒却自有千钧之重,只需静默端坐,你就觉得满室都是浩然正气。 晓勇当着晓阳的面不敢抽烟,闻了闻过了瘾,把那支烟塞回烟盒:“你敢抽吗?” 我马上看了眼面带微笑满脸温柔的晓阳:“我,我也不敢抽!” “哎,这我就平衡了!” 晓勇又喝了一杯,话多了起来。不过倒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闲话,无非是孩子教育,老人身体,单位里那点人情世故。 下午三点钟,我和晓阳送走了晓勇,阳光正好,我和晓阳就沿着护城河散步。 难得白天有空。护城河结了冰,冰面上有几个小孩在滑冰,远远地传来笑声。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反光刺眼。河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条没化的冰溜子。冰面上有几个烧过的炮仗纸,红的,散在雪上。 晓阳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方格子围巾。她走得慢,手插在兜里。 护城河不远就有一座石拱桥,桥身上的雪已经融化,光洁的石面泛着冷冽的青灰色,桥栏上积着薄雪,像一道灰白的弧线横跨在河面上。 走到桥中间,晓阳停下来,晓阳甩了下马尾,看着护城河里玩耍的少年,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 晓阳抓着我的手,把护栏上的雪全部打扫干净,然后把我的手放在石面上,她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冰凉。我低头看着那一片被擦净的石面,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却莫名觉得踏实。 晓阳就这样晒着太阳,静静地站着,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脸上细不可见的绒毛在这个时候,也能清晰地看见。 晓阳很喜欢晒太阳,她看着河面,我看着她,从我认识晓阳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十年了。 但是晓阳似乎是没有任何的变化一样,还是一副青春少女的模样,眉眼间那股子清亮劲儿,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仿佛那些年的风雨、琐碎与沉默,都未曾真正侵蚀过她眼底那片清澈的湖水。 历经世事反倒愈发清纯可人。 直到我把石板护栏都暖热和了,晓阳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我凑近去听,她却没有再说第二遍。 我想着工作上的事,把今天林华西书记找我们几人谈话的事,给晓阳交流了一番。她没立刻接话,只是把脸往我肩窝里又蹭了蹭,像是不经意间,她忽然抬起头然抬起头:"谁告的,你心里有数吧?" "猜了几个,没把握。" 晓阳仰起头盯着我。 "肯定是市长。没外人。" 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你怎么这么肯定?" 晓阳把目光转回到冰面上。一个小孩滑出去老远,摔了一跤,坐在冰上,爬起来又笑,屁股一扭一扭的。 "你想想,宁海书记是什么人?他是一把手。臧登峰出了问题,他面上无光。处理吧,同志们寒心,说他不容人。不处理吧,徐小燕组织卖淫,臧登峰是常务副市长,不可能不受牵连。他怎么办?” 我换位思考,摇头道:“不好办!臧登峰是常务,在经贸和商业系统,很有影响力!” “臧登峰的老领导是齐永林,现在齐永林手里的资源很多,周宁海书记不好得罪齐永林,也不好直接动臧登峰。这时候,市长唐瑞林去省里告状了。周宁海书记就有理由了。你看,我没办法了,人家把你告到省里了。我不处理,不行了。" 她把我的手抱在了自己手里,哈了几口气。 "宁海书记不是不想处理臧登峰,他是在等一个人去砸碎这块冰。唐瑞林替他砸了。" 我站在桥上,看着冰面上的小孩。烟头烧到了手指,我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晓阳的话,我不是没想到。但她说出来,比我想的更透。 周宁海这次进京,拿下了四个大项目。有了政绩,就有了处理人的底气。臧登峰的事,他不是不能处理,是需要一个台阶。唐瑞林去黎泰平那里告一状,就是把台阶送到了他脚下。 “宁海书记人家是灵活地生活在规则之中。他不需要自己动手,自有人替他动手。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接住那块砸过来的石头!" 晓阳把我的手拉过来,放在冰凉的护栏上,然后她的手叠在我的手上。 "咱们总想着,案子是案子,人是人。可在官场上,案子和人,从来就是一回事。臧登峰倒不倒,不是看徐小燕干了什么,是看宁海书记什么时候需要他倒。" 这句话是残酷的,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它又透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清醒与透彻。 政治本身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而是一场精密计算、权衡利弊后,寻找最佳破局时机的冷酷博弈。 而所谓的人情与规则,不过是各方势力在博弈中,各自利益诉求的具象化表达,在权力的天平上不断摇摆、试探,最终在某个临界点上达成一种脆弱而暂时的平衡,一旦平衡被打破,新的博弈便会在废墟之上重新展开,直到下一个临界点的到来。 冰面上,小孩们滑得更大胆了。冰很厚,不会裂。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河对岸的马路上,一辆桑塔纳在雪地里打滑,司机在骂。 一切看起来都顺其自然,但是若不是四季更替环境使然,冰面不会冻得这般厚实,孩子也绝不敢在河心如此肆意地滑行。 如今的环境,已经悄然变了。 晓阳看问题,确实比我深。我看到的是案子,她看到的是人。我看到的是臧登峰倒不倒,她看到的是周宁海、唐瑞林、臧登峰三个人怎么互相博弈。 12 月 26 日下午,周宁海从省城回来了。 他在省城对接了省财政厅、农业厅、水利厅、经贸委、计委、教育厅,跑了一圈,用了两天。 这两天的对接,成果很丰硕,唐瑞林看着东原日报的长篇大论,头版、二版和三版,都是市委书记周宁海进京和到省里协调项目,对接工作的新闻。 他直接把报纸丢在桌面上,看着游文丽道:“时机选的好啊,不少厅局,我前几天才去了,很多项目本就已经敲定了,他这一去,反倒我之前白去了!” 游文丽直接把桌上的报纸收了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嘛,人家坐收渔翁之利,但是您干了工作,我们心里都有数!” 唐瑞林哼了一声,目光阴鸷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算了,人家要升副省级了,需要这些政绩做铺垫,咱们就别去争这一时之气了。只要对东原的发展和群众好,谁来出这些风头,我看不重要。” 唐瑞林这话,讲的很有格局。 他把桌上的几份材料签了字之后,推给了游文丽:“上次经济工作会上那个稿子写的很好,你们研究一下,把农业工作会的稿子,提前列个思路出来,等上面农业工作会一开,我们就立即组织专班起草,确保会议一结束,确保我们的部署走在前面,把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 交代了几句工作之后,唐瑞林问道:“对面有没有人?” 游文丽知道,所谓的对面是指书记办公室。 游文丽扭头看了眼:“有人,有几个干部等着汇报!” 唐瑞林听罢,也不奇怪:“安排一下,我有事找对面!” 此时的周宁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没看对面的臧登峰:"登峰同志。" 他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文件在红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臧登峰面前。 "市委已经去争取了,情况你也都清楚,树欲静而风不止,省纪委已经研究了,这个函询件已经到了。" 所谓的函询,是纪委的一种内部监督方式,通常针对反映党员干部的问题线索,要求本人在规定期限内作出书面说明。白纸黑字的写上去,就是证据。很多同志在函询的时候,都会有所保留,但是组织上掌握的情况往往是全面的,不少人再函询的时候因为不如实说明情况,反倒处理的更重。 臧登峰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抬头是省纪委的红头,下面印着几行字,关于徐小燕涉嫌组织卖淫的问题,请臧登峰同志如实说明情况的函。这函是正反两面,除了要求严肃对待,如实回函的要求外,其余有十几个问题,臧登峰的手放在文件上,看了两眼,问题很尖锐,知不知道,有没有提供过方便……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抬起头。 "书记,我没想到,有些同志会这么过分。" 周宁海没接他的话。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火柴扔在烟灰缸里,还冒着一丝青烟。 "登峰,咱们不研究谁告的。谁告的,大家心里有数。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问题,是不是存在。" 臧登峰端起桌上那个杯子,杯子里是空的,他又放下了。 "徐小燕在定丰开舞厅,这个事,我确实不知道。她背着我干的……" "好了。" 周宁海把手一摆,"登峰同志,我们不辩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省里让你回函,你就如实回。组织上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隐瞒。" 臧登峰把函询书放回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书记,我看市长同志,这么干,太过狭隘了。" 周宁海夹烟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臧登峰带着万分的不甘:"他难道就没有问题?我手上,也有他的材料。光曌建筑的事,原南建筑的事!他这是作茧自缚……" 第 193章 宁海敲山震虎,新民灭掉威风 12月27日,上午九点十分。 周宁海听着臧登峰发了一通脾气,也不急着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等臧登峰那口气喘匀了,周宁海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就那么看着臧登峰。 臧登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了解周宁海。这位市委书记不骂人,不拍桌子,不大嗓门。 他越是这么看着你,你心里越是没底。 周宁海手指微微动了动,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发脾气是可以的,登峰同志,我一贯主张,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周宁海谈起了大道理,想着开导一下这位副市长:"咱们东原市的班子,这几年总体来讲啊团结得不错。你、我、瑞林同志,还有其他几位常委,有什么分歧,关起门来说,都能说通。你这个事,我也想的是内部结局,用时间啊来换操作空间!” 臧登峰黑着脸听周宁海在这个事情上所做的努力,个人还是很认可。 换做是于伟正,恐怕早就拍着桌子骂娘了。宁海同志,还是颇有定力,很有担当。 臧登峰说了几句感恩的话。 周宁海带着几分通透:“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省纪委已经立了案,常委会也开了会。这个事,不是我们东原市自己能捂住的了。" 臧登峰听了这话,还是为之一震,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臧登峰,此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很清楚领导谈话的套路,先是先肯定你的付出,再点明形势的严峻,但是这些都不重要,这些都是铺垫,真正要人命的,是后面的内容。 "我找你来,不是批评你。"周宁海把桌上那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我是想跟你交个底。函询这个东西,很多干部啊不重视。觉得就是写个说明,把自己撇干净就完了。我告诉你,这种想法是错的。组织上找你函询,是给你机会。你珍惜这个机会,如实说,小问题就是小问题。你不珍惜,想蒙混过关,那小问题就会变成大问题。" 周宁海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把火柴甩了甩,丢在烟灰缸里。 "登峰,之前啊我问过你,徐小燕的事,你现在跟我说句实在话。你到底参与没参与?" 臧登峰有些触动,这个问题,自己已经回答了无数次了,齐永林问过、郑红旗也问过,周宁海也问过。 每一次回答都像是在重复,但周宁海这一问,分量却截然不同。 "书记,我确实不知道。小燕在定丰开舞厅,那是她的事。我跟她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要是知道她干那种事,我还能让她干?" 周宁海听完,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他弹了弹烟灰,看着臧登峰。 "登峰啊,你跟我说实话没有?" 臧登峰愣住了,显然是周宁海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这已经是一种不信任了。 "书记,我对天发誓——" "不要发誓。"周宁海把手一摆,"我不听这个。我就问你一句。徐小燕在定丰开了燕来歌舞厅。这个舞厅,定丰县上上下下都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你是她丈夫。你在东原市当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市长。你说你不知道,这个话,你自己信吗?" 臧登峰知道,这个事,不能承认。 虽然他从来没有问过徐小燕家里的钱是哪里来的,但这些事,他确实是心里有数的。但他不能承认,一旦松了口,副市长的位置,肯定是守不住的。 周宁海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登峰,很难为情,很不好回答?” 然后喃喃自语道:“是很不好回答啊,因为刚才的问题,是泰平书记的原话!我在泰平书记那里,已经据理力争了。我说登峰同志是个好同志,工作上有能力,对东原的经济是有贡献的。家属的问题,不能全算在他头上。泰平书记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原话转给你。" 周宁海把烟丢进烟灰缸里,开始回忆复述泰平书记的原话,他目光如炬地逼视着臧登峰:"泰平书记说:'群众都人尽皆知!睡在一个被窝里,你作为配偶,说你不知道,这个话怎么能相信,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 臧登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 周宁海看着他,又说:"登峰,组织上现在还没有给你定性。函询嘛,就是让你自己说。你说得好,组织上参考你的说明。你说得不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臧登峰沉默了半天,不在想着侥幸了,他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结果。 臧登峰抬起头:"书记,下一步组织上会怎么处理我?" 周宁海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踱步,臧登峰的目光随着周宁海从办公桌前一直到了窗户边,又从窗户边到办公室。 周宁海的手指在背后相互绞着,他又踱步到窗户边,拿起了窗台上修枝的小剪刀,对着一盆文竹,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旁逸斜出的细枝。 他盯着那截落在盆土上的断枝,语气沉了下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事,轻则是党纪政纪处分,重则调离现职。如果省纪委查出来你确实有牵连,那追究责任也是可能的!" 臧登峰听懂了。 调离现职。就是常务副市长当不成了。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愤怒。他也五十岁的人了,从齐永林当市长的时候就跟着干,经济系统干了二十年,眼看着就要接市长的班。现在一个徐小燕,把一切都毁了。 他心里是五味俱全。恨徐小燕不争气,恨唐瑞林趁他病要他命,恨自己当年娶了这么个媳妇。但他更恨的是——唐瑞林。 臧登峰已经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他决定不再替唐瑞林遮掩,索性把对方修祖坟的烂事捅出来:"书记,我有个事,想跟您反映。" 周宁海转过身:"你说。" "唐瑞林他家修祖坟的事,您知道吗?" 周宁海的眉毛抬了一下。 "修祖坟?哦!这个事啊,听说过,无稽之谈吧!" "书记,您就是太厚道了,原南建筑的王镇江,给他家修的。"臧登峰看着周宁海的表情,"凉亭牌坊,青石台阶,两边种松柏。我听定丰的同志说,花了八多万。" 周宁海不动声色:"哦?你的意思是有这种事?" "真的。我媳妇徐小燕就是定丰人。"臧登峰也干脆站了起来,举起右手狠狠的朝着对面办公室的方向点了点:"修祖坟那天,警车开道,锣鼓喧天!刘洪峰开着警车开道。浩浩荡荡的车队,从定丰县城一直开到他老家的坟地上。市里县里头不少干部都去了,给市长家的祖坟打千作揖。这个事,我以党性担保是真的。" 周宁海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良久之后才问道:“登峰,这个事,你是听谁说的?" "整个定丰都知道。东原市知道的人也不少。虽然我没有去看过,但是书记,我保证是真的,不然的话,这个原南建筑公司的王镇江,他能这么狂妄!不就是背后有人撑腰!” 周宁海把茶杯搁下。 他没有马上接话。他心里在算这笔账。 唐瑞林修祖坟的事,他早就知道。工人堵路那天,横幅上写着易满达、孔双银、王镇江三个人的名字。工人喊修祖坟的事,当时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这个事,也从马定凯那里得到了验证。 但周宁海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提醒了唐瑞林,作为市委书记,名义上是唐瑞林的上级,但是实际上大家都算是平级干部,谁也不比谁矮半截。 如果市委书记真的到省委面前反映市长的问题,那么自己就先理亏三分,一个是驾驭全局的能力不足,二是班子内部矛盾公开化,三是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跟自己搭班子的市长。 周宁海是成熟的市委书记,他已经知道,他必须装作刚听说,才能占据主动;而此刻臧登峰主动提及,正是一个天赐的契机。 徐小燕的案子,省纪委已经动了。臧登峰 但宁海书记很清楚,斗争是一门艺术。 周宁海还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登峰啊,修祖坟的事,我会查。但今天咱们就说到这。你出去以后,不要再跟别人提这个事。大局为重,好不好?" 臧登峰愣了一下:"书记,我,还讲大局?" "咱们是同志。"周宁海站起来,走到臧登峰面前,煞有其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组织上会妥善处理。唐瑞林的事,我也会过问。但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函询的材料写好。别的事,不要想太多。" 臧登峰看着周宁海,知道这外地来的书记,是打算当维持会长了,不敢得罪地头蛇唐瑞林了。 但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书记,我还有个话。" "你说。" "唐瑞林那边,我也会搜集材料,我也可以去省纪委反映问题。" 周宁海转过身,看着臧登峰。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臧登峰从这平静里读出了一层意思:你不要乱来。 "登峰。"周宁海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现在去省纪委反映唐瑞林,你手上有什么硬东西?没有。你就是气不过。再过两天就是元旦了。这两天市里要开新春团拜会。一些东原籍的老领导要回来参加。你还是常务副市长,这个会你要主持。你把主持搞好,把老领导接待好,到时候我再请几位老领导去做做工作,好吧!" 周宁海又开导了几句,臧登峰沉默了片刻,临走的时候,还是一副黑脸,显然是没有听进去。 周宁海心里清楚,臧登峰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个人,跟了齐永林二十年,心里是有股气的。你不让他说,他也要说。 思绪还没放下,组织部长白鸽就拿着一份名单进来,这次要举行的团拜会和茶话会,名单初稿已经拟好,周宁海看着上面的名单,周鸿基、钟毅、邓牧为等七八位老同志都要回来。 周宁海一边听取汇报,一边从大案台上拿起了老花镜,戴上老花镜,目光在那几行熟悉的名字上缓缓扫过,只见邹敬堂的名字打了一个问号。 他眉头微微一皱,这邹镜堂可是省里退下来的老领导,分量极重,名单上打个问号,显然是还没定下来。 “邹老是怎么回事啊?” 白鸽推了推眼镜,确认了名单上的名字:“邹老说身体说有些不适,怕来不到!” 周宁海摘下老花镜握在手里,拿着老花镜的镜腿轻轻敲着名单:“老同志是东原的宝贵财富,这次去省里这些老同志都发挥了极大作用!这样吧,请邹新民同志出面邀请一下,如果身体确实有问题,那就算了!元旦过后,我有时间我去慰问一下,我没时间请你和尚武同志代为探望!” 话音未落,唐瑞林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含笑:"宁海同志。" "啊,瑞林来了,坐下说吧。" 白鸽见唐瑞林进来,识趣地起身告退。 唐瑞林在周宁海对面坐下。彭小友给他倒了杯茶,带上门出去了。 周宁海把桌上的名单推过去:"瑞林,你看看。新春茶话会,初步定在元月三号。名单我让市委办和组织部拟了个初稿,你看看还有谁该请。" 唐瑞林拿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地委书记周鸿基,老市委书记钟毅,原省协政副主席邹镜堂,还有几个退休的军事干部,厅局长。 唐瑞林把名单放下:"都是老熟人了,只是啊,以往的时候,也办过,规模啊没这么大,很多老同志逢年过节的也很忙,邀请了他们不一定来。不过啊,宁海同志考虑得周到。这些老领导,确实该请。" "邹镜堂同志,是临平人,退休几年了。我让邹新民联系。他们本家,说话方便。" 唐瑞林心里动了一下。 周宁海把这些老领导的底摸得这么清,连邹镜堂是临平人,邹新民的本家这些都知道。他是真下了功夫的。 "宁海同志考虑得细。"唐瑞林笑了笑,"这些老领导回来,对东原的发展也是个推动。" 周宁海把名单收回来,放在桌上。 "瑞林,这次去省城,几个厅局对接得不错。财政厅答应把商业棉基地的配套资金列入明年的预算。农业厅那边,商品粮基地的牌子,三月份就能批下来。计委的同志说,化工片区的事,他们写了报告,争取纳入九五,对了,最重要的世行那二十个亿的贷款,下一步就是签协议。" 唐瑞林已经看了报纸,对这些形式上的内容,已经非常清楚了,虽然不少自己已经敲定了八九成,但是还是顺着说了几句话:"宁海同志这一趟,收获很大,书记出马,一个顶俩。" 周宁海看了唐瑞林一眼,知道这唐瑞林的话是话里有话。 "瑞林,我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唐瑞林右手一抬,做了个请讲的手势,神色却微微凝重起来。 "定丰那边,赖传鹏涉嫌开设涉黄场所,公安机关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燕来歌舞厅的案子,赖传鹏是幕后的老板之一。每年收燕来歌舞厅的钱,一笔一笔都有账。市委初步考虑,要把赖传鹏同志从岗位上拿下来,然后配合调查!" 周宁海说的很随意,说话间还不忘给唐瑞林发一支烟。 唐瑞林已经接到了秘书长马定凯的反馈,觉得赖传鹏应该问题不大:"宁海同志,赖传鹏这个事,主谋不是他吧?" 唐瑞林道,"燕来歌舞厅,是徐小燕搞起来的。赖传鹏在定丰,可能是受了蒙蔽,或者是被拉下水的。他跟徐小燕,不是一回事,拿下来,处理重了……。" 周宁海清楚唐瑞林肯定要给赖传鹏说情。但唐瑞林不知道的是,周宁海要动赖传鹏,不是临时起意。他从京回来,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赖传鹏收燕来歌舞厅的钱,给金正发通风报信,至少不能再县长的位置上了。 周宁海对已经掌握的线索,处理是十分看重的,但面对唐瑞林这样明显的求情试探,他并没有急着反驳:“瑞林,定丰的事情啊,市里已经处理了一大批人,这次政法委和纪委又拟定了几个干部处理的意见,政法委书记曲建平也是涉嫌组织卖淫,估计也是十年以上的刑期,徐小燕是主犯,法院对了条款,也是十年以上的刑期。他们可都是重判,如果赖传鹏还在县长的位置上,这个事必定会引起不满,好吧。这个事咱们都尊重具体办案机关的意见!” 唐瑞林心里默默算了笔账,如果这么看的话,那赖传鹏别说保住,如果认定了是参与组织卖淫,那性质就完全变了,别说县长,没有三五年的刑期是下不来的。 唐瑞林心里暗道:“娘的,把话说早了,中午才和来产品一起吃了饭,这刚拍了胸脯保证没问题,这转头就要被拿下来配合调查,这脸往哪儿搁?不行,还是要再争取一下,哪怕不能保住位置,也得保住级别。” 唐瑞林闷头抽了口烟,然后抬起头:“书记,这个事,我看还是要一分为二的看待,这个同志还是……” 周宁海伸手打断:“瑞林,传鹏同志的问题不要谈了,先交流出来吧,给纪委和公安同志调查的空间,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传鹏的问题,我现在是你的问题,动了传鹏同志,对你有什么影响,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啊!” 周宁海这个问题,问的太直接了,让唐瑞林有些下不来台,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马上被周宁海的问题牵住了鼻子,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赖传鹏一旦出事,对自己这个市长的仕途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冲击。 是一起吃过饭,一起洗过澡,一起喝过酒,一起吹过牛,逢年过节的时候,这个赖传鹏可没少往他唐瑞林家里跑,送的礼虽然贵重,但是倒也能往日常的礼尚往来上来靠。 唐瑞林又把祖坟的那个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是拿钱把祖坟的事给摆平了。 不然这赖传鹏如果真的进去了乱咬,祖坟的八万块钱,那可就说不清了,到时候纪委顺着这条线一查,他唐瑞林这个市长,怕是也要写检讨了。 他赶紧把烟掐灭,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书记多虑了,我这个人还是经得起考验,也分得清轻重,违法乱纪的事我从来没干过!” 周宁海本来还想再谈几句祖坟的事,但是看唐瑞林如此的笃定,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心想既然唐瑞林咬死不认,眼下确实没有铁证,只能先按下不表,静观其变。 12月的28日,定丰县的小会议室里,炉火烧的很旺,赖传鹏县长怕冷,但是会议室里还没有暖气。 办公室主任宋国平提前安排人点了火炉子,邹新民赖传鹏宋国平和建委的刘建设到了会议室,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几个人搓着手哈着气,宋国平赶紧起身给各位领导倒茶。 原南建筑的王镇江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他在经侦支队待了三天,没挨揍,但吓得不轻。铁椅子坐了三天,手铐铐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现在见了父母官邹新民,他腰弯得比见了唐瑞林还低。 这次邹新民亲自参加化工园区的复产约谈会,邹新民和赖传鹏坐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份会议纪要。 这份纪要是市里专题会下来的,白纸黑字红头写着:市政公园工程款再拨付百分之二十,用于支持原南建筑公司的复工生产,虽然文件里要求专款专用,但是实际操作中,这笔钱只要到了王镇江手里,也就无从监管了。 但王镇江已经吸取了教训,已经张罗了化工园区的复产。 赖传鹏落座之后,就直接和王镇江有说有笑的聊了起来,反倒是旁边的县委书记邹新民显得像个被晾在一边的局外人。 前几天在市里开会,唐瑞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两次跟臧登峰硬钢,而且没让邹新民这个县委书记说话。这是市长在给他赖传鹏站台。给邹新民难堪。 按照权力格局来看,邹新民是书记,赖传鹏是县长,书记是县长的班长。 但眼下唐瑞林亲自给赖传鹏站台,这班长与副班长的位置,恐怕早就颠倒过来了。 或者说赖三响被抓了之后,赖传鹏故意高调一些,给县里的干部们释放一个信号,让他赖传鹏目前稳如泰山。 邹新民坐在主位上,面前也摆着一份纪要。他是县委书记,这个会按理说应该他主持。 但赖传鹏反客为主。 "王总,"赖传鹏把纪要往桌上一拍,"这次的事,你要吸取教训。企业搞得大,是好事,但摊子不能铺得太大。几个项目同时上是你的能力,但是也要有个侧重,资金链断了,工人堵路,这影响多不好?" 王镇江连连点头:"是是是,赖县长批评得是。" 赖传鹏毫不客气的拿着钢笔点着王镇江"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要抓紧进场。这次市长可是冒着巨大的风险,给你担保。出了会议纪要,市政公园的钱,先拿两百万出来,让你的企业续上命。这个钱,不是白给的。你得拿出样子来。化工园区的三通一平,年底之前必须干完。干不完,我可保不了你。" 这话,让王镇江不由自主的看了眼县委书记邹新民。 这个新书记他打交道不多,摸不清脾气,只能把腰弯得更低,赔着笑脸不敢多言。 赖传鹏在开始前,直接讲了十分钟,然后这才郑重其事的请邹新民主持讲话,他侧身靠在椅子上:“刚才是我个人的意见,一切是以书记的意见为准!” 他瞅了一眼邹新民,见邹新民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便又介绍道:“对了,王总,我忘了介绍。这个是新民书记,市纪委下来的,你认识吧!” 王镇江怎么会不认识,就这个邹书记下令抓的他,他赶紧道:"见过两次,见过两次!" 邹新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他脸上带着笑,一直听赖传鹏讲话,一句话都没插。 王镇江心里有数。 这个会,按理说应该邹新民主持。但赖传鹏讲得比邹新民还像一把手。邹新民就在旁边坐着,笑呵呵的,也不生气。 这就是官场。谁有后台,谁说话。赖传鹏有市长站台,他在这个会上就敢抢话。邹新民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根基未稳,他不抢。 赖传鹏介绍完了,转过头看了邹新民一眼。 "邹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邹新民嘴角往上一挑,抬起手一指赖传鹏:"县长是准确传达了县委的指示,王总啊,我只叮嘱你一句,市公安局那边,我可是给你做了保的,如果还有下次,就不再是资金问题,而是法律问题了!” 听到市公安局四个字,王镇江的腿肚子不由自主地转了筋,他进去了几天才知道儿子为啥神经过敏了。 王镇江点头如同捣蒜一般,连连表态:“一定把化工园区三通一平按期干完,绝不给领导添乱!” 会开了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宋国平刘建设把人送走之后,会议室里就剩下邹新民和赖传鹏两人,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交锋后的余温。 邹新民胳膊很随意的搭在扶手上:“传鹏同志,我先给你通个气,秦川同志推荐为县委常委、下一步任政法委书记的事,咱们接下来马上研究!” 赖传鹏想到赖三响被抓的事,就对秦川火大:“我不同意,这个秦川才来几天,对情况不熟悉,不适宜担任县委常委!” 邹新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端起茶杯,又慢慢放下:“传鹏同志,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通知你,你同意就不同意,不同意就弃权,县委常委会上,我不想听到“两种声音”,显得你很不支持县委工作!” 第194 章新民当面摊牌,宁海常委会拍板 赖传鹏半天没动。他在定丰县当了不短时间的县长,还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是县长,是县委副书记,是常委。 你邹新民是新来的县委书记,你客气一句我敬你三分,你不客气,我赖传鹏在定丰经营了这么多年,你能动得了我?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邹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邹新民把杯子放下,抬起头。 "什么意思?传鹏同志,我说得还不够明白?" 赖传鹏看邹新民有想吵架的意思,也不甘示弱,会议室里反正就两个人,就算是吵一架,也影响不了团结。 赖传鹏提高了声音:"新民同志,你把我放在眼里了吗?我是县长,是常委,是县委副书记。秦川的事,我有不同意见。这是党章赋予我的权利。每个同志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你不能因为我不同意,就说我不支持县委工作。" 邹新民看着火气颇大的赖传鹏,反倒是笑了一下,觉得是时候该点一点这个搭档了。 他邹新民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年,从乡镇办事员干起,到市纪委副书记市监察局局长,到县委书记。他不是书呆子。 他年轻的时候在乡镇上,跟人拍过桌子、骂过街、打过架。 他比赖传鹏更浑。只是他现在当了县委书记,不能再浑了。 邹新民拿出了县委书记一把手的气魄:"传鹏同志,你刚才说的,是党章。党章规定,每个党员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这个没错。" 赖传鹏没想到邹新民认这个理。 "但是传鹏同志,我觉得发表什么意见不是目的。反对秦川任职,甚至说是反对我的提议,才是你的目的。" 赖传鹏的脸涨红了。 "你——" "你别激动。"邹新民抬起手打断,继续说下去,"我问你。秦川的事,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年轻,资历浅,镇不住。好,这些理由根本都是他娘的扯淡的!" 赖传鹏听到邹新民直接说什么扯淡,简直是一点不讲政治素养,一点没有一个县委书记该有的政治水平和格局,按照正常的县委书记的套路,邹新民应该是唵先礼后兵,摆事实讲道理,用组织程序来压人。 但邹新民他娘的直接骂人。 赖传鹏气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抬起手想要指指邹新民,却被邹新民不紧不慢地抬手压了回去。 邹新民没给他发作的机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听我说完,关于秦川的事,我找每个常委都谈了话。" 邹新民竖起一根手指:“组织部长谈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宣传部长谈了!”接着是第三根手指:“常务副县长也谈了!” 等到邹新民把两把手上的十根手指都竖了起来,颇为喜感的在赖传鹏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数数,是不是班子里的同志都谈完了!” 赖传鹏被邹新民这两个大手掌在眼前晃来晃去,心里那股火反倒被这荒诞的一幕浇灭了大半。 "不仅县里的同志支持。市委组织部白鸽部长那里,我充分沟通了。市纪委安军书记那里,我也了解了秦川同志的党风廉政意见。公安局的班子,我一个一个谈的。大家都很赞成。传鹏同志,怎么回事,全县只有你一个人不赞成。" 赖传鹏的嘴张了张,被邹新民堵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邹新民显然是有备而来:"传鹏同志,你可以反对。这是你的权利。但是你想过没有,到时候县委常委会上,十票赞成,一票反对。这一票反对,是你投的。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你赖传鹏同志,站到了县委、市委、和全体支持秦川的同志的对立面。" 邹新民撸了撸袖子,抬起手指着赖传鹏:“你这他娘的不是反对县委,你这是与人民为敌啊,要不是老子顾全大局,拉你一把,就等着看你再县委常委会上丢人现眼!” 话撂下之后,他站了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传鹏同志,你是老同志了。这个账,你自己算清楚再给我说话。” 邹新民抖了下大衣搭在臂弯里,没再看赖传鹏一眼,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满室尴尬的沉默。 会议室里就剩赖传鹏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炉火里一块煤塌了,溅出几点火星,在青砖地上明灭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那几点火星子彻底凉透了,就像他此刻的心,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赖传鹏坐在那里,半天没动。他这辈子跟人斗了一二十年,从普通干事干到县长,什么人没见过?但邹新民今天这一番话,把他推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位置上。 赖传鹏抬起脚,一脚踹在会议桌上,用力过猛,屁股下的凳子都往后挪了半米,自己整个人都差点人仰马翻。 服务员推开了门,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问:“赖县长,卫生……” 赖传鹏窝囊气没处撒,就对着服务员吼道:“没看到我还在开会吗?” 服务员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门带上,连声赔着不是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几个干部抱着文件匆匆走过。没有人抬头看他的窗户。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邹新民,看着就他娘的不老实,实际上比看起来更坏,你给他讲道理,他给你耍流氓。你给他耍流氓,他给你讲规矩。这王八蛋,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简直是个滚刀肉! 赖传鹏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将半指没有燃尽的香烟弹飞了出去,狠狠抹了一把脸。他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从会议室到办公楼,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红砖通道,通道的两侧是到了腰间的冬青,中间点缀着几株修剪得圆润饱满的小松树,在萧瑟的冬日里依旧透着股子倔强的绿意。 赖传鹏门,县政府办主任宋国平马上跟了上来,接过了手中的大衣,小跑着跟上去。 赖传鹏脚步没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意,裹挟着满腹的怒火与不甘,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路边的宣传栏上,不知道张贴的什么内容,几个干部围着看热闹,低声议论着什么。 赖传鹏脚步一顿,目光如刀般剜过去。那群干部瞬间噤声,大家都灰溜溜的散开了,谁也不敢再停留半秒,生怕被赖传鹏那要吃人的眼神盯上。 赖传鹏脚步都抬了起来,又看到白纸上面写的“布告!” 东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布告,关于对徐振海执行死刑的布告……执行死刑的命令已由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徐振海的名字上用红色的毛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号,下面是许五男的名字,同意是决定执行死刑! 赖传鹏盯着那红叉,只觉得眼前发黑,他背着手,看着上面的内容,12月29日上午十点执行。 赖传鹏看到要毙了徐振海,心里一阵快意,这家伙终于栽了! 但抬手扬了扬,指着布告道:“要组织干部去看,要让所有人都去接受教育,看看这就是违法乱纪、贪赃枉法的下场!” 宋国平在一旁马上说道:“是啊,这是硬是不让他们活到1995年,我马上安排咱各单位组织观看!” 第二天上午九点,定丰县公审公判大会在县老体育场举行,县委书记邹新民和县长赖传鹏等县里的一众领导干部悉数出席,法官院长宣读了半个小时的执行决定,一个个被判了实刑的违法犯罪份子被荷枪实弹的武警押解上台。 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下面人头躜动,大家都看热闹一般对押解上来的人指指点点,十点钟是游街活动,定丰县的几条主干道都站满了围观群众。 徐振海整个人已经痴痴呆呆了,这最后的游街成了他最后的风光,若不是旁边由执勤的武警架着,他怕是怎么也无法站在卡车上接受人民群众的鄙视。 这一刻,徐振海和徐五男后悔了,他们后悔不该脑袋一热就去冲击派出所,就不该朝着派出所开枪。 但,成年人的世界里,后悔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上午十一点,市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的呢子桌布。桌上放着白瓷茶杯,每个杯子旁边放着一份红头文件。 常委们陆续进来。周宁海和唐瑞林两人有说有笑的最后到了会场。 今天的会,特意邀请了周朝政列席,周宁海落座之后,侧过身主动伸出手,与周朝政握了下手。 唐瑞林落座之后,挺了挺大肚子,看到臧登峰的位置空着。 唐瑞林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他看了一眼会场,又看了一眼周宁海。 "宁海同志,登峰同志呢?今天的会,他怎么没来?" 周宁海正在翻文件。他没有抬头:"登峰同志请假了。" "请假?"唐瑞林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他跟谁请假了?" "跟我请的。"周宁海道,"他今天去省城了。说是找领导汇报工作。" 唐瑞林脸上挤出一丝笑,端起茶杯,没喝。 他心里猜测,臧登峰去省城,找谁?齐永林?还是黎泰平?昨天晚上臧登峰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黑着脸。今天一早就去了省城。这个时间差,太巧了。唐瑞林心里清楚,臧登峰这一走八成是善后去了,黎泰平对臧登峰,可是雷霆之怒。 臧登峰是常务副市长。他去省城,应该跟市长打招呼。他没有。他直接跟市委书记请的假。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不把他这个市长放在眼里。 但唐瑞林没说。他是市长。常务副市长出去不跟他请假,他要是当着这么多常委的面发火,那就显得他小肚鸡肠了。 "登峰同志啊。"唐瑞林叹了口气,脸上又挂上了笑,"家里出了这个事,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去吧,去省城散散心也好。" 周宁海看唐瑞林说的轻描淡写,清楚唐瑞林这是觉得臧登峰去找领导活动去了,看那个函询的文件,怎么写。 "瑞林,登峰同志不是去散心。"周宁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他是去省纪委。"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唐瑞林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脸上恍然大悟的表情。这笑是装出来的。 "哦——省纪委。那是应该的。徐小燕同志的事,组织上找他,他去说明情况,也是正常的。" 周宁海闷头问道:“嗯?你怎么知道函询的事啊?” 唐瑞林这下才察觉到,自己是多说了话,函询的事是自己从许红梅口中得知的。 唐瑞林一时正不知该如何解释,但是周宁海也没有刨根问底:"好了。"周宁海把文件合上,"开会。" 彭小友给每个常委面前放了一份文件。 "今天的议题,比较多,咱们啊一个一个来。"周宁海翻着本子,"第一个,学习省委关于1995年农村工作会议的通知精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宁海念了半个小时的文件。农村工作会议,九五计划,农业基础地位,农民负担,乡镇企业。这些话,每个常委都听过无数遍了。有人捧着茶杯,有人在本子上画圈,侯成功扶了扶眼镜,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件念完,周宁海抬起头。 "第二个议题,市政府工作报告初稿。瑞林同志,你说说。" 唐瑞林把报告拿起来,翻了两页。 "报告初稿,之前已经广泛征求了各方面意见,市政府办公室和政研室结合意见,已经拟出来了。主要是1994年的工作总结,和1995年的工作安排。1994年,全市工业总产值增长百分之十五,农业总产值增P百分之八,财政收入完成了年度预算的百分之一百零三。1995年的目标,工业增长百分之十五,农业增长百分之九,财政收入增长百分之十二。" 他念得很快。这些数字,他念过无数遍了。念了数字之后,又把几项重点工作,逐一给大家做了解释。 周宁海看唐瑞林讲完了,就接过话头总结道,市政府的报告,大家有没有什么修改意见。 关于市政府的报告,各个常委之前都已经有所反馈,到了这个会议记录,更多的就是例行公事了,看大家都没有表态,周宁海继续道:“报告我原则同意,可以提交市大人会议...” 周宁海讲话,是很有特点的,喜欢用排比句,听起来很有气势。 “1995年,是东原发展承前启后的关键一年。我看政府工作要把握好五个关系: 一是把握好发展与稳定的关系。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硬任务。没有发展,稳定就是空中楼阁;没有稳定,发展就是无源之水。我们要在稳定中求发展,在发展中保稳定。” 唐瑞林提笔写下了稳定与发展,接着画了个圈,写了个一。 “第二是把握好速度与质量的关系。东原不能再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也不能搞"数字上的政绩、纸面上的增长"。工业要提质,农业要增效,财政要增收,群众要受益。四项指标,缺一不可啊。” 唐瑞林心里暗道:“甩手掌柜说的轻巧啊!” 周宁海继续高谈阔论:“三是把握好改革与民心的关系。棉纺厂、机械厂、化肥厂,改革改的是机制,暖的是人心,特别是现代企业改革的落实,改革不是把人推向市场不管,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在市场经济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李尚武坐在旁边,微微点头,其他常委则在提笔记录,只有周朝政颇为洒脱的靠在椅背下举着材料看。 “第四啊,是把握好市里与县里的关系。原北四县要农业立县、工业强县;原南四县要民营活县、流通富县。市里不搞一刀切,县里不搞一般粗。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一个县一个打法,要灵活运用规则” 周宁海喝了口茶,润了下嗓子之后,伸出手掌一挥“五是把握好当前与长远的关系。九五期间,商业棉基地、商品粮基地、世行贷款、化工园区,这四个项目是东原的"四梁八柱"。今天的投入,就是明天的产出;今天的项目,就是明天的增长点。我们不能只顾眼前吃饱,忘了长远吃好。 这五个关系,是1995年政府工作的总纲。各分管副市长、各委办局、各县市区,回去之后要对照这五条,拿出具体的方案来。不要拿空话套话来应付,不要拿数字报表来交差。我和瑞林都要对表考核!” 白鸽放下了笔,用手揉了揉手腕,周宁海脱口而出的五个关系,让几个常委都记了满满两大页。 周宁海的精神状态极好,紧接着又是研究了其他议题。 "第三个议题,1995年经济工作的重点。第四个议题,春节期间的安全生产。第五个议题,信访工作。" 一个议题接一个议题。常委们听着。窗外的太阳照在会议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 十一点四十分,十几个议题过了一大半。 常委们的肚子开始叫了。 这种会,上午十点开到十二点,虽然每一个会议都是决定着东原的城市发展和人民福祉,但常委们每天听到的都是这些内容,也是难免疲惫。 周朝政已经看了两次手表,连打了三个哈欠。 周宁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面,请安军同志,汇报一下近期要处理的几个干部。"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周朝政不自觉地都坐直了些,显然是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屈安军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很慎重的道:"同志们,市纪委常委会最近研究了几个案子。现在向市委常委会通报拟处理意见。"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会议室。 "第一个案子,定丰县原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曲建平。" 侯成功本来半躺在椅子上,听到这个名字,把身子坐直了,侧身看着屈安军。 "曲建平在担任定丰县公安局局长期间,与他人保持不正当两性关系。开办夜色歌舞厅,组织妇女卖淫。打击迫害同志,栽赃陷害同僚。造成恶劣影响,破坏了定丰县公安系统的政治生态。" 屈安军翻了一页。 "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给予曲建平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涉嫌犯罪的问题,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会议室里很静。 这个案子,大家早有耳闻。曲建平是定丰县的老政法委书记,跟徐小燕的事搅在一起。他被查,是意料之中。 "大家有什么意见?"周宁海问。 谁也没开口。 "第二个案子。"屈安军又翻了一页,"徐小燕,市文化局副调研员,开办燕来歌舞厅,组织妇女卖淫。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他放下材料,解释道:“这个同志也是登峰同志的爱人,这一点给大家说明。” 所有人面色如常,徐小燕的案子已经拖得时间不短,大家心理上早就没有期待感了。 "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给予徐小燕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涉嫌犯罪的问题,移送司法机关。" 唐瑞林举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大家有什么意见?"周宁海又问。 还是谁也没开口。 屈安军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他翻到下一页,停了一下。 "第三个案子。"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屈安军的脸上,屈安军似乎是故意卖关子一样,拉长了节奏。 "定丰县县长赖传鹏。参与开办燕来歌舞厅,为组织卖淫活动提供庇护。线索指向性很强,证据充分。" 他抬起头。 "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赖传鹏同志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唐瑞林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昨天研究的还是交流到其他岗位,今天直接停职。 他看了一眼周宁海。周宁海坐在那里拉着脸听。 唐瑞林这个时候必须要亮明姿态,不然,对于这个市长对跟着自己的干部都不说几句话,那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宁海同志,赖传鹏同志的事,是不是……再研究研究?"唐瑞林把茶杯放下,声音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 周宁海转过头,看着唐瑞林。 "瑞林,这个事,市纪委已经研究过了。证据确凿。停职,是组织程序。不是处理。等调查清楚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心里清楚,周宁海说的是对的。赖传鹏的事,铁证如山。燕来歌舞厅每年收的钱,一笔一笔都有账,赖传鹏是跑不掉的。 但唐瑞林脸上还是挂不住,或者说他自己觉得脸上挂不住。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周宁海问。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听周书记讲话,能到这个会上讨论的,基本上都是一把手点了头的。 周宁海看大家都不发言,议题顺利通过,他带着一副极为惋惜的口吻总结道: "同志们,这个事,令人痛心。曲建平同志,是政法委书记,知法犯法。徐小燕同志,是领导干部的家属,参与组织卖淫。赖传鹏同志,是一县之长,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 "这样的后果,十分沉重。特别是对赖传鹏同志,我是万分的惋惜。咱们的干部,到了地方工作,异地任职,我知道,工作很难开展。地方上总会有一些豪门大族。这个事,自秦汉以来就有。我也不避讳。但是,党的干部怎么处理这些关系?很考验政治水平,很显然,赖传鹏同志在这次考试之中啊,不及格!" 周宁海谈了十分钟,然后有意无意的看向了唐瑞林:“拔出萝卜带出泥啊,市委在这件事情上想收手,都不行。我现在很担心,再查下去会涉及咱们这间会议室的同志。” 唐瑞林听到这话,马上转头看向了周宁海,周宁海也和唐瑞林对视了一眼,然后语重心长的道:“瑞林同志,包括我们主要领导在内,都要反思警醒!” 第 195章 宁海零容忍讲话,传鹏会场被双规 屈安军通报完三个案子,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往会议桌上轻轻一放,也专心听起来周宁海书记讲话。 昨天晚上的时候,周宁海将他叫到了办公室,反复讨论了把赖传鹏放到那个位置合适。 结果是,周宁海专门打了一个电话给邹新民,三五分钟了解了情况之后,就下决心把赖传鹏从县长的位置拿下来,暂时不安排新的岗位,直接停职双规。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从侯成功看到白鸽,从白鸽看到郭志远,最后落在唐瑞林脸上。 唐瑞林的脸色不好看,刚才周宁海那句主要领导要自我反省,带着很强的指向性。 现在因为唐瑞林修祖坟的事,东原官场上沸沸扬扬,说是市长修祖坟花了一二十万,也有的说,唐瑞林和几个女干部都不清不楚。 当然,对于花边新闻,大家是最有兴趣的,特别是领导干部的花边新闻,更是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但这种事,不是堵在床上,当场抓住,光靠几句风言风语、几段道听途说,组织上是不会轻易对一名市长采取措施的。 "同志们,我最后讲几句。" 周宁海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又是临近元旦,多叮嘱大家几句,好让班子里的同志,都引起足够的警惕。 他把曲建平、徐小燕和赖传鹏的材料都翻了翻,然后语气愈发严厉地开了口: "今天研究的几个案子啊,曲建平、徐小燕、赖传鹏。再加上上午在定丰县执行枪决的徐振海。这几个人,一个共同点——都是党的干部。有的是政法委书记,有的是县长,有的是公安副局长,让人想不通啊。" 他停了一下。 侯成功本来在本子上做记录,随着周宁海那停顿的沉默,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我这个人,一贯主张慎用死刑的,生命啊是很宝贵的,剥夺一个人的生命是很残忍的。能不杀的就不杀,能挽救的就挽救。但是法律不容情。徐振海、许五男,冲击派出所,朝公安民警开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啊。我看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好事是什么?就是告诉大家——不管你当多大的官,不管你背后有什么人,只要你触犯了法律,法律就不会放过你。" 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你们都是市委的班子成员,是东原老百姓的主心骨。主心骨要是歪了,下面的队伍怎么带?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市委对腐败问题的处理,是零容忍。这个话,我今天在这个会上再讲一遍。咱们不要以为自己是领导干部,不要以为自己是市级干部,就有什么免罪金牌。" 他又把目光锁定唐瑞林:"我希望咱们的同志,不要再出现吃枪子的情况。好吧。" 周宁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中午时间到了。散会。郭秘书长很贴心,食堂准备了午饭,大家吃饭。" 郭志远会意一笑,赶忙站起来招呼大家去食堂。 常委们站起来。侯成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白鸽把文件抱在怀里,周朝政把大衣的扣子扣上,跟在周宁海后面往外走。 周朝政放慢了脚步,和市长唐瑞林把脚步放齐,就小声问道:“登峰同志的大舅子,是东宁的政法委书记,怎么这个事,他没和周书记讲一讲?” 唐瑞林脚步未停,但还是做出了一副吃惊的模样:“怎么,东宁的政法委书记,是登峰的大舅子?” 周朝政以前就是市委政法委书记,对东宁市政法口的同志是很清楚的,他印象中,以前那个五大三粗的东宁政法委书记徐振山来东原的时候,自己还出面接待过两次,那个时候,臧登峰还只是计划委员会的主任。 唐瑞林背着手,和周朝政走到了最后。周朝政是干了一辈子政法,见到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如今临近退休,心里头难免有些感慨。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沉重,“干了一辈子政法,到头来看着这些干部一个个倒下去,心里难受啊。你是市长,登峰也是你班子里的副手,你要给他说话,为他撑腰!” 周朝政从东原回来之后,就成了班子里的老好人,现在干的都是栽花种树的活计,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想管。可看到臧登峰如此这般的狼狈,他还是想着让唐瑞林帮忙说话! 电梯没有等两人,看着电梯的数字跳到了一楼,唐瑞林也有走一走的意思,就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便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下走,唐瑞林知道,周朝政是出于好心,前段时间,这副市长臧登峰查市政公园的时候,他唐瑞林还专门找周朝政作为中间人,和臧登峰一起吃了饭。 楼梯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如此刻唐瑞林的心思一般一上一下。 坦诚的讲,唐瑞林和副市长臧登峰之间没有不可调节的深仇大恨,两人只是在竞争市长的时候,存在竞争关系。 但是就算是较劲最为吃力的时候,两人都没有上升到互相告状的地步,最多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种各的关系,各找各的靠山。 反倒是臧登峰在背后搞的小动作,让唐瑞林心里有了芥蒂。 直到最后尘埃落定,唐瑞林坐稳了市长的宝座之后,唐瑞林对臧登峰的态度反倒缓和了许多。 这个时候的唐瑞林依然是大度的,但是直到臧登峰开始触碰他最核心的利益,在五大工程上不断的设置障碍、截留资源,甚至暗中向市委暗中告状的时候,唐瑞林才忍不住下了决心,暗中推动了对臧登峰问题的核查。 唐瑞林步履不停,两人从楼梯间走了出来,几个已经用过餐的干部看到唐瑞林忽然周朝政楼梯间里钻出来,很感意外。 几个年轻干部连忙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微微欠身,目光在两位领导身上行着注目礼。 偶尔有胆子大的干部打招呼,两人都是面色微笑的点点头算是回应,脚步却并未停歇。两人径直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天寒地冻的市委大院里。 唐瑞林背着手踱步,听周朝政絮絮叨叨的讲了一通团结出战斗力的大道理之后,就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笑:“周主席,您说的都对,但是对登峰同志的处理是省纪委的意见,至少要市委领导研究同意,我作为市长,实在没有权力去干预省纪委的决定!” 周朝政听出来这是唐瑞林在推辞,任何时候,只要党政一把手保持一致出面说话,那效果绝对是立竿见影。 唐瑞林迈着四方步,语气却愈发诚恳地补充道:“人微言轻啊,周主席,最关键的还是省纪委那边掌握了确凿的违纪线索,这案子已经立了,我若是强行插手,于公于私都不合适,或者说,这个事你和书记那边通通气,再不济,您老在政法系统也是老人了,在纪检系统里也是说得上话的,您亲自去打个招呼,或许还能让事情有个转圜的余地。”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小食堂。 这小食堂是市委机关内部为领导们专门辟出的用餐场所,一字排开五六间挺括的红砖大瓦房。 除了用于临时招待的两间包房之外,便是领导们日常用餐的大厅。 大厅里摆着几张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几位常委正围坐在一处边吃边谈。 见市长唐瑞林和周朝政走进大厅,几位常委也没有起身相迎,只是陈浩和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早已等候多时。 周宁海那桌已经是坐满了七七八八的常委,唐瑞林和周朝政便径直走向陈浩与马定凯预留的桌位。 两人张罗了餐盘和菜肴,待两位领导落座之后,才退出餐厅。 工作餐很简单,相比于其他干部就是多了一荤一素,但胜在环境清幽雅致,加之窗外朔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倒让这顿寻常的工作餐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与从容。 一点钟饭毕,唐瑞林与周朝政寒暄几句后便各自散去,唐瑞林独自一人乘电梯回到了七楼。 唐瑞林的办公室朝南。推门进去,外间是会客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在会客区的旁边,里间隔着一道门,门后是个小隔间,放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这是常委办公室的标配,中午不回家的领导,都在这儿眯一觉。 唐瑞林脱了风衣,挂在门后。他走到隔间门口,推开门,拉了拉军绿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没有。他刚要躺下,外间传来敲门声。 "进来。" 陈浩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大哥大,线能拉出来半截。 "市长,刚才会议有两个电话。" 唐瑞林一边往床上坐一边问:"急不急?不急下午再说。" "一个是定丰那边,赖传鹏县长打的,说要汇报思想。一个是省城来的,省纪委机要处的许红梅副处长。" 唐瑞林的手停在床沿上。 许红梅。 他站起来,走到外间。 "怎么早不打来?" "上午您在开会,我不敢打扰。"陈浩把大哥大递过来,"赖县长打了三个了。许副处长也打了两个。" 唐瑞林接过大哥大,没有先回赖传鹏。他按了许红梅的号码,把大哥大贴在耳朵上。 陈浩很知趣的就退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许红梅的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如春风拂过湖面般轻柔:“市长吗?” 唐瑞林扯了把裤腿仰在沙发上,略显疲惫的问道:“梅梅,这么急找我,是不是省纪委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许红梅带着笑:"哎呀,市长,张口就是工作。儿子想爸爸了不行啊。" 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咿咿呀呀的,还有女人哄孩子的声音。 "儿子昨晚上断奶,睡不踏实,非要找你。" 唐瑞林的脸上露出笑。他伸手把隔间的门带上,坐到床沿上。 "断奶,可惜了呀。我看可以喂到三岁嘛!” 许红梅想起来黎泰平趴在自己身上那如狼似虎的模样,就有些反胃,但是又不好当着唐瑞林的面说这些隐私的话题,就岔开话:“算了,这边工作挺忙的,有时候中午不能回来,儿子不是要挨饿肚子。再说,有时候要发涨,你是没喂过孩子,不知道这里面的辛苦。” 讲到这里,唐瑞林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了许红梅那令人垂涎三尺的丰腴身段,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你要是在我身边啊,哪里还会有这个苦恼!” 许红梅怒骂道:“去你的,又不正经了,传出去,多不好!” 唐瑞林笑着把大哥大换了只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牡丹花下死也风流嘛!” 两人说了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私房话,唐瑞林才想起正事,收敛了笑意问道:“梅梅,省纪委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新动向?” 许红梅哄了两句孩子,似乎是把婴儿车推到一边,语气也郑重起来,"跟你说个事。上午我在省纪委大楼里,看见臧登峰了。" 唐瑞林用左脚脚尖顶着右脚背,一用力就把右脚上的皮鞋蹬掉,如法炮制之后,左脚上的鞋也蹬掉,他顺势把黑色的袜子也脱了下来,不忘拿在鼻子上闻了闻,都在地上,这才仰在床上,把两只脚都缩进被子里,光着脚丫子蹬了蹬床单,心里已经有了数,想着臧登峰这是去省纪委负荆请罪去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嘴角一笑:“老子没猜错,他去找黎泰平那条老狗去了吧!” 自从许红梅在黎泰平那里被攻下山头之后,唐瑞林对曾经备受尊敬的黎泰平就改了称呼,由于这黎泰平脸上皱纹不少,唐瑞林就给他起了一个:“皱皮老狗”的雅称。 "嗯。他是上午十一点到的,跟齐永林一块进的大门。两个人一前一后,齐永林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齐永林。 臧登峰的老领导。省经贸集团一把手,副省级考察对象。这个人在东原经贸系统的半壁江山都是他的。臧登峰去找他,不是去说明情况的,是去搬救兵的。 "他进去多久?" "我中午下班的时候,他们还在里面。大概一个多钟头了。" 唐瑞林把大哥大换了个耳朵。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臧登峰去找黎泰平,带了齐永林。齐永林的分量,他清楚。 齐永林本身并没有多大的能量,但是止不住人家同学不少都是金字塔顶的那一部分人。 齐永林的面子,黎泰平不一定会给,但是齐永林能叫上那么一两个同学给黎泰平递个话,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人比人气死人啊,唐瑞林想到这里,就暗暗感慨自己的老领导周鸿基下的太早了。周鸿基要是还在位置,自己这市长哪能这么早就躺平了。 唐瑞林对局势有了判断,但内心里却泛起一阵无力感,毕竟齐永林那向上兼容的人脉网络,也是他所渴望的稀缺资源。 唐瑞林带着不服气:"这个事我知道。他现在是焦头烂额。他媳妇徐小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他自己要回函说明情况。我上次去找泰平书记,泰平书记对他放纵家属的事很冒火。他去说明情况,是应该的。" 许红梅在那头笑了一声:"市长,您这话说得轻巧。我看他是和齐永林一起去的,齐永林现在可是副省级考察对象,说话有分量。" "谁来也没用。"唐瑞林还是要给自己找回场子,语气里很果断:“徐小燕的事,证据确凿。齐永林是齐永林,臧登峰是臧登峰。臧登峰难辞其咎。"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有把握,他换了个话题:“红梅啊,你找机会,要吹耳旁风,这个臧登峰,本身就是个虚伪的小人,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哪一件经得起查?你只需把话递到皱皮老狗耳朵里,我相信他会有判断的!” 许红梅如今还需要依仗唐瑞林这棵大树,对于唐瑞林所讲的,她是听进了心里的,就说道:“好吧,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去黎书记跟前旁敲侧击一番,看黎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铁了心要办臧登峰,还是打算给齐永林留个大面儿!” 两人说了几句,唐瑞林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便不再多言:"新年快到了。"他换了个话题,"明天你回不回来?" "不回了。带着孩子折腾什么。" "你倒是乐不思蜀了。当初让你去省城,你还不乐意。现在好了,省城的日子比东原舒服了吧。" 许红梅笑了:"市长,您这是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你在那边,替我盯着点。有什么动静,随时打电话。" "知道了,我不想你,儿子也想你了,这样吧,节后我请个假回去几天!" 挂了电话,唐瑞林把大哥大放在床头柜上。那大哥大的电池指示灯还一闪一闪的。 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隔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冬天惨白的阳光。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红星艳事》的杂志,封面印着一个穿三点式泳装的女人,他翻了两页,忍不住把脸贴到杂志上,就这样盖在脸上,半睡半醒。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全是臧登峰那张虚伪的脸和齐永林那深不可测的背景。 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思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刺耳的大哥大铃声骤然响起,将他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猛然拽回现实,那尖锐的鸣叫在死寂的隔间里回荡。 唐瑞林最烦睡觉的时候电话响。他平时都把大哥大交给陈浩,非紧急情况从来不接。但这个电话响个不停,他摸过来按了接听键。 但是没有说话。 "市长!我是传鹏!今天常委会到底研究什么了?" 唐瑞林把大哥大拿远了一点,对着听筒说:"喂?喂?信号不好。我这里听不清。" "市长,市长!您听我说——" 唐瑞林把电话挂了。 他把大哥大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赖传鹏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慌了。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找唐瑞林问个准话。但唐瑞林这个时候不能接。上午常委会刚通过停职,下午赖传鹏的电话,必然是打探消息的。 但是这个电话,接起来很多话他没法说,不接,是怕说多错多;接了,又怕赖传鹏听出他切割的意图,反而逼得对方狗急跳墙,咬出一口烂牙。 隔壁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三两声后,就没有了声音,估计是陈浩通过分机接听了。 但唐瑞林心里已经没有了睡意。 他翻来覆去,脑子越来越清醒。床板咯吱咯吱响。 他想起了刘洪峰。 忍不住猛地做了起来,光着脚底板又在地方打了一套军体拳,拳风带起一阵冷意,他一边打一边骂:“龌龊,小人,歹毒,卑鄙!” 刘洪峰和邓立耀联手,把他娘的赵大壮整死了。赵大壮一死,是死无对证。 但他本来没想杀赵大壮。 他只是想让赵大壮闭嘴。 现在好了。赵大壮死了,刘洪峰还是被反贪局盯上了。唐瑞林一拳重重的砸在了墙上,指节磕得生疼,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意与不甘。 他不过是养几个情人,生活上对自己放松了一些,不过是修个祖坟,不过是在入了点暗股。这些事,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比他腐败的人有的是。 但他倒霉,偏偏碰上两个狠角色。 杀人跟吃饭一样。 想到这里,唐瑞林又骂了一通之后,就直接回到了办公室,将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叫了过来,马上联系去省交通厅请领导吃饭,安排邓立耀去东原稽征处当副处长。 下午三点的时候,定丰县常委会会议室。 邹新民最后一个到的。 刚才,屈安军已经在县委书记办公室宣读了市委关于对赖传鹏同志停职检查和双规的决定,决定在会场里将赖传鹏直接带走。 在会场里抓人,是很少见的一种方式,纪委之所以采取这种方式,并不是为了搞得兴师动众,而是一种策略。 很多干部抵触心理很大,自尊心也很强,按部就班的审讯需要先突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而在会场当众宣布,则能瞬间击溃其心理防线,让其瞬间陷入孤立无援的恐慌,从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丧失抵抗意志,等到被带离会场后,面对铁证与孤立无援的处境,不少人当场就开始交代问题。这种当众宣布、当场带走的雷霆手段,往往能以最快速度撕开缺口,让被审查者在极度的错愕与羞愤中防线全面崩塌。 邹新民之前,干的最多的就是在会场里把人带走。 但是今天,要抓的是县长赖传鹏,性质就变了,市纪委书记亲自出面,来自市局防爆大队的同志身着便装,不动声色地分散在门口和窗边,早就做好了完全准备。 邹新民还想给赖传鹏留几分面子,/但屈安军坚持当场宣布,邹新民也就不再坚持。 邹新民进门的时候,墙上的电子表已经是三点零五分了,这次会议,县里四套班子的干部和乡镇和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已经将县第二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 长条会议桌铺着酒红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姓名座牌。 邹新民落座之后,看到主会议桌子的后面,还有几列座位都坐满了二级班子的头头脑脑。 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白瓷茶杯,杯盖斜搁在一旁,热气袅袅升腾,每个杯子旁边放着此次的会议资料。 赖传鹏坐在县长的位置上,正在跟旁边的县委副书记聊天,手里捏着一支烟。他今天穿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邹新民和左右交换了下眼神:"同志们,开会。" 会议室里静下来。 "今天的议题,第一个,总结一九九四年工作,研究一九九五年工作计划。汇报人是赖传鹏同志。" 赖传鹏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翻开笔记本。他昨天刚跟邹新民吵过一架,心里还窝着火。 但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市委办公室一位老科长的电话,言辞间提醒赖传鹏打听打听上午的会。 今天上午东原市里的会,除了你几个领导和关键岗位的中层干部之外,没有多余的干部参加。 赖传鹏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打听到任何确切消息,这让他心里七上八下,但面上还得强装镇定,只能硬着头皮准备汇报。 他是县长,汇报工作是他的本职。他拿起了材料刚要开口。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个年轻干部悄然进入了会场。 会场里人很多,参会的干部以为是县机关里的工作人员,都没有人注意。 等到邹新民用余光看到有五六个精干的小伙子进入了会场完成了布控之后,就抬起手直接打断:"同志们。在汇报之前啊,我先宣布一件事。" 赖传鹏扭过头,一脸茫然的看着邹新民。 "市纪委屈安军书记,今天专门到定丰来。下面,请屈书记给大家宣布市委决定。" 会议室的门被两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干部同时推开。 屈安军啊昂首阔步的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人,一男一女,都三十来岁。 听到说市纪委书记来,参会的干部都把一脸木讷的看着屈安军和他身后的干部。 只有会议桌上的几个常委都埋着头,如同小学生在课堂上看到要抽人回答问题的老师一样。生怕一对视,纪委书记就朝着自己来了。 这种场面,在座的每个常委都见过。但每次见,都还是后背发凉。纪委书记亲自带队到县里,肯定不是为了一般干部,这是来收人来的。 邹新民站起来,要跟屈安军握手。 屈安军伸出手,与邹新民轻轻一握。随即收回手,目光越过邹新民,径直落在会议桌对面那个正襟危坐的身影上。 赖传鹏正低头整理材料,忽然感到一道目光如锥刺背。 他仰起头和屈安军对视一眼,也缓缓站起来,然后伸出了右手,打算学着书记的模样,和屈安军握个手,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也没能等来对方的回应。 屈安军没有看他,径直越过他走向会议桌主位。 赖传鹏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脸上火辣辣的。他讪讪地收回手,慢慢又坐下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娘的,该不会来找我的吧!” 屈安军走到会议桌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文件不大,两页纸,盖着市纪委的红章。 邹新民侧身让出位置,示意屈安军在主位落座。 他挥手拒绝了,而是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赖传鹏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沉声说道:“同志们,打断一下,根据研究,并报批准,对赖传鹏同志,立案审查,停职,双规。"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的干部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昨天在公审公判大会上还拍桌子骂人的县长,这一刻竟然被停职双规了。 屈安军用下巴朝赖传鹏的方向一努,两名便装干部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直接把赖传鹏的凳子抽了出来,然后从椅子上把赖传鹏架了起来。 赖传鹏只感觉嘴巴都是麻麻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马蜂在乱撞,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劲。 这个时候,邹新民站了起来,在旁边小声道:“传鹏,别抖了,大家都看着那,别丢份了,把腰杆挺直,体体面面地走出去,别让人看了笑话。” 赖传鹏咧这嘴,眼神里满是胆怯,仿佛是在说:“要不,你他娘的来试试腿抖不抖?” 第196 章 于伟正私下了解,周宁海夜谈文丽 赖传鹏是一步步走到了定丰县长的位置上,整个人的心理素质是极好的,他很快调整了心态,不能乱了阵脚,让定丰县的同志,都觉得现在的情况不能乱了 阵脚。 他左右看了看两个年轻干部,这两人对自己还算是客气。 双规嘛,无非就是组织上对自己的一次调查,并不是判了死刑,只要自己能够把问题说清楚,也不一定是无法承受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强行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沉稳神情。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而后转向那两名身着便装的纪委工作人员,语气平稳地开口问道:“手续都带齐了吗?” 这话,让屈安军都感觉到无比的意外,虽然自己没有参与过具体的办案,但是还没有哪一个被双规的干部,在第一时间不是问自己犯了什么事,而是主动问及带没带手续。 既然赖传鹏要走正步,那便得把姿态做足,绝不能在这群老同事面前失了体面。市纪委书记屈安军亲自将双规决定书递到他面前,示意他签字确认。 赖传鹏接过决定书,目光快速扫过落款与印章,确认无误后,提起笔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 赖传鹏三个字,写的潇洒飘逸,仿佛这就是领导签署的批示,而非决定命运的审判,尽显其临危不乱的城府。 签完了字,赖传鹏将笔轻轻搁回桌面,双手撑住桌沿缓缓站起,然后朝着在场众人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身迈开步子,神色如常地朝门口走去,颇有一副大气凛然的样子。 两个便装的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往外走。 屈安军把文件递给旁边的秘书。秘书把文件收好,塞进公文包。 屈安军转过身,看了一眼邹新民。 邹新民站起来,跟屈安军握了握手。 "安军书记,我送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楼梯口的红砖围栏的烟灰缸里插着几个烟头,是刚才那些干部抽的。 院子里停着三辆没有标识的白色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两个便装的人把赖传鹏塞进了后座,其中一个也钻了进去,把门关上。 冷风一吹,将屈安军的发型吹得有些凌乱,他抬手拢了拢头发,尽量的保持着镇定自若的仪态。 只是岁月还是在屈安军的头发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屈安军已经谢了顶了,平时是看不出来,偏分的发型正好遮盖住了头顶那片光秃的头皮。 但大风一吹,屈安军的稀疏的几缕头发被风压得贴在头皮上,邹新民少有如此的审视这位老领导,老态龙钟四个字像电影的字幕一般,映在了脑海里。 屈安军背着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又转着圈打量了一圈院子里的光景,很有感慨的道:“我在定丰干了一届,据我所知,定丰县的历史上,还没有县长被直接带走的!” 屈安军虽然并不喜欢邹新民这位老部下,但是临别之际,还是忍不住多嘱咐了邹新民几句:“出了这个事,大家都不想看到,新民啊,你是从市纪委下来的,定丰县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是责任重大的关键岗位,你肩上的担子重,往后凡事多留个心眼,把班子带好!” 这些话说的推心置腹,情深义重,是发自肺腑的感慨。 人都有触景生情的时候,难免会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更何况是亲眼看着共事多年的同僚落马。 屈安军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呛着自己咳嗽了两声。 邹新民知道,这一次赖传鹏的落马,是市公安局掌握了新的线索,相当于做数学习题的时候,练习册的最后会有参考答案,这个答案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但是怎么来计算出答案,这里面就少不了各种的算计,推演,有正解,也有歧路。赖传鹏这次被查,邹新民也清楚,是公安局持续不断的对定丰县燕来歌舞厅的案子深挖彻查,顺藤摸瓜,终于从 那些看似无关的线索中抽丝剥茧,最终锁定了赖传鹏与歌舞厅背后利益链条的隐秘关联。 这才给了市委果断出手的契机。 邹新民是从市公安局了解了赖传鹏在定丰县是设置了层层的防火墙,歌舞厅与赖传鹏之间至少有金正发、赖三响两个中间人,层层隔离。 屈安军也想着刚才赖传鹏要材料的从容不迫,知道赖传鹏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多数人到了纪委、公安、监察局、反贪局都不会那么配合,往往都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自己能瞒天过海,直到铁证如山摆在面前,才肯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屈安军之前把业务都交给了邹新民,对审讯这样的老油条心里没底,就指了指面包车,问道:“你觉得多久能拿下?” 邹新民是有丰富的办案经验的,市里面县处级的干部经手过不少,深知这类干部不到证据确凿、退无可退的地步,绝不会轻易松口交代问题。 他仰头思考了几分钟,就道:“看是要达到什么效果吧,如果说坐实开设歌舞厅的事不难,公安那边的客观证据比较充分了,如果说是要追究其他问题,这个就不好说了!” 邹新民没细说其他问题指的是什么具体问题,但屈安军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赖传鹏能当上定丰县长,必定是有些门路的。既然能坐稳这个位置,背后必然盘根错节,照顾领导亲属,安排亲信下属,是常见的腐败问题。 屈安军叉着腰,直接感慨道:“我现在是既怕他不说,也怕他多说啊!好了,新民啊,你啊好自为之,不要辜负了党和人民!” 一支烟的功夫,两人难道推心置腹的聊了些心里话,但眼下时间紧迫,屈安军拍了拍邹新民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那辆等候多时的面包车。 邹新民对老领导很客气,主动帮助拉开了进口金狮面包车的车门,抬起手在车门上方挡在门框上沿,防止老领导低头时磕着,待屈安军坐稳后,才轻轻送上车门。 屈安军一抬胳膊,当做是告别的手势,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两人最后的视线, 当中间的面包车驶过的时候,车玻璃开了一条透气的缝隙,邹新民和赖传鹏的眼神在这一瞬间交汇。 赖传鹏的眼神里没有身败名裂的懊悔,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冬天的太阳照在院子里,温度好像是突然上来了,就连背阴处的积雪也有了融化的迹象,亮晶晶的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的雪残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屋子的干部都还等着继续开会,邹新民转身的瞬间,就看到了县委主干道一处黄色木框架结构的公告栏上那白纸黑字的布告。 上面用红色墨水在几个人的名字前面都画上了醒目的红叉,那红叉号在冬日夕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邹新民知道,这每一个红叉号的背后,都是一番艰苦卓绝的斗争。 邹新民看着红叉后面徐振海的名字,依然知道这是赖传鹏给定丰县留下的一笔丰功伟绩,把压在定丰县人民头上的那座大山彻底搬开,让这片土地终于能喘上一口长气。 邹新民挪动了脚步,脑海里不自觉的就给赖传鹏做了定论。 不能说县长赖传十恶不赦,他虽然不是清官,但也算的上一个干吏,没有赖传鹏的雷厉风行斗智斗勇,定丰县的豪门大族旧疾沉疴恐怕还要再压百姓数年,这份功过是非,终究是留待后人评说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对于赖传鹏被抓,多数干部是幸灾乐祸的,赖传鹏是外地干部,本就和本地干部之间感情不深!只有宋国平和刘建设少数几个干部面色凝重,沉默地坐在原位。 邹新民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 "继续开会!”他环视了一圈,似乎觉得应该在这个事情上,给大家一些说法,但是这个事没有经过调查,组织上没有下结论,纪检干部出身的邹新民是谨慎的。 他拿起了桌面上的政府工作报告,翻了两页之后,这份报告的内容含金量很高,是经过认真的调查研究和反复讨论形成的,凝聚了全县干部的心血,不能因为赖传鹏的事就搁置下来。 他举起报告挥了挥:“同志们,先定个调子,赖传鹏同志的问题,组织上自有定论,我们以组织的调查为主,但是我强调一点,在今天之前,赖传鹏同志签批的文件、部署的工作、推进的项目全部算数,谁也不许借题发挥、推诿扯皮,县委政府也不搞另起炉灶,一切工作照常推进,谁要是借机观望、贻误发展,县委可是要追究责任的。” 邹新民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语气坚决:“这份报告我是逐字逐句看过并认可的,今天这个会,咱们继续研究这份政府工作报告,把定丰县未来一年的发展思路、重点任务和保障措施,一项一项地研究透、落实好……” 邹新民的话,让底下的不少干部都感受到了压力,也体会到了这邹新民书记新官上任的魄力,换做任何其他干部,恨不得马上把赖传鹏的一切痕迹擦除干净,生怕沾上赖传鹏的半点晦气,可邹新民竟然说赖传鹏签批的文件全部算数,这份胸襟和定力,让在场干部都收起了观望的心思,重新把目光放在了报告上…… 周宁海晚上的时候,去参加了老干部的新春戏曲晚会,散场后是晚上九点钟。 从光明区工人剧院出来,夜风微凉,周宁海裹紧大衣坐进车里,闭目养神间,觉得最近工作实在是有些太多了。 车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周宁海揉了揉肚子,晚上招待老干部,喝了不少酒,胃里一阵翻涌。 他吩咐了句回办公室,司机就调转车头,朝着市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刚想闭着眼歇一会儿,彭小友翻开了笔记本,把刚才接到的几个电话,给周宁海简要汇报了一遍。 周宁海听到了于伟正的名字,就重视起来:“于检察长谈什么事没有?” “没有,说明天再给您打!” 周宁海心里大致是有了数,于伟正这个电话,多半跟定丰县县长的事情有关。自从到了东原担任了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之后,只要是有了下面主要岗位的空缺,总会有人递条子打电话,今天于伟正这个电话,八成也是为了这事。 周宁海知道于伟正下一步很有可能要进省里的核心班子,毕竟黎泰平现在身兼两职只是一种过渡。 于伟正有曹立人这位分管组织的分书记在背后站台,再加上于伟正本身自身条件过硬,又深得泰民书记赏识信任,再进一步的可能性很大。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于伟正的电话,笑呵呵的打了招呼之后,直言自己这几天都快成了酒囊了,两人客套了一番之后,周宁海便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元旦后的座谈会上:“老领导,元旦后的座谈会上,您一定拨冗莅临啊……这是对咱们东原干部队伍建设是一次极大的鼓舞,也是对我们工作的鞭策,您看时间上方便安排吗?” 于伟正沉默片刻,还是拒绝下来:“宁海,我估计是赶不到,省里元旦前后有个重要会议,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座谈会的事,你代我向各位老领导问好!” 谈到这里之后,于伟正步入正题:“宁海,我来找你是这么个事,下午的时候,泰民书记把我和泰平同志叫到了办公室,专门就瑞林同志的情况,和我们交换了意见!” 周宁海原本以为于伟正打电话来是为了定丰县县长的人选,没想到是省委泰民书记专门就瑞林同志的情况交换了意见,周宁海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的就坐的端正起来,胃里的不适感瞬间被警觉取代。 周宁海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于伟正提出的三个问题,第一个是修祖坟,第二个是在企业收购过程中存在利益输送问题,第三个则是其和女同志的关系。 周宁海沉吟片刻,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借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来反复咀嚼于伟正打这个电话的意思。 于伟正是下班后打的电话,应该不是代表组织上的正式通知,而是以老领导的身份私下通气。 既然只是私下通气,那便意味着事情尚在酝酿之中,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与表态深浅,便全凭他周宁海此刻的揣摩与应对了。 周宁海开口了:“老领导,这个事我是这样看的,关于修祖坟的事,我看是确有其事的,但这个事我和瑞林同志谈过不止一次,明确表态,这是封建迷信思想作祟嘛。至于第二个事,坤豪农资和光瞾公司的事,公安机关、纪委、反贪局都在根据各自职责进行调查,取证很难啊!第三,是关于和女同志风言风语的事,这个事我也听到了,也提醒了,但是瑞林同志的家属那边我也侧面了解过,她本人都说这是无稽之谈啊……” 汽车沿着城区主干道缓缓行驶,霓虹光影在车窗上流转,直到汽车停到了市委大院办公楼大厅的门口,周宁海没有下车的意思,这个时候,彭小友拍了拍司机老黄,两人都默契的解开了安全带下了车。 直到十分钟后,周宁海才推开车门,只听到电话那头道:“好吧,这个事目前泰民书记和泰平书记之间分歧很大,我只是以私人身份了解情况,好吧,宁海,就这样。” 挂断了电话,周宁海直接就把大哥大拿给了彭小友手里,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低声吩咐彭小友去找马定凯过来。 九点半,周宁海坐到了办公室里刚喝了两口茶水,这时候听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彭小友探进半个身子:“书记,秘书长到了!” 周宁海放下茶杯,朝门口轻轻点了点头。马定凯侧身闪进屋内,顺手将门轻轻带上,脸上带着几分谨慎的神色,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书记。" "坐。" 马定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宁海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马定凯自然是等着书记发话,就挺直了腰背坐的很规矩,目光却不敢与周宁海对视,只盯着桌面上那几道浅浅的茶渍,心里七上八下地猜测着书记深夜召见的用意。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周宁海仰天问道:“定凯啊,你说说,瑞林和那个游文丽同志,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马定凯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瞬间堆满了为难之色,这有关系肯定是有关系的,可是自己也和游文丽有关系,书记大晚上把自己叫到办公室,问这个事? 周宁海怕马定凯被问得太过突然,搞不懂是什么意思:“我说的不是工作关系,不是指正常的男女关系!” 周宁海见马定凯面色为难,就半是安抚半是试探的:“你只管据实说,我也只是以私人身份了解情况,你啊不必有任何顾虑。” 马定凯喉结滚动,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他清楚市委大院里不少人都有所耳闻,前几日晚上在市委大院里上厕所,厕所里的灯坏了,几个市委办的干部没注意到在里面蹲坑的马定凯,当场就议论开了。 马定凯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敢把话说死:“书记,这个、这个没有证据!” 周宁海慢慢扬起手来:“定凯,你的意思是事是真的,但是没有捉奸在床是吧!” 马定凯没想到,书记竟把话挑得这么明,他一时有些不知该接下去,只能硬着头皮道:“书记,这事我确实没有见过!” 周宁海知道问不出来,便不再追问,转而问道:“最近忙些什么!” 马定凯和周宁海之间,已经有了些许的默契,知道问的是市长唐瑞林再忙些什么,而且不是日常的工作。 马定凯略一沉吟,便顺着话头如实汇报起唐瑞林近期在人事调动上的异常动作。 "市长跟我说,曹河县看守所的教导员邓立耀,想调回市里。市长已经跟省交通厅稽征局打了招呼,拟调邓立耀同志到东原稽征处任副处长。让我安排春节前去稽征局拜访一下领导。" 周宁海的眉毛动了一下。 邓立耀? 这个名字他知道,也没有听说过。一个看守所教导员,想调去稽征处任副处长,东原市市长出面就算没有位置,也可以调整一个出来。 “市长把邓立耀调走,调到省交通厅稽征局东原稽征处。这是什么意思?从公安系统,到交通稽征系统,还个跨度,不小嘛!” 马定凯解释道:“稽征处是好单位,权利大,责任小,罚款返还高,是很多人可遇不可求的。” 周宁海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沉凝:“瑞林市长,不是曹河人,都亲自打招呼了?这个事背后肯定有文章,你留意一下邓立耀和市长是什么关系,好吧!” 周宁海喃喃自语:“曹河、曹河、看守所、教导员……曹河看守所?” 他猛地一拍桌子,提高了声音:“定凯,你觉得,唐瑞林在曹河那个越狱的好像叫什么赵什么壮被杀这个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马定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宁海会这么联想,这之间似乎是没有什么逻辑关联,但周宁海既然点到了这里,他若说毫无关系,又显得太过轻慢,毕竟这其中的微妙关联,恐怕只有当事人心里最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 "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我其实一直没有获得唐市长的完全信任。很多核心的事,他不跟我说。我在市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上,知道的都是面上的事。具体的,我确实不清楚。" 马定凯这话说得很实在。他不是在推诿,是真的不知道。唐瑞林这个人,用人防人。他让马定凯当秘书长,是用马定凯的能力,不是把马定凯当心腹。真正核心的事,唐瑞林只跟心肝游文丽和许红梅说。 周宁海嗯了一声。他没有再追问。 马定凯坐在那里,没有走。他双手按着公文包,半天没开口。 周宁海扫了他一眼,看上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还有事?" 马定凯抬起头。 "书记,我知道提这个话题很不合适。但是我还是想说说。" "你说。" "赖传鹏同志,今天被停职了。" 周宁海嗯了一声。 "传鹏同志这个人,其实也很难。他是异地任职。从市里下到县里,人生地不熟。定丰县是什么情况?徐家在定丰经营了几十年。传鹏同志到了定丰,没有本土干部的支持,县长根本干不下去。" 他观察了一下,周宁海的表情很淡定,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 "我不是替他说情。我是觉得,传鹏同志的问题,有他的客观原因。" 周宁海看着马定凯,半天没作声。 他心里清楚,马定凯和赖传鹏是党校同学。马定凯今天来说情,是同学之情。但马定凯敢在他面前给赖传鹏说情,说明这个人还有点良心。不是那种墙倒众人推的人,这一点,还是颇为欣赏的。 "定凯同志啊。"周宁海说话的语气,也是掏心掏肺,"你说的这个事,我很清楚,他的处境和难处,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定丰本土干部,就一个拖字,就能把一个县长、一个书记拖垮。异地去任职,熟悉干部、熟悉情况,差不多要一年。等你想干些什么,需要本土的支持,他们不给你支持,就给你软对抗。拖着你,拖黄你的项目,最后拖到你一事无成。这种事,并不少见。" 他转过身。 "但是,斗争是复杂的,也是一门艺术。既不能无原则地妥协,也不能不讲究方法。赖传鹏同志的问题,不是他和定丰本土干部搞好关系的问题。是他自己走错了路。" 他站起身来,带着赞许的口吻:"定凯,我很欣赏你啊。在这个时候,还敢在我面前给传鹏同志说话。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是,法律和原则面前,我也是六亲不认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马定凯。 马定凯接过来,翻了两页。 这是一份调查材料。上面写着:赖传鹏在光明区担任副区长期间,负责科教文化工作。徐小燕当时在光明区开办燕来歌舞厅。两人已经在合伙组织卖淫。时间,地点,证人证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定凯,你要了解清楚再求情。"周宁海慢慢踱步到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传鹏同志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在光明区的时候,就跟徐小燕搅在一起。这不是到了定丰才犯的错。这是老毛病了,这个事,市委必须办到底。" 第 197章 定凯夜归文丽房,瑞林温泉会红梅 市委大院里每个走廊里都有一个学习园地,和大多数单位的学习园地一样,都张贴着领导干部的年终总结。 从东原市市委书记周宁海,一直到市委秘书长郭志远,如果说非得找出什么不同的话,那一般单位的总结多是手写的总结。 但是市委大院里的的领导干部的总结却清一色是打印件,字迹工整规范,看起来都比下面单位要正规许多。 七楼走廊里没有关窗户,凌厉的穿堂风如同一个来视察的干部一般,把这些用胶水粘在学习园地上的总结材料胡乱翻看了几遍,最后干脆把最上面那几张纸吹得卷了边…… 马定凯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风灌进后脖颈,他打了个寒噤。 看到学习园地里的材料,秘书长的职业责任让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伸手将那些被风卷起的边角重新抚平,扭头看了走廊里两侧的窗户,都洞开着,就一边哈着白气,快步走过去把窗户关上,这才转身朝电梯走去。 到了楼下大厅,他裹紧大衣,敲了敲传达室的门,让值班的干部别光顾着睡大觉,抓紧时间把各个楼层走廊里的窗户全部关严实了。 传达室的两个老干部揉着惺忪睡眼应声,马定凯没再多言,裹紧大衣推开大门。 十二月的市委大楼,夜里十点多,大院里里空无一人,黄色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到市委大院门口,值守的武警很警惕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目视前方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与威严。 出门之后,马定凯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忍不住用手掏了一下后背,只感觉潮乎乎的。 这大冷天的,和周宁海谈话,让然让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定凯,我很欣赏你。在这个时候,还敢在我面前给传鹏同志说话。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是,法律和原则面前,我也是六亲不认的。" 十二月三十号,上午八点半。 东原市委市政府组织元旦前的慰问困难群众活动。周宁海要去东洪县和滨城县, 马定凯和游文丽则陪着唐瑞林去光明区,下午则要去公安局参加歌咏比赛。 唐瑞林今天穿了一件军大衣。 这是他特意挑的。军大衣保暖,又不显眼。他要是穿一件皮大衣去困难群众家里,镜头一照,老百姓骂娘。 他当领导这么多年,懂得这个。 车到光明区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停了。 前面是一排土墙。墙不高,斗门右侧的土墙,塌了半边,用碎砖补着。 院子里扫得干净,堂屋门口左边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两个干枣,被风一吹晃了两下。 右边则堆着干柴和蜂窝煤,上面盖着一层破旧的塑料袋,塑料袋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的确良军装的七十多的老同志笑着迎了出来。 唐瑞林主动上前握手,村里的干部笑着扯着嗓门介绍道:“唐市长,这就是老革命赵德柱同志,当年立功,儿子79年的时候,没了。老伴前年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他既是功臣,也是烈属!” 唐瑞林重重的甩了甩手:“赵老革命,提前给您拜个早年!” 马定凯、光明区区长令狐、市政府办主任游文丽、民政局长焦杨、还有市政府办公室的两个干部,区上相关部门的头头脑脑浩浩荡荡的进了院子。 几个干部从后车箱里搬下两袋面粉、两床棉被。 堂屋有两间,老革命住在最里头那间。 推一间勉强算客厅,另一间是卧室。 客厅里一张油迹斑斑的小方桌,周围几个马扎。房梁上吊着一只白炽灯泡,灯泡上全是烟熏火燎的黑灰,光打下来,昏黄昏黄的。 老同志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的确良军裤,鼓鼓囊囊地套着一条棉裤。这军裤是七十年代的时髦打扮,现在早就落伍了。 赵老革命把唐瑞林几人请进了堂屋,自己忙着又要去给大家烧水,村干部扯着嗓子喊道:“大爷,别忙活了!”接着快走两步,按住他,你来陪市长说话。 唐瑞林面色和蔼,显得很是平易近人:"老同志,别忙活了。我代表东原市委、市政府,和全市人民,来看您。" 老同志的手在桌子上摸索,抓住唐瑞林的手。 "感谢党委政府。我这个情况,组织上一直照顾。" 唐瑞林坐下。马定凯、令狐、焦杨也坐下了。游文丽站在门边,没坐。那几个马扎,她看了一眼,实在是觉得不经人坐。 便侧身往墙边挪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把位置给摄影记者让了出来。 让摄影记者先拍唐市长与老同志握手交谈的画面,等构图稳定了,她再侧身站到唐市长身后,既入镜又不挡视线,确保画面干净利落,不抢唐市长与老同志握手的主体镜头。 聊了些革命历程之后,老同志忽然有些激动,来都来了,哪有不喝水的道理。他拿起旁边柜子上的几个粗碗,直接布在了桌子上,转身拿着暖瓶,颤巍巍地往碗里倒水。 水倒得急,几滴溅在桌沿上,他浑然不觉,嘴里还念叨着:“市长,你们干部都忙,没事别来了,我老家伙身体好着嘞!” 他又倒了一碗水,这碗边上还挂着一圈米糊。他用袖子擦了擦,端到了唐瑞林跟前。 陈浩想挡,唐瑞林把陈浩的手轻轻拨开,双手郑重地接过那碗还带着米糊味的热水,仰头一饮而尽。 "老同志,我看您身体还行啊,天冷了,注意保暖!" "还行。就是腿不行了。" 令狐在旁边插了话:"老同志的腿,是当年打淮海的时候落下的。" 老同志打断道:“错了,是在朝鲜打老美的时候,那个时候,冷啊,冷,真冷!零下四十度,脚冻在雪地里,一枪没放就废了。热,热了也不行,那边蛇多,我啊不怕老美,怕蛇,哎呀,不敢想啊……” 说着老人憨厚的笑了…… 老人话到深处:“这都不算啥,哎,儿子没回来,埋到南边了,我腿不行,我老婆子去了一趟,去了一趟回来说看了儿子,这辈子就值了,你说她看了儿子,就想不开,不吃不喝的,活活的把自己饿死了!” 老人讲到这里双手一摊:“不缺吃不缺穿的时候,她把自己饿死了,说做梦梦到儿子,儿子在那边想老娘……,哎,能不想嘛,死的时候才十九……” 老人笑着讲着,像是别人的故事一般,笑着笑着,豆大的泪珠就掉了下来。 老人抹了一把脸:“我咋不死那,我啊,我啊就是不知道儿子埋在哪里了,我没看啊,我去看了之后,我才敢死,老婆子不认识路,我要带着她,我要带着她把儿子接回来吧……” 唐瑞林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仰头一眼,一群干部全部红了眼眶。焦杨和游文丽两个女同志都哭的成了泪人。 唐瑞林稳定了下情绪,很是悲痛的道:“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让老同志受了这么大的苦,很不到位啊!” 他扬起手指着乡里的几个干部骂道:“你们怎么干的工作,老人家绝食你们都不知道?我看你们这乡党委,到底还有没有把老百姓的冷暖放在心上!” 骂了乡里又骂了区里,骂了区里又骂了民政,唐瑞林把脸一沉,声音抬高了一些:“令狐,你们安排好,区民政安排人陪同,带老英雄去找儿子,民政,焦杨,你们也要安排人。” 两人应下来之后,唐瑞林觉得光安排人陪同还不够,就扯开大衣往兜里掏,摸索了片刻之后,掏出来一把钱,塞到老人手里,硬是不让推辞,沉声说道:“拿着,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老人捧着钱,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唐瑞林站起来指着令狐:“你,你把钱也掏出来!” 令狐已经把兜里的钱掏了出来,连同自己兜里剩下的零钱一并塞过去,其他几人见状,纷纷解囊,将兜里的钱一股脑儿全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捧着这沉甸甸的暖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一上午的慰问,走了几户人家,光明区这些困难群众,都是钟潇虹亲自筛选出来的。不是像以前一样,找几个光鲜亮丽的“盆景”来应付检查,一场慰问下来,唐瑞林的心情很是沉重。 等到慰问活动结束,唐瑞林开了个现场会,把几个头头脑脑召集在一起,又强调了几点之后,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温泉酒店。 包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后山。后山上的树全落光了,灰蒙蒙的一片。 包间里只有三个人唐瑞林,许红梅和许红菊。 许红梅是上午从省城赶回来的。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风衣,进门的时候把风衣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白。她比上次唐瑞林见她的时候胖了一点。 许红菊作陪。她怀孕已经五个月了,腰粗了一圈,她坐在唐瑞林斜对面,给唐瑞林剥虾。 唐瑞林今天心情不好,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不吃。许红菊没敢再劝,只是把剥好的虾整齐码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沉默的士兵。 "红菊,商晨光出来了?" 许红菊把虾放进唐瑞林碟子里。 "出来了。昨天晚上放的。他当过兵,扛住了。" 唐瑞林用筷子点了点盘子。 "我就说嘛。商晨光是个人物。该扛的时候扛得住!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话这小子懂啊,这不是回来过年了嘛。" 许红梅在旁边笑:“市长,您说的轻巧,人都在里面快被揍死了,这不是回来之后,准备上访去告他们!” 唐瑞林赶忙打断:“算了,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个事,到此为止是最好的!现在麻烦的是刘洪峰啊,我打听了,好像要他娘的追究刑事责任!” 第 198章 唐瑞林了解情况,李尚武从容应对 许红梅听到追究刑事责任这几个字,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刘洪峰进去之前,提出的条件就是要保住乌纱帽,可如今这局面,一旦刑事立案,别说帽子保不住,估计要被丢进去。 虽然依然是包吃包住,但是那滋味可不好受,铁窗饭硬,日子熬人,比起外头的自由身,差了何止是十万八千里。 他要是真进去了,这盘棋可就乱了,到时候想再把他捞出来,根本没有可能! 许红梅红唇紧抿了一下,随即吐出了细小的骨头,将头一转,看向了唐瑞林,试探着道:“刘洪峰招了?” 唐瑞林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急着回答,刘洪峰是没有招,但是客观证据摆在那里,哪怕他不开口,检察院那边也能移交法院。 唐瑞林知道许红梅和许红菊不懂法,以为只要扛住不交代就都可以万事大吉。 唐瑞林仰头灌了一口白酒,辛辣入喉,他放下杯子沉声道:“招没招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说重要也重要,就拿商晨光来说,他一句没招公安就没办法,毕竟他是商业收购,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算了!但是刘洪峰不一样啊,他是安排胡晓云进了监舍与毕瑞豪进行沟通的,这本身就违规。再加上上面俞泰民和曹立人的批示还在,公安局他就得办这个事!” 许红梅有些焦急了:“那咋办啊?” 唐瑞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筷子扒拉了一下桌子前面的黄河鲤鱼,似乎是想到了早上的赵老革命,就把筷子放到了醋溜白菜上面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不好办,很不好办,这个事关键就在那个赵大壮身上,这个人的死对我们来讲,确实是弊大于利。一方面赵大壮死了,死无对证,这是其一。第二那,刘洪峰就算是追究刑事责任,无非是滥用职权,也不会牵扯到杀人,我估计最多啊是开除党籍公职,不会判刑。只要不判刑,出来之后当个大老板,也不是不可以,现在很多人都在下海嘛!” 这话,是点醒了许红梅,是啊,现在政策那么好。很多干部辞去公职就直接下海了,何必非得在体制内受这份窝囊气呢,只要人出来了,凭着手里的资源和人脉,照样能风生水起。 唐瑞林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了赵大壮。" 许红菊剥虾的手停了一下。 "那些绿林好汉啊," 唐瑞林用筷子比划着,"我看比某些干部有骨气。赵大壮一个犯人,咬了牙不说。换了某些干部,进了纪委三天就全交代了。" 许红梅看了许红菊一眼。许红菊低着头剥虾,没说话。 唐瑞林的目光在许红菊身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许红菊的腰,看着她的肚子。 他心里在算。这个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许红梅知道他在想什么,怕是又在打许红菊的主意,但是现在的许红菊以怀了孕为借口,根本不想再伺候唐瑞林了。 许红菊端起酒杯,跟唐瑞林碰了一下。 "市长,红菊这孩子老实,您多担待。" "哎,自己人,说什么担待。" 吃了一半,唐瑞林放下筷子。 "红梅,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在东原住几天。等上班了,再回省城。" 许红梅笑着道:“市长,儿子可是还在省城那!” 唐瑞林知道许红梅在给儿子断奶,也是当了爹的人,对于断奶的这些事是经历过的。既然要断,那就要狠下心来,母子两人分开,孩子见不到娘,哭上两三天也就断了。唐瑞林虽然想让孩子多吃母乳,但是也知道许红梅是个主意很大的人:“断奶啊,我看还是要讲究一个狠字,孩子哭两天就断了。” 许红梅这次专程回来,不是为了和唐瑞林研究断奶的,而是为了把黎书记找她谈话、过问修祖坟一事的消息,第一时间透露给唐瑞林。 她看了许红菊一眼,给了许红菊一个眼色,示意她找个借口出去。 许红菊会意,站起身:"我去加点热水。" 许红菊怀了孕,身材臃肿起来,走路也显得笨拙迟缓,她扶着桌沿起来,唐瑞林直勾勾的看着许红菊傲人胸脯,喉结上下翻滚,许红梅知道男人这种心思,便顺势接话道:“市长,我给你说个正事!” 唐瑞林嘴里应承许红梅,但是眼睛目光却还黏在许红菊离去的蜜桃臀上,直到那笨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他才收回黏腻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即换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目光灼灼地盯着许红梅:“你说!” "今天早上,黎书记把我叫去了,给了我一个红包。" 唐瑞林的筷子停在半空:“红包,多少钱?” “五百!” 唐瑞林听到是五百块,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耸了耸肩膀,带着万分的不屑:“黎书记堂堂一个副部级干部,出手才500块钱?扣扣索索的,这点格局,也配当书记?要不是皱皮老狗在那个位置上,给老子提鞋,老子都嫌他骚气!” 唐瑞林一向是以饱读诗书的知识型形象示人的,不仅在公众面前温文尔雅,私下里熟悉唐瑞林的人,风评也不错,待人宽厚,平易近人,从来不为难下属。 但只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才见过他撕下温文尔雅的面具后,那副刻薄寡恩、睚眦必报的狰狞的形象。 而恐怕是只有几个女同志才知道唐瑞林私下里对女下属那种毫不掩饰的觊觎与轻浮。 人都是对面的,总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给陌生人。 所以,普通人永远只能看到领导勤政廉政的一面,却永远看不到权力阴影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性深渊。 骂了一阵黎泰平之后,又问道:“还给了什么?” 许红梅想着黎泰平给自己一个帆布包,包里除了红包之外,还有一个可以插磁带的录音机,一支美国进口的钢笔。 许红梅把这些小玩意说了之后,周宁海更觉得黎泰平这家伙不舍得投入,还想着用这点蝇头小利来打发人,唐瑞林心中暗骂黎泰平老奸巨猾。 唐瑞林不屑地道:“这些玩意,我估计都是别人送的,他那个位置,就是个虚职,还钢笔,还收音机!” 唐瑞林所言不虚,黎泰平这个位置,主要还是把精力放在了省纪委,省纪委听着名头不小,但是一年也少有几个案子在办,真正能拍板定调的实权,相比于组织部和宣传部比起来,还差些意思。 许红梅眼波流转,想着自己试了试那个收音机:“对了,那个收音机,我看应该是单位发的,我记得咱们易满达副市长就有同款,就是他经常装包里听音乐的那个!” 唐瑞林眉头微蹙,手指扶着额头,似乎是想起来了,易满达这个人时时刻刻包里都放着收音机。 为这事自己还批评过他,不要总想着听资本主义的那些靡靡之音,心思都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能有什么出息? 唐瑞林没多想,就问道:“还有什么事?” 许红梅知道该说正事了,她看门没有关严,就走过去把门重新掩上,这才重新回到座位上:“黎书记还问了我一件事,他说有人反映你在老家修祖坟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唐瑞林早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自从让许红梅给了八万块钱之后,唐瑞林就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人任何质疑的准备,毕竟这八万块钱自己是实打实的给了。毕竟只要钱给到位了,这就是家族内部的一份孝心,任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唐瑞林把一条腿搬起来搭在另外一条腿上,往后挪了挪位置,很是放松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挽了一下袖口:“祖坟的事,本来就是家族内部凑钱修缮,跟公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他问这个做什么?” "他说,有人反映你在定丰老家修祖坟,花了八万多。这个事,不止反映到他那里,还反映到了省委主要领导那里。" 听到主要领导四个字,唐瑞林的脸色变了一下。 倒不是说俞泰民知道能怎么样,而是他立刻想到了臧登峰。 除了臧登峰,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去找俞泰民。 当然,也不是俞泰民有这个资格,他一个常务副市长,除非是书记主动要见他,不然的话,他想主动去见黎泰平,那是痴人说梦了。 必然是有齐永林牵线搭桥了。 但他只愤怒了一秒,又松了一口气。 "梅梅啊,幸亏我把钱给了。" 许红梅看着他。 "王镇江修祖坟,最多是代建,钱我确实已经给了,就算纪委介入,白纸黑字在那里写着,又能如何,何况,那些破烂玩意,怎么能值得了八万块钱,只是老子不愿意和王镇江那老小子算这些小账,犯不上为了这点钱去跟他掰扯清楚,传出去反而显得我唐瑞林小家子气。” 许红梅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她不能告诉唐瑞林,那八万块钱,她一分没给王镇江,她让王镇江打了收条,但钱在她自己账上。 "但是,还是要低调。" 他说,"很多事,不能摆在台面上。尤其是修祖坟这种敏感事。" 他已经知道许红菊八成是不会回来了,就一把把许红梅拉到了身边:“委屈你了,梅梅!” 许红梅顺势依偎进他怀里,低声宽慰道:“您放心,收条在,谁也别想从这上面做文章。但是黎书记那边,我看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说也要给你来一份询问函,让你说明情况。" 唐瑞林听到要给自己来函,心中不悦,这些东西一旦形成白纸黑字的文字记录,将来万一翻船,那就是对组织不忠诚的呈堂证供。 唐瑞林道:“不行,这个函你要去做工作,不能发出来,大不了找个时间,我在去一趟省城!” 许红梅怕让黎泰平知道自己在中间传话,就宽慰道:“您别急,我下午就去省城找黎书记当面沟通!” 想着下午许红梅要走,唐瑞林心里是万般的不舍。 他擦了擦嘴。 "红梅,陪我一会吧?" 许红梅靠在他怀里。 "您上午跟游文丽在一起?那个狐狸精。" 唐瑞林笑了。 "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 许红梅抬起头,故作生气道:"我可要告诉你,乱来小心得病!" 唐瑞林乐得合不拢嘴。他拍了拍许红梅的脸:"我这个人很专一,公安局的歌咏比赛,本来我要去。不去了。我给陈浩说一声。" 许红梅本来想说,你去你的,反正你快,不耽误事,但是又怕伤了唐瑞林的自尊心。 他拿起大哥大,把秘书陈浩叫进来。 陈浩进门,唐瑞林对他交代了几句。陈浩仰头看了眼旁边的许红梅,看许红梅一直在摆弄着头发,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 但陈浩没有多言,,出去打电话了。 陈浩本是唐瑞林媳妇派来的。从唐瑞林当市长那天起,他媳妇就物色人跟着唐瑞林。 美其名曰 "秘书",实际是眼线。 但唐瑞林早把陈浩拿下了,恩威并施。陈浩不仅解决了办公室副主任兼任秘书一科科长,同时每个月从唐瑞林这里拿一份额外的钱,回去给唐瑞林媳妇汇报的内容,全是 "市长冰清玉洁、洁身自好"。 陈浩打完电话,回来推门汇报道:"市长,已经跟公安局说了。" 唐瑞林嗯了一声:“下午啊,放你的假,回去好好陪陪媳妇,晚上的时候,算了,明天吧,明天到温泉几点来接我!” 陈浩想着唐瑞林这是要留许红梅过夜,但是唐瑞林的爱人早上的时候就一再嘱咐,让唐瑞林务必回来吃个晚饭,女儿和女婿要来家里,算是个家宴。 陈浩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提醒道:“市长,夫人特意交代了,今晚家宴,要是今晚不回去,夫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唐瑞林早上出门知道这个事,就敷衍道:“嗯,没事,我会给家里交代,你就说是接待省里来的领导吧!” 陈浩撒谎是轻车熟路,只要两人保持一致,唐瑞林的家属从不怀疑唐瑞林是一个热爱工作的人,只是他们不清楚,唐瑞林给他们展现的也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那一面,一个勤勉敬业、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好丈夫形象。 陈浩一走,他和许红梅,出了包间,上了楼。 每逢元旦,市里公安系统都要举行迎新年歌咏比赛,唐瑞林本打算亲自到场给公安局撑个场面,但是既然是许红梅来了,昂瑞林便把心思全搁在了眼前人身上,至于歌咏比赛那点场面事,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了。 下午两点半,工人大礼堂门口,飘起了几个气球,我和孙茂安几人到了之后,就陆续看到了三三两两的公安干警,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带着节日特有的兴奋与期待,三五成群地往台阶上走,手里攥着节目单。 牛刚和亚男牵头操办的这个事,我和孙茂安几人到了之后,就大致看了下场地,亚男给我们几人介绍了下流程。听着还是简约大气颇有章程。 大致了解了流程之后,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几人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下面,等着方方面面的领导。 孙茂安站在我左边,韩建立站在我右边。周丹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捏着一份名单。说了市长临时研究工作,来不了啦。周丹又补了一句,说唐市长让转告大家,比赛照常进行。 我嗯了一声。 这本来就在计划的方案内,领导缺席本就是常事,只要比赛流程不乱、干警情绪不低,这场迎新年歌咏赛便算圆满。 孙茂安在我旁边提醒道:"李局长,你的讲话稿要改?开头那段 ' 尊敬的唐市长 '——" "改。" 我说,"改成 ' 尊敬的尚武书记、各位领导 '。" 孙茂安转手朝着后面办公室的干部招了招手,李亚男拿着文件夹从楼梯上小跑下来。李亚男跑到跟前,我简单交代了改稿的事,让她立刻去通知主持人调整介绍顺序,确保领导入场环节万无一失。 两点五十分的时候,市里的大巴车直接到了大礼堂门口,车门一开,市里的各位领导便鱼贯而出, 李尚武第一个。林华西第二个。屈安军第三个。白鸽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也扶着门走了下来。 第四个。侯成功扶着眼镜,郑红旗和姜艳红并肩,马定凯、张云飞、令狐、钟潇虹,检察院赵检察长、法院陈院长,最后是晓阳、焦杨和几个干部。 在说了一番的欢迎感谢的客套话之后,李叔兴致很高,一挥手大家便进入了会场。 会场的座位上,前三排作为领导席,桌上铺了红绒布,摆着矿泉水和节目单。第四排往后是干警席,长条凳上坐得满满当当,后排还站着几个没抢到座儿的年轻民警。 三点钟的时候,主持人小周和办公室的女干事身着警服登台,清脆的报幕声划破喧嚣,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个环节便是介绍出席比赛的各位领导。 小周念名字。念到谁,谁站起来致意。 念到 "市委副书记李尚武同志",李叔站起来转身就朝台下挥手。 念到 "市政府党组成员、市公安局长李朝阳同志"—— 台下掌声也很热烈,我站起来,朝四周鞠躬。 我今天穿了新的警服,头发刚理过,出门的时候,还打上了摩丝,人显得确实精神不少。 都是固定的流程,主持人请我上台致辞。 我走上木楼梯,咚咚响。台上的灯光打下来,有点晃。 "尊敬的尚武书记,各位领导,各位战友 ——" 我拿了稿子看了一眼,昨晚上就已经熟悉了大概,虽不说能倒背如流,但是也勉强可以脱稿发挥。 三分钟的致辞,简短热烈。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我微微颔首致意,随即侧身走下台阶,将舞台交还给即将登场的参赛队伍。 落座的时候,我用眼神搜寻了晓阳,她正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仰在座位上笑的灿烂,眼神对视间,两人默契地弯了弯嘴角,那份无需多言的温情在喧嚣中悄然流淌。 在主持人介绍了几句去掉最高分,去掉最低分的规则之后,比赛开始。 第一个是局机关,《团结就是力量》。政治部主任牛刚亲自指挥,三十多个人站成三排,唱得气势如虹,整齐划一的声浪瞬间点燃全场。 第二家则是交警支队,《少年壮志不言愁》。交警队有个女民警,独唱了一段,嗓音很甜。台下鼓掌雷动。 第三个则是治安支队,《打靶归来》。指挥是治安支队的一个副大队长,肚子大,手一挥一摆很有气势……第四个平安县公安局,《我们走在大路上》。指挥是个瘦高个儿,嗓门亮,三十多号人齐刷刷跺脚,震得地板嗡嗡响,气势一点不输前几家。台下叫好声一片,我跟着鼓掌…… 李叔一边淡定的看着比赛,偶尔侧过头和我交流几句。他目光沉静,嘴角噙着几分赞许,低声点评道:“队伍精气神不错!” “这都是老领导队伍带的好!” 李叔哈哈一笑,摆摆手道:“少给我戴高帽子。”接着在震耳欲聋的歌声里,李叔问道:“这个商晨光放了没有?” “放了,已经安排人盯着他了!这个人是有很大问题的,但是嘴很硬……” 李叔听完了汇报之后,倒是觉得不以为然:“只要是狐狸,就有露出尾巴的时候……”注意观察,随时收网 第 199章 袁开春察觉不对,赖传鹏心如磐石 市公安局对商晨光的调查工作已告一段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商晨光被找到市局之后,对他的调查一直没有取得什么突破。 市局几位经验丰富的审讯专家轮番上阵,连轴转了一个月,商晨光依旧守口如瓶,没有交代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不得已,也采取了一些特殊手段,但商晨光心理素质极强,面对任何施压都面不改色,始终咬定自己与案件无关。 只承认光曌公司和坤豪公司之间是正常都商业往来,坚称对坤豪公司老板在看守所内挨揍的行为毫不知情。 市局只能依据现有证据,派人监视居住地和办公场所,同时继续梳理光曌公司与坤豪公司之间的收购文书。 这也是我向市委周宁海书记和李叔汇报这一情况,市委周宁海书记当即拍板,决定先放人,再收网。 李叔的兴致不错,看着曾将的老部下一个个上台一展歌喉,队伍的精气神和精神状态是需要文艺活动来提振。 歌咏比赛进行到最后,时间已经接近五点钟,颁奖环节随即开始,主持人念完获奖名单后,示意各单位代表依次上台,准备合影留念。 按规矩,获奖单位从台口一排一排上去。定丰县公安局和平安县公安局五家单位是三等奖。 几家单位的代表先上了台,并列站在了一起。 伴随着欢快的音乐,主持人宣布请市财政局、民政局、农业局、水利局、教育局的领导上台为获奖单位颁奖,并邀请各位代表在主席台前合影留念。 元旦这一天,各个单位都会组织一些群众性活动,虽然不少单位都派出了代表参加市公安局的歌咏比赛,但是只有财政局五家单位来的是一把手,其余几家来的都是副职。 这颁奖的环节中三等奖是市直单位的一把手来颁奖,二等奖由我和张云飞、马定凯三位市政府党组成员获奖单位颁奖,一等奖则由副市长为获奖单位颁奖,而等奖奖则是由市委常委亲自为获奖单位颁奖。 主持人宣读完上台颁奖的嘉宾之后,晓阳焦杨几个人都走到了舞台的下面准备上台领奖,晓阳站在队伍最前面,焦杨紧随其后,几个人互相整理了一下衣领,神情中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 晓阳似乎是觉得自己的位置太过靠前了,不该排在第一的位置,马上侧身请焦杨在第一个位置。 平日里大家都能明白自己的位置,但是这个时候,反倒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焦杨笑着摆手,连连后退,执意让晓阳站在最前面。 晓阳拉着焦杨的胳膊,倒是焦杨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两人推让间,都很默契的看了水利局长梁满仓一眼,一左一右抓着梁满仓的胳膊往中间拽,三人推搡着站定,恰好凑成前排领奖的位置,后排的同事则顺势补位,大家很快便站定了队形。 晓阳很羞涩的扭头看了我一眼,焦杨也冲我眨了眨眼,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李叔面含微笑,自然是将换位置的小插曲尽收眼底。 李叔靠在椅背上,微微朝着我侧了侧身子,故意问道:“乱花欲语迷人眼,不知道该和看那个了吧!” 我故作不明所以的小声道“李叔,啥意思!” 李叔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又呵呵了两声。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晓阳和焦扬两人都已经上了台发了证书,两人一个生的清秀温婉,一个生的明艳动人,站在一处倒也有几分相映成趣的意思。 这次的座位是岔开坐的,公安局的领导班子和嘉宾是岔开坐的,我和孙茂安是坐在了李叔的左右两边,我的再左边,就是林华西书记。 虽然坐的很靠前,但是后面人说话的声音还是听到了不少。 依稀是有人在对晓阳评头论足。 对对对,那个就是财政局的晓阳,长得真俊,对,就是咱们李局长的媳妇。 我听了之后,本想纠正一下,李局长的媳妇虽然没错,但是再外面别人介绍的时候,都是说这位是邓局长的家属。 合影和颁奖的环节进行的很快,我和张云飞马定凯三位党组成员,依次走上主席台,为获得二等奖的单位代表颁发荣誉证书。 颁奖完毕,我们便依次走下主席台,回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紧接着就是一等奖和特等奖。 李叔和林华西书记在礼仪人员的引导下,走上主席台,为获得特等奖的单位,局机关颁了奖。 李叔将证书郑重地递到代表手中,又握了握手,而林华西书记也面带笑意,与获奖代表亲切握手致意,递了红包之后,就是合影。 下午五点钟,中巴车停在工人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下。车门开着,司机在车里等着。暖气从车门冒出来。 我和孙茂安几个班子成员把几个市领导送到了车上,车门关上。中巴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排气管冒出一缕青烟,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中巴车走远。 风来了。十二月三十号下午五点,天已经开始擦黑。 风从工人大礼堂的台阶下面卷上来,韩建立从兜里掏出了皮手套,一边往手上戴一边抬头看了看天。 台阶下不时有相熟的干部走出来。 这个时候,周丹从后面追上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短发,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乱了。 "晓阳。" 晓阳正和焦杨站在台阶下面说话,听见周丹喊,回过头。 "周书记。" 周丹一把抓住晓阳的胳膊。 "晚上局里聚餐,你必须来。" 晓阳笑了:"周书记,晚上财政局还有事 ——" "我不管你什么事。" 周丹把她胳膊拽得更紧,"你们财政局今年给我们公安局支持很大。装备更新,办公条件也改善了,一年就这么一次聚餐,我们都是带了家属的!" 歌咏比赛之后,公安局要进行一次聚餐,按照惯例是可以带家属。 但晓阳今天财政局也有安排,并且她昨天就和焦扬文静几个人约好了,我想大致不会参加聚餐了。 晓阳拢了拢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轻声说道:“周书记,真是不巧,晚上财政局和民政局有个共建活动,实在没法分身赴宴,我感谢大家对朝阳的照顾,这样,等忙完这几天,我一定专门摆一桌,好好敬周书记和各位领导一杯!” 孙茂安笑了,他把烟点上夹在手指间,扬了扬手:“晓阳局长,我们周书记是很难得主动开口留人吃饭的,这样,你留下,我们早点开始,这边您给我们做完指示,我们这边安排人送您过去,您看这样行不行? 晓阳还是拒绝了:“政委,这样,我们财政局和民政局晚上这个共建活动已经筹划很久了,焦杨局长也在。实在是 ——" "共建活动?" 孙茂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晓阳局长,焦杨局长也是我们李局长的好朋友。他俩可是也在共建!你们三个共建,都可以斗地主了!" 晓阳笑了。 笑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慢慢的把头看向了我,似乎很期待三个人一起打扑克一样。 但是我知道,晓阳在这方面是敏感的,我看着孙茂安,示意他少说几句吧。 晓阳笑眯眯的走过来,走到我跟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趣道:“李局长,晚上早点回家,咱们一起斗地主!” 我隐隐想着,晓阳这话怕不是好话,她这是话里有话:"这个,这个都离不开财政局的支持。焦杨局长那边,民政局对公安工作也很支持。" 焦杨在旁边笑得脸红,她抬起手看了下腕表打圆场道:"各位领导,真的,财政局和民政局晚上确实有个联谊活动。下次,下次我代表民政局,和财政局一起,专程来公安局搞联谊活动。" 两人边说就不再过多客套,两人就上了财政局的车。 送走了各单位来的领导之后,已经是五点半了。 公安局的干警和家属们便陆续涌进旁边的工人餐厅。 工人餐厅和工人俱乐部都是标准的苏式建筑,红砖灰瓦,廊柱粗壮,进去之后房顶比外面高出一截,穹顶下悬着几盏老式吊灯,暖黄的光晕撒下来,将整间餐厅笼罩在一种既庄重又温热的氛围里。 干警们陆续进来,穿警服的、便装的,一进门就大声嚷嚷,互相拍肩膀。 梁大文进门的时候,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他下午在台上指挥完合唱,嗓子都哑了,进门就冲服务员喊:"先上十瓶啤酒!" 孙茂安在主桌上听见,回头骂了一句:"老梁,你坐过来,你都副处级的考察人选了,找不准位置啊?" 梁大文嘿嘿一笑:"政委,李局长的酒量,我扛不住。" 重案支队的几个小伙子跟在梁大文后面,一进门就往最里面那桌钻。 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周丹几个支队长,坐在主桌。 酒局开始之后,氛围渐入佳境,觥筹交错间,大家聊着家常与警队趣事,等到七点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有了醉意。 袁开春单独把我拉到了门外,院子里停着不少的警车。 袁开春神色比方才在酒桌上严肃了许多,"局长,曹河那边,有情况。" 袁开春自从赵大壮被枪毙之后,就一直带着人核查线索,已经摸出了大致的逻辑。 "我们在曹河县看守所,已经把所有接触过赵大壮的人都谈了一遍。初步怀疑,就是邓立耀的问题。"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登立耀这个名字,他在曹河县当城关所长的时候,是见过两面,但是印象已经模糊了,现在最为深刻的就是这个人是周铁汉的亲戚。 袁开春大致汇报了核查情况,重点提到邓立耀在赵大壮羁押期间的异常接触记录,以及周边几个监舍人员反映的一些异常的动静。这些细节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太明确的结论:赵大壮在羁押期间,确实是和邓立耀有过私下接触,而且对方在看守所里待得并不安分,行为举止明显超出了一名普通教导员应有的权限范围。 我问道:“考虑见面没有?” 袁开春摇了摇头,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不同于外人啊,这是和咱们自己人斗争,他们的反侦查意识很强,贸然接触只会打草惊蛇,让他提前串供甚至销毁证据。” 袁开春的话不无道理,上午重案支队开案情分析会的时候,也有了一个结论。 涉及到坤豪农资的案子,难度很大。除了来自不配合外部干扰之外,更棘手的是应该有内部人不断的给这些人出谋划策。 这些人的回答都很有技巧,问得滴水不漏,答得严丝合缝,没有一句废话,更没有一处破绽。特别是刘洪峰和商晨光,两个人的问话,根本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显然,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甚至可能有人直接授意了这套应对说辞。 公安机关虽然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没有证据的支撑,即便心里清楚是邓立耀在暗中运作,也无法立刻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只能先按兵不动,暗中收集固定证据。 "现在的问题是,邓立耀要调走了。" 听到邓立耀要调走了,我追问道:"调去哪里?" 袁开春把手中的玻璃小酒杯顿在了水泥窗台上,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支递给了我,接着掏出了火柴划燃,递到我面前。我凑过去点上烟,深吸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稽征局,东原稽征处,任副处长。从副科提正科。" "谁办的?周铁汉?不可能吧!" "好像是唐瑞林。" 袁开春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但不保真。这些消息都是十分机密的,人事调动不到最后一刻,我们搞不清楚是真是假。" 大院里风冷嗖嗖的,餐厅里面确是热闹非凡,门打开了,一对青年男女应当是在谈恋爱,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笑声如同银龄一般,看到我和袁开春在窗台下抽烟,赶忙撒开了手。 我扭过头,看着是局办公室的一个女同志和刑侦支队的一个小伙子,两个人脸腾地红了,异口同声的喊了声:“局长、袁支队!” 我笑着道:“别紧张,继续去谈恋爱!” 女同志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扭头就跑开了。 袁开春夹着烟一指:“傻小子,还不快去追!” 这小伙子如梦初醒,脸涨得通红:“谢谢局长,谢谢支队长!” "下一步呢?怎么考虑?"我追问道。 袁开春吐出一口烟:“下一步我的意思是不要让邓立耀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调走,得想办法拖一拖,或者在他离开前把关键证据固定住。” 我想了下,这个事情,倒是不是多大个事情,只要给周书记汇报清楚,这个调动就可以不办。 "这个事,我去找书记。调动的事,让它暂停。邓立耀的事情,你们尽快吧。" 袁开春把烟踩灭。 "好。" 这个时候,梁大文已经有些醉意了,身子靠在里面窗框上,眼皮子直打架,嘴里还嘟囔着,通过玻璃应该是看到了我和袁开春在外面,就大喊道:“哎呀,李局长啊,我们咋说都找不到你!” 说着就摇摇晃晃地推门出来,脚下一绊差点栽倒,袁开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笑着骂道:“就你这酒量,还敢出来逞能,赶紧进去醒醒酒吧。” 晚上十点,聚餐散了。 我喝了一斤多还是两斤多,已经无法考证了。我到家的时候,晓阳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脚上的高跟鞋踢在一边,光脚踩在地毯上。脸上红扑扑的,头发散着,我倒是闻到了淡淡的酒香。 "你喝酒了?" 晓阳抬起头,眯着眼看我。 她站起来走到了我的跟前,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捏了捏我的下巴。 "怎么,姐就不能喝两杯?" 我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 "喝了多少?" "半瓶。" 晓阳打了个哈欠,"艳红副市长也来了,几个女同志,在一块儿放松了一下。" 我在晓阳旁边坐下。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酒气从她头发里散出来。 "他们几个都喝了?" 晓阳笑了,伸出手开始数起来:“你的焦扬妹妹喝的最少,二两有,文静妹妹,三两!这个钟妹妹,喝了有一斤!钟妹妹这酒量可以啊,以后是重点培养对象!” 说了几句喝酒的事情之后,晓阳带着八卦的意味道:"艳红说,你们曹河出干部,这个叫许红梅的可是去省纪委了!她们都在私下里说,可能是唐瑞林或者易满达背后操作的!" 从市里调动到省厅,这些事情倒是不稀奇,每年的话,市里都有不少的名额,既有组织需要,也有个人意愿。 每次的人员调动,都会引起大家的关注和议论。而许红梅则是更显得特殊一些,毕竟她此前与唐瑞林、易满达等人的关系颇为微妙。 我看着晓阳:"你怎么看?" 晓阳每天睡觉前都会把明天的衣服找好,她走进了次卧衣柜里翻找着睡衣,嘴里漫不经心地接道:“这个事,没什么特别的。人嘛,七情六欲。唐瑞林在那个位置上,必然是少不了有些人主动投怀送抱的。" "你这思想,够开放的。" 晓阳换上了睡衣,真丝的睡衣很顺滑地贴合着她微醺后泛红的肌肤。 晓阳捏了我的脸一把。 "我这叫实事求是。" 说完之后,晓阳靠在我胸口,她闷闷地说:"焦杨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一怔。 "什么不对?" "别装。" 晓阳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她看你那眼神,跟钟潇虹看你那眼神,一模一样。" 哎,只要是这个话题,晓阳就要找安全感。今晚上,必然是要一番盘问和安抚。 虽然是元旦佳节,但市纪委在武装部招待所的四楼,已经审了赖传鹏两天。 赖传鹏一句话也没说。 对面坐着两个纪委的干部。一个年龄大,一个年轻。年龄大的是监察局的副局长邱忠河,另外一个姓赵,刚从部队转业过来。 老邱之前是和邹新民搭档最多的人,如今单独牵头审这样的案子,也是头一遭,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在桌上摊开一份材料,询问笔录一页也没写完。 老邱脾气好,但是熬了两天,也有些失去了耐心:"赖传鹏,我们今天把话挑明了。我们肯定是有证据的,不然不会找你。请你正确认识,积极配合。" 赖传鹏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有些凌乱,胡茬青黑一片。 老邱从桌上拿出一份材料,在赖传鹏面前晃了晃。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赖传鹏扫了一眼。 "入党志愿书?" "对。" 老邱说,"而且是你的,我看了看,没看出来啊,你二十岁就入党了。" 赖传鹏把腰杆挺了挺。 "进了大学,第二年,我就是学生会主席。是最年轻的学生会主席。当然是入党。" 老邱把入党志愿书翻开,就开始念了起来。 赖传鹏虽然是工农兵大学生,但是底子不差,所写的字都是一笔一划的正楷,显然是很认真的在对待这件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老邱念得慢,这也是他们办案子的一种策略。 通过念出他当年写下的入党誓言,试图用这些滚烫的字句唤醒他的羞耻心,让他在这份初心的对照下无处遁形。 "你看你写的 —— 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赖传鹏笑了。 "我怎么没有添砖加瓦?我分管光明区教育的时候,光明区的学校成绩,在全市排第一。我到了定丰,定丰的财政收入涨了百分之二十。这些事,你们可以去查。" 说到成绩的时候,赖传鹏有了些兴趣,话锋一转,竟真把自己当成了来汇报工作的干部,滔滔不绝地细数着光明区和定丰的政绩。 他开始讲。 讲他在光明区怎么修学校,讲他在定丰怎么抓经济,讲他怎么处理农民负担,讲他怎么跟包工头讨价还价。一讲就是半个小时。 小赵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 "行了!" 小赵一拍桌子,这一下太过突然,连旁边的老邱都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赖传鹏被这声吼震得一愣,随即又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一副你爱听听不听算了的样子。 小赵不客气的生气道:"我们是请你来作报告的?" 赖传鹏停下,看着小赵,想翘二郎腿,发现腿都麻了,人在椅子上坐久了,两条腿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不迫的笑意。 "燕来歌舞厅,是怎么回事?不要装糊涂!" 赖传鹏往椅背上一靠,头一歪道:"歌舞厅是一个地方发展经济的产物。它能办下来执照,就是合法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小赵被噎了一下。 "燕来歌舞厅组织妇女卖淫,你就是幕后保护伞!" "什么逻辑?" 赖传鹏看着他,"燕来歌舞厅的执照,是工商局发的。消防安全,是消防大队验收的。文化经营许可证,是文化局发的。我一个县长,每天工作这么多,管得着歌舞厅里卖不卖淫?别人举报我,我就要承认?" 小赵气得牙痒痒。 "你不要强词夺理!" 赖传鹏直言不讳的道:"证据拿出来。你拿出来,我签字。你拿不出来,我什么都不说。" 老邱知道这是硬茬子,就开始摆事实讲证据:"赖传鹏,燕来歌舞厅的账本上,确实有你的名字。" "账本上有我名字,就是给我钱了?" 赖传鹏挪动了下身子,用椅背搓了搓后背,"我签字了吗?我按手印了吗?账本是人写的,他想写谁就写谁。" 他冷笑了两声:"邱局长,我在定丰县是和徐家做了斗争的,他们写我的名字,说不定是为了打击报复,得罪人多了,落得这个下场,我都是为了工作。现在倒好,成了你们打击报复的借口,我赖传鹏问心无愧,你们有本事就拿出我信服的铁证来!" 赖传鹏是老手。他在光明区当副区长的时候,就知道怎么把自己和歌舞厅隔离开。中间隔了金正发、赖三响两道防火墙。 钱是经他们的手,账本是他们记的。赖传鹏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纸上签过字。 老邱闷头把材料翻了一页。知道这个事也许是突破赖传鹏的关键。 "赖传鹏,我问你。之前在市公安局去定丰搜查燕来歌舞厅之前,你是不是接到了电话?" 赖传鹏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在问马波。 马波是重案二大队大队长,抓捕王德福的时候中了一刀,现在还在市医院躺着。马波和赖传鹏的关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马波确实给赖传鹏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马波只说了一句话:"县长,燕来歌舞厅,今晚有行动。" 这个电话,是他和马波之间唯一的联系。赖传鹏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有。" "你没有接到电话?"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市公安局要去搜查燕来歌舞厅?" 赖传鹏笑了。 "我从来没有接到过任何的电话,只是作为县长,听到群众反映燕来歌舞厅有涉黄问题,让他们停止经营,规范经营。这有错吗?这是县长的职责。你们抓我,是因为我让他们停止经营?" 小赵又拍桌子。 "你强词夺理!" 赖传鹏看着他。 "年轻人,不要动不动就拍桌子!你拍桌子,说明你心虚!” 第200 章 赖传鹏巧舌如簧,周宁海有事相托 内容加载中...... 第201 章 三合院大嫂展酒技,小花园宁海拒调动 内容加载中...... 第 202章 晓阳提三步走方案,宁海说记一等功表彰 内容加载中...... 第 203章 建立报许伤秘事,大哥嘱安全敌情 内容加载中...... 第204 章 捉奸警笛破夜,晨光左右为难 内容加载中...... 第 205章 韩建立决定上报,唐瑞林心惊肉跳 内容加载中...... 第206 章 瑞林吞药自辩,宁海惊闻倒灌 内容加载中...... 第207 章 宁海催鉴定手段,瑞林亲赴公安局 内容加载中...... 第 208章 瑞林以退为进,三老面问王曌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