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朱门》 第1章 他对着小衣情浓 谢知晦兄长安葬第二日的午后。 国公府内未撤的素白帷幔沉沉垂着,香烛和纸钱焚烧的气味凝在空气里,散不去,也飘不走,黏稠得让人呼吸都沉重。 陆蕖华就在这片滞重的光景里,向他提出了和离。 谢知晦眼底布满疲惫,声音嘶哑:“我大兄才下葬,你就要搅得这个家不安宁?” 见她不言,他脸上的郁色更甚。 “我解释过很多次,阿棠身子弱,家法一百鞭下去,她就会没命,我只是好意替她受刑,你不依不饶闹了半月,还没够?” “阿棠?”陆蕖华轻声打断。 这两个字滚过舌尖,就像碎玻璃,细细密密地硌着喉管,刺得她身体一阵阵酸痛。 成婚三载,谢知晦私下一直这般亲昵地唤着大嫂沈梨棠的小字。 他曾温言解释:兄长奉命驰援边关,临走前将妻儿托付于他,嘱他好生照料,唤小字,是兄长的意思,免得大嫂生分拘谨。 她信了。 不仅信了,还对沈梨棠礼让周全。 不曾想,真相揭开的猝不及防。 一月前的傍晚,婆母叫她过去训话,明里暗里得敲打她入府三年无所出,并明言半年内再无动静,便要为谢知晦纳妾。 她何尝不想要一个孩子。 可她和谢知晦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如何能有? 从婆母院中出来,陆蕖华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絮里。 待回过神来,已不知不觉到了谢知晦的书房外。 正要抬手叩门,就听到他和同僚的对话。 “知晦,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了。” “蕖华妹妹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前她是有些娇纵,可自发生那件事后,她性子就变了,柔顺沉稳,对你也是一片真情,你既娶了她,就不该这般冷落。” 谢知晦的声音带着醉后的含糊和不耐:“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每次见她体贴忍让的眼神,我都……” “可阿棠……她心思一向重,兄长又不在身边,我若对蕖华太亲近,阿棠见了会郁结于心,她身子那样弱……” “糊涂!”替陆蕖华打抱不平的同僚,火气上来几分,声音陡然拔高。 “沈梨棠当初决定嫁给你大哥时,你们之间就不可能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陆蕖华瞳孔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四肢百骸。 原来,成婚那晚,谢知晦醉酒呓语,那句“蕖华,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有心上人,但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那个人竟是她唤了三年“大嫂”的沈梨棠。 荒唐! 实在是太荒唐了。 同僚又急又气:“你就不怕哪天蕖华发现这件事,心灰意冷离开你吗?” 谢知晦猛喝一口酒,用一种近乎自负的笃定道:“她不敢,也离不开我。” “她嫁我后,就和萧恒湛决裂了,这偌大京城,除了我谢知晦的身边,她还能去哪?” “你……”同僚被他这番话噎住,片刻才恨恨道:“罢了,我只提醒你,南疆的战事要平了,萧恒湛不日就会奉旨回京,就算他和蕖华之间闹翻了天,以他护短的性子,未必就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吧。” 门被重重推开,同僚摇头而去。 陆蕖华背靠廊柱,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没想到,这三年小心翼翼经营的感情,只是谢知晦掩人耳目的幌子。 她指尖掐进掌心,喉间泛着苦意,连呼吸都在发颤,下意识想冲进去问个明白。 脚刚挪动一步,屋子里传来窸窣的响动,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属于男人的粗重喘息声。 她强撑凑近未关严的门缝。 烛火摇曳中,谢知晦躺在地上,手中紧攥着一件藕荷色边缘绣着精致的梨花的女子小衣。 他用力将小衣按在脸上,摩沙着梨花的位置,贪婪的嗅着,喉咙里发出暗哑的呜咽:“我若是能在大哥遇见你之前找到你,你会不会是我的妻?” “轰隆——” 惊雷炸响,一声声缠绵的“小梨花”淹没在雷中。 暴雨倾盆而下。 陆蕖华猛地向后退一步,逃似的离开了这窒息的地方。 那天后,她就病倒了。 一连病了十数日,还没缓过些。 噩耗就先一步传到了国公府。 长子谢知行战死,尸体已在运回京城的路上。 公婆遭受打击,接连病倒。 执掌中馈的陆蕖华,只能拖着病体主事。 谢知行尸身回府那日,送到的还有一封密信。 所谓战死,是留给谢家的脸面。 实则是因为沈梨棠在送去的家书中提到,想要一棵棠梨树。 谢知行为了这棵树,私自深入南疆,归来时被人跟踪,险些将敌军带入营帐。 若非以命相搏拦住了他们,便是通敌叛国罪。 同时,沈梨棠私挪田产一事也跟着败露。 国公爷大怒,动家法鞭行一百。 谢知晦将人死死护在身下,众人瞠目结舌。 他言辞恳切:“父亲,大嫂身体孱弱,一百鞭会要了她的命!大兄临终前最放心下的便是妻儿,若是让他的发妻随之而去,怕是会寒了大兄九泉之下的心!” “我愿替大嫂受完余下鞭刑,眼下还是先让大哥入土为安吧。” 如今谢知行丧事已了,国公爷必会清算沈梨棠的过失。 陆蕖华不想看自己的夫君维护别的女人,更不想与他这样貌合神离下去,才提出和离。 可谢知晦并未将她此刻的决绝放在眼里,只当她是郁结难消,才会口不择言。 他声音放软两分:“蕖华,我知你不痛快,可我护着大嫂,并非不顾及你的感受,实在是形势所迫,人命关天。” “你我夫妇一体,最是明白我的难处才对。” 见她仍不言语倔强的样子,谢知晦伪装出来的耐心散尽,低头漫不经心摩挲着玉佩,“我不会和离,除非你想被我休弃。” 陆蕖华微微捏紧衣摆。 那玉佩是他去镇远侯府求亲时,两家交换的定情信物。 谢知晦是在警告她,她虽然和萧恒湛决裂,可她名义上仍是侯府的养女。 侯府绝不允许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养女,败坏门楣。 谢知晦看她骤然发白的脸色,上前将她轻搂在怀中,“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去收拾收拾行李,也帮大嫂理理她常用的妆奁物件,晚间搬去城南旧宅。” 第2章 为护大嫂,他要分家? 细密的雨丝落下,敲在屋檐上,窸窣如私语。 陆蕖华推开谢知晦的手,往后退半步,“为何突然搬去旧宅?” “阿棠……”谢知晦正欲解释,眸光落到陆蕖华身上,见她面无表情,一副疏离的模样,心头没由来的烦。 想到这些日子她因沈梨棠闹得别扭,语气一拐:“大嫂的过错,家中一定会追究,她身子骨弱,自是受不住家中长辈的怒火,先搬出去一段时日避避风头。” “避风头?”陆蕖华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你要护着大嫂,尽管把她安顿到旧宅,作何让我与你们一同搬?” 谢知晦被她问的一怔,眉头皱得更深,“大兄才入土为安,我们就让他们孤儿寡母的搬去旧宅,外人势必会揣测其中缘由,大嫂如何自处?” 陆蕖华垂眸,指尖摩挲着衣袖。 只要是沈梨棠的事,他总能安排的面面俱到。 想来若是可以,只怕他更想独自陪着沈梨棠搬去旧宅,悉心照料他们母子,省得还要带上她这个碍眼,用来遮掩的摆设。 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大嫂真是好命,做错事害死了人,可以不用受罚,只要搬走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 谢知晦脸色一沉,“陆蕖华注意你的言辞!” “我说错了吗?”陆蕖华抬眸,目光清凌地落在他脸上,“若非她私挪田产,又在家书中提出非分要求,大兄何至于冒险深入敌境?这桩桩件件,不是她亲手埋下的因?” 谢知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大嫂一介深闺妇人,哪里懂得军政利害,她不过是觉得,自己的名字可能因此树而来,想找一找自己的身世,至于私挪田产,也是她从前苦怕了,这怎可全怪到大嫂身上?” 陆蕖华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你从前说,对大嫂的诸多照拂,事事体贴,皆因大兄的嘱托,是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散在风中:“可如今大兄因她而死,险些连累全家,你不追究她半分过错,还想方设法的替她开脱,护她周全,甚至不惜举家搬迁,为她遮掩,谢知晦,你这番”照拂,真的只是为了大兄的嘱托吗?” “住口!”谢知晦眼底翻涌着郁色,一把抓住她的手,“阿棠是长嫂,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大哥不在了,我作为弟弟照顾孤儿寡母,天经地义!你心思怎能如此龌龊?” 陆蕖华平静的与他四目相对,语气无波:“大兄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般尽心尽力照顾他的遗孀,不知是欣慰还是心寒,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好。” 这些话像绵里藏针,狠狠扎进谢知晦的心口。 他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紧盯着陆蕖华,似有千言万语要反驳。 陆蕖华实在觉得疲惫无比,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我去收拾东西了。” 她淡漠转身,素白的帷幔被她衣角带起,无力地晃了晃,复又沉沉垂下。 收拾行李并非易事,只能先紧着要紧的。 陆蕖华指挥着下人将东西装箱,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稚嫩的呼唤:“二婶婶!” 她回过头,便见沈梨棠牵着四岁的谢昀走了进来。 沈梨棠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未施粉黛,眼圈泛着红,弱质芊芊,我见犹怜。 谢昀虎头虎脑的四处张望,一点不见父亲离世的悲态。 “弟妹。”沈梨棠声音轻软,“听知晦说,我们要搬去旧宅暂住,还要劳烦你帮我收拾妆奁,本不该麻烦你的,只是我这身子,太不争气……” 她说着,抬手轻抚胸口,蹙眉微喘,一副气虚体弱的模样。 陆蕖华看着,心中一片麻木,从前见到沈梨棠这般情状,她总会心生怜惜,主动接过许多本该由长房操持的事物,生怕累到体弱的大嫂。 而大嫂总是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她还当是大嫂的感激。 如今她才想明白,那笑只怕是在欣赏,她如何被谢知晦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陆蕖华语气平淡,“是我分内之事,大嫂的笼箱我已让人在整理,若有不放心之处,可亲自过去瞧瞧。” 沈梨棠没料到她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微微一怔。 “知晦已经在盯着了,有他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这些年多亏了你们夫妇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了,”她顿了顿,声音多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刻意,“尤其是知晦,事事亲力亲为。” “今日还特意叮嘱我说,旧宅那边他已让人提前去烧了地龙,一定要等屋子暖和了在进去,怕我畏寒。又说昀儿认床,把他平日睡惯的拔步床也设法运过去。” “其实不必如此麻烦的,只是他总不听劝。” 陆蕖华手中整理的动作一顿,目光看向沈梨棠,清晰捕捉到她眼中的得意。 她是刻意来炫耀的? 从前沈梨棠不会说得如此露骨,这般明晃晃地将谢知晦的体贴,摊到她面前。 是觉得谢知行已死,不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抗拒谢知晦的感情? 还是觉得,谢知晦维护她姿态足以让她这位正妻,识趣为他们遮掩? 还是说她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念头划过的瞬间,陆蕖华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冰凉。 算了。 他们如何盘算,都与她无关了。 她视线看向那叠整齐的地契下,露出的一角边缘。 上面清楚的写着和离二字。 陆蕖华淡淡开口:“夫君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大嫂觉得妥帖那便是好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大嫂先去马车上等着吧。” 沈梨棠还想说什么,但见陆蕖华一副赶人的样子,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牵着谢昀缓缓离开了。 月上柳梢头,几辆马车抵达了城南谢府旧宅。 谢知晦没有跟来,一个人留在府上,替沈梨棠承受家中长辈的怒意。 旧宅许久未住人,陆蕖华却并未感到清冷寂寥。 想必,从沈梨棠东窗事发那日,谢知晦就为她想好退路了,提前将这里安顿了。 折腾了一天,陆蕖华并未急着休息,而是钦点随身带来的紧要物品。 忽然,她动作一顿。 存放旧屋的红木小匣子里,书籍信笺俱在,唯独少了长命锁。 第3章 四岁,该懂事了! 陆蕖华心猛地一沉。 她记得清楚,沈梨棠母子离开后,她亲手将长命锁放入盒中,怎么会没了? “浮春!”她唤来贴身丫鬟,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这红木匣子,可有人动过?” “姑娘,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浮春侧头看去,就见放着长命锁的盒子里面空无一物,神色大惊,“怎么会……” “这红木匣子奴婢一直看着,不曾离开半刻,怎会没有了?” 她似是想到什么,语气迟疑:“姑娘上马车前,昀少爷跑到马车边玩了一会儿,奴婢还阻止了两句,只是当时正帮忙扶箱子,一时没留意他是不是伸手碰了什么……” 谢昀。 陆蕖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冷意。 “去松雨阁。” 暮西居与松雨阁隔着一个不大的庭院。 月色朦胧,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陆蕖华到松雨阁时,屋内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沈梨棠的身影,正对着铜镜卸簪环。 她抬手叩门扉,“大嫂,是我蕖华。” 屋内静了一瞬,才响起脚步声。 沈梨棠披着一件外衫,长发半散,“弟妹,这么晚到这来,可是有什么事?” 陆蕖华开门见山,“我来向大嫂讨要一样东西。” “一只银质的长命锁,被昀儿拿走了。” 沈梨棠眸光微动,“长命锁?来前路上不曾见昀儿手中有这东西。” “昀儿虽顽劣,却也不会私拿弟妹的东西,或许是掉路上了也,明日我让下人仔细找找。” 陆蕖华声音带上不容错辩的锐利,“长命锁是我亲手放到马车内的红木匣中,一路还时刻盯着匣子,绝不会掉在路上。” “唯有我将东西放好,下车清点东西的半炷香时间没盯着,而这段时间只有昀儿靠近过,还请大嫂把昀儿叫过来,让他把东西还给我。” “夜已深,昀儿早已睡下。”沈梨棠似是有些为难,“不如弟妹且等上一晚,明日一早我便将昀儿带到你面前问责,若真是他拿的我绝不姑息。” 陆蕖华看出她有意拖延时间,心中冷意更甚。 “此物对我至关重要,今夜必要寻回,大嫂既不忍心叫醒昀儿,那我便亲自去叫吧。” 说着,她就要往里面走。 沈梨棠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吩咐:“吴妈妈,去把昀儿叫过来,轻些,莫要吓到他了。” 内室很快传来孩子被吵醒后的不满哼唧声。 不一会儿,吴妈妈牵着睡眼惺忪,小脸皱成一团的谢昀走了出来。 孩子明显有极大的起床气,扭着身子不肯安分. “昀儿乖。”沈梨棠轻柔孩子小脸,“告诉娘,你今日去二婶婶马车里拿了什么东西没有啊?” 谢昀正满心不悦,哪里听得进去问话,挥着小手,带着哭腔地嚷嚷,“什么东西?没有没有,我要睡觉!” 沈梨棠抬眸看向陆蕖华,“弟妹你也看到了,昀儿说他没有拿,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明日再问吧。” 陆蕖华走上前,冰凉的掌心一把抓住谢昀的胳膊,“昀儿,你好好想想,是一个银质的小锁,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说了没有,你们烦不烦啊!”谢昀突然暴怒,猛地一挣,小手胡乱挥舞间,寝衣兜里的东西就掉到了地上。 “当啷—!” 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整间屋子。 银光在青砖地面滚了几下,落到了陆蕖华的脚边。 正是她丢失的古朴银质长命锁,本就有一道裂痕的锁身,经此一摔,边缘又磕出几处明显的凹痕和划痕,锁链也脱了半截。 陆蕖华呼吸一滞,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锁捡起,紧握在掌心。 沈梨棠倒抽一口凉气,作势轻拍了谢昀几下,“你这孩子,怎可如此顽劣?私拿二婶婶的东西,还不说实话,快向儿婶婶赔不是。” 谢昀被母亲一拍,又见陆蕖华神情冷漠,睡意全无,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 却依旧嘴硬地嘟囔:“是二婶婶非要拉扯我,才摔坏的可怪不得我,我就是拿来看看,忘记还回去了。” 陆蕖华目光紧盯着他们母子,语气浮上一丝刺骨的讽意:“这就是大嫂教出来的好儿子?” “不问自取视为偷!损坏他人财物不认错,还娇纵任性,真是毫无规矩!” 她声音不高,继续道:“不过想来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做母亲得犯了弥天大错,害死夫君,险些牵连满门,尚可一走了之,避而不罚,做儿子的自然有样学样!” “你!”沈梨棠脸色骤然变白,像是被戳中痛处,身子晃了晃,红着眼眶:“你怎能如此刻薄?昀儿他还小……” “四岁,该懂事了!”陆蕖华冷冷打断,目光落到谢昀身上,轻轻抓住他的手指,“我听闻,小孩子偷盗,晚上睡着了,便会有专治顽童的恶鬼来寻他,将他的手一根根拧下来!” 她语气平淡,像是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传闻。 可在这寂静深夜,对着四岁孩童说出,配上她冰冷无波眼神,效果惊人。 谢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有鬼,我怕!我再也不敢了。” 沈梨棠又惊又怒,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不满地瞪着陆蕖华,“他只是个孩子,你怎能如此恐吓他,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 陆蕖华看着她那张委屈护犊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一个孩子也管教不好,除了能做出了祸连家族,累及性命的事情,你还能做什么?” 她丢下这句话,再不看他们母子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次日近午,谢知晦才回府。 四月梅雨季,他踏入暮西居时,外头的雨刚好下大,藏青色常服下摆被雨水洇成深色,脸上也透着不正常的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左臂垂在身侧。 走起路来,滞涩迟缓。 看样子是再度替沈梨棠受了刑。 也难怪,他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人安顿出府,国公爷怎会善罢甘休。 陆蕖华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握着长命锁,指尖细细摩挲着凹痕,目光从谢知晦进门开始就没移开过。 “你昨晚去松雨阁闹了?”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不耐,“阿棠……” “大嫂今早送汤药给我时,眼睛都是肿的。” “有什么事你不能宽和大度些,至于去吓一个孩子吗?” 第4章 你已经补偿过了 陆蕖华轻放下长命锁,锁链落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你是来问罪了?” 她指着锁身的凹痕:“他偷拿我的锁,还将锁给摔坏了。” 谢知晦一愣,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 这个锁对陆蕖华的重要性,他还是知晓的。 他长臂一伸,想将人搂入怀中,却被躲开。 以为她还在闹脾气,软了语气:“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该吓唬昀儿,也不知是不是你昨夜的话起作用了,今一早他的手指全肿了起来,这才着急了些。” “我替昀儿向你道歉,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补偿给你。” 陆蕖华眉目微挑,“什么都可以吗?” 谢知晦自是诚心,“当然。” 她将早准备好的东西连同笔墨纸砚,一同递了上去。 “我看上京郊一处水田,这水田本是有主的,只是他家主人落了罚,家人需要银钱打点才卖出来。” 谢知晦只看一眼,见是田契,当即掏出私印,盖了上去。 第二份更是翻到尾处,连看也没看,就签上自己名字。 能用银钱解决的矛盾,他向来大方。 等陆蕖华将东西放好,他仿佛卸下包袱般,叹了口气,从身后抱住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蕖华,你这般乖巧,要我拿你如何是好?” “大嫂那边你多担待,她一向是个没主见的,如今大兄已逝,无非是想我……我们多在意她一些,才会将话说得模棱两可。” 陆蕖华觉得膈应,想要推开他,门口传来几声喧哗。 “二爷正与我家夫人说体己话,大夫人在偏厅稍等片刻吧。” 只听到大夫人三个字,谢知晦就猛地将人推开。 陆蕖华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倾,手肘磕碰到小几上,不由发出忍痛的“嘶”声。 “蕖华,你没事吧?” 谢知晦意识到自己避嫌的举动太过明显,眼中是难掩的愧意,想拉过她的手仔细瞧瞧。 陆蕖华不想让他再碰自己一下,轻轻躲开,“无事,大嫂那边似乎很着急,你过去瞧瞧吧。” 话音一落,沈梨棠就红着眼眶闯了进来,“知晦,昀儿的手溃烂的越发厉害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我这就去。” 谢知晦应下,侧头看向陆蕖华,“我去去就回,你别忘叫个大夫来瞧瞧手肘上的伤,若是再想要个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在他们走后,浮春一脸愤愤的走进。 “二爷只想着用银子弥补,一点也不关心姑娘,连姑娘学医多年都不知道。” 陆蕖华挽起袖子,露出撞击的红痕,“没关系,去把药箱拿来吧。” 不关心她正好,否则她怎么能悄无声息的给自己出气呢。 沈梨棠管不好儿子的手,那就只能让她这个做婶婶的教育了。 让他的爪子溃烂瘙痒几日,小惩大诫。 处理好伤口后,陆蕖华掀开桌上的第二份文书,和离书。 她想要的补偿已经拿到了。 虽骗着谢知晦签了,但没有双方宗族耆老,文书先生见证,到底只是一张废纸。 且不说谢家能否答应,镇远侯府是绝不会为她来收拾烂摊子,更不会来接她回去。 毕竟他们巴不得她赶紧死和侯府划清界限。 不管如何,有和离书在手,也算是下了一步引征棋,至于后面棋局如何变化,就看她如何利用形势了。 谢昀的手溃烂了七日,总算是好转了。 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也停了,京城难得迎来一个大晴天。 陆蕖华才处理好京郊水田的事情,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声音很大。 “怎么回事?”陆蕖华合上账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浮春打开窗子,一脸为难,“姑娘,您自己看吧。” 谢昀骑在小厮身上,手中拿着马鞭,一下又一下地抽着下人。 “快点,再快一点!” 小厮近乎哀求开口:“昀少爷,您轻些,小人疼!” 他一脚踢在小厮的腰间,混不吝地说:“你给我闭嘴,你是畜生!畜生不能开口说话,爬快一些,再不爬快点,我就让二叔父把你给卖了!” 浮春恨恨叹了口气,“您上午出去巡视庄子时,昀少爷就跑到咱们院子折腾一通,打碎好个花瓶,若非奴婢演技手快,险些连您种在花盆里的草药都给薅了。” “他还说,二爷说了,这里就是他的家,他想在哪个院子玩,就在哪玩,咱们管不着,说句不中听的,在国公府住着的时候,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话落,谢昀像是注意到这边的视线一般,抬起头和陆蕖华的视线碰撞到一起。 他下意识的攥紧拳头。 这个坏女人! 都是因为她的诅咒,害他的手指溃烂。 他一定要把这个贱女人赶走! 母亲说了,只要这个女人不在了。 那二叔父便是他的爹爹。 “你看什么看!” 陆蕖华神色平静,“看你玩得开心,我也开心。” “真的?”谢昀有些不敢相信。 他跑到这个女人的院子责打她的下人,对她耀武扬威。 她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陆蕖华看向不远处松雨阁的下人,看他们默许谢昀的行为,眉头微微上扬。 “是啊,不过你也别太莽撞了,这屋子里有许多东西,极为贵重,弄坏了,你二叔父会生我生气的。” 随后,她便对着浮春吩咐:“为我梳妆,咱们去一趟清茗轩。” 说着,她摸了摸小几的砚台。 一旁站着的丹荔心领神会,转身去了库房。 谢昀眼珠子转了转,从小厮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找个大夫给那小厮瞧瞧,再给他二两银子,让他休息两日吧。”陆蕖华视线落到倒地不起的小厮身上,低声吩咐。 清茗轩的雅间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一位身着粗布衫子,头戴素银簪,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正喝着热茶。 听到推门声,她眼中露出些许光亮,快步迎上去。 “你一给我捎信,我便过来了,怎么样搬出府的日子如何?” 陆蕖华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反手握住对方的手,牵着她到桌边坐下。 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温和:“韶音,难为你这么快就过来。” 崔韶音眉头微蹙,“怎么脸色这样难看?那沈氏……” 她略略压低声音:“真如你所言,那般不知分寸吗?” 第5章 他回京了? 崔韶音问得含蓄,眼中却是明晃晃的担忧。 陆蕖华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缓了她冰凉的指尖。 在崔韶音面前,她不必强撑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疲惫与厌烦悄然爬上眉梢。 “想来,她是动了歪心思。” 陆蕖华简单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崔韶音听得脸色发白,“他们……竟如此罔顾人伦!” “那沈氏根本就是仗着谢知晦撑腰,打你这正室娘子的脸面!” “脸面?”陆蕖华嗤笑摇头,语气是看透一切的漠然:“在谢知晦眼中,这些都比不上沈梨棠的一滴泪,罢了,我也不想与他们打擂台,我已拿到和离书,只是……” 她不必说完,崔韶音也知道那高门显赫的两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这些年你过得实在辛苦,早知国公府是另一个火坑,当初真不应该走成亲这条路的,说到底都怪萧恒湛,他把你带到侯府,又亲手把你摔进泥里……” 提及萧恒湛,陆蕖华握着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她收敛好情绪,低声道。 她将话题转回眼前,从袖中取出田契的抄本,推到崔韶音眼前。 “前些日子,我通过中间人购得了京郊一处水田,我记得你同我说过,这水田曾是你母亲的陪嫁。” 崔韶音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眶瞬间红了。 这处水田,早在崔府家道中落时,被父亲抢去卖了银子。 她连过问卖给谁的资格都没有。 没想到会落到陆蕖华手中,又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家近年境况艰难,这水田虽不能解其困,但愿能暂缓一二,你我多年情谊,莫要推脱。” 崔韶音声音哽咽,“蕖华……多谢。” “若非当年女红学得不错,又得了教习嬷嬷的几分怜惜,允我在她铺子接精细活。” 她声音低了下去,“此刻我怕是早就被家里卖去,填哪个富户的后院了,做个连名分都未必周全的玩意,你给我的钱的确是解了我的困境,让我有条件和父亲谈暂时不嫁人。” 崔韶音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愧疚和无力。 “我总想着,若我有些能耐,定要帮你脱离泥潭,可眼下我自己都身陷囹圄,谈何帮你?我真是没用!”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陆蕖华握住她的手,“你我六岁相识,相互扶持这些年,你待我的情意,我都懂。”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楼下长街骤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又透露着森然气势的马蹄和脚步声。 崔韶音忍不住起身,凑到窗边细看。 只见一队人马,清一色玄衣劲装,行动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彪悍和纪律性,沉默地走在一辆看似朴素却异常厚重的黑漆马车身后。 “这阵仗……” 她语气一重:“竟是侯府的马车,萧恒湛已经回京了?” 雅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一瞬,崔韶音侧过头看向陆蕖华。 陆蕖华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马车内。 男人慵懒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行走在车旁的玄影眼尖,一眼就注意到清茗轩门口的马车是谢府的,暗了暗眸子。 “将军,我们此番回京是回侯府住,还是去静园?”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静园。” 一旁的鸦青没忍住插嘴:“这么多年过去了,将军和姑娘还是很相似,一样的分府别住了。” 闻言,男人眼睛微微睁开,幽暗的眸子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鸦青见主子不言,自顾自地继续道:“谢家也不知搞什么名堂,国公爷尚在,二房就分府别住,听说还是和大房一起搬出去的。” 玄影咬牙切齿:“你听说的还真不少!” “还不止这些呢。” 鸦青还想继续说,被玄影狠狠剜了一眼。 他这才想起,将军和姑娘的关系早不似从前,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过,他还是小声补上一句:“将军,真的不去调查一下谢府发生了何事吗?” “你很想管?” 男人浸着丝丝寒意的嗓音响起。 鸦青不敢吭声了。 “她的事,以后不必报我,路是她自己选的。”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冰封的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鸦青和玄影对视一眼,都不自觉流出些许悲伤。 与此同时,雅间内的门被急促的声音叩响。 “姑娘,出事了!” “昀少爷不知怎地钻进了库房,把老国公爷生前最宝贝的那方紫金澄泥砚给带了下来,摔得不成样子。” 崔韶音倒吸一口凉气。 老国公府的遗物,还是心头至宝,这祸闯得足以震动整个谢家! 丹荔补充道:“更糟的是,国公爷身边的老管事来府上取东西,听到巨响进去查看,正正撞见,先下已经火速派人回国公府禀告了。” “这会儿怕是问罪的人已经往旧宅来了。” “我知道了。”陆蕖华放下茶盏,“韶音,我要回去处理家事了,过些日子在叫你小聚。” 陆蕖华回到旧宅时,国公府的人还没有到。 谢昀见她急匆匆赶来,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 一副“你惨了,二叔叔一定会怪罪你”的欠打模样。 “昀儿,你实在太胡闹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也敢打碎,如今是没人能护住你了,国公府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准备受罚吧!” 谢昀脸色唰的一下变得很难看,像只炸毛的山猪朝着她撞去! “贱女人,你竟然敢告状!我打死你!” 陆蕖华没来得及躲开,也没预料到他的力气会如此大,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侧身落地,手掌被磨破了,冷汗瞬间落了下来。 “姑娘!” 两个丫鬟赶忙将陆蕖华扶起。 沈梨棠恰巧看到这一幕,似是责怪地怒骂一句:“昀儿,你怎能与人玩闹如此没有轻重!” “弟妹,你别生气,昀儿就是被我给惯坏了,回去我就收拾他!” “不用等回去了!” 身后一道严厉的呵斥声响起。 第6章 能不能和她分开? 沈梨棠脸色一白,僵硬着转过身。 就看见身着深青色对襟褂子,头上梳着端庄圆髻,面容严肃的国公夫人孔氏领着一众婆、女使踏入房内。 她下意识将谢昀护在身后,精致的眼眸狠狠瞪向陆蕖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质问:“是你?” 陆蕖华没有说话,示意丹荔搀扶她走上前,朝着孔氏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孔氏注意到她身上的伤,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旁碎裂的紫金澄泥砚,最终落到沈梨棠母子身上。 谢昀瑟缩着脖子,不敢出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祖母……” 孔氏眉头皱着更深,语气满是威压:“你就是这般管教孩子的?” “老国公爷的遗物,何等贵重!你竟纵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随意打砸?” 沈梨棠身子晃了晃,立刻拉着谢昀跪下:“母亲息怒,都是儿媳管教无方,求母亲看在昀儿年幼,饶过他这次吧,儿媳一定……” “事到如今,你还敢护着他!”孔氏冷声打断,话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难不成要等他闯出塌天祸事,连累阖府抄家灭族,你才能幡然醒悟?” “毁坏先祖遗物,还对长辈动手,如此没规矩,张妈妈,取家法来,打他二十下手板,每一下都要他记清楚,国公府的门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撒野的!” “不,祖母饶过我这次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昀害怕地哭了出来,死死抓着沈梨棠的衣摆:“娘,你救我,我不要被打!” 沈梨棠指尖深陷掌心,被那句‘阿猫阿狗’戳得连呼吸都发颤,自身都自顾不暇,更别说替哭求的儿子求情。 她一个孤女,能嫁进国公府全靠当年那点恩情。 此刻被当众提及出身,只觉得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瞬间溃败,连渣都不剩。 张妈妈上前一把将谢昀从她身边拽开。 “啪”的一声,手板重重落在谢昀手心上。 孩子尖厉的哭声登时响彻堂屋,惊得廊下雀鸟扑棱着翅膀乱飞。 孔氏嫌恶皱眉,目光冷冷瞥向沈梨棠:“教子无方,既不会教,那就去院子里跪着,跪到想明白如何教养孩子为止!” 沈梨棠脸色惨白如纸,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只能由着婆子把她带到庭院,按着跪了下去。 处置完沈梨棠,孔氏的视线才转向被丫鬟扶着的陆蕖华。 视线在她擦破渗血的手掌略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语气冷淡:“连自己院里都看管不住,你这主母是如何当的?” 这句话绵里藏针,陆蕖华听得分明。 她垂着眼,恭顺屈膝:“是儿媳疏忽,未曾严加防范,酿成此祸,请母亲责罚。” 孔氏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心中郁气难消。 “女人立身之本,除了持家,更要紧的是相夫教子!知晦的心总是飘在外头,你这个做妻子的,难道就没半分责任?” 陆蕖华微微抬眸,审视着婆母的神色。 听她的话,像是看出些什么? 孔氏眼角斜斜扫过来,眼尾的褶皱里压着倨傲:“别忘我与你说过的时限,若再无所出,便是你不懂事,不肯为谢家开枝散叶,届时为知晦纳良妾绵延子嗣,你可莫要怨怼。” 陆蕖华见她只翻来覆去地绕着‘相夫教子’敲打,眸中不易察觉的锐利沉了下去。 “儿媳,知道了。” 孔氏深叹了口气,便吩咐下人回府。 他们谢家这两个儿媳,没一个出身清贵的嫡支正脉。 一个连祖籍都报不上的孤女,靠着点微薄恩情和孩子勉强才勉强坐稳正室的位置。 一个是侯府养大的外姓养女,名不副实。 可偏她那两个儿子,鬼迷了心窍,非她们两个不娶。 陆蕖华到还好,样貌、才情在京城数一数二,性子也温顺听话,就是拢不住自己夫君的心,肚子也不争气,三年无所出。 倒是那沈氏…… 孔氏视线扫向跪着的沈梨棠,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虽气知晦一声不吭将人带到外宅,可终归是不在她和老爷面前添堵。 日后还可借此为由头,光明正大和大房分家。 可如今看来,祸水到哪里都是祸水,留着她迟早还要生事。 得想个法子,趁早了结这个祸患才是! 直到孔氏带人走远,沈梨棠才敢爬着去谢昀身边,将他身上绑着的绳子解开,取下塞在嘴里的布。 张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断不会让哭喊声一再污了主子耳朵。 谢昀啼哭的第二声,就被控制了。 谢昀能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而是一脸怨毒的冲着陆蕖华大喊:“都怪你,你这个坏女人!” “要不是你,祖母怎么惩罚我和娘,你等着,等二叔父回来,我将今日之事全告知他,让他休了你这个毒妇!” “你最好能让他休了我。” 陆蕖华冷漠地丢下这句话,就吩咐人将他们“请”走。 她清楚,谢知晦不会休妻。 这桩婚事是他遮丑的最好幌子。 谢知晦回来的时候,暮色已晚。 他才踏入旧宅,便从一直守在门口吴妈妈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脸色当即沉了下去,直奔松雨阁。 屋内,灯火摇曳。 沈梨棠坐在塌边,小心翼翼地为谢昀红肿的小手上药。 孩子大约是哭累了,眼睛紧闭着,时不时地抽噎一下。 听到脚步声,沈梨棠抬起头,眼眶瞬间便红了,唇瓣颤动,未语泪先流。 “阿棠,让我看看你伤得如何了。” 谢知晦几步上前,下意识想掀开裙子看一看,又意识到身份不合,大掌虚虚悬在她膝头上方的裙料上,指节因用力克制而微微泛白。 沈梨棠眼中失落明晃晃划过,低声道:“知晦,我是你的寡嫂,这样于理不合,何况昀儿还在这。” “都什么时候了,还拘这些虚礼,快让我看看。” 话虽这么说,谢知晦到底没敢真碰到她,只急切地看着她。 沈梨棠终于拉起裙角,露出膝头一片青紫。 谢知晦心口一阵抽紧,眼中心疼毫不掩饰。 又夺过丫鬟手中药膏,亲自为她点涂。 “你怎么这般傻?母亲让你跪,你就真跪着,也不派人去寻我!” 沈梨棠垂着眼睫,将谢昀往怀里拢了拢。 声音低哑哀戚:“母亲盛怒,亲自下令,我怎敢不从?” 说到这,她忽然抬起脸,死死抓住谢知晦的手,声音陡然拔高:“知晦,弟妹她太可怕了,你能不能……和她分开?” 第7章 谁管我们死活? 谢知晦微微蹙眉,“蕖华她做了什么?” 沈梨棠紧咬下唇,桃花眼水雾朦胧里泛着冷意,“你可知昀儿为什么会弄碎砚台?就是她刻意引导!” “不可能。” 谢知晦下意识否认。 陆蕖华或许对沈梨棠有心结。 但绝不会用这样阴损手段算计孩子。 “蕖华的脾气秉性,你我最是知晓,温顺乖巧,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是你想太多了。” 沈梨棠被他的话刺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是觉得,我在污蔑她?” “我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唯一能指望的,便是你的照拂和信任。” “你说过你会永远信我,照顾我,护着我们母子!” “为什么,你却连我的话都不信!” “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如今是个累赘……” 这一声声控诉,让谢知晦心里泛起无名火,可对上她泪水涟涟的眼神,他只能压下火气。 “阿棠,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作数!” 沈梨棠急切地想要他证明。 “那你敢指天誓日地说一句,从未对陆蕖华有片刻动心,和她同床三年,也从未碰过她吗?” 谢知晦自问在她面前问心无愧。 可要他发誓,他竟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僵硬地举起手,暗哑着嗓音:“我起誓,我从未对陆蕖华有过片刻动心,更没有……碰过她,以后也会如此。” 浮春刚到松雨阁,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气不过地攥紧拳头,把该传的话说给谢知晦身边跟着的小厮金宝,就急匆匆回暮西居回话了。 浮春把自己听到的原封不动说给陆蕖华。 “以后也会如此吗?” 陆蕖华低声重复了一句,自嘲扯了扯嘴角。 旋即整理好情绪,淡声问:“二爷有说要不要去侯府吗?” “奴婢没等回话就回来了。”浮春眼神游移了一下,神情稍稍有些歉意。 陆蕖华并未在意,浮春去的时机那么刚巧,想来谢知晦会亲自到她这来谈。 “去备些吃的来吧。” 丹荔端着温水过来,小心伺候她梳洗,语气心疼:“姑娘为何不推了侯府的帖子,每次去,十有八九都要受罚。” 陆蕖华目光落到掌心那片破损的皮肉上,“推不掉,侯府的面子,谢家要给,一再推拒,便是不敬长辈,忤逆不孝,他们总有由头。” “到时传到谢府耳中,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丹荔有些抱不平,“姑娘总归是侯府养女,谢府对姑娘不好,不是打侯府的脸吗?” 陆蕖华嗤笑一声,“你也说了是养女,和侯府的血脉隔着千山万水,谁会在意我们的死活呢?” 提起这身份,便绕不开那段过往。 江山初定,四处起战事,她养父一个游方郎中,机缘巧合下救了重伤垂危的萧老侯爷一命,被老侯爷强拉着做了军医。 意外亡故后,老侯爷自责,又感念恩情,把她接进侯府,给了她一个暂且安身的去处。 一年后老侯爷病重,放心不下她,把她强塞到现侯爷夫人名下,做了莫名其妙的养女。 那年她才七岁,一个烫手山芋。 到了她议亲的年纪,谢家和萧家祖上那层早已淡了的姻亲关系被翻了出来。 嫁入谢家,是她离开侯府压抑牢笼最好的选择。 于两家而言,也是旧纽带的一点延续。 她嫁过来后,两家走动的确更密切了些。 不过那些往来与她没什么太大关联就是了。 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谢知晦来了。 他踏入屋内,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陆蕖华脸上。 见她神色如常的和丫鬟说着体己话,心里微末的不安渐渐平息。 视线向下移,注意到她受伤清理过却依旧刺眼的擦伤,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手怎么伤得如此严重?昀儿实在太没规矩了!” 他走近几步,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上过药了吗?” 谢知晦说着,就要去碰她的手。 想到这双手,前一刻还在为沈梨棠上药,如今又来碰她,陆蕖华喉间隐隐涌起一阵反胃。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面上依旧温和,“一点小伤,已经上过药了。” “忙了一天,还没用饭吧,浮春传膳吧。” 谢知晦的手僵在半空,见她轻易岔开话题,似有什么在心脏处极轻快地划了一下。 说不上疼,却堵得他呼吸不畅。 “侯府……”他咽下喉中涩重,坐在她身旁:“后日侯府的宴席,我陪你一同去。” “嗯。”陆蕖华低头应了一句。 翌日一早。 沈梨棠思及昨夜情急之下的咄咄逼人,心头惶惶不安。 想着总该稍作弥补,就将已做了一半的软底鞋,连夜赶制出来。 她来到书房外,见四下无人,便推门走了进去。 正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下鞋子,就注意到小憩的软榻边上,插着两只草叶编织的蚱蜢。 沈梨棠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脑门,颤抖地将东西拔下。 这个草编蚱蜢她认得,是陆蕖华的手艺。 从前还在国公府住着的时候,她就曾在谢知晦的书房见到过。 他把陆蕖华随手编织的小玩意,随时带着,还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说明什么? 沈梨棠指尖发冷,握着蚱蜢的手也不由收紧。 就在草条断裂前,她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质问声:“你在这做什么?” 沈梨棠吓了一跳,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 她慌张转过身,强笑道:“我给你做了双鞋,想着你书房用得着。” 谢知晦目光越过她,落在地上碎裂一截的蚱蜢上,脸色陡然一沉,“谁准你动我东西!” 他语气中的不悦和快速捡起蚱蜢的动作,像一根针一样刺在沈梨棠心上。 昨夜的那点悔意瞬间被更汹涌的委屈和醋意淹没。 她眼圈一红,将鞋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想跑开,却脚步踉跄,跌在地上。 “你膝上还有伤,乱跑什么?”谢知晦皱着眉将她从地上扶起,“晚些叫大夫来瞧瞧吧。” 沈梨棠抿着唇,眼眶红红的盯着他手中不放的蚱蜢。 “这就是你对我说的,不曾动心吗?” “……” 谢知晦松开扶她的手,语气里是浓浓的疲惫:“大嫂,我已经很亏欠蕖华了。” 第8章 你猜,他会选谁? 大嫂两个字,更刺激了沈梨棠神经 自从搬到这里,谢知晦就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唤她小字了。 沈梨棠泪水止不住往下落,“你亏欠她,那我呢?” “知晦,我最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是她容不下我们母子,设计陷害……” “我说了,蕖华她不会这样做!” 谢知晦提高音量,语气的不耐烦溢于言表。 沈梨棠错愕地看着他,泪流得更凶。 “行,是我恶毒!” 她撂下这句话,就一瘸一拐离开了。 谢知晦第一次没有追上去,疲惫地瘫坐在软榻上,捂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就是不想听到旁人污蔑陆蕖华一个字。 谢知晦放下手,紧盯手中蚱蜢。 满脑子都是陆蕖华温顺疏离的模样。 明明之前,她会娇俏着跟在他身后叫他“知晦哥哥”。 什么时候变了? …… 四月的天气反复无常,绵密小雨下下又停。 陆蕖华坐在妆镜前,丹荔正为她梳妆。 今日回侯府,她特意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黛青色长衫。 饶是这样,她娇艳的样貌,还是能让人将目光放到她身上。 “姑娘今日的气色看着真好。” 陆蕖华低声叮嘱:“到了侯府,记得改口,莫要人抓住话柄。” “奴婢知道。” 陆蕖华走出暮西居,发现庭院异常安静。 好似从昨天起,就再没见过松雨阁的人。 正想着,沈梨棠不知从何时等在二门处。 一身银白素裙,立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活像一抹幽魂。 陆蕖华闭了闭眼,不想理会她。 奈何人缠上来,“弟妹,这是要去侯府吗?” “如果我是你,我会老实待在院内静思己过,想想怎么教养孩子。” 陆蕖华不想与她多费唇舌,直戳她肺管子。 沈梨棠气得咬牙,“你还敢提那日的事情,若非你算计,我和昀儿怎会受罚。” 陆蕖华停下步伐,侧头与她四目相对,“既然知道,何必来招惹我?” 沈梨棠脸上惯有的柔弱哀戚消失不见,显露出遮掩不住的得意。 “你说,如果非要他在你我之间选一个,他会选谁?” 陆蕖华微愣,忽而笑了:“大嫂这是不打算遮掩了?” “不过,若是想上演寡嫂勾引二叔的戏码,大嫂还是寻个更隐蔽的角落为好,这光天化日,国公府的门楣,怕是经不起这般糟蹋。” “陆蕖华,你乱说什么!” 沈梨棠被这露骨的话刺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四处张望,生怕被哪个嘴不严的下人听去。 陆蕖华冷冷瞥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梨棠气得跺脚,想追上去跟她理论。 就看到谢知晦早等在门口,见陆蕖华出来,还十分体贴地拉她上马车。 她恨得牙痒痒。 当初婆母给谢知晦择妻时,她真不该劝娶陆蕖华进门。 原以为她没靠山,是个好拿捏的。 不成想,这才三年就骑到她头上来了! 马车内。 谢知晦的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眉头皱紧。 “雨日风寒,怎么不多穿些?” 说着,他就脱下披风为她披上。 陆蕖华避不开他强硬的动作,只能由得他靠近。 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沈梨棠独有的脂粉香,她下意识皱眉,又意识到自己厌恶情绪表露太过,默默忍下。 谢知晦捕捉到她的情绪,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盘旋的不安感,愈发浓重。 他薄唇轻动,想找个话题。 马车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门房小厮气喘吁吁地追来,“二爷,不好了!” “吴妈妈派人传话说大夫人出门给昀公子买糕点,路上被几个市井混混拦住了。” 甫一入耳,陆蕖华只觉周身空气因谢知晦外泄的怒意慢慢变冷,连周遭都跟着逼仄几分。 她垂下眼睫。 终于懂了沈梨棠临行前的那番话的意思了。 她抬眸,正对上谢知晦紧绷的下颌线,他喉结微微滚动。 没等他开口询问,便抢先道:“你去看看大嫂吧。” 马车稳稳停下。 谢知晦却没有动作。 陆蕖华疑惑眨眼,“大嫂的安危要紧,你怎么还不下车?” “……嗯。” 谢知晦微愣,总觉得她不该如此体贴,却也挑不出任何错来。 只能默默走下马车。 他并未直接离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碾着街面尘泥远去。 从头至尾,车帘都没掀起过半寸。 侯府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摆家宴,明面上是请陆蕖华回府团圆。 实则是做给京中众人看的,好落个慈心养孤,待女如亲的美名。 马车刚停在镇远侯府门口,等候的老管事就迎了上来。 “四姑娘,老太太听闻你前些日子病了很是关切,一早就盼着你回来呢。” “承蒙祖母挂念,我已经痊愈。”陆蕖华微微躬身,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收紧。 仪门内的垂花前厅里,掐丝珐琅鼎炉烧着奇楠香。 萧家长辈已大半齐聚在厅中,雕花隔扇投下的阴影落在他们脸上,明暗交织。 首座上的老夫人萧周氏正捻着佛珠,二夫人郑月容端坐在下首位的圈椅上,对坐的三房老爷萧玉澜正跟大夫人柳氏低声交谈。 陆蕖华抬眸扫过,与她同辈的一个都不在,肩背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她敛了敛神色,按着侯府规矩从老夫人开始,依次给长辈行礼。 几位长辈都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唯有郑月容神情严肃,“谢家二郎,没有陪你一道回来?” 陆蕖华暗了暗眸子,如实相告:“来前路上出了些麻烦,他去处理了。” 郑月容重重将茶盏放在桌上,“连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府里后院也被你管得一塌糊涂,由着孩子将先帝御赐的紫金澄泥砚砸碎。” “我侯府费心费力养出你这么个废物,滚去祠堂跪着!” “月容,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好歹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萧周氏嗔怪,视线轻飘飘扫过陆蕖华,语气里添了些长辈的疼惜:“去祠堂跪两个时辰就回来,也别真冻坏了身子。” 第9章 难道她转性了? 陆蕖华走出侯府时,天色已晚,侯府各处已掌灯。 丹荔一直在祠堂外侯着,见她出来,忙上前搀扶。 她眼眶红红,声音带着哭腔:“夫人,还走得动吗?” 浮春性子急,心疼抱怨:“每次二爷不陪着回来,二夫人都会罚您,您何不编个严重点的理由,说二爷病得快死了,也好过……” 陆蕖华借着两个丫头的力,才勉强站稳,膝盖处不断传来的刺痛,让她额间渗出冷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骗?怎么骗?” “咱们前脚搬出国公府,后脚连大房砸了澄泥砚的事都一清二楚,怕是这三年,我在谢府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比我记得都要清楚!” “我身边,早已漏成了筛子。” 闻言,两个丫鬟的脸色都白了,一时无言。 陆蕖华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她实在怀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侯府的。 在谢府受罚,最多是打手板,抄规矩。 可侯府会在青砖上,撒上细细的鹅卵石,不给蒲团,跪上去如同凌迟。 还会窗扇大开,阴冷的穿堂风,吹得她遍体生寒,骨头缝里都透着湿冷。 通往垂花门的回廊曲折幽深,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廊檐的一端,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阴影里。 玄衣墨发,面容冷峻。 是萧恒湛。 他显然已在那里站了片刻,将陆蕖华的狼狈尽收眼底。 他身旁的鸦青,看着陆蕖华脚下趔趄,险些摔倒,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将军,姑娘看着像支撑不住了,要不要……” 话未说完,萧恒湛冷冽的视线已扫了过来。 那目光深如寒潭,带着不容置喙的漠然。 “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夜风还冷。 鸦青喉头一哽,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与玄影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忍。 可主子有命,他们不敢忤逆。 就在与陆蕖华主仆错身而过时,一道压抑的闷哼声传入三人耳中。 接着便是浮春惊慌失措的低呼:“夫人!” “将军……” 萧恒湛几乎是本能向前、跨步伸手,在陆蕖华倒地的前一刻,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动作快得连鸦青的话都淹没在风中。 浮春和丹荔惊愕得瞪大眼睛,望着与自家姑娘早已决裂的冷面将军。 他横抱着昏厥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深眸,在低垂的瞬间,有极复杂的幽光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鸦青,把容尘找来。” “是。” 萧恒湛不再多言,抱着陆蕖华朝她从前居住的闺房而去。 他将人轻柔地放在床上,对着跟进来的丫鬟吩咐:“去打些温水来,再去把炭火点上。” 两个丫鬟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忙。 室内一时只剩萧恒湛,看着昏过去,仍在因痛而颤动的陆蕖华,漆黑的眼底闪过厉色。 …… 陆蕖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 意识回笼的瞬间,膝盖的钝痛和全身的酸乏便清晰地传来。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淡粉色床帐,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檀香味道。 这不是暮西居。 她撑着坐起,才发现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 “夫人,您醒了?”守在床边的浮春见她起身,连忙过来搀扶,“您感觉怎么样?还疼得那般厉害吗?昨晚可吓死奴婢了。” 丹荔也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过来,“夫人,先喝点粥吧,医士说了,您膝盖受伤,又寒气入体,需要好好将养。” 陆蕖华接过粥,用勺子轻轻搅动,问:“我为何还在侯府?” “昨晚……发生了什么?” 浮春和丹荔对视一眼,低声道:“昨晚您晕倒在回廊上,奴婢们吓坏了,正好遇到府里巡逻的护卫,把您送回,后来……” “后来二夫人知道了,许是觉得罚得太重,便让人请了医士,让您歇一晚在走。” 陆蕖华垂眸,侯府请的医士? 郑月容转性了? 从前她哪怕是跪到腿间渗血,侯府下人也只会扔来一卷粗麻布,说:“侯府医士是给金贵主子用的,你也配?” 若非一直没丢下养父教给的医术,她早就血尽而亡了。 不过她身子的确是轻快了些,膝盖虽疼,但也上了药,裹了细布。 许是怕她真在侯府出什么事,谢府那边有说辞吧。 陆蕖华无心深究,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替我梳洗更衣回府吧。” 浮春还想再劝:“夫人,您再多歇歇吧,您的伤……” “不必了。”陆蕖华打断她,“待在这里,我歇不安稳。” 主仆三人离开侯府时,天色尚早,府中多数人还未起身,倒也安静。 马车驶回城南旧宅。 陆蕖华刚进院子,迎面就碰上了沈梨棠。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新裙,衬得脸色很明媚。 看来是被谢知晦哄好了。 见到陆蕖华,沈梨棠眸中立刻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弟妹从侯府回来了?” 陆蕖华没心情搭理她。 奈何沈梨棠阴魂不散,拦住她的去路,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来回打转。 “看来你这侯府养女,也没有外头传言的那般受宠嘛,如此狼狈,是受罚了吧。” 陆蕖华扯了扯唇,“比不得大嫂,大兄尸骨未寒,新丧尚在,便能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 沈梨棠脸色一僵,下意识拽了拽自己新裁的裙摆。 这衣裙的确是她昨日,央着谢知晦买下的。 当时只顾压陆蕖华一头,却忘了丈夫新丧的忌讳。 她强辩:“我不过是想换身素净的衣服,这颜色哪里花哨?” 陆蕖华的视线聚焦在她裙摆用银线绣着的缠枝莲纹上,是京中流行的样式,价值百两。 “不知大嫂这身‘素净’的衣衫,走的是公中账目,还是我夫君的私账?” “大嫂是孤女出身,嫁妆单薄,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情,大兄未出事前寄回的银子都在婆母手里,抚恤银子还未发放,大嫂想来是没有银子买衣裙的。” “既是走的我夫君私账,改日婆母查探起府中用度,我这个管家的少不了如实相告,大嫂好自为之。” 第10章 谁会把软肋示人? 沈梨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贱人!! 就会用那个死老太婆威胁她!“ 等哄得谢知晦将管家权移交给她,定要那贱人好受! 陆蕖华回到暮西居后,屏退左右,从内室取出紫檀螺钿匣子。 这里面装着的,是她从小到大与谢知晦有关的所有旧物。 他随手送的小玩意、共同写过的字帖残页。 还有她新婚夜,无意和谢知晦谈起的养父家乡婚俗。 新婚夫妻会在成婚当夜,各自剪下一缕发丝同相思草绑在一起,象征着草木为证,青丝相结,从此二人血脉相连,生生世世都会相守在一起。 她记得当时,谢知晦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下。 她也只当是随口一提的乡野趣闻,没放在心上。 却没成想,第二日他竟真的寻来这株相思草。 那时,她握着草茎,指尖都在发烫,是真的动了与他白头相守的心思。 她亲手剪下一缕青丝,又央着谢知晦剪下。 二人的发丝在草叶上缠绕打结,她以为这样就能拴住往后的岁岁年年。 可如今想来,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他们绑得太晚,迟了一日,便隔了山海。 纵使青丝相缠,也难抵缘浅。 陆蕖华点燃火盆,将承载过她虚妄期盼的东西,一一放入。 就在她要放入相思草时,被谢知晦撞个正着。 他视线扫过她手中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怎么突然翻出这些旧物?” 陆蕖华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拿出来看看,断了索性就烧了。” “断了?”谢知晦走进两步,想着看清楚些。 陆蕖华手一松,青丝往火盆里掉落的瞬间,谢知晦攥住她的手腕往回带,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盯着火盆里的焦黑发丝,指尖微微收紧:“断了也没关系,我再剪一绺与你绑上就是,何必烧了?” 陆蕖华垂眼,“草枯了,绑不上了。” 听着她稀疏平常的声音,谢知晦心口蓦地掠过一丝极轻微的刺痛。 他坚持着,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无妨,我会再去寻来新草。” 陆蕖华笑而不语。 东西烧完,丹荔端着药碗进来。 “姑娘,该喝药了。” 陆蕖华应了一声,站了好些会儿,腿已经开始疼了。 她转身慢慢朝着屋内走去。 谢知晦注意到她一瘸一拐,这才反应过来丹荔口中喝药是为什么。 他快步跟上去,扶着陆蕖华坐到软榻上。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受伤了?” 陆蕖华心下无声的讥诮了下,带着些引他愧疚的快意开口: “没什么,昨日回侯府,因你没能陪着一起,母亲……有些不悦,让我在祠堂跪了会。” “什么!” 谢知晦惊愕不已,就因为他没有跟着回去,侯府就这样对她? 那之前…… 他忽然想起,每次侯府递来帖子,不管多晚陆蕖华总会差人来问,他会不会陪同。 若他说去,那第二日的陆蕖华就会格外开心,对他也是无有不应。 可若不去,再次见她,就是一副病容。 他还每每调笑陆蕖华是个娇弱小姐,风一吹便病了。 谢知晦突觉如鲠在喉。 其实不止谢知晦不跟着回去受罚。 从老侯爷离世后,只要稍有不合侯府长辈心意的地方,就会被罚。 哪怕她是二房名义下的嫡女,大房和三房也能借着管教孩子的由头处罚她。 侯府甚至为她修了个地室,里面各种刑具。 幸而她只用两年,就学会了如何讨人欢心,不用再被关进地室,担心有老鼠啃自己的脚了。 谢知晦涩声问:“怎……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陆蕖华寂然。 谁会愿意将自己最狼狈的伤口,袒露给旁人? 枕边人若是可信可依,能疼惜怜爱,自然另当别论。 可谢知晦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侯府私下手段再不堪,明面上也是她半个娘家,是她在谢府立足的体面。 她没那么蠢,会亲手把自己的软肋交出去,成为随时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如今,过往的委屈和疼痛,在她眼里不过是量化的筹码。 谢知晦的愧疚于她而言,才是当下她可行的工具。 她恰到好处地挤出一抹苦涩的笑:“谢萧两家来往颇多,从前大兄常年在外,府里内外事宜都是你跟着公公办的,如今大兄去世,你便是未来的国公爷。” “我若整日拿这些琐事烦你,倒让你夹在中间难做,总不好因我一人之事,损了你们的正事。” 她真情实感的胡诌,让谢知晦心头的愧意更浓。 只觉得平日里太过亏欠她。 他想起沈梨棠昨日还在他面前娇嗔,说谢昀虽然叛逆打碎砚台,可陆蕖华也有错,持家不力,给了谢昀犯错的机会,明里暗里地想要管家权。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忽然在想,若是他亲自救沈梨棠的代价,是让陆蕖华伤成这样。 他还会去吗? 迟疑时,他抬眸,对上的就是陆蕖华温柔体贴的眼神。 一瞬间,谢知晦胸口闷得不像话,吩咐下人把药箱拿来,掀开她的裙子,就要为她擦药。 可看到的却是已经处理妥帖的伤口。 谢知晦的手停在半空,他好像总迟一步。 “是我疏忽,让你受委屈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办得到。” 陆蕖华对上他的双眸,轻轻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谢知晦正想向她保证,金宝就急匆匆跑来。 “二爷,大夫人那边请你过去,说给昀公子请的教习夫子犯了错。” 谢知晦视线正聚焦在陆蕖华膝头渗透血迹的细布上,闻言突然有些进退两难。 陆蕖华体贴地给他递台阶:“你去忙吧,我的伤口已经处理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谢知晦松了紧绷的下颌线,如释重负般放下手中东西。 “那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还是那句,不管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办到。” 陆蕖华眉目微顿,“那就先留着这个承诺,待到我需要时,你再来兑现。” 第11章 你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谢知晦走后,陆蕖华脸上的温顺乖巧,无声敛去。 她又打开那个匣子,取出妥帖藏好的和离书。 纸张在指尖微微发凉,她轻轻摩挲着‘和离书’三个字,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 侯府此番叫她回去,就是明着敲打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侯府眼皮底下,不要妄图生出半分脱离掌控的心思。 想来,若她真的和谢府走到和离那步,侯府第一个要她“病故”,以保全两家颜面。 天地之大,她看似有归处,实则进退皆不由己。 陆蕖华仰头望着帐顶,双眸干涩得厉害。 许久,她才缓缓将脸回正。 路已绝,便只有在绝处,自己挣命。 窗棂外的竹影晃了一夜。 陆蕖华在天光大亮时醒来,刚支起上半身。 浮春就急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素白信笺。 “姑娘,门房刚刚收到的,说是崔姑娘那边送来的。” 陆蕖华心头一紧。 韶音与她联系向来谨慎,绝不会贸然将信送到门房。 她拆开,信纸上是略显急促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蕖华,我在西街口的茶寮等你,今日寻到了去年你说过的,带着蜜香的炒栗子,请快快一叙。” 陆蕖华指尖无意识掐进纸页里,转身吩咐浮春备车。 不消半刻,青布小帘马车便停在茶寮门口。 崔韶音几乎是扑了上来,红着眼眶抓住她的手,“蕖华,小杏她出事了!” “今一早突发急症,高热惊厥,口吐白沫,如今已经喂不下药了……” 小杏是崔韶音自幼带在身边的丫鬟。 崔府落败后,本要被遣散,是她说不要月银,只需给口饭吃,但求跟在姑娘身边伺候,才得以留下。 崔韶音处境艰难,身边能信任的只有小杏,也难怪她急成这样。 陆蕖华反握住她,声音沉稳:“别急,我随你去看看。” 顺着茶寮再走两条街,就到了崔府。 内院床榻上,小杏双颊朝空,牙关紧咬,身体时不时抽搐。 陆蕖华上前,观色探脉,又仔细问了发病前后的情形,心中已有成算,“是急惊风,兼有热毒内陷。” “能治吗?” 她点了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针囊,为小杏施针。 陆蕖华下针快又稳,取穴精准,几针下去小杏抽搐就渐渐平复。 又开了方子,让人速去抓药,亲自盯着熬煮,一点点撬开牙关灌进去。 忙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夜色沉沉,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起来。 见小杏高热彻底退去,崔韶音的眼泪这才落下。 她将头埋进陆蕖华肩颈,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的颤抖:“我在府里如履薄冰,只剩她了。” “蕖华,我真不知该如谢你……” 陆蕖华轻揉着她的头,语气温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只是我需得回去了,今日出来的太久,恐惹人生疑。” 崔韶音知她处境,不敢多留,又想着与她见一面不容易,要亲自送她回府。 陆蕖华拗不过她,没有推辞。 两人刚在青布马车里坐定,崔韶音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带出的食盒,从下面掏出两瓶竹露醉,在陆蕖华眼前晃了晃。 “你这酒从哪顺来的?” 崔韶音眨眨眼,把声音压得又轻又快:“从那便宜爹书房暗格里偷的。” 说着“啪”地拔掉瓶塞,猛灌一大口。 酒液太烈,呛得她直皱眉,眼泪跟着涌出来。 她却还笑着往下说:“是他卖了我娘遗物换的,如今她忙着讨好新夫人,连自己藏了的酒都忘了,我偷拿两瓶,他根本察觉不了。” 陆蕖华看着她强笑的脸,心中酸涩。 “你爹……又娶妻了?” 崔韶音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语气故作轻松:“嗯,几日刚抬进门,是个富商家的庶女,陪嫁颇丰。” “来,不说那些扫兴的了,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好东西当做谢礼,只能以酒相谢。” 陆蕖华接过竹露醉,浓郁的酒香混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一起替我娘尝尝这用她遗物换来的酒!” 两只素白酒瓶轻轻一碰,发出清润一声响。 陆蕖华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 烈酒滚过喉咙,灼得她眼眶发热。 两个女子,在这狭小颠簸的车厢里,伴着雨声沉默地对饮,偶尔交错的眼神里,盛满了彼此才懂的苦涩与相依。 几口酒下肚,崔韶音脸上泛起红晕,压低声音,带着些做坏事的兴奋。 “我跟你说,那新夫人想拿我立威,让我绣一幅百子千孙帐幔。” 看着她眼底狡黠的光,陆蕖华隐约猜到:“你在绣样上动手脚了?” “难能啊。”崔韶音一本正经,“百子千孙一个不少,胖娃娃个个笑得跟年画似的,就是……” 她凑近陆蕖华耳边:“我在最底下那从石榴花藤蔓里,藏了一只啃石榴的尖嘴老鼠,绣得不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还美美地挂在菩萨像后面了。” 石榴籽多,寓意多子。 老鼠啃石榴,这哪里是百子千孙,分明是断子绝孙。 陆蕖华看着对上崔韶音发亮的眼眸。 里面没有多少狠毒,只有被逼无奈,用最微小的方式反抗。 一股酸涩又有点想笑的感觉漫上来,她轻撞了下崔韶音肩膀,“你呀!胆子也太大了!” 崔韶音笑得肩膀直抖,又赶紧捂住,怕笑声太大传出车外。 陆蕖华被她的动作逗笑,二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车厢内的苦涩,被这隐秘带刺的玩笑,冲淡了些许。 崔韶音笑了一会,渐渐安静下来,头靠在陆蕖华肩上,声音带着酒意:“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陆蕖华心头一暖,正要说些什么。 马车忽然慢颠簸起来,似是为了避让,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 这条路比主街僻静,两旁多是酒楼的后巷。 “你放开我,你现在心里只有陆蕖华,还来管我做什么?” 车外,一阵被刻意压抑的女子啜泣,混着雨声飘进来。 听到熟悉的调子,还有自己的名字。 陆蕖华的醉意瞬间消散。 她掀开帘子,只一眼。 就看到谢知晦扣着浑身湿漉的沈梨棠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第12章 那你就成了野种 他吻得那样投入,好似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证明他对沈梨棠的忠心。 “啪嗒。” 崔韶音手中的酒瓶滑落车外,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他们还要不要脸!” 她猛地起身,陆蕖华忙拉住她:“不要过去。” “你放心。”她撑伞下车,捡起酒瓶,又吩咐浮春将马车拐进旁边的巷口。 等确认谢知晦不会看到他们这边,才狠狠将手中的酒瓶砸了过去,精准落到沈梨棠的头上。 “啊!” 沈梨棠痛呼一声。 崔韶音捂着嘴偷笑,随后朝陆蕖华投去安心的眼神。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盘算,但也不能这样便宜那对奸夫淫妇!” “放心这里都是酒馆,我那瓶身也没有记号,根本不会知道是我们丢的。” 陆蕖华望着崔韶音亮晶晶的眸子,心头的冰冷的硬墙被撬动,鼻尖发酸,“韶音,多谢你。” “只是下次别这般冒险了,我不想牵连与你。” “我不怕被你牵连。”崔韶音咬着牙,“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他们那样,你却要忍着?” 陆蕖华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雨幕。 “情绪用事,于我是最无用的东西。” 崔韶音看着她这副理智冷静的样子,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知道,现在陆蕖华什么也做不了。 可就是知道,才让她如此难受。 她的蕖华,本该明艳鲜活。 如今被逼得步步为营,连愤怒和伤心都要算计着藏起来。 陆蕖华伸手揉揉她的脸颊,“别为我担心,我会解决,现在我们得回去了。” …… 陆蕖华平日里并不沾酒,昨夜一壶酒下肚,日上三竿才起,脑袋隐隐作痛,双眼也肿得厉害。 浮春早早就备好醒酒汤。 “姑娘,喝一些吧。” “今一早国公府来传话,夫人精挑细选了个老妇,做得一手好膳食,专用于调膳妇人内症,听说吃过她做的东西,不出三月就能有孕,眼下已经到府上了。” 陆蕖华无奈嗤笑。 婆母这是为要孩子不择手段了? 算了,左右不过又多了个眼线。 “二爷和大夫人回来了吗?” 浮春脸色难看,“大夫人倒是回来了,二爷没有踪影。” “昨夜崔姑娘下手真狠,奴婢看大夫人额头绑了好厚的绷带呢,听府里下人说,吴妈妈关心她是怎么伤的,被她支支吾吾骂了一顿。” 陆蕖华若有所思地敲击着小几。 “姑娘,要不要吃些东西?小厨房里炖着鲜鸡和鱼汤。” 她这会儿胃里正翻江倒海,实在没什么胃口,不想吃这些油腻的东西,“让厨房做一碗珍珠玉汤来。” 浮春下去吩咐。 等她再端着汤进来的时候,谢昀横冲直撞地跑来,险些撞翻她手里的东西。 谢昀朝她做了个鬼脸,便跑到了陆蕖华的房中。 “二婶婶,你知道吗?昨夜二叔父陪了我娘一夜,你很快就不是我的婶婶了,像你这种坏女人,根本配不上我二叔父。” 这番话,陆蕖华可不信是个孩子能说出来的。 她抬眸,淡漠地审视着谢昀,“这话,是你娘教你的?” “才不是!”谢昀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嚷道:“是我自己知道的,我喜欢二叔父,想要他做我爹爹。” 陆蕖华极轻地笑了一声。 沈梨棠敢唆着谢昀过来撒野,是觉得昨夜和谢知晦已有肌肤之亲,便无所顾忌了? 用这种幼稚方式宣告主权,真是愚蠢的可笑! “他们寡廉鲜耻,滚到一处,还当是什么风光体面的事情?” 陆蕖华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可知,你说的这番话,一旦传扬出去,满京城会如何议论?” “他们会说你娘,是个不知羞耻,勾引小叔的贱妇!” “而你……”她微微俯身,靠近谢昀,一字一句:“他们会怀疑,你根本不是你爹的亲生孩子,而是寡嫂和小叔早就苟且,生下的野种!” ‘野种’二字,如同烙铁烫在谢昀的耳朵上。 他虽年幼,却也懂得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小脸煞白。 “不……你胡说!”他尖叫起来,哭喊着。 陆蕖华直起身,语气微扬,“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将你说的话禀告婆母,你觉得她第一个处置的,会是谁?” 她看着谢昀惊恐的瞪大眼睛,不疾不徐地补上最后一句:“回去告诉你娘,她若是再敢把这些腌臜心思,借着你这张不懂事的嘴到处嚷嚷,我不介意闹得人尽皆知。” “现在,滚出去!” 谢昀被她最后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狼狈逃走,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浮春看着谢昀的背影,忧心忡忡,“姑娘,说得这样直白好吗,会不会……” 陆蕖华端起温热的汤碗,轻轻搅动,“沈梨棠若还有半分脑子,就该知道,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先死的绝不是我。” 当然,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天知道事情败露,谢知晦会为沈梨棠做到哪一步? 把一切脏水泼到她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能不能鱼死网破不一定,她是一定会死的。 人和人往往比谁更能豁出去。 她豁不出去。 她惜命。 陆蕖华自嘲的笑笑,往嘴里送了一勺珍珠玉汤,还没喝第二口,国公府送来的老妇田妈妈就端着膳食进来了。 “夫人,老奴一大早就炖了这乌鸡红枣汤,给您养身,您别吃那面疙瘩了。” 她闭了闭眼,示意浮春将东西端过来,对着田妈妈喝了一大碗。 鸡汤的油腻,激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次要吐出来。 “夫人不要嫌老奴多管闲事,为了早日怀上小公子,这酒就不要再碰了。” 陆蕖华强压作呕的冲动点头,正要让浮春送人下去休息。 丹荔就急冲冲地走进来。 “姑娘,出事了。” 话音未落,她就注意到屋里有外人,立刻闭上嘴巴。 田妈妈规矩地离开。 陆蕖华再也没忍住,拿起花瓶就呕了出来。 呕了个畅快,才摆手示意丹荔继续说。 “外头都在传二爷和大夫人在酒楼后巷拉拉扯扯,举止亲密,传得有鼻有眼的,消息怕是已经被侯府和国公府知道了。” 第13章 我不是没有生过气 陆蕖华心下一沉。 没想到昨夜的腌臜事竟会被外人瞧见,还传扬得这么快。 可昨夜雨下得那样大,巷子更是黑得连人脸都辨不清,她也是听沈梨棠的话,才认出二人。 是谁在刻意指认? 崔韶音那边肯定捂得严实。 难道是沈梨棠? 陆蕖华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不管是谁,她是免不了要被叫到侯府或是国公府问话了。 一整日,旧宅都笼罩在一片怪异的沉寂里。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闪躲,私底下议论纷纷。 大房那边倒是院门禁闭,没透露半点风声。 傍晚时分,田妈妈又端着食盒来。 这次不再是油腻的补汤,都是些清爽小菜还配了一碗浓稠的米粥。 “夫人,老奴听说了外头那些混账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传言,等二爷回来,您当面问问他。” “嗯。” 陆蕖华低头搅动着粥碗。 有什么好问的。 她都已经亲眼所见了。 田妈妈注意到她一日也没消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难怪昨夜夫人喝了那么多酒,原来是早就知道了。 “夫人您也别太伤心,国公夫人说了,这事儿府里会给您个交代的。” 陆蕖华沉默听着,心里如明镜似的。 什么交代? 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粉饰太平。 大家族里,这种阴私事何曾少了? 家丑不可外扬。 只要没闹得太难看,大家便都心知肚明地装不知道。 当今圣上后宫不还有先帝的妃嫔么,可谁敢真的拿出来说嘴? 眼下国公府就这么一个儿子。 谢知晦若是以死相逼保护沈梨棠。 婆母难道会不管自己儿子死活? 至于她陆蕖华是不是委屈,在家族声誉和儿子性命面前,可没有分量。 田妈妈见她神色平静,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陆蕖华简单吃了些,心神不宁地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动她种的草药叶。 忽地,一阵极轻的扑簌声响起。 她抬眸,就见一只青色的小雀鸟飞来。 陆蕖华下意识伸出手。 小雀鸟落在她掌心,歪头乌溜溜地瞅着她,细小的爪子上,绑着一个蜜蜡封的竹管。 她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解下,指尖触及到熟悉的暗纹时,一股酸涩的热意冲上眼眶。 是师父! 这送信的法子是他独有的。 他曾笑言:“雀鸟虽小,穿云渡雨,比人可靠。” 这些年偶有联络,也多靠这些不起眼的小家伙。 她有多久没收到师父消息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那个教她识药辩症,带她领略山野之趣,告诉她女子眼界不必囿于内宅的老人,也如同她养父一样,只存在于模糊的记忆里了。 她捏碎蜡封,抽出极细的丝帛质。 “蕖华吾徒,见字如面。” “闻京中多于,慎添衣,勿使寒邪侵体,汝之近况,偶有风闻,心堪忧之,世情如网,冷暖自知,惟愿汝心灯不灭,眉间长阔。” 看到这里,陆蕖华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师父远在千里之外,却依旧牵挂着她,知她处境艰难。 信纸下半段,笔锋略转:“鄞州之地,忽生时疫,蔓延甚速,症状诡谲,为师不日将动身前往,鄞州离京不远,若得机缘,可愿随行?” “一则助为师一臂之力,二则暂避京中污浊,开拓心胸。” 广阔天地,济世救人,是她幼时曾朦胧向往过,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陆蕖华捏着信纸,久久未动。 浮春端着凉茶过来,轻声唤道:“姑娘,国公府传话说,夫人生了好大的气,病倒不能下床了。” 陆蕖华收敛神色,“更衣,回国公府。” 婆母病倒,她这个儿媳不能不露面。 刚走到府门,谢知晦的马车就停在她面前。 他面色沉重走下,周身气场凌厉。 走到陆蕖华面前时,神情柔和了两分,眼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蕖华……” 陆蕖华一如往常轻声开口:“婆母病倒,我要去侍疾。” “你还没用膳吧,我已经让丹荔去盯着小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蕖华。”男人又叫了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京中流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陆蕖华露出一抹理解,甚至带着宽容地笑:“我知你素来注重情义,对大嫂母子也多有照拂,我信你。” 谢知晦愣住。 他预想过很多种陆蕖华的反应。 愤怒的质问抑或是委屈的哭泣。 连他的父亲也说:“晦儿,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对蕖华交代!” “她性子再好,再明理,也是个人,这流言是在用刀剜她的心!” 回来路上,他都还在设想,若陆蕖华真闹起来,该如何安抚,如何解释才能让她信。 他知道这件事她不公平,是他理亏,也做好承受她情绪的准备。 可他唯独没料到,她会这般平静。 平静的可以说是无动于衷。 一股怪异的感觉在谢知晦心头划过。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词。 不在乎。 她不在乎他是否和别的女人有牵扯。 不在乎他是否忠贞。 甚至不在乎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谢知晦心口猛地一窒。 陆蕖华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时候不早了,婆母那边还需要人照料,我就先过去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停在另一边的马车走去。 “等一下,蕖华!” 谢知晦下意识地唤出声,同时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但他的指尖只擦过陆蕖华冰冷的衣料。 那道纤细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马车,没有丝毫停顿。 谢知晦眉头皱得更深。 好像有什么离他越来越远了。 一股说不清是焦躁还是不甘的情绪冲上来,他提高声音,冲着陆蕖华的背影喊:“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和一丝求证。 陆蕖华突然被一股巨大的疲惫包裹住。 她以为,妻子做到她这份上,足够好了。 可谢知晦还不满意。 还要让她吃醋在意。 她侧过头,一字一句,“谢知晦,我不是没有生过气。” 第14章 凭什么要我来遮掩? 在他第一次为沈梨棠受罚时,陆蕖华就已经闹过。 甚至直言和离,亮明态度。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谢知晦以侯府绝不会要被休弃的弃妇相胁,把她拴在这吞了死苍蝇般恶心的婚姻里。 陆蕖华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淡声问:“我若是生气,你便再不会管大嫂的事情了?” 谢知晦哑口无言。 他确实做不到放任沈梨棠母子不管。 这是他许下的承诺。 “蕖华,我和大嫂绝非你想的那般。”他无奈皱眉,“我已经想好,此事了结后,便留他们母子在旧宅,我们搬回国公府。” 似是怕她不信,又补上一句,“我保证再也不会让大嫂的事情,闹到你面前。” 陆蕖华苦笑。 这算什么? 把沈梨棠当做外室养在外头吗? 谢知晦阔步上前将她拥在怀里,低声诱哄:“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很快我们就能过自己的日子。” 他们的日子。 陆蕖华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抬起手,食指轻点在他的心口。 “你的心,也这样想吗?” 男人愣神间隙,陆蕖华推开他的怀抱,示意浮春驾车。 抵达国公府时,孔氏已经休息,并未睡安稳,不断呓语。 陆蕖华只能留下侍疾。 衣不解带地照顾两日,孔氏的病情才好转。 不过好转,情绪也没平复。 拉着陆蕖华骂了沈梨棠半个时辰才解气。 “婆母,此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谣传,您莫要放在心上。”陆蕖华低声安抚。 孔氏喝了口茶水润喉,才握住她的手,“好孩子,你能这样想最好。” “只是这事还需要你出面。” 陆蕖华神色不解,孔氏没再多言,让她回府就知道了。 待她回到旧宅,途径谢知晦书房时,看到门缝虚掩,正想进去问个清楚。 就听到里面有压抑的争执声。 还有沈梨棠的啜泣。 陆蕖华识趣没有打扰,回暮西居沐浴更衣。 两日未梳洗,偶泡个热水澡,便一阵困意袭来。 她坐在铜镜前,闭眸由着丹荔为她擦拭未干的发丝。 忽地,她感觉头皮一阵疼痛,睁开眼,就见铜镜里映着谢知晦骨节分明的手,正攥着发巾笨拙又轻柔地擦拭她的头发。 这是成婚三载从未有过的亲近。 外头人人都道谢二郎与发妻相敬如宾,鹣鲽情深。 只有陆蕖华自己清楚,独守空房的长夜。 谢知晦自成婚便一直歇在书房,偶有留宿,也只是为了应付府中闲言和婆母催生。 但就是在同一张床,她穿得再单薄。 谢知晦也没碰过她半个发丝。 她还曾猜测谢知晦口中的心上人,是个男子。 想必是有龙阳之好,才不与她同床。 陆蕖华手足无措地起身,躲开他的动作。 “我弄疼你了吗?”谢知晦眉宇有些自责,“是我没察觉到你的发丝细软,力度大了些,你且安心坐着,我已经找到手感了。” 他的行为实在反常,想到婆母的话。 陆蕖华忍不住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谢知晦放下发巾,只犹豫一瞬,便暗哑嗓音道:“蕖华,流言的事情需要你出面解决。” 陆蕖华憋闷得要命。 又一个要她出面的。 她出面,就能平息流言? “旁人只说我和大嫂有牵扯,并未真的看到这有,你……” 一瞬间,陆蕖华就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是想,让我对外说,那夜与你在酒巷厮混的是我?” 荒谬。 真的太荒谬了。 她以为,顶多是让她出面纳个妾,说她未曾开枝散叶,纳妾是早就有的打算。 谢知晦抿着唇,沉思开口:“我的确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母亲也曾提过要我纳妾,可眼下也没合适的人选堵住这个口……” “如何没有?你院里没有丫鬟,还是沈梨棠院里没有,找个与她身形有几分相似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凭什么要我来为你们遮掩这桩丑事!” 陆蕖华攥紧拳头,声音发涩地质问。 她不是蠢货,无外乎是沈梨棠觉得,已经有一个正妻,在纳个妾就更没她什么事了。 才会想出这种恶心人的法子,来恶心她。 “蕖华,你别无理取闹,这事没得商量……” 陆蕖华笑了下,笑得狼狈。 她就知道,谢知晦既然开口,就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好,我答应你。” 谢知晦松了口气,嗓音薄凉:“我知道此事委屈你了,京郊有处温泉庄子,风景不错,地契回头我就让管事送来,或者你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也可以提。” 陆蕖华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这令人窒息的宅院,多留一刻,都让她喘不过气。 “我想要离开京城几日,出去散散心。” 谢知晦一怔。 “对外你需得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去庙里祈福也好,出门探亲也罢,总之我不想被人打扰。” 这要求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意味。 谢知晦皱眉,想要拒绝。 一个深宅夫人,独自离京数日,去向不明。 不合规矩,也容易落人口舌。 但目光触及陆蕖华苍白执拗的脸,想到自己刚刚的过分要求,拒绝的话便哽在喉间。 或许,让她出去走走,避开京城这些污糟事,也好…… 谢知晦权衡片刻,终是应下。 “我会安排妥当,对外只说你去京郊温泉庄子小住,母亲也会赞同,只是不能太久,最多十日。” “只是……”他话锋一转,“明日母亲会在府中设宴,庆贺她母家新得了个侄孙,趁此机会,你出面稍加澄清。” 也难为婆母,为了摆平这件事,连侄孙都搬出来了。 陆蕖华点头应下。 次日,国公府设宴,虽说是小宴,但因孔氏有意为之,来的女眷不少。 而且多是府中主母和得脸的儿媳,消息灵通,目光也敏锐。 陆蕖华换上和沈梨棠那夜所穿差不多的衣服,妆容精致,发髻间簪着点翠珠花,既不张扬也不失体面。 她跟在孔氏身边,笑容温婉,举止得体。 席间,有与孔氏交好的夫人,似关切地试探问起:“前几日听了些不干净的疯言,说什么雨夜巷子二郎和……”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沈梨棠一眼,继续道:“我听着就不像话,二郎媳妇,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第15章 连句实话都说不得? 孔氏面上端着疏离的笑,从容接过话头:“不过是二郎夫妻拌嘴,年轻人行事鲁莽,偏那日暴雨如注,夜里视线不清,竟叫有心人瞧去做了文章,实在是有辱视听。” 众人的目光刚落到陆蕖华身上。 她便适时垂下头,脸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带着几分羞窘。 “让诸位夫人见笑了,那日的确我不懂事,因着一点琐事与夫君争执,闹得他哄我,不想竟惹出这般误会。” 她俨然一个因夫妻间小情趣闹大了,而颇感不好意思的姿态。 谢知晦走到她身侧,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指尖还轻轻理了理她耳后沾着碎发的鬓角。 众夫人如此情状,联想谢知晦平日端方持重,不近女色的名声,心下那点疑虑便消散了大半,纷纷笑着打趣。 “年轻夫妻,哪有不拌嘴的?越是闹腾,感情越好呢!” “正是,雨夜瞧不真切也是有的,二郎媳妇可别把那些污糟话放心上。” “二郎平日里看着冷,原是个会追妻的。” 几个刚出阁的小夫人凑到一处,捂嘴偷笑,用眼去偷觑上座的谢知晦。 陆蕖华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被谢知晦碰过的耳后,像沾了只粘腻的蚊蚋刺痒,指甲掐进掌心才稳住面上的娇羞。 她话锋一转,“只是惭愧,连累婆母为我操心不说,还污了大嫂清誉。” 说到清誉时,她视线有意扫向沈梨棠。 “大嫂才刚新寡,满心都是对大兄的追念,怎会不知廉耻地和小叔牵扯到一起呢?” “也不知传这些混账话的人安的什么心,竟要拿这种腌臜事玷污国公府清誉。” 沈梨棠自然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恨得牙痒痒。 偏生发作不得,只能谎称谢昀不舒服,早早离了席面。 宴席散后,回旧宅的马车上。 谢知晦一直沉着脸。 直到马车驶离国公府那条街,他才拧眉开,口:“你何必当着众人面,对大嫂发难,那般夹枪带棒,是有意要她难堪吗?” 陆蕖华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 “我不过是顺着母亲的话替她辩驳几句,怎么到了你耳中就成了难听话?”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还是说在你心里,我这个被迫出面,把你们那点烂事揽到自己头上的正妻,就该活吞了委屈,连句实话都说不得?” 谢知晦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许久才挤出一句:“我并非此意,只是大嫂处境不易,你不该这样咄咄逼人。” 陆蕖华对上他的视线,“若我真的咄咄逼人,今日席上,我就该说与你在雨夜吻得难舍难分的人不是我。” 谢知晦心头一震。 她看见了? 京中只传他和沈梨棠拉拉扯扯,可从未说唇齿相依。 他双眸复杂地盯着她。 “此事是你传扬出去的?” 陆蕖华没想到自己会在冲动之下说出细节。 明明她早就习惯了扮柔顺,不该画蛇添足地说这么一句。 但她更没料到,谢知晦会把罪名安到她头上。 车厢内陷入死寂。 谢知晦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有多荒谬。 她若是真的想传扬出去,何必咽下委屈替他们遮掩。 “是我失言,此事终究是委屈了你。” 陆蕖华只觉浑身力气被抽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马车在旧宅门前停下。 谢知晦先行下车,下意识地朝陆蕖华伸出手。 她恍若未见,搭着浮春的手慢步走下。 谢知晦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烦闷再次翻涌。 沈梨棠下马车时,就看到这一幕。 这个贱人,居然还学会欲擒故纵那一套了! 她咬紧牙关,今日都是因为她说的那几句有的没的,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看她眼神都变了。 一定要给这个贱人点教训! “知晦。” 沈梨棠敛下情绪,低眉委屈地走到他身边,“我瞧着弟妹脸色不是很好看,可是还在介怀我和你之间的事情?” “大嫂慎言。”谢知晦看向她,语气带有些许警告。 沈梨棠被他冷意的眼神惊得一跳。 她安慰自己是在大街上,谢知晦有所顾忌也应当。 “是我没注意好场合,你别生气。” “我从国公府带回些物件,能劳烦你帮我搬一下吗?” 谢知晦满心疲惫,却还是压着性子道:“这等小事,让下人去做就是,天色不早,大嫂还是早些带着昀儿歇息吧。” “流言之事已了,你如今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沈梨棠明显察觉他的敷衍和疏远,一瞬间红了眼眶。 声音染上哭腔:“知晦,你近日对我很是冷淡,是不是后悔那日与我……还是说你对陆蕖华动心了?” 谢知晦看着她在大街上,张口闭口那夜之事。 突然想起在车上质问陆蕖华的事情。 她那般懂事妥帖,就是发现也没有过问,一直默默忍受。 他竟然怀疑蕖华的用心。 若真的追究是谁走路的风声。 沈梨棠这丝毫不顾及的模样,才更应该怀疑。 他攥紧拳头,“我说过,那夜只是个误会。” “蕖华,她是我的妻,我自然要承担起责任。” “误会!” 沈梨棠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又意识到不能逼得太紧,咬着牙不甘心地问:“真的只是责任吗?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想太多了。” 谢知晦脱口否认,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想和沈梨棠讨论陆蕖华的事情。 他转移话题,“待到风声彻底平息,你就和昀儿安心在旧宅生活,我会安排好人照顾你们。” 沈梨棠隐隐不安,“那你呢。” 谢知晦语气平静,“我会和蕖华搬回国公府。” 沈梨棠如遭雷击,他要将他们母子留在这孤清的旧宅? 从前,他即便顾及人言,也从未想过不管他们母子。 是陆蕖华! 一定是她在暗地里挑唆。 “你要抛下我们?”沈梨棠声音颤抖,泪水终于滑落。 谢知晦偏过头,不去看她泪眼婆娑的样子,“不是抛下,是不想再有流言牵扯你们母子。” 说完,他不再给沈梨棠说话的机会,转身朝着府中走去。 沈梨棠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只觉浑身血液都冷透了。 谢昀怯生生地拉过她衣袖,“娘,二叔父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再也不喜欢我们了?” 沈梨棠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只要没有了陆蕖华,即便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心还是在一处的。 她蹲下身,一字一句:“你二叔父没有不喜欢我们,他只是更在意你二婶婶了,只要你二婶婶消失了,他就还会像以前那样,昀儿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第16章 你的补偿我不要 夜色深沉,旧宅里一片寂静。 暮西居内,陆蕖华闭着眼躺在床上,意识浮浮沉沉,莫名想到八岁那年的事。 她因为走在路上不小心被石子崴了一下脚,就被郑月容斥责失了嫡养女的体面,罚跪祠堂。 寒冬腊月,还要窗户大敞。 就在她以为要冻昏过去前,一个十岁身穿玄衣锦袍的小少年,拖住她的头,将她轻柔地抱在怀里。 他说:“不劳烦母亲教导她了,从今以后她搬去我的院子住。” 而后抱着她就走,还一脸嫌弃地戳戳她鼻尖,“你可别把鼻涕蹭到我衣服上。” 时至今日,她都能回忆起,少年身上温暖炙热的体温。 陆蕖华别过头,任由泪珠落到枕上。 次日,她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望着帐顶,压下眼中的空茫。 “丹荔,把我之前让你收拾的东西,再仔细清点一下,后日启程。” 或许是昨夜梦到以前的缘故,陆蕖华总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精神也不济。 简单用过早膳后,便踱步到后宅的锦鲤池。 春日的湖面泛着清冷的光,几尾红鲤在廊下轻轻游动。 陆蕖华倚着回廊的栏杆,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思绪万千。 忽地,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 她闻声看去,是谢昀。 他手里拿着一个风车,咯咯笑着朝这边跑来,跑得横冲直撞,歪歪扭扭。 陆蕖华眉心微蹙,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不想与他多接触。 可谢昀却好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般,小小的身体猛地加速,直直朝着她所站的位置冲撞过来。 “姑娘,小心!” 陆蕖华想躲开,却因心神不宁有些虚浮,只感觉背后猝不及防地传来一股狠厉的推劲。 “噗通—!” 锦鲤池连接城外的水渠,造得很深。 陆蕖华掉下的瞬间,冰冷的湖水就淹没口鼻,巨大的冲击力麻痹了她的四肢,绝望感如同水草般缠上来,拖着她往下坠。 她不断挣扎,却离岸边越来越远,只觉耳边浮春凄厉的呼唤声越来越弱。 就在她意识涣散之际,一直强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奋力将她拖向岸边。 救她的人动作迅捷沉稳,将她安置在岸边,用力拍打她的后背助她吐水。 陆蕖华咳得撕心裂肺,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模糊看到一片黑色衣角和一双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的手。 是谁…… 没等她看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已至跟前,将她团团围住。 救她的人见她被众人接手后,就悄然退开了。 …… 陆蕖华再次醒来,已是在暮西居熟悉的床榻上。 身上换了干净柔软的寝衣,盖着厚厚棉被。 但寒意似乎已侵入五脏六腑,让她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伸手给自己探脉,脉象微弱,寒邪侵体,虽及时喝了补药,但还需一些烈性的药来驱寒。 正打算叫丹荔按照她心中方子熬药,就听到门外的争执声。 “搬回国公府是我的主意,与蕖华无关!” 谢知晦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从未有过的怒气。 “是我觉得我们不该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平白添是非!” “你的主意?” 沈梨棠压根不信,声音尖锐凄厉:“你敢说不是她在背后挑唆?” “若不是她,你怎会这般狠心,把我们孤儿寡母丢在这冷清的旧宅自生自灭。” “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答应过我的事情!” “够了!”谢知晦厉声呵斥,“你别再提从前,我现在不想听!” “什么……” 沈梨棠瞳孔微颤,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这是第一次她搬出从前恩情无用。 她终于意识到谢知晦是认真的。 沈梨棠有些慌了,忙不迭去抓他衣衫,身体也止不住战栗,好似陷入莫大恐慌一般。 “知晦,你不能不管我,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 谢知晦看到她这副害怕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语气缓和两分: “我从未说过不管你,只是你此番做事太过。” “是……是我不好,没有管教好昀儿,我这就让他给弟妹道歉。” 事到此时,沈梨棠居然还在说谎。 谢知晦难掩眸中失望,“你当我是傻子吗?昀儿今日本该去上教习先生的课,若没你的授意,他如何能逃课没把人往湖里推!” “我……”沈梨棠一时语塞。 “无论如何今日你都一定要向蕖华道歉!”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陆蕖华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眸子静静盯着他们。 二人同时噤声看向她。 谢知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下意识维护沈梨棠。 “今日谢昀无意莽撞,我已经罚过,大嫂她过意不去来探望你。” 他用眼神示意沈梨棠。 沈梨棠不甘心地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只听一声嗤笑。 “探望,难道不是看我死了没?” 谢知晦本不满她的夹枪带棒,可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脏似被一双大手抓住。 但出口的话是:“我知你委屈,但大嫂也不是有意,你想要什么……” 陆蕖华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又想说补偿我吗?” 谢知晦被她问得一滞,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些时日,他说的补偿确实太多了。 多到虚伪,多到连他自己也不知该拿什么弥补。 陆蕖华苦笑地摇了摇头,视线落到沈梨棠身上。 沈梨棠被她看得心头发颤,强撑气势,“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是你自己没站稳,怨不得旁人。” 她没说话,只是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沈梨棠的手腕。 她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冰凉,像一把锁镣。 沈梨棠挣扎尖叫。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谢知晦也反应过来,“蕖华,放手!” 陆蕖华充耳不闻,拽着沈梨棠就朝锦鲤湖走去。 浮春和丹荔心有灵犀地拦住谢知晦的去路。 沈梨棠被她一路拖拽到湖边,吓得魂飞魄飞 拼命挣扎地怒骂:“陆蕖华你疯了?你敢伤害我,知晦不会放过你!” 陆蕖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抓着沈梨棠的头,就狠狠按进湖水中。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四肢疯狂挣扎。 陆蕖华心中掐着数,几息之后,将她提起。 沈梨棠刚喘上一口气,咳嗽都来不及,又被第二次按下去。 如此反复。 三次、 四次、 直到被晚来的谢知晦猛地拽开手。 “陆蕖华,你疯了!” 陆蕖华瘫倒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笑。 她喘着粗气,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谢知晦,你的补偿我不要。” “我的委屈,我自己讨!” 第17章 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谢知晦没预料到,她伤得这样重,只是拽开她的手,都能让她摔在地上。 他有些愣神,想将她扶起,听到她的话,维护沈梨棠的习惯,下意识脱口而出:“难道你从前的温顺良淑都是装出来的。” 陆蕖华对上他的质问,只是平静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瞬间将谢知晦的记忆拉回几年前。 那时她还是跟在萧恒湛身后娇纵的小丫头。 一袭红衣纵马,轻易就将刘将军家的小公子,从马上拽下,一个飞身踩在他胸口,兴奋地朝着萧恒湛挥手。 “阿兄,你瞧我把这个蛀虫打趴下了。” 他这才想起,陆蕖华本就不是安分的内宅妇人。 “知晦……我好难受。” 谢知晦再也顾不上什么,抱着沈梨棠大步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谢知晦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般,疼得他差点站不住脚。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要非他不嫁的小姑娘,看向他的眼眸,一丝情绪也没有了。 如同看向一个陌生人。 陆蕖华强撑着起身,踏着湿漉漉的路径,转身离开。 消瘦不堪的背影在春日的天光下,显得孤独无援。 谢知晦僵在原地,连心跳都停滞了片刻。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了解过他的妻子。 浮春搀扶着陆蕖华,语气有些担心:“姑娘,你这样对大夫人,二爷会不会生气找您麻烦?” 陆蕖华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心情,想未来会发生的事。 接下来的两日,暮西居内异常平静。 浮春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谢知晦甚至未曾踏足这里半步,仿佛那日湖边对峙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陆蕖华的起程计划,却因落水后迟迟不退的低热和虚乏耽搁下来。 丹荔忧心忡忡劝她:“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如再休养几日,这般着急赶路,路上若是有个反复可怎么好?” 陆蕖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白。 闻言,她轻轻摇头,“不能再耽搁了,田妈妈这两日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暮西居。” “这里发生的一举一动怕是早传回国公府了,若因我‘行事不端’再生枝节,只怕这趟远门就出不去了。” 她不想夜长梦多。 浮春端药进来,听到这话,眼眶又是一红。 “姑娘在这里小心谨慎,二爷却恨不得住在松雨阁,衣不解带地照顾那位!” “您可是因为昀少爷才伤成这样,二爷却不曾过问一句。” 陆蕖华接过药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早是他心不在这处,有什么好在意的。” 心死了,便不会再为这些琐碎伤神。 “对了,让你去找的人可找到了?” 浮春摇头,“奴婢去问过了,没有哪个小厮承认救下姑娘,估计是不想邀功吧。” 陆蕖华的手规律地敲击在小几上。 她总觉得那日救她的人有些熟悉。 罢了,或许是她多心。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陆蕖华准备起程。 行礼早已收拾妥当,一两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角门外。 她只带了浮春,以及从外面新买来的两个车夫护院。 谢知晦本想安排人,但她有言在先,便由着她去了。 陆蕖华刚要上马车,角门另一侧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熟悉的招呼。 “蕖华妹妹,真是巧了,这是要出门吗?” 来人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风流。 正是与谢知晦自幼交好,也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承恩伯府三公子裴璟。 陆蕖华脚步微顿,转身看去,勉强扯出一丝礼貌的笑意,还保留着从前的称呼道:“裴三哥。” “我正想去外头温泉庄子散心。” 裴璟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关切地打量她两眼,“脸色这样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这般春深露重,要当心啊。” 他语气熟稔自然,带着些兄长般的关怀。 陆蕖华眉头微微垂下,“劳烦裴三哥挂心,只是起太早有些疲乏,不碍事。” 她不欲多言,只想尽快离开。 角门内,谢知晦本想来送一送陆蕖华,一抬眼就瞧见,陆蕖华和裴璟相对而立。 裴璟微微倾身,低头说着些什么。 陆蕖华虽神色淡淡的,却也嘴角噙笑一副熟稔的样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涌上心头。 他突然想起几人幼时常在一处玩耍。 陆蕖华经常因为裴璟的三言两语而恼怒,追着他满街跑,有时顽劣起来,还会骑在他肩上锤他的头。 若是别的闺阁女子敢这样对待裴璟, 他势必要生气,可陆蕖华这样时,他总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谢知晦下颌线紧绷,快步走了过去,声音不自觉带着些冷硬:“不是要出门吗?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 陆蕖华闻声抬头,眼中无波无澜,微微颔首,“这就走。” 说罢,便对裴璟福了福身,转身走向马车。 谢知晦的脸色更难看了。 为什么对待裴璟时还能有一丝笑意。 面对他就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态度? 他想到那天看到的眼神,暗暗捏紧拳头。 一旁的裴璟挑眉,看了看谢知晦,又看向陆蕖华疏离的背影,摸了摸鼻尖,识趣地没有再多言。 陆蕖华登上马车,刚坐稳,习惯性摸向袖袋。 这里常年备着师父所赠的银针。 即可防身,亦能应急。 可指尖却落了个空。 突然想起早上她出门前发现衣服破了,又换了一身。 “浮春,我的银针忘拿了,你先带马儿去吃些草,我去去就回。” 她下车,快步从角门返回,抄了近路从花园假山石景穿过,只想快去快回。 刚绕过竹林小径,陆蕖华就隐约听到了对话声。 她本不欲听,想转身绕行时,一句飘入耳的话定住了脚步。 “我并非想让蕖华吃亏,只是从未想过她会动手,还那般狠厉。” 是谢知晦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沉重。 裴璟似乎嗤笑一声,“这也算狠厉?若是有人敢这样对我,我没将她心挖出来,就是我心善。” “我知道此事是阿棠有错在先,可有什么事情不能说与我听,非要亲自动手?” 谢知晦觉得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第18章 离京 裴璟看着他,无奈摇头,“我只问你,你要不要与蕖华妹妹和离?” “我为什么要与她和离?” 谢知晦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和陆蕖华和离? 沈梨棠这样说。 裴璟也这样问。 “难得啊谢二,蕖华妹妹都把你看得眼珠子似的‘幼年情妹’沈梨棠按进水里了,你居然没想过和她和离?” “你该不会是对蕖华妹妹动了真心吧?” 谢知晦沉默片刻才道:“少胡言乱语。” “此时和离,京中该如何议论阿棠他们母子?前几日的闹剧刚消停,母亲正看得紧,若是知晓是阿棠致使我和蕖华和离,定不会放过她。” 果然。 陆蕖华垂下眼帘。 她早知道自己在谢知晦心中轻重几何。 可亲耳听到他的权衡利弊。 仍是难免不舒服。 她无声吸了口气,压下那点残存的不适,转身离去。 裴璟耸肩,实在搞不明白谢知晦的想法。 “那你也不要怪蕖华妹妹对你太冷淡,我早就说过,若有朝一日,蕖华真的发现你那点不堪的心思,会离开你,你还不信。” “她不会。” 谢知晦语气笃定。 裴璟小声在心里吐槽一句:“我看未必。” 今日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出来了,陆蕖华的态度有多冷淡。 他摇动手中折扇,“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做出此等伤人性命之事的人,还是别留在身边为好,小心引火自焚。” 谢知晦神情晦暗,“阿棠只是太没安全感才会做出这样冲动的事情,何况,我答应过她,要一辈子护着她。” “又是小时候那点破事?” 裴璟嗤笑,“不是我说你,那时候你才多大,认没认错人还两说呢,你就为这点虚无缥缈的承诺,一再委屈蕖华妹妹?” “她可不欠你什么!” 谢知晦声音沉下去,“人的面貌或许会变,但名字不会错,小梨花就是沈梨棠。” 裴璟小声蛐蛐:“要我说沈梨棠这个名字,小棠花没准还比小梨花合适。” 亭中静默了片刻。 谢知晦愁云地将手拍在裴璟后背。 “你就不要再这里说风凉话了,再过半月就是陆蕖华生辰,你素来主意多,快帮我想想,该如何弥补一二?” 另一边陆蕖华已经取了银针回到角门。 青篷马车驶上官道,将京城压抑的过往渐渐甩在身后。 陆蕖华掀开车帘,春风拂过,带着城外田野特有的泥土气息,一下子冲淡了车厢内残留的窒息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明媚。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开满野花的岔口。 陆蕖华吩咐停车稍歇。 刚下车,便见茶寮简旁的梨花树下,一位身着灰色布袍,须发半白的老者。 正背着手,仰头瞅着满树梨花,嘴里还嘀嘀咕咕:“这花儿开得倒是热闹,摘点泡酒不知滋味如何……” “小老头!” 陆蕖华眼眶一热,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师父,快步上前。 “你不是直接去了鄞州,怎么会在这?” 江湖人称‘回春手’的神医薛君清转身,捋了捋胡须,嗔怪:“没大没小,叫师父!” 陆蕖华乖乖叫了一声:“师父。” 随后,朝他伸出手,“这么久没见,师父不给徒弟带点礼物吗?” 薛君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就知道你这小猢狲要向为师讨要东西,等着!” 他边说边往怀里掏,摸来摸去选定一个玉瓷瓶,献宝一样在陆蕖华眼前晃了晃。 “这是为师新研制的解毒丹,虽不能鹤顶红、砒霜这样致命的毒药,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了。” 陆蕖华宝贝的放进自己袖袋。 薛君清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方才嬉笑的神色收了起来。 语气依旧跳脱,“啧,看看这小脸白的,跟梨花瓣似的,是不是谢知晦那臭小子欺负你了?” 陆蕖华不想让他担心,摇了摇头。 “上车,让师父给你瞧瞧。” 说着,他对树上招了招手。 陆蕖华才注意到,树上还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皮肤黝黑,面容沉静如同深潭底的岩石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飞身下跃。 “小蕖华,这是陆寒风,为师前些年捡……呃,救下的你师弟。” “别看他闷不吭声像个葫芦,身手是这个!” 薛君清竖起大拇指,又冲着陆寒风挤挤眼。 “寒风,这就是我常跟你念叨的,我那聪明又命苦的小徒弟,你以后可得替我护好了!” 陆寒风朝陆蕖华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依旧一言不发。 陆蕖华虽对师父捡人的癖好不陌生。 但对男子的姓氏还是起了兴趣。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遇到和养父一个姓的人了。 陆家村全部被灭,和养父去世后,这世上姓陆的唯有她了。 薛君清已经手脚利落地爬上,旁边那辆更质朴结实的马车。 掀开帘子探头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上车让为师给你瞧一瞧。” 薛君清给陆蕖华诊过脉后,一路上也没有在说话。 陆蕖华只以为是自己风寒让师父担心了,再三保证以后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殊不知薛君清担心的却是她的心。 他沉沉叹息一口气,“小蕖华,你可知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你的心气有损,让你整个人老了数十岁。” “还记得师父捡你那日,你受了重伤,却娇气得不肯喝药,非要等你阿兄来喂你,那时是为师第一次摸到虚弱却有力的脉。” “师父以为,你会一直……” 陆蕖华摇头打断他的话,“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师父别为我担心,我已经在想办离开那个虎狼窝了。” “等我离开后,我就和你一起悬壶救世,四处行医,一辈子缠着你让你教我医术。” 薛君清笑着摸了摸胡须,“你这小猢狲。” “说到医术,医术最好的当属你养父。” “我这师兄,处处压我一头,就连捡孩子,也捡个你这么贴心聪明的,可惜最终还是我更胜一筹,把你抢过来做了我的弟子。” 第19章 托付 提及师兄,薛君清难得收了嬉笑模样,眼神有些悠远。 陆蕖华知道,师父是想她的养父了。 她幼时听师父提过,他和养父师出岐黄谷,谷中有训,凡谷中弟子不得轻易入世,以免卷入红尘纷扰,失了本心。 “师兄这个人,就是心肠太软,见不得人间疾苦,哪代王朝更迭不死人,偷偷溜出岐黄谷,这下好了,再也回不来。” 薛君清的声音低下去,“其实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仁术,也是我穷极一生追赶的目标。” “可惜,我终究不如他。” 陆蕖华静静听着。 对于养父,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零星碎片。 一双温暖,总带着淡淡药香的大手。 油灯下伏案书写药方的清瘦侧影。 还有他去世前,强撑着一口气,往她手里塞的一小包蜜饯,笑着说:“小蕖华,你从小就喜欢与阿爹玩捉迷藏,这次阿爹要藏到一个你再也见不到的地方了。” 陆蕖华垂下眼眸,轻声说:“师父已经很厉害了。” 薛君清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轻柔地摸摸她的头。 …… 抵达鄞州时,已经是第三日。 情况比陆蕖华预想的还要糟。 城门出守卫森严,气氛压抑。 远远就能看到城外临时搭建的草棚区,哀嚎哭泣之声隐约可闻。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拖着气息奄奄的病人,往柴火堆丢,直接要焚烧! “住手!” 陆寒风身影一闪,就拦在为首的官兵面前。 “滚开!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阻挠官兵办差?” 官兵挥刀欲砍,却被陆寒风两指轻易夹住刀锋,动弹不得。 他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个锐利的眼神,就让那些作势要上来的人,顿住了动作。 薛君清快步上前,将一块古朴的木牌亮出。 “老夫薛君清,途经此地,见有疫病,特来看看。” 回春手薛神医的名头,在民间甚至一些官员中都是响亮的。 那官兵头目一怔,待仔细瞧瞧木牌上的徽记,才收刀。 “原来是薛神医,失敬失敬!” “神医莫怪我们心狠,实在是疫病来势汹汹,知州大人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 薛君清很清楚,这是自古官员默认去除疫病的最快法子,并未说什么,只道:“带老夫去看看病人吧。” 知州李大人,闻讯而来,本是来兴师问罪他们擅自医治。 毕竟薛神医的名号再怎么响亮,终究是个草民,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他们担责。 可看着薛神医几针下去,病人的呓语就减弱了,便来了心计。 李大人眼珠子转了转,皇上正为此事忧心。 他这里若是能控制住疫病,那就是大功一件,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脸上浮上笑意,“薛神医此时途经鄞州,那真是老天顾念鄞州百姓,有什么需要,只要是能治好病人,尽管吩咐他们去做。” 李大人安排了一小队人马,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快速离去了,生怕染疾。 陆蕖华和薛君清看了几个病人的症状,心里就有数了。 是“赤温”,得此病的人身上会长赤红瘀斑,高烧不退,最终因脏腑衰竭而亡。 这种病的诱因多于水质不干净。 陆蕖华猜测是因为今年雨多,雨水汇集在人常喝的水里,引发了病症,不难治。 而且只要清理水质,就能阻止城中百姓继续得病。 薛君清很快就开出防疫药方,陆蕖华立刻让人去熬制大锅汤药分发。 因重病人太多,不好管理。 她又想出按照病症轻重缓急分区隔离治疗的法子,仅一日,病情就得到了有效控制。 就是清理水质方面,还没想出合适的法子。 忙碌一夜,他们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落脚。 薛君清惦记病人,匆匆扒了几口饭就继续出去了,临了还不忘叮嘱陆寒风,“照顾好你师姐。” 于是,酒馆雅间的方桌上,就剩陆蕖华和对面的陆寒风大眼瞪小眼。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式。 清炒时蔬、笋干老鸭汤、一盘酱牛肉和一碟子馒头。 这些对连日奔波,心力憔悴的陆蕖华来说已算不错。 陆寒风沉默地拿起公筷,目光认真的在几碟菜上巡视一圈,然后开始了他所认为的“照顾”。 他先是夹起一块,最大,肉纹最漂亮的酱牛肉,稳稳放进陆蕖华面前的空碗里。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直到陆蕖华碗里的酱牛肉堆成小山尖。 陆蕖华:“……” 她刚想说“够了”。 陆寒风就转移目标到了老鸭汤上,极其仔细地撇开上面那层金黄的油花。 然后舀起满满一勺笋干和鸭肉,叠在酱牛肉山上。 然后是清炒时蔬,他精准避开所有蒜瓣和姜丝,将绿油油的菜叶夹起,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垒上去。 陆蕖华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空碗,迅速变成瑶瑶玉坠的食物塔。 而陆寒风还在审视桌面,似乎在思考还有什么可以添加的,目光甚至投向那碟馒头。 “陆……师弟,”陆蕖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艰难,“我吃不了这么多。” 陆寒风闻言,动作顿住,抬眸看向她。 黝黑沉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平时刻板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仿佛在说:这就多了?师父说要多吃点,身体才能好。 他看了看陆蕖华纤细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 沉默的丝毫两秒。 然后,极其小心的从她碗中侧面,夹走了最小的一片酱牛肉,放回自己碗中。 做完这个“减少”的动作,他再次看向陆蕖华。 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少了,可以吃了。 陆蕖华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处理好了”的认真模样,连日积压在心口的沉重,突然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她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随即一丝极轻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起初还带着些气音,渐渐地变成了清晰的笑声。 不是端庄含蓄的轻笑,而是被这种笨拙到极致的关心所触动的发自肺腑的笑。 苍白的脸色也因这一笑而晕开一层极淡的红晕。 窗外暮色沉沉,雅间内的灯火昏黄。 这笑容却像骤然点亮的一小簇光。 陆寒风看着她笑,似乎更加困惑。 但他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碟馒头往陆蕖华手边推了推。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对坐雅间内,一道复杂难辨的目光中。 第20章 重逢 雅间内,萧恒湛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青色大氅,身姿笔挺如松,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沉淀下的威严。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却透过竹帘缝隙,定定看着对坐雅间。 准确来说,是在看那个面对碗里小山菜肴,一脸愕然,继而忍俊不禁,绽开一抹鲜活笑意的女子身上。 那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萧恒湛指尖无意识收紧,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 站在他身后的亲随鸦青,也顺着主子的目光瞧见了。 低声道:“将军,那不是四姑娘嘛!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鄞州这地界儿也能遇上。” 说着,他视线落到陆寒风身上,小声嘀咕:“就是四姑娘身边这黑成石头的兄弟,瞧着眼生,但这殷勤劲儿,难不成……” 他拖长了调子,小眼贼兮兮地往萧恒湛那瞟。 “难不成四姑娘已经跟瞎了眼的谢二和离了,这是新找的姑爷?” 鸦青自然知道陆蕖华没和离。 他家这位主子,盯得跟眼珠子似的,还非要装不在乎。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自家主子的反应,见萧恒湛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周身气压低了两度。 壮着胆子继续说:“想来也不奇怪,咱们四姑娘当年未出阁前,在京城也是挺招人惦记的。” “虽说脾气是娇了点,但模样性情摆在那,要不是有将军您这尊煞神天天黑着脸挡在前头,提亲的怕是能从侯府排到城门口去。” “只可惜,姑娘眼光太不好,选了谢二那厮,不过现在这样就挺好,瞧四姑娘笑得多开心。” 萧恒湛斜睨了他一眼,暗哑着嗓音开口:“这么这闲心编排人,回京就去校场抗军旗,新兵营正缺个能说会道的。” 鸦青脖子一缩,立刻噤声。 雅间寂静不到三秒。 萧恒湛压抑不住的偏过头,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脸色在昏黄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鸦青在一旁看得着急,又怂又勇的小声提议:“将军,您那日入水后,马不停蹄地赶来鄞州,病情一直未愈,不如请四姑娘给您瞧瞧,她的医术您最清楚了。”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划破雅间气氛。 萧恒湛手中茶杯,竟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硬生生捏出裂痕。 茶水顺着缝隙深处,濡湿了他骨节分明的指尖。 鸦青倒抽一口凉气,紧紧闭上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心里却疯狂打鼓:完了完了!这次是真说错话了,将军这心思比边关的敌阵还难猜! 萧恒湛松开手,任由破损的茶杯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拿起一方苏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水渍,动作从容,只是目光却始终未从对坐雅间,小口吃饭的身影上移开。 眼底深处,是比窗外夜色更沉的晦暗,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烦躁。 …… 陆蕖华有些认床,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早早便醒了,推开门打算去酒楼的后院透口气。 却在踏足院子的一瞬间僵在原地。 庭院中,一个高大身影负手而立,玄衣墨氅,仿佛融进尚未褪尽的夜色中。 陆蕖华大脑有过片刻的空白。 三年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远离京城、混乱不堪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和他面对面。 男人变化很大。 昔日清隽疏朗的少年将军,如今轮廓更深,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凛冽和沉稳,周身气势迫人,不怒自威。 她知道他这三年的功绩。 北驱狄戎,南平叛乱,战功赫赫,已有一身她背不完的功名,圣眷正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样的萧恒湛。 早不是曾经那个,她可以随意扯着袖子,甜甜唤一声“阿兄”的人了。 他们之间,自三年前的决裂,便再无情分可言。 空气凝滞,陆蕖华指尖微凉,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身后传来陆寒风低沉的声音:“师姐,师父让你过去。” 陆蕖华迅速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她直直从萧恒湛身边走过,强壮冷静地无视掉他的眼神。 她怕什么? 当年主动抛弃的人,又不是她。 就在陆蕖华与他错身而立的瞬间。 萧恒湛的手指极其轻微的动了一下,衣角擦过她的袖摆,带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风。 他却恍若未见,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 陆蕖华的心,却因着细微触碰,猛地一缩。 早起酒馆正是忙碌的时候,一个店小二走得飞快,眼看就要撞到心神不宁的陆蕖华身上。 陆寒风虚虚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一寸。 “没事?” 陆蕖华点点头,道了声谢,便上了师父的马车。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是忙一上午,就出了不少虚汗。 薛君清强行让她休息,她拗不过,只好暂时离开。 刚转过街角,一辆熟悉,通体玄黑的马车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鸦青从车辕跳下,躬身行礼:“四姑娘,将军请您上车。” 陆蕖华心头那点本就未散的郁气,瞬间点燃。 早上还装不认识,现在又来挡路? 萧恒湛当她是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牲畜吗? 她压下火气,语气冷淡:“不劳烦萧将军,我有腿,认得回去的路。” 话音刚落,车帘就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 萧恒湛端坐其中,车内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上来。” 陆蕖华攥了攥拳。 三年了,他专断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她站着没动。 萧恒湛似乎没什么耐心,又吐出一句:“如果你想让我亲自抱你上来,惹人非议,我不介意。” 陆蕖华深吸一口气。 一个两个都来威胁她。 她是什么任人揉捏的面团吗? 可她又确信,萧恒湛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无奈只能上了马车。 车内气氛僵硬,谁也没说话。 车轮滚滚,却不是朝着酒馆的方向。 陆蕖华察觉不对,警惕地看着从她上车就闭目养神的男人。 “你要带我去哪?” 第21章 你以为我还会在乎你死活? 萧恒湛淡声开口:“去我的住处。” 他的住处不在酒馆吗? 陆蕖华立刻反应过来。 他一向喜欢清静,怎会住在酒馆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萧恒湛是故意来寻她的。 陆蕖华恼了,“停车!” 鸦青拉着缰绳微微用力,却并未直接停下,等待萧恒湛的示意。 见他没有发话的意思,陆蕖华也不再废话,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尖锐的簪尾直抵侧颈。 “萧恒湛,让你的人停车,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你应该清楚,三年前我敢捅下去,三年后,我同样做得出来!” 驾车的鸦青听到车内动静,尤其是‘三年前’几个字,几乎本能地猛拉缰绳。 “嘶吁吁—” 马匹长嘶,车身剧烈一晃,骤然停在街巷中。 陆蕖华一个没抓稳,簪尖在肌肤上压出一道红痕,若是在用些力,就真的刺进去了。 萧恒湛猛地钳制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能捏碎她的骨头。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在意你的死活?” 陆蕖华仰头看他,眼底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不在意最好,请你松手放我走!” “不然就让我血溅当场,全了你眼不净为净的心愿。” 萧恒湛视线落在她颈侧,到底还是因为颠簸划破一点皮,渗出的血珠,在白嫩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三年前刺目的红,仿佛又在他眼前弥漫开来。 他喉结滚动了下,眼底的厉色被刺激得更深。 他低吼出声:“你闹够了没有!” 大手夺过她手中簪子,狠狠丢出窗外。 莫名委屈的情绪漫上陆蕖华心头,她紧咬舌尖,才压下即将涌出的泪珠。 像只刺猬一样,警惕地瞪着萧恒湛。 萧恒湛别开眼,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丢到她怀里。 “止血。” 他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方才那股骇人的戾气。 “带你来此,并非无故,鄞州近日不太平,前朝余孽动作频繁,城内几处水源地都发现了可疑踪迹。” “这‘赤温’来得蹊跷,恐与那些人脱不了干系。” 陆蕖华眼神微凝,她的确在救治时,听城中百姓说起过,城外最近有不少来历不明的死尸。 萧恒湛低低咳嗽两声,“陛下派我来解决此事,朝中太医防疫之术并不高明,我知晓薛神医一直四处行医,不会放着鄞州百姓不管。” “就想与他合力解决此事,我命人寻了一些鄞州地方志,以及有关疫症的古籍,或许会对你们有用。” 陆蕖华很清楚,疫病防控最需要的就是结合本地水文,旧时记载。 她和师父初来乍到,正缺这些。 见她不语,萧恒湛微微倾身靠近,声音暗哑:“现在,你是继续在这里做无谓的挣扎,浪费你出来的时间,还是暂且安分,做你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挠你。” 他的话,精准拿捏陆蕖华的命脉。 她可以赌气,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却不能置城外那些苦苦挣扎的病患于不顾,更不能辜负一片赤诚的医世之心。 良久,她垂下眼睫,声音干涩:“只为百姓。” 萧恒湛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重新靠回车壁:“鸦青,去别院。” 马车重新启动,陆蕖华握紧了手中的药瓶,指尖冰凉一片,心神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 那段人生中最自在,最明亮的十年。 萧恒湛把她带到身边,教她骑马允她恣意张扬。 她闯祸,会冷着脸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生病,会彻夜守在床边照顾。 京城人人都说,萧将军养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 她以为,阿兄会一直护着她,宠着她。 可这一切都在她十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萧恒湛没有任何缘由地对她冷淡疏远。 她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去求和,问他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换来的却是他越来越冷硬的言语。 甚至到最后,把她送回了郑月容身边。 被送回院子的第一天,郑月容就把她关进了那狭小的地室,用染着蔻丹的指甲抬起她的脸。 笑着说:“傻孩子,你对湛儿来说,不过是个新鲜有趣的玩意,养腻了自然就丢开了。” “你不会以为,自己能攀一辈子高枝吧?” 她不信,拖着病体在院子等他一夜,终于等到他回来。 她问:“阿兄,当真是养腻了我,所以不要我了吗?” 那时春雨淅沥,她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只记得萧恒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划过。 良久,吐出一个字:“是!” 那一个字,击碎了她所有幻想。 她从怀中掏出萧恒湛曾经送她的绣着梨花的手帕。 那是因为她一句,想要一个新帕子,他学了三个月才绣成的生辰礼,针脚都不匀称。 她却宝贝得不行。 可那日,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帕子撕成两半,丢在萧恒湛身上。 “你我从今以后,犹如此帕,恩断义绝!” 从那一刻起,陆蕖华在京城的体面彻底没了。 那些曾经因萧恒湛对她笑脸相迎的,开始明里暗里的讥讽。 她的每一步,也再由不得自己。 “四姑娘,到了。” 鸦青的声音打断了陆蕖华的回忆。 她抬眼,马车已停在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门口浮春一脸担忧,时不时看向马车。 陆蕖华走下车,侧眸看向萧恒湛。 连浮春都带到这来,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确信,她一定会同意。 听他在马车上说的话,似乎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这种被人透一切的感觉,让陆蕖华分外不爽。 但她却没有丝毫可以反抗的余地。 陆蕖华只能由着鸦青将她带去院子。 幸而,萧恒湛并未骗她,的确准备了很多地方志和水文图录。 她很快投入进去,仔细翻阅,寻找可能解决水质的办法。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四姑娘,先用饭吧。” 鸦青端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 “都是按照您从前的口味,让小厨房备下的,您看看可还要添些什么吗?” 陆蕖华揉了揉酸涩的眼,对鸦青的态度还算是和缓。 “这些就足够了,只是我师父那边,你可有告知我的去向?” 鸦青连忙道:“说了说了,薛神医知道您在将军这,倒是放心,只说让您注意休息,就是那位黑石头……” “不,那位黑公子,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安排。” 第22章 现在是移情别恋了? 鸦青挠了挠头,表情古怪的说:“试图闯入别院,被……被护卫给拦下了。” 陆蕖华心头一紧,陆寒风那认死理的性子,是想不明白更深一层的。 萧恒湛身边的护卫,都久经沙场。 陆寒风虽武艺不错,可撞上这些兵人,怕是不会善了,“他可有受伤?” “呃……交了几下手,应该无大碍吧。” 鸦青说得含糊。 陆蕖华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往外走。 陆寒风于她,是师父托付照看的师弟,更是给予她笨拙关怀的人。 她不能让他因自己受伤。 “你这点本事,也想护她周全?” 陆蕖华刚走到前院洞门附近,就听到这样一句话。 是萧恒湛。 她快步走出,就见院外,陆寒风被两名侍卫拦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紧抿的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方才动过手。 而萧恒湛负手站在他对面,面容冷峻。 陆蕖华几步走到陆寒风面前,“放手!” 侍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主子,得到示意才敢松手。 “你没事吧?”她关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寒风。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陆蕖华却一眼就看到他左臂衣衫破了个口子,露出红色淤伤。 她微微攥拳,扭头看向萧恒湛,“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便是,何必为难旁人!” 萧恒湛看着她毫不犹豫挡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质问他的姿态,眼底翻涌着冷意。 “你倒是护着他。” “从前你以命相逼,非谢知晦不嫁,如今是移情别恋了?还是觉得这黑炭头比谢二更能护着你?”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陆蕖华胸口起伏,双眼通红地瞪着他。 “总好过某些人,说要一辈子护着我,却半路半路把我抛下!” 她不再看萧恒湛一眼,拉着陆寒风的胳膊检查伤口,指尖触碰到伤处边缘,眉头紧紧皱起。 鸦青看着自家将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迎着头皮插话:“四姑娘,您医术好,不如……也给将军瞧瞧吧,他风寒一直未愈,咳嗽得厉害。” 陆蕖华动作一顿。 这才想起,从早上见面到现在,萧恒湛的脸色似乎一直很苍白,说话时的嗓音也带着明显的沙哑。 只是她满心戒备与旧怨,并未留意。 她用余光瞥向萧恒湛。 暮色中,他轮廓依旧冷硬,但唇色淡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确是一副病容。 萧恒湛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别开脸,冷声道:“多事。” 可那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还是泄露了他的虚弱。 陆蕖华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理智告诉她,萧恒湛病了与她无关。 甚至病死最好! 可医者的本能,以及几乎刻入骨髓的关切习惯,却让她喉咙发紧。 “师姐,我们回去。” 陆寒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 他往前半步,隐隐将陆蕖华护在身后,黝黑沉静的眼睛直视台阶上的萧恒湛,虽未再言语,姿态却分明。 萧恒湛的咳嗽声终于缓和些,目光掠过他们二人相护的姿态,眼底寒意更盛。 “前朝余孽既会在此处引发疫症,便不会允许有人阻挠计划。” 他看向陆蕖华,“你若出事,牵连的是薛神医和你这位……师弟。” “如果你想晚些时日回京,我也不阻拦。” 他果然将她的一举一动都调查得清楚。 陆蕖华抿了抿唇,“师弟,你先回师父身边,我在这里没事,别再这样冲动了。” 陆寒风眼神紧盯着她,确认她并没有违心,才闷头离开。 鸦青似乎还没死心让陆蕖华为自家将军医治。 “四姑娘,你快给我家将军瞧瞧吧。” 陆蕖华语气冷硬:“萧将军金尊玉贵,自有太医圣手照料,何须我这等粗浅的医术班门弄斧,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她转身离开。 回到屋子时,已然没有了再用膳的兴致。 “姑娘,奴婢有句话想说很久了,您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京城吧。”浮春像是下定决心般道。 陆蕖华何曾没想过,她甚至连假死逃离的法子都想过了。 可京城验尸的仵作不是摆设。 就算是烧成焦炭,也能从尸体找出蛛丝马迹。 更遑论,通关文牒和假身份。 得打通多少关系,能搞到这些? 她也曾研制过假死药。 可她嫁的是国公府,不是平民百姓,七日就能下葬。 从被封入棺谷,要二十一天才能安葬。 二十一水米不进,假死也变成真死了。 陆蕖华摇头,“浮春,我没有选择。” 能像近日这样出来转转,已是她能争取到最优了。 她将头埋进带着皂香的枕头里,鼻腔酸涩厉害。 翌日一早,陆蕖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前往书房。 鸦青候在书房外,态度比昨日更恭敬。 “四姑娘,将军一早就去府衙议事,里面的书册您随意看,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小人。” 陆蕖华点点头,径直走进书房。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上。 脑子里却总是闪过萧恒湛苍白的脸。 临近午时,她总算是找到了清理水质的办法。 陆蕖华正想找人实施,书房门就被轻轻敲响。 “进。” 鸦青手里端着托盘,上面除了饭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四姑娘,先用饭吧。” 陆蕖华看着那碗药,怔了怔。 鸦青很识趣,“这是安神的,小人知道,您换了地方就睡不安稳,特意吩咐人去熬煮的。” 陆蕖华不是傻子,没有萧恒湛的授意,鸦青不会擅自送来这些的。 何况这药,她在熟悉不过了。 从前她刚到萧恒湛身边时,睡不安稳,与他一起研制的药方。 心底被压下的波澜,又隐隐泛起。 她拿起调羹,慢慢搅动药汁,热气氤氲了她微垂的眼睫。 “他……” 陆蕖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询问:“他风寒好些了吗?” 鸦青眼睛一亮,忙道:“将军这个人,姑娘还不了解吗,最不喜欢喝药,总喜欢硬扛着。” “姑娘,您要不要给将军瞧瞧,您开的药,他或许肯喝。” 陆蕖华停下手中动作。 医者父母心。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萧恒湛也说了,鄞州这摊子事不好解决,他若是病倒了,受苦的是这里百姓。 “他在哪?” 第23章 难道是他救的吗? 鸦青立刻道:“将军刚回来,在东厢书房。” 陆蕖华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而归。 端起那碗温热的安神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划过喉咙,奇异的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许多。 陆蕖华跟着鸦青来到书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似乎是属下在汇报什么。 鸦青通报一声:“将军,四姑娘过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出萧恒湛格外沙哑的嗓音:“进来。” 陆蕖华推门而入。 就见他端坐坐在书案后,低头看着公文,听到脚步声才微微抬头。 他语气平淡:“有事?” 陆蕖华视线落到他脸上。 比起昨日,他的脸色更差了,眼下的青影也很重,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 “伸手。”她言简意赅。 萧恒湛挑眉看她。 陆蕖华微微移过眼睛,补充道:“诊脉,你若病倒,鄞州百姓也会受苦。” 他未发一言,盯着她看了片刻。 陆蕖华只感觉那眼神仿佛要看穿她。 就在她以为萧恒湛会拒绝时,他竟真的将右手伸了出来,随意地搭在桌沿。 陆蕖华喉咙滚动,强敛住心神,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位置,温度高得有些异常。 她凝神细察,脉象浮紧而数,的确是风寒入体,还有郁而化热,劳倦过度。 似乎跟她的脉象有些像,都是落水引起的。 思及此,陆蕖华忽然想到那日救她的人。 她竟然下意识猜测是萧恒湛。 又在心里摇头,他怎会那般刚巧,穿着小厮的衣服跑来谢府救她。 陆蕖华诊脉的时间有些长。 萧恒湛任由她搭着,视线却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 三年不见,她清瘦了许多。 下颌尖尖的,曾经圆润的脸颊如今只剩清晰的轮廓。 专注诊脉时,长睫微颤,倒是依稀还有几分小时候抱着医术啃的倔强模样。 萧恒湛嘴角微微勾起。 “如何?”他忽然开口。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陆蕖华的指尖,惊得她后退一步。 她摩擦着指尖,语气平板:“风寒郁热,兼有肺气不畅,近日是否落水未能及时医治?”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道:“开药。” 陆蕖华也并未深究,顺手拿过他书案上的笔,准备研墨。 他像是预料到她的动作,先一步拿过墨锭,在砚台上磨了起来。 陆蕖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指尖握着墨锭的姿势,不疾不徐磨动的圈数,甚至连那微微低头的侧影,都和小时候教她写字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年幼,坐不住,总想偷懒,又粘人就会变着法地央着萧恒湛陪她。 起初他只是无聊,顺手做些事情,后来竟成了习惯,每到她写字的时候,都会主动研墨。 这熟悉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痛她一下。 陆蕖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瞬间的恍惚和酸涩,定了定心神,才写下药方。 她的字迹娟秀却带着筋骨,是萧恒湛亲手启蒙,后来又特意请女先生教导的。 笔尖划过纸张,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过往十年的影子。 写完后,陆蕖华将药方递过去:“按方抓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忌生冷油腻,最好……静心休养几日。” 萧恒湛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随即折起,放在怀中。 “知道了。” 公事公办的态度,陆蕖华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陆蕖华。”萧恒湛忽然叫住她。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家旧宅湖中的水,很冷吧。” 陆蕖华背脊倏然僵直。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是了,他如今权势滔天,想知道什么不容易。 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狼狈席卷全身。 为什么,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萧恒湛总能精准知晓? “我的事,就不劳烦萧将军过问了。” 萧恒湛看着她瞬间竖起的尖刺,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抗拒。 “如今,你可后悔当初嫁给谢知晦了?” 陆蕖华一怔,这问题来得突兀,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她一字一句:“不后悔。” 嫁给谢知晦,是彼时走投无路的她,所能抓住逃离侯府的最好选择。 即便是重来一次,在同样绝望的境地,她依然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窗外的光映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倔强的姿态,与当年她执意要嫁给谢知晦时,如出一辙。 萧恒湛猛地起身。 动作带起一阵风,袖袍拂过桌面,带倒了放在边缘的笔架,几只狼毫笔滚落一地。 他逼近陆蕖华,高大身影带着压迫,不容抗拒抓过她的双肩。 迫使陆蕖华不得不直面,他眼中几乎失控的情绪。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自己弄到这般举步维艰、遍体鳞伤的田地,当真不悔?”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声音嘶哑破裂,因激动牵连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不得不松开陆蕖华,背过身去,单手支撑着椅子,弓身咳嗽。 陆蕖华被他眼中骇人的愤怒和痛楚,惊得心神俱震。 待回过神,只觉得一股荒谬的悲愤直冲头顶。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把她置于这种地步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萧恒湛,在问别人的选择前,先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她上前一步,看着他因咳嗽而微微颤动的背影,声音充满了压抑三年的委屈和嘲讽。 “你凭什么会认为,时至今日,我会相信一个抛弃我的人,替我做出的选择?” 这一句话,几乎击穿了萧恒湛的命脉。 他的手无力垂下,眼中露出一抹悲伤,扭头看向陆蕖华,看了很久。 久到陆蕖华以为时间要静止了。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你走吧。” 陆蕖华心头猛地一空,方才尖锐的愤怒,像是被这三个字抽走了根基,只剩一片茫然的钝痛。 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脚步消失在廊外,萧恒湛才缓缓扶着椅子坐下,抬手按住闷痛不已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怀中那张还带着墨香的药方。 “将军,当年的事……” 一直守在门外的鸦青走进,看着自家将军失魂落魄,强忍痛楚的模样,眼中满是担忧,想说些什么。 第24章 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萧恒湛摆手示意不必说。 陆蕖华有一句话说得对,是他选择抛下的。 便没有资格再管她的事。 陆蕖华几乎是逃似地回到萧恒湛为她安排的西厢小院 一进门,就反手将门关紧,背靠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 方才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不断在她眼前乱闪,搅得她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冷寂。 不能留在这里了,一刻也不能。 “浮春。”她唤道,声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浮春进门,就注意到她眼尾的红痕,明显是刚哭过。 沉默不语地替她收拾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她们离开萧恒湛别院时,竟然畅通无阻。 守卫见到她们,也只是默默地行礼让开,并未阻拦。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又或许,是那个人,真的不想再管她事了。 这个认知,让陆蕖华心头刚压下的涩意又翻腾而起。 她咬紧牙关,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 回到酒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薛君清独坐大堂角落,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粗茶。 他眉头紧锁,一只手无意识地捻动着胡须。 陆蕖华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整理好面目表情,才故作轻松地上前,“小老头,治得如何了?” 薛君清摸了摸胡须,“那些得了病的人,病情倒是暂时控制住了,难就难在源头,今一早李大人过来说,他们查到问题了,就是出现在水源上。” “城中百姓还在饮用,这就导致了新的病人不断出现,防不胜防,照这样的情况下去,药材和人力都跟不上,只怕是要失控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蕖华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好在这两日她也不是全无进展。 她从包袱里拿出东西,“我已经想到怎么解决水质问题了。” “城中水井中的杂质过多,我在古籍上看到,热木炭浸水,我想在用布过滤,然后煮沸应该能有效地减少病症。” “我想先让李大人试着推广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何。” 薛神医眸光微微亮起,翻看两眼她带来的书,愈发觉得可行。 “小蕖华,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脑子!” 陆蕖华羞涩地摸摸鼻尖,“这都是从古籍上看来的,我就是在上面延展了一些法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呢。” 薛神医:“行不行的,两日就见成效了。” 两日。 陆蕖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两日后,就已是她出来的第八日。 她怕是没时间看着鄞州百姓彻底好起来了。 但愿这个法子真的有效。 不然她就帮不到什么忙了。 陆蕖华的法子果然有效。 官府按照她提供的木炭浸水,多层布帛过滤,彻底煮沸的流程,在城中几处主要水井推广开来。 并严令百姓必须饮用处理过的水。 不过两日,城中新增‘赤瘟’的病患数量,大幅度减少。 李大人在府衙对薛神医师徒是赞不绝口,“薛神医妙手仁心,陆大夫更博闻强识,此番立下大功,解了鄞州燃眉之急,本官定要上书朝廷,为你师徒请功。” 陆蕖华站在师父身后,闻言只是温婉地福了福身,“大人谬赞了,民女不过是跟着师父学了些皮毛。” “此法是古籍所记载,民女只是稍加变通,不敢居功,若论功劳,当属我师父殚精竭虑,稳定疫病。” 薛君清捋着胡子,适时摆手,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泊模样。 “老朽云游四方,只为治病救人,最烦这些虚名俗利,见不得百姓受苦,功劳不功劳的不提也罢。” “待此间事了,还要继续云游去也。” 这番话正中李大人下怀。 他虽想表功,但也知道薛神医名声在外,性情古怪,不喜约束。 他的这位徒弟,又是明显的推拒姿态。 能将功劳主要揽在官府和他自己‘领导有方’上,自是再好不过。 就是不知萧将军那边,满不满意他这个做法。 毕竟是萧将军要他无论如何都要听从这两人的安排。 薛神医也就罢了,他的这个小徒弟似乎和萧将军颇有渊源,他还是谨慎一些吧。 这两日,陆蕖华一次也没见过萧恒湛的身影。 这样也好,话都说开。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在向李大人询问后续防疫安排时,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不知萧将军近日可还在鄞州?” “水源之事,也多亏了将军提供的典籍线索。” 李大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犹豫了一下,才含糊道:“萧将军军务繁忙,昨日得了线报,似乎寻到了前朝余孽的踪影,亲自带人查探了,鄞州事情未了,他是不会离开的。” 陆蕖华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疫病背后并不简单。 他带着病体,还要亲自追查那些亡命之徒…… 她摇摇头,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甩出脑去。 随即又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一口:萧恒湛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他武功高强,手下精兵良将无数,用得着你操心? 别忘了他是怎么冷漠对你说“腻了”的。 陆蕖华用力掐了掐掌心,才稳住心神。 李大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将他们恭敬送出府衙。 回去酒馆的马车上,陆蕖华看了看薛君清,几度想开口说话,又都被她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吧,憋在心里小心老得更快。”薛君清虽闭目养神,却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陆蕖华深吸口气,语气尽量平静:“鄞州的疫情基本控制,后续调理,有您坐镇足矣,我……我该回京了。” 薛君清身形一颤,抬眸看向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徒弟。 她眉眼间的郁色倒是比来前淡了些,但是眼底挥之不散的疲惫,还是让他心疼。 老头儿沉默好一会,才长长叹口气:“京城你自己当心,有什么事想办法捎信给师父。” 他说着,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陆蕖华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薛君清又转回来,指着驾马的陆寒风。 “让你师弟跟着你,他身手好,人也可靠,跟在你身边为师能放心些。” 第25章 东窗事发 陆蕖华看着暗含期盼,几乎把‘撮合’写在脸上的师父,心下温暖又无奈。 师父总是这般,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觉得她孤零零在京城受苦,便想寻个可靠的人护着她。 陆蕖华将头搭在他肩颈,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小老头,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在京城不过是内宅妇人,能有什么事情?” “倒是您,一把年纪还到处跑,风吹日晒的,身边没个细心人照料怎么行?师弟跟着您我才最放心呢!” 薛君清哼哼两声,故作不满地拍拍她的背。 “就属你机灵,行了行了,老夫我也不操这份闲心了,你自个儿……万事小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陆蕖华点头应下。 离别前的最后一餐,师徒三人就在酒馆简单用了。 薛君清难得没念叨陆蕖华挑食,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多吃点,瞧你瘦的,在鄞州这几日就没好好吃过几顿,谢府那地方……” 他没有说完,意思显而易见。 陆蕖华垂下眼睛,声音平淡:“师父放心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 陆寒风闻言,默默将她爱吃的几样菜,换到她面前。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弥漫着浓浓温情与不舍。 饭后,薛君清惦记城外几个病情反复的病人,匆匆喝了两口茶,起身道:“小蕖华,你歇着,师父再去鹏区瞧瞧,晚些回来。” “师父,您慢走。” 陆蕖华乖巧地应着,目送师父提着药箱,略显佝偻的背影离开酒馆,放下桌下的手,轻轻握成拳。 她没有告诉师父,今夜就起程。 她受不了明日情深,在师父依依不舍的目光和千叮万嘱中踏上离开的马车。 那样她怕是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选择留在师父身边。 她不能这样做,谢府还有些真心待她好的人。 一旦她失踪,所有人都要被问责。 陆蕖华做不到这般自私。 不过,让陆蕖华没想到的是,陆寒风看出了她的心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门口,伸手拿过浮春身上的行李,沉默无言地替她搬上马车。 “寒风师弟,照顾好师父。” 陆寒风点头,“放心。” 一切尽在不言中,陆蕖华清浅一笑,便登上了返离京城的马车。 车轮滚滚,渐渐驶离鄞州城门。 陆蕖华掀开车帘,回望这座城池,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城楼、街道,似是想看看有没有某个熟悉的身影。 但直到城门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小点,那个玄衣墨氅的男人,也没有出现。 陆蕖华放下车帘,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样也好,彻底了断,各自安好。 她不知道,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坡上。 萧恒湛勒马而立,墨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沉默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管道尽头。 “将军,为何不去亲自送送?” 鸦青在一旁,忍不住小声询问。 这两日,将军虽忙着清剿叛党,却一直派人盯着四姑娘的动向。 今晚也是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这里看四姑娘最后一眼。 来都来了,一句话没说就分开了。 真是可惜。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是又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走吧。” 两日后,陆蕖华的马车终于抵达京城,回到了谢家旧宅。 一进门,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府中气氛有些异样。 下人们虽照常行礼问安,但眼神飘忽,举止间也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陆蕖华心头一沉。 直觉告诉她出事了,事还是冲着她来的。 她回到暮西居,才踏入院门,就看到一身深紫色团花纹对襟长衫的孔氏,端坐在前厅的主位上。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蕖华硬着头皮往里面走,正要行礼,就看到茶案上赫然放着两张薄薄的纸。 正是她藏得好好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和离书。 她藏在妆匣最底层暗格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知晦发现了? 还是……沈梨棠?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陆蕖华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前厅,在孔氏面前停下,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跪下!”孔氏重重将茶盏放在桌面上,拿起和离书甩到陆蕖华脸上。 “你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情,你和知晦敢瞒着长辈,私下办了!” 陆蕖华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此刻任何推诿都无济于事。 东西既然到了婆母手里,必然是查问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的迎向孔氏:“婆母息怒,这和离书,夫君并不知晓,是我欺瞒他,引诱他签下的。” 孔氏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不过既然谢知晦不知晓,那就说明此事还没传扬出去。 孔氏脸色稍缓,“那你说说,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欺瞒,也要拿到这份和离书?” “谢家待你有何不周?还是知晦他苛待你了!” 陆蕖华垂下眼眸,“谢家待儿媳甚厚,婆母慈爱,我感念于心……” 她顿了顿,似是艰难的抉择着措辞,“实是因为我有负婆母厚望,无法为谢家开枝散叶。” “婆母说过,我若是再怀不上孩子,便要为夫君纳妾,我实在无法接受与人共侍一夫,日日看着别的女子为夫君生儿育女。” “思来想去,唯有和离,可全了谢家子嗣传承。”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将责任揽在自己善妒无能上。 听起来像是为谢家考虑,但孔氏听了,脸上却没什么动容。 反而冷笑一声,“田妈妈问过暮西居的下人,你的月事一向准时,那些滋补的汤药也从未断过,身子骨并非不能有孕。” “至于知晦,我私下也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给他瞧过,他亦无隐疾,你们只要用些心,孩子总会来的。” “就是因为无法用心。”陆蕖华闭了闭眼,言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孔氏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陆蕖华看着她,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 孔氏也懂她的言外之意,摆手示意下人都出去。 陆蕖华这才掀唇道:“我和知晦成婚三载,至今未能同房。” 第26章 为了后半生安稳,忍下这件事 “什么!” 孔氏霍然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可能,你和知晦洞房那晚,我明明派人……事后你们也送了染血的帕子来……” 陆蕖华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看向孔氏的眼神自嘲又清醒。 似是再问,这些表面功夫有多容易造假,在深宅浸淫多年的婆母,难道不清楚吗? 孔氏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一些不曾留意的细枝末节涌上脑海。 那夜谢知晦的确醉得厉害,被搀扶进去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她还想着说,洞房花烛,若是喜事办不成,是不吉利的。 幸而派去的婆子说进展得很顺利,她才放心。 陆蕖华闭了闭眼睛,将那夜发生的事情,仔细说来。 谢知晦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又说着早已有心上人, 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感情一事不能勉强。 又清楚洞房之夜,婆母一定会派人过来。 便强撑着疲惫摇床,弄了半个时辰的动静,中途摇累了还叫了几次水。 总算是将那夜糊弄过去。 那帕子,她本想扎破自己的手,是谢知晦觉得有愧于她,割破手指,交了差。 “那时我想,日子还长,总有一日夫君能敞开心扉,可谁承想,这一等就是三年。” 孔氏脸色一寸寸白下去,用力握着椅子一角,嘴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怎会如此……这不可能……” 一个娶进门三年,一直被当做未来国公夫人培养的正妻,竟还是完璧之身。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国公府是再没什么脸面了! 陆蕖华俯身,额头轻轻触地,“儿媳所言句句属实,此等关乎女子清白和脸面之事,我岂敢信口胡诌?” 孔氏急促地喘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 脸色铁青地叫张妈妈进来,一字一句吩咐:“给二夫人验身!” 张妈妈脸上带着惊疑,惊讶地看着自己主子。 “夫人,这可使不得啊!” 给正头娘子眼神,这是闻所未闻的羞辱! 孔氏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知道真相。 她必须确认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只有知道了底线,才能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张妈妈被喝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迟疑,上前一步,声音干涩:“二夫人,老奴得罪了。” 陆蕖华看着张妈妈伸过来的手,没有躲闪,只是朝着孔氏端端正正地磕了两个响头。 再抬头时,额间已是一片微红,“婆母,此等隐私事,一旦验明正身,那便是逼着我去死。” “我若是死了,这件事便会传遍整个京城。” “小叔和寡嫂苟且逼死正妻的舆论,一旦传扬出去,国公府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孔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死死盯着陆蕖华。 “你在威胁我?” 陆蕖华摇了摇头,语气满是疲惫,却异常清晰:“儿媳一直没有将此事闹到婆母面前,便是没想过走这一步。” “我只是实不愿继续现在这样的日子,貌合神离,眼睁睁看着夫君与旁人情深意切,还要装作不知道,不在乎。” “如果婆母真要验,就请您允我和离吧。” 她不是蠢货,孔氏突然翻她的屋子,势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约是和沈梨棠脱不了干系。 像沈梨棠这样不安分,夫君才去世没多久,就把心思放到小叔身上的人。 在她离京的时日,会一点行动都没有? 陆蕖华不信。 只是此番她也再赌,赌国公府声誉和谢知晦在孔氏心里价值几何。 她很清楚这是最好的时机,一旦孔氏清醒过来。 她手里这点筹码就无用了。 毕竟像清白这种随手就能毁掉的东西。 只要孔氏敢做得狠些,找个人破了她的身子,在对外说她跟人苟且。 纵使她说出去谢知晦和沈梨棠这些烂事,旁人也只会认为她是鱼死网破的构陷。 孔氏面色铁青,也在考量这件事的严重性。 的确这件事验与不验,都是耻辱。 若陆蕖华所言属实,那便是坐实了这桩天大丑闻。 将她逼上绝路的同时,也彻底堵死了回旋的余地。 可若是不验,这‘完璧’一说,更像是悬在头上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成为陆蕖华手中最致命的筹码,让她投鼠忌器。 进退维谷,孔氏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平日里温吞安静的儿媳,竟有如此锋利决绝的一面。 说到底还是怪她的蠢儿子! 如此,她倒是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当初谢知晦会非陆蕖华不娶了。 是打量着她能够一辈子,替他瞒下他那点龌龊的心思。 他和沈梨棠的事情,果然是真的。 沈梨棠这个祸水! 害了她一个儿子,还想害她第二个儿子。 孔氏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动。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我同意容易,可侯府那边,你该如何交代?” 孔氏带着洞察世事的凉薄,“这些年你每每从侯府回来,都称病卧床几日不出,世家大族的规矩,我不是不清楚,没有点破,是看在你一个外姓人在侯府讨生活不容。” “再者你到底是嫁到国公府来了,以己度人我也不想做那恶婆婆为难你。” 陆蕖华闻言,身体一僵。 原来她这些年强撑的体面,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孔氏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语气放缓了些:“蕖华,听我一句劝,闹到和离的地步对你没有半分好处,你现在到底是知晦的正妻,若是我强迫你们二人同房,想来知晦也不会拒绝。” “届时只要你能生个儿子傍身,谁也不能撼动你的位置。” 孔氏推心置腹,“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最清楚,我从未真正苛责过你,就是你没有孩子,也未曾说过什么,一直盼着你们夫妻和睦。” “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国公府的脸面,也为了你后半生的安稳,忍下这口气,行不行?” 第27章 有些事挑明,就再不能回头 孔氏见她迟迟没有反应,还以为她是想明白了,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 “蕖华,我知道这件事你受委屈了,但女子嫁人本就是以命为注,与天搏命,世家大族哪家没有污糟事,都是得过且过。” “你放心,知晦那边我会好好和他说,让他早日与你同房,让你有个孩子傍身。” 听着孔氏的劝慰,陆蕖华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哪里是要她有孩子傍身,分明是想用孩子将她一辈子困在这肮脏的院子里。 她缓缓站稳身子,先前眼中的倔强迅速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寂。 “母亲,有些事情一旦挑明了,便再也无法回头。” 陆蕖华迎上孔氏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补上后半句:“我绝不会忍下这件事。” 孔氏笑意的嘴角瞬间僵住,眼中掠过被冒犯的恼怒,“你这是非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了?”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蕖华唇边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我从未想过要什么好处,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不想继续演这出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戏码。” “我听闻前几年公公看上了一个农女,一定要纳为妾室,第二日那农女便掉入湖中淹死了,婆母都不能忍下此事,何苦劝我貌合神离下去?” 此事戳中了孔氏的逆鳞,长久身居高位的掌控欲,让她面色冷硬。 “放肆!” “你竟敢用这等私隐事威胁于我,是打量着我不敢打死你吗?” “你不过是个侯府养女,便是死了,侯府也不会追究,或许你那个嫡母,还会觉得我了却她一桩心事。” “婆母可知,”陆蕖华声音拔高些,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儿媳此番离京并不是去什么温泉庄子修养。” 孔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你……” 陆蕖华神情平静,“我去了鄞州。” 孔氏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一个内宅妇人,私自离京跑去疫区? 她怎么能? 也怎么敢…… 等等,鄞州? 她听夫君说过,鄞州疫病恐和前朝余孽有关,陛下十分重视,特派了风头正盛的萧恒湛过去。 孔氏额头青筋抽动两下,陆蕖华此时提及,绝不是单纯地说自己胆大。 摆明是说,她是为了那个曾经她宠得无法无天、又她决裂,如今权倾朝野的煞神去的鄞州。 难道他们和好如初了? 又或者萧恒湛知道了她在国公府的处境? 这个念头让孔氏瞬间血液逆流。 萧恒湛当年对陆蕖华的纵容,是整个京城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津津乐道的旧闻。 即便两人决裂,闹得满城风雨,可谁又能说得清,旧情是否真的烟消云散? 尤其是对萧恒湛这种位高权重,性情难测的人来说。 “他的东西”哪怕是他丢弃不要的,都不许任何人染指。 孔氏脸色彻底变了,方才居高临下的气势荡然无存。 她死死盯着陆蕖华,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却只看到冷静,甚至夹杂一丝游刃有余。 陆蕖华清晰地看到了孔氏眼中的恐惧,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可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 只有更深的自嘲和苦涩。 萧恒湛。 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三年她不断提醒自己,别再去依赖任何人,别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可如今她为了能在绝境撕开一条生路。 却主动用了他的名字,作为威慑敌人的武器。 真是讽刺啊! 陆蕖华对自己说:真是没用,最不愿意牵扯,最想划清界限的人,却成了你此刻唯一能借用的‘虎皮’。 可她没有任何选择。 面对孔氏这样精于算计,视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人。 她只能拿出更重的砝码,一个能让孔氏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拿捏她的靠山。 而萧恒湛是她最好的选择。 就当最后一次吧。 陆蕖华冷静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心头有了决断,她面上就越发平静。 孔氏心头的不安也就越重,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许久,她像是终于找回自己声音般,干涩开口:“既然你想明白了,我也不再逼你了。” “此事说到底是知晦对不住你,也是我……教子无方。” “和离……”孔氏闭了闭眼,稳定住心神,“此事兹事体大,非我一言可决,我需要与你公爹商议,也要妥善安排,务必做得周全,不损两家颜面。” 她看着陆蕖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商量:“看在这些年我从未为难过你,你且先安心等上几日,莫要再出事端。” “至于这张和离书,你先前没有让知晦知道,想来是有自己的衡量,一切待我安排妥当,再行定夺,可好?” 陆蕖华并不是真的想和孔氏撕破脸面。 她必须承认,嫁到谢家的这三年,并未受到侯府多少钳制。 “婆母且放心,我只是想安稳离开京城。”陆蕖华垂眼,恭敬的福身行礼,“我会静等婆母的消息。” 孔氏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深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带着张妈妈一行人离开了旧宅。 望着孔氏离去的方向,陆蕖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丹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陆蕖华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姑娘,还是先给额头上药吧,红了好大一片。” 陆蕖华看出丹荔有意遮掩。 “说吧,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丹荔眼圈一红,跪了下来。 声音满是后怕和委屈:“姑娘,是大房那边……” 果然是沈梨棠。 陆蕖华心头一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丹荔咬了咬牙,“二爷因公务烦心,在书房多了喝了几杯,醉得厉害,不知怎的,就被搀扶到了松雨阁客房歇下。” “第二日一早,就有洒扫丫鬟瞧见,大夫人慌慌张张抱着自己的小衣从客房出来。” “姑娘您也知道,咱们这儿院墙薄得跟纸糊的一样,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刻钟国公府就来一人了。” 第28章 实在捉摸不透 丹荔想起当时的情况,仍心有余悸。 哆哆嗦嗦地继续道:“国公夫人派人将松雨阁围得水泄不通。” “大夫人一个劲儿地哭,偶尔说出一两句话,就是婆母说得对,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明眼人谁瞧不出她那点心思,偏她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倒像是谁冤枉了她一般,惹得二爷……” 丹荔不敢继续往下说。 陆蕖华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谢知晦对沈梨棠的维护一向是不分青红皂白。 定是将人牢牢护在怀里,对着婆母说,有什么事情都冲他来,一切都是他的错。 而他这般维护,就更坐实了婆母的猜疑。 “姑娘,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说到底都是大夫人不要脸,奴婢从前以为,她最多是仗着二爷的好意耀武扬威些,可谁能想到会做出这等龌龊的事。” 丹荔忿忿不平。 她们跟在陆蕖华身边多年,多少也看得明白。 从前也曾劝过自家姑娘,既然都决定嫁过来了,那就多多笼络二爷的心,也好有个倚仗。 可姑娘总是不愿,觉得感情强求无益,还会生嫌隙。 更觉得沈梨棠是大嫂,总要脸面,做不出罔顾人伦的侍寝 她们做奴婢的,便也就慢慢觉得,或许真是二爷念旧,大夫人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既然姑娘不愿意争,那相安无事最好。 直到姑娘亲耳听到真相,才知道是拿姑娘当幌子了。 她们心疼姑娘,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盼着姑娘能早日离开这里,眼不见为净。 可谁成想沈梨棠如此急不可耐,亡夫尸骨未寒。 居然真和二爷滚到一处去了。 这简直是把姑娘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 陆蕖华面对丹荔的愤慨,只是轻轻摇头。 她的心早就不会为谢知晦痛了。 那日撞见他们雨夜激吻,就料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那为何要来搜咱们的院子?” 丹荔瘪瘪嘴,“二爷嘴上说绝无苟且,但国公夫人不信,觉得他们早就暗度陈仓,非要找出东西来,连带着咱们院子也要被搜,说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私相授受。” “奴婢拼命拦着,也没拦住,结果就从暗格里搜出了和离书……” 陆蕖华捏捏眉心,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那般容易。 沈梨棠再蠢,也该清楚,她和谢知晦的事情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就是仗着谢知晦给她撑腰,也不能将事情弄到明面上。 怎会那般不小心,被丫鬟给瞧见了? 还敢当着婆母的面故意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婆母也不是不谨慎的人,怎就来搜她的院子了? 这不像是查证,倒像是故意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是将事情闹大,逼出某些反应? “动静这样大,就没传出点风声吗?”陆蕖华眸子暗了暗,低声询问。 丹荔摇了摇头,“国公夫人来的时候,带的全是签了死契的下人,在松雨阁发问的时候,直接将看见的丫鬟全打死了,传消息的也都被拔了舌头,打断手指,发卖给了人牙子” “搜院子也是以丢了东西的名义,奴婢知道事情来龙去脉,还是后来搜出和离书,夫人查问奴婢,奴婢才知道原因。” 陆蕖华心头一凛,婆母这是下了狠手,用这么血腥的手段捂住丑事。 “我知道了,今天你也吓得不轻,先下去休息吧。” 丹荔不放心,“姑娘,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吧。” 陆蕖华摆摆手,眼下她乱得很,只想自己清静清静。 沈梨棠在这步棋真是走得又急又险。 她实在琢磨不透。 …… 回到国公府的孔氏,屏退下人,愤怒地将桌子上的茶盏扫落到地上。 张妈妈吓得连忙上前,低声劝慰:“夫人,您消消气,仔细着身子。” 孔氏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掌打在茶几上。 “消气?你让我如何消气!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谢知晦这个孽障,他是觉得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他对沈氏的心思,当着我的面还和那个贱人眉来眼去,一副生怕我吃了她的样子。” “还有陆蕖华……她今日竟敢这般威胁我!” 孔氏眼中闪着寒光,恨不能立刻就除掉心腹大患。 “夫人息怒,奴婢在一旁看得真真的,二爷护着大夫人,多半怕是您盛怒之下真处置了她,并非动了真不该有的心……” “况且,昨晚未必发生了什么,夫人不是也很清楚,沈氏是故意做给您看的吗?” 这话倒是说到了孔氏的心坎里。 她很清楚沈梨棠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为就是坐实和谢知晦的关系,逼她表态。 她那个糊涂儿子,被人卖了,还搁那数钱呢! “沈氏这个贱人,是彻底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早知就不逼得那样紧了,怎么纳妾的事情,就被她给听了去!” 孔氏越想越气,她就是提一嘴让谢知晦纳妾,早日开枝散叶。 这个贱人,就想拉着国公府去死! 张妈妈也一脸愁容,“此事,若不是夫人处置得狠,消息怕是早就传遍京城了,不过夫人担心的事情,也是证实了,沈氏是真的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孔氏捂着阵阵发闷的胸口。 处置,她倒是也想。 可谢知晦的态度,摆明了是要跟她对着干了。 一副她敢动那贱人一个头发丝,就让她晚年失儿。 孔氏眼底闪着寒光,“知晦现在是国公府唯一的指望,我绝不能让他毁在沈氏这个贱人手里。” “只是现在还不能动沈氏,还需要等等时机。” 张妈妈语气凝重:“可不动沈氏,那陆氏那边可就留不住了。” 她试探了一句:“夫人是想答应陆氏和离吗?” “和离?”孔氏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她想都不要想!” 话虽如此,孔氏心里到底是存了个疑影。 萧恒湛那边,她不得不顾及。 哪怕是她猜到陆蕖华在虚张声势,也要查问清楚才能行动。 张妈妈察言观色,“其实,奴婢倒觉得,还不如答应了和离。” 第29章 该做的她都做了 孔氏的眼神扫射过去。 张妈妈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二夫人或许是在唬人,可萧将军的性情难以捉摸,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若是唬人,咱们国公府固然能压下去,可到底是损了名声,可若是没唬人,以萧将军的脾性,怕是无法善了,不管怎样想都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试着提议:“不如……先顺了二夫人的意,二爷或许还能对二夫人有所挽留。” “挽留?”孔氏跳了挑眉。 张妈妈点头,又凑得近些,低声道:“二爷对二夫人未必就真的无情无义,老奴冷眼瞧着,二爷虽冷淡,可二夫人若是真有事,他也不会不管。” “只是二爷心软,又被那贱人常年以恩情相要挟,一旦二夫人真走了,二爷说不定反而会念起她的好,将心思从那贱人处回来。” 孔氏若有所思,知子莫若母。 谢知晦对陆蕖华的确不是全无情义。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心思。 想到这里,孔氏的眼中涌出些许泪花。 他的大儿子,虽然也被沈氏迷了心窍,可终归还是理智的。 若是他还在世。 想到这,孔氏就对沈梨棠恨得牙痒痒。 张妈妈见孔氏的脸色稍有动容,继续道:“只要二爷的心思转圜,咱们就能悄无声息地处置了那祸根。” “届时,再从夫人娘家那边挑个乖巧懂事,知根知底的姑娘过来,好掌控不说,还能劝劝二爷。” “二爷是个孝顺孩子,是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会不明白夫人的苦心呢,不会因为一个已经离开的陆氏,和夫人离了心的。” 孔氏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扳指。 张妈妈说得不无道理。 陆蕖华如今,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搓圆捏扁的温顺媳妇了。 孔氏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到容易,若是萧恒湛真的护着陆蕖华,和离倒不难,可若是没护着,侯府可不会配合我们。” “还有知晦,我了解他,这个孩子执拗得很,别看他一心扑在沈氏上,我若是逼他和陆氏和离,他未必不会心生怨怼。” 从前她指望着谢知行挣些功名回来,光耀门楣。 谁承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如今她能倚仗的就只有谢知晦。 她不能让他出一点岔子。 张妈妈自然明白孔氏的心思。 “是老奴浅见了,那此事夫人想如何解决?” 孔氏只觉得额头一阵钝痛,看着外面乱飞的鸟儿,眸子幽深莫测,“先拖一拖吧,你派人盯紧旧宅。” “是。” 张妈妈走出屋子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成不成的就看陆蕖华的造化了。 此一遭,她算是还清恩情了。 暮色渐浓,孔氏终于恩准谢知晦从宗祠出来。 谢知晦被金宝搀扶着回了旧宅,身上那件云纹锦袍皱得不成样子,肩背出透出红色痕迹,一看就是挨了板子。 金宝费力地扶着自家主子,忍不住小声嘟囔:“二爷,你就离大房远点吧,自从大爷去世,您这身上就没有一处好肉。” 他都开始怀疑大夫人是不是命硬,得谁克谁。 “闭嘴!”谢知晦低斥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推开金宝,勉强站直了些,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朝着暮西居走去。 谢知晦知道,陆蕖华已经回来了。 昨夜的那场风波,母亲震怒,连她的院子都搜了。 她必然也知道了这件事,理应该给她一个交代。 踏进房门,谢知晦便瞧见陆蕖华坐在窗下的灯影里,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一直看着灯芯。 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额间未曾消散的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谢知晦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她额头上的红痕烫了一下。 下意识将其和他。遭遇联系起来。 母亲把他关进宗祠时,怒不可遏,家法落在他身上也毫不留情。 他原以为要在祠堂跪上几日,可不过半日,母亲就让他滚回旧宅思过。 原本他还心存侥幸,以为是母亲心软。 现在才知道,是陆蕖华知道他受了罚,去向母亲求得情。 母亲脾气,在气头上是听不进去任何解释的。 一定是陆蕖华跪着磕头恳求许久,母亲才松口。 “蕖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伤……是母亲为难你了吧。” 陆蕖华早在他进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淡漠地开口:“不小心碰的。” “你身上有伤,还是先去找个大夫瞧瞧,有什么话等病愈再说吧。” 谢知晦被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刺了一下,却只当她是委屈。 “昨夜的事情,想必你知道了吧。” 他开口,不知是难堪还是因为伤口,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与大嫂绝无苟且。” 陆蕖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知晦只当她不信,急急解释:“昨夜我多饮了几杯,就醉得糊涂,走错了院子。” “半夜口渴醒来,迷迷糊糊间还以为你来给我喂醒酒汤,拉扯间不小心碰到了大嫂的衣衫。” “大嫂觉得羞愤,慌忙逃走,等回去才发现外衫被我扯掉了,就想回去拿,这才被早起的蠢婢看见,闹出了误会,真的只是误会!” 他说得恳切,眼神里满是复杂。 陆蕖华低垂着眸子,许久才问出声:“这些话是昨夜你真实发生,还是事后大嫂与你说的?” 谢知晦一怔,抬手按了按钝痛的额头。 的确,这些话是早上他从沈梨棠嘴里听来的。 他昨夜醉得厉害,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薄唇轻抿,“大嫂不会说谎。” 陆蕖华心中一片荒谬。 果然,醉得不省人事。 全凭沈梨棠一张嘴,他就信了。 她没再追问。 谢知晦蹙眉,“蕖华,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莫要怪到大嫂身上。” 陆蕖华勾出一抹体贴的笑,“我没有放在心上,婆母不生气就行。” 见她这般,谢知晦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愧疚更深。 “蕖华,你这般体贴,我却连答应你的事情都没能做到。” 陆蕖华微微眨眼,似是在问他什么事。 谢知晦犹豫再三,还是道:“先前我同你说,待流言平息,便与你搬回国公府,如今……怕是要缓上一段时间了。” 第30章 她早就不信他的任何承诺 陆蕖华眉头微扬,原来是这件事。 她早就不信谢知晦的任何承诺,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此刻听来,只觉得有些可笑。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谢知晦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身上,“蕖华,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陆蕖华忙了一日,如今只觉疲惫,侧靠在一旁的软榻上。 谢知晦顺势坐在她身侧,拉过她的手。 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斟酌说:“蕖华,大嫂此番受了惊吓,又被母亲责罚,昀儿也被吓得发了高热。” “我想着,他们孤儿寡母不容易,等事情彻底过去,我们在搬走。” “我并非有意食言,实在是情势所迫。” 陆蕖华本不想和他多言,可谢知晦偏偏来恶心她。 她淡漠地反问:“事情会有过去的一日吗?” “自从我们搬到旧宅这一个月,光是大嫂惹出的祸事,没有十件也有五件,这桩桩件件,难道都是情势所迫?” “我不像大嫂那样死了夫婿,不如她可怜,就应当我让步,这天下难道是比谁可怜,就有理的吗?” 他自己愿意为沈梨棠兜底是他的事。 何苦一直来作践她。 谢知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有些晃神,那个乖巧的温顺的妻子,何时言辞变得如此犀利了? 换做旁人,谢知晦可以不屑一顾。 但对上陆蕖华明亮清润的眸子。 他再说不出一句护短沈梨棠的话。 谢知晦眸子暗下去,“蕖华,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安顿好大嫂。” 陆蕖华很清楚永远不会有这一日。 也不想忍着心里的憋屈,违心答应。 语气平和地问上一句:“我可以给你时间,可你真的能断干净吗?” 她追问的态度,让谢知晦来了火气。 他已经一再保证,为什么陆蕖华就是不信他? 谢知晦皱着眉,冷声道:“蕖华,她是我大嫂,还给我兄长生了一个儿子,我怎么可能和她彻底断干净?” “不是谁都像你,是个……” 他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太过,止住了话头。 陆蕖华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是个什么? 孤儿吗? 可她到底还有个名义上的侯府关系。 沈梨棠才是真正的孤女。 但在谢知晦眼中,他就是他们的丈夫。 他们才是一家人。 谢知晦沉默的空荡,陆蕖华不想再听到他说一句话:“浮春,我累了,送二爷离开吧。” 说完便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一眼。 “姑娘赶路赶了一夜,一大早还被夫人训斥,已经很累了,二爷让姑娘休息休息吧!” 浮春做了个‘请’的手势,明晃晃的赶人意思。 谢知晦自知有错在先,也不再倔强,强撑着病体起身。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陆蕖华清瘦的身体,蜷缩在软榻的一角。 看起来是那么孤立无助。 谢知晦心里莫名发慌,总觉得他应该将人拥在怀里。 在轻声细语地哄上几句,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但脑子里却蹦出‘没资格’。 谢知晦心头一怔,他是陆蕖华的夫君,怎会没资格呢。 “二爷,时候已经很晚了!” 浮春见他迟迟不走,忍不住提高音量提醒。 谢知晦逃似地回了主院。 身上的伤,仿佛在这一刻更疼了。 第二日谢知晦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索性告了假。 这副狼狈的样子,他不想去见人。 金宝拿着药膏走进来。 “二爷,也不知道从前的伤药都是哪里来的,如今再去买都买不到了。” 提及伤药,谢知晦这才发现。 这段时间他受伤,陆蕖华一次也没有来过。 从前,他但凡有个头疼脑热。 她总会守在床边,一直等他好了才去睡。 偶尔骑马受伤,她也能随时拿出伤药,为她涂抹。 而她的东西一向都是最好的,用上半日就能起效。 是他昨日说错了话,在她生辰那日,一定要好好赔偿。 “去请裴三过来。” 金宝道:“裴三爷今日有事,想必是过不来了,不过有什么话,二爷可以差小人去和夫人说。” 谢知晦皱眉,“什么意思?” “裴三爷,一大早就给夫人送了拜帖,请她到府上赏花,说是赏花,其实就是裴老夫人想念夫人了。” 谢知晦眉头舒展,裴老夫人喜欢陆蕖华,是整个京城都知晓的事。 这两日看着她有些不畅快,出去散散心也好。 春色正浓。 陆蕖华被丫鬟引着往老夫人院里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倚靠在廊柱上。 正是裴璟。 他今日穿了身蓝色锦纹直??,衬得人愈发俊朗精神,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精神。 “裴三哥。”陆蕖华福了福身。 裴璟迎上前,笑容爽朗,“我还以为你要晚到些时候呢。” 说着,他的目光快速在她脸上扫过,见她气色尚可,眼底却隐有倦色,心中了然几分。 面上却不显,“祖母一大早就念叨你呢,说你送的安神香极好,最近这段时间睡得安稳多了。” “我带你去见祖母吧。” 裴璟对着丫鬟摆摆手,与陆蕖华并肩而走。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地界,他才压低声音道:“蕖华妹妹,实不相瞒,今日请你过来,除了祖母想念,还有一件事想要劳烦你。” 陆蕖华微微侧目,示意他往下说。 他叹了口气,“祖母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平日有个头疼脑热的便不瞒着她,可近来丫鬟发现,她常常心口发闷,夜间盗汗。” “我借着给她调养身体的由头,请了几个太医看,都说只是年纪大,气血稍弱,吃了不少温补的方子,却总不见好。” 原来是看病,难怪她归家第二日就递帖子了。 陆蕖华心中微松,“裴三哥放心,我自当尽力,只是我学艺不精,怕是……” “你肯瞧就好!”裴璟打断她,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朝她挑眉。 “你的本事,别人不知,我难道还不知啊?” 他摆了摆自己的左臂,“小时候我摔伤了胳膊,不敢跟家里人讲,还是你给我正骨敷药,这些年了可一点毛病没有。” 第31章 真有难言之隐,为何一句话不说? 陆蕖华被裴璟故作夸张的语气逗得莞尔一笑。 那些久远鲜活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她十岁,正是爱玩的年纪。 比她年长一岁裴璟提议藏到假山上,要吓萧恒湛,却一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 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惨了,回去定会被母亲打到屁股开花。 当时她虽然跟着师父学医有一段时间,却从未实践过,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硬着头皮做了。 裴璟许是看她红了眼睛,疼得直抽抽,还嘴硬说:“一点都不疼。” 陆蕖华顺着他的话打趣:“是,裴三哥千金之躯能给我练手,是我的福气。” 裴璟见她终于露出些笑的模样,心下稍安,也不再闹她,引她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春色正浓,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屋内。 裴老夫人靠在临床的软榻上,翻看着手中经书。 “祖母,你看我带谁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老夫人抬眸,就见陆蕖华躲在裴璟身后,微微探出头来。 她眼眸发着亮光,福身行礼,“老夫人安。” “蕖华来了!”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却满是欢喜,“快,快过来让我瞧瞧,我可是有一阵子没见你了。” 陆蕖华快步上前,在塌边的绣墩上坐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裴老夫人胳膊。 指尖则是不着痕迹地搭上老夫人的脉搏。 “听裴三哥说,您近来有些不安稳?” 老夫人反握住她的手,深深叹了口气:“人老了,就是不中用,这不一入春,就开始有些盗汗,不过不妨事,已经吃着补药了。” “我最近得了一些药膳方子,对人大有益处,您让厨房换着花样做,比吃药要好上一些。” 陆蕖华柔声安慰着,还偷偷和裴璟交换了个安心的眼神。 老夫人脸上愁云散了大半,“你这孩子就是比这些皮猴子们心细,“看见你,我心里踏实多了。” 陆蕖华起身,“那就借一下老夫人的书案了,我将药膳写下。” 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去吧。 裴璟也跟了过去。 陆蕖华温声说:“裴三哥不用担心,老夫人是上了年纪,脏腑渐虚,不是什么大病。” “只是先前太医开的药发给过于温补,阳气过重,老人家身子受不住,才导致心口发闷,夜间盗汗。” 她斟酌地调整了药方,又提笔写下药膳食谱。 “照着这个方子调理上一段时间,就能改善了,最好还是让老人家出去走动走动,也有助于身体恢复。” 裴璟稍松了口气,“有蕖华妹妹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你们两个在那咬什么耳朵呢?”老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问道。 裴璟将药方藏在袖子里,拿着食谱过去。 “我和蕖华妹妹说她的字呢,她自小就写得一手好字。” 老夫人嗔笑着摇头,“哪里像你,写得跟狗爬的一样,幸而你没想考什么功名,不然陛下看到你那笔字,怕是要问罪你污辱颜面了。” 陆蕖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祖孙二人说小话的样子,眼里流出些许艳羡。 老夫人朝她招手,“蕖华过来坐。” “说了好一会我的身体,你怎么也看着那样憔悴?” 陆蕖华温婉笑着,“劳烦老夫人挂念,前几日去了温泉庄子,贪玩着了风,病是好了,就是精神略显不济。” “这倒是让我想起你小时候,比现在精神多了。”老夫人将她的手拢在掌心,目光慈爱地端详着她的脸。 “那年你还小,来府中做客,淘气得紧,趁人不备爬到廊下那棵老槐树上掏鸟窝,可把一屋子人都吓坏了。” “我这不成器的孙儿见了,急得嚎啕大哭,又不敢喊人,怕被你责骂。” 老夫人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皱纹里都是温柔。 “我当时躲在窗子外头看,心想这丫头胆子真大,将来若能给我做孙媳妇,我这老婆子可就不愁没乐子了。” 说着,她嗔怪地瞥了裴璟一眼,“可惜我这孙子不争气,没能得了你青眼。” 裴璟正端着茶,闻言险些呛住,咳嗽了两声。 “祖母,您这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可别提了!” 他偷偷觑陆蕖华的脸色,见她并无恼意,只是垂眸浅笑,便也厚着脸皮道:“再说了,孙儿那时的确是个混不吝,蕖华妹妹看不上我也是常理。” 陆蕖华被这祖孙俩一唱一和逗得轻笑出声。 方才进府时的沉郁之气散了大半。 裴璟视线聚焦在她嘴角的笑意上,有过一瞬的愣神。 片刻才抿下一口茶,一双桃花眸里满是落寞 他也曾想过娶陆蕖华,准确来说京城适婚儿郎,都想娶她为妻。 可她和萧恒湛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不管他如何求爹娘,他们就是不同意。 还说娶回府一定会引来祸端。 只能眼睁睁看她嫁给谢知晦。 想到谢知晦,裴璟眼中多了些涩意。 说笑间,老夫人似是想起什么,道:“蕖华,今日府中设宴,也给侯府递了帖子,萧将军给了回帖,你若是不想见,就在我的院子陪我,不必出去见人。” 提到萧恒湛屋内的气氛稍稍冷了两分。 陆蕖华握着茶盏的手微顿。 他已经回京了? 不是说前朝余孽的事情还未解决,要多逗留一些时日吗? 陆蕖华很快恢复平静,从鄞州见到萧恒湛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清楚,日后怕是少不了见面。 如今他权势正盛,又素来冷硬不近人情。 她实在不想因为自己,让京城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人为难。 “多谢老夫人体恤,我稍坐片刻就要回府了,府中还有些要事处理,今日过来就是看看老夫人。” 老夫人见她神色平静,不见怨怼,忍不住叹息。 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能想开很好,可你们毕竟是兄妹,当年的事情或许他有难言之隐……” 陆蕖华眼帘低垂。 老夫人不是第一个和她说这番话的人。 所有人都在试探她会不会和萧恒湛和好。 难言之隐? 若是真的有难言,为什么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偏要像个垃圾一样把她丢掉。 第32章 她被欺骗过,就绝不原谅 归根究底,郑月容说得对,萧恒湛打从心里就把她当做一个累赘。 嫌她麻烦,所以便不要了。 陆蕖华没有接过话头,老夫人也知道她不想再提,就转移了话题。 又闲聊了一会。 陆蕖华就起身告辞了,“老夫人好生歇息,我改日再来看您。” 裴老夫人看着她行礼,转身走出门槛。 那背影纤细而笔直,像一株被风吹过却不肯折腰的修竹。 老人家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眶里隐隐泛起水光。 裴璟跟着她出来。 廊下,春光明媚,花影婆娑。 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 裴璟看出她有心事,转移话题到老夫人的病情上。 谈论起病情,陆蕖华又恢复了活泼的模样。 转过一处假山,迎面便见一行人从前厅的方向过来。 当先那人一身深红色团窠对鹰纹锦袍,身形颀长,踏着满地细碎的光影缓步行来。 他正侧身听着裴璟大兄,裴侍郎说话,眉眼间是一贯的冷淡疏离,却在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径时,微微顿住。 四目相对。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路上。 裴璟倒是神色如常,熟络地上前打招呼,“恒湛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萧恒湛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淡淡颔首:“裴三公子。”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蕖华敛眸,也福身一礼,“萧将军。” 话罢,便不再看他,“裴三哥,我要先回了。” 萧恒湛眼眸幽深,负在身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 “三哥”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唤出,清脆又亲昵。 从前,她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喊他。 “阿兄。” 他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 跟在他身后的鸦青瞧见,自家将军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为了见四姑娘一面,将军活脱脱跑死两匹马。 见了面居然一句话也不说。 裴璟和大兄说了几句话,才跟上陆蕖华的步子。 不过路上,他一直有意放慢步子。 直到穿过两道垂花门,路过那片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 他才开口,声音不似平常那般闲散。 “蕖华。” 陆蕖华停下脚步,侧首看他。 裴璟脸上是少有的郑重。 看着她,斟酌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你和谢二近来有些……不睦。” “他前些日子还托我过去,问我如何与你缓和。” 他顿了顿,“蕖华,你当真想明白了吗?” 这话问得隐晦,意思却分明。 你对他还有多少情分? 裴璟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陆蕖华不想和谢知晦在一起了。 从前帮着谢二是想让她能过得好些。 如今她既然有其他的打算,他自然也是要帮她的。 陆蕖华静静地回望他,没有立刻回答。 春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 裴璟是这些年她为数不多交过真心的人。 当年她被萧恒湛甩开,昔日那些围在她身边,唤她“蕖华妹妹”的公子贵女,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 生怕与他走得太近会得罪,那位风头正盛的大将军。 只有裴璟,依旧如从前那般待她,会偷偷给她送爱吃的点心,会在旁人阴阳怪气替她解围。 还对她说,如果想嫁人,不如选他。 可饶是这般,他也从未告诉她,谢知晦心里的人是沈梨棠。 她去问过裴璟,那日他沉默许久,最后只笑着说:“不用担心,那个人威胁不到你。” “你安心和他过日子。” 她那时想,裴璟对她一向真心,不会骗她。 直到,她在雨夜听到裴璟和谢知晦说的那些话。 “裴三哥。” 陆蕖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换做是你……” 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娶了一位妻子,但她却一直爱着你的兄长,这件事周围所有人都知晓,却没有一个人告知你。” “你能原谅你的妻子和你的友人吗?” 裴璟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他怔怔地看着陆蕖华,那双总是含笑带俏的桃花眼,只剩一片空茫的震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陆蕖华抬手拂去肩头的海棠花,垂下眼睫,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裴璟苍白的面容。 马蹄声气,车轮辘辘,载着拿到清瘦的身影离开。 裴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贴身侍卫阿清小心翼翼地上前,“三爷,四姑娘已经走远了。” 裴璟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我早该知道的。” 他的声音从指缝溢出,低沉沙哑,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她那个人最是倔强,被人欺骗了,便绝不原谅。” 她对萧恒湛如此。 对谢知晦如此。 如今…… 他慢慢放下手,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苦笑:“如今,也轮到我了。” …… 谢知晦在书房枯坐了一下午。 金宝送来的药搁在小几上,凉透了他也没有碰。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脑子里反复晃过陆蕖华的背影和她说过的话。 他当时怎么就急了? 门被轻轻叩响,谢知晦以为是金宝,没抬眼:“搁着吧。” 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合上。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知晦。” 谢知晦几杯微僵。 沈梨棠端着托盘走进来,上头放着刚熬好的药,还有白布。 她今日倒是穿了件素净的月白色擅自,鬓边只赞了一朵小小绒花,衬得面容苍白羸弱。 “我听闻你伤的不轻。” 她将托盘放在岸边,声音很轻,似是怕惊到什么,“婆母下手也太重了些,这药是我学着蕖华的方子,亲自盯着熬的。” “你喝了,在让我帮你敷上外用药,过两日就能大好了。” 她说着,就要去解谢知晦的衣服。 “大嫂,自重!”谢知晦黑着脸冷声呵斥。 沈梨棠的手指停在半空,泪水涌了出来。 谢知晦不耐烦地捂住眼睛,第一次语气很重。 “大嫂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叔嫂有别吗?” “三番两次不顾名声,与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惹来这么多非议,还没让你学乖吗?” 第33章 我问你,谁和谁闹掰了? 沈梨棠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声音染上一丝委屈的颤意:“知晦,你怨我了是吗?” “我知道是我不好,不该慌慌张张跑出去,不该让那些不懂事的丫鬟瞧见。” “可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赶紧拿回自己的衣服。” 谢知晦没有说话,满脑子都是陆蕖华问他话。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大嫂同你说的,还是你自己亲身经历的。 他当时说大嫂不会说谎,可如今竟然真的怀疑起那晚事情的真伪。 沈梨棠见他沉默,心中愈发慌张。 她咬着下唇,放低姿态:“我今日过来是担心你,听府里下人说你伤的不轻,蕖华还因为那日的误会生了气,没有来照顾。” “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先帮你把药送俩,再去暮西居找蕖华好好道歉,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你若是不想见我,我往后少来便是,只是这药……” 谢知晦抬眼看向她。 那张柔弱的脸上挂着泪,睫毛濡湿,神情委屈无措。 与从前每一次惹祸后向他求助时一模一样。 可不知为何,此刻他只觉得累。 “大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梨棠怔住,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你说是误会,我便信是误会。” “你说怕人传闲话,我便搬来旧宅陪你们母子住。” “你说没有安全感,我便一次又一次失约于蕖华。” 谢知晦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从前的怜惜,只有疲惫的困惑。 “这些还不够吗?” 沈梨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还想要什么?让我日日来陪你?还是……” 他停住,终是没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沈梨棠的泪又落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慌了,“知晦你是不是从旁人那听说了什么?是不是蕖华……” “与她无关!”谢知晦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他自己都没察觉,那语气里带着下意识的维护。 沈梨棠听出来了。 她神情一寸寸僵住,看着这个承诺永远会站在她身边的男人。 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她。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知晦……” 谢知晦脑子纷乱的很,“你回去吧,正如你说,往后无事,不必来书房了。” 沈梨棠站着没动。 站在塌边良久,才转身一步步离开。 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站在廊下,望着暮西居的方向,眼底漫上一层她冰冷的恨意。 门内,谢知晦疲惫的闭上眼,将药碗推到一边,他什么也不愿意再想。 二日后,京城最大的酒楼,添香阁。 三楼雅间里灯火通明,七八个锦袍玉带的顾公子围坐在席间,觥筹交错。 这是京中勋贵子弟,惯常的饮宴。 席间多是自幼玩大的世交,说话便也少了几分顾忌。 谢知晦坐在席间,神色淡淡。 旁人问起他脸上未消的淤青,他只说是骑马摔的。 座中明眼人自然不信,却也没人追根究底。 裴璟坐在他对面,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顾着一杯接一杯的斟酒。 往日这种场合,他向来是是最活络的那个。 今日却反常的紧。 有人打趣:“裴三,你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莫不是又被哪家姑娘给拒绝了吧?” “莫要怪兄弟我多嘴,京中通灵公子就你没有成婚了,挑挑拣拣这么久,还没有入你眼的吗?” 众人哄笑,裴璟扯了扯嘴角,没接茬,目光直直落在谢知晦身上。 谢知晦察觉到,抬眸与他对视。 静了一瞬。 裴璟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让满桌的人都静了下来。 “谢二,有句话我憋了好些日子。” 谢知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前的事我就不提了。”裴璟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往日的玩笑,只有冷意,“你让蕖华去给你收拾烂摊子,你是不是疯了?” 谢知晦的脸色沉了下去。 裴璟一字一句,像是钝刀子割肉。 “她一个正室夫人,顶着满京城闲话,当着那么多人面,说那晚跟你楼在一处的人是她。” 他声音里泄出一丝压抑许久的怒意:“谢二,这跟让她亲眼看着你另一个女人在床上缠绵,有什么区别?” “裴三!” 旁边有人低声喝止。 裴璟不理,只盯着谢知晦。 “她替你瞒了,替你认了,替你把这盆子脏水全泼在自己身上,你倒好,答应我的全做不到!还和那女人住在一处。” 他掀了酒杯,“你是不是觉得蕖华妹妹就该你的,永远不会离开你?” 谢知晦攥紧酒杯,指尖泛白。 “是。” “她不会走。”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不知说给裴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不是那样的人。” 裴璟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你别仗着她在京城没人撑腰,就这么欺负她。” “我……” 那句‘我会护着她’,裴璟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说这句话。 裴璟阴沉着一张脸,把话转到萧恒湛身上。 “你别忘了,她到底是萧恒湛亲手养大的姑娘。” 角落里不知谁接了一句,语气很轻:“裴三,蕖华都和他闹掰多少年了,当时有多么难堪,你不是不知晓。” “你指望他管这闲事?” 说话的是大理寺卿家的公子,姓周,排行第五,嘴上素来是个没把门的。 他打了个酒嗝,摇头晃脑的说:“萧将军如今是什么身份,早不是当年那个给她当马骑的萧家阿兄了。” “人家的脸面,犯得着为一个早就不相干的人……”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五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萧恒湛迈步进来,目光淡淡落在周五脸上。 “你方才说,谁跟谁闹掰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静。 却让周五的酒杯,哐的一声掉落在桌上。 “恒湛兄,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恒湛没有应声,又问了一句,“我问你,谁和谁闹掰了?” 第34章 这就是你想要? 周五脸白如纸,酒意彻底醒了,张了张嘴想说些场面话。 可对上萧恒湛深如寒潭的眸子,只觉得脊背都在发凉。 许久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萧、萧将军……都是我嘴欠,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缩在椅子里,平日里仗着家世在京中横着走的那点底气,此刻是半分也拿不出来。 萧恒湛是什么人? 十五岁就去了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是尸身血海里闯出来的煞神。 他爹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他又算个什东西? 满座鸦雀无声。 在座的公子们哪个不是仗着家里荫封过日子。 只有萧恒湛和谢知晦手握有实权。 可让朝堂都忌惮三分的,只有眼前这位。 萧恒湛收回视线,仿佛方才的那两句追问不过是随口一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周五。 他缓步走向席间唯一空着的主位,撩袍落座。 语气平平:“不是说设宴替我接风?站着做什么,坐。” 满桌人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落座。 席间一时只有杯盏轻碰的细响,没人敢开口。 谢知晦看着萧恒湛,静了一息,抬手给自己斟满酒,轻轻举杯。 “他们一向怕你,你这般严肃,怕是要吓得他们今夜不敢睡了。” 萧恒湛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轻慢:“是吗?” 谢知晦亲自执壶,给他到了一杯酒。 “你回京也有一段时日了,鄞州的事情也暂告一段落,接下来……” 他顿了顿:“不去见见蕖华吗?” 萧恒湛摇晃着手中酒盏,嗓音慵懒:“你们不都说了,我们早就决裂了。” 这话接得轻,满桌人却都僵了一瞬。 周五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 果然,一提到陆蕖华,萧恒湛就是会吃人的。 谢知晦却笑了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谁不知道你从前最疼她。” 陆蕖华和萧恒湛的关系,他是最清楚的。 整个侯府,萧恒湛只认陆蕖华这一个亲人,为了她能把自己的命豁出去。 京城人人都知,得罪萧衡湛可以,得罪陆蕖华不行。 他暗哑着嗓音:“不过是闹了点小矛盾,你又戍边多年,如今回来,自然还和以前一样。” 萧恒湛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是怕我知道你薄待了小四,找你麻烦?” 小四。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 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在座所有人的心里。 这是在告诉他们,不管他和陆蕖华之间的关系如何。 陆蕖华在他心中的位置是永不会变的。 谢知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接话。 只问了一句:“你会吗?” …… 旧宅,暮西居内。 陆蕖华已经准备歇下。 浮春替她拆着发髻,“后日就是姑娘的生辰了,姑娘还是不过吗?” 提到生辰,陆蕖华的脸色微僵。 她是个不知亲生父母何人的孤儿,最开始的生辰日是养父捡她的那日。 后来养父去世,每到生辰她都会大哭一场。 萧恒湛便把生辰日,定在与他同一日。 从前,她最期待的就是生辰。 直到被萧恒湛抛下,她便再也不过了。 陆蕖华点头,“没什么好过的。”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丹荔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姑娘,裴三公子打发人送信来,说是二爷在添香阁喝多了,让您过去一趟。” 浮春的手顿在半空,脸先垮了下来。 “二爷又喝多了?” “先前喝多不是往大房那边跑吗?这会想起咱们姑娘了,姑娘不去!” 陆蕖华没有立刻接话。 今日添香阁设的宴是接风宴。 赴宴的都是京中勋贵子弟,是与谢知晦、裴璟自小玩到大的一群人。 那些人谁人不知,谢知晦心里真正在意的是谁? 谁不知道她只是个挡箭牌,一个替人收拾烂摊子的贤妻。 她这个时候巴巴赶过去,装出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那和把自己脸伸出去给人打有什么区别? 她算是看清了,她这几年的体面,早就被人嘲笑尽了。 何况…… 陆蕖华垂下眼帘,今日还是给萧恒湛接风的日子。 他一定在。 陆蕖华捏紧手中帕子,长叹一口气:“浮春,备车吧。” 她不想让萧恒湛觉得当初她以命相搏来的选择,让她过得这般狼狈。 不管如何,都得撑下去。 添香阁门外,夜风微凉。 陆蕖华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口。 她下了车,没有让丫鬟跟随,独自走向门廊。 裴璟正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谢知晦,站在台阶下等她。 风灯昏黄的光漫过陆蕖华肩头。 裴璟才看景,她穿着轻便的藕荷色常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只簪了一朵小小绒花,分明是已经梳洗过的样子。 他怔了一瞬,忽然闻到一阵极淡的香气。 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沐浴后皂角和温水浸过的气息,混着她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 她发梢还带着未干透的潮衣,在夜风里微微扬起。 裴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由来地想起陆蕖华未曾嫁人的日子。 她在京郊梅园扑蝶,跑热了,顺手拿过他的帕子擦脸,抬起头对她笑,也是这样的气息。 干净疏淡,让人心头又软又涩。 “劳烦你了……”他开口,声音低哑,把自己吓了一跳。 浑然不觉,身后有一道目光,穿过廊下疏落人群,冷冷落在他身上。 萧恒湛站在门廊阴影边缘。 他看得分明,从陆蕖华出现的那一刻,裴璟便直了眸子,还有他喉结滚动的片刻失神。 光照不到萧恒湛的脸。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后的那只手,直接正在一寸寸收紧。 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 “陆夫人来了,这么晚了还亲自跑一趟。” 周五也跟着人迎合一句:“夜色凉,就应该让谢二这厮在风里冻着,别冻坏了陆夫人。” 陆蕖华神色温和,举止从容。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如今他们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待她,是怜悯愧疚,还是装出来的和稀泥。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她目光一一掠过这些面孔,客气颔首。 直到从裴璟手里接过谢知晦的瞬间,才对上萧恒湛的视线。 萧恒湛眼底翻涌着怒意。 她明明已经歇下。 却因为谢知晦的‘醉了’,便重新梳妆更衣,穿过半个京城,来这里替他做体面。 “这就是你想要的?” 第35章 难道你后悔了? 萧恒湛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陆蕖华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垂着眼睫,侧身从他的身旁走过,一心去扶醉的不省人事的谢知晦。 谢知晦醉得厉害,整个人靠在她肩上,酒气扑面而来。 陆蕖华微微蹙眉,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搀着谢知晦,对裴璟点头,“劳烦裴三哥。” 裴璟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看着她笨拙的样子,没由来的烦躁。 伸手将谢知晦从陆蕖华身上拽开,用从前玩世不恭的语气,“蕖华妹妹,谢二这个混账太重了,还是我来吧。” 说着,还用手肘击了一下他身上的软肉。 谢知晦在醉梦中呻吟了两声。 陆蕖华没有拒绝,快速松开手,“那就有劳裴三哥了。” 裴璟把谢知晦丢上马车,想到她的生辰。 “蕖华妹妹,再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听说谢二打算给你办生辰宴,你可别忘了请我。” 陆蕖华眼里的嘲讽几乎要满出来。 这三年来,他为了守着对沈梨棠的一片真心,从未提过给她办生辰。 每到日子还会找个由头躲出去。 如今倒是想起为她操办了。 想来,是要借着这场生辰宴,粉饰他和沈梨棠之间闹得满城风雨的难看,顺便让婆母觉得他们夫妻恩爱。 陆蕖华实在不想陪他演这场戏,转头看向裴璟。 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裴三哥,我今年没有办生辰宴的打算。” 裴璟神情微愣,瞬间便意识到一切都是谢知晦的自作主张。 “也好,你刚从外头回来,想来也是没什么心思,不过今年的生辰礼,我照旧会给你送一份过去。” 陆蕖华颔首,“那就先谢过裴三哥了。” 见她没有抗拒,裴璟脸上多了两分喜色,交代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便离开了。 陆蕖华刚想关上马车上的门,谢知晦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沙哑着嗓音呢喃:“你不会有机会……” 陆蕖华皱眉,什么机会? 难道他知道要和离的事情了? 她正要多问上一句,谢知晦就昏睡了过去。 陆蕖华只当他是喝醉了说胡话,关上门,便转身去了自己的马车。 还没上去,一双冰凉的大手就抓住了她。 等她在回神,已经到了萧恒湛的马车里。 夜风夹着酒气,吹得马车帘子猎猎作响。 陆蕖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被萧恒湛拽入马车的瞬间,她的脊背撞到了车壁上。 男人的手掌铁钳般箍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深更半夜,为他梳妆更衣,做出这副贤良淑德的模样给谁看?” 萧恒湛的嗓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陆蕖华挣扎了下,没能挣脱,索性不再费力。 她抬眸,借着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直视萧恒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萧将军这话问得奇怪,他是我夫君,我为他做这些,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夫君?” 萧恒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甚至不惜让你在新婚夜独守空房的夫君?” 陆蕖华的心猛地一缩。 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 她很快敛去眼底的波动,扬起一抹无所谓的笑。 “萧将军记性真好,但这是我的家事,不劳您费心。” “家事?” 萧恒湛逼近一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 “你真的就打算这么忍下去?” 陆蕖华被迫仰着头,看着他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我回答过萧将军,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眉目微扬,带着报复地问了一句:“萧将军一再问我的甘心与否,莫不是自己先后悔了……” “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萧恒湛便低吼出声,抓着她的手背也渐渐泛起青筋。 陆蕖华瞳孔一颤,没想过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萧恒湛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眼中闪过片刻委屈,很快又被压下。 同样的坑,她不会踩两遍。 陆蕖华冷笑一声:“萧将军后悔什么?后悔不该抛开我,还是后悔当初没拦着我嫁人?”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路上我自己选的,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走完。” “哪怕他根本不爱你?”萧恒湛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他心里的人是……” “我知道。” 陆蕖华垂眸,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根本不在乎他的心在不在我这里。” “只要他肯回来,给我几分表面上的体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像极了诗人嘴里所说的,无可救药恋爱脑。 黑暗中,男人额间的青筋暴起。 “就这么心悦于他?” “是。” 萧恒湛攥紧拳头,眼底一片猩红。 他死死盯着那张倔强又冷漠的脸,带着两分狠厉地怒道:“好,很好。”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我就盼着你没有哭着求我救你的一日。” 陆蕖华低笑出声,“萧将军似乎忘了,当初你亲口说过了,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怎会再去求你?” 这句话,她记了整整三年。 那是她新婚夜,宾客满座,有人借着酒意调侃他:“萧将军,蕖华妹妹嫁人了,你这当阿兄的,心里不难受吗?” 那时,她心里还怀着那么一丝希冀。 却只听到他说:“我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道公示,彻底将她划出了萧恒湛的庇护范围,也坐实了京城中的那些风言风语。 一切都变了。 从前挤破头要请她赴宴的贵女,开始明着针对她,传到她耳中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 “她就是萧恒湛养大的姑娘?” “就是她,萧恒湛都不认她了,还缠着人不放,逼得萧恒湛没办法,当众撇清关系。” “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呢?就是一个寄生侯府的可怜虫!” 连街头巷尾的议论,都变得不堪入耳。 有人说她痴心妄想,爱上了萧恒湛,想要爬他的床,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她曾忍无可忍,与一位口无遮拦的贵女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等来的是,谢知晦冷冰冰的一句“不知礼数,丢进谢家颜面,滚去祠堂跪上三天三日。” 那三天三夜,她跪在冰冷的请转上,水米未进。 她彻底明白,她没有靠山了。 萧恒湛是真的不要她了。 第36章 他要问清楚 而萧恒湛呢,参加完她的新婚就去了边关,风言风语没影响到他半寸。 陆蕖华看着一言不发的萧恒湛,不想再和他说一句话,推开他便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男人颓废地瘫躺在马车内,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紧绷的下颌,泛着闪闪冷意。 鸦青眸子里满是悲伤,“将军,您为何就是不肯把话解释清楚?告诉四姑娘,如果当初您不和她决裂,她就会有性命之忧?” “您可是差一点就死了啊!” 萧恒湛暗哑着嗓音:“是我先抛下了她。” 鸦青忍不住叹息,四姑娘怎么就不想想,那些曾经对她冷语相待的人,为何突然间一息之间就举家覆灭? “今日添香楼附近可有异动?”萧恒湛放下手,嗓音森冷。 鸦青语气凝重:“看到了三小队,小人已经派人去追了。” “留活口。” …… 回到旧宅,陆蕖华本不想再管谢知晦,奈何他嘴里一直念叨着她的名字,不肯下车,又有门房眼线。 她只好去看看他在作什么妖。 刚推开门,他就像是有所感应一样,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别走……”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带着浓烈的酒臭。 陆蕖华身体一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用力去推他,却又被他抱得更紧。 “别离开我。”谢知晦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醉后的偏执,“这辈子,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抢走你。” 陆蕖华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他真的知道和离的事情了? 就在她愣神之际,谢知晦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嘴唇胡乱地在她颈间啃咬。 浓烈的酒气和陌生的触碰让陆蕖华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和屈辱。 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一把掀开车窗的帘子,让冰冷的夜风直直灌进来。 冷风扑面,谢知晦打了个寒战,似乎清醒了一些,但又很快蜷缩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陆蕖华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嘴里吐出的名字。 “阿棠,我不会抛下你……” 一瞬间,陆蕖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可以不爱她。 可以无视她。 但不能把她认作沈梨棠来恶心她!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车厢内响起。 谢知晦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他似乎有些茫然,睁开眼看了陆蕖华一眼,眼神涣散,又很快昏睡过去。 陆蕖华收回发麻的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侧头看向浮春。 浮春心领神会,掏出些银子放到门房。 “太晚了,几位兄弟先下去休息吧。” 门房收了好处,乐呵呵地离开了。 陆蕖华从马车上下来,让浮春去叫两个得力又信得过的人,架着谢知晦往大房走。 沈梨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披衣起床,打开门就看到陆蕖华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谢知晦。 “弟妹,你这是做什么?” 沈梨棠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眉目间满是警惕。 陆蕖华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谢知晦嘴里一直念叨着你名字,我想,既然他这么想见大嫂,我这个做妻子的自然要与他同心同德。” 沈梨棠脸色一变,“你疯了?” “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夫君往别的女人房里送,你就不怕传出去,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陆蕖华此刻满心疲惫,耐心告急:“既然你不愿意安顿,那我就把他带我那里去了。” 沈梨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实在想不明白。 她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成这样? 她拢了拢衣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陆蕖华没有和她过多废话,示意人搬走。 她急忙去拦,“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照顾知晦,你把人留下。” 陆蕖华点头,两个小厮就把人往地上一放。 沈梨棠看着瘫软在地的谢知晦,又看了看一脸漠然的陆蕖华,愈发觉得不安。 以前的她,温顺乖巧,心思单纯,随便哄上几句就能让她做事。 可现在的她,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让人捉摸不透。 “你……” 沈梨棠还想说什么,陆蕖华却已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地上的谢知晦吸引。 月光下,他皱着眉头,似乎很不舒服,嘴里还在无意识呢喃:“水……给我水……” 沈梨棠蹲下身,伸手轻抚他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痴迷和得意。 “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谢知晦似乎感受到她的触碰,下意识往他手心蹭了蹭,含糊道:“阿棠。” 沈梨棠心中一喜,正要把他往房里带,又想到前些日子试探心意,反而惹得他疏远的事。 不行,不能急。 陆蕖华突然把人送到这里来,肯定没安好心,没准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抓住她的把柄,好彻底铲除她。 侯府说过,只帮她一次。 她不能再操之过急了。 沈梨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旖旎念头,扬声唤来吴妈妈:“把二爷扶到客房去,好生伺候着。” 翌日清晨,谢知晦是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的。 他揉着额角坐起身,环顾四周,看到又是大房客房的时候,瞬间清醒大半。 “金宝!” 金宝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醒酒汤,小心翼翼递过去:“二爷,您醒了?” 谢知晦没有接过,黑着一张脸问:“昨晚不是夫人接我的吗?我为什么会在这?” 金宝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说!” 谢知晦呵斥一声。 无奈金宝只能如实相告:“二爷,您嘴里一直念叨着大夫人,夫人就把您送到这来了。” 谢知晦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怎么会说这么荒唐的话? 更让他怒意的是,陆蕖华竟真的将他送过来。 她就这般不在乎?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谢知晦踉跄下床,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要去找陆蕖华问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37章 和离的事情,我同意了 谢知晦大步往暮西居走,步子又快又急。 金宝小跑着跟在后面,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 他推开院门,里面很静,只有几个洒扫婆子。 下人们朝他行礼,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质问陆蕖华。 金宝小心翼翼上前,“二爷,夫人没有在旧宅,一早就被传唤去了国公府。” “国公府?”谢知晦喃喃低语,怒火瞬间消散了个干净,心里莫名有股说不上来的失落感。 他环顾四周,窗前几盆说不上名字的花草耷拉着叶子,光秃秃地在春风中微微颤抖。 谢知晦忽然这院子空得厉害,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气了。 仔细想来,他真的很久没有好好看过陆蕖华了。 自从大兄去世,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每每与他见面,似乎都是为了替大嫂找她的麻烦。 不然就是匆匆见一面,连话也说不上几句。 以前,不管他回来多晚,她都会在廊下等他,给他递上一碗安神汤在水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在等了呢? 谢知晦想不起来,只觉得胸口无比闷得慌。 他随口叫住一个丫鬟:“夫人这段时间可还好?” 丫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点头说:“一切如常,昨日夫人还给我们发了些银子,说再过几日就是清明,给我放一日假,祭奠亲人呢。” 谢知晦眉目闪过一丝柔情。 是了,她一直都是这样,温和替所有人周全。 他收敛情绪,转身对着金宝吩咐:“去国公府。” 国公府,正厅内。 孔氏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陆蕖华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昨夜萧恒湛说的那些话,一早就传遍整个京城。 若是没有萧恒湛在其中推波助澜,孔氏绝不信。 她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萧将军当众给你撑腰,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陆蕖华神色淡然,抿了一口茶水,没有说话。 孔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悦,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 “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国公府受了些委屈,知晦这孩子,确实……混账了些。” 陆蕖华语气平静:“婆母今日叫我来,应该不只是替他道歉吧。” 孔氏轻叹一声,语气疲惫又带些认命:“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和离的事情,我同意了。” 陆蕖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才几日,孔氏这么快就答应了? 应该不只是因为那点风声,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孔氏迎着她的目光,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这段时间国公府除了太多事,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再传出和离的消息,谢家招架不住。” “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和离可以,但此时需要暂时保密,至少三个月内,不能对外透露半分。” 陆蕖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思量片刻问:“为什么是三个月?” 孔氏并未解释全,只道:“三个月后,是太后生辰,在此之前,谢家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陆蕖华旋即便明白了,今年是太后的八十正寿,孔氏自幼跟在太后身前长大,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讨好。 孔氏见她不言,以为她是想拒绝,便把话挑明。 “我不会亏待你,到时候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还会在京城内给你置办一处宅子,你愿意住就住,不愿意就赁出去。” “嫁妆你也可以全部带走,谢家不会扣住你一分一毫。” 陆蕖华很清楚她给的这些并非补偿,而是封口费。 “没有双方耆老见证,如何作数?” 孔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还以为陆蕖华会先问钱和宅子的事情,没想到她更在意的是这个。 “双方耆老见证,那是对女方的保证,可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私下签订契约,同样可以作数,只是……” 她顿了一下,“风险太大,一旦男方反悔,矢口否认,你这张契约便成了一纸休书,你可想好了?” 陆蕖华先前有听过这个说法。 当时她也曾想过与孔氏私下签订协议,可她很清楚孔氏绝不会顺她的意,便一直压着没有提。 如今孔氏提出来,也算是全了她的心事。 和离与否,不过是个名分。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那纸文书,而是脱离谢府夫人的身份。 只要不再是谢家妇,她就可以…… 陆蕖华垂下眼,压下念头。 “婆母,我不想留在京城,三个月后我会走得远远的。” 孔氏微微一怔。 陆蕖华继续道:“我需要一个假身份,还有通关文牒,这些,我希望婆母能帮我安排。” 孔氏看着她的眼神复杂起来。 这丫头,比她想的要清醒得多。 看来她不只是想和离,还想摆脱侯府的控制。 孔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嗤笑。 她想的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你要的这些,萧将军也能帮你弄到,你为何不去求他?” 孔氏眼中的试探明晃晃,陆蕖华也没有藏着掖着:“这三年我在京中名声,不过是表面看着光亮,背地里别人是如何议论我,婆母应该比我知道的还要清楚。” “不然婆母也不可能这些年都不怎么带我出席宴会。” 孔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确她虽对陆蕖华还算满意,但她和萧恒湛的事情到底是闹得满城风雨。 每每出席,都会惹来非议,她不愿意成为焦点,便一直不让陆蕖华去抛头露面。 “萧将军的确有心想缓和关系,但经此一遭,我认清了,如果不是为了能远离京城,我并不想借她的势力。” 陆蕖华说得真诚,但这话到孔氏的耳中就没那么好听了,认为她在自视清高。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萧恒湛这个人,她虽然看不透,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他若是真想找一个人,上天入地也会找出来。 假身份?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孔氏没有挑明。 这丫头太肆意了些,让她吃些苦头,最好闹到萧恒湛不愿再管她最好。 倒是等太后安排的人进了门,她就不用再给陆蕖华撑面子了,直接对外说,是三年无所出,被知晦给休了。 孔氏点头,“我会给你安排。” 陆蕖华站起身,朝孔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婆母。” 孔氏摆手,示意张妈妈把准备好的东西呈上来。 “签了吧。” 第38章 她终于看见天了 张妈妈端着一份和离书和一份协议上签。 她看着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自即日起,陆蕖华和谢知晦解除婚姻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握笔的手都用了两分力,她接过契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从今以后她就只是陆蕖华。 孔氏看着她写完,看着她脸上平静近乎麻木的神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倏然想起,她刚嫁进国公府时,眼尾眉梢都带着少女的鲜花,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行了,你先回吧,三个月后我就把假身份送到你那。” 陆蕖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正厅时,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到她身上。 暖融融的,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陆蕖华忽然笑了。 三年了,她终于看见天了。 …… 另一边,谢知晦人还没有出院子,吴妈妈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二爷,大夫人请您去松雨阁一趟,说有要紧的事情和你商量。” 谢知晦下意识想要拒绝,想说要去接陆蕖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要紧事?” 吴妈妈摇头,“老奴也不知,大夫人只说原本是要亲自来的,只是昀少爷闹病离不了人,就只能派老奴来请了。” 谢知晦一听谢昀又不舒服了,立刻去了松雨阁。 屋内沈梨棠正低声诱哄着谢昀。 “昀儿乖,把这个吃了肚子就不痛了。” 谢昀小嘴紧闭说什么都不肯喝,急得沈梨棠的泪都要掉下来了。 “昀儿,你不是答应过二叔要好好听你娘的话吗?” 谢知晦的声音出来,谢昀就如同蔫了的茄子,乖巧接过药碗,忍着恶心,将药喝了一小半。 沈梨棠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昀儿还是最听你话。” 她用帕子擦了擦谢昀的嘴角,又喂上一颗蜜饯,才吩咐吴妈妈将人带下去。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看到母慈子孝的一幕,谢知晦心头晦暗散去了些,声音也变得柔和。 沈梨棠察觉到他的亲近,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柔声道:“我知道这两日你不想见我,我今日找你过来不是为这儿女私情的那点小事。” 谢知晦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从前是我糊涂,知行刚走,我心里害怕才会做出许多荒唐事。” 沈梨棠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如今我已经想明白,既然身为谢家长媳,就该担起责任来。” 她目光诚恳,“我想学着管家,不是为了和弟妹争管家权,我就是想先管大房的支出用度,以后大房的开销,就不用弟妹事事为我操心了。” 谢知晦有些意外。 她一向柔弱,别说管家,就连自己院子里的下人也常常给她脸色看。 从前都是陆蕖华帮她撑着。 如今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谢知晦无暇多想,只觉得她或许是想找些事情做。 若是沈梨棠不再别过度依恋他,他或许能分些心思在陆蕖华身上。 “回头我便吩咐账房,把大房的账目分出来给你,大哥的抚恤金我也会和母亲说,让她一并送到你这。” 沈梨棠眉眼一亮。 陆蕖华这贱人的以退为进还真是好用,三言两语就把谢知晦的心拉到她这边来了。 “知晦,幸而有你惦念我们母子。” 沈梨棠又道:“还有一事,近日昀儿总是生病,我想着若是能学着做些药膳,或许能强进体魄。” 她当然不只是为了谢昀。 这几日她算是想明白了,陆蕖华之所以能拢着谢知晦的心,无非就是靠着从前在薛神医那里学了几天医术,学的一手做药膳手艺。 只要她一点点学陆蕖华,就不怕谢知晦再左右摇摆了。 谢知晦蹙眉,“你若是担心,可以让大夫日日请平安脉,何必那么劳心去学医?” 沈梨棠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大夫终究是外人,哪有我这个做娘的上心。” 谢知晦点头,“既然你有心,那明日我就在京城找一个女医教上你几日。” “不!”沈梨棠打断,咬着唇,为难地说:“知晦,我知道你早些年和薛神医有两分交情,能不能请学神医入府教导我一段时间?” 谢知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薛神医什么身份?早些年连陛下都治过,前一段时间还去鄞州解疫情。” “你竟要让这样的人,教你一个内宅妇人学药膳?大嫂,你想得未免太好了些!” 沈梨棠被他不留情面的话,刺痛了心。 纵使薛神医再怎么厉害,不也是个人吗? 只要谢知晦肯多多给上银子,在买一些上好的药材,他还能不领情? 说到底还是谢知晦不愿意。 她不满地小声道:“我……我也是为了昀儿。” “再说,当初陆蕖华不也跟着他学过一段时间,怎么她能学,我就学不得吗?” “难道就因为她是萧恒湛……” “闭嘴!”谢知晦脸色阴沉下去,厉声打断他。 提及萧恒湛,他便想到昨夜他说过的话。 他凭什么认为,陆蕖华会与他和离? 他攥紧拳头,“此事不要再提,你若是真想学药膳,就在京城找个名医。” 沈梨棠从未见过如此怒气外泄的谢知晦,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但还是低眉顺眼地迎合,“我知道了。” 谢知晦还以为她真的想明白了,没想到还是处处要和陆蕖华比。 她凭什么认为能比得过陆蕖华。 这个念头一出,谢知晦愣住了。 在他眼中,明明沈梨棠才是最好的那个,什么时候…… 他看了一眼红着眼的沈梨棠,心中愈发烦躁,“我还有事要处理,没什么事你就在院子里好好待着。” 说着,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梨棠看着他走远,才敢发怒地打碎茶盏。 吴妈妈上前,“大夫人,老奴方才问了二爷身边的金宝,他说二爷要忙的事,是去国公府接二夫人回来。” 第39章 缓和 闻言,沈梨棠几乎要失去理智。 谢知晦竟去接那个贱人! 这些年,他都不曾管过陆蕖华,如今竟还殷勤起来了。 她眼中的怨毒越来越深。 现在才明白过来,陆蕖华昨夜是故意把人送到她这里来的,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拉回谢知晦的心。 她真是险些着了那个贱人的道! 沈梨棠听着内室传出来的咳嗽声,眸子暗了暗。 “吴妈妈,昀儿的病总是不见好,你去找个大夫过来瞧瞧吧。” “大夫人……”吴妈妈心头一惊,有些于心不忍。 “去!” …… 国公府门外。 谢知晦下了马车,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想油纸包,里面是他特意绕路去城南酥坊斋买的栗子糕。 陆蕖华从前最爱吃的便是他家的糕点,尤其是刚出炉还热乎的。 他没成亲前,去侯府找萧恒湛谈论公事,总会带上一包。 每次见他来,陆蕖华都会眉眼弯弯地凑到他面前,然后朝他伸手,像是傲娇的小猫。 成亲后,他只买过一次,那次被沈梨棠瞧见,还以为是买给她的。 红着眼眶哭了好一会,说何德何能让他绕路去买,说幸而有他照顾他们孤儿寡母,才不至于在国公府孤苦无依。 他心软了,加倍对他们母子好,还要求陆蕖华与他一样。 谢知晦眸子闪过一丝痛意。 是他辜负了陆蕖华,今日特意去买,也算弥补一二吧。 他正想着,就见陆蕖华从里面走出来。 春日暖阳照在她身上,将她月白色的衣裙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嘴角勾着笑,步履从容,整个人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谢知晦心里莫名一慌,快步迎了上去:“蕖华。” 陆蕖华停下脚步,看到的那一刻,笑容默默收回。 “你怎么来了?” 谢知晦将手中糕点递过去,声线温和:“我来接你回府,想起你从前最爱吃酥坊斋的糕点,便顺路给你买了栗子糕。” 陆蕖华看着熟悉的包装,没有接。 酥坊斋的糕点,她的确爱吃。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从那次在新出的糕点中,吃出一小块碎瓷,划破了舌头,几日不好用膳。 谢知晦知晓这件事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嘴:“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是当家主母了,以后莫要再吃这些甜食。” 她就再没买过了。 想到离开前她答应孔氏,要暂且瞒着谢知晦。 陆蕖华就没有拂他的面子,示意浮春接过。 没有看到自己预想中的反应,谢知晦脸上有过一瞬的失落。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明日就是你生辰了,我已经吩咐下去,要在府中设宴,请些相熟的好友来热闹热闹。” 陆蕖华皱了皱眉,昨夜只拒绝了裴璟,还没和谢知晦说明。 “帖子发出去了吗?” 谢知晦摇头,“我想着,终究还是要问一下你的意见,就让下人们先候着了。” 陆蕖华松了口气,淡淡道:“那就不必发了,我没有办生辰宴上习惯。” 谢知晦一愣,“我记得你以前最爱过生辰了,还要大大操办,找我们要礼物,买得不合你心意了,还要我们重新准备礼物,如今……” “你也说是以前。” 陆蕖华打断他的话。 从前的陆蕖华有资本。 现在的她没有。 当然,如果从成亲开始谢知晦不曾薄待她,一如之前那样为她操办生辰,当着全京城面为她撑腰。 她自是有脸面再操办的。 现在,只会徒增龃龉。 陆蕖华神色流露出些许倦怠,“现在我没有心思办生辰,何况侯府那边一早就传话,要我生辰一定要回去。” 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谢知晦没有逼她迎合。 “那便不操办了。” “侯府那边,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先前陆蕖华说过,他不跟着回去,侯府那边就会有意见,觉得她笼络不住夫君的心。 她身子这么单薄,怎能一再受刑? 陆蕖华没有拒绝,比起生辰礼,她更想要生辰日不要再受罚。 郑月容最看不惯她从前仗着有萧恒湛宠爱,大肆过生辰的样子。 自决裂后,每年生辰都会把她叫回去,寻一些莫名其妙的由头,罚她抄书,跪祠堂。 用得最多的便是谢知晦没有陪她一起回来。 谢知晦见她没有反对,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那今晚我们就先简单的庆贺一下,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菜,也该……把之前一直没做的事情做了,母亲最近也一直念叨要个孩子。” 自从那日冲动下吻了沈梨棠,他便一直觉得愧疚,下定决心不再做荒唐事和陆蕖华好好过日子。 他本也不想主动提及这件事,毕竟已有三年,他希望水到渠成一些。 只是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如果没有夫妻之实,陆蕖华就不再属于他了。 陆蕖华心头一震。 没想到,他会在这么高兴的日子,说这么扫兴的话。 “我约了韶音,一会儿要去清茗轩,晚上怕是要很晚才回来了。” “崔氏韶音吗?”谢知晦眉头微拧,“崔家已经落败,你还是少与之来往较好,以免落人闲话。” 陆蕖华脸色一沉,目光冰冷地看向他,“你从前都不曾管我与谁往来,以后,便也不必再管。” 她的语气平静,却让谢知晦从心底发寒。 从未见过她这般冷淡疏离的样子。 谢知晦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 却被陆蕖华侧身躲开,“我从国公府时,听下人念叨,今年雨水多,京郊很多沟渠发了大水,我想虽没造成水患,可还是要防患未然。” “你在工部,想必不久陛下便会派你督办一事,这几日你还是先忙公务吧。” 她不冷不淡的态度,彻底刺痛了谢知晦的心。 “蕖华,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为何百般推拒我的好意?” “是不是因为我酒后说的那些胡话?我可以跟你解释。” 陆蕖华从不知他是这样刨根究底的人。 更不知,答应孔氏的要求,做起来居然这么难。 明明从前,她可以忍的。 陆蕖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情绪。 再抬眼时,已经换上一副隐忍委屈的样子。 “谢知晦,我不是傻子。” 第40章 感情是假的 “我看得出你对大嫂的感情不一般,说不介意是假的,我只是不想闹得太难堪。” 陆蕖华别过脸,好似不想让他看到眼中泪一般。 “昨夜是我气急,才会冲动把你丢到大嫂的院子,以后不会了,但我希望,你以后能收敛些,莫要再传出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介意是真,却不是因为他和沈梨棠的私情,是因为他们是叔嫂,伦理纲常所不容。 不想闹太难堪也是真的,他们传出一点流言蜚语,都会影响她的离开。 谢知晦看着她紧抿的唇瓣,心中那点不安,奇迹的消散了大半。 原来,她是因为吃醋。 是因为在乎他,才会这般生气,把他推给大嫂来试探他。 这个认知,让谢知晦心头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是啊,陆蕖华当初为了嫁给他,不惜和萧恒湛决裂,甚至以命相搏。 自是对他一片真情,不曾改变。 是这些年,他辜负了陆蕖华,才把人越推越远。 只要他肯弥补,肯用心,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想到这里,谢知晦的语气软了下去。 “是我不好,以后我会注意分寸。” 他目光柔和,“天色还早,你去见过崔姑娘后,便早些回来,我等你一同用晚膳。” 陆蕖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走向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国公府门前。 “姑娘,二爷这是有心缓和了?”丹荔见从上马车陆蕖华就一言不发,便试探着开口。 浮春先接过话:“哼,缓和什么?净做些表面功夫。” “说来接姑娘回府,姑娘改口去了别的地方,就不相送了,呵,这要是轮到大房那边,他指定能面面俱到。” 丹荔给她使眼色,让她小心话头。 浮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是在往自家姑娘心尖上插刀子,正要说些话往回找补。 就见自家姑娘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觉得有何不妥,甚至还觉得浮春说得颇有道理。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这才确定。 姑娘是彻底不在意谢知晦了。 清茗轩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崔韶音看着坐在对面的陆蕖华,眼眶微微发红,拉着她的手,声音哽咽:“蕖华,你……你真的拿到了?” 陆蕖华点头,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契约已经签了,只等三个月后,拿到东西,我就离开。” “太好了!”崔韶音激动得差点落泪。 随即又担忧道,“可是……你一个人,要去哪里?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子……”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陆蕖华语气平静,眼神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何况她有师父,就不是无处可去。 “国公夫人给了我不少银子,随便找个地方安身立命,不是难事,多年前我说要带你一起离开,如今算是实现一半了。” 崔韶音破涕为笑,“在这方面,国公府倒是还做个人。” 陆蕖华把话转到正题上,“韶音,我今日来,一是告诉你这个消息,二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崔韶音立刻坐直身子,“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陆蕖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摊到她面前。 “这是我在城西看好的一处铺面,地段不算顶好,但胜在清净,租金也合适。我打算,在离开之前,先把医馆开起来。” 崔韶音接过地契看了看,惊讶道:“你还要开医馆?时间来得及吗?而且……侯府那边?” 陆蕖华目光清澈,“开医馆是我早就想做的事,如今只当在京城练练手。” “你放心,我已经想好法子应对侯府了。” 再有眼线,也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她。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韶音,我想请你来帮我。” “我?” 崔韶音愣住了,“我……我对医术一窍不通啊。” “不需要你懂医术。”陆蕖华笑了笑,“我想请你做掌柜,帮我打理铺面,管理账目。” “你不是一直想自己撑起门户,不想再受家族掌控,管理账目,学习经营,正是一个开始。” 崔韶音被说中心事,眼眶又红了。 崔家败落后,她从云端跌落,尝尽世态炎凉,早就想摆脱家族的桎梏,却又苦于没有门路和本钱。 她有些犹豫。“可是……我也没有经验,怕给你添乱。” “经验都是学出来的。” 陆蕖华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我会再找两个可靠的账房先生和伙计辅助你,出不了大岔子,韶音,就当是帮我,也当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崔韶音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窘迫和不甘,终于重重点头。 “好!蕖华,我帮你!我一定会好好学,绝不给你丢脸!” 陆蕖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谢谢你,韶音。” “我们之间,何必言谢。” 崔韶音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她。 “这个给你,明日是你的生辰,我恐怕不方便去谢府贺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自己绣的,你别嫌弃。” 陆蕖华接过,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精致的香囊。 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海棠,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隐隐有安神的药草清香透出。 “很漂亮,我很喜欢。” 陆蕖华将香囊系在腰间,真心说着。 崔韶音见她珍重地戴上,也笑了。 “你喜欢就好。 “等你医馆开张,我一定第一个去捧场!” 两人说了些体己话,商量了些医馆筹备的细节,直到日头偏西,陆蕖华才起身告辞。 马车驶回谢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蕖华刚下马车,门房便迎了上来,递上两个包裹。 “二夫人,方才有人送来给您的,说是给您的生辰礼。” 陆蕖华有些意外,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她不喜欢在明日过生辰。 她接过,先拆开了一个小包裹。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 雕的是一个少女伏在书桌上小憩的侧影。 “是姑娘呢,还真像!” 第41章 裂痕 陆蕖华手上一顿,这才发现像她。 她指尖抚过木雕的眉眼发丝,触感丝滑,栩栩如生。 摸到底部时,微微有些硌得慌。 拿起来一看,发现刻着一行粗犷笨重的小字:记得休息。 她瞬间猜出送礼的人是谁。 陆寒风。 在鄞州时,她曾看过他给师父写药方。 师父还笑他字太丑。 陆蕖华看着木雕上自己那略显稚气却恬静的睡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才离开鄞州几日,他就雕出这么光滑的小人。 真是难为他了。 她又打开另一个稍大的包裹,里面是几包仔细分好的药材。 旁边附着一张字条,笔力虬劲,是师父薛神医的字迹。 “益气补血,固本培元,按时服用,勿要劳累。” 没有多余的问候,却字字关切。 陆蕖华将木雕和药材抱在怀里,心口被暖意填得满满的。 还好,这世上总还有人记得她,关心她。 她吩咐浮春拿好师父的药,自己拿着木雕细细观察。 这些年,她见过很多奇珍异宝。 可像这般精致巧妙的礼物,还是第一次收到。 陆蕖华有些爱不释手,直到回了暮西居还在看。 “姑娘。” 踏入院子,丹荔小声提醒。 陆蕖华抬眸,就见谢知晦站在院中,似是等了她许久。 她这才想起,他曾说过要一同用膳。 谢知晦看到她怀中明显是男子手笔的木雕时,眸色沉了沉。 “回来了?”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目光却一直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手里的东西看着挺别致,是谁送的?” 陆蕖华将东西递给浮春,语气淡漠:“是我的一个好友。” 她师从薛神医的多年的事情,京城中鲜少人知道。 他们都以为薛神医只教了她几日,还是看在她养父的面子上。 当今女子行事艰难,她也不想被人诟病。 但她从未避着谢知晦看医书,甚至还给府中下午看病。 只是他从不在意罢了。 谢知晦被她这避而不谈的态度刺了一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意又涌了上来。 他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位好友,这雕工,没个一年半载的功夫,怕是练不出来。”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酸意,陆蕖华岂会听不出来? 她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你想说什么?” 谢知晦被她看得有些别扭,别开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男子,送女子如此私密的木雕,怕是不太妥当。” 私密? 陆蕖华几乎要冷笑出声。 一个雕刻她睡颜的木雕叫私密?那他这个成亲三年却从未与她同房,心里装着嫂子的丈夫,又算什么? “你多虑了。”她语气冷淡,“我那好友自幼学雕刻,这只是他练手的作品。” “你今日两次对我的好友指指点点,谢知晦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知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也觉得荒谬,不过是一个木雕。 他送的礼物比这个贵重千百倍,定能让陆蕖华高兴,有何好在意的。 谢知晦整理了下情绪,“是我不对,我不是妄议你的朋友,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们不提这些了,晚膳已经备好,都是你爱吃的菜。” 他压下心中的不快,试图缓和气氛。 陆蕖华看了一眼摆上桌的饭菜。 又想起他说的同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思考着如何将这件事应付过去。 谢知晦见她迟迟没应声,低声唤她:“蕖华?” 陆蕖华回过神,“我们用膳吧。” 席间,谢知晦几次想找话题。 却发现陆蕖华只是安静地用膳,对他提及的朝中趣闻或是府中琐事,都只是淡淡应着,并不接话。 那种疏离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夹了一筷子她以前爱吃的清蒸鲈鱼到她碗里。 “尝尝这个,厨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味道应该不错。” 陆蕖华看着碗里的鱼,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夹起来吃了,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知晦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只觉得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们好好谈谈,可以吗?” 陆蕖华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你想谈什么?” “谈我们。” 谢知晦有些急切,他总觉得是陆蕖华还介意他和沈梨棠之间的事情。 陆蕖华已经不想听那些车轱辘话。 他无非就是想再强调他和沈梨棠关系清白。 她缓缓开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见她不着痕迹地避开话题,谢知晦心头有些发涩。 但嘴上还是说:“好我们不提以前,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想了想,又道:“对了,工部水渠的图纸已经下来了,我那里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 “我记得你跟薛神医学过一段医术,虽然可能对药材炮制不是很熟悉。” “但对仓储防潮这边还是有些门路的,能否帮我看看那些沟渠排水、防渗的布局?” “毕竟,药材存储最忌潮湿,你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谢知晦想了半日,像陆蕖华这样聪颖的女子,应该不喜欢再后宅拘束着。 给她找一些事情做,不仅能帮他解决问题,还能拉近两人的关系。 陆蕖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拒绝。 查看工部图纸,了解京城水系布局,或许能找到一些机会,对未来离开也可能有帮助。 “可以。” 她点了点头,“明日你将图纸送来便是,不过,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能不能帮到你还另说。” 谢知晦见她答应,心情大好,“有你帮忙,我总能放心些。” 气氛正热烈,他立刻吩咐金宝拿来礼物。 “虽说生辰宴不办了,但礼不可废。” 提及生辰宴沈陆蕖华冷淡的态度,谢知晦也琢磨过味来。 她大概是不喜欢明日过,便把礼物放到了今日。 陆蕖华目光落在那精巧的木盒上,指尖微顿,没有立刻去碰。 “打开看看。” 谢知晦殷切地注视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第42章 总是指望不上他 “记得你从前总羡慕裴家姑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说是衬得人肤白如雪。我特意托人寻了上好鸽血红的料子,请老师傅赶制的,看看喜不喜欢?” 陆蕖华有些愣神。 她的确羡慕过裴家姑娘那套头面,但那是在她未嫁之时,少女心性,见了漂亮东西总爱攀比两句。 自从嫁入谢府,每日面对的是理不清的家务,下人们窥探的目光,以及他若有若无的冷落。 她早已没了那份对珠宝华服的执着。 陆蕖华有些疑惑。 谢知晦今日是怎么了? 突然开始忆往昔。 难道是年纪上来了? 还是他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回到从前? 何况,他所谓的记得,也不过是她某次闲聊时随口一提的旧事。 谢知晦竟用如此直白贵重的方式弥补,反倒显得刻意而疏远,像在完成一项迟到的任务。 真是远不及师弟那方带着体温和细心观察雕琢出的木雕来得真切动人。 她在谢知晦目光灼灼下打开木盒。 丝绒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蝶恋花发簪,一对同款的耳珰,并一支华盛。 红宝颜色纯正,工艺精湛绝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很漂亮。” 陆蕖华合上盖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欢喜:“你太费心了。” 谢知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预想中,她或许会惊讶,会欣喜,至少不该是如此平静的客套。 “只是漂亮?” 他忍不住追问,“不合心意么?” 陆蕖华不欲在此事上多作纠缠,“你送的自然都是好的,很合我心意,就是没有场合穿戴。” 她将木盒递给身后的丹荔,“替我收起来吧。” 见她仍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谢知晦心头那点雀跃被浇灭大半。 但他转念一想,许是礼物太贵重,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或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情闹别扭。 女子嘛,总是要哄的。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不适。 目光重新柔和下来,落在陆蕖华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丽的侧脸上。 烛光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想起刚成婚,她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灯下看书,偶尔抬眼对他笑,眼里有光。 谢知晦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缓,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期待:“今日你也累了,一会儿用过晚膳,便早些歇息吧。” “我们也该有个自己的孩子了。” 话音虽轻,落在陆蕖华耳中却不啻惊雷。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果然还是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抗拒和生理性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她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她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如何拒绝。 就在她斟酌着如何开口,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二爷!二爷不好了!您快去看看昀少爷吧!” 陆蕖华几乎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金宝慌张进来,跪在地上说:“昀少爷高热抽搐,口吐白沫!大夫人哭晕过去了,说……说怕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什么!”谢知晦猛地站起,撞开椅子,脸色瞬间惨白,“昀儿!” 他慌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往外冲,又仓皇回头:“蕖华,我得立刻过去!我……” 陆蕖华体贴地赶人:“我理解,你快去吧。” 谢知晦再无暇多言,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暮西居,背影仓皇失措,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浮春看着仍在晃动的门帘,忍不住呸了一声。 “又是这一套!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赶在这种时候!我看就是故意的,用昀少爷当借口,硬生生把二爷从您这儿叫走!” 陆蕖华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故意也好,巧合也罢,” 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总归是孩子病了,她就算再想争宠,应该也做不出拿亲生儿子的性命来冒险的事。” 沈梨棠确实惯用孩子来博取谢知晦的关注和怜惜,怂恿孩子装病撒娇也是常有的事,但病危这个筹码太重了。 此一遭,她倒是应该谢谢沈梨棠一句。 丹荔脸上忧色更重,“姑娘,看金宝着急的样子,昀少爷这病怕是不轻。” “明日二爷还能陪您回侯府吗?” 陆蕖华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总是指望不上。”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浮春和丹荔心头都是一酸。 她们跟在姑娘身边最久,亲眼看着她从满怀期待到一次次失望,再到如今的死水微澜。 丹荔迟疑,“那明日……” “照旧。”陆蕖华放下茶杯,站起身,神色已恢复如常,“侯府那边,我自己回去,要罚便罚,这些年,也该习惯了。” 只是,习惯不代表不疼。 “好了,收拾一下,明日还要早起。” 这一夜,松雨阁灯火通明,人仰马翻。 请来的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谢昀的高热却反反复复。 暮西居这边,却早早熄了灯。 陆蕖华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睁着眼望着帐顶。 医者仁心,无论大人之间如何龃龉,孩子总是无辜的。 但另一面,那股事不关己的疏离感又牢牢占据着上风。 这个府邸,这里的人,很快都将与她再无瓜葛。 直到后半夜,远处的声响才渐渐平息下去,似乎是病情稳住了,陆蕖华这才在朦胧中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浮春一边为陆蕖华整理裙摆,一边忍不住朝外张望:“姑娘,二爷那边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丹荔气得眼圈都红了,低声道:“太过分了!明知今日姑娘要回侯府,竟连句话都不捎来!” “要不要奴婢去前头问问?” 陆蕖华对镜整理了一下鬓角,镜中女子面容平静,眼神清亮,“问了也是自讨没趣,走吧。” 第43章 当初若是跟了我 静园。 萧恒湛立在窗前,指节分明的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目光沉沉地落在庭院一株开得正盛的槐花上。 晨光透过窗柩,在他冷峻的脸上投下暗影。 玄影垂手站在几步外,犹豫再三。 还是没忍住:“将军,今日是四姑娘生辰,按照惯例她定会回侯府请安。” “老夫人那边……怕是免不了一顿家法,咱们要不要回侯府一趟,好歹给四姑娘撑些场面。” 玄影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 听鸦青说,自打从鄞州回来,将军和姑娘就一直僵着,上次添香阁不欢而散后,更是雪上加霜。 他实在不忍心,四姑娘一个人面对侯府那一大家子。 尤其是那位向来严苛,又因着和将军关系而格外看不惯四姑娘的老夫人。 萧恒湛手上一顿,嗤笑一声。 声音染上明显的疏离和自嘲:“她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便是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她那般心悦谢知晦,为他不惜一切,如今受了委屈,自有她的好夫君去护着,去为她撑腰,轮得到我这个外人多事?” 玄影喉头一哽,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心里急,将军明明在意的要命。 今一早还派人去查谢府那边的动静。 现在倒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若是鸦青那小子在就好了。 玄影暗暗叹气。 鸦青那小子没脸没皮地。 就算将军正在气头上,也敢硬着头皮为四姑娘说几句好话。 偏偏今日是他被派出去办事,留他一个闷葫芦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 就在主仆二人沉默相对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有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将军,盯着谢府的人传回消息,四姑娘的马车已出发前往侯府,谢知晦并未同行。” “听闻,是谢府大房的幼子谢昀昨夜突发急症,至今未愈,谢知晦留在松雨阁贴心照顾呢。” 萧恒湛眸光骤然一凝,捏着扳指的指节微微泛白。 “好得很。”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自己的妻子生辰回门,他却守着嫂子的儿子寸步不离。陆蕖华,这就是你选的好夫君。” …… 与此同时,陆蕖华的马车行至半路,忽然缓了下来。 外面传来金宝气喘吁吁的声音:“二人请留步!” 陆蕖华示意停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金宝满头大汗的脸。 金宝喘着气,躬身道,“夫人,二爷让小弟来传话,昀公子病情虽暂时稳住了,但人还没醒,身边离不了人。” “大夫人那边也离不得二爷安抚,二爷说,请您先行一步,他最多两个时辰,一定赶过去!” 闻言,浮春气的脸都白了,张口就要骂,被陆蕖华给拦了下来。 她神色平静,“我知道了,告诉二爷,不必急于一时,昀儿的身体最要紧。” 金宝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又替谢知晦道了几句不是,才匆匆跑回去复命。 马车重新启动。 浮春咬牙:“两个时辰,姑娘的刑都受完了,还来有什么用!” 陆蕖华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谢知晦怕是不会来了。 幸好,她早就不会把期待,放在一再辜负她的人身上了。 侯府门外,老管事等候多时。 见陆蕖华走下马车,立刻迎了上去。 “四姑娘,老夫人念叨一早上,说今日是你的生辰,要好好庆贺一下呢。” 陆蕖华微微颔首:“有劳祖母挂心。” 她跟着老管事后面,往里面走。 越接近正厅,陆蕖华的步伐就越沉重。 听着嘈杂的谈论声,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正厅里面坐满了人,除了上首的几位长辈,还有与她同辈的兄弟姐妹。 见她进来,说笑声微微停滞。 各种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陆蕖华恍若未觉,直奔长辈席面,规规矩矩上前一一行礼。 轮到上首位,身穿靛蓝色锦袍,面容儒雅又不失威严的中年男子,她格外福了福身。 “女儿给父亲请安,愿父亲身体康健。” 她的养父,镇远侯萧玉沢,这些年她只见过两次,听闻是刚从湖广调任回京。 萧玉沢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语气平淡:“去和你的兄弟姐妹们说说话吧。” “是。” 陆蕖华退到一旁的次席,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来,以往这样的席面,除了挨罚会看她笑话,一般那些兄弟姐妹只当她是空气。 她刚刚坐定,一道令人不适的目光便黏了上来。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郑月容的亲生儿子,二房嫡三子,萧恒琪。 没想到他也从阜阳回京了。 萧恒琪慢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眼神轻佻地在陆蕖华身上来回扫视。 他嘴角噙着一抹油腻的笑,“四妹妹,许久不见,可真是让三哥好想啊!” 陆蕖华的脊背瞬间绷直,强忍一杯酒毒死他的冲动,垂下眼睫,低低道了一句:“三兄。” 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萧恒琪眼中兴味更浓。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的气息几乎喷到她耳廓:“怎么穿得这般素净?从前咱们四妹妹,可是最喜欢鲜艳颜色,娇艳得跟朵花似的。” “该不会是谢知晦那小子对你不好,苛待你了吧?” 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打量一件货物,“早就跟你说过,谢二那厮古板,心里还早有情人,你嫁过去讨不到什么好。” “当初若是跟了三兄我,还至于日夜寂寥吗?” 眼见周围长辈的注意力都被戏台上的伶人吸引,暂时无人留意这个角落。 陆蕖华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温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讥诮。 她直视着萧恒琪那双满是淫邪的眼睛,轻轻嗤笑一声。 “三哥说笑了,怎么,阜阳老家的日子过得太好,还没让你长够记性?又想被赶出京城几年?” 阜阳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恒琪最痛的伤疤上。 他脸色骤变,一直伪装的轻佻荡然无存,眼中冒出凶光。 猛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陆蕖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贱人!你他妈还敢提!” 第44章 叫我回来就是看你们动家法吗? 手腕传来剧痛,陆蕖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神更冷。 她那双漂亮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反而更激起了萧恒琪变态的征服欲。 他非但没松手,还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手指试图去摸陆蕖华的脸颊。 萧恒琪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恶意的狎昵:“从前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有萧恒湛那煞神护着,老子碰不得你。” “现在他不愿意护着你了,你要是肯乖乖跪下来,好好取悦我,我倒也不介意收你做个外室,总比在谢家守活寡强……” 话音未落,他只觉下身某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 “啊——!” 萧恒琪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他瞬间松开了钳制陆蕖华的手,捂着裆部,疼得弯下腰去,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不算震耳,却足以让临近几桌的人侧目。 萧恒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左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向隐忍退让的妹妹。 陆蕖华打完,并未收回手,反而顺势抬起,在空中虚挥了一下,仿佛在驱赶什么。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歉然的微笑,声音清脆,足以让附近投来目光的人听清:“三兄,对不住啊。” “方才瞧见一只大蚊子落在你脸上,黑乎乎的,吓了我一跳,下手重了些,你没事吧?” 她语气坦然,眼神清亮,甚至带着点小姑娘的莽撞和歉意。 任谁看去,都像是一时情急的误会。 萧恒琪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能怎么说? 难道要当众承认自己刚才是想摸她的脸,结果被扇了耳光? 那他骚扰养妹的罪名就坐实了! 老夫人最重脸面,他刚回京城没多久,可不想再被发配回阜阳! 在周围几道探究的目光下,萧恒琪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顺着陆蕖华给的台阶下,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事四妹妹也是好心。” “这春天的蚊子,是挺毒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着脸,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着陆蕖华。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还是引起了上首郑月容的注意。 她皱着眉头,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过来,脸色不豫:“吵什么呢?成何体统!” 她目光先是不悦地扫过陆蕖华。 随即落在儿子捂着的脸上,心疼之色一闪而过。 “母亲。” 萧恒琪抢先开口,忍着疼和憋屈,干笑道:“没什么,就是四妹妹看见我脸上有蚊子,帮我拍了一下,劲儿使大了点。” “误会……都是误会……” 郑月容何等精明,看看儿子那掩饰不住的怨毒眼神,再看看陆蕖华那一脸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模样,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又去招惹这狐媚子了! 她心头火起,既恨儿子不争气,更恼陆蕖华竟敢当众给她儿子没脸! 郑月容重重哼了一声,刻意拔高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贬损。 “女孩子家,行事要端庄稳重,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今日好歹是你生辰,穿得这般素净也就罢了,举止还如此轻浮,嫁入谢家三年,规矩是越发回去了!” 这话明着训斥陆蕖华举止,暗里却是在讽刺她不得夫家欢心,连生辰都无人替她张罗,穿戴寒酸。 陆蕖华垂着眼睫,声音依旧平稳:“母亲教训的是,女儿记下了。” 她懒得争辩,也无意在此刻与郑月容撕破脸。 这样的刁难,她早已习惯。 郑月容见她这副油逆来顺受的模样,更是气闷。 咬着牙怒斥:“光记下有什么用?犯了错,就得受罚。” “我们侯府的规矩不能废,今日是你生辰,本不该扫兴,但你言行失当,冲撞兄长,若不惩戒,何以服众?” “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两个时辰,想想什么是恭顺贤淑!” 这样的场面并不少见,侯府众人见多不怪,脸上或多或少都是带着看戏的意味。 倒是萧玉沢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没发话的萧周氏,终究只是端起茶杯,移开了目光。 “母亲息怒,今日毕竟是四妹妹生辰,何必动气罚跪呢?” “四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就算了吧。” 萧恒琪捂着脸,低声劝着。 郑月容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呵斥:“闭嘴!” 萧恒琪讪讪瘪嘴,眼神却忍不住往陆蕖华身上瞟。 这丫头如今越发带劲了,若是跪伤了膝盖,玩起来岂不是少了几分乐趣? 陆蕖华知道这顿罚无论如何是免不了的。 郑月容存心要落她的脸,拿她立威,不会因为萧恒琪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改变主意。 她也懒得再耗费口舌争辩,徒增难堪。 于是,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陆蕖华平静地站起身。 “女儿言行有失,甘愿受罚。这便去祠堂反省。” 陆蕖华说完便朝着外面走去,刚踏出正厅的门槛,还没下台阶。 迎面就撞上一道高大挺拔,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 男人的大手猛地抓住陆蕖华手腕,拦住了她的步伐。 “每次派人火急火燎地催我回府,说是家宴团圆,就是想让我回来看你们是如何娴熟地动用家法的?” 萧恒湛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直逼萧玉沢。 萧玉沢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溅出。 他看着儿子那双与亡妻肖似,却盛满了冰冷与质问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够了!” 萧玉沢将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顿。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家主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郑月容,语气是罕见的严厉:“月容,你身为侯府主母,今日行事,未免有失分寸!” 第45章 她何时变得这般逆来顺受 郑月容一怔,下意识反驳:“侯爷!我这是为了……” “为了什么?” 萧玉沢打断她,声音沉冷,“为了你口中动辄罚跪祠堂的规矩?” “还是为了你那不成器儿子几句上不得台面的混账话,拿蕖华做筏子,显示你的权威?” 他这话说得极重,直接点破郑月容在借题发挥。 更将萧恒琪也扯了进来,暗示他才是始作俑者。 萧恒琪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低下头不敢吱声。 萧玉沢继续道:“蕖华已经嫁入国公府,言行纵有小瑕,自有其夫家管教,亦或是我这个父亲私下教导。” “何时轮到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折辱?” 郑月容被丈夫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她阴毒的目光扫过萧恒湛一眼,旋即忍下所有不甘。 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侯爷说的是,是我太严苛了。” “我愿是想着,蕖华虽不是我亲生的,可当初老侯爷临终前,将她交托给我,我就不能辜负他的信任,这才严厉了些。” 萧玉沢见郑月容服软认错,搬出了老侯爷的托付,面色稍霁。 顺势缓和了语气:“蕖华,你母亲也是一片苦心,只是方法过激了些。” “你既已知错,便体谅你母亲的严厉吧,说到底,都是为了你好。” 陆蕖华很清楚,若再揪着不放,便成了不识大体,不敬长辈。 她深谙在这府里的生存之道,适时地低头,配合这场虚伪的和解。 她声音温顺得没有一丝波澜:“父亲说的是,母亲用心良苦,女儿明白,心中只有感激。” 见她如此识趣,萧玉沢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好了,都是自家人,话说开便好。” 来人,重新上热茶,开席吧。” 厅内凝滞的气氛似乎随着他这句话开始松动,仆役们应声而动,准备重新布菜。 萧恒湛掌心紧紧扣着陆蕖华的手,在她那句温顺得近乎麻木的感激入耳时,指节猛地一收。 眼前这个逆来顺受,半点锋芒不露的人,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陆蕖华。 从前她骄傲耀眼,灵动鲜活。 绝不会受这样明晃晃的折辱。 更不会在占理,有人撑腰的时候,低头咽下委屈。 此刻,她连一丝反抗都不肯有,乖顺地虚伪和解,把所有难堪都吞进肚里。 萧恒湛握着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凉得他心口发闷发疼。 他明明站在她身前,明明可以护着她。 她却习惯了不争。 萧恒湛抬眼,直直扫过满座之人,声线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不必开席了。” “这侯府的饭,我吃着恶心。” 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陆蕖华揽至身侧,转身便大步往外走。 陆蕖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也只是抿紧了唇,没有挣扎,任由他拖着离开。 满厅众人目瞪口呆。 萧周氏脸色何其难看,重重将茶盏摔在桌上:“看你教导的好儿子!” 她转身离去,萧玉沢阴沉着一张脸跟上。 闹了这么一场,宴席散了大半。 萧恒琪捂着隐隐作痛的脸颊和下腹,凑到脸色铁青的郑月容身边。 困惑不甘地问:“母亲,萧恒湛那煞神不是三年前就跟那丫头决裂,说不管她了吗?” “今儿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突然又护上了?” 郑月容眼神阴鸷,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刻骨的怨毒。 “他脑子里想什么,是你这蠢货能猜到的?” “他现在什么身份地位?不过是看着那丫头可怜,一时兴起,那点可笑的兄长责任心发作,出来摆个姿态罢了!” “难道他还能把她从谢家抢出来不成?” “要一个成了婚的女人,他也不嫌脏!” “脏?”萧恒琪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眼底掠过一丝淫邪,“那丫头哪里脏了。” “嫁过人怎么了,嫁过人才更有风味……” 他话没说完,就被郑月容猛地拧了一把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给我闭嘴!”郑月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你离那个祸害远点,她就是个专招灾星的狐狸精!” “你仔细看看清楚,这侯府,将来要姓什么!” 萧恒琪愣住:“能姓什么?当然是姓萧……” “蠢货!” 郑月容打断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你看不出来你父亲的意思?” “他今日为何当众下我的脸?你以为他是真为了那丫头,他是做给萧恒湛看的!” “这侯府的爵位,满府的荣光,过不了多久,恐怕就得是萧恒湛的了!” 萧恒琪被母亲眼中的厉色吓住,缩了缩脖子。 又想起之前受的屈辱和那根差点让他断子绝孙的银针,还是不甘心。 “那、那我这下就白挨了?那丫头可是差点要我……” 郑月容夺过他手中那根染血的细针,指尖用力,竟生生将其折断。 “急什么!” “萧恒湛那个人,性子偏执,阴晴不定,三年前他能抛下她一次,谁能保证没有第二次?” “他现在不过是刚回来,新鲜劲还没过,或者是为了跟谢家跟我们置气,等他那股劲儿过去了,你看他还管不管那丫头的死活!” 她将断针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仿佛碾的是陆蕖华的血肉。 郑月容抬眼看向儿子,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到时候那丫头没了倚仗,还不是任由你搓圆捏扁?” 萧恒琪听着母亲的话,看着地上那截断针,眼中的不甘渐渐被一种扭曲的期待取代。 他揉了揉依旧疼痛的下腹,低声应道:“是,儿子明白了。” 萧恒湛一直抱着陆蕖华绕过影壁,到了前后院相接的穿堂附近,手上的力道才松了松。 陆蕖华眼瞧着四下无人,猛地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 她揉了揉手腕,抬眸看向萧恒湛,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萧将军,请自重。” “这里虽已不是正厅,但毕竟是内院,人来人往,若被瞧见传出什么闲话,于我名声有损。” 第46章 原来是为了质问 萧恒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抗拒噎住,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盯着她低垂的眉眼,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几不可察的委屈。 “现在知道闹了?” “刚才在里面,他们那样欺辱你,要罚你去跪祠堂,你怎么就一言不发?逆来顺受的像个没脾气的泥人!” 陆蕖华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廊柱。 “我若是闹,吃亏的只会是我。” 她沙哑着嗓音低吼。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只要她还顶着侯府养女的身份,这样的教训就不会少。 陆蕖华抬眼,看着萧恒湛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难道,你能护我一辈子?” 这个答案,他已经给过了。 他不能。 萧恒湛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哑然,陆蕖华心中掠过酸涩。 她不愿再纠缠,微微福身,语气恢复了疏离。 “今日之事,多谢萧将军解围,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自己那辆停在角落的,马车走去。 萧恒湛下意识想伸手拉住她,指尖动了动,却终究只是徒劳地收紧,握成了拳。 看着她的背影,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犹豫一瞬,他还是追了上去。 “上我的马车,我送你回去。” 陆蕖华拒绝得很干脆:“不必了。” 就在她扶着丹荔的手,即将踏上马车车辕时。 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夫的吆喝。 另一辆更为宽敞华丽的马车急停在门口,车帘被猛地掀开,谢知晦匆匆跳了下来。 他显然来得匆忙,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套锦袍,衣襟处甚至带着些微褶皱,一看便是彻夜未眠又匆忙赶路。 “蕖华!” 谢知晦一眼便看到了正要上车的陆蕖华,以及不远处廊下脸色难看的萧恒湛。 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关切:“宴席这么快就散了?” “我还以为要等到午后,你没事吧?” 陆蕖华脚步一顿,看着明显是匆匆赶来的谢知晦,有些讶异。 “无事,你怎么来了?” 谢知晦见她神色平静,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心下稍安。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我答应过你要陪你赴宴,虽迟了些,总归是赶来了。” “既然宴席已散,我们便一同回府吧。” 陆蕖华面对他的关切有些不适应。 碍于萧恒湛在这里,还是温顺回一句:“好,我们一起回府吧。” 谢知晦看了一眼萧恒湛,拉过陆蕖华的手:“坐我的车吧,宽敞些。” 陆蕖华没有反对。 萧恒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载着陆蕖华的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侯府侧门,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玄影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将军僵硬的背影。 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将军,要不要……” 他想说要不要跟上去,或者做点什么。 “自讨没趣做什么。” 萧恒湛冷冷打断他,“她有人接,有人护着,用不着我。” 一直隐在暗处的鸦青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 低声嘀咕了一句:“属下瞧着,四姑娘对谢二郎的容忍度是真高。” “您看将军,您说一句,四姑娘恨不得顶十句,跟炮仗似的,换成谢二郎,倒是什么委屈都能咽下去了。” 玄影被突然出现的鸦青吓了一跳,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鸦青没理他,对萧恒湛拱手正色道:“将军,您让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萧周氏那边的确在和阜阳老家的旧人暗中联系,但属下去晚了一步,当年曾给夫人诊治过的那位老大夫,三个月前意外失足落水,人已经没了。” “府里几个经手过夫人药渣的老仆,也在这半年里陆续被寻了由头发卖或病故,她怕是已经察觉我们在暗中调查了。” 萧恒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寒意凛然。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良久,才挤出一句话:“知道了。” “既然她有了防备,打草惊蛇无益,以后转为暗查,盯紧阜阳那边和府里所有与她有牵扯的人。” “她既然做贼心虚,担心事情败露,就一定会再露出马脚。” “是!”鸦青肃然应道。 …… 回谢府的马车上,气氛沉寂得有些压抑。 陆蕖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谢知晦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阴影,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今日抛下病中的谢昀匆匆赶来,虽迟了,但总归是来了。 可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蕖华,”他试探着开口,打破了沉默,“可是在怪我今日来迟了?” 陆蕖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没有,二爷能来,已是有心。” 谢知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他放柔了声音,又问:“那你脸色为何这般难看,可是在侯府受了委屈?他们又为难你了?” 陆蕖华摇了摇头,不想多说侯府的糟心事,只道:“许是起得早,有些乏了,歇歇便好。” 见她不愿多谈,谢知晦也不好再追问,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蕖华似乎想起什么,主动问道:“对了,昀儿的病情如何了?” 提到谢昀,谢知晦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眸光闪过一丝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陆蕖华。 “烧是退了些,但人还昏沉着,偶尔会说胡话,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问道,“蕖华,昨日昀儿发病前,你可曾给过他什么吃食,或者碰过他用的东西?” 陆蕖华原本微阖的眼眸倏地睁开,直直地看向谢知晦。 她看着这个名义上做了她三年夫君的男人。 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悲凉。 原来,火急火燎地赶来,是为了质问她。 第47章 我在哪你不清楚吗? 陆蕖华缓缓坐直了身子,神色冷冽清明。 “谢知晦。” “我昨日一整日在何处,做了什么,你当真不清楚吗?” “还是说,沈梨棠的眼泪和臆测,比摆在眼前的事实更值得你相信?” 谢知晦被她问得一怔。 他这才想起,昨日陆蕖华一早便被母亲叫去了国公府。 晌午时他去接人,她说要去见崔韶音,晚间才回府。 回府后他们一同用了晚膳,然后谢昀就出事了。 从头到尾,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谢昀,更遑论给他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瞬间让谢知晦清醒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蕖华,我……” 他放软语气,声音染上两分愧意:“是我一时着急,才会问出这样的糊涂话,委屈你了……” 陆蕖华冷笑一声,打断他:“你不是一时着急,你是沈梨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但凡她往我身上泼一点脏水,你连查证都懒得查证,便巴巴地跑来质问我。”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谢知晦,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谢知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想说是真的关心她的安危,才急匆匆赶来。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确怀疑了陆蕖华。 全然忘记,以她的为人,绝不可能对一个孩子动手。 明明之前,他维护过的。 如今却被关心冲昏了头。 饶是知道前因后果,谢知晦还是下意识替沈梨棠开脱。 “蕖华,大嫂她也是关心则乱,昀儿病得那样重,她做母亲的……” “够了。” 陆蕖华打断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厌倦。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外人为难自己的妻子。” “谢知晦我累了,既然你这么不相信我,那我们也没必要再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谢知晦心头一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蕖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免得沈梨棠总怀疑我给谢昀下毒,也免得你总为了她的事来质问我。我搬走,你们母子三人正好可以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搬走?”谢知晦眉头紧皱,“你要搬去哪里?” “回国公府。” 陆蕖华淡淡吐出这三个字。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回国公府。 孔氏允诺补偿她的那处宅子的契,昨日离开国公府前,便塞给了她,说是先表示一下诚意。 她当时收下,只当是多了条退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那宅子位置僻静,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足够她安置下来,将身边那些侯府和谢府的眼线一并清理干净。 谢知晦听了这话,神色却缓和了些。 在他的认知里,陆蕖华说的搬回国公府,自然是他们夫妻一起搬回去。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商量:“蕖华,我知道你生气,但昀儿的病还没好,我暂时不能离开旧宅,你再等几日,等他病情稳定了,我便陪你一同搬回去,可好?” 陆蕖华差点被他这副顾全大局的模样气笑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嘲讽。 “你放心,我不会阻挠你照顾大嫂一家,你只管留在旧宅,好好照料他们母子便是,我自己搬回去。” 谢知晦一愣,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她自己搬走,而不是他们一起。 “这怎么行?” 他下意识反对,“你一个人搬回国公府,旁人会……” 陆蕖华抬眸看他,“会怎样?” 谢知晦哽住。 他很清楚,若陆蕖华一个人搬走,留他和沈梨棠孤男寡女同住旧宅,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传出去也是满城风雨。 可这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说。 陆蕖华方才还说,他句句在为沈梨棠辩驳。 如今再说,怕是更火上浇油。 就在他犹豫的空当,陆蕖华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吩咐:“金宝,停车。” 金宝下意识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陆蕖华起身,看也不看谢知晦一眼,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的马车就跟在后面,浮春和丹荔早已掀开车帘等着她。 “蕖华!”谢知晦追到车门边,却只看到她头也不回的背影。 那道纤细的身影登上自己的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谢知晦站在车门口,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眼底满是复杂。 他想追上去,可理智告诉他,此刻追上去也于事无补。 陆蕖华正在气头上,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何况,他确实理亏。 谢知晦颓然地坐回车内,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从前陆蕖华对他,总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他做什么她都包容,他说什么她都点头。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没有脾气,不会生气。 可如今,她竟会因为他偏信沈梨棠的话,就这般决绝地要搬走。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是在乎他的。 因为在乎,所以才会生气,才会计较,才会不愿意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 谢知晦心头那点懊恼,忽然被这个认知冲淡了些。 他甚至隐隐有些高兴。 等昀儿的病好了,他定要好好哄一哄她,将人哄回来。 一旁的金宝看着自家爷脸上那微妙的神情变化,忍不住小声劝道:“二爷,夫人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您要不……追上去好好解释解释?” 谢知晦摇头:“不必了。她现在最想看到的,不是我的解释,而是我替她证明清白。” 金宝一头雾水:“证明清白?” 谢知晦没有多解释,只道:“回府。” 第48章 快走,别让火烧到我们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旧宅驶去。 谢知晦回到府上,便直奔松雨阁。 屋内,沈梨棠正守在谢昀床边,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见我见犹怜。 见谢知晦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知晦,你回来了?”她声音哽咽,“蕖华呢?她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谢知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那目光让沈梨棠心里发毛。 “知晦……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谢知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 “大嫂,你为何要说是蕖华给昀儿送了吃食?” 沈梨棠脸色一僵。 “我……我没有说一定是她送的,我只是觉得,昀儿这一整天都没吃别的东西,唯独吃过她昨日差人送来的糕点……” “昨日?” 谢知晦打断她,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大嫂,你可知蕖华昨日一整日在何处?” 沈梨棠愣住,“她不是在府上吗?” 谢知晦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污蔑别人前,至少先摸清,她究竟有没有做这件事的时机!”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陆蕖华昨日根本没在府上? 沈梨棠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不可能。 她明明派了人盯着暮西居,若是陆蕖华一整日都不在,她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安插在陆蕖华身边的眼线,早就被识破了。 那些传回来的消息,根本就是陆蕖华想让她知道的。 沈梨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眼眶一红,泪水便簌簌落了下来。 “知晦,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太着急了,昀儿病成这样,我满脑子都是他,哪里还顾得上想别的?” 她抬起泪眼,满是委屈地看着他。 “这个府里,谁不知道弟妹素来看不惯我?我一时想岔了,也是情有可原啊……” 谢知晦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了往日那种怜惜。 他忽然想起陆蕖华说的话。 沈梨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他何曾查证过? “大嫂,”他声音沉了下去,“昀儿这场病,当真只是意外吗?” 沈梨棠心头剧震,抬起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知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知晦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一直想请薛神医入府教导你药膳,我说请不动,你便不高兴,如今昀儿病入膏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沈梨棠听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地变了调:“谢知晦!你怀疑是我害了自己的儿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沈梨棠就算再不是人,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她说着,转身就往墙上撞去。 “既然你不信我,我便以死明志!” “阿棠!” 谢知晦大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沈梨棠顺势跌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你竟然这样想我……我不活了……” 谢知晦被她闹得头疼,却又不能真的放手不管。 他一边扶着她,一边扬声唤人:“来人!快来人!” 松雨阁乱作一团,暮西居那边也没静着。 陆蕖华踏入院子,便取出地契。 她当时还想着,三个月后才用得上这东西,没想到不过一日,便派上了用场。 “收拾行李,我们搬走。” 浮春和丹荔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惊讶,也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丹荔问:“姑娘,搬去哪里?” 陆蕖华将地契递给她们看。 浮春接过,扫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是夫人自己的宅子?” 陆蕖华语气平平:“国公夫人给的补偿,动作快些,收拾妥当便搬。” 浮春有些担心:“姑娘,我们就这样搬走,国公府那边会放过你吗?二爷这也不好交代啊……” 陆蕖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谢知晦一心扑在沈梨棠身上,根本不会知道我们搬去了外面宅院,国公夫人既然把东西给了,就料想过我们会搬过去。” “只要此事不传出去,她不会说什么。” “你们难道想一直生活在别人的眼线下?” 浮春和丹荔摇了摇头。 她们在府里这些年,早就受够了小心翼翼地活着。 如今能有喘息的机会,哪怕只有几日,她们也认了。 陆蕖华眉目微扬,“动作慢些,别被人发现了。” 浮春打包票,“姑娘你就放心吧。” 府里这些年,谁可信谁不可信,她们心里早就有本账。 丹荔也点头:“绝不会惊动任何人。” 两个丫鬟分头行动,一个去收拾细软,一个去联络可靠的人手,安排搬家的车辆和人马。 陆蕖华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她亲手种下的药草,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虽然过得憋屈,处处受制,但到底是她的栖身之所。 如今要走,倒也没有多少不舍。 只是……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半个时辰后,浮春来回话:“姑娘,都安排妥当了,咱们的人手已经等在角门外,东西也装得差不多了。” “就是松雨阁那边,又闹了一出戏。” 浮春凑到她耳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说是要撞柱呢,二爷拦住了,这会子正闹着。” 陆蕖华听完,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动作快些,一会闹起来,波及到咱们这边,就走不了了。” 浮春点头,催促着众人加快手脚。 最后一箱东西抬上车,陆蕖华踩着车凳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这座她住了三个月的旧宅。 马车缓缓驶离角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一个时辰后,谢知晦终于安抚好沈梨棠,从松雨阁脱身。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想起陆蕖华,便往暮西居走去。 无论如何,他该去解释清楚,告诉她他已经查明了真相,不是她的错。 可当他踏入院门时,看到的却只有几个洒扫丫鬟。 谢知晦愣在原地。 “金宝!”他猛地转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夫人呢?” 金宝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回二爷,夫人傍晚时分便带着浮春和丹荔姑娘,还有几车行李,离开旧宅了。” “门房的人说,看着马车往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谢知晦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说走就走,她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枉我今日担心她的安危,特意去侯府接她,甚至替她去质问大嫂,只为给她清白,她竟这般不懂事!” “她以为这样闹,我就会服软?” 金宝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 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二爷,您去质问大夫人,那不也是因为发现自己冤枉了夫人,心里过意不去吗? 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替夫人讨公道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缩着脖子,小声劝道:“二爷,夫人许是心里还委屈着,您别动气……” 谢知晦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她委屈?” “她有什么好委屈的!我何时真正亏待过她?” 第49章 那就分居吧 谢知晦觉得,是他对陆蕖华太宽和了,才会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既然她要回国公府,那便回吧。 他倒要看看陆蕖华能拗几日! 金宝跟在他后头,看着自家主子怒气冲冲的背影,心里直叹气。 连他都看出来,二夫人这次发了大火。 偏他的爷,不往心里去。 可他也不敢劝,只能闷声跟着,一路往书房去了。 —— 新宅子里,陆蕖华度过了这几年来最安稳的几日。 这处宅院不大,却五脏俱全。 前后两进,前院有间小小的倒座房,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后头还有个小厨房和一片小小的空地。 她让丹荔在空地上翻了一片土出来,种上些常用的药材,虽来不及收获,看着却也舒心。 这几日,她还特意吩咐浮春留意三处的动向。 侯府那边,郑月容的人只知道她和谢知晦闹了别扭,一气之下搬回了国公府。 毕竟那日她从侯府离开时,坐的是谢知晦的马车。 后来她自己回国公府,也做足了样子,从正门进去,在孔氏那里坐了片刻才从角门离开。 国公府那边,孔氏心知肚明她是搬去了那处私宅,却只当她是和谢知晦闹脾气,过几日便会回去。 毕竟在她看来,陆蕖华一个外姓女,没了谢家妇的身份,又能去哪里? 至于谢府旧宅,谢知晦一心扑在大房那边,根本没时间去查证。 如今喘息,实能不枉费她这三年,委曲求全处处小心。 “姑娘。” 浮春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子衣衫。 “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陆蕖华接过,抖开看了看。 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不算顶好,却胜在素净不起眼。 在配上一顶同色的方巾,拿把折扇,便是个清秀的年轻公子模样。 陆蕖华换上衣裳,将长发仔细绾起,用方巾束好,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眉眼清俊,少了女子的柔媚,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 只要不仔细看,便不会露馅。 丹荔在一旁捂嘴笑:“姑娘扮男装,还真像个俊俏的小公子。” 陆蕖华也笑了,拿折扇敲了敲她的头,“叫公子。” 丹荔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福身:“是,公子。” 陆蕖华满意地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笺,上头是她早就画好的铺面布局图。 那日和崔韶音商议后,她就暗中让人动工了,地段偏僻,铺面不大,正好用来做医馆。 她这几日要去看看进度,顺便再添置些药材和器具。 正要出门,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响。 陆蕖华心头一动,起身推开窗。 一只青色的小雀鸟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细小的爪子上绑着一个蜜蜡封的竹管。 是师父。 陆蕖华心中一暖,解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 “小徒勿念,近日在京城左近行医,闻谢府有幼子病笃,欲邀为师入府诊治。” “为师觉得蹊跷,特遣寒风往询,汝可安好?” 陆蕖华看着这熟悉的笔迹,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没想到沈梨棠会请师父为谢昀看病。 谢昀的病,她倒是有所耳闻。 闹了快七日还没好,高热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最严重那几日,还抽搐过,嘴里说着胡话,把沈梨棠吓得日日以泪洗面,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京城的大夫请了一拨又一拨,药灌下去了不少,却总是治标不治本,拖到如今,那孩子已经被折腾得瘦脱了相。 谢知晦急得焦头烂额,沈梨棠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日日求神拜佛,恨不得以身相代。 陆蕖华心里并无波澜。 稚子无辜。 这四个字在她心头转过,却没能激起多少涟漪。 若谢昀不是沈梨棠儿子。 她或许会心软。 那日她在旧宅湖边落水,背后推她的那只手,至今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坏? 坏不到哪里去。 可若有人日日在耳边教唆,日日拿他当枪使,再好的孩子也会长歪。 她不同情谢昀,也不同情沈梨棠。 至于师父…… 陆蕖华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条。 沈梨棠打的是什么主意,她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那日她的人亲耳听到,沈梨棠想要请师父教导她学习药膳。 没两日谢昀就病了。 陆蕖华可不信这其中没有关联。 但愿不会有人真的虎毒食子。 她虽不知道为什么沈梨棠非要和师父搭上线。 可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师父若是为谢昀治病。 治好了,是她沈梨棠的功劳,是她诚心感动了神医。 治不好,那也是师父医术不精,与她何干? 横竖她都不吃亏。 可师父呢? 一把年纪了,还要替她背这口锅? 陆蕖华眸色微冷。 她绝不能让师父趟这趟浑水。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三短两长,是她与师父约定的暗号。 浮春和丹荔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警惕。 陆蕖华却起身往外走,“无妨,是熟人。” 打开门,一道高大黧黑的身影立在门外。 陆寒风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短打,面容沉静如深潭底的岩石。 见门打开,他先是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两眼,从上到下,从脸色到身形,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陆蕖华被他看得有些想笑,侧身让开,想让他进门。 陆寒风没动,闷声开口:“瘦了。” 陆蕖华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哪有瘦? 她这几日吃得香睡得好,分明气色比在旧宅时好了许多。 只怕她长得五大三粗,在陆寒风眼里才算是健康。 “进来说话吧。” 陆寒风迈步进来,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进了屋,浮春端上茶来。 他便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时不时扫过陆蕖华,像是在等她开口。 陆蕖华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师父派你过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寒风神色凝重,“我和师父才在村落为小儿开了药,就被谢府的人拦了去路。” 陆蕖华紧张追问:“师父没事吧?” 第50章 她竟和外男在一起 陆寒风摇头:“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陆蕖华这才稍稍安心。 “师父惦念稚子无辜,我来京城查问。” 陆蕖华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你既然来找我,就说明你调查得差不多了,谢昀的病,你知道多少?” 陆寒风沉默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高热,反复,抽搐,说胡话。” 陆蕖华点了点头,这些和她听到的差不多。 “京城的大夫怎么说?” “束手无策。” 陆寒风难得说了句长话,“说是邪热内陷,伤了心包,拖久了怕要落下病根。” 陆蕖华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这病确实棘手,却也并非不治之症。 京城那么多名医,怎么可能真的束手无策? 除非…… 她心头一动,抬眸询问:“是不是沈梨棠只让大夫从远处看诊,不许近身?” 陆寒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 果然。 陆蕖华心中冷笑。 不让大夫近身诊脉,只凭远远观望就开方子,能治好才怪。 沈梨棠打的什么主意,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不是要治好谢昀,是要用谢昀的病重做筏子,把师父请进府里。 陆蕖华抬眸看向陆寒风,语气平静:“师父年纪大了,不该再蹚这浑水,谢府的事,让他别管。” 陆寒风看着她,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师父也是这个意思。” “他说年纪大了,折腾不动,准备隐居。” 陆蕖华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小老头倒是会躲清静。 她想了想,又道:“谢昀的病,不是不能治,但若真想治,得先让大夫近身诊脉,仔细查问这些日子的用药和饮食。” “沈梨棠若是不肯,那便不是真心想治,师父也不必愧疚。” 陆寒风点了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陆蕖华站起身,眉眼间郁色散了几分,“你大老远跑来,我总该招待你一顿。” “正好,我约了韶音,介绍你们认识。” 陆寒风闻言,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他看了看陆蕖华,又看了看自己,那眼神分明在问:为什么要介绍他们认识? 陆蕖华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也不解释,只道:“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那家的菜式特别,保准不会让你有机会再把我碗堆成山。” 陆寒风听到最后一句,难得地顿了一下,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一个时辰后,他们便到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酒楼。 这家酒楼位置偏,知道的人不多。 但菜式极有特色,每一道菜都分装在小碟里,种类多,分量少,精致得像画儿一样。 陆蕖华第一次来便喜欢上了这里,今日特意选了此处。 崔韶音先到一步,正倚在窗边喝茶。 见陆蕖华进来,起身刚要开口,目光便落在了她身后那道黧黑高大的身影上。 她眨了眨眼,目光明晃晃在陆寒风身上转了一圈,“这是?” 陆蕖华引着陆寒风落座,道:“这是我师弟,陆寒风。” 又对陆寒风道:“这是崔韶音,我的手帕之交。” 陆寒风闻言,朝崔韶音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依旧一言不发。 崔韶音愣了愣,掩嘴笑了:“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师弟?” 陆蕖华简单解释了几句,崔韶音便了然地点头,看向陆寒风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 “既是蕖华的师弟,那便也是我的朋友。” 她笑着招呼:“别客气,坐吧。” 陆寒风闷声坐下,目光却始终不离陆蕖华左右。 店小二很快端上菜来,一盘盘精致的小碟摆满了桌子。 陆蕖华特意对陆寒风道:“这里的菜都是一人一份,你吃你自己的,不用给我夹。” 陆寒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崔韶音在一旁看得好笑,凑到陆蕖华耳边低声道:“你这师弟,倒是挺有意思的。” 陆蕖华弯了弯唇角,没接话。 三人边吃边聊。 主要是陆蕖华和崔韶音在说话,陆寒风在一旁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崔韶音说起医馆的事,眼睛亮亮的:“铺面修缮得差不多了,我昨日去看过,比我想的还要好。蕖华,你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陆蕖华沉吟道:“再等几日,等一切都妥当了,选个好日子。” “名字可想好了?” 陆蕖华唇角微扬,“济安堂。” 崔韶音念了两遍,笑道:“好名字,济世安民,正合你的心意。” 街对面铺子门口,谢知晦负手而立。 这几日谢昀病情反复,滴水不进,今早却忽然在昏沉中呢喃着想吃蜜饯。 沈梨棠一听,眼泪瞬间就下来了,非拉着他亲自来买。 还说这是昀儿这几日第一次开口要东西,她一定要买最好的,积攒些福气给儿子。 他站在门口,心不在焉地等着,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的酒楼。 谢知晦一怔。 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里,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月白色的直裰,同色的方巾,分明是男装打扮。 但那侧颜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是陆蕖华。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皮肤黝黑,面容沉静。 是他从未见过的人。 男人侧头盯着她,目光专注温柔。 而陆蕖华唇角噙着笑,正和他说着什么,神态放松,甚至比在他面前时还要鲜活几分。 那一瞬间,谢知晦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脑海中下意识闪过那个木雕。 难道是他? “知晦?” 沈梨棠见他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也顺着看过去,“你在看什么?脸色这般难看。” 谢知晦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扇窗户,目光沉得吓人。 沈梨棠看清窗边坐着的人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被一抹不易察觉的惊喜取代。 她压下嘴角的弧度,换上一副担忧的语气:“那不是弟妹嘛,她怎么和外男在一起,还穿着一身男装?” 谢知晦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沈梨棠眼睛转了转:“这般掩人耳目,该不会……” 第51章 私会 “该不会是在和外男私会吧!” “住口!” 谢知晦冷声呵斥,转头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冷意。 沈梨棠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瞳孔微微发颤。 谢知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不过就是寻常同桌用膳,你休要见男女同席,便妄加揣测,不是所有人都如同当年的你。”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她心上。 沈梨棠脸色骤然煞白,怔怔望着眼前冷厉的人。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觉得,她当年就是靠着这种手段接近谢知行的吗? 她捏紧手中帕子,泪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心中更恨陆蕖华。 “知晦,你竟是这般想我的吗?” “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 “你明明知晓弟妹未成亲前,有多不知分寸,不然当时京城适婚男子为何都想娶她……” “沈梨棠!” 谢知晦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翻涌而出,“蕖华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你若是再说这样的谬言,便不要出府了,安心在府上照顾谢昀吧!” 沈梨棠瞪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他真的越来越护着陆蕖华那个贱人了! 她紧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只有赶快完成侯府那边的要求,和薛神医搭上线,就好借侯府的手除掉陆蕖华了。 沈梨棠忍下发作的情绪,沙哑着声音:“我知道了……” 谢知晦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语气淡漠:“蜜饯买完了,就赶快回去吧。” —— 二楼雅间内,陆蕖华浑然不知街对面发生的一切。 她正对陆寒风说着话:“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要引荐你和韶音认识了。” “济安堂再有几日便要开业了,那铺子地段偏,平日里应当不会有什么麻烦。” “但我总担心万一有人眼红,存心找事,韶音一个人应付不来。” 她神情严肃,语气真挚:“我想请你留在京城一段时间,帮我照看铺子。” “若我在,自然无妨,若我不在的时候,你便听韶音的安排,可好?” 崔韶音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看向陆寒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 陆寒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陆蕖华和崔韶音之间转了一圈,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蕖华以为他是在为难,正要开口说若不便也无妨,便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陆蕖华怔了怔,“你不问问要留多久?” 陆寒风摇头。 “不问。” 崔韶音在一旁看得稀奇,忍不住笑道:“蕖华,你这师弟当真是个妙人。” “话虽少,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寒风闻言,默默看了她一眼。 陆蕖华失笑:“他就是这样,你别介意。” 崔韶音笑眯眯地摆手,“不介意不介意。” “有他在,我倒真放心了,有他这个门神在,保准没人敢闹事。” 陆寒风听到这话,黝黑的脸上闪过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崔韶音,眼神分明在问:我怎么了? 崔韶音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直笑,陆蕖华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三人正说着话,崔韶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楼梯口,忽然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轻轻碰了碰陆蕖华的手臂,示意她往那边看。 陆蕖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楼梯口,一道身影正拾级而上。 是萧恒湛。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月色劲装,外面罩一件玉白色的广袖长衫,倒显得温和两分。 他身侧,还跟着一个男子。 弱冠之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行走间带着几分跳脱,与萧恒湛的沉稳形成鲜明对比。 男子正侧头,操着一口岭南口音的官话,语调轻快: “恒湛兄,这家酒楼的味道真香,你果然没骗我。” “在京城这些日子,尽吃些没滋没味的东西,可憋坏我了……” 他咬字软糯,尾音上扬,听着倒有几分像撒娇。 萧恒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楼的雅间。 正正好和陆蕖华四目相对。 陆蕖华心头一跳,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又觉得太过刻意。 只能强撑着与他对视了一瞬,旋即垂下眼睫。 萧恒湛眸子一暗,带着少年往另一侧的雅间走去。 那男子是个眼尖的。 他顺着萧恒湛的目光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陆蕖华这桌。 “咦?” 男子眨了眨眼,目光在陆蕖华身上转了一圈。 这位小公子长得略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只当是错觉,扯了扯萧恒湛的袖子。 压低声音道,“恒湛兄,那边那个公子哥儿,长得真俊啊!” “比岭南那些世家子弟好看多了。” 萧恒湛眉头微挑。 他口中的公子哥儿,正是男装打扮的陆蕖华。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淡淡道:“别乱看。” 男子点了点头,“那我去打个招呼。”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朝陆蕖华那桌走去。 萧恒湛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自来熟的模样,眉头微皱,却没有阻止。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阻止。 “几位好,在下江予淮,初来京城,冒昧打扰了。” 男子拱了拱手,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敢问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他这一开口,那带口音的官话便愈发明显,软软糯糯的,配上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倒让人生不出反感。 公子。 陆蕖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装,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认出来。 她正要开口,却见萧恒湛已经跟了过来,负手站在江予淮身侧,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分明什么都看出来了。 陆蕖华:“……” 江予淮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还在那儿自顾自地说着:“恒湛兄方才一直往这边看,我就猜他定是遇到了熟人。” “既是熟人,不如一起?人多热闹些嘛!” 说着,他毫不客气坐在空椅上,还招呼萧恒湛:“坐啊!” 第52章 他们做了十几年兄妹 萧恒湛缓步走近,在她身侧站定,垂眸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拼个桌,不介意吧?” 陆蕖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介意。 很介意。 可她能说什么? 这是酒楼,不是她的私宅。 萧恒湛想坐哪里,她管不着。 她只能垂下眼睫,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萧恒湛撩袍落座在她身侧。 陆蕖华脊背微僵。 江予淮见萧恒湛坐下,眼睛一亮。 嘴里絮絮叨叨:“这家酒楼是老板是岭南的,我一恒湛兄说京城有这么个地方,非拉着他带我来。” “你们也是来尝鲜的,这家的菜式可地道了,我在老家时……” 他说着,目光落在满桌的小碟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哎呀,你们点的这些可都是招牌!” “玲珑虾饺、豉汁凤爪,斋肠粉、荷香糯米鸡……” 他伸手指了几道菜,笑得更灿烂了,“都是我爱吃的!” 陆蕖华看着这个自来熟的过分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和陆寒风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一个从坐下嘴就没停过。 崔韶音在一旁看得好笑,见陆蕖华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招呼道:“江公子既然喜欢,不如再加几个菜?这家还有几道招牌,我们还没点。” 江予淮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他说着,又看向萧恒湛:“恒湛兄,你想吃什么?” 萧恒湛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语气淡淡:“按这里的菜式,再上一份便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几道,我也喜欢。” 江予淮只当他是真喜欢,便招手唤来店小二,噼里啪啦又点了一堆。 陆蕖华却听出来了。 他是在暗指他们口味相同。 江予淮点完菜,目光重新落到陆蕖华身上,忽然笑道:“这位公子生得好生俊俏,若是换上女装,定是个貌若天仙的美人儿。” 陆蕖华一口茶差点呛住。 崔韶音直接笑出声来,连忙用帕子掩住嘴。 陆寒风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目光在江予淮脸上停了停,像是在判断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江予淮浑然不觉自己说错了话,还自顾自地继续道:“真的!我们岭南那边,就缺这样清俊的人物。” “兄台若是有空,定要去我们那儿转转,我请你吃荔枝,喝蛇酒……” “江予淮。”萧恒湛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江予淮回头看他,一脸无辜:“怎么了恒湛兄?” 萧恒湛没理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陆蕖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却愈发烦躁。 自他坐下,那双深邃的黑眸便时不时扫过陆寒风。 目光虽淡,却带着几分威压和冷意。 陆寒风也是不甘示弱。 陆蕖华浑身不自在。 她放下筷子,看向崔韶音和陆寒风,温声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些话要和萧将军说。” 崔韶音一愣,旋即会意,点了点头。 陆寒风却坐着没动,眸中抗拒,黝黑的脸上满是警惕。 陆蕖华轻拍他的肩,轻声道:“寒风,你先去和师父会面吧。” “师父那边还等你回话呢。” 陆寒风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崔韶音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走吧走吧,他们做了十年兄妹,萧将军不会对蕖华怎么样的。”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陆寒风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陆蕖华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分明在说:放心,有我呢。 陆蕖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中稍定。 她虽不愿和萧恒湛再有牵扯,却也清楚。 崔韶音说得对,她想安稳离开京城,少不了要借萧恒湛的势。 至少,不能和他闹得太僵。 两人离开后,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陆蕖华、萧恒湛,还有一个浑然不觉气氛微妙的江予淮。 江予淮正埋头吃菜,忽然抬起头,看向崔韶音离开的方向,后知后觉道:“那两位怎么走了?菜还没上齐呢……” 他说着,又看向陆蕖华。 笑嘻嘻道:“方才那位姑娘叫你蕖华?这名字好听,像是个姑娘家的名字。” 陆蕖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江予淮神色一凝,似是察觉到什么。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 “陆蕖华!”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恒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恒湛萧兄,这、这就是你那个四妹妹?”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姿态,分明是默认了。 江予淮顿时激动起来,看向陆蕖华的目光里满是好奇和惊喜:“原来你就是四妹妹!” “久仰久仰!恒湛兄从前在边关时,可没少提起你!” 陆蕖华微微一怔。 萧恒湛……提起过她? 江予淮却已经自来熟地凑了过来,笑盈盈道:“四妹妹,你叫我予淮哥就行,我和恒湛兄在边关共事两年,他可是我大哥!” 陆蕖华看着他这张灿烂的笑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方才还叫公子,这会儿已经叫上四妹妹了。 这人,当真是自来熟得让人招架不住。 而身侧,萧恒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陆蕖华垂下眼睫,“予淮哥。” 江予淮眉眼一亮,被她这一声叫得心花怒放。 正要说话,指尖却不经意触到腰间挂着的一枚小巧银锁,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竟漫出些罕见的温柔。 他将银锁解下来,放在掌心摩挲着,那锁身已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芙蕖花。 “说起来,我总觉得和你投缘,倒不全是因为恒湛兄。” 江予淮重新抬起头时,脸上的跳脱褪去不少,语气也慢了下来,“我本该有个妹妹的,与我一母双胞,可惜娘生我们时难产,她没能熬过来。” 陆蕖华握着茶杯的手倏地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身侧的萧恒湛也微微侧目,目光落在那枚银锁上,眸色沉了沉。 “我娘说,她生在荷月,本想取名叫予荷,和我凑个淮水荷风的意头。” 第53章 难道是她的亲人? 陆蕖华听江予淮说起早夭的胞妹,心头莫名浮起的细微希冀,轻轻落了下去。 她在想什么呢? 养父说过,捡到她的时候,她是被放在河边的木桶里,身上只裹着一件旧襁褓,脖子上挂着一块小银锁。 像江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若府里真没了小姐,定会好好安葬,立坟立碑,逢年过节烧些纸钱。 断不会让骨血流落在外。 纵使她也生在荷月,养父为她取名蕖华。 江予淮口中的予荷,与她也终是两段无关的命数。 陆蕖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去眼底那一瞬间的失态。 身侧,萧恒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是察觉出什么。 他看向江予淮,语气淡淡:“之前不曾听你说过这些。” 江予淮脸上恢复了那副爽朗笑意,只是眼底藏着几分淡怅然。 “这算是我家的忌讳,每次提起,我娘都要哭一场,日子久了,也就没人说了。” “今日一见四妹妹,就觉眼熟,不知怎的,就一吐为快了。” 眼熟? 陆蕖华微微一动。 江予淮却已经岔开话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方才那位姑娘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话本子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学着崔韶音的样子,用帕子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蕖华被他惟妙惟肖的模样,逗得唇角微弯,方才那点波澜彻底散了。 “没有,予淮哥性子爽朗,和你说话,很舒服。” 这话她是真心的。 比起萧恒湛这周身沉冷,叫人猜不透心思的模样。 他这般直白热烈,反倒让人松快许多。 江予淮顿时眉开眼笑,又兴致勃勃地打量了她几眼。 像是想到什么般,压低声音:“四妹妹,方才那位黑脸的兄弟,对你那般护着,可是你的夫君?” 陆蕖华一口茶差点呛住。 “什么?” 江予淮浑然不觉自己问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 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看他看恒湛兄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满眼都是敌意。” 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就那种,你敢动她一下试试的眼神。” 陆蕖华一时无言,下意识用余光瞥向萧恒湛。 见他神色淡淡,仿佛事不关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殊不知,他藏在袖子的手,早已握成拳,捏的指节发响。 江予淮还在那儿絮叨:“恒湛兄在边关时把你夸的天好地好,唯一差的就是你的眼光。” “今日一见,我看那位兄弟挺忠厚的,根本不像恒湛兄说得那般不堪嘛!” 陆蕖华正要开口解释,身侧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是她师弟。” 萧恒湛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如刀锋般落在江予淮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警告意味。 “薛神医的关门弟子。” 江予淮一愣:“师弟?不是夫君?”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困惑更浓了,“可他那眼神……” “他只是不习惯与人亲近。” 陆蕖华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性子寡言,并非针对萧将军。” 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萧恒湛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涩。 “相识不过几日,你倒是了解他。” 陆蕖华指尖微顿。 方才还轻松的心情,被这句话莫名压得有些沉重。 她抬眸,直视萧恒湛的眼睛。 平静道:“师弟性子简单,好不好相处,相处几次便知。” 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和陆寒风,是坦荡同门,他不必这般暗戳戳地揣度。 萧恒湛眸色愈深,压抑了许久的闷涩,又一次翻涌上来。 一旁江予淮总算嗅出了几分不对,识趣地闭了嘴,埋头扒拉着桌上的点心,不敢再乱开口。 陆蕖华收回视线,“今日出来的够久了,改日在和予淮哥小聚,告辞。” 她起身,朝江予淮微微颔首,便转身下楼。 身后那道沉冷的目光如影随形,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予淮看着对面神色晦暗的萧恒湛,小声嘟囔:“恒湛兄,你怎么也不说送送四妹妹?” 萧恒湛不言 江予淮无奈摇头。 这哪里像兄妹,简直比仇人还别扭。 -- 陆蕖华走出酒楼时,天色尚早。 她好心情散了大半,便想四处转转。 转过一处偏僻巷口,她脚步忽然顿住。 巷口另一侧,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横在了面前。 谢知晦负手而立,青灰色的锦袍衬得他面色沉郁,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 陆蕖华心头一紧,眸中涌出两分警惕。 难道自己搬出去的事情败露了? 没等她开口,谢知晦的目光便落在她男装打扮上,眉峰紧蹙:“你为何要打扮成这副模样?” “还和外男一同酒楼用膳?” 外男? 陆蕖华瞬间便猜到,他看到了陆寒风。 若是萧恒湛,他不会是这个态度。 眼瞧着谢知晦并未发现她搬离的事实。 陆蕖华松了口气,从容解释:“方才那位是我旧识,姓陆,是个木匠。” “他近来想靠木工手艺赚些银子,遇到些难处来寻我商议。” “你不也瞧见过他的木工吗?” 谢知晦眸子暗了暗。 木雕竟真的是他送的。 罢了,左右不过是个木工,一身粗鄙气。 蕖华清雅出尘,与他云泥之别,以她的性情,断不会将这等人放在心上。 陆蕖华未曾注意到他的神情。 还在低声解释:“我想着男女授受不亲,约见外男多有不便,便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换了身男装,免得惹人闲话。” 她说得坦然,目光清澈,不见半分躲闪。 谢知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疑虑消了大半。 “既是旧识,帮衬一二也无妨。” 他放缓了语气,“只是往后莫要再穿成这样,到底不妥。” 陆蕖华点头:“知道了。” 谢知晦见她应得爽快,心头稍定。 又问:“你搬回国公府已有几日了,打算何时搬回旧宅?” 陆蕖华心中冷笑,她连人都没碰到,脏水就先泼到了她身上。 若是回去,指不定沈梨棠又会想出什么手段污蔑她。 她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她抬眸,与谢知晦四目相对。 “我回去,大嫂仍疑心是我在暗中作祟,伤害昀儿,又该如何?” 第54章 你是我的妻,必须为谢家出力 谢知晦张口便维护:“不会的。” “大嫂只是担心昀儿太过,才会一时糊涂怀疑到你头上,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不会再胡来了。” 陆蕖华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并未点破。 淡淡道:“婆母近些日子身子不好,国公府事务繁杂,有我在身边照顾,能让她轻松些。” 谢知晦闻言,神色微动。 他这才想起,这几日只顾着谢昀的病,竟忘了母亲那边。 母亲年纪大了,身子本就不好,他这些日子连回去请安都顾不上,实在不该。 “是我疏忽了。” “母亲那边,劳你多费心。” 陆蕖华点头,算是应下。 谢知晦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这般懂事体贴,倒让他心里那点不安愈发重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蕖华,不管怎样,你都是我谢知晦的妻子。” “往后行事,还是要顾及些身份,莫要再与外男有太多牵扯。” 妻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 陆蕖华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我知道了,往后会多加留意。” 谢知晦见她应允,脸色彻底缓和,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这些年,可有与薛神医联系?” 陆蕖华一愣,“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晦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与焦灼。 “昀儿的病越来越重,京城名医却都束手无策,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薛神医才能治好他了。” 他说着,目光泛起希冀:“你从前不是跟薛神医学过几日,想来多少有些交情,若能联系上他,或许能救昀儿一命。” 陆蕖华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我只跟薛神医学了半年,之后就再未与他联系过,怕是帮不上你。” 谢知晦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那以你当年与薛神医的交情,若出面相请,他出山的几率能有几分?” 陆蕖华:“为何偏要我去请?你亲自登门,诚意难道不够?” 谢知晦脸上闪过一抹难堪,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出前因。 三日前,金宝辗转打听,终于知晓薛神医在邻县村落行医的消息。 他当即快马赶去,在那间破旧的村舍外等了整整一日。 直到第二日清晨,那须发半白的老者才出来,手里提着药箱,要赶去下一户人家。 他上前行礼,自报家门,恳请神医入府救治侄儿。 老者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道:“谢家的人,我不治。” 他追上去,许以重金,甚至说要在京城给他建一间医馆。 却不知哪句话触了薛神医的眉头。 他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老夫行医半生,只救该救的人,你请回吧。” 说到此处,谢知晦的脸色愈发难看。 “我一时心急,便想动用武力将人留下,没料到他竟跟着武功高强的护卫,蒙面当场将人护走。” “这一遭,我算是彻底得罪了薛神医,他断然不会再卖我情面。” 他看向陆蕖华,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你当年曾在他门下学习,他对你想必多有不同。” “如今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请得动他。昀儿的病不能再拖了,算我求你。” 陆蕖华听完,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眉梢眼角都染上几分冷厉。 她虽早从陆寒风口中知晓谢知晦动了武力。 可亲耳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地叙述全过程,还是忍不住想动手给谢知晦一巴掌。 她捏了捏指尖,强压下动手的情绪。 “我与薛神医早已断了联系,便是去请,他也未必会买账。” 她语气冷硬,毫不客气地斥责,“真想求人,便该放低姿态,拿出十足的诚意。” “你动武相胁,如何能请到人?也难怪他不愿给谢家人治病,换做是谁,也容不得这般无礼!” 谢知晦谢知晦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本就因那日的事憋着一口气,此刻被陆蕖华这般斥责,那口气便压不住了, “你说得轻巧!” 他声音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火气:“昀儿的病迫在眉睫,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忧!” “就算谢府无意中得罪了他,可医者仁心,他怎能见死不救?” “医者仁心?” 陆蕖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反问出声,“薛神医欠了谢家的吗?非要卖你这个面子,拼死拼活去救你的侄儿?” 她看着谢知晦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荒谬又生气:“你以为他不治的原因,真就只是你动了武?” 谢知晦一愣,下意识追问:“不然还能有什么?” 陆蕖华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他。 “若是沈梨棠真想治好自己的儿子,为何始终不让京城名医近身诊脉,只肯让大夫远远观望便开方子?” “此事,连我都知道了,素来闻疑难杂症便前往的薛神医,却避如避蛇蝎,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谢知晦心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却仍下意识维护沈梨棠:“大嫂只是太过忧心昀儿,生怕外人冲撞了他,并非你想的那般!” 陆蕖华实没想到,他会眼盲心瞎至此。 她敛下情绪,懒得再与他争辩“是不是我想的那般,你心里未必没有答案。” “薛神医的事,我帮不上忙,你另寻他法吧。” 说完,她不再看谢知晦难看的脸色,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清冷的侧脸。 谢知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心头那点对沈梨棠的无条件信任,第一次裂开了缝。 是啊,为何大嫂始终不让大夫近身? 为何薛神医宁愿绕道也不碰谢家的事? 谢知晦的眸子沉了下去,他转身上了马车,直奔旧宅。 松雨阁内。 吴妈妈急得来回踱步,“夫人,昀哥儿的病可是越来越重了,若是请不来神医,是不是让大夫近身为好?” 沈梨棠看着不停咳嗽的谢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再拖上一日。” 她不信,以薛神医的仁心,能见死不救。 第55章 作戏 谢知晦踏入松雨阁,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许久后,他才回过神,猛地推开门。 几步上前,攥住沈梨棠的手腕,力道大得好似要将她骨头捏碎。 “沈梨棠!” “昀儿是你亲生儿子!你竟要拿他的命来赌?” “你为何不让大夫近身?你到底在拖什么!” 沈梨棠被他这副暴怒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疼……好疼……” 感受到她的挣扎,谢知晦手上的力道收紧两分。 沈梨棠眼泪流得更凶了,“知晦,你听我解释。” 吴妈妈扑上来,试图拉开谢知晦的手,急声道:“二爷,你不能这样对待夫人,她手上还有伤啊!” 谢知晦一怔。 伤? 他低下头,这才发觉指尖触到一片濡湿。 沈梨棠的袖口,正渗出点点殷红,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刺目。 他心头一颤,手上的力道瞬间松开。 “让我看看。” 他声音涩得厉害,不由分说撸起她的袖子。 就见沈梨棠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细布,鲜血从里面渗出,染红大半截白布,触目惊心。 谢知晦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这是……怎么弄的?” 沈梨棠慌忙用另一只手去遮,却被谢知晦按住。 吴妈妈在一旁抹着泪,声音哽咽:“昨日请来的名医说,昀哥儿的病拖得太久,寻常药石难进,需以人血入药,或许能起些效用。” “夫人听了,二话不说就拿起刀割了手腕放血,本以为这样就能救回昀哥儿,谁承想,那大夫说效果甚微,夫人白白挨了这一刀。” “夫人不许老奴告诉您,怕您担心,可……” 沈梨棠红着眼眶打断她,“吴妈妈,别说了……” 她看向谢知晦,泪眼朦胧地扯出一抹笑 “你别听吴妈妈瞎说,这是我不小心割的。” 话落,那本就缠得不紧的绷带落了下来。 手腕上的刀口赫然显露,皮肉外翻着,还渗着新鲜的血珠。 谢知晦看着那道伤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小心托着她的手,声音发颤:“你还骗我……” 沈梨棠垂下眼,泪水簌簌落在他的手背上。 “知晦,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怕他像知行一样,说走就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说到此处,沈梨棠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谢知晦心头疑云被她的眼泪泡散。 他将人揽入怀中,大掌轻拍着她的背,哑声道:“不会的,昀儿会没事的。” 沈梨棠伏在他肩头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若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上天尽管收走我的命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的孩子!” 谢知晦心里揪着疼。 他暗暗握拳,想到陆蕖华的话。 低声道:“阿棠,让大夫近身好好瞧瞧吧,或许……” 话未说完,沈梨棠身子一僵,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抬起泪眼看他,满是委屈与无助。 “你以为我不愿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压抑许久的崩溃。 “昀儿病重之后,但凡有生人靠近,他便咳得更厉害,烧得更凶。” “我亲眼见过他抽搐得几乎背过气去,脸都青了!”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知晦,我怕他见了生人一激动,就……就真的过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已经失去知行了,不能再失去昀儿,我承受不住了……” 谢知晦听着这话,心头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他重新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 是他太急,太冲动。 竟忘了她只是一个失去丈夫,独自守着病儿的女子。 他本该懂,她有多害怕的。 他竟还对她这般冷语。 屋内静了片刻。 只有沈梨棠偶尔的抽噎声,过了一会儿,她似是想起了什么。 从谢知晦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方才去求弟妹请薛神医,可有结果?” 见他不言,她眼中多了些溃败,“弟妹她……是不是不愿去请?” 谢知晦摇头:“她许久未与薛神医联系了,帮不上忙。” 沈梨棠闻言,神色陡然一变,急声道:“不可能!” 谢知晦皱眉:“怎么了?” 沈梨棠怯生生地看着他,眸子里盛满了犹豫。 “知晦,我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消息是否准确,说出来怕你怪我搬弄是非,可这事关昀儿的命,我……不得不告诉你。” “前些日子,弟妹说是去温泉庄子小住,可有人瞧见她去的方向,是鄞州。” 谢知晦眸子暗了暗。 鄞州疫病蔓延,薛神医力挽狂澜,萧恒湛清剿了暗中作乱的叛党,两人算是联手解了鄞州的危局。 这些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他下意识替她辩驳:不可能,她一个内宅女子,去那疫病横行,兵荒马乱之地做什么?” “定是传言有误。” 沈梨棠本也不信。 她在陆蕖华身边安插了很多眼线。 这些年,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传到她这里。 但那日失策,害她被谢知晦斥责。 她就开始怀疑,陆蕖华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 今日,她在街上看到陆蕖华一袭男装就觉不对,以孔氏对国公府的掌控,怎会发现不了她变装出府? 趁谢知晦去找陆蕖华的功夫,回了一趟国公府。 没醒到,真被她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陆蕖华根本没有搬回国公府。更在廊下撞见孔氏与张妈妈私谈,言语间隐约提到陆蕖华与萧恒湛在鄞州见过面,还有和离。 那些零碎的话语拼凑起来,让她瞬间想明白许多事情。 陆蕖华怕是说动了孔氏和谢知晦和离。 至于条件恐怕就和萧恒湛有关。 这些她并未说给谢知晦。 只道:“我也只是听人随口提起,本不当真,可仔细想想,若不是在鄞州发生了什么,萧将军为何突然这般维护弟妹?” 第56章 她到底瞒了我多少! 谢知晦浑身一僵,脑海中猛地闪过那晚在添香阁,萧恒湛那句带着压迫感的话。 “我会带小四回家。” 那时他只当是酒后之言,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 “知晦,我知道弟妹素来不喜欢我,总是怀疑你我之间的关系。” 沈梨棠见他神色阴沉,连忙膝行两步,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可此事关乎昀儿的性命,我实在别无他法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只要她愿意去请薛神医,我愿意给她磕头赔罪,哪怕以死来平息她的怒火,我也心甘情愿!” “昀儿不能有事,他是知行唯一的念想,也是我活下去的指望啊!”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再去求求弟妹,好不好?” 谢知晦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沈梨棠,又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谢昀。 再想到陆蕖华先前的冷漠拒绝和刻意隐瞒,一股偏执的怒火彻底冲昏了理智。 他猛地扶起沈梨棠,眼底掠过一丝狠厉:“你起来,不用你求她。” “她是我谢知晦的妻子,就该为谢家分忧,她既敢去鄞州见薛神医,就一定有办法请他出山。”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她若是不愿,我有的是法子让她愿意。” 谢知晦说完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沈梨棠看着他决绝离去的冷硬背影,缓缓抬手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方才还楚楚可怜的眉眼,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得意。 吴妈妈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夫人,二爷这次真能逼得陆氏去请薛神医吗?” 沈梨棠轻轻抚过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她指尖划过渗血的皮肉,不见半分疼意,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 “成与不成,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做。” “真是不枉费我亲手划下这道伤口,原本我只是想用它逼他亲自去寻薛神医,如今用在陆蕖华身上,倒是更值了。” 此一遭,陆蕖华在谢知晦心中,便彻底没有半分量了。 吴妈妈又问:“夫人,那陆氏真的会跟二爷和离吗?” 沈梨棠抬眸望向窗外,目光冷寂而笃定,轻轻吐出一句: “我了解陆蕖华,若是她能继续忍下去,绝不会有和离的风声传出来,大概会是真的。” “不过,以后的事情谁会知道呢。” “就算是和离不成,此事也会让陆蕖华一辈子不原谅谢知晦,怎么算我们都赚了。” 国公府的大门早已落锁。 谢知晦翻身下马,重重拍门,守门的老仆睡眼惺忪地打开一条缝,见是他,连忙将门打开。 “二爷?您怎么这时候……” 谢知晦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直奔陆蕖华在国公府居住的院子。 可当他推开院门,看到的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谢知晦愣了一瞬,大步走进正房,推开门。 里面一如那日搬离的模样。 很空。 根本没有人住的痕迹。 谢知晦站在黑暗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转身冲出去,一把揪住听到动静出来看情况的小厮,声音嘶哑得吓人:“人呢?夫人呢?” 小厮被他这副模样吓得直哆嗦:“夫人她没有搬回来住啊……” “什么?” “那日夫人回府,只在正厅坐了片刻就走了,后来就一直没回来过……” 谢知晦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没回来。 她根本没有搬回国公府。 那她去了哪里? 那个所谓的国公府事务繁杂,婆母身边需要照顾的话,全都是骗他的? 他想起沈梨棠方才说的话:“有人瞧见她去了鄞州。” 他想起那处温泉庄子,下人只看到她入府,却没传来什么消息。 他想起那个木雕,那个黝黑的木匠,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 她还瞒着他多少事? 她还骗了他多少? 一股巨大的被背叛感兜头罩下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是他的妻子。 她怎么能? 怎么敢! “知晦?” 一道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知晦回头,就见孔氏披着外衫,由张妈妈搀扶着站在院门口,脸上满是惊疑。 “大半夜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谢知晦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母亲,蕖华呢?” 孔氏神色微变,下意识怀疑是他知道了和离的事情。 稳了稳心神,淡淡道:“她不是在你那边吗?怎么了?” “她不在。” 谢知晦一字一句,“她没有搬回国公府,她骗了我。” 孔氏眉头一皱,陆蕖华居然还没搬回去。 她下意识开口解释。 却听谢知晦继续道:“她去了鄞州,她去见了薛神医,她明明有办法救昀儿,却见死不救。” “她还瞒着我,骗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母亲,她犯了错,请你不要姑息。” 孔氏越听脸色越阴沉。 她一直以为谢昀不过是寻常小儿病症,养几日便能好。 谢知晦这些日子很少回府请安,她也只当是工部公务繁忙,并未多想。 可此刻听谢知晦这话里的意思,竟严重到要请薛神医的地步? “昀儿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知晦喉间一哽。 这才想起,谢昀病重的事,他一直瞒着母亲。 一来是不想让她担心。 二来是沈梨棠说,若是让婆母知道昀儿病得这样重,怕是会借着这个机会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 他当时觉得有道理,便一直瞒着。 如今看着母亲震怒的模样,他终究不敢再隐瞒。 谢知晦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低声将谢昀缠绵病榻,日渐危重,京城名医束手无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唯独隐去了沈梨棠不让大夫近身的细节。 孔氏越听脸色越白,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混账!这么大的事,你们竟敢瞒着我!” “昀儿是谢家的长孙,是知行留下的骨血,你们怎么能这样胡来!” “去!”她指着张妈妈,声音都变了调,“立刻去把陆蕖华给我找来!” 第57章 阴谋浮现 夜色正浓。 城西宅院,僻静茶室内,烛火轻摇。 陆蕖华坐在灯下,看着面前须发半白的老者,眉眼间满是无奈。 “师父,您不该在这个时候进京的,谢知晦正疯了一般四处寻您,您此刻现身,若是被发现,只怕……” “发现就发现。” 薛君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老夫行医半生,还怕他一个毛头小子?” 陆蕖华无奈地笑了笑,给他斟了杯茶:“那您总该告诉我,为何非要这个时候来?” 薛君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再无半分平日的洒脱。 他盯着陆蕖华,许久才开口:“小蕖华,有一件关乎你养父的大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你。” 陆蕖华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脊背:“师父请讲。” “关于你养父的死,我查到了些线索。”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在耳边。 陆蕖华猛地抬眼,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养父,他……当年不是在军中意外身亡的吗?” 她记得清楚,敌军深入,养父为了救老侯爷,挡了飞来箭矢。 薛君清闭了闭眼,满是痛心。 “我从前也这般以为。” “可多年前,我寻到你养父的埋骨之地,想把他尸骨带回岐黄谷。” “挖开坟墓,发现骨化后,他的尸骨发黑,这是中毒的症状,而当时的箭矢离心脏还有两指,并不致死。” “我用验骨法,发现他中了慢性毒,毒素蔓延至心脏,想来当时他已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才会救老侯爷。” 陆蕖华浑身一震,如坠冰窖。 薛君清沙哑着嗓音继续道:“这些年我四处游走行医,明着是治病救人,暗地里,一直在查与他中同种毒的人。” “前不久,我终于在邻县农户家中查到了线索,那家的孩子,中的毒与你养父一模一样。” “听说,他们是新近投奔京城的,遇上连日大雨,就在途经的荒村暂住了几日,抵达京城后,孩子便一病不起了,我偶然撞见他们求医,仔细诊脉后才确认。” “这毒极为诡异,短时间内能强行提升体力,如同兴奋剂,可药效一过,身体便飞速亏空,直至油尽灯枯。” 陆蕖华声音发涩:“那孩子……” 薛君清摇头,“我暂时稳住了,但根治不了。” 他目光恳切,“小蕖华,你仔细想想,你养父生前,可有什么异样?” “他可曾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和物?” 陆蕖华眼眶微微泛红。 年代太过久远,那些零碎的记忆早已模糊。 她拼命回想,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哑声开口:“我,我记不清了。” 薛君清轻叹一声,“不怪你,日子实在太长了。” 随即他眼底闪过坚定:“我若没猜错,他们口中的荒村应当就是陆家村,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查清毒源。” “不行!” 陆蕖华立刻起身阻拦,“师父,此毒诡异,绝非寻常百姓能接触得到,背后定然牵扯勋贵势力,就算有寒风师弟保护,也太危险了,还是从长计议吧。” 薛君清望着陆蕖华,拉着她重新坐下。 “小蕖华别担心,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谁还能想到有人会去调查此事?” “而且,此番前往陆家村,我打算只身一人。” 陆蕖华急了,“这怎么能行!” 薛君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坚定:“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不会有人察觉,他跟着反倒累赘。” “他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为师才能安心。” 薛君清心里清楚,此事凶险万分,一旦真牵扯上高位之人,便是杀身之祸。 他若真折在里面,陆蕖华身边,总得有个拼死护她的人。 他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守着的陆寒风,无声托付。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 薛君清又恢复那副老顽童模样,嗔怪地擦去陆蕖华脸上的泪珠。 “都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你不是总说,等你的孩子出生,要为师来教他医术,放心,为师会活到那一日的。” 陆蕖华紧咬下唇,“师父……” 薛君清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再多言,转身拿起药箱,快步离去。 陆寒风去护送薛君清。 茶室内就只剩下陆蕖华一人。 养父被毒杀的真相,如同巨石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还未从这惊天秘闻中缓过神,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浮春一脸担忧地走进来,“姑娘,国公府来人了。” 陆蕖华皱了皱,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她整理了下情绪,走出茶室。 就看到张妈妈领着一众下人,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张妈妈见她出来,神色复杂地福了福身:“二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府一趟。” 陆蕖华心口一沉,“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妈妈不好多言,只说:“您回去就知道了。” 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淡淡颔首,跟着张妈妈往外走。 陆蕖华上了马车,张妈妈见没人注意,压低声音提醒:“少夫人,二爷知晓了您去鄞州的事,发了好大的火。 “您一会儿回去,千万想好说辞,莫要硬碰硬。” 陆蕖华微微一怔,“有劳张妈妈提醒,我记下了。” 国公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陆蕖华刚踏入,便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戾气。 孔氏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铁青。 谢知晦立在一旁,一身寒气,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怒意。 不等她行礼,孔氏便开门见山,语气冷意:“昀儿病危,普天之下唯有薛神医能救,你到底能不能请他出山?” 陆蕖华语气坦荡:“儿媳早已与薛神医断了联系,实在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谢知晦骤然冷笑,声音刺骨:“那你去鄞州做什么?” “别告诉我,你只是去那里游山玩水!” 陆蕖华缓缓抬眼,看向孔氏。 无声询问,当真要在此时此地说破? 孔氏心头一紧。 鄞州一事,牵连和离,若是被谢知晦知道真相,以他的性子,必定闹得天翻地覆。 她责备地看向谢知晦,沉声道:“够了!鄞州之事,不过是沈梨棠一面之词,并无实证。” 谢知晦蹙眉:“母亲……” 孔氏深叹一口气,“眼下最要紧的,是昀儿的命!” 第58章 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谢知晦握紧拳头,只好作罢。 陆蕖华收回视线,“我还是那句话,不让大夫近身诊脉,便是华佗在世,也无从下手,更别说医治。” 谢知晦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脱口维护:“那是因为昀儿见了生人便会病情加重……” “薛神医不是外人?”陆蕖华打断他的话,“还是说,在你们眼中,薛神医已经出神入化到,可以看一眼,就知道病情。” 谢知晦一时语塞。 陆蕖华忽然笑了,那笑意浅淡,却凉得刺骨。 “你总是这样,大嫂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给谢昀看过病的大夫,就在京城,你明明可以去问他们,听听说辞是否和我一样?” “却一意孤行,偏听偏信,这般维护大嫂,当真是情深义重。” 情深义重四个字落下,正厅瞬间死寂。 孔氏脸色变得难看,胸口微微起伏,许久才压下怒火。 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纠缠这些不清不楚的私情。 更不能让陆蕖华借着话,继续刺激谢知晦,把事情越闹越偏。 她猛地看向谢知晦,眼神犀利如刀,“沈梨棠一个深宅妇人,能懂什么?”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去旧宅,把昀儿给我带回国公府!” “我倒要亲自看看什么怪病,连大夫都不能近身!” 国公府这边的人还没派出去,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婆母……婆母救命啊!”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沈梨棠衣衫散乱,发髻歪斜地抱着谢昀冲进正厅。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那个曾经虎头虎脑、满院子乱跑的孩子,此刻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梨棠看到谢知晦,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跪在地上。 不过是轻轻颠簸,谢昀就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昀儿!” 谢知晦脸色骤变,几步冲上前去。 孔氏身子晃了晃,“怎么会病得这样重?” “你是怎么看孩子的!” 沈梨棠瑟缩了一下脖子。 她也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侯府的人明明说,吃上一点不会有事的。 谢昀又咳出两口血。 沈梨棠看着面色青灰,嘴角渗血的谢昀,瞬间慌了神,泪水喷涌而出。 “知晦,昀儿是不是要死了?” “你快救救他,救救他啊!” 谢知晦将他们母子二人抱在怀中,嘴里不停安慰:“不会的,昀儿不会有事的。” 孔氏也顾不上他们不合规矩,声音急切地催促:“快去请大夫!” “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 沈梨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前刚让人看过,他们看了都……都说束手无策,让准备后事……” 她说着,视线突然注意到一旁站着的陆蕖华。 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抱着孩子膝行而去。 她头重重磕在地上,每一下都磕出了血痕。 “弟妹,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你去把薛神医请来好不好!”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罪了,但昀儿是无辜的,他才四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求你去请薛神医吧,只要你能请来薛神医救昀儿一命,我愿意以死谢罪!” 她哭得肝肠寸断,字字都在哀求,却也字字都在暗指陆蕖华是因私怨记恨,才故意不肯出手救人。 陆蕖华垂眸看着她。 这一声声哭喊,落在旁人眼里,怕是心都要碎了。 只有她知道,这出戏,沈梨棠演得有多好。 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对一个垂死的孩子无动于衷。 她下意识向前迈一步。 一旁的孔氏看得心急如焚,“蕖华,平日里沈氏或许有些对不住你,可那毕竟是一条命。” 她顿了顿,用只有她们能听懂的话说:“只要你能请来,不用再等三个月了。” 陆蕖华一怔,没想到孔氏会做到这个地步。 既如此…… 她上前探脉施救,话还未出口,变故陡生。 沈梨棠忽然从头上拔下一支尖锐的银簪,猛地对准自己的脖颈, 弟妹,你不肯去请薛神医,是不是非要看着我死在你面前,你才肯消气?” “好!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只求你救救昀儿!” “阿棠!” 谢知晦大惊失色,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银簪,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沈梨棠伏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满是绝望:“知晦,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谢知晦抱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双眸满是偏执地瞪着陆蕖华。 “你的心,怎能这么狠?” 话落,他缓缓松开手,起身走到陆蕖华面前。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个正厅。 陆蕖华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她缓缓转过头来,眼底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死寂。 谢知晦的手还僵在半空,微微发着抖。 他眼底的怒火还没散去,可对上她眼眸的那一刻,耳边似乎响起轻轻碎裂的声音。 陆蕖华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 “谢知晦。” 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我从未想过不救他。” “我刚要上前,你连让我开口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她闭了闭眼,“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谢知晦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想要道歉。 就见陆蕖华一步步走向谢昀。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薛神医我请不来。” “但他曾传授给我医术,谢昀的病,或许我能试试。” 一语落下,满室皆惊。 沈梨棠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抱紧谢昀,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觉得我会信你?” 她伸手去抓谢知晦的衣摆,“知晦!你不能让她碰昀儿!” “她恨我,她恨不得我死,她怎么会真心救昀儿!” “万一她动了什么手脚……” 谢知晦心头的一丝慌乱彻底消失,看向陆蕖华的眼神只剩冰冷。 “你为了拖昀儿去死,竟编出这样的谎话!” 第59章 反正死的是谢家人 陆蕖华看着谢知晦,眼底最后那点温度也凉了下去。 她没有争辩,慢慢收回迈出去的脚,语气凉薄:“信不信随你们。” “反正要治的,是你们谢家的孩子。” “你们不愿让我碰,那便等着他咽气就是。” 沈梨棠双目通红,语气偏执:“你们都听到了?她根本就没有把昀儿当成自家人,她就是借机让昀儿死!” “知晦,你说过你会一辈子护着我们母子的,昀儿都这样了,你怎能信她,还是得请薛神医……” “我若是真想让他去死,何必浪费口舌说会治?”陆蕖华打断她的话。 她实在想不明白,谢昀都命悬一线了,沈梨棠竟还执迷找她师父。 难道在她眼里,她师父的出现比谢昀的命还要重要吗? 陆蕖华所幸断了他们的念头。 “我就算能请动薛神医,以谢昀现在的样子,未必能等到他赶来。” “你们自行决断吧。” 说完,她便退到一旁,不再看任何人。 陆蕖华姿态太过无所谓,孔氏不由怀疑她会医术这件事是真的。 她看向地上的谢昀。 只见他胸口起伏越来越弱,心中越发不安。 孔氏一咬牙,沉声质问:“你有多大把握?” 陆蕖华抬眸看她:“一成,若……” 她话还没有说完,沈梨棠就尖声开口:“一成那不就是没有!” “你分明就是不肯去请薛神医,在这里拖延时间!” 陆蕖华懒得理她,只盯着孔氏,一字一句:“最多半个时辰,你们谢家的长孙,就会死在你们面前。” “治还是不治?” 这话像一把利剑扎在孔氏心头。 谢昀是知行最后的骨血。 她不敢赌。 片刻后,她才从牙缝挤出一个字:“治。” 沈梨棠脸色大变:“婆母!” 孔氏脸色阴沉,周身散出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一字一句:“但昀儿若有半分差池,我不管何人护你,定拿你抵命!” 陆蕖华闭了闭眼,“我一定会留住自己这条命。” “但是婆母,你真的说话算话吗?” 孔氏深深看了陆蕖华一眼,没有回答。 侧头对张妈妈吩咐:“把附近能找来的大夫全都找来,尤其是那些给昀儿看过病的。” 张妈妈应声而去。 沈梨棠还不死心,拉着谢知晦的衣袖,声音发颤:“连你也信她吗?” 谢知晦眉头皱得很深,没有回答。 他也想说母亲太草率了。 陆蕖华就是个深宅妇人,纵使跟着薛神医学过一段时间,在药膳上有些造诣。 但行医救人这种事,还是男子更合适。 可想到陆蕖华这些日子隐瞒他的种种。 他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妻子。 尽管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但他都归于是他没有关注陆蕖华的小习惯,只要多关注在意,就不会有生疏感。 可今日不一样。 他好像不认识陆蕖华了。 他抬眸,视线落到那张红肿的脸上,一瞬间他感觉心好像空了一块。 这是在沈梨棠身上从未感受过的。 沈梨棠见他一直盯着陆蕖华,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眼看着陆蕖华朝孩子走来,她最后挣扎道:“知晦,我不想给……” 孔氏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打在沈梨棠脸上。 “你三番两次阻拦,到底是真关心昀儿,还是想让他死?” 这一句话戳中了沈梨棠。 她捂着脸,心里也开始担心,侯府给的药有问题。 若是谢昀真的死了,她就少了一个筹码。 何况孔氏已经起了疑心,再闹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沈梨棠咬着唇,终于低下头去。 “那弟妹一定要小心。” 陆蕖华没看她一眼,只径直走向谢昀,蹲下身,伸手搭上那孩子细瘦的手腕。 脉象入手的瞬间,她瞳孔微微一缩。 这脉象…… 浮而无力,沉取则无,阳气将脱,是身体透支出现的中毒反应。 陆蕖华皱眉,这怎么和师父说的中毒症状有些相似。 仔细探查,她发现不完全一样。 谢昀的脉象里,少了几分暴烈的亏空,多了些补阴过甚,而且他的脉突然和年纪对不上了,像是小了两岁。 怎么会这样? 陆蕖华觉得不太对,却又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却抓不住。 她没有钻牛角尖,知道不能再拖。 抱起谢昀就跑到临近的偏房,将人放在床上,脱去外衣。 谢昀身上的骨头清晰可见,身上的血管发黑。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倒吸一口凉气。 陆蕖华从袖口掏出银针包,熟练地用银针封住穴位,延缓毒素蔓延。 谢知晦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眸底一片晦暗。 陆蕖华将该封的穴位封上后,便没再做多余的动作。 她在等。 等张妈妈带人来。 她得确保几个大夫的口供跟现在的病情对得上。 沈梨棠见她迟迟不肯行动,开始煽风点火,“弟妹,你不会要告诉我,只是扎几针,就能救得了昀儿吧?” 陆蕖华最讨厌的就是一直说相同的话,她冷意的目光扫射过去。 沈梨棠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担心是不是被她发现了什么,下意识往谢知晦身后躲了躲。 谢知晦只当她担心谢昀,正要伸手去拍她颤抖的背,就被孔氏一把拍开手。 “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方才她心系谢昀,一直没管沈梨棠的小动作。 她倒是变本加厉了。 孔氏冷声呵斥:“滚出去。” 谢知晦喉结滚动,“母亲,你言语太过了。” 正说着,张妈妈带着几个大夫匆匆赶回,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名医。 其中有两个人,是沈梨棠口中给谢昀宣判过死刑的大夫。 孔氏看到陆蕖华不动声色地给大夫挪开位置,便清楚她刚才为什么没有继续行动了。 她的目光扫过众大夫,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诸位都是京城名医,劳烦各位仔细诊脉,把公子的病情根由说透彻些。” “若是诊得明白,谢家自然有重谢,若是诊不明白,你们知道后果。” 几位大夫面面相觑,犹豫着上前。 第60章 你从未在意过 一番斟酌后,为首的老大夫躬身回话:“老夫人,小公子脉象浮散无根,脏腑俱损,虽然不知何人暂用银针封住了小公子的脉象,延缓了重症。” “但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依我等浅见,怕是……回天乏术了。” 孔氏脸色骤沉,眉峰拧起,“当真再无半分转机?” 老大夫瑟缩着没敢抬头,“我等确实无能为力。” “实在是小公子拖得太久,若早三五日诊治,尚有一线生机,如今……” 孔氏脸色愈发难看。 沈氏这个目光短浅的祸水,居然把她孙儿残害至此! 她居然还有脸说陆蕖华拖着病情。 孔氏看向陆蕖华,眼底压着最后一丝希冀。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她了。 陆蕖华得到自己想要的口供,便没再拖,吩咐张妈妈将那群大夫请到偏房安顿。 又道:“准备烈酒,参汤,干净的细布和刀。” 张妈妈得到孔氏示意才敢行动。 东西备齐得很快。 陆蕖华将谢昀身上的银针一一拔出,重新在烛火上烤过,又用烈酒擦拭。 便开始了二轮施针。 针扎入的一瞬间,谢昀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醒。 等将针全部扎在穴位上,陆蕖华拿起那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谢昀手腕处轻轻一划。 乌黑的血便涌了出来,滴在白瓷碗里,腥臭刺鼻。 谢知晦想要阻拦,“你在干什么!” 陆蕖华神色不改,“引血放毒。” 听到毒,谢知晦瞳孔骤缩,伸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没再敢动。 松雨阁的下人,都是他精心挑选,绝不可能会下毒残害主子。 谢昀许久未出府,外人无法下手。 这毒,究竟从何而来? 不知为何,谢知晦脑海中闪过沈梨棠的样子。 他又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沈梨棠为了求陆蕖华去请薛神医,都愿意以命相抵。 绝不可能是她。 陆蕖华盯着碗中黑血,眉头愈发拧紧。 她抬眸,扫了一眼正厅,想问沈梨棠一些细节。 却没见她的踪影,这才想起,方才孔氏把她赶走了。 无奈,她只能专注眼前。 带到毒血放得差不多,陆蕖华取过针线,开始缝合谢昀身上几处溃烂的伤口。 孔氏看着陆蕖华专注的侧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居然将这一身本事藏了这么多年? 真是深不可测。 当初答应她和离的决定,如今看来,竟是走对了一步棋。 若是陆蕖华被逼急了心生歹念,怕是谢知晦遭了毒手,旁人都查不到丝毫端倪。 念及此,孔氏看向陆蕖华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陆蕖华的医治也结束了。 一夜未眠,滴水未进,脸上还带着伤,她已是强弩之末。 直起身的一瞬间,她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幸而张妈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才没栽倒在地。 而孔氏,一早就安排几位大夫守在门口。 只等结束的第一时间,就给谢昀诊脉。 几位大夫轮番上前。 片刻后,为首的老大夫一脸不可置信,“脉象居然稳住了!这……这怎么可能!” 其他大夫也跟着附和:“气息也平稳了许多,烧也退了些。” “这是捡回一条命啊!” “真是没想到,除了薛神医,还有其他人会这起死回生的医术。” 孔氏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脸上绽开真切的喜色。 她连忙上前,轻抚谢昀的小脸,触到他平稳的呼吸,泪水忍不住滚落。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她转头看向陆蕖华,语气难得缓和,对张妈妈吩咐:“先扶少夫人休息,她照顾了昀儿一夜,此刻一定累坏了。” 她心知陆蕖华会医术的事绝不能外传,便借着体恤的名头,想先将她安置下去。 陆蕖华被张妈妈扶到偏厅歇息,刚坐下没多久,门便被人推开。 谢知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走进来,将粥放在她手边的桌上,视线落在她红肿未消的脸上,停了一瞬。 “昨日是我冲动,不该朝你动手。” 他开口,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多少温度。 陆蕖华没有接话。 谢知晦等了一会儿,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但你也有错,你既会医术为何瞒着,若早些说,昀儿何至于此。” 陆蕖华抬眸看向他,声音很轻:“我从未瞒过你。” 谢知晦皱眉:“什么意思?” 她喉间翻涌着苦涩:“我知道你醉酒后,会心口绞痛,所以每次在你出去喝酒前我都会给你扎上几针。” “你平日里的风寒感冒,也都是我为你诊治,就连你屋里的安神香也是我精心调配的秘方。” “我从未刻意隐瞒,只是你不留意,不把我对你的好放在眼里罢了。” 当初她选择嫁给谢知晦,的确抱着逃离侯府的心,对他的情爱也没有多深厚。 但从成婚的那一刻起,陆蕖华就已经想好要与他度过一生。 她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 但她想,只要对他好,总是没错的。 谢知晦望着她那双含着泪的眸子,浑身一僵。 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一一闪过。 醉酒后,床边温热的醒酒汤。 随季节变化的香囊药包。 还有他轻微咳嗽,陆蕖华随手拿出来的冰凉药丸。 …… 谢知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蕖华压下翻涌的委屈,声音沙哑,“一个人的心无法分给两个人,你不留意也不奇怪。” “但是……” 谢知晦声音发涩地打断:“是我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陆蕖华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里夹杂着自嘲和讥讽。 “谢知晦,我说过我不要补偿。” 我要的,从来都是还回去。”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谢知晦脸上。 谢知晦被打得偏过头,俊朗的脸上赫然出现一道红痕。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黑眸中翻涌着震惊与痛楚。 陆蕖华放下手,指尖微麻,语气冷冽:“从此,两清了。” 第61章 最初的原因 偏厅内静的落针可闻。 谢知晦偏着头,许久才转过来。 他目光紧盯陆蕖华,胸口微微起伏,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转身大步踏出偏厅。 木门被他反手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震得窗棂微颤。 陆蕖华闭了闭眼,明明早已不在乎谢知晦,心口处却止不住的痛。 三年前的记忆,也如同决堤的洪水,朝她喷涌而来。 那是萧恒湛离京的第三个月。 郑月容的生辰宴,侯府花厅被装点的灯火通明,宾客云集。 丝竹声靡靡,酒香浮动,人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唯有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坐在最偏僻的角落。 她的靠山倒了,侯府的养女身份,瞬间从遮风挡雨的伞,变成任人揉捏的幌子。 觥筹交错间,有人问起她的婚事。 “陆四姑娘也到了年纪,不知侯夫人可有中意的人家?” 郑月容端着茶盏,笑得温和,“正在相看呢,陈家大公子,芝兰玉树的人物,两家正商议着。” 话落,满座皆惊。 陆蕖华握着茶盏的手一紧。 陈家大公子是什么货色,京城谁人不知? 府中姬妾成群,外室养着两个孩子,娶正妻回去,不过是为了压制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 她分明看见几位夫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郑月容笑着又补了一句:“这孩子眼界高,寻常人家入不得眼,也是缘分,偏偏就看上了陈公子。” 陆蕖华喉咙发紧,却说不出话。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郑月容当着众人面说起,就是要定死她和陈家的婚事。 就在她进退维谷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席间响起。 “郑夫人方才说,只是相看,可曾定亲?” 陆蕖华循声望去,便见谢知晦站在不远处,他今日是随母亲来赴宴的,不知何时走到了这边。 郑月容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起,微微一怔。 她以为,谢知晦不过是随口一问。 毕竟陆蕖华只是个失势的养女,国公府这样的勋爵人家,如何能看上她? 旋即笑道:“还未定亲,正在相看。” 谢知晦点了点头,忽然上前一步,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朗声道:“既如此,谢某有一事相求。” 郑月容笑容微僵:“谢二郎这是……” “谢某心仪蕖华妹妹已久,今日斗胆,想与侯府商议这门亲事。” 谢知晦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他身旁站着的孔氏,脸色虽稍有不满,还是应了一句,“原本是打算席面之后和侯府私下商议的。” “我这傻儿子是生怕自己晚了一步。” 满座哗然。 陆蕖华怔怔看着他,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郑月容的脸色变了又变。 陈家虽显赫,可谢家是国公府,圣眷正隆,两相比较,孰轻孰重,她自然分得清。 若陆蕖华是她亲女,她自然愿意将人嫁过去。 可偏是个养不熟的死丫头,跟着萧恒湛处处与她作对。 她怎能容忍这死丫头嫁得高门。 偏这死丫头命好,国公府这门亲正巧撞上她的筹划中,她本就想在族内找个适婚好掌控的女子,嫁去国公府做妾。 可她也清楚,未必事事都在她筹谋中,国公府的机会不常有。 她压下心头不快,挤出一个笑:“这……蕖华这孩子,能得谢公子青眼,是她的福气。” “只是我们一向尊重她的意愿,她自己相看到陈家,怕是不愿放弃陈家这门好亲事。” 话落,她转向陆蕖华,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蕖华,你的意思呢?” 陆蕖华张了张嘴。 她知道这是自己逃离侯府唯一的出路。 若拒绝谢知晦,等待她的便是陈家的火坑。 可一旦答应就回不了头…… 一时间,她不知如何回答。 没成想谢知晦先替她解了围。 “夫人,婚姻之事,还是日后两家私下商议为宜,蕖华妹妹脸皮薄,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怕是羞于开口。 郑月容笑容僵了一瞬,只得顺着台阶下了:“谢二郎说的是,是我想得不周全。” 宴席散后,陆蕖华独自走在回廊上,心神恍惚间,却见谢知晦从转角处走来。 “蕖华妹妹。” 他停在她面前,神色诚恳,“方才席间的事,并非我有意当众谈及亲事。” “只是那陈公子实在并非良缘,我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还望蕖华妹妹莫怪。” 陆蕖华抬眸看他,眼眶微微翻红。 谢知晦这个人,她是熟悉的。 从前萧恒湛在京时,他常来侯府议事,每每见了她,还会带些小玩意儿。 有时是街角的糖人,有时是书局新出的诗集。 他待她,始终像个尽责的兄长,温和可靠。 在所有人都避而不及的日子里,他和裴璟,是极少待她如初的人。 陆蕖华很清楚,谢知晦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选择。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灼灼。 问了一句最关键的话:“谢知晦,你是真心想要求娶我吗?” 月光落在谢知晦的脸上,映得他眉眼格外清晰。 他眼神真挚,没有半分迟疑,“是。” 陆蕖华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那我愿意嫁给你。” 陆蕖华从回忆中抽身,望着窗外明亮的太阳,眸子暗了暗。 如今想想,那些所谓的照拂,不过是趋炎附势的手段。 至于求娶,也是觉得她被弃,没有任何依靠,可以做一个不吵不闹的遮羞布。 可即便如此,当年生辰宴上,他终究是伸手拉了她一把,免她落入泥潭,护她一时周全。 这份恩情,她认。 所以昨夜,她拼尽一身医术,救下谢昀,便是拿这条命,还了当年那场相救之恩。 一救之恩,一命相抵。 再无亏欠。 想通至此,陆蕖华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此刻最重要的是孔氏。 她怕孔氏冷静下来,突然改变主意。 必须趁热打铁,将假身份拿到手。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起身唤来门外的下人,淡声道:“带我去见老夫人。” 第62章 为何她注定被人摆布? 正院上房。 孔氏端坐在榻上,手边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未动。 张妈妈小心翼翼地添了热茶,低声劝道:“老夫人,您一夜未睡,好歹歇一歇。” “少夫人救了昀少爷一样,已是精疲力尽,怕是不会来了。” 孔氏抬眸,眸光幽深,“你小瞧她了。” “她若真是那等没没心没肺的人,也不会藏一身医术这么多年。” 张妈妈斟酌着道:“那您方才答应她不用等三个月,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孔氏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眉眼间覆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意味。 “我只说过,不必等够三个月,可从未说过,即刻便放她走。” 张妈妈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垂首不再多言。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禀声:“老夫人,少夫人求见。” 孔氏放下茶盏,唇角微微扬起:“让她进来。” 陆蕖华见孔氏肯见她,心里稍稍安定两分。 若是改变主意,定会找借口不见她。 她福身行礼。 孔氏伸手示意她坐下说话。 从陆蕖华坐下的那刻起,孔氏的眼睛便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片刻,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这般手法纯熟,施针精准,绝非半年就能练就的火候。” “你就是薛神医那位从不入世的嫡传弟子吧?倒是藏得深。” 陆蕖华没否认也没承认。 只道:“不过是些保命的本事,不想惹麻烦,才未曾声张。” 她不愿多绕弯子,抬眸直视孔氏。 “老夫人,此前您说过,不必等够三月便可让我离开,此话,可还作数?” 孔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避重就轻,“离开之事不急。” “昀儿昨夜被你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些大夫只说捡回一条命,可未说什么时候能好。” 陆蕖华沉默一瞬。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孔氏。 谢昀的病确实只是好转,并未彻底痊愈。 正如师父治疗邻村农户那样,只能控制,没有解药。 至于控制到什么时候,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孔氏见状,指尖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声音沉了几分:“你不说,是当真严重到无法挽回?” 陆蕖华神情寡淡,“此事,老夫人不该问我,该问沈梨棠。” 孔氏眉头一蹙:“什么意思?” “其一,沈梨棠口口声声说,谢昀接触了外人就会浑身抽搐,可昨日几个大夫接连就诊,也不见其症状,可见是有意拖延。” “其二,她一口咬定说,只有薛神医才能医治,足以说明,她比谁都清楚,这病有多棘手,除了薛神医,无人能根治。” 陆蕖华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 孔氏心头一凛。 难道说,沈梨棠根本就没想治好谢昀。 她是觉得除掉谢昀这个阻碍,就能换个身份和谢知晦在一起? 她做梦! 孔氏脸色沉了沉,没在陆蕖华面前显露情绪。 冷声道:“休要东拉西扯,我问的是昀儿的病!” 陆蕖华没戳破,只道:“毒侵骨血,无药可解,只能以药物压制,好的境况,是终生服药,苟延岁月。” “至于坏的情况,就全看他的命,能让他撑到什么时候了。” 孔氏如遭雷击,险些晕过去。 谢知行早早离家驻守,只留下这么点骨血。 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竟还是要遭此横祸!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厉。 谢昀已是这般境况,她绝不能让沈梨棠这个祸水,再借着孩子拿捏谢知晦。 心念电转,孔氏语气骤然冷硬:“你既没有彻底治好昀儿,当初的约定,便不作数。” 陆蕖华往日里藏起的锋芒,一时压不住。 “老夫人这般出尔反尔,就不怕我鱼死网破,让谢昀现在就断了生机,也让谢知晦断子绝孙?” 这话狠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听到断子绝孙,孔氏周身散出杀意。 但很快又被她压下,淡淡道:“你说过,会留着自己的命,既惜命,便不会做这般鲁莽之事。” 她语气稍缓,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先前是答应你,不必等三个月。” “可没让你撒手不管昀儿,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稳住谢昀的病情,我便放你离开。” 陆蕖华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她不甘心。 凭什么自己只能任人摆布。 可她没有筹码。 根本无法再和孔氏谈条件。 孔氏循序渐进,“你三个月都能忍,何况这一个月?” 陆蕖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声音冷得像冰:“我可以答应你,但老夫人最好别再反悔,否则,我不介意豁出这条命,鱼死网破。” 孔氏知道,不能真把她逼到绝路。 她对张妈妈吩咐:“把东西拿出来。” 张妈妈应声取来一个锦盒,递到陆蕖华面前。 “你要的假身份、通关文牒,我都已为你备妥,待昀儿的病情稳定,我就会给你。” 孔氏语气缓和,难得露出几分掏心窝的意味,“我并非故意为难你,只是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 “我为国公府,为知晦,只能委屈你暂忍一时。” 陆蕖华看着锦盒里的文书,闭眼认命。 只要东西在手,她便有了脱身的底气。 “我还有一个要求。”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我不回旧宅居住,至于如何对谢知晦说辞,那是你的事。” 孔氏略一沉吟,点头应下:“可以。” 陆蕖华不再多言,取来纸笔,当场写下一张药方,推到桌前:“按此方抓药煎服,昀儿的病情便可暂时稳住,几日内不会有性命之忧。” 言罢,她不再多看孔氏一眼,转身挺直脊背离开正厅。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一个月。 她再忍最后一个月。 陆蕖华走出国公府,隐匿在暗处的陆寒风便上前查探,一双黑眸里满是担忧。 陆蕖华摇头,“没有什么大碍,不必担心,只是假身份,我暂且拿不到了。” 陆寒风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哑着嗓音说:“我倒觉得你不必着急离开京城。” 第63章 筹谋什么? 陆蕖华蹙眉不解。 陆寒风脸上满是凝重,沉声长叙:“我跟在师父身边两年,知道他一直都在追查陆明的死因。” “有件事,师父还未曾告知你,陆家村后山的坟冢内,并没有尸骨。” 陆蕖华瞳孔震颤,“怎么会这样?” 此事她记得清楚。 养父带她游历归来的路上,听闻陆家村遭遇了匪徒,全村无一人生还。 他们不敢相信,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村子,却只见满地血迹,和掩埋尸首的官兵。 官兵心疼他们遭遇,允他们一起埋尸。 怎么会没有尸骨? 陆蕖华喉间发涩,“你如何知晓的?” 陆寒风闭了闭眼,敛下眼中痛意,“大概是天意,之前我和师父途径陆家村的时候,遇上山体塌陷,冲散了坟冢。” “师父想要将其掩埋,却发现只有空草席,没有尸骨,他以为是意外,后面我挖开了所有的坟,才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陆蕖华脸色难看,“毁尸灭迹,背后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陆寒风黑眸凝着她,低声提醒:“师父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如今一个月发生两起相似的中毒案。” 昨夜他一直暗中观察陆蕖华给谢昀治病,见她和薛神医如出一辙地施针和放血。 他就猜到了大概。 陆蕖华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看样子背后的人卷土重来了,师父怕是也觉察出不对劲,才会再去陆家村调查。 正如她最开始猜测那样,这种毒诡异非常,寻常百姓根本接触不了,背后定牵扯权贵。 也难怪陆寒风会说,让她暂时留在京城。 陆蕖华眸子沉了下去。 当初她计划拿到通关文牒和假身份,便假死离京,连说辞都想好了。 对外只说,她染了恶疾,因痴恋谢知晦,不忍他眼睁睁看自己去死,就和孔氏计划和离。 她先没了谢家妇的身份,纵使侯府再想借她手塞人进国公府,也没有理由,她还得了重病,在侯府眼中就更成了弃子。 如此,她就可以服下假死药,三日草草下葬,换个身份生活。 至于那家医馆,是她留给崔韶音的后路。 但如今,怕是要更改计划了。 她要利用医馆,接触京城更多的权贵。 想到权贵,陆蕖华脑海中莫名闪过萧恒湛的影子。 她抿唇,眼中光亮更黯淡两分。 —— 大房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梨棠坐立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她千算万算,都没料到陆蕖华这贱人,藏着一身惊天医术。 这步棋,算是彻底走死了。 当初她与侯府约定好,借谢昀的病栽赃陆蕖华,让谢知晦顺理成章地休了她。 再把薛神医救治的解药,交给侯府就算两清。 可如今,非但没能污蔑陆蕖华,还让她成了谢家的救命恩人,连谢昀也搭进去了。 而她自己还成了那个延误病情,谎话连篇的祸水。 事情怎么会成这样? 沈梨棠咬着指甲,脸色越发难看。 孔氏那个老狐狸,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一想到孔氏的心狠手辣,沈梨棠便浑身发冷。 她绞尽脑汁想着应对的说辞。 想着哪怕是狡辩,也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在沈梨棠心神不宁之际,房门突然被推开。 张妈妈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碗漆黑的汤药,气味刺鼻。 沈梨棠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张妈妈怎么来了?” 张妈妈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刻板:“老夫人说,大夫人连日照顾昀少爷受累,特意吩咐厨房炖了补品,送来犒劳大夫人。” 补品? 沈梨棠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孔氏看穿了她的算计,不找她算账已是万幸,怎么可能好心送补品? 她正欲推脱。 便听张妈妈继续道:“老夫人特意吩咐了,要老奴亲眼盯着大夫人,一口不差地喝完。” 这话一落,沈梨棠脸色骤变,后退一步。 “多谢婆母惦记,只是我身子还好,补品就免了吧。” 她清楚得很,这碗里的东西,绝非什么补品。 只怕是要她命的穿肠毒药! 张妈妈脸色一沉,对着门外挥了挥手,两个粗使婆子便围了上来。 沈梨棠挣扎着向后退,“你们想干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粗使婆子按住,把她架在原地动弹不得。 “放肆,我是谢家大夫人,你们敢动我?” 沈梨棠拼命挣扎,发饰珠钗散了一地。 张妈妈上前一步,眼神阴鸷,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沈梨棠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她又惊又怒,破口大骂:“你个贱奴,竟敢打我?” 张妈妈冷笑:“老夫人交代了,我有权替她教训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沈梨棠瞪大眼睛,“你……” 张妈妈没给她继续叫嚷的机会,一挥手,两个婆子立刻按住沈梨棠的头,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 她拼命摇头,药汁洒了一些出来,溅在她的衣襟上。 她彻底慌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不喝!婆母想虐杀儿媳,我要告诉二爷,我要让二爷给我做主!” 张妈妈听得怒火更盛,又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做主?就凭你?” “勾引小叔,秽乱门风,如今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敢下手残害,桩桩件件,哪一样饶得了你?” “二爷早已看清你的真面目,如今,绝不会再护着你这种毒妇!” 话音落,张妈妈端起那碗毒药,强行往沈梨棠嘴里灌去。 刺鼻的药味直冲鼻腔,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沈梨棠。 她瞳孔骤缩,拼命摇头,发出绝望的呜咽。 就在药液即将触碰到她嘴唇的前一刻。 “砰!” 房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谢知晦一身冷冽气息冲了进来。 看清眼前状况,他眉眼间覆着滔天怒意,长腿一迈,一脚狠狠踹在张妈妈的腰间! 张妈妈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手中药碗也摔在地上。 谢知晦站在屋子中央,周身气压骇人,死死盯着地上的张妈妈,“你找死吗?” 第64章 她的身份有疑 张妈妈颤抖着从地上爬起,“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沈梨棠趁机冲到谢知晦怀里,“知晦,我好怕,我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妈妈看着她这副祸水的样子,暗暗咬紧牙关。 谢知晦轻拍她的背,周身寒气逼人,“都给我滚!” 粗使婆子不敢停留,搀起张妈妈,快步离去。 沈梨棠抓着他衣袖哭得浑身发抖:“昀儿病后,我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想尽办法让他痊愈,我实不知是哪里不对,惹得婆母对我痛下杀手。” 说话间,她刻意低下头。 方才的挣扎,扯散了她的衣服,正巧露出了她脖颈下的胎记。 谢知晦注意到那块胎记,心尖一颤,脸上的狠戾立刻变得柔软,搂着沈梨棠的那只手也不由收紧。 嗓音暗哑:“小梨花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半分。” 沈梨棠哭声停了下来,眼中浮出两分依恋,“你从未唤过我这般亲昵的称呼。” 谢知晦身形一僵,晦暗不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语气却未变,“我唤过的,你忘了?” “有吗?” 沈梨棠对上他的目光,心底划过一丝慌乱。 而后,强自镇定地开口:“你说的是我们初次相遇那次吧,很久没听你这样唤我了,一时有些忘了。” “是吗?” 谢知晦声音情绪不明。 沈梨棠心脏砰砰作响,快速转移话题,“知晦,婆母那边没有达到目的,不会罢休的,我该怎么办?” 谢知晦敛下情绪,“母亲那边我去说,你累了一夜,早些休息吧,昀儿那边不用担心,我安排了人照顾。” “婆母会不会怪我没照顾好昀儿,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沈梨棠见面色如常,松了口气,开始担心其他的事情。 谢知晦伸手将她凌乱的衣服整理好,遮盖住她的胎记。 “昀儿毕竟是因为拖延病重,母亲那边有意见也在常理中,你放心,我会尽力和母亲说。” 话落,他便再给沈梨棠开口的机会,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的一瞬间,谢知晦清隽的脸上再无一丝情绪,“金宝,你亲自去一趟岭南,帮我确认一下沈梨棠的身世。” 金宝不解,“二爷,当年不是查过没有问题吗?怎么要重查?” 谢知晦眸子沉了下去,“有些不对劲,你先去查。” 但愿是他多心。 “二爷,老夫人那边您打算怎么说……” 谢知晦捏了捏眉心。 母亲一向心慈,就连府里犯了大错的下人,最多也是赶出府。 竟会给沈梨棠灌毒药。 想来是真的气急了。 他叹了一口气,便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国公府这边的消息,隔了一日才传到陆蕖华那边。 “姑娘,昨日老夫人气得都得沈梨棠灌毒药了,事后竟然不了了之了。” 浮春神色不满,“真不知道她那张嘴是什么做的,竟能连老夫人都给哄骗过去。” 丹荔端着果盘走到陆蕖华身侧,语气略带些斥责: “你下次再意气用事,不把事情查问清楚就走,我就让姑娘罚你。” 陆蕖华将一块橘子放入口中,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老夫人本是一定要大夫人死的,是二爷拼命阻拦,说若是要大夫人死,那就连他的命也拿去。” “老夫人这才饶了大夫人一命,不过也是气得很了,将两个人都狠狠打了一顿,连药都不让人上,就给丢到祠堂罚跪了。” “奴婢还听说,谢昀此后也不能再跟着沈梨棠了。” 陆蕖华指尖一顿,看来孔氏是下定决心不再纵容谢知晦了。 就是不知道她为何非要拖上这一个月的时间。 罢了,他们的筹算太多,她实在懒得理清缘由。 这次谢知晦伤得着实狠了些。 一连七日都没有到陆蕖华的面前晃。 “公子,天色不早了,医馆这边应该没什么人来看了,歇息吧。”崔韶音拿着一壶酒,到陆蕖华的面前晃了晃。 身穿男装的陆蕖华,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 语气宠溺中夹杂着些许无奈:“医馆开业这三日,你每日都要饮酒,就这么开心?” 崔韶音挑眉,“当然了,自从我拿了你给我预支的三百两回府给我那便宜爹,他是彻底松口,允许我在外面住了。” “我现在总算是体会到,当初你搬出府时的自由感觉了。” 陆蕖华将最后一张药方收入匣子,起身伸了个懒腰,“可以饮酒,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能小酌……” 她话还没说完,崔韶音就扯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知道知道,你都说过好几次了,不会影响你看诊的,我们快回去吧。” 陆蕖华见她急匆匆的样子,就知道她葫芦里憋着什么坏。 她无奈一笑,由着崔韶音拉着她上马车。 马车行驶到小院后门。 推开木门,陆蕖华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平日里堆放杂物的木架上爬满了粉团蔷薇,院中的石桌上,摆着温好的桂花酒,糖蒸酥酪,还有几碟下酒菜。 陆蕖华看着院里的景致,眼底漾开几分诧异,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竟弄得这般精致。” 崔韶音拉着她走到石桌旁,将桂花酒斟入两个白瓷杯,眼底满是雀跃:“哪用什么特别日子,就是突然想热闹热闹。” 她嘴上说得随意,指尖却悄悄摩挲着杯沿。 这几天,她每日都在翻着日历,数陆蕖华还有几日离开京城,今日照常,偶然看到是个除旧布新的好日子。 又想到,陆蕖华最怕临近分别的愁绪,索性提前给她庆祝,也算送行了。 陆蕖华瞧着她眼底的欢喜,纵使知晓自己计划已改,也不愿扫她的兴。 接过她递来的酒,轻抿一口,桂花的清甜混着酒香在舌尖散开。 陆蕖华弯了弯眼:“倒是有心了,这酒选得不错。” 崔韶音立刻笑开,夹了一块酥酪放到她碗里:“那是自然,你尝尝这个,配酒正好。” 二人坐在石桌旁,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医馆开业这几日的趣事,说起难缠的病患,又谈及往后的打算。 院墙外的拐角处,陆寒风倚着树干而立,素来冷硬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清晨崔韶音急匆匆找他,红着脸拜托他帮忙布置小院,搬花架摆酒菜。 还以为是谁的生辰,原来只是为了践行。 这姑娘,还真是…… 陆寒风一时哽住,不知该用什么形容词。 脑海中突然闪过崔韶音说他是个“妙人”,觉得非常贴切。 点了点头。 对,她是个妙人。 不远处,最高的那棵柳树枝桠间,萧恒湛倚着树干而立,目光落向小院方向,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鸦青站在他身旁,忍不住低声吐槽:“将军,既惦记着四姑娘,何不进去说句话?” “日日在树上瞧着,四姑娘又不知道,如何原谅你啊。” “闭嘴!”萧恒湛眸光轻敛,冷声斥道。 鸦青瘪瘪嘴,视线瞥向一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谢二吗?他来这里做什么?” 第65章 撕破情面 谢知晦身上的伤还未好利落,走起路来略显滞涩呆板。 他不顾门房阻拦,沉脸闯入小院。 小厮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劝:“二爷,您身上还有伤,大夫交代了您要静养,夫人这边的事,还是改日再来谈吧。” 谢知晦没理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急。 他在祠堂跪了七日,伤口溃烂了又结痂。 母亲派人来问了他三次,“可曾想明白了?” 他都沉默以对。 他想的不是母亲,与他分析的那些利害。 而是陆蕖华。 母亲同他说,陆蕖华搬到外头,是为了方便静心调理,医治谢昀。 但他心里清楚,陆蕖华早早就搬出来了。 母亲的这番说辞,无非是要他接受陆蕖华不想搬回的事实。 为了谢昀,他应该忍下此事。 可心里的那股不畅快,让他必须找陆蕖华问个清楚。 后院,陆蕖华正和崔韶音把酒言欢。 浮春慌慌张张跑过来禀报。 “姑娘,二爷闯到这里来了。” “听门房说,他脸色吓人得很,像是来问罪的……” 崔韶音脸色一沉,忍不住低骂:“他还有脸来问罪?” 陆蕖华眉头微蹙,她此刻还穿着男装,不愿让谢知晦再瞧见她这副模样。 淡淡吩咐:“你去回他,我在沐浴,让他在前厅等。” 浮春一愣:“二爷怕是不会同意……” 陆蕖华嗤笑一声,“他为了沈梨棠守身三年,听到我沐浴避嫌还来不及,不会硬闯的。” 浮春会意,一溜烟跑了。 谢知晦在前厅等了整整两刻钟。 这两刻钟里,他把厅里的陈设看了三遍。 很简单的小花厅,没有旧宅的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雅致。 窗下的瓶里插着几枝野蔷薇,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连座椅上的靠垫都是素净的月白色。 不像临时落脚的别院,倒像是住了很久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愈发堵得慌。 脚步声响起时,他猛地转身。 陆蕖华踏进门槛。 她换了一身浅雾紫的衣裙,发髻简单地梳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清雅地站在那儿。 谢知晦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脑海中不由想起,成婚第二日,他们交元帕时。 她面色平淡,没有丝毫委屈和不满。 那时他想,日后这样相敬如宾的过下去也很好。 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了? 他回过神,语气阴沉:“你为何要欺骗我,搬到这里来?” “我们是夫妻,你一声不吭住到外头,像什么话,跟我回去。” “夫妻?” 陆蕖华轻笑一声,“谢知晦,你觉得,你像我的夫君吗?” 谢知晦一怔,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根本不配说自己是她的夫君!” 崔韶音忍不住从旁走出,扬声道,“这世上哪个做夫君的,满心满眼全是自己大嫂,连妻子什么时候搬出去,为什么搬出去,都一无所知?” “她在国公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关心过吗?你母亲为难她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你那位好大嫂哭一哭,你就魂都没了,现在倒来摆丈夫的架子,真是可笑!” 谢知晦脸色一沉,冷厉的目光扫向崔她。 “闭嘴,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他语气带着压迫,“你崔家如今家道中落,勉强在京城立足,若再敢挑拨离间,我不介意……” “哐当——” 一声脆响猛地打断他。 陆蕖华手边的茶盏被狠狠扫落在地,碎瓷溅在谢知晦脚边,热气溅上他的衣袍。 满室一静。 谢知晦抬眸对上陆蕖华的目光,心头一紧。 那长久古井无波的目光终于有了波澜。 不是愤怒,是冷。 彻骨的冷。 陆蕖华缓缓放下手,声音很轻,“我说过,不要妄议我的朋友。” 谢知晦喉结动了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根紧绷的弦。 良久,谢知晦才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无奈,“是我……一时失言。” “我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要你跟我回去。” 他想让她搬回去。 他想让一切回到正轨,想让她还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 待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 只知道这样,他的心会安。 “回去?” 陆蕖华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谢知晦,自我嫁你,便一直维持着你们国公府的脸面。” “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沈梨棠的那点心思,却从未拆穿,甚至一次次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自问,妻子做到这份上,你该知足了。” 陆蕖华的声音不疾不徐,声音轻淡,却字字如刀。 “我们就这样貌合神离地过下去,不好吗?” 谢知晦如遭惊雷贯耳,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在你心里……”他的声音发涩,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就是这样看待我们这段婚约的吗?” 陆蕖华抬眸看着他,语气淡漠:“你总不能心里装着别人,还要我满心都是你。” “谢知晦,做人不能这样双标。” 双标。 谢知晦听不懂这个词,可他看懂了她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所有狼狈和不堪。 陆蕖华转身,不想再跟他多费一言,“浮春送客。” 谢知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小院的。 暮色四合,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小厮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着,不敢开口。 走出很远,谢知晦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去,小院的轮廓已经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几点灯火隐约可见。 “二爷?”金宝试探着唤他。 谢知晦目光紧紧盯着那点灯火,暗哑着嗓音道:“去请裴璟。” 屋顶之上,夜风微凉。 鸦青趴在檐角,望着谢知晦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啧啧两声:“四姑娘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谢二说得哑口无言。” 萧恒湛目光落在小院里那道清瘦身影上,指尖微微蜷缩。 鸦青盯着自家将军黑成炭的脸,试探着劝道: “将军,姑娘如今是彻底看清谢二的真面目了,对他也没多少情意,不如我们趁机劝……” 萧恒湛冷哼一声,语气里压着沉沉怒意:“你没听她说,貌合神离的过下去?” 鸦青噎了一下,“可这也不能怪四姑娘啊,当初侯府逼得那么紧,四姑娘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就可以委屈自己一辈子?” 萧恒湛打断他,声音冷得发颤,“她宁可困在一段虚情假意的婚姻里,宁可对着一个不爱她,护不住她的人虚与委蛇,也不肯和离。” 他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然。 “在她心里,跟着谢二,也比跟着我安稳。” 鸦青实在想说:那还不是因为是因为当初您把四姑娘伤怕了,人家不想再被丢下了。 可他又实在清楚将军的脾气,死犟又拧巴。 一遇到谢知晦的事,就是要吃人。 偏四姑娘跟他多年,脾气秉性也最像他。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谁。 萧恒湛转身纵身一跃,从屋顶落下,“走吧。” 他纵身跃下屋檐,落地时玄色靴底轻踏青石板,未发出半分声响。 鸦青紧随其后,二人快步拐入暗巷,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立刻放下车帘。 萧恒湛落座,周身的戾气仍未散去。 等候多时的玄影微微躬身,低声回禀,“属下已按吩咐,暗中护送薛神医平安离京,沿途布了暗卫层层守护,确保无人能察觉踪迹。” 第66章 你很了解我? 萧恒湛闭目颔首,嗓音沉冷:“做得好。” 玄影按捺不住心头疑虑,“将军,属下有一事不明。” “您当真认为,陆明先生的死因,与我们追查多年的那件事,有所关联?” 萧恒湛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暗如寒潭。 “不确定,但我们追查的线索路线,与薛神医多年寻访的轨迹恰好重合,绝非巧合那么简单。” 玄影脸色微变:“可若是如此,势必会把四姑娘牵扯其中。” “当年将军就是担心这一点,才会和姑娘断绝关系,如此怕是……” 萧恒湛幽暗的眼眸中闪烁着杀意,一字一句:“当年他们联手将我逼入绝境,都未能取我性命,如今,更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玄影心头一震。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加派人手,暗中守在小院四周,确保四姑娘安危。” 话罢,他们二人便退了出来。 鸦青翻身跃上马车,正要扬鞭驱马,巷口忽然一道黑影横立。 陆寒风面无表情地站在路中央,一身素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冷。 玄影反应极快,指尖一翻,短刀出鞘,瞬间抵在陆寒风颈侧,冷喝:“你想干什么!” “别动手!” 鸦青急忙跳下马车阻拦,“他是四姑娘的师弟。” 玄影一愣,缓缓收刀,眸子却依旧警惕。 陆寒风自始至终未曾躲闪,目光直直望向马车帘内。 声音冷硬:“既然早已断绝关系,便不该再躲在暗处偷听她人言语,更不该一再前来打扰她的平静。” 车厢内,只传出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句话?陆蕖华的师弟?” 陆寒风沉默片刻,没有即刻回答。 片刻才,冷硬地挤出一句:“若再有下次,我不会留情。” 话落,空气骤然一紧。 萧恒湛身形如鬼魅般自车内掠出,不等陆寒风反应,大手已死死钳制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节。 陆寒风脸色一白,奋力挣扎,却发现分毫动弹不得。 他惊骇抬眼,正对上萧恒湛深不见底的寒眸。 “我说过,你护不住她。” 低沉的声音落下,萧恒湛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 陆寒风眼前一黑,直直昏了过去。 萧恒湛松手,任由他软倒在地,再未看一眼,转身重新登车:“驾车。” 马车碾过夜色,悄无声息驶离暗巷。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萧恒湛自静园步出,玄色劲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刚走到园门,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立,拦住了他的去路。 萧玉沢看着面色冷沉的儿子,神色复杂。 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缓和:“湛儿,陛下赐你静园,不是让你彻底与侯府割裂的。”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怪我在你母亲离世不久,便扶正郑氏,可你们那时年幼,我不久又要远赴湖广任职,萧家总得有人主持中馈。”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意。 “恒昌的死,你母亲……” “她不是我母亲。” 萧恒湛骤然打断,眸子染上猩红,一字一句:“我的母亲,是平阳长公主。” “是被你在外偷养外室,气得一病不起,含恨而终的平阳长公主。” 萧玉沢脸色一白,急忙开口:“湛儿,此事绝非我自愿,这中间藏着苦衷,我会和你慢慢解释……” “我知道你记恨郑氏,当年是她没看管好下人,让你兄长误食杏仁糕,可她事后已吃斋念佛多年,日日悔改,便是想求得你们原谅。” “我这些年滞留湖广,迟迟不向陛下请旨回京,也是心中对你母亲有愧,无颜面对她的英灵。” 萧玉沢望着他,眼底满是疲惫与恳求:“如今父亲回来了,只想阖家团圆。” “你就把那些陈年往事,都放下吧。” “放下?” 萧恒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眼神寒得刺骨。 “我肯在你,时日不多的日子里,偶尔回侯府,陪你们演一场阖家团圆的戏,便已是仁至义尽。” “你不该,要求更多。” 语毕,萧恒湛不再停留,侧身径直从萧玉沢身侧走过,没有半分留恋。 萧玉沢望着他的背影,喉间发涩的厉害。 终是没忍住扬声唤他:“湛儿,大后日是为父的整寿,你……务必回侯府一趟。” 声音被晨雾裹着,显得格外苍老疲惫。 前方那道挺拔身影脚步略有停顿,却始终没有回头。 萧玉沢怔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无尽酸楚与悔意,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平阳长公主温柔的眉眼。 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无奈的叹息,久久不散。 另一边,小院之内。 陆蕖华正垂眸给陆寒风后颈上药,指尖轻轻拂过那块青紫,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昨夜他被人抬回来时,昏迷不醒。 她只消一眼,便认出了那道伤的手法干脆利落,不伤根本却足以让人失去意识,是军中惯用的制敌手段。 而能在京城对陆寒风动手的军中之人,除了萧恒湛,她想不出第二个。 “他未免太过分!” 陆寒风抿着唇,低声道:“是我先拦住他……” “他监视我在线!”陆蕖华眉头紧皱着,“偷听说话也便罢了,凭什么对你动手!” “我会去找他问清楚。” 陆蕖华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硬是撑到医馆看诊结束,才去侯府找人。 却没想到侯府门房说,人根本就没有在侯府住。 几经打听才知道他在静园。 陆蕖华站在静园朱红大门前,有一瞬恍惚。 五年前,他曾站在这里对她说:“小四,我向陛下请了这座园子,日后我们搬出来住,不必再看侯府那些人的脸色。” 那时她十七岁,满心欢喜地点头,以为来日方长。 可不过半月,他便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陆蕖华捏了捏裙摆,正要上前让门房通报。 就遇到从里面走出来是鸦青。 他一看见陆蕖华,眸光发亮。 屁颠屁颠跑上前:“四姑娘,您是来找将军的吗?” 话未说完,他就注意到陆蕖华的脸色不好,瞬间便意识到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挠了挠脸颊,“将军现下正和人谈要务呢,您要不在正厅稍等他片刻?” 陆蕖华收敛心神,面色冷淡,“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鸦青瘪瘪嘴,忍不住腹议:将军您自求多福吧。 穿过庭院,刚走进书房,便听见里面传来谈笑之声。 陆蕖华推门而入,便看见萧恒湛对面,坐着一位身着男装,却一眼就能看出是女子的人。 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轻松。 那女子转头看来,目光在她身上一转,闪过一丝深意,笑着开口。 “这便是你时常提起的那位妹妹吧?生得这般水灵,哪里是我们这些风吹日晒的粗人能比的。” 萧恒湛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随意:“你哪里像个女人。” 女人嗤了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陆蕖华听着两人熟稔的对话,心头莫名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她压着情绪,低声开口:“萧将军,我有话与你说,麻烦屏退左右。” 女人倒是识趣,拍了拍萧恒湛的肩:“你们聊,我先走了。” 被她碰到的一瞬,萧恒湛本下意识想避开。 可眼角瞥见陆蕖华的目光正落在他肩头,忽然改了主意。 硬生生顿住动作,任由对方触碰。 待女人离开,书房内只剩两人。 萧恒湛转身看向她,眉梢微挑:“何事?” 陆蕖华不再绕弯,直视着他。 “为何一再派人监视我?为何对陆寒风下手?” 萧恒湛唇角勾起一抹冷嗤,“他来找你告状了?” “你的手法我再清楚不过。” 陆蕖华眼神冰冷,“他后颈的伤,又深又寸,除了你谁还会下这么重的手?” 萧恒湛眸色微深,忽然上前一步,逼近她,眉峰轻挑,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原来,你这么熟悉我。” 第67章 心乱如麻 陆蕖华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扰得心头一乱,睫毛不受控地轻眨,下意识往后退。 男人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大手环过她的腰,强势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他双手撑在椅子两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陆蕖华心跳漏了一拍,又骤然狂跳起来,耳后泛起薄薄的热意。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可不过一瞬,她便重新压下所有慌乱,眸子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不肯在气势上输他半分。 “萧将军,我在问你正事。” 萧恒湛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眸底笑意更甚。 但他没有再逼近,直起身子,语气忽而转淡:“我去小院附近,是为了查案。” 陆蕖华一怔。 “查案?” 萧恒湛声音低缓:“我所追查的一些事情,与薛神医调查的一些事情撞上了。” 陆蕖华脸色一变:“什么事?” 萧恒湛眸光微深,并未全然道明:“现下还不方便告诉你。” “但我要警告你一句,别再插手,就此停下。” “不可能。” 陆蕖华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的养父,我势必要追查到真相。” 萧恒湛回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近乎冷酷。 “你以为靠你那点小伎俩,就能查明真相?”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你的那间医馆,不过只经手两个大户人家的病例,就已引起禹王的注意。” “禹王?”陆蕖华有些不解,“此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萧恒湛神色晦暗不明,“当今陛下年事已高,还只有三子,二子平庸,一子是宫女所出,禹王是陛下的亲弟弟,自然不甘心,把江山交给这样的人。” “他现在,遍地寻名医给陛下延年益寿。” 听到延年益寿,陆蕖华瞬间想到谢昀的脉象。 她瞳孔震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萧恒湛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随即轻叹一声,“此案极其危险,背后牵扯的权贵之多,势利之深,是你无法想象的。” “你单独查下去,会死。” 陆蕖华身形微僵,唇线抿紧。 她听懂萧恒湛的言外之意。 这世上,能护着她查到底的,只有他。 骄傲在胸腔里翻涌,却抵不过心底那份为养父讨回公道的执念。 她垂下眼,沉默良久。 再抬头时,眼底的倔强还在,却压上了一层薄薄的霜:“你想要我怎么做?” 萧恒湛眸光闪动,缓步走近。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陆蕖华僵住,却没有躲开。 他暗哑着嗓音开口:“和谢知晦和离。” 陆蕖华猛地抬眼。 萧恒湛声音带着几分诱哄:“你现在是谢家妇,纵使现在搬出了府,可一举一动仍逃不过国公府的眼睛,出行还要以男装示人。” “但和离后便不一样了,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我能把你光明正大地带在身边,一同查案。” 陆蕖华眼睫轻颤。 她所计划的一切,都不及萧恒湛的一句你和我的身份,有分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 萧恒湛眸色微沉,指尖向下滑,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语气里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你就这么不想和他分开?” 陆蕖华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忽然笑了。 “你这么关心我和谢知晦的感情,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多年没有成亲,连心上人都没有,便见不得自己的……” 话音一顿。 “妹”字卡在喉间,像是被什么生生截断。 他们已经不是兄妹了。 那层关系,早在当年他决绝离去时,就已斩断。 陆蕖华垂下眸,再抬起时,笑意更深了些。 语气带刺:“便见不得有情人,只想拆散。” 萧恒湛盯着她,眸色幽深难测。 “谁说我没有心上人?” 陆蕖华一怔。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在书房内与他谈笑风生,举止熟稔的那个女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闷闷的,说不上疼,却让人发堵。 她狠狠拍开萧恒湛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 “那真是再好不过。” 她声音发紧,却强装平静,“恭喜萧将军了,届时你们成婚,我一定备上厚礼,去喝你们的喜酒。” 萧恒湛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会有机会喝的。” 陆蕖华盯着那一抹笑,只觉刺目,不想再跟他继续交谈下去。 “我养父的事情就不劳烦萧将军操心了,我自会有办法。” 话罢,她起身就走。 萧恒湛没有拦,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眼前,才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拍开的手。 那一下拍得用力,手背泛起浅浅的红痕。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还低低笑出了声。 鸦青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觑着书房里的动静,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蹭到门边。 “将军……” “四姑娘方才走的时候,脸都气白了,瞪着眼睛一句话不说,上了马车还把车帘狠狠一摔,那声响,吓得马都打了个哆嗦……” 他边说边观察自家将军的脸色。 却见他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反而眉眼间透着几分餍足的惬意。 鸦青挠了挠后脑勺,满心不解:“将军,您这是高兴什么呢? 萧恒湛没有回答,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回味什么。 方才陆蕖华拍开他手的那一瞬间,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与酸涩,他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气得要命,偏还要强撑,脊背挺得那样直,走路的步子却比平日快了三分。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猫。 萧恒湛眸底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真有意思。 比她那副冷淡拒人千里的模样,有意思多了。 鸦青越看心里越发慌。 将军该不会和四姑娘吵起来,被气疯了吧? 正想着,萧恒湛叩着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下。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冷,“盯紧谢家那边的动静。” 第68章 她讨厌他 马车辘辘驶出静园那条长巷。 陆蕖华靠在车壁上,窗外市井的喧闹一声声传进来,她却像是隔着什么,听不真切。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浮春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姑娘,您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陆蕖华侧过头,看着这个自小就被萧恒湛送到她身边的丫鬟。 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浮春,如果是你讨厌的人,跟你说他要成亲了,你会是什么感觉?” 浮春歪着脑袋想了想:“自然不会高兴啊。” “若是奴婢讨厌的人,才不希望他过得圆满呢。 陆蕖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 应该是这样。 她讨厌萧恒湛。 讨厌他的强势。 讨厌他那副什么都掌控在手的模样。 讨厌他当年说走就走,如今又阴魂不散。 她见不得他生活圆满,所以才会心里不舒服。 这很正常。 非常正常。 陆蕖华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团堵在心口的情绪,连同那个人的脸,一并甩出脑海。 马车驶过闹市,渐渐远去。 国公府的偏院内,酒香混杂着沉闷的气息弥漫开来。 谢知晦斜倚在软榻上,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 往日里整洁利落的衣衫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平添了几分狼狈。 他一手拎着酒壶,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水。 喉咙里灼烧般的痛感,怎么也压不下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涩意。 昨日裴璟应他之邀前来,他本想让这位挚友帮自己出出主意,挽回陆蕖华。 可裴璟只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我早就与你说过,蕖华妹妹得知真相,会离开你,你不信,如今正是应验了。” “蕖华妹妹如今仁至义尽,换作是我,早已与你和离,绝不会困在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里。” 他想不通。 他自认从未亏待过她。 成婚以来,她想要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 除了没有时时陪在她身边,待大嫂亲厚一些,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为什么她就能如此决绝地,说出“貌合神离”四个字。 “咳咳……”谢知晦咳着笑出来,笑声里满是茫然与苦涩,又拎起酒壶往嘴里倒去。 门被推开。 孔氏带着丫鬟踏入书房,被满屋酒气呛得皱眉。 她看着颓废的儿子,再看满地狼藉,眼底闪过一丝厌色。 “瞧瞧你这副样子!” “堂堂国公府世子,为一个女人借酒消愁,传出去像什么话?” 谢知晦缓缓抬眼,醉意朦胧的眼底带着一丝麻木。 他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母亲,忽然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 “母亲,您为何不追究蕖华擅自离府的事?” 他实在想不明白。 按照母亲的性子,应觉得荒谬绝伦,不顾一切派人将人强行带回,狠狠问责。 可她却异常平静,甚至还帮着遮掩,说陆蕖华是为了调理身体。 孔氏心头猛地一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迅速压下,板起脸,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谢知晦身上。 “你还有脸问?若不是你糊涂,偏听偏信那个沈氏,日日围着她转,冷落发妻,蕖华又怎会觉得委屈,搬出去?” “她不过是小女儿姿态,闹几日脾气罢了,等气消了,自然会回来。” 孔氏顿了顿,语气放缓,刻意提起正事:“后日便是镇远侯的整寿,萧侯爷设宴,满朝文武皆会到场。” “蕖华也会出席,到时候你好好与她赔个不是,说几句软话,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 她嘴上这般劝慰着,心底却另有盘算。 寿宴上,她势必要让谢知晦和太后安排的人相看上。 谢知晦没有察觉母亲眼底的深意,只当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沉默着低下头,又灌了一口酒。 镇远侯寿辰这日,侯府张灯结彩,朱红大门敞开,车马络绎,衣香鬓影。 陆蕖华的马车停在巷口,她端坐车内,透过车帘缝隙望着那扇熟悉的门。 她明知今日必来,可真到了这一刻,心底仍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厌烦。 不多时,谢知晦的马车驶近。 他掀帘而下,特意整理了衣衫,恢复了往日国公府二爷的清俊模样。 他看向陆蕖华,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蕖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温婉平静。 浮春打起车帘,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正好迎上走近的谢知晦。 谢知晦看着她,目光微动:“蕖华……” 陆蕖华微微福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的宾客听见:“夫君。” 谢知晦一怔。 旋即眼底浮起一丝光亮。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陆蕖华垂眸,将手搭在他腕上,面上笑意温婉,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二人相携入府。 沿途不断有宾客寒暄。 陆蕖华始终含笑应对,言谈举止滴水不漏,任谁看了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谢知晦走在她身侧,余光频频落在她脸上。 她今日穿了身规整的宴服,裙摆绣着雅致的兰草纹样,妆容温婉,眉眼温柔得像一切都没发生。 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已经消气了?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几位与侯府沾亲带故的年轻公子小姐结伴而来,见了他们,纷纷上前见礼。 一位与陆蕖华年纪相仿的堂妹,眼神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 “四姐姐怎么只顾着和这些长辈说话,也不来找我们玩?” “咱们姐妹可都等着你呢。” 站在他身旁的萧恒琪:“是啊,四妹夫,您别四妹妹拴在身边不放,好歹让我们说说话啊。” 谢知晦闻言,目光落在陆蕖华侧脸上,眉眼间满是温柔。 微微俯身,低声道:“你许久没回来了,去与他们说说话吧。” 陆蕖华攥着他的手猛地一紧。 可谢知晦只顾着维持夫妻和睦的假象,并未察觉她眼里的求助,轻轻抽回了手,转身便去应酬旁人。 那一瞬间,陆蕖华眼底的失望凉的透彻。 身旁的堂妹见状,掩唇轻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在她耳中,也带着周遭几道看戏的目光: “当初想尽办法攀高枝,不会真以为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吧?” 第69章 卸掉他胳膊 陆蕖华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们向来如此。 看不惯萧恒湛护着她,明里暗里地孤立她,给她使绊子。 幸而,她被萧恒湛教得睚眦必报,狠狠将这些人整了几顿,他们也就不怎么敢招惹她了。 直到她与萧恒湛决裂,他们才再次肆无忌惮起来。 陆蕖华一直都记得那年刚入冬,湖面结了薄冰,被几个姊妹以赏梅的借口骗出去。 她很清楚这些人不怀好意,却不能拒绝。 一旦她推拒,便是和姊妹不睦,就给了郑月容处罚她的借口。 她一直小心留神,不给她们下手的机会。 可终究没抵过他们的恶意,在路过湖边时,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脚下一个不稳,就摔到了冰面上。 薄冰易碎,只听一声脆响,她就坠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将她淹没,险些将她溺死。 她拼着一身力气奋力挣扎才上岸。 陆蕖华始终记着,昏过去前那刺耳的嘲笑声。 等她再醒来,郑月容站在床边,面色不虞。 “不过是小辈们玩笑,你自己站不稳,落了水,反倒要怪到兄弟姐妹头上?” “真是没规矩,滚去祠堂跪着!” 那时她已烧得神志不清。 根本说不出任何辩驳的话,就被丢进了祠堂。 若非她懂医,身边备着药材,只怕她坟头的草都有三丈高了。 堂妹萧静怡见她不说话,越发得意,尖着嗓子又要开口。 就听到陆蕖华轻声道:“妹妹觉得我嫁高门不如意,那妹妹低嫁,整日讨好妹夫,送貌美的填房给他,日子就过得开心了吗?” 萧静怡脸色瞬间僵住。 她嫁的是个五品京官,门第确实不高。 去年丈夫纳了一房美妾,还是她亲手张罗的,为的是博个贤惠名声。 可传到了外头,话就没有那般好听了。 众人只说她为了讨好夫君,自甘降低身份。 这事闹得她好几个月都没有出门。 如今被陆蕖华当面点破,登时脸上青白交错。 “你……” “我怎么?” 陆蕖华笑意不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唠家常:“妹妹与我叙旧,我也同妹妹说几句体己话。” “都是一家子姐妹,何必见外。” 旁边几位小姐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忍笑,有人移开目光。 萧恒琪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陆蕖华那张带笑的脸庞上,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兴味。 他就喜欢她这副浑身带刺的样子。 陆蕖华初入侯府时,就是这般。 被欺负的狠了,也不认错,咬牙硬挺。 像只炸了毛的猫,又凶又倔。 后来她攀上萧恒湛,更是不把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那副桀骜不驯的劲儿,真是让他无比惦记。 这些年,她嫁人学乖了些。 他还觉得无趣。 如今这伶牙俐齿的样。 真是…… 萧恒琪不由发出一声喟叹,暗暗蹭了蹭大腿根。 陆蕖华无意与他们多作纠缠,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失陪。” 萧静怡自然不想轻易放她走。 但陆蕖华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她,毫不留情转身。 萧静怡气得跺脚,“她……她竟敢无视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萧恒琪不屑的眼神扫了她一眼,“她为什么要把你放在眼里?” 话落,他便朝着陆蕖华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萧静怡被贬低,更是怒不可遏。 她身旁的丫鬟立刻安抚,“夫人消消气,三公子的性格您还不了解吗?” “他若是跟那个贱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萧静怡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 是啊,她有什么好嫉妒的。 要声名狼藉的也不是她。 她的这位三哥最是浪荡了,要是搞出一些罔顾人伦的事。 陆蕖华就再也没有脸活下去了。 萧静怡眉目轻挑,这样的好事儿,怎么能不让她婶婶侯夫人知道呢。 陆蕖华穿过回廊,绕过一处假山,前往女眷们歇息的暖阁。 “四妹妹,走这么快做什么?” 陆蕖华眉头一皱,没想到那日的教训,还没让萧恒琪学乖。 他竟然还敢来骚扰。 她皱着眉往前走,没有回头。 萧恒琪一个箭步走到陆蕖华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他脸上挂着猥琐下流的笑,身子故意往她身上凑,气息浊重不堪。 陆蕖华脸色一沉,后退半步:“让开。” “我说过,你在纠缠我,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她嘴上这样说,袖子里的手却不由收紧,当年萧恒琪企图强迫她的阴影,还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萧恒琪笑得更淫邪,“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断子绝孙。” 陆蕖华不再多言,指尖一翻,银针直刺而出。 谁料萧恒琪早有防备,非但不躲,反而故意伸手,往自己裤腰处一掀。 陆蕖华羞恼至极,立刻偏过头,不愿看这龌龊一幕。 只听“哐当”一声。 一块铁皮从他裤内掉落在地。 萧恒琪哈哈大笑,一脸得意:“小贱人,我早就防着你这一手!你那点伎俩,也想伤我?”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朝着陆蕖华的脸颊探去。 “我知道萧恒湛现在又对你起了兴趣,不过没关系,只要我先强了你,事后他为了你的名声,也不敢怎么对我……” 话音未落。 一只力道惊人的手,猛地从斜里杀出,狠狠攥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腕。 指节收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捏碎。 萧恒琪吃痛,惨叫一声。 扭头想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拦他,却对上一双森冷杀意的眸子。 萧恒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形挡住大半日光,眉目间压着一层浓重的阴翳。 “你找死?” 萧恒琪瞳孔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日被他卸掉又痊愈的左腿,开始隐隐作痛。 “二、二哥……” 萧恒湛指节骤然发力,骨裂般的剧痛顺着手腕窜遍全身,萧恒琪疼得浑身抽搐。 二哥!我错了!我就是跟四妹妹开玩笑的!”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我!” 萧恒湛眸色猩红,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越来越用力。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住手!” 萧恒琪看到郑月容,眼中浮现一丝希冀,正要求救。 便听“咔吧”一声脆响。 在喧闹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萧恒湛没有因人阻止而半分迟疑。 手腕猛地下压,硬生生将萧恒琪的胳膊从关节处拽脱了臼。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响彻回廊。 萧恒琪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滩烂泥般瘫软下去,脱臼的胳膊无力地垂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晃荡,疼得他连呼吸都在打颤。 第70章 她是我的小四 “恒琪!我的儿!” 郑月容扑过去抱住萧恒琪,转头看向萧恒湛时,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 “萧恒湛,你疯了!” “今日是你父亲的寿辰,你竟对亲弟弟下如此毒手!” 萧恒湛淡漠地甩了甩指尖,语气冷漠:“我只卸了他的胳膊,没要他的命,已是仁慈。” 郑月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恨意滚落:“他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 “弟弟?” 萧恒湛冷笑一声,眸色讥诮又冷厉,“你入府前就大了肚子,谁知道这血脉是不是我父亲的?” “我可从未承认过他是我的弟弟。” 他句句往郑月容的心上戳刀子。 郑月容气得脸色发青,嘴唇颤抖。 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竟敢攀污长辈……” 萧恒湛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语气凉薄:“攀污?” “你入府后不足八月,便生下了萧恒琪,虽因野猫惊扰了胎气,可他无半分母体受损的症状……” “你住口!”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玉沢冷声制止。 他猛烈地咳嗽两声,阴沉着脸看向萧恒湛,“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外面还有宾客,莫要丢了整个侯府的脸面。” 萧玉沢想要息事宁人。 可郑月容显然,不想就此作罢。 她跪下拉住萧玉沢的衣摆,“侯爷,妾身十几岁时便跟了您,操持中馈二十余年,为您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被人这般污蔑清白,妾身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侯爷若是不为妾身做主,那妾身只能一头撞死以证清白。” 萧恒琪疼得直抽气,闻言强撑着起身,扑到母亲身上哀嚎:“母亲,您在说什么傻话?” “您怎么能去死呢,此事也不是您的错。” 他侧过头本想狠狠瞪萧恒湛一眼。 可仅仅只是与萧恒湛的视线碰撞,他便止不住战栗,从前被支配的恐惧犹如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萧玉沢看着眼前对峙的众人,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的整寿,竟会过成这样。 可笑,真是可笑。 萧玉沢喉间一直压抑的血气,再也控制不住的喷涌而出。 “侯爷!” “父亲!” 周围一片惊呼。 郑月容瞳孔震颤,立刻上前扶住了他,看到他面色惨白,嘴角挂着鲜血,几乎要断气的样子,慌了神。 “快,快去请太医。” 寿辰宴因着萧玉沢病重而散席。 正房里灯火通明,太医隔着帘子为萧玉沢诊脉。 屋里站满了人,郑月容守在床边抹泪,萧恒琪吊着一只胳膊缩在角落,萧周氏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陆蕖华站在人群最后,本打算等太医出来就离开。 她如今的身份,不该出现在这里。 正要转身,袖口忽然一紧。 她低头,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萧恒湛像是无意间靠近她,压低声音:“等人散尽,你替我再查一遍父亲的脉象,看看是否真如太医所言。” 陆蕖华心头微顿。 她一直都知晓萧恒湛面冷心热,纵然嘴上刻薄,心底始终有一份柔软。 所以在那年他提出决裂的时候,她才会放下身段,一遍又一遍地去求他,试探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陆蕖华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萧恒湛。 如今看来,只有那次她看走了眼。 她轻轻颔首,无声应下。 帘子掀开,太医走出来。 郑月容第一个迎上去,“张太医,侯爷如何?” 张太医叹了口气,捋着胡须,凝重道:“侯爷这些年身子本就亏空的厉害,底子早就虚了。” “若是好好将养,兴许还能有两年的光阴……”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摇了摇头:“可今日这一遭,急火攻心,元气大伤,怕是……不足一年了。”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郑月容愣住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渐渐红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抬手指向萧恒湛,声音尖厉:“都是因为你!” “这个不孝不悌的孽障!” “若不是你口出恶言,气晕侯爷,他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是你害了他,是你要了他的命!” 萧恒湛垂眸看她,面色波澜不惊。 等她骂完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说得对,父亲是被气吐血的。” “但谁知道,他是被我气的,还是被你那点陈年旧事气的。” 郑月容脸色骤变:“你……” 萧恒湛语气凉薄,“毕竟一顶绿帽子戴了二十年,换谁都得憋出内伤。” “父亲今日才吐血,已经算是能忍的了。” “萧恒湛!” 郑月容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白,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够了!” 一声苍老的厉喝炸响。 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萧周氏由丫鬟搀扶着站起来,一双浑浊的老眼冒着熊熊怒火。 她走到萧恒湛面前,扬起拐杖就砸了下去。 萧恒湛没躲。 拐杖落在他肩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个孽障!” 萧周氏气得浑身哆嗦,“你非要把这个家搅得不得安宁才甘心吗!” 萧恒湛面色不变,任由她打。 萧周氏打完了孙子,目光一转,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那双老眼里迸出怨毒的光。 “都是你这个祸水!” 拐杖猛地指向陆蕖华,“当年在侯府时就挑得兄弟阋墙,如今嫁了人还不安分,又来勾引我孙子!” “来人!把这个贱人给我拖去祠堂跪着!没我的吩咐,不许放出来!”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 陆蕖华面色微变。 萧恒湛侧身而立,将她完全遮在阴影里,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与指责。 他周身寒气翻涌,眸色森冷,抬眼看向萧周氏,一字一句: “小四是我一手教养成人的,她的规矩对错,从来只有我能定。” “我不许任何人碰她一根手指头,更别说在我面前罚跪,他是我的小四,轮不到任何人置喙。” 第71章 小没良心的 萧恒湛说完,便紧紧牵着她的手,大步踏出寝房。 月色如霜。 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一处偏僻的回廊拐角,陆蕖华停住脚步,挣了挣手腕。 萧恒湛没松。 她又挣了一下,力道大了些。 萧恒湛侧头看她,眉峰微挑。 陆蕖华语气淡漠:“萧将军,戏演完了,还不松手吗?” 萧恒湛一怔。 “戏?” 他松开手,往前一步,将她抵在廊柱上。 “你觉得我刚才是在演戏?” 陆蕖华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廊柱,被迫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月色落在他脸上,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凌厉。 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烧着一团火。 “行。” 他点了点头,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说说,我演的什么戏?” 陆蕖华稳住心神,平静开口:“萧恒琪和郑月容那笔账,你早就想算了。” “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我正好撞上来,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萧恒湛眸色微动。 陆蕖华垂下眸子,“我很感谢你替我出头,收拾了萧恒琪那个混账。” “但下一次,别再用维护我的名义,去报复她们了。”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 萧恒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陆蕖华。 月光将他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像一道沉默的围墙。 他没有说话。 那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陆蕖华读不懂的沉郁。 良久。 萧恒湛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你觉得我今日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报复他们?” 陆蕖华心头微紧,却还是硬起心肠,淡淡回了一句:“不然呢?” 难道,还能因为她吗? 他们早已决裂,如今这般护着。 除了借着护她清算侯府旧怨。 她实在想不到,还能是因为什么。 萧恒湛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和不信任,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又涩又疼。 他低笑一声,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叹息。 他抬起手,陆蕖华下意识闭眼。 下一刻,那只手落在她发顶。 很轻。 “你还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陆蕖华睁开眼,皱眉看向他。 萧恒湛的指尖从她发顶移开,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白养你这么多年。” 陆蕖华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他。 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是她刚被萧恒湛带回院子的头几个月。 她不信任何人。 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的事,她见得多了。 那些口口声声说为她好的人,转过身就能把她卖得更彻底。 所以她对萧恒湛很警惕。 他送来的吃食衣裳,一律不要。 整日缩在屋子角落里,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兽。 面对她的推拒疏离,萧恒湛从不恼怒,始终如一地让鸦青来送东西给她。 有一回,萧周氏又借着小事发作,要罚她。 那日的缘由她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她在院子里遇见了哪位主子没行礼,又大约是哪个下人告了她一状。 总之萧周氏让人拿了藤条来,要当着满院子的人打她。 萧恒湛挡在了她身前。 那时候的他,虽然有陛下的庇佑,却还没有如今的权势。 萧周氏是他的祖母,真要发作起来,他也拦不住。 萧周氏冷笑一声,让人连他一起打。 藤条落下的时候,陆蕖华听到了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看见萧恒湛后背的衣裳已经洇出了血迹。 前一天他练武时受了伤,伤口还没结痂。 可他一步都没退。 又几鞭子下去,血珠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有几滴溅到了她脸上,还是温热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大约是觉得这人太傻。 明明是替她挡着,自己却伤得更重。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藤条落在她肩上,疼得她眼眶一热。 萧恒湛一愣,随即伸手将她护住。 那双染了血的手,轻轻落在她额头上,点了一点。 “小没良心的,没白养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周氏,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祖母,他是我教养的,有什么错,尽管罚我好了。” 那次他病了很久。 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她坐在他床边,守了他三天三夜。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这人不能死。 后来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她的第一句话,还是那句:“小没良心的,没白养你。”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潮水般退去。 陆蕖华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他。 月色依旧,人依旧,萧恒湛看向她的目光,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那份深藏的心疼与纵容,浓烈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之间那三年的决裂从未存在过。 仿佛一切都还停留在那个他为她拼命的午后。 但这错觉,只持续了一瞬。 陆蕖华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波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弧度。 怎么可能回得去呢。 当年的萧恒湛,会为了她与整个侯府为敌。 如今的萧将军,心思深沉,步步为营。 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萧将军,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绕过他,快步朝着回廊外走去,不敢再看他一眼。 萧恒湛看着她仓皇而去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 与此同时,国公府的主院正房内,烛火通明,气氛却剑拔弩张。 谢知晦刚踏入房门,还未落座。 孔氏便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迎了上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枣红色的锦缎褙子,容色打理得一丝不苟,显然对今晚的事势在必得。 “知晦,今日镇远侯府的寿宴虽散得仓促,但你好歹是与柳姑娘说上话了。” 孔氏拉着他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打量着他,“你且跟母亲说实话,那位柳姑娘,你看着感觉如何?” 谢知晦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以此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抬眼,故作茫然地看着母亲:“什么怎么样?” 第72章 没有解药 你还跟我装傻!” 孔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就是太后娘娘的义女,柳惜音柳姑娘!” 她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桌沿,“她这些年在京郊慈云寺修行,如今刚回京择婿。” “太后娘娘属意于你,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咱们国公府如今全仰仗太后的鼻息,你别告诉我,你要在这件事上犯浑!” 谢知晦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眉头紧锁,眉宇间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母亲,你也知道她是太后的义女,身份何等尊崇。” “如此人物,如何能嫁到咱们国公府做妾?” “谁说要她做妾了!” 孔氏急切地脱口而出,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能牵着陆蕖华的协议不足月余,若是不能成事,她所谋划的一切,就付诸东流了。 “我是要你娶她做正妻。” 她强压下心头的躁意,努力放缓语气,试图劝服:“你与陆蕖华成婚三年,她无所出,本就不配为谢家妇。” “你对她,也从来没有几分真心,不是吗?如今与她貌合神离,这样耗着,不如趁早和离,娶了柳惜音。” “她是太后义女,身份尊贵,能助你仕途,还能助谢家稳固地位,两全其美。” 谢知晦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前日母亲还劝他,寿宴上与陆蕖华好好说话,劝她归家。 不过一日,态度竟翻天覆地,直接要他和离娶柳氏。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猛地抬眼,语气冷硬:“我与蕖华的事,不劳母亲费心。” “柳惜音,我不会娶。” 孔氏一急,脱口而出:“你不想娶柳惜音,难道还想娶沈梨棠?” “母亲!” 谢知晦厉声打断,眉宇间满是不耐,“你胡说什么呢?” “我和蕖华好好的,为何非要娶旁人?” 孔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跟着发飘:“你……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要和陆蕖华和离?” “那是自然。” 谢知晦神情不耐地捏着眉心,“母亲,蕖华与我不过是闹些小别扭,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 “至于你想要的孩子,我们也正在进行中了,今日这样的事,以后不要再安排了。” “更不要私下去找蕖华说些不该说的话!” 孔氏瘫坐在椅子上,嘴上呢喃:“可是已经晚了……” “什么晚了?”谢知晦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母亲,你再瞒着我什么?” 孔氏被他眼中的偏执吓到,她攥紧手中帕子,快速地思考着对策。 心里却愈发坚定要换了陆蕖华。 掌控不了的儿媳,没必要留在国公府。 她冷静下来,“什么都没有。” “柳惜音你那好好想想吧,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一旦江山易主,我们就没戏唱了,你自己想清楚吧。” 话罢,她就不给谢知晦反应机会,语气淡漠的道:“我乏了,你先退下吧。” 谢知晦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了她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国公府后院,沈梨棠被禁足的院落里,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 “啪——” 一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沈梨棠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那个老虔婆,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吴妈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出声。 沈梨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孔氏的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不就是看陆蕖华那个贱人无法笼络住谢知晦的心,就想换一个更有权势的女人进府,好压制她吗? 柳惜音,太后义女。 呵。 沈梨棠冷笑一声。 “她做梦。” 她抬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鸷。 “我不会给她机会的。” 吴妈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夫人现在重要的不是老夫人,而是二爷。” “这几日他一次也没来看您……只怕是已经疑心那件事了。” 沈梨棠面色不变,笃定道:“不可能。” “他若是真疑心我,就不会替我受那顿板子。” 沈梨棠扯下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处的胎记,勾了勾唇,“只要有这个在,谢知晦就不会不管我。” 她永远不忘不了,自己在街上乞讨,险些遭流民侵犯时,谢知晦朝她冲来的样子。 他说过。 不管发生什么。 他都会给她兜底,不会让人欺负了她。 沈梨棠收回手,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侯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吴妈妈张了张嘴,面色有些为难。 沈梨棠皱眉:“说。” 吴妈妈低下头,声音发虚:“您之前的计划失败了,侯府那边说,不再信任您,往后也不必再合作。” 沈梨棠眉头皱得更紧。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的是解药。” 如今谢昀被孔氏夺走,日日养在主院,她连见一面都难。 若是没有解药,她就少了拿捏谢知晦,对抗孔氏的最重要筹码。 至于陆蕖华? 沈梨棠在心底冷笑。 不过是想借着给谢昀治病的由头,让谢知晦回心转意罢了。 陆蕖华医术再好,也绝不会真心救她的儿子。 她也不想给陆蕖华接近谢知晦的机会。 吴妈妈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双腿微微发颤,几乎不敢抬头看她:“侯府那边说……” “根本……没有解药。” 沈梨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没有解药?”她失声重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的偏执瞬间被恐慌取代,“怎么可能没有解药,当初他们明明答应我,只要按计划行事,解药定会给我!” 吴妈妈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夫人息怒,老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侯府的人只说,那药本就无解,当初不过是……不过是利用您牵制陆蕖华与谢家罢了!” 沈梨棠不可置信地瘫坐在地上,“这不可能……” 第73章 流言暗生 沈梨棠颤抖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眼前全是那日她哄着谢昀喝下汤药的画面。 谢昀懵懂地眨着眼,“娘亲,是喝下这个就不痛了吗?” 她没有丝毫犹豫,狠着心肠将药递到他嘴边。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她喉咙里迸发,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上栽去。 吴妈妈眼中满是惊恐,“来人,快来人,大夫人晕倒了!” 等沈梨棠再睁开眼时,已是次日清晨。 暖阁内烛火微亮。 吴妈妈守在床边,眼眶通红。 见沈梨棠睫毛轻颤,立刻扑了上来,声音哽咽:“大夫人,您可算醒了!” “昨夜您突然厥过去,可吓死老奴了!” 沈梨棠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扫过屋内,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二爷……二爷来了吗?” 吴妈妈脸上的喜色一滞,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二爷……知道您晕过去,只派了大夫来看诊,不曾亲自过来。” “什么?” 沈梨棠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薄被滑落,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从前她哪怕只是头疼脑热,谢知晦都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如今她晕死过去,他竟连面都不露? 她咬着下唇,不甘心地问:“是不是二爷有什么要紧事?” 吴妈妈眼神游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 吴妈妈立刻跪下,“二爷他一早就去找二夫人了……” 沈梨棠瞪着眼,胸口不断起伏。 他怎么能去找陆蕖华那个贱人,而不来关心她? 沈梨棠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不应该这样对她。 她死死咬着指甲,飞速回想这几日的种种。 思绪聚焦到想到那日,将胎记露给谢知晦时,他脱口而出的小梨花。 难道,谢知晦开始怀疑她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沈梨棠脸白如纸,一把抓住吴妈妈的手腕,“去查,除了陆蕖华外,二爷究竟还做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小院外。 谢知晦站在柳树下,看着紧闭的朱门,眉头紧锁,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自从那日对沈梨棠的身份起了疑心,他的注意力,竟不知不觉全落到了陆蕖华身上。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 谢知晦深深叹息一口气。 昨日镇远侯府宴席仓促散场,虽无人明说,可他看得清楚,陆蕖华被卷入了风波之中。 想到侯府那些人素来对她刻薄,他便忍不住担心,她是不是又受了委屈,挨了责罚。 谢知晦攥了攥拳,走向小院。 门房见他来,眉眼间有些无奈。 主子吩咐过了,若是他来,一律不许告知主子的动向。 可他偏阴魂不散,总来这里打扰。 谢知晦暗哑着嗓音开口:“陆蕖华可在?昨日她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门房敷衍地应付:“我家主子出门了,您晚些时候再来吧,至于她的身体,就不劳您惦记了,她一切都好。” 谢知晦眉头微蹙,想追问门房,陆蕖华去了哪里? 但门房并没有给他机会,关门将他隔绝在外。 谢知晦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陆蕖华了。 明明他们是夫妻,他却连她在做什么都一无所知。 京城偏僻街巷的济安堂内,药香弥漫。 陆蕖华正垂眸诊脉,指尖搭在病人腕上,神色沉静。 面前的老者年近六旬,面色蜡黄枯槁,唇色泛青,咳喘不止。 而且每一次呼吸都带有破风箱般的刺耳声响,胸口剧烈起伏,连坐都坐不稳。 家人陪在一旁,满面愁容。 见陆蕖华一直没有言语,有些担忧,急着追问:“大夫能治好吗?” 他们已经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医馆,都没能治好,甚至还有些大夫说,活不了多久,让尽快准备后事。 他们昨日偶然听临街的人说,这边开了一家新医馆,别看大夫是个年轻的俊俏公子,医术精湛得很,凡是经他手的病人,全都治愈了。 他们这才抱着最后一试的念头过来瞧一瞧。 陆蕖华指尖细细感受着脉象浮沉,又抬眸观察老者眼底,舌苔。 片刻后,她收回手,语气沉稳道:“老人家这病,并非肺痨,也不是肺脏受损。” 家人一怔,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陆蕖华继续道:“是腹中长期寒瘀郁结,气血不通,堵了气道,肺气上逆,才会日夜咳喘,看似肺疾,实则病根在腹。” 话音落,她取过银针,指尖捻转,将银针在火上烤过后,便精准刺入老人中脘、气海、天枢三处穴位。 她力道深浅恰到好处,又辅以轻柔的按揉手法,疏通瘀堵。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老者原本急促的咳喘渐渐平缓,脸色也褪去了几分青气。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感受到呼吸平稳后,他眼角涌出泪花:“几十年没这么顺畅了……” 陆蕖华唇角勾起笑,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写下药方。 叮嘱道:“针灸只能暂时缓解,最主要的还是药疗。” “这药每日一剂,温火慢煎,连服七日,七日后再来找我就诊,换新药方,大约三月便能瘀寒散去,到时咳喘自会根除。” 老者没想到能彻底根除,闻言更是热泪盈眶。 家人也是千恩全谢。 待送走病人,崔韶音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医术高超,只是没想到你能高超到这个地步,别人都诊错的病,到了你手里,不过片刻,就给找到根源了,妙手回春啊陆神医!” 陆蕖华将头倚靠在她肩上,“你少打趣我了。” 崔韶音收敛笑意,眉宇间有些沉重。 “这几日来看病的病患比之前多了很多,只是咱们这医馆本就偏僻不起眼,按理不会吸引权贵注意,可最近总是来一些高门府里的丫鬟看病。” “是不是有人发现了你的身份,故意找来客源?” 陆蕖华神色一顿,脑海中响起萧恒湛和她说过的话。 “你不过给了两个大户人家看病,就引起了禹王的注意。” 她脸色沉了下去,却并未把自己的担心表露给崔韶音。 “咱们刚开业的时候,我写下的那些调养的药方,先撤下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医馆药方改进,暂时停售。” 第74章 我一直没瞧上你 崔韶音虽有疑惑,还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问:“对了,侯府宴会上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今一早京城都在传镇远侯活不了多久了,还说是萧恒湛气得。” 陆蕖华眸子暗了暗。 郑月容这么快就按耐不住,给萧恒湛泼脏水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俯身凑到崔韶音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崔韶音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还有这种事?” “不过,你当真要我把这些话传出去?” 陆蕖华眉头上扬,“她都能散播谣言,我为什么不能?” 崔韶音捂着嘴笑,眼尾染上戏谑,“我还以为你心里一点不认萧将军这个阿兄了,没想到见他被泼脏水,比你自己受了委屈还急。” 被她这样调侃,陆蕖华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维护起萧恒湛了。 她摇摇头,“我可不是为了帮他,我是为了我自己,我还需要他查出养父的死因。” 崔韶音看出她在嘴硬,但没有拆穿她。 十几年的感情,不是轻易就能割舍的。 何况她总觉得以萧恒湛当年宠溺陆蕖华的地步,不应该会突然间说决裂。 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但这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不管陆蕖华原不原谅萧恒湛。 她要做的就是陪在陆蕖华身边,做她的后盾。 陆蕖华低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抚上额头,又猛地顿住。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不过是一次熟悉的触碰,就让你慌了神,陆蕖华跟头你还没摔够吗? 她猛灌一大口水,似乎要将那些繁杂的心绪,随着这口水,一起吞入腹中。 可喝完非但没有压下情绪,反倒让她想起昨夜遗忘的事情。 她答应萧恒湛要给萧玉沢诊断,拖了一日,只怕病情有改变。 陆蕖华有些坐不住了,“医馆这边先交给你,我有急事,去一趟侯府。” 话落,她便快步走出医馆。 她并未察觉,不远处的街角,吴妈妈正躲在树后,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身影。 吴妈妈揉了揉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那男子怎么长得那么像陆蕖华? 她不敢置信,偷偷跟上男子,见他绕过一条街走进一间两进两出的院子。 一炷香后,陆蕖华从里面走了出来,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吴妈妈捂住惊呼的嘴巴。 原来如此…… 难怪这些天大夫人派人四处搜寻,都找不到陆蕖华的踪迹。 这个女人,竟然一直在女扮男装,藏在这市井医馆里! 吴妈妈不敢耽搁,立刻回去禀告沈梨棠。 这下,总算抓到陆蕖华的把柄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陆蕖华刚掀帘下车,便迎面撞上一道明艳身影。 是那日在萧恒湛书房,见到过的女人。 她今日没有穿着男装,一袭炽烈红衣,腰束革带,长发高束,眉眼间还带着沙场归来的飒爽,正倚着廊柱等人。 四目相对,陆蕖华心头微顿。 对方目光里的意味深长,她再熟悉不过,与萧静怡眼底的轻蔑如出一辙。 是刻在骨子里的瞧不起,是高门贵女对她这般孤女的天然鄙夷。 陆蕖华攥紧衣袖,垂眸便想侧身绕过,不愿与之纠缠。 可红衣女子却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唇角勾着轻慢的笑:“陆夫人,那日匆匆一见,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我名霍凌薇,其父是萧将军麾下的一名得力将领。” 霍凌薇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试探:“你这般急匆匆入府,是来找萧恒湛的?” 陆蕖华神色淡淡:“不是,我来探望父亲的病情。” 霍凌薇眉头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笑出声来。 “父亲?” “叫得还真顺口,据我所知侯爷只是你的养父吧,这些年也不曾见过几面,哪里就用得上这般谄媚呢?” “何况,你昨日刚把侯爷气吐血,今日还来探望,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陆蕖华抬眼看她。 那股恶意,这次清晰地透出来了。 她捏了捏裙摆,正要回怼回去。 一道慵懒带着些口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说是四妹妹,把侯爷气得吐血?” 陆蕖华回过头。 江予淮不知何时到了,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往这边走。 霍凌薇见他到维护姿态,眉头微微一皱。 江予淮在陆蕖华身侧站定,扇子一合,指向霍凌薇。 “霍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昨日的事,我也在场。” “气着侯爷的,分明是萧恒琪那个蠢货,跟四妹妹有什么关系?” 他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你这样往人家身上泼脏水,传出去,还以为你是萧恒琪的相好,替他出头呢。” 霍凌薇脸色微微一变。 她嗤笑一声,目光在江予淮和陆蕖华之间转了一圈,语气酸溜溜的。 “江予淮,你才进京几天,就跟陆夫人这么熟了?” “我们好歹是自幼相识的情分,你只见了她一面,就开始护着了?” 她眼尾一挑,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怎么?在京城见了陆夫人这样的女子,就瞧不上我们这些粗野的边关女子了?” 江予淮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下来。 “霍姑娘这话说得不对。” 他折扇一展,轻轻摇了摇。 “我在边关的时候,也没瞧上过你。” 霍凌薇被他这句话堵得脸色骤变,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傲气瞬间化作恼羞成怒。 她狠狠瞪了江予淮一眼,咬牙啐了一句:“真是瞎了眼的东西!” 随即甩动衣袖,踩着重重的步伐,怒气冲冲地朝侯府内院走去,再不愿多留片刻。 看着霍凌薇愤然离去的背影,江予淮合上折扇,眉眼间的漫不经心褪去几分。 他转头凑到陆蕖华身边,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关切。 “你别往心里去,霍凌薇就是这般性子。” 他滔滔不绝解释着,“她刚从边关回京,在京城高门贵女圈子里处处受排挤,心气本就不顺,今日不过是把邪火往你身上撒罢了。” 陆蕖华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愠怒。 霍凌薇的鄙夷与刁难,她在侯府这些年早已见惯,早已练就了一身不为所动的定力。 她抬眸看向江予淮,唇角微扬,温声道:“我知晓,多谢江公子方才仗义执言,为我解围。” 第75章 倒是没辜负他 江予淮被陆蕖华郑重道谢,耳尖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方才那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做派瞬间垮了一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憨态。 “四妹妹客气了,这算什么解围,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罢了。” 他讪笑着摆手,又摇开折扇,掩饰般扇了两下,“走走走,我正好也要进去探望侯爷,咱们一道。” 陆蕖华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府内走去。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越往里走,来往的宾客便越多。 昨日的宴席虽然仓促散了,可镇远侯吐血昏迷却是实打实的事。 今一早消息传开,各府都派了人来探望。 陆蕖华目光扫过前院,见不少客人正陆续往外走,手里提着礼盒,面色讪讪的。 江予淮压低声音,扇子遮着嘴,“这些人根本不是真心探望侯爷,都是借机来巴结恒湛兄的。” “见不到恒湛兄人,脸色自然不好看。” 陆蕖华没说话,目光落向偏厅的方向。 那里聚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围着郑月容说话。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郑月容拿帕子按着眼角,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那几个老者面色沉沉,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朝正院的方向指一指,像是在指责什么。 陆蕖华眸光微冷。 江予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那些人,听说都是侯府的老亲,辈分高得很,方才还在前厅嚷着要见萧恒湛,说要问问他是怎么当儿子的,把亲爹气成这样。”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不过也只敢当着郑氏的面嚷,真让他们去萧恒湛跟前说,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 陆蕖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行。 十几年前,老侯爷过世,爵位空悬的那段日子,她虽然年幼,却偷偷听到过不少事。 那时候,侯府上下争得厉害。 大房本是嫡长,该承袭爵位。 可大伯在回京的路上意外身故,大房又没有儿子,爵位便落到了二房头上。 三房不服,说同是老侯爷的儿子,凭什么因为年小几岁就错失爵位? 闹得最凶的时候,就是眼前这几位耆老出面主持的公道。 他们嘴上说着长幼有序,嫡庶有别,祖宗规矩不可废,最后把爵位判给了二房。 可陆蕖华却记得清楚。 那日她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其中一个耆老私下对萧周氏说。 “如今陛下最宠爱平阳长公主这个妹妹,公主虽去了,可她的儿子萧恒湛还在。” “有他在,侯府便能经久不衰。” “可那孩子年纪渐长,不能让他长出羽翼来。” “你需得拿捏住他,让他知道,这侯府不是他一个人的侯府,他得仰仗着咱们这些人,才能在京城立足。” “记住,要让他听话,要让他知道分寸。” 那时候萧恒湛才多大? 十岁出头罢了。 那些人就已经在算计着,如何把他变成侯府的傀儡,如何吸着他的血,让整个侯府跟着沾光。 陆蕖华收回目光,眉眼间有些疑惑:“江公子不是才到,怎么将这里的事情摸得这般清?” 江予淮讪笑着挠挠脸,“我也来送礼走过场,毕竟刚进京城不久,对于京城这里的关系不是很懂,就想借机看看。” “可谁承想,随着人进府,发现礼落下了,一不小心还撞见不少事,避免尴尬,我就躲了出去。” 陆蕖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坦率又随性的人,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开,忍不住低笑一声。 那一笑清浅柔和,像月光落在湖面,轻轻漾开。 江予淮整个人微微一怔,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一时竟看呆了。 恍惚间,他像是看到了年少时,母亲站在庭院里对着他笑的模样,温柔得能抚平所有棱角。 他心头一动,脱口而出,声音轻而认真: “四妹妹,你笑得真好看。” 陆蕖华微微一怔。 她听过不少夸赞,却从未有人这样直白地说她笑得好看。 何况,这话还是从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子口中说出来的。 他目光灼热,还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陆蕖华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垂了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 “江公子说笑了。” 她借着正事转移话题:“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探望父亲,便先失陪了。” 江予淮识趣地没有拦她,望向她离去的背影时,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 下次再见她,定要跟她说别这样生疏,要叫予淮哥。 陆蕖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郑月容在前头应付那些耆老,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她刚好趁着这个空当,去给萧玉沢诊脉。 屋内药味很重。 窗幔低垂,光线昏暗,榻上的人闭目躺着,面色灰败,呼吸微弱。 陆蕖华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搭上萧玉沢的手腕。 脉象沉涩,时有时无,的确有油尽灯枯的感觉。 她正凝神细辨,榻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并不意外,也不惊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湛儿让你来的吧。” 陆蕖华手上动作一顿,摸不清他对萧恒湛的态度,没有说话。 萧玉沢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 “倒是没辜负他护你多年。” 他动动手指,示意陆蕖华扶他起来。 陆蕖华犹豫一瞬,还是伸手将他扶起,往他身后垫了个引枕。 萧玉沢靠坐稳,喘了几口粗气,才又开口:“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不用再看了。” 陆蕖华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道:“也没病到那般厉害的地步。” “若是好好调养,还是能续上一段时日的命的。” 萧玉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萧恒湛派陆蕖华过来,只是看看他的脉象,是否像其他大夫所说的那样。 却不曾想,是派她来看病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陆蕖华居然真的能摸透他的脉象,看来当初跟薛神医学到的不只是皮毛。 瞒得这样严实,他真是小看了自己的儿子和这个丫头。 萧玉沢沉默片刻,摆了摆手,“不必了。” 第76章 谁干的 陆蕖华指尖微顿。 萧玉沢靠在引枕上,目光看向窗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什么留恋的,这样就很好。” 陆蕖华满心不解,世人皆贪生怕死。 他身为侯爷,锦衣玉食,为何竟甘愿放弃生机。 萧玉沢看穿她的疑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说不清的怅然。 “有些人活着,只是为了赎罪。” 赎罪? 陆蕖华心头微动,正要细问,萧玉沢却移开了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能这样护着湛儿,我很欣慰。” 他顿了顿。 “但你们万万不可在一起。” 陆蕖华眉头微蹙。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她和萧恒湛之间,如今最多算是兄妹情分,何况她名义上还是谢家妇。 他怎么会联想到她和萧恒湛在一起的事? 可听萧玉沢方才那句话的意思……似乎知道些什么。 陆蕖华垂下眸子,语气有些模糊:“父亲,我从未把萧恒湛当阿兄。” 萧玉沢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果然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陆蕖华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萧玉沢长长叹出一口气,看向陆蕖华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 “你可知父亲临死时,把你塞到我名下,我为何没有拒绝?” 陆蕖华瞳孔微微一缩,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你是父亲遗留的血脉。” “不可能!”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养父说过,她的家人应该是南方一带,那年流民肆虐,她家人是没办法才将她沿河放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好人家。 她绝不可能是侯府血脉。 萧玉沢看着她笃定的神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想起了萧周氏曾经说过的话。 “那丫头绝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丫头,一定是你爹流落在外的血脉,不然为何发了疯一般,一定要养着?”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喉间忽然一阵痒,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陆蕖华下意识伸手想替他顺气,手刚抬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质问声。 “谁准你来这里的!” 郑月容掀帘冲了进来,一眼看见陆蕖华站在床边,脸色瞬间铁青。 她几步上前,扬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静室中格外刺耳。 陆蕖华猝不及防,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 郑月容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侯爷纵然不是你亲生父亲,也是养你一场的养父!你竟这般恩将仇报,三番五次来气他!” 陆蕖华捂着半边脸,慢慢站直身子,没有辩解,垂下眼睫,静静地站在那里。 萧玉沢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不悦:“是我要见她,与她无关!” 郑月容身形一僵,脸上怒意不减,反倒更尖刻。 “侯爷如今还护着她,昨日若不是她勾引恒琪,侯爷怎会被气到吐血昏迷?今日我定要重罚她!” “来人!” 几个婆子应声而入。 萧玉沢气的胸口起伏,“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侯爷!”郑月容有些不甘心,可对上萧玉沢阴沉的双眼,也只能作罢。 她暗暗攥紧帕子。 若非太医叮嘱,万万不能在动怒。 她势必要收拾了陆蕖华。 萧玉沢对着陆蕖华摆手,“你先下去吧。” 陆蕖华攥紧手心,转身便往外走。 路过郑月容身边时,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声音:“小贱人,饶过你一次。” 陆蕖华面色不改,径直离开。 走到门口时,屋内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郑月容带着哭腔,句句质问:“侯爷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母子?” “那丫头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您护着她做什么?” “您看看恒琪吧,那才是您的亲生儿子!” 陆蕖华脚步微顿,想再多听片刻,身后的管事婆子已冷着脸上前。 不客气地将她往外赶:“四姑娘,请吧。” 陆蕖华只能先离开正院。 走出门后,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郑月容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震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这副带着清晰指印的模样若是被下人看见,指不定又要传出多少难听的闲话。 她无声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往从前的闺房走,想着先找些药膏遮遮伤。 刚过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了萧恒湛。 霍凌薇跟在他身边,视线扫过陆蕖华的脸,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得意。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飒爽模样,主动搭话:“蕖华妹妹,是刚探望完侯爷吗?” 陆蕖华清楚捕捉到她眼中的恶意,立刻侧过脸,不愿与他们多做纠缠,只想赶紧离开。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攥住。 “等等。” 是萧恒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陆蕖华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轻轻一扯,强行转了过来。 下一瞬,萧恒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清晰的指印上,红肿的印记在她本就白皙的脸上格外刺目。 他的眸子骤然黯淡下去,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谁干的?” 陆蕖华偏过头,用力想挣开他的手,“没什么。” “我问你谁干的?” 萧恒湛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那力道不重,却带着让人无法挣脱的固执。 陆蕖华被迫抬眸,撞进他那双暗沉沉的眼眸里。 那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少年萧恒湛。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受委屈。 可念头刚起,她便看见站在一旁的霍凌薇。 霍凌薇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正紧紧盯着萧恒湛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陆蕖华垂下眼睫,将那片刻的恍惚压了下去。 “郑夫人打的。” 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侯爷要见我,她以为是我气着了侯爷,现在已经没事了,萧将军可以松手了吗?” 第77章 不能心软 霍凌薇瞧着萧恒湛周身寒气慑人,分明是动了真怒,心底一急,想借着亲近彰显几分不同,抬手便要去拍他的后背。 可萧恒湛身形微侧,轻而易举便避了开去。 她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进退两难,只得强装爽朗一笑,柔声打圆场: “恒湛兄,不过是一场误会,侯夫人也是心疼侯爷,一时情急罢了。” “你这般攥着蕖华妹妹的手,都要把她弄疼了。” 萧恒湛闻言,指腹下意识松了力道,却依旧没有将手全部放开。 他看都没看霍凌薇一眼,语气淡漠地吩咐:“你先去正院。” 霍凌薇脸色微变,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可看到萧恒湛那副不甚好看的脸色,终是将话咽了回去,低声应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红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萧恒湛才缓缓抬起手,想去触碰陆蕖华脸上的指印。 他指尖冰凉,陆蕖华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后背抵住廊柱,眼里满是戒备。 萧恒湛的手停在半空,空气稍稍凝滞。 “疼吗?”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没了方才的冷厉,只剩一丝晦涩难辨的疼惜。 陆蕖华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不疼。” 萧恒湛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撞见她受委屈苦撑,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明明从前,她受半点委屈,便会红着眼眶扑到他怀中,拽着他的衣袖,不甘心地要他替她欺负回去。 最娇气的那次,她只是被桌角磕破了一点点皮,便闹着要他将院子里的家具全部换掉,说那些家具“不听话,伤了她”。 那时的她鲜活,又有生命力。 哪像现在,眼神里透着一股死气。 萧恒湛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将她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低沉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是属乌龟的吗?缩头缩脑,只知一味死忍?” 这句话彻底点燃陆蕖华心底积压已久的委屈。 她猛地抬眸,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不肯落泪。 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我不是你,在京城跺一跺脚就能让许多人忌惮。” “我就是个没有靠山的普通人,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只要不在乎惹上人命官司,便可轻易拿走我的命。”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更尖涩几分:“我不忍着,又能怎样?” “何况,今日这一巴掌,我本可以不受。” 萧恒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猛地一震。 这才意识到,陆蕖华今日过来是履行昨夜答应他的事。 她昨日都走了,可以置身事外,却为了他,甘愿踏入这个是非之地,受郑月容的刁难,挨这一巴掌。 萧恒湛心头那点烦躁瞬间被浓烈的愧意淹没,所有的怒意都化作了对自己的厌弃。 他不再逼她,松开抵着她的那只手,指腹轻轻覆上她脸颊上那道红肿。 这一次,没再给她躲开的机会。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指尖传递过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疼惜。 萧恒湛语气诚恳,声音低沉得仿佛在她耳边呢喃:“是我不好,我会替你讨回来。” 陆蕖华怔怔地看着他,心头乱作一团。 她明明早已下定决心,无论萧恒湛再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再心软上当。 可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沉沦。 她在心底骂自己没出息,同一个跟头,竟然要摔两次。 可望着他眼底毫不作假的温柔,她又一次恍惚了。 甚至也开始怀疑,当年的事,他是不是真的有苦衷? 那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低沉的声音打断。 “鸦青。” 萧恒湛侧首朝廊下吩咐:“带四姑娘去见容尘。” 静园西北角的小院清净雅致,草木疏朗,一进门便有淡淡的药香。 陆蕖华跟着鸦青进门时,容尘正倚在窗边翻医书,白衣胜雪,气质温润如水。 “容公子,将军想让您给四姑娘看看伤。” 容尘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陆蕖华脸上那道指印上,轻轻笑了一声。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还真是爱受伤,上次是膝盖,这次是脸,下次是不是要让我给你缝伤口了?” 陆蕖华一怔,她们第一次见面,这话从何说起? 容尘见她发愣,也不多解释,只抬手示意她在桌前坐下,将指腹搭上她的腕脉。 陆蕖华下意识道:“不过是被打了一巴掌,上些药就好了,不必如此麻烦。” “我不是看你的脸。”容尘指尖搭在她手腕上,笑意温和,“我是要看看你体内的寒气。” 陆蕖华心头一跳,他怎么知道她受过寒的事? 难不成他会算命? 她心里腹议,却还是乖乖任他诊脉。 片刻后,容尘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是我见过,除恒湛外,身体恢复速度第二快的人。” “换做常人,被冷风直灌着跪祠堂,寒气早已侵骨,绝不会像你这般安稳?” 陆蕖华盯着容尘,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跪过祠堂?” 容尘眼底的笑意不变,却让她恍然大悟。 她搬到旧宅后,第一次回侯府,被郑月容罚跪祠堂后晕了过去。 那时浮春告诉她,是郑月容请的大夫。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 郑月容恨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那么好心替她请大夫? 原来是萧恒湛救了她。 陆蕖华垂下眼睫,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轻声道谢:“那日多谢容公子出手相救。” “我有一事不明,那日喝过药后,我身子恢复得很快,不知是什么药方?” 容尘知道她通医理,也不藏私,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递给她。 陆蕖华接过,细细看了一遍,不由赞道:“果然精妙,环环相扣,实在难得。” 容尘笑了笑:“不过是用药细致了些,比不得薛神医那般医术精湛。” “公子过谦了。” 陆蕖华将方子折好收入袖中,“这方子有几味药效果相冲,若非对药性极熟,绝不敢如此下笔。”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78章 怎么有脸? 陆蕖华神色微顿。 大概是刚刚知晓萧恒湛派人救过她,她竟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越来越近的动静。 一阵极淡的松木香气拂过鼻尖。 陆蕖华余光里看见一角玄色的袍摆,在她身侧站定,离她不过半尺的距离。 他忽然开口,有些意味不明:“你们倒是聊得投机,” 陆蕖华不知怎地听出两分拈酸吃醋的意味。 她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容公子的医术很高明,有许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长久以来刻入骨髓的习惯,在这一刻占了上风,她几乎是本能地弯起眼。 陆蕖华笑得坦荡,眼底没有半分疏离戒备。 那模样,像极了从前那个事事都愿意与他分享,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萧恒湛心口猛地一软。 方才那点淡淡的醋意,在这一笑里,瞬间烟消云散。 他什么也没说,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椅子不大,他往那一坐,胳膊几乎要挨上她。 陆蕖华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挪,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袖角。 那力道极轻,轻到她若是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可偏偏她注意到了。 她侧头看他。 萧恒湛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目光落在容尘身上,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让他接着说。 容尘看着他那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心知他对这个妹妹有多在意,又想起自己还欠着他的人情,只得轻咳一声,重新找了个话头。 “陆姑娘既通医理,可曾研究过养颜的方子?”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能从陆蕖华这里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却不想她闻言,竟真的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略知一二。” 她将自己在养颜一道上的心得细细道来,从内服的药膳到外敷的膏方,说得头头是道。 容尘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末了不由怔住,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方子,陆姑娘可否写下来?” 陆蕖华点头,下意识想找纸笔。 可她的手刚抬起,便顿住了。 耳侧传来一阵痒意。 她偏头,这才发现萧恒湛不知什么时候已将她的发髻拆散了,正低着头,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将那些散落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编起来。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给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萧恒湛垂着眼,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陆蕖华整个人僵住了。 他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她八岁,梳头的小丫鬟手重,每次都扯得她头皮发疼。 有一回她被扯得眼泪汪汪,萧恒湛看见了,二话不说把小丫鬟赶走,笨手笨脚地替她梳头。 第一次梳得乱七八糟,她自己对着铜镜笑了半天。 他不服气,第二天又试,第三天还试。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头发就都是他梳的了。 她竟因太过熟悉,而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别动。” 萧恒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陆蕖华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偏过了头。 她抿了抿唇,将脸转回去,目光落在面前的桌案上,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 容尘早已识趣地垂下眼,翻着手中的医书,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萧恒湛的动作终于停下。 “好了。” 陆蕖华下意识垂眸看向茶水中的倒影,发髻被梳成了少女时的样式,是她从前最常梳的那一种。 她转过头,看向萧恒湛。 他眉目轻佻地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那神情,像极了从前做完事等着她夸奖的少年。 陆蕖华看着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干巴巴地朝他伸出手,“去拿些纸笔来。” 萧恒湛半点不恼,竟真的温顺起身。 他的动作很快,回来时手里不仅多了宣纸和墨锭,还捎带了一方砚台。 他将东西在她面前一一摆好,然后在她身侧坐下,安安静静地研墨。 陆蕖华落笔写下养颜方子,递给容尘。 容尘接过,又从袖中取出一瓶药膏,“这是消肿化瘀的药膏,涂上一夜,明日便能消下去。” 陆蕖华正要伸手去接。 一只手比她更快。 萧恒湛将药瓶接了过去。 他拔开瓶塞,用指尖挑了些许药膏,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陆蕖华整个人僵住。 他的指腹落在她脸上那道红肿的指印上,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怕弄疼了她。 药膏带着淡淡的清凉,一点点化开。 陆蕖华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然为什么不想躲开? 待他收回手,陆蕖华猛地回神。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站起身,语气有些慌乱:“我先回去了。” 萧恒湛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伸手拉住她:“等等,父亲的病情如何?” 陆蕖华面色恢复如常,如实告知:“心气郁结,元气大伤,太医说得很对,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 “却也不是全然没办法,可侯爷似乎并不想续命。” 萧恒湛脸上没什么波澜,眸子却沉了两分。 他松开手,没再拦她。 “鸦青,送四姑娘回去。” 陆蕖华看出他的阴郁,想出言安慰,又觉得没有安慰的身份,只能压下满心复杂,跟着鸦青离开。 刚出静园没多久,一辆马车迎面拦路。 霍凌薇掀帘而下,笑意温婉,眼底却藏着锋芒。 “蕖华妹妹,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不如到前面酒楼小坐片刻?” 她三番两次流露出的恶意,让陆蕖华不想过多接触。 正要拒绝。 就听她轻声补了一句:“关于萧将军的事,你难道不想知道?” “不想。” 陆蕖华拒绝得更干脆了。 霍凌薇皱了皱眉,旋即轻笑一声:“难怪萧恒湛惦记你多年,你还真是有趣。” “不过我要说的是当初你们决裂的事。” 陆蕖华神情一怔,犹豫片刻,同意了。 京城最大的酒楼雅间内。 霍凌薇亲手为她倒茶,笑意盈盈:“妹妹想吃些什么?” “不必了,”陆蕖华语气冷淡,“你有话直说。” 她放下茶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胜利者的笑意。 “你知道吗?我和恒湛快要成亲了。” 陆蕖华眉头骤然拧紧,“若你只是来炫耀此事,那我便告辞了。” 她起身欲走,身后便传来霍凌薇尖锐而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刺进心底。 “陆蕖华,你当年害他病得那般重,如今怎么还有脸,一直缠着他不放?” 第79章 受重伤? 他受了重伤? 陆蕖华脚步顿住,心口猛地一抽,下意识担心起萧恒湛的伤势。 可下一秒,那点担忧又被一股荒谬的怒意压了回去。 当初是萧恒湛先不要她的,是他一次次将她拒之门外,冷着脸说他们再无关系。 怎么到了霍凌薇嘴里,倒成了是她害人重伤? 陆蕖华脸色沉了下去,眼底最后一丝客气也消失殆尽。 “你若真心疼他,便自己去对他好,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更别把我扯进你们的事情里。” 陆蕖华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霍凌薇再也维持不住温婉的假象,猛地抬手,将桌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如同她压抑多年的妒火。 霍凌薇第一次见到萧恒湛,是在边关。 那时他一身戎装,立在风沙里,眉眼冷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冷得像刀,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费尽心机靠近,可萧恒湛始终不冷不热,客气得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 但她并不急,想着总有一日能捂热他的心。 直到那一日。 北狄来犯,他亲自带兵抵挡,回程时遭遇刺客埋伏。 那一剑当胸刺入,几乎要了他的命。 霍凌薇守在帐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都揪成了一团。 容尘出来时满头是汗,说那一剑刺得太深,只怕是醒不过来了。 她正想冲进去看他。 一匹快马冲进营地,是玄影。 他从京城带来一封密信,其中还附了一张画像。 霍凌薇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明明疼得冷汗浸透衣袍,昏迷不醒的萧恒湛,在听到玄影口中的名字时,骤然睁开眼睛,将画像牢牢攥在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幅画,眼底浮现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身上的伤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直到他读了那封信,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然后,他坐了起来,不顾自己动一下便往外渗血的伤口,披了件外袍就要回京。 她冲进帐中阻拦,以数月并肩作战的情谊相劝。 可他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她,只留下一道冷硬决绝的背影。 等萧恒湛再回边关时,整个人都变了。 那双本就没有情绪的眸子变得更加森冷阴鸷,对北狄人下手越来越狠,成了人人畏惧的煞神。 霍凌薇很清楚,一切转变都是从京城而起。 她暗中调查了很久,从他偶尔失神时吐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萧恒湛有一个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妹妹。 那个妹妹眼光不好,还不顾他的阻拦,嫁给京城一个风流成性的男人。 霍凌薇也有兄长,可她的兄长不会为她失神,不会在得知她有心上人后,消瘦得连饭也吃不进去。 那不是兄妹之情。 可凭什么? 那女人都选择弃他而去了,他居然还为她疯魔,为她伤身,为她变成这副模样? 霍凌薇不甘心。 她不信自己比不过一个背叛的贱人! 她要将萧恒湛的心夺回来。 回京那日,她来静园寻萧恒湛,见到陆蕖华的第一眼。 就猜到,她便是萧恒湛藏在心中,念了多年的妹妹。 她求证地看向萧恒湛,果然又从他的眼中看到,从未给过她的柔情和宠溺。 回去后,霍凌薇立刻让人去查陆蕖华的底细。 查出来的东西,让她更加不忿。 一个孤女,靠着一点恩情才做了萧恒湛的妹妹。 霍凌薇攥紧拳头,心中妒火更甚。 既是过了族谱的兄妹关系,便该恪守本分! 陆蕖华偏偏仗着那张狐媚脸,染指萧恒湛,毁他清誉,污他名声,实在是该死! 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她必须要替萧恒湛除掉! 陆蕖华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崔韶音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便看见她脸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谁干的?” 陆蕖华抬手摸了摸脸颊,回来前她特意照了照镜子,只剩些浅浅印子,不仔细看应当瞧不出来。 没想到还是被她给看出来了。 “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 她岔开话题,“我走后,医馆那边可有什么事?” 崔韶音知道她的性子,不愿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只得作罢。 她拉着陆蕖华进屋,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道:“你走后没多久,沈梨棠就来了。” 陆蕖华接过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来做什么?” “抓药。” 陆蕖华眉头微蹙。 国公府离这里隔着好几条街,沈梨棠怎么会舍近求远,跑到她的医馆来抓药? 除非她是冲着什么来的。 “她发现我了?” 崔韶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她过来的时候,陆寒风特意盯了一会,发现她是走了好几家药铺,才走到这边的。”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她从袖子里掏了掏,将药方递给陆蕖华。 “我见过你给谢昀写的方子,跟这上面很像,但是有几味药不太一样,你瞧瞧可有什么不对?” 陆蕖华拿起药方端详,发现确有不对。 原本该用麦冬的地方,被换成了药性更温的天冬,清热的知母,改为了滋阴的玉竹,就连最后一味调和的炙甘草,也换成了力道稍缓的生甘草。 这几味药瞧着都是滋阴润燥的路子,名字也只差一字半字,混在整张方子??,根本瞧不出异样。 药效虽略有偏差,却绝不会立刻闹出人命,顶多让谢云的咳嗽好得慢些,或是夜里多添几分燥热。 崔韶音只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这药不对,低声问:“这不会又是冲你来的吧?” 陆蕖华也摸不准沈梨棠的想法。 或许是觉得她不可信,重新找了大夫给谢昀治病? 总之,这不会是什么好事。 崔韶音深深叹了一口气,“早知她心思有异,我就亲自过去给她拿药了。” 陆蕖华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解。 崔韶音瘪瘪嘴道:“当时我担心,沈梨棠看到我会贬低我一番,便让陆寒风去应付她了。” 陆蕖华刚饮下一口茶,便喷了出来。 她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的,“你……让陆寒风去应付?” 第80章 牢狱之灾 那人跟生人说话从不超过两个字,让他去应付沈梨棠。 那可不是应付,是气人! 崔韶音挑了挑眉,眼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我就是故意气她的。” “谁叫她到了医馆就看来看去的,还问我们这里的坐馆大夫是谁,铺子开多久了,是不是正规的?” “一副生怕我们会害人的模样,我看着就气!” 崔韶音撅了噘嘴,狡黠地说:“幸好有陆寒风在,他站在店里跟个木头一样,沈梨棠问十句,他就回一两个字,气得她都维持不住体面了。” “你是没看见她那张脸,走的时候青一阵白一阵的。” 陆蕖华无奈一笑。 突然反应过来,沈梨棠问这些就是在打听消息。 为了不让崔韶音担心,她并没有声张。 崔韶音还在那滔滔不绝的说着,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认真:“我就是看不惯她这种人,为了将权力牢牢掌在手中,放弃谢知晦选了国公府嫡子,却不安稳度日。” “还勾搭自己小叔,真是让人恶心!” 她顿了顿,看向陆蕖华的目光里带着心疼。 “若非如此,你怎会……” 陆蕖华垂下眼睫,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都过去了。” 对于谢知晦,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如今她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件事。 养父的死因。 萧恒湛说得对,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想要接触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而不被人算计,就只能依附于他。 可她也不是从前那个任由人搓圆捏扁的小姑娘了。 她必须好好考量,可不能再摔跟头。 次日一早,陆蕖华本打算去医馆。 刚出院子,就被人拦住了。 来人是国公府的老管事,一脸恭敬地请她过府一趟,说是老夫人有请。 陆蕖华想到昨日沈梨棠来医馆打探消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出言拒绝:“我今日还有其他的事情,晚些时候再去国公府拜访老夫人。” 话音刚落,她面前就出现了几个人,意思很明显。 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陆蕖华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坐上回国公府的小轿。 路上她还在想,孔氏这般强硬请她过去,会不会是因为昨天的药方? 她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如何面对孔氏的怒火。 可等陆蕖华跟着老管事进到正院,却发现孔氏不在。 老管事弓着身,语气平淡:“老夫人很快就回来了,请您先在此处歇息片刻。” 陆蕖华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的疑云越发浓厚。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等了一个时辰,都不见孔氏来问话。 便打算起身离开,可刚走出屋门,就被几个下人拦住了去路。 “二夫人,老夫人交代了,在她回来之前,您不能离开。” 陆蕖华皱眉,脸色十分难看。 如此变相将她软禁在国公府,孔氏到底在筹谋些什么? 偏也没人为难她,甚至在用膳的时间,还送来了她爱吃的菜。 陆蕖华只能这样干等。 窗外的日光从明亮变得昏黄,又从昏黄渐渐暗下去。 直到夜幕降临,廊下传来脚步声。 谢知晦掀帘而入。 他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像是熬了许久,面色沉得吓人。 可当他看见陆蕖华时,神情还是缓了缓,声音也放低了几分。 “蕖华,你怎么在这里?” 谢知晦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你是不是也知道昀儿出了事。” 陆蕖华眉头紧锁,就算昨天的药方有问题,谢昀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出事。 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阴谋。 她不动声色,“谢昀他还好吗?” 谢知晦张了张嘴,似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下一刻门口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是沈梨棠。 谢知晦脸色沉了两分,他看向陆蕖华,晦暗不明的眼神里涌现一丝阴鸷。 许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府里的事情一时半刻说不清楚,这几日你不要乱走动,安心待在国公府,待在我身边。” 陆蕖华眉头紧锁,并不认同他的话。 “不管府里出了什么事情,我都要回到小院。” “蕖华,你既然回来,便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谢知晦说完这句话,便伸手示意。 很快几个家丁就走到陆蕖华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蕖华知道此刻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只能先任由他们将自己带回从前的院子。 路上她几次问家丁,发生了何事,他们都闭口不言。 直到她被关在冰冷的屋子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才露出怒意。 陆蕖华将茶盏重重地摔在地上。 宣泄一通后,她才重新坐回椅子上,思索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 突然房顶上传来一道布谷鸟的声音。 起初陆蕖华只以为是正常的鸟叫声。 可听着这频率规律的声音,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突然想到布谷鸟在春末夏初的季节,只有白天会高频地叫,到了繁殖期才会出现昼夜鸣叫的情况。 显然,这鸟叫声是冲着她来的。 陆蕖华推开窗子的一角,一个拇指大的竹管,被丢了进来。 她捏碎封口出的蜜蜡取出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崔韶音出事,已被关进牢狱。” 陆蕖华一瞬间就坐不住了。 她很清楚崔韶音是在替自己受罪,猛地推开门就想往外闯,却被家丁伸手拦住。 “二爷让我告诉夫人,如果夫人离开了这里,那么牢狱里的崔姑娘会立刻畏罪自尽。” 陆蕖华瞳孔震颤,极力压抑着心中怒火,一字一句质问:“谢知晦,他究竟想做什么?” “二爷只说,他能在人命官司里将夫人捞出来已是仁至义尽,夫人就不要再多问了。” 人命官司? 陆蕖华意识到谢昀出事了。 很有可能丢了性命。 她脸色越发难看。 若是这样,以孔氏对他的珍视绝对不会放过崔韶音。 “我手中有证据能证明,此事并非崔韶音所为,劳烦你把这句话转告给二爷,让他来找我谈。” 第81章 拉你垫背 家丁垂首立在门外,听着陆蕖华那番恳切又带着孤绝的话语,心头不由得一软。 二夫人执掌中馈的这几年,待下人格外宽厚,每逢年节必有额外补贴。 府中仆役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她都总会自掏腰包请大夫上门诊治。 也正是因为二夫人的好心,他才能在突发急症的时候捡回一条命。 这般旧恩摆在眼前,他实在无法做到铁石心肠。 “夫人放心,您的话小人一定拼尽全力递到二爷面前。” “只是小人也是奉命看守,还请夫人莫要为难小人,安心在此歇息,切勿随意走动。” 陆蕖华微微颔首。 她不会因自身危难便连累无辜。 “我知晓了,你且去吧。” 话音落,她转身缓步走回屋内,指尖刚触碰到木门,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黑影自窗棂缝隙中轻巧掠入。 是陆寒风。 陆蕖华不动声色地进门,反锁门闩,又抬手指了指屋内远离烛火的阴暗角落,眼神示意他藏好身形。 以免被窗外值守的下人瞥见屋内晃动的影子,平白生出祸端。 待陆寒风稳稳立在暗处。 陆蕖华才压着急促的呼吸,急切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寒风阴沉脸,低声道:“你走后没多久,谢知晦便亲自带着官兵,围了医馆。” “称昨日抓的药方含毒,谢昀服用后病情急剧加重,已然危在旦夕。” 陆蕖华眉头紧皱,音量险些压不住:“不可能!昨日的药方我亲自看过,纵使沈梨棠私自换了几味药材,也不过是药效稍缓,短时间内绝无可能伤及性命……”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顿住,像是反应过来般瞪大双眼。 这药方应该只是个借口。 沈梨棠真正的目标是医馆。 可为什么呢? 自从她开医馆以来,从未做过起眼的举动。 难道是她和韶音有什么过节? 陆寒风似是看出她的猜测,叹了口气道:“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你。” “沈梨棠在看到医馆是崔姑娘时,表情变了变,像是没预料到会是她。” “对谢知晦说,崔姑娘根本不懂医术,绝不可能是坐馆大夫,一定是替背后人顶罪。” 他顿了一下,黧黑的脸色更难看两分,“她甚至逼迫谢知晦,立刻对崔韶音用刑,逼她供出所谓的真凶。” 陆蕖华一掌拍在书案上,“她敢!” 这边的动静,引来外面看守的注意。 “二夫人,你没事吧?” 陆蕖华极力压着要杀了沈梨棠的心思,一字一句地从胸腔里挤出两个字:“无事。” 等脚步声散去,她才沉声问:“谢知晦真的用刑了?” 陆寒风摇了摇头,素来平静的眼底,也泛起一丝复杂。 “他在见到崔韶音后,神情变得极为奇怪,看向沈梨棠的眼神也有些晦暗。” “我猜他应该是看出沈梨棠真正想怪罪的人是你。” “所以他只是冷声呵斥了沈梨棠,说此事尚有疑点,不可滥用私刑,下令将崔韶音先押入大牢,待查证后再做处置。” 陆蕖华心头泛起一丝荒谬。 以谢知晦的性子,哪怕有一丝证据能证明是韶音对谢昀动手,都不会放过她。 绝不会只是收监,他分明察觉到了不对劲,甚至他都可能猜到一切都是沈梨棠自导自演。 却还是选择不明是非的护着她! 陆蕖华嘴唇微颤,翻涌而出的眼泪怎么压也压不住。 陆寒风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心疼。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账本,递到她面前。 “崔姑娘知道躲不过,便借口要关门落锁,趁众人不备,将这个丢给了我,让我务必转交给你。” 陆蕖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账本粗糙的纸面,心头猛地一震。 这是医馆的药材收录账本! 朝廷对京城医馆管控极为严苛。 尤其是带有毒性的药材,每月购入、使用、结余都要详细记录。 每日还会有专门的官员核对查验,确保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有了这本账本,再加她手中药方,便能清清楚楚证明,医馆不可能开出致人病重的药方! 这是崔韶音拼尽全力,留下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陆蕖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韶音现在被关在何处?” “顺天府大牢。” 陆寒风的四个字,让陆蕖华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那是京城最暗无天日的牢狱,进去的人,即便清白无辜,也要脱层皮才能出来。 韶音一介女子,被关在那种地方,简直是羊入虎口。 陆寒风接下来的话,更是印证了她的担忧。 “只怕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陆蕖华蹙眉。 他长叹,沙哑着嗓音道:“来前我潜入顺天府大牢探查,发现那里的狱卒早已被人暗中打点,吩咐务必不择手段撬开崔韶音的嘴,逼她亲口承认,药方是你所开,一切都是你的指使。” “无耻!” 陆蕖华刚压下去的愤怒随着眼泪一同而出。 她将面前的茶盏狠狠摔出窗子。 “韶音若有半分伤,我势要他们百倍偿还!” 陆寒风安抚地拍了拍她肩头。 “不用担心,我用了些小手段吓唬了他们一下,让他们误以为牢狱闹鬼,如今又是晚上,想来崔姑娘那边不会有事。” 陆蕖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脸色依旧愁云。 她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要想韶音安全,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将她捞出来。 陆蕖华眯了眯眸子,眼中透出杀气,“谢昀还活着吗?” 陆寒风瞳孔微颤,“听人说只剩一口气。” “那便让那口气断了吧。” 陆蕖华从右边袖子的夹层取出一根银针。 在医馆开的那日,她曾对他们说过。 她的两边袖子都有银针,左边救人,右边要命。 这话从不是说说,右边袖子的银针,她每日都会在慢性毒中浸泡片刻。 只要扎入人体,不出一刻钟,就能断了生机,且查不出中毒的迹象。 既然沈梨棠不在乎她儿子的命,三番两次地利用这件事来残害她。 那就让此事成真好了。 她将银针递给陆寒风,“你能做到吧?” 第82章 为什么冒充? 陆寒风颔首,正要接过银针。 陆蕖华动作停了下来,眸光闪烁着冷意:“扎的时候,刻意留下些痕迹,一定要让人看出是他杀。” 这潭水搅得越浑,能为崔韶音争取到缓冲时间也就越多。 出了杀人命案,顺天府就不会在命案未明的情况下草率行刑了。 陆寒风将银针用白布包裹放入胸口。 陆蕖华转身走到书案前,在信纸上写下一行简短的字。 “把这封信交给萧恒湛,他会去就韶音。” 陆寒风指腹触到信纸的微凉,眸光微微一顿。 那双素来无波的黑眸里,涌出两分沉重,似是在问,确定要找他吗? 陆蕖华看懂了他的目光,沉默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孤绝。 “除了他,我无人可找。” 眼下她已没任何办法。 谢知晦为了包庇沈梨棠,随时都能做出要韶音命的举动。 只有萧恒湛能在一夜间,掀翻这张天罗地网。 她很清楚,仅凭答应条件不足以让萧恒湛救人。 她只能…… 陆蕖华视线落到那张纸上,心里满是酸楚。 陆寒风看出她的痛楚,没有再问,身形一动,就准备从后窗离去。 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陆蕖华心头一凛,下意识看向陆寒风。 他已经动了,形如鬼魅地钻入床榻极窄的缝隙中。 她眉头微蹙,不知为什么觉得陆寒风的动作有些眼熟。 像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陆蕖华无暇细想,门就被推开。 谢知晦走了进来。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未见,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吓人,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疲惫与阴鸷交织在一起,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蕖华看到他的一瞬间,便止不住的想吐。 她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救韶音的契机。 陆蕖华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半分寒暄,将药材的收录账本,递到谢知晦面前。 声音冷静得像一潭深水:“这是医馆每日的药材收录账本,上面清楚地记载着韶音抓的药方和时间,绝不可能弄虚作假。” “昨日来查探的官员也能证明,她是被冤枉的,我不知道谢昀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你可以带我过去给他检查,我保证救下他的命。” “这一切都与韶音无关,你把她放了。” 谢知晦没有接,只是定定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许久,他沙哑着嗓音挤出一句话:“蕖华,这个证据无用。” “无用?” 陆蕖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提高音量,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这是铁证,为何会无用?” 谢知晦一步步逼近,阴影笼罩住她,语气近乎残忍:“必须有人为昀儿的病付出代价。” “崔韶音经手了那些药,所以,只能是她。” 那一刻,陆蕖华彻底读懂了他言外之意里的冷血。 为了护住沈梨棠,他要让崔韶音用一条命,去平息这场风波。 这就是她曾经倾心相待,托付终身的男人。 陆蕖华的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谢知晦,明明有其他的选择,为什么非要让韶音做这个替死鬼。” 谢知晦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定论:“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他别开脸,不敢去看她那双绝望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无奈。 “母亲已经怀疑到沈梨棠头上,我有必须保住她的原因,所以只能牺牲崔韶音。” “将这件事情快速地平息下去。” 他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温情,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语气残忍地开导。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那些穷苦,没有背景的人,注定要成为我们这些人的垫脚石。” 陆蕖华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她摇着头向后退,无法认同他的话。 谢知晦却还在那里大言不惭,“我向你保证,她不会死得太痛苦,而且只要她一死,崔府能立刻收到五千两黄金,这笔钱,足够他们崔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捂着耳朵不愿再听,“闭嘴!” 脑海中,不断闪过她和崔韶音在小院的过往。 崔韶音坐在医馆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陆蕖华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看不懂就别看了,我又没逼你学。” 崔韶音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怎么行?万一哪天你被人害了,我得替你顶罪,到时候连药方都背不出来,岂不是露馅?” 陆蕖华当时只当她在说笑,抬手敲了她脑门一下:“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崔韶音揉着脑门,笑嘻嘻的:“我这叫未雨绸缪。” “崔韶音若是知道,自己的死能换全家安稳,她也会选择这么做的。” 她的话和谢知晦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陆蕖华再也承受不住,尖声嘶吼:“我让你闭嘴,不要再说了!” 韶音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挚友,是那个愿意为她豁出性命顶罪的人。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韶音被当成猪羊宰杀! 陆蕖华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只剩下滔天的杀意。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那根银针,右手成刃,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狠狠刺向谢知晦的心口! “你找死!” 谢知晦瞳孔骤缩,想要侧身避开。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旁窜出。 金宝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抓住陆蕖华的手腕,硬生生将她的攻势拦下。 “放肆,谁允许你对二夫人动手?” 谢知晦低呵一句,“将二夫人手中的银针拿走,先退下。” “可是……”金宝还有些迟疑,可是看着自家主子的偏执模样,忍不住在内心腹议。 二爷的性子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他还是听话一些吧,都怪沈梨棠那个贱人,居然敢欺骗二爷。 第83章 被拆穿 金宝领命退下后,谢知晦走上前,看着陆蕖华红着眼眶,目眦欲裂的模样,眼底的痛楚与偏执交织,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蕖华,我知道你现在不能理解我。” “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将一切都告诉你,沈梨棠也不会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会和你生一个孩子,幸福安稳地过一生,再也不会让你经历这些波折。” 话落,谢知晦便伸手想要拥她入怀。 “别碰我!”陆蕖华猛地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觉得恶心。 “你那么在乎沈梨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呢?” “为什么偏偏选择我做你们的遮羞布,又为什么偏偏选择韶音去做替死鬼?”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何步步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谢知晦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口止不住的也跟着疼。 他从不知陆蕖华有这么多委屈。 他想和陆蕖华解释,从未把他当做遮羞布,当初是真心求娶的。 可话到嘴边,最先涌出来的是他这三年的所作所为。 谢知晦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无用了,只能用余生来弥补,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对不起陆蕖华。 他不能让陆蕖华这样伤身的激动下去,暗哑着嗓音道:“金宝。” 金宝走进门就对上谢知晦意味深长的视线。 他心领神会,靠近陆蕖华,猛地抬手,一掌劈在她的后颈。 “唔……” 陆蕖华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谢知晦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谢知晦抱着她,动作十分轻柔,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目光痴迷地看着她的睡颜,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后,他俯下身,要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啪嗒。” 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阻止了谢知晦的动作。 他扭头看去,是桌上的青瓷花瓶被碰到,摔在地上,碎裂成片。 谢知晦眉头一皱,花瓶放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碎? 他起身走过去,一眼就注意到,地上那颗细小的石子。 床底之下,陆寒风趁着这一瞬的空隙,快速划出掠过后窗,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谢知晦感受到从窗缝中刺过来的寒风,冷冷转过身,晦暗不明地盯着被风吹开的窗户。 旋即,不动声色地走回床边,替陆蕖华盖好被子。 他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陆蕖华,指尖眷恋地拂过她鬓边碎发。 许久,才转身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将门缓缓合上。 金宝见他出来,立刻压低声音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二爷,从窗内逃走的那人,属下要不要带人去追?” 谢知晦站在廊下,夜色将他周身笼罩,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覆满阴鸷冷寂。 从陆蕖华拿出账本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人在帮她。 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一直藏在床下。 看那个人的身形,像是是萧恒湛安排在陆蕖华身边的暗卫。 “他不是你能追上的。” “何况,不管是何人去救崔韶音也都晚了。” 话落,谢知晦袍角一拂,便朝着国公府的密室走去。 昨夜谢昀出事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劲。 昨日用过午膳后,沈梨棠突然哭哭啼啼跑到他书房。 “知晦,我在府里关了这么久,心里实在是烦闷的厉害,想出去散散心,你放心,我不会接近昀儿。” 他看着沈梨棠梨花带雨的模样,心有不忍,就答应了她。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匆匆回府,眼底藏着异样的兴奋,说自己在街边偶遇一位隐世神医,对方不仅医术高超,还主动赠了她一张秘方,声称只要给谢昀服下,顽疾便能立刻好转。 他当时便心生警惕,再三警告她不可胡乱用药,更不可轻信来路不明的方子。 沈梨棠表面应下,转头就一意孤行,偷偷将药喂给了谢昀。 等他再知道消息时,谢昀就已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他压着怒火质问:“我警告过你,不要给谢昀胡乱用药,你为什么不听?” 沈梨棠哭得撕心裂肺,声声辩解,“我就是不想让昀儿用陆蕖华的药,她恨我入骨,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救昀儿。” “更何况,她还记恨昀儿失手将他推入湖中的事,谁知道她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一般,捂住了嘴,抬头怯生生地看向谢知晦。 谢知晦瞬间想到那日发生的事情,瞳孔微颤。 “原来这就是母亲罚你的原因。” “当时你居然还跟我狡辩,说一切都是蕖华的错?” “你怎么敢?” 沈梨棠被他吼得脸色惨白,慌忙改口。 “我之前的确是纵容昀儿,做出许多糊涂事,可那日母亲斥责我后,我也意识到慈母多败儿,狠狠惩罚过昀儿了。” “那之后孩子一直乖巧懂事,再不曾惹过祸事。” 不等他继续追问,她又立刻将话题扯回谢昀的病情上。 “那神医给过不少人治病,绝不可能是骗子,一定是济安堂的药材出了问题。” 她红着眼跪下,“知晦,我就昀儿这么一个指望,我怎么可能会害他呢?” “当务之急是将凶手给抓起来。” 谢知晦素来见不得她掉泪,也觉得她不可能伤害谢昀,问题一定出在药材上。 他只好依了沈梨棠。 可当他看到站在医馆里的崔韶音时,瞬间就清楚这医馆和陆蕖华有关。 也明白了沈梨棠的算计,不是为谢昀报仇。 是想借着谢昀的病,栽赃陷害陆蕖华,斩草除根。 谢知晦想到母亲对陆蕖华多有不满,最近三番两次地提要他休妻的事。 很清楚,若是母亲知道此事和陆蕖华有关,势必不会再容她 碍于场面,只能先将崔韶音收监。 这既给了沈梨棠交代,也将陆蕖华摘除此事。 原本谢知晦以为回府后便能与沈梨棠对质,可还没等他开口,金宝便从外匆匆赶回,带来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第84章 她有爹? 金宝说,他刚出京城城门没多久,便遇到一个男人拿着一枚玉佩四处询问,是否认识这户人家? 他上前和男人交谈。 起初男人还有些警惕。 可当他拿出五十两银子,男人瞬间变了脸色,笑呵呵的说他家女儿,被这家人给带走了。 谢知晦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荒谬至极。 当年他遇见沈梨棠时,她衣衫褴褛地蜷缩在乞丐堆里,饿得奄奄一息。 他问其情况,她口口声声说父亲被人害了,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 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一个父亲? 金宝说,那人并非沈梨棠的亲生父亲。 那年正赶上大旱,许多人家没饭吃就会把女儿卖出来。 他正巧从一个死人手里抢出来些食物,本就觉得有些晦气,不想吃。 顺手给了那家人,那家人就把沈梨棠卖给了他。 他为了赚钱,就教她假扮孤儿,利用可怜的模样骗取旁人同情。 没过多久,沈梨棠便被前来游历的谢知晦遇见,带回了国公府。 那人一眼便看出他身份尊贵,惹不起,这些年一直不敢上门纠缠。 直到去年,他欠下一大笔赌债,走投无路,才想起用沈梨棠的身世做要挟,上门勒索钱财。 金宝问过那个男人,沈梨棠身上是否有什么胎记? 那个男人说,这死丫头一开始是没有的。 不知是哪天,从什么人身上看到了这东西,觉得能靠这胎记傍上大户,就求着他印了上去。 谢知晦听完,只觉得浑身发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时候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里乱闪。 五岁那年,他跟随母亲去宝华寺为病重的父亲祈福。 贪玩跑到后山,一不小心滑落,昏迷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小姑娘坐在他的身边,温柔地摸着他的额头。 “哥哥,已经给你上过药了,很快就不疼了。”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绷带,正要问那姑娘的名字。 门外就出来一道温和的声音,那个人叫她花儿。 她转身向外跑的时候,露出脖颈下面的胎记,正如她的名字是一朵花的形状。 他和那个姑娘相处了两日。 母亲教过他,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可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报答,这位姑娘时,一伙劫匪就闯到木屋。 小姑娘为了救他,把他藏在木板下面。 他抓住小姑娘的手,想要问她的名字。 具体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那天梨花纷飞。 在小姑娘说的时候,一朵梨花正巧落到了她的唇上。 谢知晦一瞬间如遭雷击,是他把那朵梨花记成了女孩的名字。 等他反应过来,就立刻下令将沈梨棠关进了密室中。 之前陆蕖华在院内听到的那阵凄厉啼哭,正是沈梨棠不肯进入密室,拼命挣扎的声音。 回忆至此,谢知晦已经走到密室门口。 守卫见他到来,立刻躬身行礼,打开了厚重的铁门。 屋内阴暗潮湿,没有半点光亮,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霉味。 沈梨棠狼狈地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衣裙褶皱,往日里温婉柔弱的模样荡然无存。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谢知晦的那一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袍,哭得撕心裂肺。 “知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她还以为是谢知晦怀疑她对谢昀下手。 哽咽地解释着:“昀儿病得那么重,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信了那个神医的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无知会害了他!” “知晦,我一定能找出救昀儿的方法,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她一边哭喊,一边拼命仰头,刻意将自己脖颈后的肌肤暴露在谢知晦眼前,试图用那枚他念了多年的梨花胎记,唤醒他的心软。 谢知晦垂眸,看着她涕泪横流的脸,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他猛地伸手,大手死死掐住沈梨棠的脖颈,指节用力,泛出青白。 “是无知,还是故意,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声音阴鸷地吓人,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扯下她颈间的衣襟,将那枚梨花胎记彻底暴露在视线中,目光锐利如刀,仔细审视着。 这一看,他瞳孔骤然一缩。 眼前这枚胎记,花瓣小巧精致,形状像极了一朵梨花,太过规整,太过刻意。 而他年少时记忆里的那枚胎记,明明要更大一些,轮廓也更浅更淡,绝非这般如同画上去一般清晰。 根本不是同一个! “呃……知晦……我喘不上气……” 沈梨棠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抓着他的手腕,双脚蹬地,痛苦地挣扎着,眼球凸起,几乎要窒息。 在她濒临窒息的前一刻,谢知晦才猛地松开手。 “咳……咳咳……” 沈梨棠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颈上留下一圈狰狞的红痕,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谢知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现在,告诉我。” “你脖颈后的胎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最好如实说来,但凡有一句假话,我现在就让你没命走出这间密室。” 沈梨棠僵在原地,他知道她在说谎了? 不可能! 她精心编织了这么多年的谎言,顶着救命恩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夺走了陆蕖华的一切,眼看就要彻底坐稳位置,怎么会在这一刻被发现? 一定是谢知晦听到了什么传言。才会怀疑到她身上。 没有证据就不做数的。 更何况,这枚胎记她养了整整五年,每一次形状,每一处深浅都模仿得丝毫不差,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这是天生的,他怎么可能看穿? “我没有,我没有骗你!” 她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又癫狂,拼命摇头否认,“这胎记是我生来就有的,你明明一直都认得的!谢知晦,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跟我说过的,不管我犯过什么错,你都会原谅我,那是你小时候对我的承诺……” “可那承诺并没有说出口。”谢知晦一拳打在她旁边的柱子上,一字一句。 第85章 谈条件 沈梨棠瞳孔一震,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一直以为,谢知晦初见她说的那句承诺,也曾对‘小梨花’说过。 所以才敢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试图用童年情谊逼他心软。 可现在他告诉她,那承诺根本没说出口! 是她自己把话说漏了。 这些年她仗着是小梨花,有多肆无忌惮,此刻便有多惊惧惶恐。 慌乱中,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抓住谢知晦的衣摆。 沈梨棠仰头,涕泪横流:“知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贪图富贵,冒充她,求你看在我为谢家生下一个孩子的份上,饶了我吧。” 谢知晦垂眸,看着这张楚楚可怜的面容,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从前,他最见不得沈梨棠掉眼泪,因为她一哭,就会让他联想到那个小姑娘在劫匪手中受过的委屈。 为了不让这滴眼泪落下,他不惜触犯家规,甚至违背良心。 可笑的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弥补亏欠。 却不知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要找的小梨花! 当年,他在地板下躲了三天三夜,获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求母亲回去找人。 他甚至动用家族势力,剿灭了那伙山匪。 山匪头子临死前亲口说那小姑娘已经死了,但他不信,没有找到尸首就有希望。 这么多年来,他派人踏遍千山万水,只为寻她。 直到几年前,他随着父亲南下途中,在一堆乞丐中看到沈梨棠脖子上的那枚胎记,才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窃取别人的恩情,霸占别人的位置,让他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去保护一个骗子! 而真正的小梨花,或许正因为她的耽搁,正在某个角落里受苦。 甚至有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一股暴戾的杀意在谢知晦胸腔里炸开。 他一脚踢开她的手,粗暴抓起她的衣领,厉声吼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脖颈后的胎记,到底是从哪里看来的?” 沈梨棠被他眼底的杀意吓得浑身筛糠。 可心脏越是狂跳,脑子里那点清明就越是尖锐。 她知道,小梨花的下落是她活命的唯一筹码。 只要说出来,以谢知晦的狠绝,她必死无疑。 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她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颤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必须确保我和昀儿活着离开京城……” 她顿了一下,“而且,你得休了陆蕖华,只有这样,我才肯告……” “你做梦!”谢知晦怒极反笑,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不断用力,“你以为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沈梨棠拼命挣扎着,修长的指甲在他的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她艰难地从喉咙挤出一句话:“那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她!” 谢知晦手上力道松了松。 沈梨棠猛烈地咳嗽两声,沙哑着说:“我知道她是谁,我也知道当年是谁带走了她!” “你要是杀了我,这个秘密就永远烂在土里了!” 谢知晦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可以答应不杀你,但我不可能休了蕖华!” 沈梨棠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她就知道谢知晦对那个贱人动了真情。 她不甘心。 她得不到的东西,那个贱人也休想得到。 沈梨棠脸色沉了下去,“你若是不答应,那你就杀了我好了。” “我倒要看看是陆蕖华重要,还是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小姑娘重要。” 话落,她还刻意收紧谢知晦的手,大有鱼死网破之意。 谢知晦暗暗握紧另一只手。 他现在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心机。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好。” 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答应你。” 沈梨棠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她眼中浮现一丝怀疑:“你……你说真的?” “我谢知晦,从来一言九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要你如实招来,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沈梨棠心中狂喜,以为自己赌赢了。 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六岁那年,我到客栈去乞讨,看到一个将军领着一个与我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 “我听到那个人跟那个姑娘说,以后跟着他生活,不会委屈了她。” “那个小姑娘路过我身边时,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胎记,想着如果我与她有同样胎记,会不会也有一个家?” 当然,这只是沈梨棠嘴上的说法。 当时她看到那个小姑娘时,她身上正穿着孝衣,像是刚死了什么亲人,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她在乞讨,好意将身上的银子都给了她。 还甜甜地对她说:“若是不够,我也可以把头上的发钗送给你。” 沈梨棠不甘心,明明他们都是没有了亲人的孩子,凭什么她就过得这么好? 她曾听庙里的和尚说过。 小人借运。 只要抢走对方身上的一件东西,就能借走她的运。 所以在那个姑娘转身露出脖子上胎记的时候,她就动了念头。 “继续说,他们之后去了哪里?”谢知晦见她突然不说话,冷声呵斥。 沈梨棠回过神,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后面我知道的消息,我要确保你和陆蕖华和离,和我安全后才能告诉你。” 谢知晦知道她狡猾,没有在逼问,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密室。 厚重的铁门再次关闭,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光线。 沈梨棠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慢慢浮现出快意。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痕,喃喃自语:“谢知晦,我不会让那么轻易知道真相的。” 密室外,金宝早已等候多时。 见谢知晦出来,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劝道:“二爷,这女人心狠手辣,连亲生儿子都能利用,她的话怎能信?万一她是骗您的……” 第86章 你急什么 “我知道。” 谢知晦冷冷地打断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我从未打算留她性命。” 金宝一惊,随即恍然,躬身道:“属下明白了,那您当真要和二夫人和离吗?” 谢知晦闭了闭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女人知道的比他想的还要多。 这个险,他不得不冒。 …… 次日清晨。 陆蕖华从噩梦中骤然惊醒,冷汗早已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昨夜被劈晕前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她心口骤紧,猛地坐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口。 一推开门,她便僵在原地。 门外守卫比昨夜多了整整一倍,层层把守,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进出。 陆蕖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攥紧了衣袖,深吸一口气,对着领头的护卫道:“我要见谢知晦。” 话音刚落,人群便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而来,停在她面前。 谢知晦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像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陆蕖华心头一紧,不等他开口,便抢先一步上前,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昨日是我冲动,不该与你争执,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她语速飞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哀求,“不管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只求你不要伤害韶音。” 谢知晦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你从来没因为我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陆蕖华实在看不明白他想要什么。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韶音的安危。 她强迫自己镇定,扯出一抹逞强的笑说,“如果你想,我现在也能为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谢知晦就将她一把抱在怀中。 “蕖华,我们和离吧。” 低沉的嗓音在陆蕖华耳边炸开,她身体一僵,有过刹那的恍惚。 谢知晦同意和离,放到什么时候说,她都不会意外。 可偏偏是此刻,偏偏是这般情境,让她莫名不安。 难道是他已经知晓,她和孔氏的约定,故意来试探吗? 不管如何,他既能提出来,就有机会救韶音。 陆蕖华混乱的思绪稍稍回笼,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沙哑着嗓音问:“是不是只要签了和离书,你就能放过韶音?” “不是真的要和离。” 谢知晦避开她灼灼的目光,绝口不提崔韶音的话题,自顾自地说:“假装和我分开一段日子就像,就像现在一样。” 谢知晦在答应沈梨棠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 她本就住在小院,只要他在伪造一张和离书,沈梨棠根本辨别不出真假。 一旦他从沈梨棠口中得知小梨花的行踪,会立刻除掉她,把陆蕖华接回国公府。 尽管他现在也没想明白,待真正的小梨花出现后,如何和陆蕖华相处。 这么多年过去,或许小梨花早已嫁人生子。 这个念头浮现,谢知晦竟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释然。 他曾以为,找到小梨花并照顾她一生,是他此生无法摆脱的责任与宿命。 为了这个承诺,他娶了陆蕖华,却将心门紧锁,冷落了她三年。 可为什么? 如今他竟盼着小梨花去嫁人。 谢知晦目光聚焦在陆蕖华身上,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陆蕖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只看到了谢知晦在面对崔韶音时的避而不谈。 她眼神冰凉,“谢知晦,我在问你,是不是只要和离,你就能放过韶音?” 谢知晦心头涌上一股烦躁和恐慌。 他莫名觉得一旦触及这个话题,陆蕖华就会离他远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蕖华,难道在你的眼中就只有崔韶音?” “你可曾有片刻替你的夫君我想过?” “你就把她忘掉,把崔韶音的死当做是一场天灾,安安稳稳地与我过日子不好吗?” “你不要再为了她与我作对了。” 陆蕖华看着他的面容,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凉透了。 她麻木地抬起头,眼中再无一丝波澜,“谢知晦,你不觉得你的话很矛盾吗?” “你要我与你和离,又说要让我与你好好过日子,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木偶!” 谢知晦急声解释,“我说过了,不是真的要和离,只是演一场戏。” 话音落,一道清冷充满嘲弄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传来。 “我的小四,只会真和离。” 谢知晦猛地转身,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萧恒湛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地站在晨光中。 而他身侧正站着完好无损的崔韶音。 “不可能……” 谢知晦失声低语,即便他放过昨日去找萧恒湛报信贼,也早已过拯救崔韶音的时间。 她不可能活着。 除非萧恒湛,在他下决心要让崔韶音做替死鬼之前,就将她救走了。 可怎么会呢? 他瞒得严严实实…… 萧恒湛对着陆蕖华遥遥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又夹杂着一丝蛊惑。 “小四,过来。” 谢知晦下意识地拦在陆蕖华面前,色厉内荏地吼道:“就算你是她的阿兄,也不能在夫家抢人!” 萧恒湛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想带走的人,还从未有带不走的。” 话音落下,沉重的马蹄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瞬间淹没了四周。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铁桶一般,将整个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断绝了所有退路。 谢知晦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萧恒湛,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里是国公府,纵然你手握重权,位高权重,也不能这般肆意妄为!” 萧恒湛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却冷了两分:“皇上派我追查前朝余孽一案,我看这国公府,行事诡秘,倒像是与前朝有所牵扯。” 谢知晦瞳孔一震,怒声斥道:“国公府世代忠良,效忠当今天子,何来前朝余孽之说?” “萧恒湛,你在欲加之罪!” 萧恒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弄。 “你都能将罪名安在无辜之人身上,视人命如草芥,我为何不能将余孽之名,安在你谢家头上?” “同样的事,落在你身上,你怎么就急了呢?” 第87章 把人带走 谢知晦被萧恒湛一番冷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只能紧抓陆蕖华的胳膊,强撑着不让步。 院中气氛焦灼,国公爷和孔氏闻讯赶来。 他们看着满院的黑甲卫,心沉入了谷底。 国公爷视线落到萧恒湛身上,以为他会看在有长辈在场的份上,先让黑甲卫退下。 却不曾想,萧恒湛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先转头狠狠瞪了谢知晦一眼,厉声斥责:“孽障!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转而看向萧恒湛,语气端着两分长辈的架子。 “萧将军,两家到底是姻亲,闹到这般地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何况国公府累世官宦,绝不可能和前朝有所瓜葛,我知你在气小儿胡闹,可也不能说出如此谬论。” “一旦传扬出去,你侯府怕也要牵扯其中,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萧恒湛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冷傲,半点情面也不留。 “谢知晦亲口说要与蕖华和离,那萧谢两家就无姻亲。” “何况,若侯府真和前朝有瓜葛,为天下安定,大义灭亲,萧某也不是做不出来。” 国公爷脸色骤变,早听闻他和侯府不睦,没料到他心狠至此,半点转圜余地都不肯留。 他清楚陆蕖华一直是萧恒湛的逆鳞,闹这么一场,无非也是替她撑腰。 只能给孔氏递眼神,让她去和陆蕖华好好说说。 孔氏自然明白,立刻走到谢知晦身边,强行掰开他的手。 “蕖华,都是知晦不懂事,你莫要与他计较。”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断不会看着两家闹到不能转圜的地步。” 说话间,她飞快压低声音,用俩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协议不必遵守了,我现在就允你们和离。” 陆蕖华看了看孔氏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 从前她仗着萧恒湛权势和孔氏交锋的时候,只觉得那是非不得已苦衷。 如今才真正看清,所有人都是权势的棋子。 只有成为最高的那个人,才能成为下棋的人。 陆蕖华不敢将事情做绝。 现在萧恒湛能护她一时,保不齐就会再将她抛弃一次。 她闭了闭眼,微微点头,算是应下。 陆蕖华抬脚。 谢知晦心口一紧,万般不甘,却也知道此刻无力阻拦。 他抓住陆蕖华手腕,急急道:“蕖华,等我处理完府中之事,便立刻去接你回来,届时一定好好向你赔罪。” 陆蕖华抽出自己的手,没有应声,一步步朝着萧恒湛的方向走去。 望着她决绝的背影,谢知晦心口莫名一慌,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攫住了他。 不知为何,他有种清晰的预感。 这一放,蕖华便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谢知晦强行压下这荒谬的念头,不断自我安慰。 当年陆蕖华为了嫁给他,不惜与萧恒湛决裂,兄妹情分早已淡薄。 只要他解决掉沈梨棠,诚心道歉,她终究会念及三年夫妻情分,回到他身边。 待陆蕖华稳稳站到萧恒湛身侧。 萧恒湛便不在多看谢知晦一眼,对着国公爷冷冷道:“令郎污蔑百姓,构陷无辜一事,我会一字不落,如实禀明陛下。” “至于国公府是否清白,陛下自会派人详查。” “你!”国公爷没想到他居然还不罢休,势要人查前朝一事。 正想说什么,萧恒湛就拉起陆蕖华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院外马蹄声渐远,黑压压的军队撤去,国公府内却依旧死寂一片。 孔氏看着谢知晦,积压已久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混账!”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厉,“你是要为了沈梨棠那个贱人,毁了整个国公府吗!” 方才萧恒湛说出崔韶音无辜的那一刻,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谢昀的病,还有府中乱象,这桩桩件件,只怕都与沈梨棠脱不了干系! 她颤抖着手指,指向谢知晦,眼泪夺眶而出。 “当年你兄长谢知行死在边疆,便是那个女人暗中作祟,你说她无辜,护着她!”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失了神智到这般地步?” “昀儿如今只剩一口气,再也没了指望,我就只剩你这一个儿子,你难道要让我日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谢知晦被那一巴掌打得偏过头,神情依旧执拗。 直到孔氏趴在他胸口痛哭失声痛哭,嘴里不断地喊着:“儿啊,你让娘拿你如何是好?” 他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这些年,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他颤抖着抬手,想去扶孔氏的肩,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母亲……孩儿知错了,日后再也不会受她蛊惑。”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冷硬,淡淡道:“至于谢昀……没了便没了吧。” “他被沈梨棠那个蛇蝎女人教导,才几岁便被教得对长辈动手,若留着他,日后必成祸害,会残害全族。” 孔氏猛地抬头,瞳孔剧烈一震。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以为他用这种借口包庇沈梨棠。 厉声强调:“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这一次,我必须处置了她!” 谢知晦眸色一沉,语气决绝,“母亲,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 “她手里有我必须知道的东西,等我拿到消息,会亲自除掉她,以绝后患。” 孔氏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杀心,瞬间反应过来,沈梨棠只怕不是真正的“小梨花”。 而他想要的消息,怕是那个姑娘的下落。 孔氏脸色更加难看。 她虽感念当年那个小姑娘救了谢知晦一命,可一个沈梨棠就将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 若是再来一个骗子…… 孔氏不敢继续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绝不允许有人再祸害她的儿子! 国公爷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痴情种? 甚至想着要不要找一些断情绝爱的要给谢知晦喂下。 “我不管你在做什么,这段时间不允许你出国公府,我会跟陛下说你得了重疾,这段时间不用去上朝了。” 第88章 吻 “至于沈梨棠,想要解决她,也得等风声过,想一个体面的借口解决。” 现在国公府可经不起折腾了。 国公爷说完这句话,就吩咐人将谢知晦关起来。 随后,扶住颤抖的孔氏,往正院走去。 一路还在低声念叨,怪自己这些年太过纵容谢知晦,才让他闯下如此大祸。 萧恒湛把事情闹到陛下跟前,未必是坏事,正好能让他吃点教训,学些规矩。 孔氏却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没那么容易。” 她当即吩咐张妈妈:“去,把金宝叫过来。” 不过片刻,金宝便被人押着进了正院,一进门便被强行按跪在地。 孔氏端坐在主位上,眼神冷厉如刀,直直射向他:“当年是我把你买进府,给知晦做贴身书童,可不是让你跟公子同仇敌忾,连我都瞒着的!” “沈氏那个贱妇去哪了?到底出了何事,你一五一十给我说出来,若有半字隐瞒,我现在就打死你!” 金宝吓得浑身发抖,哪里敢有半点隐瞒,当即磕头如捣蒜将沈梨棠的身世,还有伪造胎记,欺骗谢知晦的前因后果,完完整整地说了个一清二楚。 孔氏听完,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谢知晦明知沈梨棠歹毒至此,竟还为了那个找了十几年都无影无踪的小姑娘,一错再错。 张妈妈连忙上前扶住她,凑近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老夫人,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公子要和陆蕖华假和离,您和她约定的时间也快到,正是一举两得。” 孔氏闻言,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她扶着额头,沉声道:“去,把我抽屉里那份和离书拿来。” 张妈妈很快取来。 孔氏将东西丢到金宝面前:“把这个,交给你家公子。” 金宝低头一看,纸上墨迹早已干透,显然是早已签下。 联想到这些日子陆蕖华搬去府外,老夫人从不过问,瞬间明白老夫人怕是早已做主,让二爷与二夫人和离了。 他吓得连连磕头,声音发颤:“老夫人,不可啊!二爷知晓后,定会杀了奴才的!” 孔氏冷笑一声,语气冰冷无情:“你现在不给,我立刻就杀了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金宝面如死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一劫,只得颤颤巍巍地将和离书收了起来。 孔氏又开口:“把你知道的,关于当年那个小梨花的所有信息,全都告诉我。” 金宝不敢迟疑,连忙回道:“奴才只知,那姑娘颈后有一朵梨花胎记,手腕处似乎还有一道浅疤,其余细节,二爷从未多说。” 孔氏眸子暗了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犹豫。 张妈妈在一旁低声劝道:“夫人放心,沈氏只凭一个胎记,便能骗得二爷团团转,可见这些年,他早已记不清当年姑娘的模样了。” 孔氏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她看向金宝,淡淡吩咐:“你下去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要有数。” 金宝连连磕头应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恒湛护着陆蕖华与崔韶音走出国公府,门外早已备好了车驾。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人,“上我的马车。” 陆蕖华心里惦记着崔韶音,“我还有话要对韶音说……” 萧恒湛身形一动,瞬间欺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和暧昧。 “小四,你在信里写了,只要我能救出她,你便什么都听我的。” 陆蕖华身体猛地一僵,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一旁的崔韶音对此一无所知,只当是萧恒湛看在陆蕖华的面子上出手相助,心中满是感激。 她体贴地开口解围:“蕖华,我刚进牢狱没多久就被萧将军救出来了,没受什么伤,别担心我。” “萧将军找你,许是有要紧事,你先忙吧,待你安顿再来小院寻我……” 话音未完,陆蕖华已不容分说地被萧恒湛带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她却坐得极远。 萧恒湛倚在一旁,姿态闲适,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我有那么可怕吗?” 陆蕖华抬眸,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猎物。 她心中那个猜想,在这一刻落了实。 这位权势滔天的萧将军,对她生了男人对女人的心思。 早在她求到萧恒湛前。 她就想过了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筹码。 除了那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便只有她自己了。 萧恒湛那句和谢知晦和离,不只是为了方便。 他是费尽心机拆散想拆散她和谢知晦,想将她据为己有。 她没有背景,又嫁过人,萧恒湛想要她,无非是看上了这张脸,想来也不会真的想娶她为妻。 所以她在信里把自己给隐晦的“卖”了,她知道萧恒湛能读懂。 在看到他带着崔韶音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交易已成。 陆蕖华暗暗吸了口气,起身坐到他身侧。 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 她从未真正经历过男女之事。 与萧恒湛决裂前,他从不让嬷嬷教她那些。 嫁入谢府前,郑氏倒是派人来教过,本意是让她笼络谢知晦,可这三年形同虚设,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一颗心怦怦直跳,手足无措。 萧恒湛看着她忐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发浓烈。 他抬起手捏住陆蕖华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崔韶音对你就那么重要?”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为了她,连卖身的事都做得出来?” 陆蕖华被迫对上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是,莫逆之交。” 她说得坦然。 在他们决裂后,韶音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替她挡去了无数流言蜚语。 甚至有一次,有个男人想对她用强,是韶音顾名声冲出来救她,拦下那些不好脏言。 这三年,若没有韶音鼓励她坚持下去,她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萧恒湛眉头微挑,指尖在她光滑的下巴上摩挲了一下,“若是我没能救下崔韶音,你打算如何?” 陆蕖华一怔。 她没想过这个可能。 韶音出事,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只有萧恒湛。 可他此刻眼中那抹玩弄般的笑意,刺得她心头一紧。 她心中那股倔强突然涌了上来,不想在他面前输得太彻底,脱口而出 “以裴三哥和谢知晦的交情,若是他肯求到谢知晦面前,想来他也会……” 话没说完,唇便被堵住了。 萧恒湛吻得很重,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许她躲。 第89章 加深 马车内昏暗逼仄,唯有车帘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映着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陆蕖华被萧恒湛禁锢在角落,唇齿间充斥着他强势的气息,肺腑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掠夺 她本能地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推开。 萧恒湛察觉她的生涩与顺从,攻城略地的节奏微微一缓,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暗哑得厉害。 “怎么这么笨,连换气都不会?”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唇上,混着男子身上清洌的沉香,莫名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谢知晦那厮,没教过你?” 陆蕖华脸瞬间烧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调侃的话,落到她耳朵里,却格外刺耳,下意识以为,萧恒湛是在嘲笑她不得谢知晦宠爱。 嘲笑她当年一意孤行,不听她阻拦非要嫁进国公府。 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苦涩,她却只能垂下眼睫,把那股涩意压下去。 萧恒湛见她愣神,幽深的眸子沉了下去。 不过是提了谢知晦的名字,就能让她这般魂不守舍吗? 胸口那股躁意猛地窜上来,他抬手再次扣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唇角,力道带着几分狠意,低头重重吻了上去。 舌尖抵开她的齿关,肆无忌惮地侵占着每一寸角落,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陆蕖华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脑海里一片空白,身子软得像一滩水,只能顺着他的力道仰倒。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近乎强迫的攻势里,她竟真的学会了在缝隙里换气,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他滚烫的手掌落在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摩挲着她的腰窝。 她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掌心下是他剧烈跳动的心跳。 “萧将军,不要……” 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几分慌乱的哀求。 萧恒湛停住,却没有退开,唇贴着她的唇角,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 “叫阿兄。” 陆蕖华心跳如擂。 她咬了咬唇,顺着他的意,轻声开口:“阿兄……” 声音软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此处不方便,”她垂着眼睛,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可不可以……换一个地方?”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可既然交易已成,她便没有矫情的余地。 萧恒湛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动作停了下来,幽深的眸子紧紧锁着她。 就见她垂着眼睫,脸上虽有红晕,那神情却像是在履行一桩早已注定的交易,没有半分抗拒,也没有半分挣扎,只剩下一副认命的从容。 这种顺从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激起的不是满足,而是一股无名的躁意。 陆蕖华可以恨他,可以恼他,甚至可以咬他,可偏不该是这副模样。 萧恒湛松开她,退后半步,眼底的玩味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以为我要的只是这些?” 陆蕖华一怔,抬眸看他,眼里带着茫然。 不要这个…… 亲她做什么? 何况,她现在一无所有,除了一身医术,没再能给萧恒湛的东西了。 萧恒湛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那点火突然就泄了一半。 他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轻不重。 “罢了。”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谁让小的时候,不曾教过你这些。” 陆蕖华捂着额头,越发莫名。 可萧恒湛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碰她。 他靠回车壁,阖上眼,像是方才那个失控吻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一路无话。 马车在静园门口停下时,陆蕖华暗暗松了口气。 鸦青撩开车帘,恭敬地伸手去扶。 陆蕖华刚踩上脚凳,鸦青眼尖,一眼就瞧见她唇上破了皮,渗着一点点血丝。 他本能关心,“四姑娘,您的嘴唇破了,定是这几日劳心劳力,生了火气,要不要叫个大夫过来看看?” 陆蕖华想起车内的旖旎,面颊腾地烧起来,垂下眼匆匆道:“不……不用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萧恒湛不知何时下了车,就站在她身后,那声笑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鸦青和一旁的玄影同时僵住。 他们对视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将军笑了? 这几年,他们几时听过将军这样笑? 上一次听他笑,还是他亲手斩下北狄大将军头颅的那日,在尸山血海里,浑身浴血,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鸦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喘。 玄影更是直接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直到萧恒湛领着陆蕖华往静园走去,走出老远,他们兄弟二人才敢抬起头来。 鸦青望着那道背影,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 玄影被他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鸦青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我现在知道四姑娘的嘴唇为什么破了!” 玄影莫名其妙:“为什么?” 鸦青嘿嘿一笑,凑近他压低声音:“日后你成亲就知道了。” 玄影更懵了,上火跟成亲有什么关系? 他追着鸦青问,鸦青却只是笑,死活不肯说。 陆蕖华被萧恒湛领着,一路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最后停在一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留栖月斋。 笔力遒劲,是萧恒湛的字迹。 陆蕖华推门进去,入目的景致让她脚步一顿。 正房前的廊下,摆着从前她侯府萧恒湛院子里住时,用过的那张藤椅,连上面搭着的薄毯都是她喜欢的青绿色。 院中种着一棵梨树,已经结了小果子,旁边架着一架秋千,绳上缠着藤蔓,是她喜欢的模样。 萧恒湛了解她从前是喜好,她并不意外。 可这院中的许多布置,分明是她这几年才渐渐喜欢上的东西。 尤其是,这秋千和正房窗下的素心兰…… 都是她计划离开京城后,想在水乡安置后在院中布置的东西。 他怎么会知道? “姑娘!” 两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第90章 背叛 浮春和丹荔从正房里奔出来,一左一右扶住她,眼眶都红了。 “姑娘,您没事吧?” 浮春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发颤,“一天一夜都联系不上您,奴婢们实在吓坏了……” 丹荔也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蕖华看着她们,心中那点暖意还没来得及升起来,就被另一道念头浇得冰凉。 她慢慢抽回被扶着的手,看向她们的眼神,一点点凉了下去。 浮春和丹荔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焦急僵住,渐渐被心虚取代。 萧恒湛想着要给她一些时间安顿,便悄然离开了。 陆蕖华往正房走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慌忙跟进去。 一进门,丹荔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娘,奴婢们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 浮春也跟着跪下,眼泪簌簌往下掉。 陆蕖华站在她们面前,垂眸看着这两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丫鬟,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她从未想过,最信任的两个人,会是泄露她秘密最多的人。 “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两个丫鬟身子一颤。 浮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丹荔咬了咬唇,低声道:“那日……您被侯爷夫人罚跪,将军将您救下来后,就把奴婢们叫过去了。” 陆蕖华闭了闭眼。 难怪那日她问两个丫头是谁救下她的,她们选择了隐瞒,还是从容尘口中,她才猜测到真相。 想到这些日子她和萧恒湛相交的几处行踪,她心里的失望越来越浓。 她沙哑着嗓音问:“我待你们不薄,为何要背叛我?” 两个丫鬟瞳孔一颤,正要解释。 就听到陆蕖华满腹委屈的声音。 “是我把你们买回来做丫鬟的,不是萧恒湛。” “的确,现在的我没有权势,无法给你们多少庇佑,可这些年我也是尽心尽力维护着你们的,不曾让你们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若你们觉得我这个主子不好,大可在我嫁入国公府之前就跟我说,自请留在侯府,何必跟着我一起去吃苦?” “还是说,你们跟着我入国公府,本就是萧恒湛的示意?” 两个丫鬟连连磕头,哭得泪人一般:“姑娘,奴婢们是真心实意追随您去国公府的,并不是萧将军的授意。” “实在是因为萧将军以性命要挟,奴婢们才不得不说……” “不过姑娘的谋划,奴婢们一个字也没敢告诉将军,只是说了一些姑娘的喜好和最近做的事情。” 陆蕖华无奈地叹了口气。 的确,萧恒湛那个人想要什么,从来都是要得到的。 她们两个丫鬟,自然抵挡不了。 “罢了,你们两个先起来吧。” 两个丫鬟并没有直接起来,对着她又磕了两个头。 “此事一直悬在奴婢们心上,如今姑娘主动拆穿,奴婢们心里也算是落下一块石头了。” “日后不管是谁的刀架在奴婢脖子上,奴婢也不会说出一个字。” 陆蕖华看着她们哭成泪人的样子,上前将她们扶了起来。 “你们先退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浮春和丹荔对视一眼,知道无颜面对主子,默默退下。 屋内只剩陆蕖华一人,一股莫大的疲倦席卷而来。 她走到床边躺下,一夜未眠,又经历这么多事,她实在精疲力尽。 大概是这屋子格外熟悉,陆蕖华睡得很安稳,还梦到了许多从前的事情。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昏黄的光线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床前。 她微微侧头,就见萧恒湛坐在床沿,垂眸看她。 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陆蕖华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阿兄……” 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萧恒湛心头一颤。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小四,你已经睡了很久了起来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宠溺。 陆蕖华感受到脸颊上冰凉的触感,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本就梦到了从前的事,再听到他这般温柔的语气,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陆蕖华望着他,眼睫微微颤着,眼底映着他的影子,带着几分迷茫,几分依赖。 萧恒湛被她朦胧的眼神刺得心头一软,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霸道地侵占,而是轻轻的,将唇瓣附上,蜻蜓点水。 陆蕖华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萧恒湛已经退开,嘴角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直起身,朝外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丫鬟们鱼贯而入,将膳食端了上来。 膳食在暖阁的矮几上摆开。 一碟糟鹅掌,一碟胭脂鹅脯,一碗鸡丝燕窝粥,配着几样时令小菜,另有一盅火腿炖肘子,热气袅袅地冒着香。 一如她记忆里的精致摆盘。 陆蕖华看着那碗燕窝粥,微微怔住。 她小时候被郑月容隔三差五地罚跪,还总是不给饭吃,导致她胃常常痛,只要是睡觉醒来都吃不得油腻。 萧恒湛便让人日日给她备着这样一碗温补的粥,调养身体。 后来嫁进国公府,早上多是随着府里的规矩用膳,再没人记得她这点毛病,她也从未开口提过,就那么将就了三年。 “愣着做什么?”萧恒湛已经在她对面坐下,抬眼看过来。 陆蕖华收回思绪,在他对面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拿起筷箸,低头安静地用饭。 萧恒湛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陆蕖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夹菜的动作都僵了几分。 她索性放下筷子,抬眸看他:“萧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萧恒湛挑眉:“方才还叫阿兄,睡醒了就不认人了?” 陆蕖华一噎。 那是她刚睡醒糊涂了…… 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萧恒湛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倒也没再逗她,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吃吧,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陆蕖华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自己会夹。” 萧恒湛不以为意,又给她盛了半碗汤推过来:“嗯,你自己会,但我想给你夹。” 陆蕖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这种话,他从前也说过。 那时她性子别扭,明明想要别人好意,却总是推拒。 萧恒湛就这样一遍遍重复,是他想做。 接二连三地回忆起从前,陆蕖华那颗早已锤炼过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她握着筷子的手收紧,迟疑一瞬,慢慢将他夹的菜吃了。 萧恒湛看着她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算沉闷。 陆蕖华放下筷子时,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萧恒湛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 陆蕖华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去哪里?” 萧恒湛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去了就知道了。” 第91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夜色如墨,京城外的官道崎岖难行。 陆蕖华晃得头晕,几次开口想问萧恒湛究竟是去哪里? 可看着他靠在车壁上阖着眼,一副不多想多言的样子,便也只能按下心思。 左右已经上了他的船,无法回头了。 马车颠簸半个时辰才停下。 陆蕖华撩开车帘,一股裹挟着泥土腥气的腐败味道随夜风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掩住口鼻。 此处荒凉,连虫鸣都听不见几声,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京郊义庄四个斑驳的大字。 “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陆蕖华蹙眉,不太愿意过去。 已下马车萧恒湛没有回答,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她下来。 见她不动,他索性上前一步,长臂一伸,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却不容抗拒。 陆蕖华刚要挣扎,却听他低声道:“别动,这里不干净。” 话音未落,他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锦帕,动作利落的就要往她脸上系。 陆蕖华偏头躲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我自己来。” 萧恒湛的手没停,顺势改为抓着她的后颈,强行将帕子绕到脑后系了个结,还顺手帮她理了理耳边散落的碎发。 一股独属于他的松木香冲入鼻尖,陆蕖华努了努鼻尖,试图将帕子跟脸隔开一点距离。 似是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萧恒湛的伸手揪了揪她的耳尖,低声道:“别乱动,捂严实点。” 陆蕖华偷偷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听了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义庄深处的一间石室。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愈发浓烈,即便是隔着厚厚的帕子,那股味道依旧钻鼻而入。 陆蕖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萧恒湛也随着她脚步微缓,“再忍忍。”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四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木板之上,白布覆盖,显得格外阴森。 陆蕖华强忍着不适走近,目光扫过那几具尸体,尤其是看到最角落里那具小小的身形时,心头猛地一跳。 怎么还有孩童? “这些都是周边村落里死的农户,七天内死的,死状相同,仵作验不出所以然,只说是暴毙。” 萧恒湛站在她身侧,低沉着解释。 陆蕖华眸子一沉。 短时间内出现这么多起相似症状的死因,绝非巧合。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转头看向萧恒湛:“是不是跟我养父的死有关?” 萧恒湛沉声:“还不确定,要验过才知道。” 陆蕖华瞬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是要她来验。 她看着那孩子青灰的脸,又想到方才吃进肚子里的珍馐美味。 一股恶心感猛地涌上来,她捂住嘴,硬生生压了下去。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刚让她吃饱,就带她来做这个。 陆蕖华幽怨的眼神,止不住瞥向他。 萧恒湛看着她眼底的灵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陆蕖华认命的叹了一口气,很自然地吩咐起鸦青。 “去准备些香烛纸钱,再烧些温水,拿几副厚实的手衣来,另外,再切些蒜、姜,用醋水拌匀后涂在白布上,做成掩口之物。” 不多时,鸦青便将东西备齐。 陆蕖华净了手,就点燃香烛,又要鸦青在一旁烧纸钱。 师父教过她,死者为大,尸身乃受之于父母,不可轻慢,当以敬畏之心待之。 每次验尸前,都要焚香祭拜,向土地神跪拜,以示敬畏。 陆蕖华恭敬地祭拜过后,便开始分发那特制的“醋布”。 那东西味道辛辣冲鼻,闻之欲呕。 鸦青接过,好奇地凑到鼻尖闻了闻。 奇妙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能不能不戴啊?” 陆蕖华挑眉,“你想染上尸毒就可以不戴。” 鸦青一噎,苦着脸看向萧恒湛。 萧恒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陆蕖华没有错过他脸上的表情,眼底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萧恒湛有很重的洁癖,让他戴这个,无异于让他吞苍蝇。 没有什么快乐能比得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萧恒湛将她脸上的小表情尽收眼底,眸中的僵硬瞬间化作了无奈的笑意。 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俯身,下巴轻扬,摆出一副任君施为的姿态。 “你给我戴。” 陆蕖华眸子一顿,有些许涩意迎上心头。 但一想到能惩罚萧恒湛,她就快速踮起脚尖,双手绕过他的耳后,将那块布巾细细地系好。 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耳侧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萧恒湛的喉结微微滚动两下。 陆蕖华以为他是无法忍受。 他幼年时,身上的布料只要稍粗糙一些,便会起疹子。 当时她还想,这种娇弱的病,只怕生下来就是要享福的。 她终究是有些不忍心,小声嘟囔:“若是觉得难受,便离远一些。” 萧恒湛,感受着鼻尖那股辛辣刺鼻的味道,非但没有觉得难耐,反而从踏入义庄后的燥意都被安抚了。 “是我不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布巾闷闷的,带着一丝可察的温柔,“不该在你用膳后,就带你来这里,等过几日带你去吃聚福德的烤鸭。” 陆蕖华下意识地回答,“光烤鸭可不够,我还要两壶七里醉……” 话音未完,她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肆意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用从前的语气和他提要求。 陆蕖华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和萧恒湛隔开一段距离,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接下来的解剖上。 她拿起工具刀,走到孩童身边,手落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陆蕖华很清楚该如何做,师父教过她,她也背熟了那些流程。 可真的站在这里,要对一具尸体动刀,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一个孩子。 和她当年被萧恒湛捡回来时,差不多的年纪。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僵,侧头看去。 萧恒湛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微凉的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似是无声的安抚。 第92章 同甘苦,不患难 陆蕖华身体微微一僵。 “别怕。”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陆蕖华定了定心神。 随着胸腔被缓缓打开,她心中的恐惧也渐渐散去。 她仔细检查着每一具尸体,很快就找出不对劲的地方。 正常心脏骤停的死者,血液来不及完全脱氧,血管颜色应当鲜红,而自然死亡或溺亡者,血管多呈暗紫或青黑。 可眼前这几人的血管,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粉色。 能够呈现这种症状,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毒。 她还检查了每一个人的肌肉状态,这些人的纹理的紧致,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衰老状态。 尤其是那个孩童,说是古稀老人也不为过。 陆蕖华忽然想到师父说过的话,这种毒会让人在短时间之内将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然后迅速衰老。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事,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谢昀的症状。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陆蕖华脑海中成型。 她下意识看向萧恒湛,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萧恒湛察觉到她的迟疑,眉头微皱:“发现了什么?” 陆蕖华阴沉着脸没有回答。 总觉得,一旦说出这个猜测,萧恒湛就会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 萧恒湛看穿了她的顾虑,上前一步,直接拉着她走出了停尸房。 冷风呼啸而入。 陆蕖华刚取下口鼻上的醋布,便忍不住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站在身侧的萧恒湛,夜风拂动他的衣袍,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沉静,仿佛方才那些骇人的发现,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 陆蕖华现在非常确信,此事和养父的死有关。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个孩童应该就是师父口中治疗过的那个人。 师父医术那么精湛,说能续命就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内死亡,足以说明有人在灭口。 若是真的让这种药流落到百姓之间,后果将不堪设想。 养父最是医者仁心。 她是养父,留在这世上的延续。 不能眼睁睁看百姓受苦。 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萧恒湛。 陆蕖华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我怀疑……有人在研究长生不老药,还将这种药用在了百姓身上。” “不……不只是百姓,想必在权贵之间也有所流传,不然沈梨棠不可能得到这种药。” “沈梨棠的药如何来的,我这里有些眉目。”萧恒湛暗哑着嗓音道。 陆蕖华心中猛然一沉,“是谁?” 萧恒湛幽深眼眸直视她,眉宇之间尽显不赞同。 “小四,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 “你知道的越多,危险也就越多,你只需要帮我查明我想要的东西,至于后果,不需你承担。” 陆蕖华觉得荒谬至极。 从她牵扯进此事那一刻,就没有办法抽身了。 她已经做好和萧恒湛共进退的念头,他却想着半路将她抛下。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陆蕖华捏紧裙摆,执拗地扬起下巴。 “我说过这件事情和我的养父有关,我一定要知道细节和真相。” 萧恒湛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叹道:“会有让你知晓的那一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蕖华知道,是问不出来了。 她赌气别过头,“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现在我已经让你知道你想知道的东西了,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萧恒湛手想要拉住她,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 夜风吹过他衣袍,他不过一动,腐臭味显得格外明显,尤其是此刻,脸上还沾染着辛辣刺鼻酸味。 他生生止住脚步。 陆蕖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忍不住转回头看他。 却见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着,一副想靠近又嫌弃自己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萧恒湛抬眸,正好对上她垂着眼却藏不住笑意的侧脸。 他眉头挑了挑,眼底瞬间漫开几分玩味,上前一步,故意将味道带到她身边,低沉的嗓音里裹着促狭: “你既已将自己卖给了我,那你便是我的东西,岂能随意离开?” 陆蕖华一噎:“难道日后就只能你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萧恒湛语气理所当然:“那不然呢?” 陆蕖华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这是奸商!” 萧恒湛看着她气急败坏的小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你知道就好。” 陆蕖华更气了。 可气归气,她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便压下去那股恼意,开口说:“我要去见韶音,她在牢里关了那么久,我总要去给她看看身体。” 萧恒湛倒没为难她,只是说:“明日会让鸦青把她带到静园,你们住的那个小院不安全,日后就不要再去住了。” 顿了顿,他又道:“静园旁边还有一间小院空着,我已经让人买了下来,日后就让崔韶音去那里安置。” 陆蕖华一怔。 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一时间,心里那股气竟有些发不出来。 她垂下眼,低声道:“……知道了。” 不远处,鸦青和玄影正躲在一旁候着。 鸦青看着那边的动静,忍不住小声跟玄影嘀咕:“哪里是小院不安全,分明是担心四姑娘对谢二那厮余情未了,若是还住在国公府购置的院子里,保不齐哪日谢二就纠缠姑娘去了。” “为了能让姑娘安安心心在静园住下,连手帕之交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玄影没吭声,只是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鸦青继续说:“将军真是煞费苦心,难怪京城有那么多姑娘都对咱们将军芳心暗许,我若是女子……” 他说得兴起,伸手想去搂玄影的肩膀。 玄影却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鸦青一愣,这才注意到,从他开口说话开始,玄影就一直捏着鼻子,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你这是什么意思?”鸦青不满,“咱们可是过命的兄弟,你就这么对我?” 玄影瓮声瓮气地说:“你身上那股味太冲了。” 鸦青低头闻了闻自己,脸顿时垮了下来。 “那能怪我吗?四姑娘给的白布,我不也戴了?”他委屈巴巴,“咱们是兄弟,就应该同甘苦共患难,你躲什么躲?” 玄影面无表情:“同甘可以,共患难就算了。” 第93章 亲手害死 暗室内。 沈梨棠蜷缩在角落里,手腕上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只知道透过墙上那道狭小的缝隙,光亮暗了两次。 两日。 没有膳食,没有水,连一声质问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嘴唇已经起了皮,试着动了动,浑身软得厉害,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谢知晦。 她脑子里反复浮现这个名字。 他说过的,只要她告诉他那个姑娘的下落,他就会放她一条生路。 可为何这么长时间没动静? 沈梨棠心头一紧。 谢知晦是不是不信她的话? 他是不是……想把她活活饿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梨棠后背瞬间染上一层冷汗。 不可能! 那个贱人对谢知晦那般重要,把她当做那个贱人时,连她杀了人都能解决干净,绝不会改变主意。 可万一呢? 万一谢知晦觉得她已经没用了,打算去找其他法子? 她越往下想,呼吸就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浑身发抖。 小时候,她饿得快要死掉的时候,就是这样。 沈梨棠再也顾不得形象,爬到缝隙出,用舌头舔舐上面漏下水珠。 冰凉滑过舌尖,才勉强让沈梨棠稳住心神。 她绝对不能回到那个时候。 沈梨棠猛地挣扎起来,锁链被她扯得哗啦作响,她拼命往那道缝隙的方向爬去,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来人……来人啊……”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己的。 她喊了很久,久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才听见慢悠悠而来的脚步声。 沈梨棠浑身一僵,随即疯狂地爬起来,扒着那道缝隙往外看。 是金宝。 他头上和腰间为何系着白布? 沈梨棠瞳孔微微一缩。 谁死了? 她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是陆蕖华那个贱人? 还是那个老不死的孔氏? 不管是谁,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沈梨棠趴在缝隙上,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嘶哑又诡异。 “报应……都是报应……” 金宝走到暗室门口,正巧看到沈梨棠脸上癫狂的笑。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大夫人,别异想天开了。” 沈梨棠的笑僵在脸上。 金宝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死了的,是昀公子。” 那一瞬间,沈梨棠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金宝,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胡说……” 她给谢昀下的剂量很小,不可能会死。 金宝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沈梨棠被他看得浑身发冷,疯了一样扑上来,拼命伸手想去抓他。 “你说谎!你在骗我!” “这是谢知晦的诡计,他就是想骗我说出所有真相”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他不可以这样,他从前最宠爱昀儿了,他怎么能……” 金宝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胡乱挥舞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无比可悲。 “大夫人,我真的搞不懂你。” 沈梨棠的哭声一顿。 “你明明嫁给了大少爷,还有个儿子傍身,能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为什么非要牵扯二爷呢?” “如果你不那么贪心,不利用自己儿子来争夺二爷的宠爱,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沈梨棠的瞳孔剧烈收缩。 金宝一字一句道,“现在,你儿子被你亲手害死了,你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闭嘴!” 沈梨棠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几乎不像人声。 她拼命挣扎,锁链勒进手腕,磨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金宝没有理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从你不是小梨花那刻起,谢昀就再也不重要了,自然也就没有人会给他用药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梨棠心里。 她的挣扎猛地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头。 谢昀可是谢知行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他们竟会这般狠心? 不对,她早该知道的。 谢知晦绝不会允许给他握着威胁国公府把柄的机会。 金宝看着她,语气淡了下来。 “你现在最应该庆幸的是,你手里还有那么一丝利用价值,不然,你现在就会下去陪你的儿子。” 沈梨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金宝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二爷让我转告你,念在你和谢昀母子一场的份上,可以为他烧上一份纸钱,现在你就好好地听为他奏的冥曲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梨棠趴在门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宝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到什么般,转过身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大夫人,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真的没有算命先生说你命里带煞。克亲克夫克子吗?” 沈梨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瞬,她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滚,你给我滚!” 金宝耸了耸肩,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暗室里又只剩下沈梨棠一个人。 泪水糊住她的双眼,他将自己的头埋在袖子中,不断地念叨着:“这只是一场梦,昀儿不可能死。”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从远处传来。 是冥乐。 沈梨棠浑身一僵。 那乐声透过缝隙,一点一点钻进她的耳朵里,像是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她死死捂住耳朵,企图将声音隔绝在外。 可那声音怎么都驱散不去,像从她身体里往外蹦,不断提醒她。 你儿子死了。 被你亲手杀死的。 崔韶音将谢昀逝世消息告诉陆蕖华时,她正翻看手中的医书,研制破解返老还童的解药。 她手上动作一顿,想到那日交代陆寒风的事情,眉头微微一皱。 “可有说是什么原因死的?” 崔韶音摇摇头,自然地拿起桌上糕点往嘴中送,“你还不了解这些世家大族吗?” “就算谢昀的死有诸多疑点,他们也只会说是暴毙。” 第94章 笨嘴 陆蕖华神情并没有放松。 自从她被萧恒湛带到静园,还没有和陆寒风联系过。 她担心国公府表面不说,背地里暗查凶手。 崔韶音见她沉默不说话,一脸凝重的样子,忽然想起沉默寡言的陆寒风。 她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糕点残渣,从腰间拿出布巾。 “你是不是吩咐陆寒风做什么事了?他让我转告你,他没有做。” 陆蕖华松了一口气,将布巾里的银针重新放回袖子中。 可若是陆寒风没有行动,谢昀怎么会死呢? 直觉告诉陆蕖华不太对,她暗声询问:“你有没有沈梨棠的孝子?” 崔韶音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我正要与你说这件事,外头都在传谢昀的丧礼办得简陋。” “说国公府嘴上说,因为孩子年幼不宜声张,但连孩子的亲母都没有到场,纷纷猜测是不是沈梨棠做了什么肮脏事。” “甚至有人怀疑谢昀根本就不是国公府大房的儿子。” “最让我觉得奇怪的事,谢知晦竟一句话也没替沈梨棠辩解。” 崔韶音犹豫了片刻,低声揣测:“谢知晦该不会开了窍,移情别恋到你身上了?” 陆蕖华闻言,身体不自觉涌出疲惫,下意识说:“你可别说这些话来咒我了。” “只看孔氏没有叫我回去做戏,便知她是要借着谢昀葬礼,公开我与谢知晦和离,我已不想再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崔韶音掩面轻笑,“怕只怕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你。” 说着,她表情渐渐严肃,“说起来,我总觉得谢知晦变了,从前他脸上还有几分温润,现在……” 崔韶音瑟缩了一下身体,“变得阴森森的,偏执又可怕。” 陆蕖华认同地点头,她也觉得谢知晦变得很奇怪,和她说的话也有些模棱两可。 似乎沈梨棠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现在还隐藏着什么秘密不能告诉她。 罢了,国公府实在复杂。 她懒得想了。 “下雨了。”崔韶音注意到外面滴答的声音,推开窗,一阵凉风袭来,“你应该不会离开京城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蕖华点头,“我还有事情要查,离开的事情暂时搁置了,韶音如果你想……” 她话还没有说完,崔韶音猛地转过身将她抱住。 “蕖华,我一直想装作不知道,但我实在做不到。” 她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为了救我和萧将军达成什么协议了?” “都是我不小心,如果沈梨棠来抓药那日我谨慎一些,或者找个由头给她打发出去,不陷入陷阱,你就不会因为我……” 她还在想,此番进牢狱轻易出不来。 却没想到不过几个时辰,萧恒湛身边的玄影就把她捞了出来。 陆蕖华轻拍她的后背,声音温柔,“我与他的交易你无需担心,只是调查事情,她需要一个会医术的人。” “会医术?”崔韶音有些疑惑,“可这个人,他身边不是有了吗?” 玄影救她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个清风霁月的男人,一见她就为她诊脉。 说她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最近吃得太多有些消化不佳,让她少吃些。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自从家道中落,被那便宜爹拘着做什么事都不成,她没银子吃好的。 可自从跟着陆蕖华,伙食上来,她一天恨不得吃六顿,就有点积食了。 陆蕖华没想到她已经和容尘见过了,沉思了一瞬道:“他还需要我调查别的事情。” 崔韶音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蕖华,你别骗我,我不想总做你的累赘。” 陆蕖华亲昵地蹭蹭她的发丝,“你不是我的累赘,是我的依靠。” 两个人正说着体己话。 侯府管事走了过来。 陆蕖华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萧恒湛前脚离开京城,后脚侯府的人就按捺不住了。 “四姑娘,老夫人请你回去。” 崔韶音下意识挡在陆蕖华身前。 陆蕖华安抚地拍了拍她,示意不碍事。 “我得了风寒,若是回府只怕会将病气过给老夫人,还是暂等上一段时间吧。” 管事脸上虽挂着一贯的恭敬,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冷意。 “四姑娘,你应该知道,你没有拒绝的理由,老奴能出现在这里,就足以证明这里已经无法庇佑你。” 陆蕖华嘴角勾起若隐若无的笑意,“若这里真的不能庇佑我,那你们就不会等我阿兄离开才来请我回去了。” 听到阿兄这个称号,管是脸上闪过一丝惊诧,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从外面买药回来的玄影就走了进来。 他不发一言,拔刀落在管事脖子上。 下一刻,躲藏在暗处的暗卫就将侯府的人团团围住。 管事脸色变得难看,难怪他来的时候门房没有阻拦,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我可是侯府管事,你杀了我,就不怕侯爷怪罪世子?” 玄影嗤笑一声,“侯爷有脸怪罪将军吗?” “你!”管事气得脸色发青,“你这是对侯爷不敬。” 玄影将刀往前刺了两分。“我若是真不敬,你现在人头已经落地了。” 管事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端庄,狼狈地往旁边躲去,但嘴上依旧不忘威胁:“今日发生的事情,我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侯爷和老夫人。” 话落,他就屁滚尿流地往外跑。 直到离开玄影有几步距离,他才敢再次回头对着陆蕖华说。 “四姑娘,你以为你现在有世子撑腰,难道你忘了从前他是怎么把你抛下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玄影就一脚踹在了他的腰上。 将军好不容易才把姑娘哄骗着到静园住下,这个老不死的居然敢来挑拨离间。 他一剑刺在管事的腿上,“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划烂你的嘴!” 管事痛得哀叫一声,再也不敢多言,对着旁边的下人呵斥,“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赶快来扶我!” 他们离开后,玄影才收剑走到陆蕖华面前,将药材呈上,支支吾吾地说:“四姑娘,我们将军不是……” 陆蕖华脸上并没有太大情绪,“你先退下吧。” 玄影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转过头的间隙,他狠狠地给自己的嘴两下: 他怎么就生了一张笨嘴,只会威胁人,不会替将军解释? 第95章 败露 管事被两个小厮抬着进侯府正院时,郑月容正陪着萧周氏说话。 她一抬眼就看见,管事一条腿被刺了个对穿,血浸透了半条裤腿,整个人歪在担架上,脸色惨白。 “这是怎么回事?” “谁有这么大胆子,敢伤侯府管事,是不要命了吗?” 管事一见主母动问,当即挣扎着要爬起来回话,却被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只好半撑起身子,一脸的委屈愤懑。 “回二夫人,老奴奉命去静园请四姑娘回府,可四姑娘非但不肯回来,还纵容世子身边的人对老奴动手!” 他添油加醋地将静园之事说了一遍,话里话外都是陆蕖华翅膀硬了,仗着萧恒湛撑腰对侯府长辈不敬的意思。 说到最后,他还不忘补上一句:“那玄影还说侯爷算个什么东西,也有脸怪罪世子,这侯府能有现在的风光,都是依仗着世子……” 郑月容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本就还记恨着萧恒湛卸了她儿子萧恒琪胳膊的事,如今又听管事这般说,心头的火蹭蹭往上冒。 “一个奴才,也敢出言不逊,真是反了天了!” 她看向萧周氏,语气急切,“婆母,他们当着侯府管事面,都能说出如此狂悖之言,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算计编排呢。” “你可一定要为侯爷做主啊!” 萧周氏面色却平静得多,没有接郑月容的话,抬眸看了管事一眼,淡淡道:“伤得不轻,先下去养着吧。” 又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个好些的大夫来,仔细给看看,别落下什么毛病。” 管事一怔,没想到老夫人竟这般轻描淡写,他腿上可还流着血呢! 可对上萧周氏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低头谢恩,被小厮抬了下去。 屋内仆人很识趣的一并退下,只剩他们婆媳二人。 郑月容神情焦灼,“婆母,您快想想法子,可不能让这小贱人又攀上恒湛!” “当年她就仗着自己生得一张狐媚脸,勾得恒湛恒琪兄弟反目,逼得恒琪离开我身边整整三年!” “如今恒湛才回京多久?恒琪就断了一条胳膊!” 她眼眶一红,姿态谦卑下来。 “我嫁进侯府没多久,就和老爷分隔两地,膝下就恒琪这么一个指望,您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血脉,祸害了咱们本族的子嗣啊!” 萧周氏被她哭得头疼,抬起手,用指尖抵住太阳穴。 “你以为我不想除掉她吗?” 她目光沉沉,“那日玉沢长公主寿辰,我看得真切,孔夫人有意牵线搭桥,让谢小公爷迎娶太后义女。” “这些年孔夫人靠着母亲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在她面前得了不少脸,若是再娶了太后义女……” 她话没有说完,郑月容脸色微微一变。 如今陛下虽壮年,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又只有三子,且都平庸,朝臣们都很清楚,他日不管谁登基,太后都会垂帘听政,还会从母家选定一人做皇后,支持新帝。 毕竟,当年陛下就是靠着太后垂帘听政才坐稳朝堂,熬了这些年,可终究抵不过太后身体康健。 一旦换新帝,国公府都会借着太后势力,能保几十年无虞。 萧周氏看她反应过来,语气一沉:“他日立储,咱们侯府也要看准了人选,你觉得太后会不露些风声给国公府?” “你不会忘了,咱们侯府是和境况吧?” 郑月容沉默了。 自她和侯爷的事情把平阳长公主气得抑郁而终,侯府在陛下面前再不得脸。 宫里但凡有宫宴需官员及家眷参加的,绝不会叫她,只会让萧恒湛去。 这些年她在京城丢尽了脸,还只能对外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若只是不参加宫宴也便罢了,最要紧的是不知陛下圣意,她已经在朝堂风向这事上吃过不止一次亏了。 为此她不得不减少外出赴宴,做出一副安分守己,吃斋念佛的样子。 熬了许多年,才熬到萧恒湛和陆蕖华决裂,熬到陆蕖华及笄,能为她所用。 可那个小贱人偏生靠着一张脸,勾引得谢知晦非她不娶。 天不渡她,若她亲女活下来,怎会轮到陆蕖华嫁去国公府。 郑月容心里恨得滴血,面上却没表露太多。 “可那是太后义女,怎么会嫁给一些小公爷做妾?此事怕是不成。” 萧周氏是嗤笑一声,“我看你是糊涂了,你既知她身份尊贵,又怎会做妾室?” 郑月容恍然大悟,陆蕖华怕是要被贬妻为妾了。 想到这儿,她心头多了几分快意。 但很快她就担忧道:“可您知道,陆蕖华嫁到国公府三年,不得谢小公爷的心,传过来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消息。” “若成了妾室,怕是更不中用了。” 郑月容在心底冷哼一声。 亏得她还费心思替陆蕖华扫清沈梨棠那个障碍。 “依我看,这谢小公爷也不是个能成事的,惦记自己寡嫂这么些年,还弄得人尽皆知,就算攀上太后又能怎么样?” “太后义女难道就能忍下此事?国公府这条线不如就断了……” 萧周氏低斥一声:“妇人之仁。” 郑月容被这四个字刺得一噎,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反驳。 就在这时,萧周氏身边的贴身嬷嬷快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出事了。” 萧周氏抬起眼,看向嬷嬷:“出了什么事?” 嬷嬷脸色很难看,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老夫人,奴婢今日奉您的命去谢府吊唁,本想借着机会探探那边的口风,谁知……” 她顿了顿,“谁知外头都在传,四姑娘和谢小公爷和离了。” 萧周氏身子一晃,险些没坐稳。 “什么?” 她声音拔高几分,“这不可能!” 萧周氏盯着嬷嬷,目光凌厉:“没有双方耆老见证,如何能和离?” 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只怕……是世子定的。” 萧周氏瞳孔微微一缩。 嬷嬷继续道:“有人瞧见,前两日,世子带兵围了国公府,没多久这和离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萧周氏慢慢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力气。 难怪她觉得奇怪。 谢昀去世,陆蕖华身为谢家儿媳,于情于理都该在府中守丧。 可她不但没有露面,连谢府那边也无人来质问半句。 原来瞒着他们和离了! 萧周氏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端庄,愤怒地将茶盏摔碎在地上。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去把那个混账给我拖回侯府来!” 第96章 三巴掌 乌泱泱的侯府亲卫,将静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玄影闻讯冲出府门,放眼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甲胄鲜明,队列严整,那是侯府的正规军,不是寻常护院家丁。 他瞬间变了脸色。 大胤律,凡京畿内外驻军,各有汛地,非奉圣旨及兵部调令,不得越界屯扎。 两军相遇需守本分,绝不可刀兵相向,若敢违反,主将革职,士兵杖责流放。 若是为了私仇,护主这类私事起冲突,不管谁对谁错,两边主将都得处死,军队也会被打散重编。 此律自开国以来便严行不怠。 故而此刻,闻讯赶来的几名黑甲卫虽已列阵府门之内,与门外的侯府军隔墙对峙,却无人敢先动一步。 双方都知道,谁先动手,谁就是死路一条。 侯府的领军校尉策马上前,对着门楼高声道:“奉老夫人之命,请四姑娘回府问话,黑甲卫听着,朝廷律法在上,速速退下,否则便是抗旨!” 玄影站在府门楼上,手按刀柄,脸色难看。 “我黑甲卫只护主家安危,侯府军队无故围府,才是挑衅在先,若敢硬闯,休怪我等不客气!” “不客气?” 那校尉大笑一声,“你倒是不客气一个试试,看看是你黑甲卫的刀快,还是军法更快!” 玄影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将军再权势滔天,也大不过国法。 正僵持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玄影回头,就见陆蕖华走上门楼,身后跟着满脸惊惶的崔韶音。 “四姑娘!您怎么出来了?” “这里危险,您快回去……” 陆蕖华没有应声,只是站在门楼边,看着府外那黑压压的军队。 她很清楚,若继续这样僵持,一旦传扬,对萧恒湛没有任何益处。 侯府的人敢这样大张旗鼓地来,必然是做好了准备。 不管最后谁对谁错,只要黑甲卫和侯府军对峙的消息传到朝堂上,萧恒湛就落了下风。 他手握重兵,本就招人忌惮。 再闹出与侯府军队对峙的事,参他的折子能堆满御案。 她还需要他,来调查养父的死因。 不能因这件事牵连他。 想来,是因为她没有回谢府的事让侯府起了疑心。 左右不过叫她回去受罚。 这些年她被罚得也习惯了。 陆蕖华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外走去。 玄影追上来,拦在她面前,“您不能去!” 陆蕖华停下脚步,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得让玄影心里发慌。 她淡淡发问:“我不去,你能怎么办?动手吗?” 玄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蕖华的声音很轻,“就为了让我晚几个时辰回侯府,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不值。” 玄影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可是……” 陆蕖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不会有事的。” 幸而,韶音要跟她出来时,被她拦下了,若是被韶音看到这个场面,只怕又要吓坏了。 “韶音那边,需得你替我想个理由搪塞。” 陆蕖华交代完,便走出了门。 侯府的校尉见她出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四姑娘识时务。请吧。” 马车辚辚向前。 陆蕖华坐在车内,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车外是甲胄碰撞的声音,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跟着老侯爷回府,也是这样的阵仗。 那时她就胆怯,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不知真实身份的孤女,根本不配攀侯府高枝。 如今依旧。 陆蕖华被下人领着往正院走去,刚踏进屋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厉喝。 “跪下!” 是萧周氏的声音。 陆蕖华知道自己没反抗的资格,深吸一口气,走到两人面前,直直跪了下去,膝盖撞上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萧周氏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目光如刀一般剜在她身上。 郑月容眼底隐隐有些狠意。 萧恒湛卸她儿子胳膊这件事,她要在陆蕖华身上讨回来。 下一刻,她走上前,一巴掌狠狠扇在陆蕖华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厅内回荡。 陆蕖华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 郑月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尖厉:“谁准你和离的?” 陆蕖华心里微微一动。 和离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侯府耳中了?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国公府有了更好的人选,自然瞧不上我这个侯府养女,想要休了我,我争取到和离,有什么错吗?” 郑月容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错就错在你不争气!” “若是你争气一些,早就生下谢小公爷的孩子,如何能沦落到被休弃的地步?” 陆蕖华垂下眼,没有接话。 萧周氏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哭也好,求也罢,务必给我留在谢府。” 陆蕖华心头一动。 留在谢府? 她抬眸看向萧周氏,目光里闪过一丝思索。 她们居然没有追问她国公府有了更好的人选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孔氏答应和离是早就物色好其他的人选了? 她不过愣神了一瞬,郑月容的巴掌就又扇了过来。 陆蕖华捂着脸,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瞪向郑月容。 郑月容被这眼神惊到,心里猛地一颤。 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陆蕖华刚攀上萧恒湛不久时,她想试探这丫头在萧恒湛心里的分量,便把她叫过来,想像往常一样教训她。 当时陆蕖华就是用这种眼神盯着她,说了一句,“你今日打了我一巴掌,明日就会有人打你一巴掌。” 那句话,次日就应验了。 皇后召她入宫,她还以为是自己得了什么好,没想到刚踏进皇后殿内,就以冲撞皇后的名义,被嬷嬷狠狠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的疼,她记到现在。 郑月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死丫头,还敢威胁她? 如今萧恒湛不在京城,纵使陆蕖华跟他恢复了以往的关系,那又如何? 碎了的盘子,就算是粘起来也会有缝隙。 她不信那两人能恢复如初。 郑月容压下心头那点惧意,扬起手,又要打第三巴掌。 “住手!” 第97章 我们早就和离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阴鸷的急促。 郑月容的手僵在半空,猛地回头看去 谢知晦一身素白衣袍,大步跨进门槛,面色沉沉地看向屋内三人。 郑月容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他怎么会在这儿? 萧周氏也微微蹙眉,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谢知晦走到陆蕖华身侧,看到她红肿的脸颊,瞳孔一颤,不由捏紧拳头。 他收回目光,朝着萧周氏和郑月容恭敬行了一礼。 “晚辈失礼,贸然闯入,还望祖母,岳母见谅。” “不知蕖华犯了何错,岳母竟亲自动手责打她?” 郑月容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般护着态度可不像是和离。 这个死丫头该不会是骗她们,试探侯府态度的吧?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不动声色地看向萧周氏,询问她的想法。 萧周氏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转了转,很快便有了成算。 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小公爷,今日惩戒蕖华,实在是因为她越发不懂规矩了。” 她看了陆蕖华一眼,目光里带着威压。 “嫁出去的姑娘,哪有受了些委屈,便一声不吭地搬出府去,连娘家也瞒着。” “事后回来,还跟长辈顶撞,我这才让月容教训她两句,让她长长记性。” 郑月容闻言,立刻会意,脸上的厉色也换成了心疼。 她伸手去扶陆蕖华,触碰到胳膊的瞬间,指甲就掐进她的肉里。 陆蕖华疼得皱眉。 她清楚这是在警告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郑月容看出萧周氏并不想放弃国公府这条线,只能顺着她的意,继续装得贤良。 “贤婿,你也知道,蕖华虽不是我亲生,却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把她当做亲女一般看待。” “她走错了路,做母亲的怎么能不急呢。” 她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珠,“我实不能看着糊涂,闹出和离这样的祸事来!” 说罢,郑月容就拉着陆蕖华的手,强行往谢知晦手里塞。 “自从你们成婚,就一直情深和睦,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怎么就闹到和离这步了呢?” 谢知晦微微蹙眉。 假和离的事,已经传到侯府耳中了吗? 他没想闹到人尽皆知。 那陆蕖华被打,岂不是又被他给连累了。 谢知晦心头涌出一股愧疚,牵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待此事解决,他定要好好待她,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目光看向郑月容,神色郑重,“岳母您误会了,我和蕖华没有和离,都是外面在捕风捉影,以讹传讹。” 陆蕖华脸色凝重两分,并未反驳,她不动声色拉了拉谢知晦的衣袖,示意他赶快离开。 谢知晦心领神会,“祖母,岳母,我还有些话要对蕖华说,就先带她离开了。” 郑月容看向萧周氏,无声询问:当真要这般轻易放陆蕖华离开? 萧周氏明面自不能阻拦,说了两句让他们好好过日子的话,就派人将他们送了出去。 人前脚刚离开,后脚她就低声吩咐:“盯紧陆蕖华。” 谢知晦拉着陆蕖华一路出了正院,穿过回廊,直到走出侯府大门,陆蕖华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怎么会出现在侯府?” 谢知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日她在国公府被萧恒湛带走后,他一直心有不安。 生怕萧恒湛会说出让陆蕖华误会的话,怕她再也不肯原谅。 便想借着还吊唁礼的由头来侯府见她,与她解释。 本是碰碰运气,没成想,刚到侯府附近,就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周围还站着侯府亲卫。 这般阵仗,让他心头不由一紧。 想到这些年,因为他不陪着回来,陆蕖华受得委屈,担心她出事,便偷偷潜入侯府,摸到了正院附近。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清脆的巴掌声。 他没忍住,就冲了进去。 谢知晦没有解释这些,只是看着她红肿的脸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她脸上的伤痕,却被陆蕖华躲开。 谢知晦被刺痛,不甘心地收回手。 “都是因为我,才连累你挨打,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陆蕖华不想听他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 她转身欲走。 “蕖华。” 谢知晦叫停她,沙哑着嗓音说:“我一直说自己有苦衷,今日,我便把事情都告诉你。” “在我幼年时,有个姑娘救了我一命,我发誓此生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还她恩情。” 陆蕖华睫毛一颤。 她不难猜出这个人是谁。 谢知晦光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中已有人选。 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也以为是沈梨棠,可前几日我才知道,她骗了我。” 陆蕖华眸子沉了沉,之前她就觉得奇怪。 国公府表面功夫素来做得全,沈梨棠是谢昀生母,怎会允许她不出席吊唁。 谢知晦这个人别看平日里温润如玉,若是触及底线,比谁都要心狠手辣。 他该不会是…… 谢知晦似是看出她的想法,摇头继续道:“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可她手里还握着那个姑娘的下落。” “她说,只要我与你和离,再放她离开便会将下落告知于我。” 陆蕖华恍然大悟,难怪那日他会那般憔悴地说起假和离的事情。 谢知晦目光灼灼,“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我怎么可能让她奸计得逞,更不可能让她带着谢府血脉,一辈子钳制谢府。” “蕖华,你能明白我的对吗?” 他一把抓住陆蕖华的肩膀,“只要我找到那个姑娘,把恩情还了,我们就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假和离只是暂时的……” “如果那个姑娘要你娶她呢?”陆蕖华推开他的手,打断他的话反问。 见他一时没反应,她又问了一句:“如果那个姑娘又想沈梨棠一样,整日要你丢下我呢,你又该怎么办?” “我……” 陆蕖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回答不上来对吗?” “因为你也不知道那个姑娘出现后,会发生什么。从前你对我的承诺,一个都没做到,更遑论你现在连承诺都不敢给我?” 陆蕖华曾笃定,只要不在意谢知晦,心就像结痂的伤口,不会再疼。 可不是的。 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委屈,即便表面看着愈合了,稍一触碰,就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翻涌而出的涩意,已尽数被她压下,只剩冰冷的清明。 “谢知晦,我们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国公夫人早就为你我做主,签了和离书。” 第98章 你就是个卑劣的人 谢知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瞳孔剧烈震颤,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可对上陆蕖华那双冷意无波的眸子时,一瞬间僵住了。 他想起昨日金宝拿到自己面前的那份和离书。 纸张微微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 他当时只以为是母亲从金宝口中逼问出了前因后果,想要成全他。 纵使谢知晦察觉到不对劲,仍不敢相信。 他一把抓住陆蕖华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你就是在骗我,当初你为了我,都能和萧恒湛决裂,怎么舍得与我和离!” 陆蕖华吃痛,却硬生生忍着没有挣扎,直视他那双阴鸷的眸子,一字一句:“我想你是误会了。” “当初我的确是因为要嫁给你,才和萧恒湛闹得更僵,但那之前,我们就已经断绝了关系。” “而我当初决定嫁给你,也不过是我当时能做的最优选择。” 谢知晦的瞳孔微微收缩。 “其中唯一的变数……”陆蕖华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大概就是,我真的想过要与你好好过一辈子。” 谢知晦心里猛地一颤。 他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直到我亲眼目睹,你用沈梨棠的衣服自渎。” 那一瞬间,谢知晦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只放纵过那么一次。 他以为那不过是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一时失控,算不得什么。 可陆蕖华看见了。 她竟然看见了。 “蕖华……”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抓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蕖华抽回手。 这一次,他没有力气再抓。 “谢知晦,你一直说不是我想的这样,可你的行动,就是这样做的,你把我当成一个笑话。” “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的心上人是沈梨棠,你娶我只是为了要一块遮羞布。” “那我会与你达成协议,心甘情愿为你们遮掩,然后再为你我谋划一个更合适的未来。” 她顿了顿,目光里终于浮起一丝讥诮。 “可你用感情骗我,让我深陷这漩涡之中,独自挣扎了三年。” “谢知晦,你就是个自私的小人。” 谢知晦僵在原地。 陆蕖华继续说,字字如刀:“或许你也没有多在意你的那个恩人,你只是想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借着她展示你的深情,你的恩义,你谢小公爷的完美无缺……” “够了!” 谢知晦猛地抬手。 “啪!” 一巴掌狠狠落在陆蕖华脸上。 她本就红肿的脸颊,又添了新伤。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知晦看着自己的手,瞳孔震颤,嘴唇发抖。 他竟再次打了她。 他都做了什么…… 陆蕖华没有犹豫,反手将那一巴掌狠狠还回去。 谢知晦被打得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陆蕖华很清楚自己那番话戳中了他的卑劣,他才会恼羞成怒地动手制止。 她再不给他一丝好脸色。 “那日,我没说出口的话,我现在说给你听,我们再无瓜葛。” 话落,她就转身离去。 谢知晦猛地回过神,“你休想!” “蕖华!” 两道身影从旁边冲出来,挡在陆蕖华面前。 崔韶音看着陆蕖华红肿的脸颊,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谢知晦视线聚焦在陆寒风身上,他双眼微眯。 陆蕖华身边又多了个男人。 陆寒风察觉到他的杀意,以为他想对陆蕖华不利,下意识上前,却被陆蕖华按住胳膊, 这还在侯府附近。 她刚费尽心思糊弄过去,不想再闹出什么事端,被叫回去受罚。 陆寒风看了她一眼,收回脚步,却依旧挡在她身前,没有让开。 崔韶音对着谢知晦撂下一句:“今日这一巴掌我记下了,总有一日我会连带那日的陷害,一并还回去!” 谢知晦站在街上,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塑。 夜色渐浓,将他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马车上。 崔韶音扶着陆蕖华坐下,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药膏,小心翼翼地往她脸上涂。 一边涂药一边骂,骂谢知晦是混账,是王八蛋,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她的声音气得发抖:“你是女子还一巴掌根本就打不疼,就应该狠狠地再给他几巴掌,这才能算是两清。” 陆蕖华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我不想再与他纠缠。” “何况这也不全是他打的,还在侯府受了两巴掌呢。” 崔韶音脸色一白,眉宇之间满是担忧。 “你在侯府附近和谢知晦闹到这个地步,他们定会知晓和离一事是真的,必会再来找你麻烦。” 这也正是陆蕖华担心的。 若是萧恒湛在她就不必再担忧了,不管什么事,往他身上推就好了。 可如今他公事缠身,只怕短时间内也回不来。 陆蕖华沉思片刻,低声道:“看来最好的法子就是躲出京城了。” 崔韶音立刻说:“那我跟你一起走,反正那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我也不想再回去,他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 话音刚落,马车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死丫头,你给我滚下来!” 马车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那声音还在不停地叫嚣,粗哑难听,带着一股子无赖的蛮横。 崔韶音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蕖华察觉到她的异样,眉头微蹙。 “怎么了?” 崔韶音没有说话,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里的药膏都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陆蕖华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正挡在马车前,满身酒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玄影的刀抵在他脖子上,刀锋已经划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敢冲撞侯府的马车,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那男人被刀一架,吓得腿都打战,酒也醒了大半,却还是梗着脖子喊:“我……我只想找我的女儿!” “我亲眼看到她上了马车,我骂的不是马车上的贵人,是我那个死丫头!” 陆蕖华的眸子沉了沉。 她回头看了崔韶音一眼,见她一脸难堪,眸子微微一沉。 陆蕖华取出面纱戴好,推开马车门,走了出去。 “你找崔韶音何事?”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 崔父抬头一看,见是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穿着打扮虽不算华贵,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他眼珠子转了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不劳贵人操心。” 崔韶音看着那道永远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再也不想成为她的拖累。 下定决心,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她身侧。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没事了,我这便宜爹,还需要我赚银子回去供他挥霍,不敢把我怎么样。” 她说完,不等陆蕖华开口,就跳下马车。 刚一站定,崔父就一把揪住她的耳朵,狠狠一拽。 “你个死丫头!” 他骂道,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 “躲了这些日子没有踪影,你真以为攀上高枝就能不嫁人?” 第99章 救命恩人 崔韶音不想让陆蕖华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用力推开崔父的手,“不是要我回家吗?还不赶快走!” “你个死丫头,我是你老子,你竟然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真是反了你了!” 崔父被她的动作激怒,撸起袖子扬手就要打她。 崔韶音攥紧拳头,梗着脖子死死瞪着他,“你敢打,我立刻就去死,让你一分钱也捞不着!” 崔父看着她倔强,不似说大话的模样,手上动作一顿。 他还指望将这死丫头嫁到京城外王员外府上做填房呢,聘礼银子都收了一半。 这丫头若是死了,钱不仅打水漂,还将王员外一家得罪干净了,那他儿子的经商路就断了。 崔父不敢再动手,狠狠啐了一口,拽着她便往巷口拖去。 崔韶音回头深深看了陆蕖华,心中清楚,此番回去,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与她一同离开京城了。 陆蕖华被她那一眼深深刺痛,低声拜托身侧的陆寒风,“韶音那边麻烦你多盯紧些,他父亲这般急切,必定藏着祸事,有任何消息,立刻传与我。” 陆寒风颔首,不多言语,身形一晃便隐入夜色之中。 玄影收刀回鞘,低声道:“四姑娘,我们先回静园。” 陆蕖华轻点额头,掀帘上车。 马车缓缓驶动,她指尖抚过脸颊尚未消退的灼痛,心底一片冰凉。 侯府的逼迫,崔韶音的困境,还有养父旧案…… 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夜雨无声,国公府内素白灵幔随风轻摆。 就在这片滞重的哀戚里,谢知晦带着一身戾气,横冲直撞闯入孔氏正院。 彼时,孔氏正在佛堂里替谢昀抄往生咒。 她跪在蒲团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满脑子都是那孩子还在世上,在自己膝下承欢的模样。 张妈妈端来一杯热茶,“夫人,您歇一歇吧,眼睛都熬红了。”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 谢知晦将揉得发皱的和离书,甩到孔氏面前。 “你为何要擅自做主,替我与蕖华和离?” 张妈妈吓得一颤,连忙上去拦,“小公爷,老夫人累了一整日,受不得惊吓,您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孔氏看着他失控癫狂的模样,再也控制不住怒意,“你为了沈梨棠那个贱人,连自己签了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脸来质问我?” 谢知晦蹙眉,一脸不解,“什么意思?” 她长叹一口气,对着张妈妈吩咐:“你先退下。” 张妈妈领命,临走时还不忘将门带上。 孔氏阴沉着脸,“这和离书早在你的兄长去世那几日,陆蕖华就骗着你签下了。” 谢知悔眉头皱得更紧,记忆猛地被拽回,突然想起他替谢昀给陆蕖华补偿那日,她拿着两份协议让他签字的场景。 他在钱财上一向大方,没细看就签了,难道那其中就有和离书? 想到这儿,他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谢知晦攥拳,摇头偏执不肯认,“没有双方耆老,没有文书见证,这根本不做数……” 孔氏见他执迷不悟,直言:“我已经让和离书过了明目,你们如今再无任何关系了。” 谢知晦双目赤红,因发怒胸口跌宕起伏。 “就因为你想攀附太后,就拿我和离得事情去做交易,亲手断送我与蕖华的夫妻情分吗?” “夫妻情分?” 孔氏冷笑一声拆穿他,“这三年你一扑在沈氏那个贱人身上,何曾陆蕖华有过半分夫妻感情?” 谢知晦被这话刺得后退半步,嘴唇翕动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孔氏知道不能逼的太紧。 她长叹,语气软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以为我就没有阻止吗?” “奈何蕖华铁了心不想与你在一起,我不想伤害你才隐瞒至今,知晦听母亲一句劝,你与她有缘无分,别再纠缠了。” 谢知悔一把推开孔氏触碰他的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一字一句:“我说那和离书不作数!我和她的缘分,断不了!” 孔氏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声音发颤,“你要气死我吗?” “你知不知道,她如今依仗的是谁? “那又如何!” 谢知晦厉声打断,胸膛剧烈起伏,“同是朝臣,同属勋贵,难道萧恒湛还能无法无天,随意铲除谢家?” 孔氏惨笑一声:“你到现在还看不清,萧恒湛的母亲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妹妹,纵使已经不在人世,仍不能阻挡陛下对他的看重。” “你以为前些日子他借前朝旧案与我们对峙,仅仅是为了给陆蕖华出气吗?那是陛下的意思!是陛下在敲打我们谢家!” “在警告我们,一味依附太后,不知收敛,谢家满门,随时都可能覆灭!” “你父亲如今还被困在前朝旧案里,自身难保,无法抽身!” 谢知晦顺势道:“那正好,我们顺了陛下的意……” “糊涂!”孔氏恨铁不成钢,“我们谢家能有今日全靠太后,与太后割席,那更是自寻死路,上了船便不能轻易回头。” 说罢,她紧紧抓住谢知晦衣袖,“算母亲求你,别再为了儿女情长糊涂下去了,好不好?” 这些年,她步步为营,费尽心思谋划,将谢知行送进军队,望他能为谢家挣一份立足的权势。 可如今,大儿子被沈梨棠害得惨死,所有筹谋尽数毁于一旦。 若不是为了守住谢家最后一点希望,她怎会一忍再忍,容沈梨棠活到今日? 孔氏声音哽咽,苦苦规劝,“你若真为谢家着想,便娶了太后的义女,稳固家族根基,莫要再惦记陆蕖华了!” “不可能!” 谢知晦眼神偏执而疯狂,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我此生,妻室只有陆蕖华一人,除她之外,我谁都不娶!” 话音落,他转身便要离去。 孔氏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一横,终于嘶吼出声:“那你就不要你的救命恩人了吗?”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在耳畔。 谢知晦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地回过头,声音止不住地颤:“母亲……你说什么?” “你有她的下落了?” 孔氏强压下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沉声:“不错。” 第100章 福气 孔氏知道现在说的时机很有可能会引起谢知晦的猜忌,但她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必须尽快将他和柳惜音的婚事定下来。 她定了定心神,淡声说:“我担心你再去找来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搅和谢府,便将此事求到了太后面前。” “大概你与柳惜音是无法割断的姻缘,太后一听花瓣胎记,便觉得惊奇说柳惜音身上就有,状似莲花。” 一句状似莲花,彻底击碎了谢知晦的心理防线。 不错,自从他发现沈梨棠后脖颈的胎记不对后,就仔细回想,终于让他想起花瓣的形状,是莲花那般大小。 这件事他还未曾和人说起过。 他微微握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警惕地看着孔氏。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母亲,如果你骗我,那你会失去你所有的儿子。” “逆子!”一声厉呵从身后传来,国公府走进门,拿着戒尺就狠狠打在谢知晦的后背,“你为了一个女人,竟不认你的母亲?” “我怎会生出你这个混账?” 谢知晦本就在强撑,这一下彻底将他那口气打散。 “知晦!”孔氏一脸心疼,略带责备地看向国公爷,“你下这么重的手做什么?” 国公爷颤抖地看着手中戒尺,他没有用多大力气,怎么会…… 谢知晦单膝跪在地上,满是红血丝的眸子在关心他的父母身上扫过,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孔氏追上去,“知晦,我知道你怀疑,可你总要去见见柳惜音,亲眼去看看那胎记是否为真啊。” 谢知晦没有回答,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孔氏再也控制不住哭出声来,国公爷把她抱在怀里。 “夫人,别为了这混小子掉眼泪,他就是这些年过得太顺,吃尽苦头就不执拗了。” “夫君,我真是尽力了……” -- 静园一夜灯火微明。 陆蕖华睡得极浅,辗转反侧,满心都是崔韶音的安危。 天边泛白时,她索性起身,坐在窗前等消息。 浮春端了早膳进来,见她面色憔悴,心疼道:“姑娘,您一夜没安稳,先吃点东西垫垫……” 陆蕖华摇摇头,“没胃口,先放着吧。” 浮春张了张嘴,还想劝,对上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只得叹了口气,将粥碗搁在案上,默默退了出去。 直到次日正午,陆寒风才匆匆从崔府赶回。 陆蕖华立刻迎上前,声音紧绷:“韶音如何了?” 陆寒风脸色难看,沉沉一叹:“崔家将她关了起来,逼她嫁人。” “嫁与谁?”陆蕖华追问。 “京城外的王员外。” 陆寒风语气凝重,“我暗中打听清楚,此人先后娶过四任正室,纳了五房妾室,无一例外,全都身亡,外头人人都说他克妻。” “他出手阔绰,聘礼单子极长,还许诺帮崔韶音的兄长崔奋谋差事。” 陆蕖华指尖微凉。 崔氏如今不能入仕,只能寄望经商,难怪崔父会迫不及待将韶音绑回去。 王员外虽有克妻的名声在,只瞧他能娶这么多女人,就知这世上不缺为了钱财将女儿嫁给他的人。 崔氏说好听点是家道中落,不好听那就是被废黜。 若不是因为崔氏祖籍在京城,陆蕖华又借了萧恒湛的势力,打通关系,崔氏早已经被流放荒地。 从前崔父也想将崔韶音嫁给京城的富商做妾或是填房,他们不是看在崔家是烫手山芋,不愿意接纳,便是给出的聘礼极低。 这才给了崔韶音靠做活不嫁人的选择。 王员外为什么会选择崔氏? 陆蕖华抬眸看向陆寒风,沉声:“你再去帮我查查,其中的内情。” 陆寒风点头,转身便走。 陆蕖华唤来浮春,“医馆先暂时关了吧,近日我分身乏术,顾不上行医治病了。” 浮春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屋内安静下来。 陆蕖华从枕下取出一小瓶药和一张纸。 那是当初她为了脱身离开京城,特意准备好的假死药。 她从未想过,这张为应付侯府准备的假身份,竟会先用在救挚友身上。 计策已定,只差将消息送入崔府。 崔父精明得很,既然把人关起来了,断不会轻易让她与外界接触。 过几个时辰,陆寒风才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说,“王员外之所以找上崔家,是因为听说崔韶音最近和侯府贵人走得很近。” 陆蕖华脸色瞬间沉下去,不由捏紧手中帕子。 又是她连累了韶音。 陆寒风察觉到她的表情,语气变轻:“他以为能借着这门亲事攀上侯府的高枝,这才找到崔父。” 陆蕖华冷笑一声。 从前,就有许多人想借她攀附上萧恒湛。 如今学聪明了,竟从她身边人开始下手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看向陆寒风。 “你先放出消息,就说崔父得罪了萧恒湛。” 陆寒风一怔。 陆蕖华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王员外是个商人,最懂得趋利避害,他若知道崔父得罪了萧恒湛,这门亲事,他就不敢再提了。” 陆寒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陆蕖华又将写好的信递给他。 “这是我想好的计策,你找个机会,把信送到韶音手里。” 陆寒风接过信,语气有些迟疑,“若是崔家人发现……” “不会。” 陆蕖华打断他,“崔父那个人,贪财怕事,消息一出他必然要慌神,就会去侯府问清楚。” “既然想攀高枝,那我就把高枝递到他面前,让他看看好不好攀!”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去。 “你盯着点,趁他出去打听消息的时候,把信送进去。” 丹荔看着陆寒风离去的背影,端来八宝茶,放到陆蕖华面前,“姑娘,崔姑娘有您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陆蕖华一怔,随即苦笑。 “什么福气,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被王员外盯上。” 第101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京城外五百里,破落尼姑庵,阴冷的室内。 萧恒湛立在中央,望着地上简陋的草席与半碗吃剩的冷饭,眉宇间郁色沉沉。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草席边缘,捻起一根花白的发丝,指尖微微用力。 鸦青押着年迈师太走进,“将军,寻遍庵内,只找到一人。” 师太双手合十,面色惶恐却强作镇定。 萧恒湛没有回头,声音低哑质问:“躲在这里的人,在哪?” 师太垂首摇头,语气虔诚。 “佛祖座下的地室,常有居无定所的乞丐暂避,何时来去,是男是女,贫尼一概不知。” “贫尼只是每日从缝隙递些饭菜进去,不至于让里面的人饿死,以全佛祖好生之德……” 萧恒湛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师太脸色涨红,不断挣扎。 “乞丐?” 他踩碎地上的瓷碗,语气森冷:“这里生活痕迹绵延十年,岂是乞丐能留下的?” 萧恒湛手上力道加重,一字一句:“你若再不说真话,那就一辈子也别想再开口说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这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话音未落,鸦青长剑出鞘,锋芒一闪,径直刺穿了师太的锁骨。 鲜血瞬间浸透僧衣,师太痛得凄厉惨叫,浑身颤抖。 却依旧咬紧牙关:“出家人不打诳语,地室之中住的是何人,贫尼真的……真的不知……” 萧恒湛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戾气,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鸦青,一个时辰,我要听到真相。” “是!” 鸦青应声,拖着痛得蜷缩的师太转身离去。 地室内重归死寂,只余下萧恒湛一人。 他望着空荡荡的地室,指节捏得发白。 追查了整整十年,好不容易摸到一丝线索,却又一次被人抢先。 这些年,他对外一直恨着萧玉沢,恨他在外面养外室,恨他在母亲死后没多久就把外室扶正。 但有一点,他一直很清楚,母亲身为陛下最宠爱的妹妹,性子刚烈狠绝,她只会亲手活剐了那对狗男女,绝不会抑郁而终。 最初得知消息时,母亲的确大闹过一场,可不过三日,身体便骤然溃败,渐渐不能言语,无数太医诊脉,都只说是急火攻心、忧思成疾。 母亲身子一向康健,不过几日就暴毙? 简直荒谬! 他永远记得母亲临终那日,死死攥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恨意,张着嘴想要把真相告诉他的模样。 可萧恒湛始终想不明白,这件事,为何会与萧周氏牵扯上关系? 母亲在的那些年,侯府一片和谐,萧周氏这个祖母待他极好,嘘寒问暖,从不曾亏待。 直到他暗中调查母亲的死因,总能被人不动声色地拦下。 甚至还遭遇过一场截杀,那些人招招要命,训练有素,事后他查了很久,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萧周氏。 疑点如藤蔓般缠心,正当他沉思之际,鸦青快步折返,神色凝重。 “将军,师太招了。” 鸦青垂首禀报,“地室里关的不是乞丐,是个疯婆子,已经住了十年。起初师太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可她见人就发疯,师太怕她伤人,才将她关在佛像之下。” “十年间相处下来,师太从她零星疯语中拼凑出些许过往,这妇人曾做过叛主之事,多年来一直遭人追杀,每夜都跪在佛前忏悔。” “四日前,她忽然疯癫异常,又哭又笑,哭是怕死,笑是觉得终于能偿命。师太本想劝慰,可第二日再去,人便不见了,师太怕您是来杀她的,才选择隐瞒。” 萧恒湛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慢一步。 他行事隐秘,从未走漏半点风声,为何每次都被人抢先? “将军。” 鸦青声音紧绷,“如果这里住的真是刘嬷嬷,可就不妙了。” “她当年长公主身边最后一个旧人,若是她也死了,那就没办法再知道真相了。” 萧恒湛缓缓闭上眼,良久,轻吐出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还有一个人。” 鸦青一愣,没听清,正要追问。 就听到萧恒湛沙哑冷硬地吩咐:“加派人手,继续追查刘嬷嬷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在,回京。” 他得知刘嬷嬷的踪影后,便马不停蹄离京,小四与谢知晦和离的事情还未彻底解决,侯府那边只怕是会找小四麻烦。 萧恒湛不敢继续拖。 策马返程的官道上,疾风卷着尘土扑面。 鸦青突然从后方追上,双手呈上一封密信,神色凝重:“将军,京中玄影传来的急信。” 萧恒湛接过,指尖拆开。 不过匆匆扫过一眼,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冷,眸中杀意翻涌。 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侯府管事上门挑衅,言语辱及将军,暗刺四姑娘,玄影动手伤人,四姑娘在京无人庇护,受了委屈。 “萧周氏。”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字字咬碎,寒意彻骨。 下一刻,他直接弃了马车,翻身跃上骏马,缰绳狠狠一勒。 “驾!” “将军,您的手上有伤。” 萧恒湛没有理会,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鸦青在后面拼命追赶,心里暗暗叫苦。 四姑娘啊,您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 将军这条胳膊,怕是又要废一次了。 —— 陆蕖华收到陆寒风带回来的消息时,已经又过一日。 崔韶音只回了一句话,写在撕下来的帕角上,字迹歪歪扭扭。 “养恩已还,今后我只是我。” 陆蕖华将那块帕角攥在掌心。 养恩。 崔父对她有什么恩? 自韶音生下来,崔父就一直嫌弃她是女子,觉得克了他的运势。 明明是他自己不争气,埋没祖上教导,无才无德,整日靠着祖上的荫封,在朝堂上混日子。 家道中落后,还恨不能立刻将她嫁出去,换得银子讨生活。 最开始韶音嫁不出那段时间,没少挨打,说她赚不来银子,就不能吃家里饭,险些将她饿死。 若非韶音拼命做工,攒银子,早就没命了。 如今崔父要拿她去换前程,她终于说出这句话。 陆蕖华闭了闭眼,将那帕角收进袖中。 浮春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带了一肚子消息。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崔父听闻自己得罪了萧将军,当天就跑去侯府请罪。” “结果您猜怎么着?” 第102章 送她离开京城 “刚走到侯府门口,请罪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家丁往外轰,说也不看看是什么身份,像他这种人,将军都不会放在眼里,怎么可能给他机会得罪?” “还说就是想借此机会攀附权贵,崔父自然不甘心这样被贬低,与他们辩解了两句,被狠狠打了一顿。” 陆蕖华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浮春继续道:“这件事没过多久就被王员外知道了,他立刻把崔父叫去了王府。” “如何谈的不得而知,只知道崔父回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嘴里还嘟嘟囔囔减聘礼,门都没有!” 陆蕖华眸子微微一动。 这般都不退婚。 那就给王员外克妻的名头上再添上一笔吧。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替我梳妆。” 浮春一怔:“姑娘,侯府盯得紧,这两日还是少出去吧。” 陆蕖华摇头示意无碍。 浮春见拗不过她,便说:“奴婢去给您挑一身合适的衣服,正巧,昨日玄影又送来许多洗衣服,颜色样式都是姑娘从前最喜欢的。” “玄影还偷偷和奴婢说,最好把您从前的衣衫都丢了,再也不要和谢府扯上关系。” “想来是将军的意思。” 陆蕖华听着浮春的唠叨声,摘耳环的手微微一顿。 “那就遂了他的意都丢了吧。” 浮春眼眸一亮,知道姑娘这是有心和将军和解,立刻招呼丹荔把不必要的东西都丢了。 于此同时,崔府内。 崔父坐在堂屋里骂骂咧咧,脸上还带着侯府家丁打的淤青,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王扒皮算个什么东西!” “说好的聘礼说减就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克死了四个老婆的糟老头子,若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老子会把闺女嫁给他?” 崔夫新娶的夫人在一旁陪着笑脸,声音轻柔:“老爷,消消气。” “王员外只说少给,又没说不娶,只要咱们和王家攀上亲戚,有银子花,这门亲事就合适。” 她娇嗔着往崔父身上靠了靠,手摸着肚子,“再说了,老爷现在可顾不了这么多了,这肚子里还多一张嘴等着吃饭呢。” 崔父的脸色缓和了些,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你放心,我不会少你们娘俩银子花的,那个死丫头的事,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车马声。 崔奋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爹!外……外面来了侯府的马车!” 崔父脸色骤变,一把松开崔母,下意识往她身后躲了躲。 “侯府?”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声音发虚,“该不会又是来打人的吧!” 崔母也慌了,推了他一把,“老爷,您躲我身后做什么?您才是当家的!” 崔父被推出来,正撞上陆蕖华走进院门。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料子不算多华贵,却裁剪得极合身,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矜贵。 浮春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玄影按着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崔父见了这阵仗,腿肚子都在打转。 浮春扫了一眼院中乱糟糟的景象,眉头微蹙,“你们也太没规矩了,侯府四姑娘过来,也不见人来招呼。” 崔奋到底是年轻,反应快些,壮着胆子上前弓着腰赔笑:“不知姑娘过来,所为何事?” 陆蕖华神情淡漠地把玩着手中镯子。 浮春回话:“我家姑娘与崔姑娘从前有几分交好,那日她求到姑娘这,让姑娘给她找一份新差事,姑娘原本已经找好了,不成想听到她要嫁人的消息。” “想着差事做不成,就来送些银子来,添置嫁妆,也全了这最后的情分。” 崔父一听“银子”二字,两只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淤青都挡不住那股贪婪的光。 他搓着手就要往前凑。 玄影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刀柄往他胸口一顶。 崔父被顶得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陆蕖华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淡淡:“我现在要见她。” 崔父虽然贪婪,但在大事上还有几分心眼。 他眼珠子转了转,立刻堆起笑脸,“四姑娘,您是嫁过人的,知道这待嫁姑娘不宜见外人。” “银子您交给小人就好,小人一定转交到她手上,不辜负姑娘的好意。” 浮春嗤笑一声,嘴角带着讥诮:“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崔父,“我家姑娘肯踏足这地方,是看在崔姑娘往日情分上。” “你这般不懂事,看来这银子,也是没必要给了。” 崔父脸色一变。 他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不过就是个侯府养女,又不是正经主子,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外头都在传这侯府对养女有多好,可自决裂后,这往日荣光是再也没有了。 如今又传出和国公府和离,更是连个依靠都没有,也就仗着几分体面,拿百十两银子来摆谱。 他正要开口回绝,崔奋却抢先一步。 “四姑娘息怒!” “我爹他老糊涂了,脑子不清醒,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这就去把妹妹带过来,您稍等……” 说完,他狠狠瞪了崔父一眼,转身就往里跑。 崔父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 儿子的话也让他清醒了些,就算不是侯府正经的主子,到底也是侯府的人,他得罪不起。 这银子不要白不要。 不多时,崔奋拽着崔韶音从后院出来。 崔韶音表面看着还算得体,可这衣服上的脏污和褶皱还是将她的狼狈出卖得清楚。 陆蕖华的眸子沉了沉。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取出帕子轻轻擦拭崔韶音脸上的脏污。 指尖碰触的瞬间,假死药从袖中滑入掌心,借着帕子的遮掩,塞进了崔韶音手里。 崔韶音手指一颤,下意识攥紧。 陆蕖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看在往日情分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这些银子,你当做嫁妆带到王家吧。” 她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崔韶音。 “以后,莫要再寻我。” 崔韶音瞳孔微微一颤,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泪水一下子涌上来, 她咬着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多谢四姑娘。” 陆蕖华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崔韶音看着她走出院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瞬间,蓄在眼眶的泪才滑落。 马车里,陆蕖华端坐着,一言不发。 她想起从前崔韶音总说:“蕖华,我只要想到这京城没有你,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的心就空落落的。” “不然你把我也带走吧,就算没有户籍,只能是个黑户,做不成事,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那时候她笑着说好。 如今,却是她先送韶音离开京城。 第103章 着火了 “六月初三?” 陆蕖华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微蹙起,“那不是只有十日了?” 浮春神情无奈,“那日姑娘去了崔府后,崔父转头就去见了王员外,还好一通炫耀,说侯府四姑娘亲自上门给崔韶音送嫁妆银子。” “王员外一听,觉得这门亲事攀上了侯府的边,当即就把日子定下了。” “说是特意找人算的黄道吉日,能……能克住克妻的命格。” 陆蕖华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王员外倒是看重这门亲事,还专门找人去算了。” “不过,这算命先生也是有两把刷子,假死,确实不能算克妻。” 主仆二人正说着小话。 丹荔从外面走进来,眼底是藏不住的八卦神色。 “姑娘,外头都传疯了,说昨儿半夜,侯府起了一场大火!” 陆蕖华神情一怔。 丹荔眉飞色舞,还不忘压低声音,“听说这场大火邪性得很,转挑老夫人院子和主院,两位主子伤得都不轻,叫了好几个太医会诊。” 浮春压不住脸上的笑意,“有没有打听到伤成什么样?” “有有,老夫人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伤了脚,至于侯夫人,脸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破了相,想来短时间内是不会出来见人了。” 浮春直拍手,“真是老天有眼!他们打姑娘那几巴掌,疼了三日才好全,如今也叫他们尝尝疼的滋味!” 陆蕖华没有接话,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侯府防火一向做得极好。 每十步一口大水缸,潜火队昼夜轮值,就是为了防着走水。 如今又不是天干物燥的时节,怎么就能烧起来? 而且听丹荔的意思,火势还不小。 她眸子微沉,看向丹荔:“除了失火,可还有别的异样?”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 “潜火队一夜未醒,府外所有水缸,全都被凿穿了大洞。” 陆蕖华猛地抬眸,撞进萧恒湛深邃如夜的眸子里。 他倚在门框上,一身风尘未洗,衣摆还沾着官道尘土,显然是刚回京,便直奔她这里。 陆蕖华视线向下移,落到他缠着绷带的左手上,眉头微微皱起。 正想问怎么伤的,就注意到萧恒湛嘴角噙着的若有若无笑意。 一瞬间,陆蕖华明白了。 “是你做的?” 萧恒湛没有回答,迈步走进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指腹微微用力,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带着一路策马而来的微凉。 “脸上还疼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陆蕖华被他碰得脸颊发痒,下意识偏头蹭了蹭他的指尖。 她很快意识到,这动作太亲昵了,身子不由自主僵了僵。 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让她遇到这个男人时,总是不自觉地想贴过去。 就像小时候被他摸头,会仰起脸笑,被他牵着手,会下意识攥紧。 她心底暗暗唾弃自己这般没骨气,却又控制不住那点本能。 但陆蕖华又觉得不能全怪她。 她真正和萧恒湛闹别扭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 然后他就去了边关,等他再回来,已经是她成婚前夕,后来又是两年多不见。 那段决裂时光和朝夕相处过的十年相比,不过是白驹过隙般的一瞬。 萧恒湛被她这一蹭,眼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可看她强忍着僵硬,刻意疏远的模样,心底不由冒出些恶趣味。 他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着她脸颊上的软肉。 一下,两下。 把她的脸揉得鼓囊囊的,表情都变了形,像条鼓腮的鱼。 陆蕖华起初还以为他在检查脸上的伤势,直到听见一声低低的笑,才猛然回神,这人是在逗她玩! 她又气又窘,抬手狠狠拍开他的手:“萧恒湛!” 萧恒湛在她额头弹了个脑瓜崩,纠正道:“叫阿兄。” 陆蕖华捂着额头,白他一眼,没有回话。 萧恒湛也不恼,反而笑得眼底发弯,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这样对买主,不太妥吧。” 陆蕖华没好气地反问:“那依萧将军之见,应当如何?” 萧恒湛微微俯身,气息逼近,指尖轻轻绕着她耳尖的一缕发丝,声音压得又低又蛊: “至少,也该我一回来,你就扑上来,说……你是我的心,我的肝儿,我的宝贝儿……” 陆蕖华浑身一轻颤,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要她肉麻兮兮说这种话,还不如直接给她一碗毒药痛快。 萧恒湛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陆蕖华看着他这副欠收拾的模样,知他在故意逗她,眉头微微扬起,凑近他半步。 仰起脸,指尖故意划过他的喉结,又顺着衣领轻轻往下蹭,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软,一字一顿地重复:“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的宝贝儿。” 说完,她微抬下下巴,眼底带着几分挑衅,等着看他失笑的模样。 可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刻,她呼吸猛地一滞。 萧恒湛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玩笑,漆黑深邃,翻涌着浓烈滚烫的情欲,像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下巴,低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唇瓣相贴的瞬间,陆蕖华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忘了躲,也忘了上次刚学会的呼吸,就那么僵在原地,任由他吻着。 气氛一时间焦灼得像是要烧起来。 浮春和丹荔早在萧恒湛进门的时候就识趣地退了出去,此刻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萧恒湛才松开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些不稳,声音哑得不像话,“以后,别在男人面前说这种话。” 陆蕖华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问:“为什么?” 萧恒湛看着她茫然的表情,低低笑了一声。 “因为……”他用拇指擦过她被吻得微红的唇,“不是每个男人,都像我这么能忍。” 陆蕖华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退后一步,却被他扣住后腰,动弹不得。 “放……放开。”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怯。 第104章 她不是 萧恒湛没有放,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不放。”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赖的意味,“好不容易才骗回来的。” 陆蕖华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咬牙切齿地说:“萧恒湛,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别动,有点想你了。” 陆蕖华的动作猛然顿住。 明明那句话像一句叹息,却重重砸在她心尖上。 她心跳骤然失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陆蕖华想去抓心口的衣服,去控制那不受控的心跳。 可她能抓到只有萧恒湛的衣衫,而动作看起来像是回应他的拥抱。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简单的几个字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雀掠过,在枝头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过了很久,陆蕖华才低声说了一句:“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萧恒湛低头看了一眼渗血的绷带,漫不经心道:“被人砍了一刀。” 陆蕖华从他怀里挣出来,皱眉看着他:“谁砍的?” 他笑了笑,“没看清,跑得太快了。” 陆蕖华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去翻药箱。 萧恒湛站在原地,看着她翻箱倒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小四。” “嗯?” “你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呗。” 陆蕖华手上动作一顿,头也不回:“想得美。” 萧恒湛轻笑出声。 窗外,暮色渐浓。 院子里那棵梨树的枝丫上,结的果子似乎又长大了些。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萧恒湛就被叫回了侯府。 府内,被火烧过的味道还残留着。 萧周氏坐在偏院主位上,脚上已被处理过。 一旁的嬷嬷还在劝:“老夫人,您的身体还没有痊愈,不急于这一时发难。” 萧周氏紧握手中的拐杖,“我势要问问那个无法无天的孽障,想要干什么!” 萧恒湛踏进门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萧周氏一见他就拍了桌子。 “孽障,你往日混账也就算了,如今竟敢一把火烧了主院和老身的住处,郑氏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萧周氏知道,平阳长公主是他的逆鳞。 若要让萧恒湛叫郑氏母亲,那势必要吃人。 纵使在怒火上,称呼也没有错。 萧恒湛语气不咸不淡:“祖母这话从何说起?” “你还在这里给我耍无赖!” 萧周氏的声音尖厉起来,“除了你,谁能做到让潜火队的人全晕过去?谁能把那些水缸一个个凿穿?” “你这样做,不就是为了给那个死丫头出气吗?” 萧恒湛眸色微沉,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既然祖母知道我在做什么,那为何不把嘴巴放干净一些?” 萧周氏气得血气上涌,浑身发抖。 “你!” 她指着萧恒湛,指尖微颤:“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死丫头,动手伤自家人?” “今日我非要动这家法不可!” 说着,她就将拐杖高高举起, 萧恒湛没有躲,看着那即将触碰到自己的拐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祖母,真的有把我当做自家人吗?” 萧周氏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发现了什么? 她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飞速盘算什么。 很快,她的面色恢复如常,做出一副慈恨交织的样子。 拐杖落了下来,却收了大半力道,不轻不重地敲在他肩上。 她语气略带恨铁不成钢:“祖母这些年冷待你,斥责你,全是因为你行事太过。” 萧周氏眼眶微微泛红,“你仔细想想,自你把陆蕖华带回院中,做了多少荒唐事?”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对那个丫头有什么想法?” 萧恒湛没有说话。 萧周氏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回座位,坐下时还刻意揉了一下受伤的脚,眉头微蹙。 “你是侯府世子,他日整个侯府都要交到你手里,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如何能配得上你?” “更遑论她已经嫁到国公府,你这样做,让外人怎么看议论侯府……” 萧恒湛出言打断:“我已经做主,让他们和离了。” 萧周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的慈祥碎了一地,猛地站起来,连腿伤都顾不上了。 “你要他们和离做什么?难道你想……” “对。” 萧恒湛平静接话,眼神直直看向她,清晰而笃定,“我就是祖母想的那个意思。” 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萧周氏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疯了……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萧恒湛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冷冷丢下一句,“祖母的伤还没有痊愈,还是好好养伤吧,我的事,就不劳烦祖母操心了。” 萧周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 “至于小四,若她再被你们带回府不明不白地受罚,那侯府烧掉的,就不只是两间院子了。” 萧恒湛指尖轻轻擦过陆蕖华给他上药的位置,“周家两位表叔父督办水利也有一段时日了,陛下正等着他们立功。 他转头看向萧周氏,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我不介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们找一些麻烦。” 萧周氏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你敢!” 萧恒湛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可萧周氏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慢悠悠地抵在她喉咙上,不刺进去,就那么搁着,让她喘不上气。 她知道他敢。 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事不敢做? 她闭上眼睛,妥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不会再管陆蕖华了。” 萧恒湛转身要走。 “但你不可以和她在一起。” 萧周氏忽然睁开眼睛,盯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 “她是……” “她不是祖父留下的血脉。” 萧恒湛的脚步顿住,语气森冷:“这句话,我已经和祖母说过很多次了。” 第105章 想抛下,门都没有 萧周氏尖厉着声音,歇斯底里地喊出声:“不可能!” 她撑着拐杖往前探了探身子,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 “这世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靠救命功劳攀附权贵,你祖父从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偏偏带回陆蕖华那个贱人……”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 萧恒湛一拳砸在身旁的门框上,木屑飞溅,震得整扇门都在颤。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剜向萧周氏。 这是她第二次侮辱陆蕖华了。 萧恒湛从心底替他的小四委屈。 他把人带回院子,就说过不必再去给那些老家伙请安,可她敬着收养的恩情,说食人之禄,不能反戈相向。 被他养得最娇气那几年,对府里长辈,也是一直温顺有礼,甚至面对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刁难,都一声不吭地受了,从不叫屈。 萧恒湛不明白,这般真心,为何换不来他们片刻动容? 他眸子里的寒气更浓了。 萧周氏意识到自己情急失言,虽没再往下说,脸色依旧铁青。 萧恒湛收回滴血的手,一字一句:“别再用你那龌龊的念头揣测祖父,这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话落,他大步离去,不想再与她说一言。 萧周氏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胸腔里的怒火烧得她浑身发抖。 她猛地抄起面前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侮辱?” “他又何尝不是侮辱我几十年!” 唐嬷嬷听到声响,匆匆从外头进来,扶住喘着粗气的萧周氏。 “老夫人,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萧周氏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住唐嬷嬷的手腕。 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偏执,“你说!陆蕖华是不是萧战的血脉?” 唐嬷嬷被她掐得生疼,看着她执念深重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无力。 她跟在老夫人身边三十余年,太清楚这道坎在老夫人心里扎了多深。 她长叹一口气,“老夫人,奴婢一直觉得……四姑娘和老侯爷没半分相似,尤其是模样,她和府里其他公子姑娘站一起时,格格不入……” “你住口!” 萧周氏厉声打断,眼神涣散了一瞬,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亲耳听到他跟那贱丫头说,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了你,我没能护下他,便会护住你。” 她模仿着老侯爷当年的语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笃定。 “能让他说出没能护下的,怎会是个男人!” 她摇头,白发散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额角,模样既狼狈又可怖。 “他负了我!” “从他决意不带我去边关,我就知道他会负我,他在外面养贱人数年,还把跟她的孩子带回来恶心我,让我接受,做梦!” 她猛地抬头,眼神亮得瘆人。 “陆蕖华怎么不像他?” “那倔强不服输的脾气,与他一模一样!我不会看错,绝不会看错!” 唐嬷嬷嘴唇动了动,想说最开始的时候,陆蕖华还是很听话的。 可看到萧周氏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近乎疯狂的偏执,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太明白了。 老夫人这辈子,活的就是一个不甘心。 当年老侯爷未立功前,她就一直觉得,不如姐姐嫁得好,她应该进宫做贵妃。 直到老皇帝去世,老夫人的姐姐被迫守灵,她才释怀。 后来她一颗心扑在老侯爷身上,江山不定,老侯爷为保萧家血脉,将她留下。 她痴等多年,等来的却是老侯爷带来陆蕖华一同回府。 老夫人心碎了,觉得老侯爷负了她。 这份恨,到老侯爷临终前达到顶峰。 她亲耳听着老侯爷把陆蕖华那丫头,塞到继承爵位的儿子做养女,一心认定她就是老侯爷在外留下的血脉。 唐嬷嬷私下劝了很多次。 可这份恨意熬了十几年,早就熬成了毒,渗进老夫人的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了。 唐嬷嬷垂下眼,顺着她的意,轻声哄道:“老夫人说得对……世子是被那妮子迷了眼,哄骗了去,您消消气,身子要紧。” “骗?”萧周氏冷笑一声。 哪里是骗,他们分明就是骨子里流着同样恶心的血,老的看上当年那个狐媚胚子,小的又盯上她留下的种! 她松开唐嬷嬷的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了几口气,再睁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算计的清明。 “那个孽障说他做主将陆蕖华和谢小公爷和离了,你去查查这件事的真伪。” 那日,她竟被谢知晦给晃了,真是可笑! 不过,看谢知晦那模样,似乎不像是知道真相的样子。 难怪,难怪那死丫头在谢知晦出现后一言不发,事后却在侯府附近诊治。 是想趁机离开,逃避惩罚。 萧周氏越想脸色越难看。 唐嬷嬷心头猛地一跳。 外头传言,竟不是空穴来风? 她还是有些不敢信,斟酌措辞:“这……应是假的,国公夫人怎么会配合做出这样事,没有双方耆老,传出去也有伤国公府脸面。” “你懂什么。” 萧周氏冷冷截断她的话,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弧度。 “国公府一心攀附太后,同样都是养女,太后义女可比侯府养女有用多了,那孽障怕是正中她的意了。” 她顿了顿,眼底的光渐渐沉下去,“此事八成是真的,咱们得做其他打算了。” 唐嬷嬷心里一紧,垂手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周氏独自坐在昏暗的偏院里,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惨白的光带,却照不到她身上。 她缓缓伸手,探入床头的暗格里,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物事。 一枚玉佩被取了出来。 上面的凤纹在暗光中清晰可见,线条流畅,雕工精细,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萧周氏将玉佩牢牢攥在掌心,眼底恨意滔天。 “当初你骗我除掉平阳长公主,躲了十五年,如今想将从前的事情抛开和国公府合作,门都没有!” 第106章 陪我一夜,你不敢吗 国公府内,谢知晦看着孔氏送来的莲花胎记画像,不由捏紧拳头。 怎么会那么刚巧,他要找到人是太后义女? 他不信母亲。 更不想放掉陆蕖华。 谢知晦闭了闭眼,将心中复杂的情绪压下。 看来只有沈梨棠能印证母亲说的是真是假了。 他决定先遂了沈梨棠的意,从她嘴里撬出些有用的东西。 暗室的门被推开时,那股腐烂与潮湿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谢知晦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梨棠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谢知晦特意安排了人,每日在暗室外吹奏冥乐,从早到晚,从不间断。 最开始她还能捂着耳朵尖叫着让人停下,后来渐渐没了力气。 再后来,那乐声像是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闭上眼睛就在脑子里回荡。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两块,颧骨凸出来,衬得那双眼睛大得吓人,没有半分从前谢家大少夫人的风光。 谢知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梨棠没有动,甚至连抬头的意思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不要折磨我了。” 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知晦蹲下身,与她平视。 “从你骗我的那一刻,就应该预料到会有这一日。” 他歪了歪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现在,你能说了吗?” 沈梨棠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张脸她看了好几年,以为早就看透了。 可此刻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让她觉得陌生。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干裂的嘴唇上绽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她张口朝着舌头咬去。 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溅出小小的血花。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嘶哑的笑声。 “你做梦,我死也不会告诉你!” 谢知晦瞳孔一颤,他以为沈梨棠这般怕死的人,做不出这么刚烈的行为。 没想到她竟用自己的命来赌! 他眼神阴鸷,趁着沈梨棠没咬透,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似是要将她骨头捏碎。 剧烈的疼痛麻痹着沈梨棠神经,她非但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还用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折磨我,那我也折磨你。 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姑娘。 谢知晦眼底愤怒溢出来,一拳砸在她旁边的地上。 “金宝,叫大夫,别让她死了!” 沈梨棠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暗室了。 头顶是熟悉的床帐,身下是柔软的褥子,空气里有安神香的味道。 她恍惚了一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梦醒了,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她偏过头,看见谢知晦坐在床边。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有睡过,衣裳还是那件,袖口沾着几点暗色的血迹。 是她的血。 沈梨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 “知晦……” 她吐出两个字,舌头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那疼痛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那点可笑的幻想。 回不去了。 谢知晦睁开眼,看向她。 沈梨棠与他四目相对,有那么一刻,她想问问谢知晦,有没有不把她当做“小梨花”真心想对她好。 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谢知晦冷冷发话。“我会让你安全离开。” “现在,告诉我那个姑娘的下落。” 沈梨棠嘴角扯出一抹笑,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 谢知晦眉头微皱,没有动。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上的伤让她说话都费劲,“我都这样了,还能对你怎么样?” 谢知晦沉默片刻,微微俯身。 就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沈梨棠猛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后悔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我不想离开了。” 谢知晦想挣开她,她却攥得更紧。 “我想要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哪怕是做你的外室,我也要跟着你。” 谢知晦的面色沉下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做梦。” 沈梨棠没有松手,反而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只要我说出她的下落,你下一刻就会除掉我,我只有攥着筹码,才有资格跟你谈条件。” 她仰起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侧。 那姿态亲昵得像是情人间的耳语,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谢知晦浑身僵硬。 “不过是陪我一夜。” “谢知晦,你不敢吗?” 谢知晦一把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剥了。 “你疯了。” 沈梨棠偏过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是啊,我疯了,被你逼疯的。” 沈梨棠很清楚,就算谢知晦真的愿意放她离开,再给她一大笔钱。 可钱总有花完的一日,不如跟了谢知晦,只要她生下孩子,总有翻身的一日。 她想明白了,就算名声差一点又能如何,她的日子畅快才是真! 谢知晦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知道她没有说笑。 他不甘心自己被一个贱人一再戏弄。 “沈梨棠,你没有机会了,就算没有你,我也能找到小梨花。” “金宝,把她活埋了。” 沈梨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金宝就已上前拽住她胳膊,强行将她从床上拖下,她后背撞在床沿,疼得浑身瑟缩。 “谢知晦!” 她嘶声哭喊,拼命挣扎扭动,却根本挣不脱金宝的钳制。 “你不能这样对我!” 谢知晦立在原地,垂眸看着地面被拖出的淡淡血痕,一动不动。 沈梨棠死死扒着门槛:“你找不到她的。” “你找了十几年都找不到,没有我,你更找不到。” 谢知晦攥紧拳头,那句等等终究没说出口。 第107章 活埋 国公府正院。 张妈妈匆匆走进,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出事了。” 正在抄佛经的孔氏手上一顿,眉头不由皱紧,“又出了什么事?” “二爷发了好大火,说要把沈氏给活埋了,金宝不敢真动手,派人来问话。” 孔氏眸子沉了沉,问:“什么原因?” 张妈妈怯生生觑了孔氏一眼。 犹豫片刻才道:“说是因为沈氏不肯告诉二爷那姑娘的下落,还威胁二爷,要与他同房……” “她想得美!”孔氏将狠狠手中狼毫笔甩了出去。 “夫人,您消消气,二爷正是不想让沈氏奸计得逞,才一怒之下将她活埋。” 张妈妈急忙劝了两句,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昀公子暴毙,大夫人没露面,外头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二爷再做出这般冲动之举,怕是……” 孔氏眯了眯眼睛,压抑多年的戾气翻涌而出,“没什么不妥,沈氏那贱妇,便是活剐一万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当初知晦把沈梨棠回府,她就不情愿,来历不明也就算了,一脸刻薄模样,一看便知不是好东西。 可她那傻儿子,一心认定沈梨棠心思纯良,无奈她只能派人再去调查她的底细。 的确是个孤女,无依无靠。 孔氏本想着,收她做个义女,断了她攀龙附凤的心思,也算周全知晦的情面。 她嘴上说不敢高攀,能给口饭吃做个侍女就心满意足了,可背地里竟借着国公府的名头,偷偷攀附侯府,勾引萧恒湛! 做尽蠢事,被人拆穿,她就跑到谢知晦面前哭,说外头都是捕风捉影,故意污蔑她,还寻死觅活。 谢知晦信了沈梨棠,跑到她面前求情,让她去摆平那些流言蜚语。 孔氏想到这,脸色陡然一沉,语气阴冷:“我当时竟还信了她,豁出那张老脸去侯府做说客!” 张妈妈心头一颤,心里清楚她说的是哪件事,也有些愤恨,“夫人当时何等风光,为了那来历不明的贱人被侯府夫人,明里暗里地讥讽一通。” “那侯夫人是个什么东西,逼死平阳长公主的罪妇,整个京城有谁能真正瞧上她一眼,还对夫人出言不逊,我呸!” 孔氏冷哼一声,语气里的讥讽几乎溢出来:“谁叫她有一个权势滔天,还深得陛下信任的好继子!” 张妈妈脸上也流露出嘲笑,“萧将军可没把她放在眼里,前日还一把火烧了她的院子,依老奴看她风光不了太久了。” 孔氏清楚萧恒湛的秉性,这些年他借着维护陆蕖华的理由,闹得侯府人仰马翻,背地里谁不知晓他在为平阳长公主鸣不平。 郑月容想善终怕是不能够了。 孔氏长叹一口气,她现在竟还有心思担心别人,国公府都自顾不暇了。 张妈妈也把思绪拉回,“夫人,金宝那该如何吩咐……” 孔氏半眯着眼睛,一字一句道:“知晦既动了杀心,那便遂了他的意,让金宝动手时利落些,别弄出什么动静。” “若是外头问起,就说是因为昀儿去世伤心过度,正巧昀儿后日下葬,做出戏说他们一同下葬,把此事尽快了结。” 张妈妈应了一声,领命离去。 孔氏抬头看着面前的佛龛,眼中杀意久久未散。 沈梨棠的命,本就不该留到今日。 当年,她虽到侯府卖情面,将留言蜚语压了大半,但沈梨棠依旧人人唾弃。 她为了摆脱这种局面,居然想出爬床这样的事。 孔氏暗暗攥紧指尖,她永远忘不了那日,沈梨棠大着肚子到她面前哭诉的模样。 她还以为是谢知晦一时糊涂着了沈梨棠的道,却没想到她怀的竟是知行的孩子。 那时,知行正和裴家说亲,此事一出,亲事告吹不说,还险些影响两家的交情。 孔氏想着怀就怀了,也是国公府的第一个孩子,让她做个妾侍候,可知行就跟吃了迷药一样,非正妻不娶。 妾室未进门就闹大肚子的消息传出去,知行也不好再娶妻了,无奈只能随了他的意。 想着,待她生下孩子,一杯毒酒送她上路,对外只说产后暴毙,神不知鬼不觉。 但孔氏远远低估了沈梨棠的野心。 她一边吊着知行,一边又勾着知晦,让知晦寸步不离护着她,搅得她两个儿子险些离心,府中鸡犬不宁。 若非后来知晦提出要娶陆蕖华,孔氏几乎要以为,他两个儿子,都栽在了这一个女人手里。 可没想到,娶陆蕖华竟是个遮掩。 幸好她不是真的小梨花,谢知晦也迷途知返,要将她除掉。 否则…… 孔氏不敢想日后。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太后。 沈氏一死,知晦就能将目光放到柳惜音身上了,只要促成这段姻缘。 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孔氏走到佛龛面前,双手合十,呢喃道:“佛祖保佑,事情顺利。” 金宝得了孔氏的吩咐,不敢再耽搁。 沈梨棠看见金宝眼底的狠戾,便知死期将至,她疯了似的挣扎,手脚乱蹬。 “我说……我会说那姑娘下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金保益个手刃打在她的后脖颈。 看着倒地抽搐两下就昏过去的沈梨棠,他眼中一片漠然。 “我可不是二爷,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会改变主意。” 他招呼手底下的人,将人拖到乱葬岗,旁的荒坡。 一抔黄土落下,沈梨棠再无一丝生气。 不多时,天上乌云压顶,一场冷雨倾盆而下。 金宝一身泥泞回到国公府,向谢知晦复命:“二爷,办妥了。” 谢知晦坐在他和陆蕖华曾经的寝屋里,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声声沉闷。 谢知晦看着重新添置了一模一样桌椅被褥的屋子,指尖抚过光滑的桌面,明明陈设分毫不差,他却找不到一点从前的影子。 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谢知晦此刻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为了一个谎言里的小梨花,把真正待他真心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缓缓闭上眼,一拳砸在桌沿。 “什么再无瓜葛?我绝不允许!” 第108章 疯子 静园竹影摇曳,陆蕖华正倚在窗边翻看一卷《漱玉词》。 浮春轻手轻脚走进来,“姑娘,前一早沈氏殁了,说是因为昀公子没了伤心过度,国公府不愿声张,今日和昀公子一起下葬了,可奴婢瞧着不像那么回事。” 陆蕖华指尖顿了顿,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早就料到了。 沈梨棠编造谢知晦恩人的身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如今谎言被戳破,以谢知晦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会留她性命?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才过这么几日,的确是有些快了。 浮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胆颤着说:“姑娘,您是没瞧见二爷那样子,浑身戾气,眼神凶得像要吃人,奴婢本想再打听些消息,可看着二爷好像是发现奴婢了,就赶紧回来了。”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不疯魔才怪。” 陆蕖华合上词卷,语气平静无波,“这两日你让园子里的人都警醒些,我暂且不出门,免得撞上这个疯子,平白惹一身腥。” 话音刚落,丹荔便捧着一叠烫金拜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姑娘,从前在国公府,咱们门可罗雀,可自从咱们搬到静园,这帖子就没断过,这些人变脸的速度可真快。” 陆蕖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京城本就是名利场,趋炎附势是常态,不必为这些人生气。” “想来都是看和离一事是否是真的,一律推了吧。” 丹荔应了一声,却又迟疑道:“那裴府的帖子呢?也要推掉吗?” 陆蕖华一怔,裴璟虽曾对她有所隐瞒,可这些年待她确实不薄,裴老夫人更是将她视如己出,这份情分她不能忘。 “裴府的留下吧,就说我过两日便去拜访。” “是。”丹荔收起帖子。 陆蕖华抿了口茶,“韶音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回姑娘,崔姑娘一切安好,就是一直惦记着您,昨日还偷偷问咱们派去盯着的人,您是否安好呢。” 陆蕖华心中稍安,还有心情惦记她,就说明一切无碍。 这些日子她不便亲自去看望崔韶音,只能派人暗中保护,只盼着她成婚那日早些到来,好送她离开京城。 陆蕖华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以往这个时候,萧恒湛都会有事没事来她这里转上一圈。 可自从侯府回来那日露了一面,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是出什么事了? 陆蕖华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低头翻了一页书。 翻过去,又翻回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索性合上不再看。 陆蕖华指尖敲了敲桌子,许久,唤浮春进来,低声吩咐:“去把鸦青叫来。” 不多时,鸦青便乐呵呵地跑了进来,拱手道:“姑娘唤属下?” 陆蕖华摆弄着手中的茶盏,“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这几日静园的守卫好像换了一批,我想问问是什么缘故。” 鸦青想了想,认真答道:“前几日玄影发现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转悠,将军便吩咐换了班次,又加了一倍的人手。” “您放心,安排在您身边的都是咱们黑甲卫里最精锐的,不会惊扰到您。” 陆蕖华点点头,又来了一句:“你来前看到园子里的花开得怎么样?” 鸦青不解地挠挠头,迟疑地说:“看……看起来不错。” 陆蕖华继续问:“军务上可有什么难事?” 鸦青越发疑心,姑娘之前从不会问这些,今日这是怎么了? 虽然心中有疑惑,他还是解答了:“最近前朝余孽没有动向,军中也没什么要紧事,将军都想给我们放假歇几天……” 他说着,就注意到陆蕖华拨弄裙摆的手。 姑娘以往做出这个动作都是有什么话,不便直说。 鸦青恍然大悟,暗暗拍了拍大腿。 他这蠢脑子。 姑娘这是记挂将军呢。 他立刻道:“将军那日从侯府回来,手上受了伤,本想着歇一歇的,但陛下又安排了要事,不得不去处理。” “这两日一直待在军营里,昨夜都没合眼,所以才没有回静园。” 陆蕖华低着头,喃喃一句:“我又没有问他。” 鸦青嘿嘿一笑:“是属下自作主张,想着姑娘和将军关系亲近,便多嘴说了两句。” 陆蕖华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追问一句:“他手上不是已经上过药了吗?” 鸦青长叹,“那日在侯府,将军跟老夫人说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手上就破了,流了不少血,容公子给包扎了,可将军转头就去军营练习火铳枪,伤口才又裂开了。” 陆蕖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倒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鸦青听着这话,眼珠子转了转,“可不是嘛!将军这个人,在战场上不要命也就罢了,在京城里也不消停。” “属下劝了好几回,他都不听。” 他偷偷觑了陆蕖华一眼,“不过将军从来最听四姑娘的话,不如四姑娘劝上两句?” 陆蕖华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里面,拿出一个瓷瓶交给鸦青,“这个金疮药我改良过,你把这个交给他。” 鸦青跟拿到什么宝贝一样,揣在怀里,连声道:“属下一定会将此物交到将军手里。” —— 夜色渐深,静园内的烛火一盏盏熄灭,只余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芭蕉叶,声声入耳。 陆蕖华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烦躁地将被子拉高,蒙住了半张脸,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陆蕖华感觉身边的床榻微微下陷。 紧接着,一股夹杂着雨水湿气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没等她睁眼,一具温热却略显僵硬的身躯便贴了上来,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过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那人的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呼吸有些沉重。 陆蕖华瞬间清醒,正要挣扎,身后那人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第109章 他不会不行吧? 陆蕖华的身子僵了一瞬,耳尖擦过他的下巴,有些扎人。 她没有再动,静静感受着贴在颈后的呼吸,原本还担忧防备的心,在他温热的呼吸里渐渐沉下去,眼皮也跟着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 萧恒湛感受到身侧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撑起身子,借着屋内微弱的烛光侧头看向怀中的人。 她眉头微微拧着,睡梦中似乎还在为白日的事情忧心。 萧恒湛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从小就这样,一点小事就挂在脸上,连睡着了眉头都不肯松开。 他伸出粗糙的指腹轻轻点向她额头的褶皱。 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肌肤,睡梦中的陆蕖华便不安地瑟缩了一下,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不要”。 这声软糯带着几分孩子气娇憨的拒绝,让他心头不由泛起一阵痒意。 可很快,萧恒湛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这声“不要”,谢知晦是不是也曾听过? 在那些他缺席的夜里,她是不是也这样在谢知晦的触碰下,发出这样娇软的声音? 一股浓烈的醋意与戾气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攥得他心口发疼。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瓣,再也克制不住,低头轻轻覆了上去。 吻很轻,带着几分隐忍的疼惜,又藏着压抑许久的占有欲。 模模糊糊间,陆蕖华被这轻微的触碰扰醒,下意识轻唤了两个字:“阿兄……” 萧恒湛浑身一僵,随即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她在半梦半醒间,喊的还是他。 他缓缓松开陆蕖华,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四,我该拿你怎么办?” 第二日天光微亮,陆蕖华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便察觉到不对劲,身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身躯,一条结实的手臂正牢牢环在她的腰间。 不习惯与人同睡的她身体瞬间僵硬,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别动。”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闷笑,那双大手非但没收力,反而顺势将她往回一带,重新牢牢锁进怀里。 陆蕖华的头正好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耳边是鼓跳如雷的心跳声,一声声,震得她耳根发烫。 “醒了?”萧恒湛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和餍足,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陆蕖华“嗯”了一声,耳尖红得滴血。 就这样安静地抱了片刻,陆蕖华觉得身体有些僵,轻轻动了动。 萧恒湛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腰侧,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 陆蕖华连忙坐起身,拢了拢衣襟,垂着眼不敢看他。 “鸦青不是说,军中没有要紧事吗?怎么你……看起来这般疲惫。” 萧恒湛也坐起身,靠在床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语气平淡却难掩倦意:“陛下前些日子得了一批火药制的手铳,杀伤力极大,却不稳妥,容易炸膛,命我盯着改良。这几日连轴转,没怎么合眼。” 陆蕖华心头一紧,瞬间明白过来。 难怪他手上的伤一直不好,反复裂开,原来是整日摆弄这些铁器火器。 她没再多说,起身下床,走到妆台前打开药箱,取出剩下的金疮药。 “伸手。”她轻声道。 萧恒湛乖乖伸出左手,绷带殷红一片。 陆蕖华小心翼翼拆开旧绷带,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血迹,再将药膏轻轻点涂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他。 她一边涂,一边问:“外头一直说陛下龙体欠安,如今竟还忙于这些军械政务,这不是会让病情更重吗?” 萧恒湛嘴角勾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从前陆蕖华为他上药的时候,就喜欢问些有的没的。 如今仍保留着这个习惯。 他很受用,低声解释:“前些日子禹王献了一枚长生丹,陛下服下后,精神好了不少,又能按时上朝理政了。” 陆蕖华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眼底满是不解:“之前我就想问你,禹王不是一直觊觎皇位吗?” “”按理说,他该盼着陛下……身子不济才对,为何还要献丹让陛下长寿?” 萧恒湛失笑,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小脑袋也不安分些,问这么多,就不怕招来杀身之祸?” 陆蕖华揉了揉被弹疼的额头,鼓了鼓腮,理直气壮:“我既然知道养父的死和朝堂高层脱不了干系,自然要弄清楚这些事,多知道一些,总不是坏事。” 提到她养父,萧恒湛的脸色微微沉了沉,语气也严肃起来:“禹王要的不是陛下速死,是坐山观虎斗。” “大皇子、二皇子资质平庸,可背后各有势力撑着,都想拥他们登基,彼此斗得不可开交。” “禹王如今手里只有民心,若那两位斗得两败俱伤,三皇子出身又低,压不住场面,他便能顺理成章站出来,以稳定朝纲为由,登上帝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不过,太后不会让他如愿就是了。” 听到“太后”二字,陆蕖华的脸色稍稍缓和。 幼年时,她曾被萧恒湛带进宫,远远见过太后一面。 依稀记得那人坐在高位之上,一身凤袍,威严端庄,看向她时却眉眼温和,带着几分慈祥,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冷硬。 “我听人说过,太后垂帘听政的那些年,朝政清明,江山安稳,而陛下亲政这些年,虽减免了不少赋税,百姓却依旧苦不堪言,各地乱象频生。” “有些事,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萧恒湛把玩她耳尖的手一顿,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晦暗不明,暗哑着嗓音道。 陆蕖华偏头,避开他不老实的手。 这人只要到她傍边,不是摸摸耳朵,就是捏捏脸颊。 想到这,陆蕖华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她一直都懂人心复杂,朝堂诡谲,可她始终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就像萧恒湛所说,她把自己“卖”给他也有一点时日了。 可他除了偶尔的亲昵,从未做过任何过分的事,更没有逼迫她半分。 这可不像是把她当做外室的模样。 陆蕖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 他该不会在外行军那几年伤了根本……不行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红了脸,连忙甩甩头,想把这荒唐的想法压下去。 怎么可能,他看起来很壮硕啊。 而且他给萧恒湛把过脉,不像是有隐疾的样子。 萧恒湛看着她一会儿脸红,一会儿懊恼,一会儿又偷偷瞟他的小模样,眼底的倦意尽数散去,只剩下浓浓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眸色深邃,带着几分戏谑:“在想什么?脸这么红。” 陆蕖华心头一跳,慌忙别开眼,声音都有些发虚:“没、没什么!” 第110章 处境难堪 萧恒湛指尖还停在她泛红的脸颊,正想低头再靠近几分,院外忽然传来鸦青急促又克制的声音: “将军!军营急报,演武场试铳出了意外,好几名弟兄被炸伤,容公子说情况危急!” 萧恒湛眉头骤然一拧,周身慵懒气息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冷肃。 “知道了。” 他低头看向陆蕖华,语气放软:“这两日我要留在军营调查,你……” “我跟你一起去。” 陆蕖华下意识脱口而出,又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切,压着语气:“我懂医术,能帮着处理伤口。” 萧恒湛按住她的肩,语气严肃:“不行,这几日你先待在静园,不要外出。” 陆蕖华对上他深意的眸子,隐隐嗅到一丝不对劲,没当场反驳,只轻轻点头:“好。” 萧恒湛匆匆离去。 陆蕖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亭廊,眸子沉了沉,低声吩咐浮春。 “备一身寻常百姓的素色衣裙,我们乔装出去。” “姑娘,将军不是说……不让您出门吗?” 萧恒湛的表情太奇怪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陆蕖华沉沉道:“按我说的去做。” 一主一仆换了粗布衣裙,脸上戴着面纱。 出门时,陆蕖华还特意看了一眼暗卫常躲的几个位置。 没有出来拦她,看样子萧恒湛是知道拦不住她。 陆蕖华压了压心思出了门。 今日是六月初一,京城有过半年节的习俗,街头巷尾处处是烟火,她们混在人流中并不起眼。 刚走到闹市街口,几句刺耳的议论便随风飘来。 “听说了吗?谢国公府的二房闹和离呢。” “嫁入谢家三年无所出,还勾着萧将军,把国公府闹得鸡犬不宁,我若是谢小公爷,早就休了她了!” “也就是谢小公爷心眼好,愿意做面子与她和离。” “我听说,这二夫人嫁进国公府之前就和侯府三公子不清不楚,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那桩姻亲,三公子才不得已回老家。” “照你这样说,她嫁进去之前就不是清白之身了?” “这不是没可能……” 那些话语恶毒又难听,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陆蕖华的心上。 “他们胡说!” 浮春气得满脸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 “站住!” 陆蕖华一把拉住她。 这番言论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想要彻底毁掉她的名声。 陆蕖华压低声音:“走吧,你回去着手安排人手,混迹到各坊市、茶馆、酒楼,看看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背后主使是谁。”” 浮春虽然气愤,但也知道轻重,点头应了一句“是”。 陆蕖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准备折返静园,刚拐过街角,一道轻佻又熟悉的声音拦在面前。 “四妹妹,打扮成这样,是要偷偷去哪儿啊?” 陆蕖华抬眼,脸色瞬间沉下。 萧恒琪倚在墙边,一身锦袍松垮,面色带着酒气,显然刚从青楼出来。 他一只胳膊仍吊着绷带,另一只手把玩着折扇,眼神油腻地上下扫着她。 浮春低声啐了一口:“侯夫人还在府中重伤卧床,三公子倒有闲心出来喝花酒,真是好孝心。” 萧恒琪脸色一僵,随即又笑起来,目光死死黏在陆蕖华身上:“本公子的事,用不着你一个丫鬟多嘴。” 陆蕖华不想与他纠缠,侧身就要走。 “站住。” 萧恒琪横跨一步,再次拦住去路,语气带着怨毒与得意,“你以为萧恒湛真能护你一辈子?” 陆蕖华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不想另一只手也断掉,就滚开。” “我偏不。” 萧恒琪嗤笑,看向自己未愈的胳膊,眼中恨意翻涌,“你别得意太早,他很快就要和霍家联姻了,等他娶了霍家大小姐,第一个把你踹开的,就是他!” “毕竟他做这些事可是轻车熟路得很。” 陆蕖华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萧恒琪见她神色微动,以为她怕了,越发得意忘形,凑近一步,语气轻佻至极: “你若是识相,不如趁早跟了我,我不介意你二嫁,还能纳你做贵妾,保你一世……” “闭嘴。” 陆蕖华眼神冷得像冰,“你母亲拼了命为你筹谋前程,你却整日流连烟花之地,纠缠我不放。” “与你同龄的世家子弟,早已娶妻生子、建功立业,你至今未娶,只想着纳我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为妾,你让京城贵女如何看你?谁还敢嫁你?” “萧恒琪,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她难得苦口婆心,想着这人或许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可萧恒琪却会错了意,眼睛一亮,笑得更加油腻:“原来……你是在为我的前程着想?你心里,早就有我了对不对?” 陆蕖华:“……” 她彻底无语。 懒得再废话,指尖一翻,一枚细银针无声滑出。 她手腕轻抖,银光一闪! “呃——!” 萧恒琪浑身一麻,双腿僵直,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睛僵在原地,模样滑稽又狼狈。 “神经。” 陆蕖华收针,丢下这句话,拉着浮春转身就走。 萧恒琪来前,特意吩咐小厮在一旁等候,不许打扰了他的兴致。 如今被陆蕖华几针钉在原地,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来往路人看着他僵直的模样,忍不住指指点点。 萧恒琪只能愤恨地在心里吐出一句:陆蕖华,你给我等着,我早晚会把你收入囊中! 回去路上,陆蕖华满脑子都是萧恒琪说的话。 虽然她早就从霍凌薇口中知道,萧恒湛会与他成亲的事。 但当时她并未细想,如今再次听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难堪。 “姑娘,将军心里最惦记的只有您,您不要把三公子的话放在心上。” 陆蕖华知道浮春在担心自己,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去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等养父的事情解决,我就会离开京城。” 第111章 说她刁蛮 陆蕖华嘴上说得淡然,心底却一片清明。 两人早已不是从前对等的兄妹关系,她是他“买下”的人,他若不肯放她走,她哪里能轻易离开京城。 思忖间,马车已缓缓停在静园角门。 她扶着浮春的手下车,刚要推门而入,一道清俊身影倚在朱门旁,含笑看她。 陆蕖华脚步一顿,有些意外:“江公子?” 江予淮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副表情,笑着指了指院墙上方暗卫常蹲的位置,意思再明显不过:是他们告诉我的。 陆蕖华了然,走上前去:“江公子是来找萧将军的吗?他去了军营……” “我不找他。”江予淮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来找你。” 陆蕖华愣了一下。 江予淮也不绕弯子,直接问:“现在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了吗?” 陆蕖华一怔,旋即不语地点点头。 江予淮在心底轻叹。 恒湛兄真是把这丫头摸得透透的,明知她必定会出门,必定会听见那些污言秽语,怕她钻牛角尖伤心,竟直接把他推来当说客。 其实就算萧恒湛不托他,他今日也打算过来。 明明与她不过几面之缘,可他总莫名惦记,大概是……她眉眼间那股沉静,像极了他的母亲。 陆蕖华捕捉到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柔情,微微发愣,很快反应过来他那番话的意思。 “是萧将军让你来的?” 江予淮眉梢微扬,笑意带了几分促狭,那压抑着的口音,也暴露出来。 “四妹妹,你和恒湛兄不是已经和好咯?为何还一口一个萧将军?” 陆蕖华眼皮跳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一副正经模样,这才不到三句话,就暴露本性了。 她眉眼间浮起几分无奈,还没来得及开口。 江予淮已经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难道……还没和好?” “是不是没有原谅他,我就说嘛,他那人做事那般自负,你怎么可能轻易原谅……” “算是和好了。” 陆蕖华打断他,生怕他脑补出什么狗血剧情。 不过她这话也没错。 萧恒湛是她的“买主”,说东不能往西,说站不能坐。 这怎么能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和好呢? 可若是论从前,她想,若是萧恒湛不给她一个解释,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不过听江予淮这个口气,萧恒湛似乎没少在外谈起他们的事情。 陆蕖华突然萌生一丝好奇,“江公子,萧将军在外都是如何说我与他的关系?” 一提这事,江予淮就忍不住气笑,当下把军营里的事说了出来。 “四妹妹,我觉得你应该给恒湛兄检查检查脑子。” 前几日他们在军中议事,他忽然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们兄妹和好了” 那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把陆蕖华哄好了似的。 陆蕖华一怔:“为什么这样说?” 江予淮啧啧两声,“他有一段时间不正常了,每天笑呵呵的不说,还时不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觉得他需要看看。” 陆蕖华眉头微蹙,是这样吗? 虽说萧恒湛总是受些皮外伤吧,但精神状态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啊。 难道说,在她面前刻意收敛了? 陆蕖华一本正经地想着从前看过医书,回忆有没有类似情况的发生。 江予淮全然没注意到她的严肃,颇有告状意味地说:“你不知道,他在边关的时候,天天和我们说,你刁钻娇气,难哄半点不肯吃亏。” “现在突然改了口……” 陆蕖华的注意力被刁那句“钻难哄”吸引走了,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眼底瞬间冒起火气。 这个萧恒湛,她在这儿为流言烦心,他倒好,还在外头到处败坏她名声! 她下意识攥紧拳,心里已经盘算好等他回来要如何同他算账。 可下一秒,萧恒琪那句“他很快就要和霍家联姻”猛地砸进脑海,一腔火气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她在想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对着他任性使气的侯府四姑娘。 她身份尴尬,处境微妙,哪里还有资格跟他发火闹脾气。 她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 江予淮一眼看出她眼底的光亮骤然暗下去,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没说对,连忙道歉。 “四妹妹,你别把我的话放心上,恒湛兄还是很在意你的,我刚刚只是气他到处炫耀你,才说了他两句坏话。” “我就是气他,欺负我没有妹妹。” 陆蕖华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底那点愁云散了些。 “江公子,我不是对你,我只是……”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江予淮却误以为她是为了外头那些流言思绪万千。 柔声劝道:“四妹妹,你就把外面那些混账话当放屁,我已经派人去压那些流言,只是你刚和离,一时半刻未必能彻底平息。” 这些流言,陆蕖华已经想好应对之策了,既然她和国公府和离,总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受屈,而谢知晦置身事外吧。 从前她咽下为谢知晦遮掩的委屈,如今也该吐出来了。 她抬眼看向江予淮,眼神恢复了清明,“多谢江公子关怀,我没有把这些放心上,而且已经想好应对的方式了。” 江予淮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锋芒,忍不住八卦似的眼睛一亮,语气带着期待。 “你打算如何做,需不需要我帮忙?我在京中消息最灵啦!” 陆蕖华看着他一秒切换的好奇模样,再次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半点正经都装不住。 “不劳烦江公子了,我自己来就好。” 江予淮脸上的失落一闪而过,“那好叭,不过四妹妹你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咯,大兄常说我的小聪明能用大用处呢。” 陆蕖华感受到他的热情,心头一暖,笑着点点头,随口问起:“江公子,还有兄长呢?” 江予淮脸色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他摆弄着手中折扇。 “我上面有两位兄长,大兄是武将已经成婚多年,二兄是文臣去年才成婚,过不久也要进京述职了,到时引荐你们认识。” 第112章 算计他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陆蕖华有些想象不到江予淮的兄长会是什么形象,但也蛮有兴致,点头应下。 江予淮又与她絮叨几句,见她神色虽淡却并无颓唐之意,这才放下心来。 他摇着折扇,哼着不成调的岭南小曲儿,慢悠悠地晃出了巷子。 “四妹妹,倒是比恒湛兄想得开。” 江予淮回头望了一眼静园紧闭的朱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 军营,帅帐。 萧恒湛一身玄甲未卸,周身笼罩着一层寒霜般的肃杀之气。 案几上摆着几块炸裂变形的火铳残片,还有几包被拆解开的火药。 “查清楚了。” 萧恒湛的声音冷硬如铁,指尖沾了些黑色的火药粉末,“火药里掺了细小的硝石颗粒,上膛时摩擦生热,直接引爆。” 江予淮此时已换了一身便装,少了在陆蕖华面前的散漫,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沉稳。 他凑近看了看,眉头微皱:“这么拙劣的手段?军营里的火药库守备森严,谁能把硝石带进去?” “是个负责清理库房的新兵,家里是开石矿的,说是无意中沾在鞋底带进去的。” 萧恒湛语气讥讽,“口供已经录好了,人也在禁闭室关着。” 江予淮挑眉:“这么急着找个替死鬼?陛下那边可不好糊弄,演武场试铳炸伤多名亲卫,这罪名不小,你此番怕是要受过了。” “不过是挨一顿板子,罚俸三年。” 萧恒湛面无表情地擦净手指,仿佛说的不是自己,“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 他眯起眼,眸光锐利如刀。 这种从身边最亲近,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手的手段,有些眼熟。 江予淮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当初在边关时,他们明着下手还好防备,如今回了京城,那些人专挑暗处下黑手,阴招子防不胜防,你要小心。” 萧恒湛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江予淮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去看过四妹妹了,你还真是小看了她。” 他靠在柱子上,语气有些得意,“她可没有因为听到那些难听话就委屈伤心,反而很冷静,甚至已经想好了反击的法子。” 萧恒湛手上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漫出几分复杂的涩意。 从前那个事事赖着他,受点委屈就红眼眶的小四,已经渐渐消失了。 他开心她长出羽翼,可他也清楚,这份成长的代价太重。 那三年分离,那三年伤害,是刻在两人之间的疤。 他攥了攥拳,当年算计他们,逼迫他不得不和陆蕖华分开的人。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跪在地上。 江予淮见状,识趣地行了个礼:“既然你有正事,那我便先回营房了。” 待江予淮走后,萧恒湛才冷冷开口:“说。” 暗卫将今日萧恒琪当街纠缠,出言冒犯,被陆蕖华银针制住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 萧恒湛听完,周身气息骤然降至冰点,眸中杀意一闪而逝。 “郑月容管不好儿子,那就让她管管自己的铺子。” 这些年,郑月容母族早败,若不是萧玉沢庇护,她连侯府正室的位置都坐不稳。 她手里那点产业,不过是萧玉沢从指缝里漏出的一点,根本经不起折腾。 断了银钱,便是断了萧恒琪的根。 暗卫领命退下。 萧恒湛看着掌心渗出的血珠,脑海中浮现出陆蕖华那张清冷倔强的脸。 霍家联姻? 呵,此事他还不知晓,外面倒是传扬起来了。 …… 与此同时,侯府大房内。 夜色深沉,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柳氏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根温润的玉竹子。 那是已故萧玉衡留给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慰藉。 “老爷,府里最近唱了不少大戏。” 柳氏对着玉竹子轻声呢喃,眼神空洞而幽深,“很快,我就能看清形势,收拾了害死你的人。” “母亲。” 一道略显轻浮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萧静怡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气,显然又是刚从外面回来。 “你又在看父亲留下的东西啊?都看了这么多年,也不嫌腻。” 柳氏缓缓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你又去做什么了?” 萧静怡眼神有些飘忽,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没干什么,就随便出去走走,透透气。” “透透气?” 柳氏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竹子重重拍在桌案上。 “哪个闺阁女子像你一样,整日流连于秦楼楚馆,和那些男妓混在一起?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萧静怡脸上。 萧静怡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柳氏:“母亲!你打我?” “打你?我恨不得打死你!”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颤,“你是你父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不想着为大房争一口气,却在这里不知廉耻!” “我哪里不知廉耻了!” 萧静怡委屈地红了眼眶,梗着脖子喊道,“我不过是去和他们谈论诗词歌赋,又没有真的做什么!我的清白之身还在,您至于打我吗?” “你……” 柳氏看着女儿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你马上就要过适婚年龄,和裴府的婚事,眼瞧着就要抬到明面儿上,你就不能懂点事?” “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婚事告吹京城,还有哪户人家敢娶你!” 萧静怡满脸不耐烦,“我本来就不想嫁给裴璟,从前他整日跟在陆蕖华屁股后面追,这些年拖着不肯娶妻,别人不明白什么意思,我清楚得很。” “我萧静怡,绝对不捡陆蕖华不要的男人,何况她只是一个养女,都能嫁到了国公府,我可是侯府嫡姑娘,他日怎么也要嫁……”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柳氏却看出她的意图,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你还没跟二皇子断干净是不是!” 第113章 送嫁 萧静怡用力推开柳氏的手,“我就是没断!二皇子日后有望登基,我为什么要放过这样的机会?” 柳氏只觉得她蠢,恨铁不成钢地咬牙提点,“若是二皇子真有望登基,那萧恒湛怎会不与他来往?” 萧静怡一噎,眼神飘忽,“他是在陛下面前得脸,可也不是事事都能算明白的,二皇子风度翩翩,还说要纳我为贵妾……” “你清醒一点吧!”柳氏看着她异想天开的样子,厉声打断:“你用你的指头好好数数,他有多少个妾室。” “两只手都数不过,这种话你竟也信!” “放着裴府正室娘子不做,去当妾,我看你是昏了头!” 萧静怡还想要反驳。 柳氏直接给她下最后通牒:“你以后不要再出门了,给我老实待着府上看女德!” “母亲!”萧静怡不甘心跺脚。 柳氏冷着一张脸,吩咐身边下人,“将姑娘关进院子,没我的吩咐,不许她出门!” 萧静怡被强行带下去的时候,嘴上仍不甘心地叫嚷。 “母亲你是迂腐太过,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咱们大房的前程,你这些年被压着的还不够惨吗!” 柳氏心头微颤,狠心别过头。 等到叫嚷的声音渐渐停下,她才泪眼婆娑地拿起桌上的玉竹,另一只手紧紧按向小腹,眼中恨意渐浓。 若她能留住那个成型的男胎,何愁守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这侯爷的位置,又岂能轮到二房! —— 六月初三,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崔家院子里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红纸屑飞了一地,混着昨夜下雨留下的泥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崔韶音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嫁衣的女人,觉得陌生得很。 大红的绸缎裹在身上,金线绣的鸳鸯戏水从胸口一路缠到裙摆,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喜婆给她上了厚厚的妆,脸上扑了一层又一层粉,盖住了她本就不多的血色。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想笑。 没想到此生第一次嫁人,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握紧袖中假死药,陆蕖华的话在耳边回响。 这个药,一定要在上轿子前服用,才能在入洞房前进入假死状态,瞒过所有人。 “时辰到——新娘上轿——!” 崔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喜气。 他推门进来,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韶音啊,你真是好命,能被王员外看中。”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搁在桌上,“这是我去庙里特意给你求的平安符,开过光的。你可要多活一阵子,别像前头那几个似的,好歹让王员外把银子花值了,咱们崔家也好跟着享几年荣华富贵。” 崔韶音冷漠地看着桌上那个红布包。 她这个女儿,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人,是一棵摇钱树。 从前是做工赚钱,如今是嫁人换银子,横竖都是卖。 她拿起那个平安符,指尖轻轻摩挲两下。 崔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下一刻,崔韶音把它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崔父的脸瞬间涨红,气得手都抖了,声音发颤:“你……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我特意去庙里跪了三个时辰求来的平安符,你就这么扔在地上?这不是明摆着咒自己不吉利吗!” 说着慌忙双手合十,对着空气连连作揖,“菩萨莫怪,孩子不懂事,不是故意冒犯的,这平安符灵验得很,一定要保佑我女儿嫁过去平平安安,多福多寿啊! 崔韶音看都没看他一眼,扶着小杏的手站起来,声音淡淡的:“出门吧。” 崔父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捡起地上的平安符狠狠啐了一口。 “不知好歹的东西,我费力求来这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婚事,你倒好,还敢摔符发脾气!到了王家,看王员外怎么好好‘管教’你!” 崔韶音走到门口的脚步微顿,父亲的咒骂声,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心里。 最后一丝犹豫瞬间消散,她攥紧袖中假死药,毅然转身,弯腰上了花轿。 轿帘落下的刹那,她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花轿晃晃悠悠地上了街。 锣鼓喧天,唢呐吹得震天响,红绸子在风里飘,看着倒是热闹。 可路边看热闹的人说的那些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添香阁内。 戴着面纱的陆蕖华静静坐着,看着崔韶音的红色花轿从街面缓缓经过。 楼下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议论声,隔着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王员外娶的第几个夫人了?” “第五房正室了,不过算起来是第十个人了。” “来来下注,看看这位能活到什么时候!” “我猜一个月!” “半个月,不能再多了。” “三日!我赌三日!” 那些人的笑声放肆得很,像是讨论的不是一个人的死活,而是一场有趣的赌局。 陆蕖华放下茶盏,站起身,推开雅间的门,顺着楼梯走下去。 她走到那群人面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我猜,今晚。” 那群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作一团。 “这位夫人可真会开玩笑!” “就是就是,哪有新娘新婚夜就死的,多不吉利……” 陆蕖华没有说话,转身离开酒楼。 浮春走上前,低声道:“姑娘,王家小厮又来问您,今天会不会去宴上。” 自从那日崔父到王员外府上炫耀一通后,他每日都往静园递帖子,请陆蕖华去喝喜酒。 据浮春打听王员外,到处说他这位新夫人和侯府有亲,他成亲这日侯府也会来人。 今日是大喜之日,一大早就派了三拨人来请。 陆蕖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峭笑意。 “自然要去。” “不去,怎么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浮春看着姑娘嘴角那抹笑,心里莫名打了个寒噤。 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姑娘笑起来的时候,比冷着脸还吓人。 花轿拐过了街角,唢呐声渐行渐远。 桌上的那锭银子还搁在那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那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伸手去拿。 第114章 喜事变丧事 花轿一路抬往王员外府邸,沿途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讥讽调笑声此起彼伏。 年近五十的王员外浑不在意,一路给往来路人撒着喜糖,满面春风。 喜宴开得热闹,宾客满座,推杯换盏间,陆蕖华戴着面纱,携浮春缓步走入王家大院。 她身姿清冷,在一片大红喧闹里,格外惹眼。 王家管事连忙上前躬身:“陆姑娘,您可算来了,员外特意吩咐过,要好好招待您。” “不必忙。”陆蕖华目光淡淡扫过喜堂,“我等着看喜事就是。” 管事愣了一下,讪讪退到一旁,心里暗自嘀咕:这位姑娘的语气,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 浮春跟在陆蕖华身后,压低声音:“姑娘,崔姑娘那边……” “时辰未到,再等。” 陆蕖华寻了个角落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民间有俗,再娶的新妇,需在洞房中转上一圈,再静坐半个时辰,名曰“留妻”,寓意能在夫家长久安稳。 王员外极信这个。 前几任都没留住,这第五个,他非要按规矩坐满时辰不可。 趁着新妇暖房,王员外举着酒杯满场敬酒,喝得满面通红。 旁人起哄劝酒,他也不推拒,仰头便灌,肥硕的身子摇摇晃晃,像只充胀了的皮球。 陆蕖华坐在暗处,望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眼底冷意一点点凝结。 不过半柱香功夫,喜房内突然爆出一声凄厉尖叫。 “不好了!夫人不行了!” 这一嗓子,直接炸翻了整座喜宴。 宾客哗然起身,喧哗戛然而止。 王员外醉意瞬间醒透,肥硕的身子猛地站起,椅子被带得轰然倒地。 “混账!嚎什么丧!”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人,怒冲冲往喜房冲去。 宾客们愣了一瞬,随即蜂拥而上,挤作一团,都想瞧个究竟。 只见崔韶音身着大红嫁衣,直挺挺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早已没了气息。 王员外嘴唇哆嗦,酒气从毛孔里阵阵往外冒。 “怎么回事!” 他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哑,“好好的新娘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丫鬟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奴婢不知道啊!夫人坐下没多久,忽然就倒下去了……” “奴婢叫了好几声,都没应……” 崔父不知何时挤了进来,一眼看见床上毫无生气的崔韶音,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 他死死攥着那枚早已弄脏的平安符,心头第一个念头竟是: 完了,全毁了,亲事黄了,到手的银子也飞了! 紧跟着又窜出一丝慌乱:难道……真是因为她没带这平安符,才出了事? 小杏低低的啜泣声入耳,崔父猛地回神,扯着嗓子嘶吼:“快!赶紧去请大夫!” 大夫匆匆赶来,手忙脚乱探过鼻息,诊过脉象,最终对着王员外沉沉摇头: “员外,夫人已然气绝,脉象全无,身上看不出外伤,像是……突发急症暴毙。” “暴毙?” 王员外脸色瞬间铁青。 今日是他大喜之日,好好的喜宴,竟变成了丧事,简直是天大的晦气。 宾客们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又死了一个!” “这王员外,怕是真的克妻啊!” “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王员外又羞又怒,脸一阵青一阵白,一脚踹翻身旁凳子:“都给我闭嘴!” 崔父此刻彻底回过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放声嚎啕。 “我的女儿啊——你死得好惨!” 他哭了两声,忽然猛地转头,手指直直指向王员外,声音尖厉刺耳: “我女儿好端端的,嫁过来就没了性命!你赔我女儿!赔我银子!” 王员外火气“腾”地冲上头顶:“放你娘的屁!你女儿有病不早说,嫁到我家来寻晦气,也敢要银子?” “我女儿没病!”崔父从地上爬起,撸起袖子,露出干瘦的胳膊,“成亲前刚请大夫看过,身子好得很!分明是你家不祥,是你克死了我女儿!” “我克你娘的头!” 王员外一把揪住崔父的衣领,肥脸涨得通红,“我看是你们崔家存心骗钱,把病秧子塞给我王家!” 两人当场扭打在一起,你推我搡,骂声震天。 崔父新娶的续弦挺着肚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拉架又不敢,只扯着嗓子干喊: “别打了!别打了!都是一家人……” 王家下人上前劝,被王员外一脚踹开。 崔家亲属想帮忙,又被王员外一巴掌扇回去。 喜房内鸡飞狗跳,桌椅翻倒,茶盏碎裂满地,大红绸子被踩在脚下,沾了酒渍泥印,狼藉不堪。 陆蕖华立在门槛外,冷漠地望着屋内这场闹剧,一言不发。 王家管事最是有眼力见,连忙上前拉住王员外,低声急劝:“员外,侯府小姐还在呢!” 王员外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光顾着撒泼吵架,竟把这尊大佛忘在了脑后。 他脸上横肉一抖,松开崔父的衣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崔父的反应比他更快。 扑通一声重重跪倒,膝行着扑到陆蕖华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陆小姐!您可要为我家韶音做主啊!” 他眼泪说来就来,鼻涕一把泪一把,比方才哭丧时还要真切几分。 “您是韶音最好的姐妹,不能看着她死得不明不白!求您替她讨个公道,让王家赔钱!赔一大笔钱!” 陆蕖华看着跪在地上哭嚎的崔父,面纱下的眼神冷得像冰,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做主?你女儿尸骨未寒,你不想着查明死因,反倒先想着要银子,你就是这般做父亲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狼藉和王员外的慌乱,“至于公道,崔姑娘是在你王家出的事,王员外难辞其咎。” 崔父哭声渐小,琢磨着陆蕖华的话,分明是想各打五十大板。 他心里的算盘落了空,再看陆蕖华不过是个侯府养女,底气慢慢足了,语气也带上了不满。 “陆小姐这话就不对了,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要点银子安葬她怎么了?你不帮着讨公道,反倒在这里和稀泥,韶音真是错信了你。” 第115章 人我带走 浮春闻言,柳眉倒竖,一步上前,厉声喝道:“放肆!我家姑娘好心好意替你们两家断个公道,你竟敢出言攀污,好大的胆子!” 崔父被这一喝吓了一跳,面上闪过一丝心虚,但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还没着落,又梗着脖子强撑。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她一个侯府小姐,还是韶音的好友,却不帮着我们小门户的说话,这摆明是瞧不上我们,嫌贫爱富……” 陆蕖华眸子瞬沉,看了一眼浮春。 她接到指令,再不与他多言,转身朝门外扬声道:“来人!” 话音未落,院外立时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黑压压的暗卫不知从何处涌出,转瞬便将整座喜院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在场人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面色发白,纷纷往后退去。 方才还拥挤不堪的喜房门口顿时空出一大片。 崔父两眼瞪大,不敢相信这侯府养女真有实权,不是说她和萧将军决裂了吗? 若非知道点消息,他哪里敢用这种语气对侯府人说话。 他那挺着肚子的续弦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攥着他的袖子,“老爷……” 浮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双腿打颤的样子,冷声发话:“崔姑娘的事,我家姑娘自会秉公处置,你若再多嘴多舌,休怪不客气。” 崔父连连点头,不敢再有半句不满。 王员外见状,眼珠一转,连忙堆起笑脸,朝陆蕖华拱手道。 “陆小姐明鉴!天底下就没有这样做爹的,女儿尸骨未寒,他不想着查明死因,反倒一心只想着要银子,这是什么道理?” 陆蕖华读懂他的言外之意,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的笑,装作没听明白地问:“那王员外,想要我怎么做?” 王员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可不太顺耳。 这位陆姑娘到底和他娶进门的媳妇有两分薄情,看在她已逝的份上,也不会找崔家麻烦。 他琢磨过味来,就不敢在想让陆蕖华主持公道。 只想将这件事赶快压过去,“小人哪敢麻烦陆姑娘。” “崔姑娘到底是穿着嫁衣,明媒正娶入我王家的门,虽说还没来得及拜堂,可这亲事是过了三媒六聘的,满城都知道她是我王员外的新妇,如今她人没了,总不能让她连个归宿都没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蕖华的神色,见她没有打断的意思,胆子便又大了一些。 “依小人之见,不如先将崔姑娘入土为安,就葬在我王家的祖坟里,灵位也供在我王家祠堂,逢年过节香火不断,绝不叫她受了委屈。至于丧葬的事,就不劳烦崔家人操心了,一切由我王家来办。” 今日这晦气,他认下了,他就算是花钱消灾,也绝不会把银子给崔父这个无赖! 崔父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了。 他崔家忙前忙后,嫁出去一个女儿,到头来连一文钱都捞不着? 那可不行! 他心里头急得火烧火燎。 “王员外这话怕是有些不妥当吧?” 王员外斜眼看他:“有什么不妥当的?” 崔父阴沉着一张脸,“小女虽然抬进了您家的门,但到底还没拜堂成亲呢,这没拜堂,就算不得是正经夫妻,葬进您家祖坟,于礼不合。” “再说了,这祖坟里头葬的都是王家的血脉至亲,小女一个外人,葬进去,怕是对您王家的风水也不好……” 崔父知道王员外信这个,眼瞧着见他眉头皱紧,心里头便有了底。 “这小女的身后事,还是由我们崔家来操办比较妥当,至于丧葬的费用……” “既入了你家门,自然是你家出。” 王员外脸都气绿了,他本来还真的细想风水问题,可见他把话题又转到银子上,瞬间就反应过来。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崔父,脸上的肥肉气得直抖:“你还要不要脸了?嫁女当天就死在我家里,我没说把聘礼要回来,还说厚葬你女儿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你居然还想吃人血馒头,从我这里捞银子,你当我是冤大头不成!既然你说没拜堂不算夫妻,那这亲事就当没成,把我王家给的聘礼统统还回来!” 崔父被王员外退聘礼的话逼得没了退路,先前说没拜堂于礼不合的话全抛到脑后,只梗着脖子强辩。 “轿子抬进你家门,红盖头都没掀就断了气,这叫嫁过来了却没真正成夫妻!” “人是在你家没的,根还在我崔家,后事得我们办,可她是被你克死的,安葬费你不出,补偿总得给吧!” 陆蕖华看着眼前两个为了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崔韶音的尸首还停在里屋,他们却连一句惋惜都没有,只把她的死当成了敛财的由头。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够了!” 陆蕖华一声冷喝,直接截断两人争吵,声音里压着滔天怒意。 “既然你们都只想着银子,那崔韶音的后事,我来安葬!” 她拍了拍手。 玄影应声而入,身后两名侍卫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银盘,盘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锃亮的银锭。 崔父的眼睛顿时直了。 自从家落后,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陆蕖华目光落在崔父身上,冷得刺骨:“你不就是想要银子吗?我给你。” 她伸手从托盘上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崔父的眼睛跟着那锭银子转,想要说几句感激的话,还没等他开口。 “嘭——” 银锭砸在肩头,崔父痛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陆……陆姑娘……”他捂着肩膀,满脸惊愕地抬头。 陆蕖华没有理他,又从托盘上拿起第二锭银子。 一下、又一下。 银锭子砸在肉上的闷响声,在寂静的喜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崔父起初还能强忍着不出声,可砸到七八下的时候,实在是扛不住了,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痛呼声。 “陆姑娘……小人知错了……哎哟!小人不要银子了……不要了……哎哟!” 第116章 她的命只值五百两 陆蕖华充耳不闻。 阳光映在她面纱下的半张脸上,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 一锭银子是五两,她砸了整整一百下。 五百两银子。 不多不少。 够买崔韶音一条命了。 够让这个把女儿当货物的父亲,永远记住这个价码了。 陆蕖华终于停下动作,将手中最后一锭银子随手扔在崔父面前。 银锭子落在地上,滚到崔父脚尖前,停了下来。 崔父瘫坐在地上,浑身哆嗦,额角被银锭子的棱角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汗水,糊了半张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又惊又惧地看着陆蕖华,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今往后,崔韶音与崔家,钱财两清,再无干系。” 陆蕖华的声音冷冽,没有半分起伏。 她微微侧首,下令道:“把崔姑娘的遗体抬走。” 两名黑衣暗卫无声上前,动作利落地将担架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抬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陆蕖华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句冷音,飘在满院死寂之中。 “她活着时,你们不疼。” “死了,也不配沾她半分身后名。” 暗卫抬着覆了白布的担架,一路随陆蕖华回了静园。 她面色沉冷,对外只说崔姑娘尸身暂放偏院,择日安葬,半点不露异样。 她又故意使人去请风水先生,大张旗鼓地问吉时、选坟地,言谈间皆是要风光下葬的模样,把场面上的戏做了十足。 直到四下彻底安静下来,榻上的崔韶音才缓缓睁开了眼。 她静静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陆蕖华说过假死药只能骗过一时,不到两个时辰就会露馅。 她没想过药会散的那么快。 以至于父亲与王员外在厅中为银子争执不休的话语,她听得一清二楚。 从前家道未落时,父亲也曾把她架在脖子上看花灯,为了买她爱吃的糕点,绕路三条街。 可如今,她尸骨未寒,他满心满眼只剩钱财算计。 许久,崔韶音起身,脱下嫁衣放在榻上。 陆蕖华算着时辰推门进来,一眼便对上崔韶音那双空洞的眼眸,心口一疼。 她快步走到榻边,轻轻将失魂落魄的崔韶音揽进怀里。 崔韶音靠在她肩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明明早就知道,在他心里我早就不值钱了,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被他疼爱的女儿了……” “可当我亲耳听到,他把我当成换钱的物件,跟人争来吵去,我还是控制不住地伤心。” 那些家道中落前的温情,是她这么多年,在冰冷的家里撑下去的全部念想,是她最后一点软肋,如今被生生碾碎,连半点念想都不给她留。 陆蕖华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她不善安慰人,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开口:“几年前疼你的那个父亲,或许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如今这般嗜钱如命,薄情寡义的模样。” “人都是会变的,莫要困在过去的回忆里,一直跟自己较劲,人总要向前看的。” 崔韶音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她颈间怀里,放声大哭。 直到眼泪流干,声音沙哑,她才慢慢平复下来,眼底的空洞褪去,只剩一片决绝。 陆蕖华等她缓过劲,才缓缓开口,说出早已安排好的后路:“明日一早,便是下葬的吉时。” “我已经寻到一具近两日离世的女尸,脸上也撒了蚀骨粉,不出几日,尸首便会溃烂,就算日后有人察觉异样,也绝查不出破绽,你可以彻底脱身。” 崔韶音抬眸,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我要亲自去,给自己下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郊墓地早已挖好土坑。 陆蕖华按照礼制,带着下人送葬,做足了送别挚友的模样。 崔韶音换上一身粗布素衣,扮成随行的杂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无人察觉。 到了下葬的时辰,崔韶音默默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绺早已剪好的青丝。 这是她身为崔韶音,最后一点印记。 她抬手将发丝轻轻丢进土坑之中,望着那即将被掩埋的替身,声音轻却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崔韶音。” 青丝入土,过往皆断。 京城不宜久留,必须即刻离开,才能避免夜长梦多。 渡口。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江面上水汽氤氲,远处的船影朦朦胧胧。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靠在岸边,船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顾清月站在跳板前,转过身来,看着陆蕖华。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都没有说话。 许久陆蕖华从怀中取出备好的文牒与厚厚一叠银票,递到崔韶音手中。 “文牒已经盖好官印,你只要在上面填上名字便可通行,一路南下,我都安排了人暗中照应,不会出任何差错,” 崔韶音接过,指尖微微颤抖,“谢谢你蕖华,这些年你照应我那么多,如今……”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文牒上的名字你想好了吗?”陆蕖华擦去她 眼角的泪,柔声问。 崔韶音眼中带着释然的笑意:“嗯,随我母亲的姓,母亲生前总盼着我一生清清白白,月明风清,往后,我便叫顾清月。” “顾清月。”陆蕖华低低念了一遍,眉眼微柔,“好名字,配得上你。” 崔韶音眼眶一红,强忍着泪,哽咽道:“对不住,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陪着你了,我会尽快成长起来。” “我知道,京城留不住你。”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陆蕖华,“你的心在江湖,在山川,在那些还没有走过的路,没有看过的风景里,我等你来寻我。” 陆蕖华喉间一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惯常用的冷静和从容,在这一刻都失了效。 “时间不早了……” 许久,陆蕖华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有些哑,“船马上就要走了。” 崔韶音用力抱了抱她,不敢再多做停留,怕一回头就舍不得离开,转身快步踏上乌篷船。 船身缓缓驶动,渐渐远去,直到变成江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浮春站在陆蕖华身侧,轻声劝道:“姑娘,风大,我们回去吧。” 陆蕖华缓缓转过身,面纱下的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珠。 下一秒,一只温热宽厚的手伸到她面前,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痕,动作温柔的小心翼翼。 第117章 谁定的婚事去找谁 陆蕖华抬眸,撞进萧恒湛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本就强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喉间一哽,再也支撑不住,上前一步,将额头重重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萧恒湛垂眸,看着埋首在自己胸前的人,眼底划过一丝无奈与心疼。 他感受到胸前的温热,指尖微凉地收紧手臂,将她圈进怀里,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晨光渐亮,江面上的雾气一寸寸散去。 陆蕖华终于平复下来,从他怀中抽离,眼眶红肿,鼻尖也哭得泛红,有些狼狈。 萧恒湛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般舍不得她,为何不留在身边?” 陆蕖华垂下眼眸,声音暗哑:“留在身边,只能小心翼翼地躲藏,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京城这般复杂,她还有养父的事要查,危险重重。 她不想让崔韶音因为她陷入任何险境。 萧恒湛最是清楚她心软,否则也不会因为崔韶音求到他面前。 只是他的傻小四不知道,那场交易从头到尾她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他一直派人守在医馆附近,在崔韶音出事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派人去捞了。 陆蕖华根本不用求他。 不过,他倒是要谢谢崔韶音。 若不是她,小四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离开谢知晦,回到他身边。 如此,便再送崔韶音一份大礼吧。 萧恒湛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鸦青,使了个眼色。 鸦青领命,无声离去。 “风灌得人骨头疼,再站下去,你明天别想下床了。”萧恒湛收回目光,顺势牵起她的手。 陆蕖华觉得不妥,下意识想抽回,“被人看见怕是惹人非议……” 萧恒湛却握得更紧,不容她挣脱,径直拉着她往马车走。 快到马车边时,陆蕖华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她脸颊一红,有些窘迫。 “这两日担心韶音,没怎么吃东西。” 萧恒湛脚步一顿,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巧了,我也没吃,那就吃完早茶再回府。” 马车帘被萧恒湛利落掀开。 他先一步弯腰进去,再伸手将陆蕖华拉上车。 车厢明明很宽敞,萧恒湛却偏要挨着她坐下,手臂若有似无地碰到她的胳膊,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便随着呼吸轻轻漫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陆蕖华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的脸,瞥见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她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问起军营的事。 “火铳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萧恒湛靠在车壁上,语气淡淡的:“对方做得很隐秘,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新兵身上,陛下不满意这个结果,发了很大的火。” 陆蕖华脸色一沉,“这摆明是让外人觉得,你失职又不想担责,才把罪责推到新兵身上。” 她语气不自觉染上关切,“你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吗?” 萧恒湛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没说话。 陆蕖华语气深沉:“定是你这段时间树大招风,惹人记恨,这段时间你行事要小心一些,莫要让人再往你身上泼脏水。” 萧恒湛听着她带着从前熟稔口吻的叮嘱,嘴角漫起一抹知足的笑。 陆蕖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管得太多了。 如今她有什么身份说这些? 她垂下眼,声音淡下来:“我只是随口一说,凡事还是按你的想法做。” 萧恒湛蹙眉,伸手捏过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这般小心翼翼,是跟谁学的?” 陆蕖华以为他又在嘲讽当初执意嫁给谢知晦的事,懒得再辩。 顺着他点意,自嘲道:“在国公府学的,不听你的话,就是这个下场,你满意了吧。” 她等着他像从前那样刺一句“知道就好”,却没料到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用力揽进怀里。 萧恒湛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得像叹息:“当年的事,是我的错。” 陆蕖华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怔在他怀里。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反应是这又是他新的嘲讽方式,故意说这种话来刺她。 可他怀里的温度那么真实,声音里的沉郁也不像作假。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女声,紧接着是玄影的问话:“霍姑娘,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听到“霍姑娘”三个字,陆蕖华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推开萧恒湛。 霍凌薇才是他日后真正要娶的人。 她这般不清不楚地与他待在一起,和当年气死平阳长公主的郑月容有什么分别? 马车外,霍凌薇的声音清亮:“我有要事与恒湛兄相商。” 萧恒湛推开马车门,挡住了大半视线。 霍凌薇笑着迎上来,目光不经意扫过未关严的缝隙,一抹淡紫色的裙摆若隐若现。 她眸中笑意瞬间凝结,攥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何事?”萧恒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霍凌薇很快恢复如常,笑容得体,“事关你我二人的婚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萧恒湛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戾气。 原来陆蕖华推开他是因为这个。 肃杀之气瞬间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下颌线绷得如刀削般冷硬。 他转回头看向霍凌薇,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侯府自作主张,与我无关,谁允诺你的婚事,你便去找谁。” 霍凌薇脸色微微一白,随即故作洒脱地笑了笑:“我自然知道恒湛兄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此事传遍京城,怕是不好收尾,我虽不在意这些虚名,可到底牵连家族。” “恒湛兄能否给我一点时间,商量个妥当的法子?” 萧恒湛眼神未动,只冷冷吐出一句话:“现在没空。” 霍凌薇追问道:“可我看你现在去的这个方向,是新开的那家岭南酒楼,既然都是用膳,时间应当合适。” 第118章 为什么会想多知道一些 萧恒湛眸色更冷,只沉沉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霍凌薇脸色一沉,方才瞥见的淡紫色裙角在脑海中闪过,再看萧恒湛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下瞬间清明。 他是要带马车里那个姑娘去酒楼用膳。 若没猜错,那人应是陆蕖华。 她握紧手中缰绳,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装作干脆利落的爽朗模样。 “那我就晚上再去静园拜访。” 说完拨马让开路,脸上笑意未变,眼底却沉了几分。 车门关上。 萧恒湛转回身,看着陆蕖华。 她垂着眸,一言不发, 他无奈叹息一口气,靠近她。 陆蕖华下意识想躲。 萧恒湛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抬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方才的话,你听清楚了?” 陆蕖华不明所以,僵硬地点点头。 萧恒湛看着她茫然的眼神,眉眼间浮起一丝无奈。 这丫头,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陆蕖华对上他那双严肃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萧恒湛是在跟她解释他和霍凌薇之间的关系。 她心头一怔。 为什么要跟她解释? 是怕她误会,然后不给他睡吗? 一个荒唐的念头涌上来,不如早些把身子给他算了。 或许那样他就会失了兴致,像之前那样把她丢下。 也好过现在这样,不清不楚,不上不下,让她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 萧恒湛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翻涌的胡思乱想。 这丫头,又在往歪处想。 萧恒湛俯身吻住她的唇。 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舌尖抵开她的齿关,一寸一寸地侵占,像是要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碾碎。 陆蕖华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地配合他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萧恒湛才松开她。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暗哑,一字一句:“我只会娶自己爱的女人,陆蕖华。” “你不许给我想些有的没的。” 陆蕖华愣愣地点点头。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说的那两句话连在一起,意味像他要娶的所爱之人是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暗暗警告自己别胡思乱想。 可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马车缓缓停在酒楼门前。 萧恒湛先下了车,回身朝她伸出手。 陆蕖华犹豫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刚站稳,一道带着岭南口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四妹妹、恒湛兄?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江予淮站在酒楼门口,手里摇着折扇,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好巧”的模样。 陆蕖华还没开口,萧恒湛已经面无表情地拉着她往里走。 江予淮也不在意,摇着扇子跟上来,嘴里絮絮叨叨:“自从上次恒湛兄带我来过一次后,我就彻底爱上这里,时常来吃。” “你们来得正好,我们一起用膳吧……” 萧恒湛脚步微顿,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识趣点”。 江予淮装作没看见,笑嘻嘻地跟在后头。 雅间落座。 萧恒湛自然而然地坐在陆蕖华身侧,江予淮坐在对面,手里翻着菜单,对着小二叽里咕噜地点了一大堆菜,嘴里还说个不停。 “恒湛兄,你的脸怎么这么黑?都快赶上四妹妹身边那个黑脸师弟了。” 他抬头看向陆蕖华,“对了,今日怎么不见他?” 陆蕖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这两日不在京城。” 崔韶音的事来得急,她请陆寒风一路暗中护送南下,等韶音安置妥当再回来。 医馆已经关了,身边暂时不需要他相护。 她本想让陆寒风到师父身边去照应,可自从那日师父说要去陆家村一趟后,就再没了消息。 她担心打草惊蛇,暴露师父的踪迹,便没让他过去寻。 师父说过,若他出事,会派一只红鹰鸟来传信。 如今没有消息,也算好消息了。 江予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二端着膳食走来。 江予淮两眼放光,夹起一筷子金钱肚就要往陆蕖华碗里放。 “这是他们家最近上的新品,我吃过很多次,味道非常不错。” 筷子还没伸到碗边,就被萧恒湛半路截住,挡了回去。 “你吃你自己的。” 江予淮收回筷子,啧啧两声,一脸酸意地看向萧恒湛:“有了妹妹就不认弟兄了。” 他转头看向陆蕖华,眉眼间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压低声音:“四妹妹,我跟你说,恒湛兄在边关的时候特别奇怪。” “每天晚上不管在哪儿,都要找个地界看月亮,有时还要拉着我一起看,真不知道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陆蕖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江予淮看到她的神情,八卦之魂瞬间燃了起来:“这该不会是你俩之间的小秘密吧?” “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萧恒湛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江予淮碗里,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陆蕖华低头喝茶,遮住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她抬眸看了萧恒湛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絮絮叨叨的江予淮,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边关的这几年,身边多了很多她不认识的人。 那些她缺席的日子,有别人替他挡过刀,陪他喝过酒,看过边关的月亮。 萧恒湛察觉到她的走神,夹起一块虾饺放到她碗里。 陆蕖华慌忙回神,担心被他看出什么,胡乱将虾饺塞入口中。 热汁烫了舌尖,她猛地一缩,睫毛扑闪了两下,眼底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萧恒湛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羽毛,从她心尖上轻轻扫过。 陆蕖华垂下眼,耳根烧得更厉害了,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方才在想什么? 在吃醋吗? 为萧恒湛身边多出来的那些人,为他不在的三年里她不曾参与的岁月。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从前面对谢知晦,她从不关心他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他夜不归宿,她连问都懒得问。 可轮到萧恒湛,她竟控制不住地想多知道一些。 他在边关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伤,和谁喝过酒,和谁说过话……她全都想知道。 为什么呢? 第119章 别惦记了 陆蕖华心绪浮沉片刻,最终将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归结为妹妹对兄长身边出现新友的幼稚占有欲,摇摇头,不再深想。 用膳结束,雅间内茶香渐冷。 三人起身,前后出了雅间。 江予淮刻意落后了半步,与萧恒湛并肩向门口走去。 他脸上惯常的风流笑意收敛了大半,用折扇半掩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恒湛兄,军营一事有眉目了。” 他顿了顿,扇骨在掌心轻敲一下,“那个惹事的新兵入营前,曾和二皇子府上一个管采买的外院管事,在城西的暗窑里喝过两次花酒。” 萧恒湛步履沉稳,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但也就仅此而已,银钱往来,书信证据,一概没有,而且那新兵临死前一口咬定只是闲谈,线索也就断了。” 江予淮语速加快,略有些凝重,“不过,二皇子那个风流草包的性子,你我都清楚,贪欢享乐他在行,这种阴损周密,一石二鸟的招数来算计你,绝非他的手笔,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 萧恒湛的脚步在酒楼高高的门槛前微微一顿。 晨光扑面而来,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眼底深处暗流涌动。 查了几日都没有线索,偏在新兵受死前浮出水面,这痕迹未免留得太刻意了些。 他喉结微动,嗓音低沉,“不必再深入了。” 江予淮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此事确实蹊跷,背后之人所图恐怕不小。 只是苦了萧恒湛,平白受罪。 陆蕖华已走到车辕边,察觉身后两人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回头望去。 正对上江予淮的视线。 他下意识地朝她展露了一个惯常,带着几分促狭的笑。 这笑容本无他意,落在某人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萧恒湛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方才谈论正事时的冷肃尚未褪尽,又覆上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霾。 他甚至没给江予淮收回笑容的时间,长腿一迈,身形利落地挡在了陆蕖华与江予淮之间,隔断了那在他看来碍眼的视线交汇。 萧恒湛不由分说地握住陆蕖华的手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将还有些茫然的她半扶半推地送上了马车,自己也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砰”一声轻响,车门被关上,也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江予淮站在酒楼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醋意真大。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喧嚣的酒楼街巷。 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 陆蕖华揉着方才被他攥得有些发疼的手腕,心里有些莫名,悄悄抬眼看他。 萧恒湛靠坐在对面,眉心微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心情极为不佳。 是因为刚才江予淮说的军营的事吗? 她隐约听到几个词。 罢了,萧恒湛这个人本就喜怒无常。 陆蕖华将目光转向窗外,试图驱散车厢内凝滞的气氛。 马车行至一处较为繁华的十字路口,速度稍缓。 一股极为诱人,混合着蜂蜜牛乳与烤面点的甜香,借着夏风,丝丝缕缕地钻入车厢。 陆蕖华鼻翼微动,被这香气吸引,忍不住抬手掀开了身旁的帘子。 只见路口东南角,不知何时新开了一家糕饼铺子,挂着蜜意斋的匾额,她正想让浮春去买一些,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 一道身着月白锦纹直裰,玉冠束发,身形清瘦挺拔身影撞入眼里。 是谢知晦。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髻精巧,簪着点翠步摇的姑娘。 她微微仰头,正听着谢知晦说话,仅仅一个侧影和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便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良好的教养。 谢知晦眉眼温柔,像极了从前对待沈梨棠的样子。 陆蕖华的眸子暗了暗。 这个人,该不会就是他找了多年的恩人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前面对沈梨棠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命都捧上去,转头发现认错了人,那份热络就凉得比谁都快。 如今沈黎棠尸骨未寒,他倒急着给新找的恩人献殷勤,这变脸的速度,连戏子都要自愧不如。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又或是冥冥中的感应,谢知晦忽然若有所觉,转过头正巧对上陆蕖华清冷的眸子。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松开手中递给柳惜音的糕点。 纸包掉在地上,糕点滚落出来,碎了一角。 柳惜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微微一愣,顺着谢知晦失神的目光望过去。 一眼便看到了街对面那辆带有镇远侯府徽记的马车,以及车内那张清丽却淡漠的少女侧颜。 她漂亮的眉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却没有表现出来。 “掉了便掉了,不妨事想,让伙计再包一份便是,谢公子不必介怀。” 谢知晦这才回过神,脸上露出些许歉意,目光却仍不受控制地往那辆马车飘去。 “看够了?” 一道冷冽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在陆蕖华耳畔响起。 同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迅疾而不容抗拒地覆上了她的眼睛,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她眼前骤然一黑,鼻息间萦绕的全是萧恒湛身上清洌的松柏气息。 陆蕖华一怔,下意识想去掰开他的手。 “怎么,舍不得?” 萧恒湛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她耳廓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和一股浓烈的酸意与怒气。 “小四,我是不是该提醒你,契约既成,银货两讫,你现在该想着怎么伺候好你的雇主?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可是要受惩罚的。” 他刻意咬重了“雇主”二字,语气里的讥诮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我哪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陆蕖华被他误解,心头也窜起一股火,用力扯下他蒙着自己眼睛的手,扭过头瞪他。 萧恒湛的脸色明显沉得厉害,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黑眸此刻正沉沉地盯着她。 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其中的不悦和妒意,清晰可辨。 陆蕖华一怔,还没开口,又听他补了一句。 “别惦记了,他身边那位,是太后颇为宠爱的义女,平乐乡君柳惜音。其父是已故的镇南将军,母亲出身江南清流世家,太后怜她孤苦,接入宫中抚养,颇得圣心与太后宠爱,在京城闺秀中,风头无两。” 第120章 女将军 “谢知晦攀上她,不足为奇,他如今在工部,想要更进一步,太后和柳家这条路,是条捷径,你在他眼里可不够看。” 这话说得又毒又酸。 陆蕖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萧恒湛竟以为自己是在对谢知晦念念不忘,才看得那般出神? 她气鼓鼓地闷声解释:“我怎么可能惦记!” 萧恒湛声音不咸不淡:“那你还顶得那般出神?” 陆蕖华有些气恼,又觉得有些荒谬,“我只是好奇,能让他谢知晦记挂多年、殷勤备至的恩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萧恒湛眉头微扬,“哦”了一声,靠在车壁上,侧脸对着她,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刚才那句酸气冲天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陆蕖华盯着他看了两秒,看着他那张明显透着不自在的侧脸,心头那点气恼忽然就散了。 她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萧将军。” 萧恒湛没动,只说了一句:“小四,别总让我提醒你,叫阿兄。” “阿兄。”陆蕖华从善如流,故意拖长了调子,乌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瞬地锁着他,慢悠悠地问,“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萧恒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 他倏地转过头,黑沉沉的眸子对上她带着明显探究和一丝狡黠笑意的目光。 萧恒湛眉头微扬,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倾身靠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陆蕖华的脸颊上。 就听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就是吃醋了……” 陆蕖华呼吸一紧,脸上那点刻意摆出的戏谑表情微微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萧恒湛的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那你说,该怎么办?” 陆蕖华愣住了,她只是想逗逗萧恒湛,看他窘迫,强作镇定的模样。 却没想到,他会这般不按常理出牌,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无赖的反将一军。 她别过头,想躲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我……我就是随口问问……” 萧恒湛低笑一声,指尖却不肯松开,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 带着薄茧的触感让陆蕖华浑身一颤。 “随口问问?”萧恒湛学着她的语气故意拖长了调子,“刚才逗我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他低笑一声,不再给她退缩的机会,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带着熟悉的热度与力道,轻易撬开她的齿关。 陆蕖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被卷入他强势的气息里。 她起初还僵着,很快便在他熟稔的节奏里软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良久,萧恒湛才稍稍退开,拇指意犹未尽地蹭过她湿润微肿的下唇,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哼道:“下回再胡乱逗我,可不止这样。” 陆蕖华气息不稳,靠在他肩头平复,耳根发烫,小声嘟囔:“……不讲道理。” 萧恒湛只当没听见,抬手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方才那家的糕点,若想吃,就让人去买了来,不必眼巴巴看着。” 陆蕖华脸上热度未退,知道他还在调侃,却没反驳,微微扬声道:“浮春,去刚才路过那家新开的蜜意斋,挑几样招牌地买来。” 车外浮春利落地应了声“是”。 马车未停,继续向前驶去,将方才那路口的一切抛在身后。 谢知晦仍站在原地,目光定定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身侧的柳惜音静静等了片刻,什么也未问,温声提醒:“谢公子,风大了,我们该回了。” 谢知晦恍然回神,低低道了句:“抱歉。” 这才转身,与她一同离去,只是背影显得有些沉滞。 …… 晚膳时分,霍凌薇寻到了静园。 玄影进来通传时,萧恒湛正与陆蕖华一同用饭。 他听完,头也未抬,只道:“让她在偏厅候着。” 陆蕖华夹菜的动作微顿,抬眼看他:“不是说有要事?” 萧恒湛夹了一块她爱吃的嫩笋放入她碗中,神色自若:“吃饭也是要事。” 陆蕖华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将那块嫩笋放入口中,莫名觉得比刚刚吃的几口都好吃。 饭毕,萧恒湛起身,走到她身侧时,脚步略停,像是随口一提,又带着刻意的强调。 “霍家那桩婚事,是侯府自作主张,我已明确拒过。” 这话来得有些突兀,陆蕖华听出他在跟自己解释,一股莫名是舒坦从心底漫开,驱散了白日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窒闷。 她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萧恒湛这才转身去了偏厅。 偏厅里,霍凌薇已等候片刻。 她今日未着劲装,换了一身水碧色的衣裙,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凛冽,多了些刻意修饰的婉约。 见到萧恒湛进来,她眼中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痴迷,却又很快收敛,扬起一个爽朗的笑。 “恒湛兄,用晚膳了吗?” “我昨日去京郊,运气不错,猎到一只肥兔,记得在边关时,我们时常围着篝火烤兔肉饮酒,畅快得很。不如今晚……” “用过了。” 萧恒湛打断她的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开门见山:“霍将军,在边关时,你父亲提及要将你嫁于我,我当时便已明确拒绝。” “你为何要让他允了侯府提亲之举?” 霍凌薇脸上的笑容僵住,提着食盒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道:“侯府来人商议时,是父亲擅作主张应下,恒湛兄,这并非我本意。” 萧恒湛的声音沉静,“霍凌薇,我不是蠢货,此等婚姻大事若没你的授意,你父亲岂能答应?” 他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继续道:“你箭术精准,临阵果决,有大将之风。” “在我眼里你是个不错的部下,你的前程应在边疆,在沙场,在统帅你的霍家军,保境安民。” “你可以,也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困于后宅方寸,执着于一些无谓之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霍凌薇也不再伪装。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孤勇,是再也掩饰不住爱慕与不甘: “我是为了接近你,才没日没夜地练箭,不顾生死地去挣军功,做成这个女将军的!”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无比用力。 “萧恒湛,我自认我霍凌薇,文韬武略,胆识心胸,不输给京城任何高门贵女,不,我比她们更强!我能与你并肩上阵,能替你分忧解难,能成为你最得力的臂助!我怎么就不能做你的夫人?” 第121章 三千个日夜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语气急切地说着自以为是的交易筹码。 “我知道你对陆蕖华的心思,可你日后是要袭爵的,萧氏族老,天下的礼法规矩,绝不会允许你娶一个过了明路的妹妹,还是个弃妇的人为妻!” “你若娶了我,至少能替你挡去这些麻烦,为你铺路,让你们……” “够了!” 萧恒湛冷声截断她的话,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霍凌薇彻底笼罩其中。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他语气森冷:“今夜这番话,我只当从未听过,边关同袍,并肩杀敌之谊犹在,但若你再执迷于此,甚至试图插手不该插手的事……” 他顿了顿,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带着冰冷的警告。 “那这同袍之情,恐怕也难以为继了。” “让你父亲去收拾这烂摊子,明日我希望能听到我们婚约解除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霍凌薇难堪地站在原地,眼中的怨念几乎要迸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脚步虚浮地离开静园。 听完全部对话的玄影和鸦青从暗处现身,面色都不太好看。 鸦青摸了摸下巴,咂咂嘴,语气复杂:“在边关时,这霍将军对咱们也算照拂有加,谁能想到是揣着这份心思……” 他眼珠子一转,用手肘碰了碰玄影,声音带着点戏谑,“我觉得,若没有姑娘,这霍将军论家世,论本事,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 玄影冷冷瞥他一眼:“将军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你还说这番浑话!再多嘴,仔细将军听见,把你发配去洗全营的马厩。” 鸦青脸色一僵,连忙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嘴巴两下:“失言,失言!” 他收了嬉皮笑脸,凑近些,正色问道,“说正经的,你觉得……霍将军她会死心吗?” 玄影望向霍凌薇离去方向那空荡荡的月洞门,缓缓摇了摇头。 声音压低,带着些冷意:“看她方才离去时的神色,不像是能轻易罢休的。” “但她最好只是执迷不悟,若因此生出妄念,甚至试图对四姑娘不利……”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未尽之言,意味分明。 鸦青脸上的最后一丝唏嘘也收了起来,表情渐渐凝重,沉默地点了点头。 …… 另一边,萧恒湛并未回自己房中,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陆蕖华所居的院落外。 他并未进去,只是静静立于廊下阴影中,隔窗望着屋内透出的暖黄光影。 窗纸上,映出女子朦胧的侧影。 她歪在临窗的小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 浮春站在她身后,正用布巾为她绞着湿润的发丝。 守在外间的丹荔发现了他,上前行礼,低声问:“将军,姑娘还未歇下,可要通传?” 萧恒湛摆摆手,示意不必。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仿佛钉在了那窗影上,贪婪地描绘着她的轮廓。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 月光如一层薄薄的银纱,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 幼时贪玩,他和陆蕖华曾不慎被关在郊外废弃的小阁楼里,漆黑一片,唯有这一轮月光从窗缝漏进来。 他抱着瑟瑟发抖的她,轻声说:“别怕,以后不管我们隔多远,只要看着同一个月亮,就是我在陪着你。” 那时她仰着小脸,用力点头:“月亮在,阿兄就在。” 可后来。 他在边关重伤未愈,听闻她要嫁与谢知晦的消息,拼着一口气策马回京阻拦。 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她脖间溢着鲜血,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地问: “阿兄,如今我们再站在这月光下,你还能同我说一句,阿兄在吗?” “就算你能,我们也回不去从前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萧恒湛早已习惯在抬头望月时,压下心头破膛而出的思念与痛悔。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外露的情绪狠狠压下。 再睁开时,已复深沉如古井。 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骨节泛白。 他在心里,对着这轮见证过无数思念与煎熬的月亮,再次无声立誓: 小四,这一次,不管前路有多少阻碍,多少非议,我定会风风光光,明媒正娶,让你成为我萧恒湛名正言顺的妻。 就在这时,窗子“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陆蕖华似乎想透透气,一抬眼,便直直撞进窗外萧恒湛的眼里。 那一眼,她清晰无比地看到了他未来得及彻底收敛的眸光,浓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占有欲。 陆蕖华心尖猛地一颤。 不过眨眼刹那,他就恢复如初,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一阵夜风趁势钻入,带着凉意,拂过她半湿的发丝和单薄的寝衣。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萧恒湛眉头微蹙,几个阔步来到窗前,替她关上窗。 随后走进屋内,极其自然地伸手,从还有些发愣的浮春手中接过那半干的布巾。 浮春识趣退下。 萧恒湛坐在陆蕖华身后,抬手用布巾继续为她擦拭着垂落的湿发,动作熟练而轻柔,嘴上却不饶人。 “这么多年了,这毛病还不改?头发不绞干就吹风,回头染了风寒,可别又来找我哭鼻子。” 他语气硬邦邦的,手上的动作却细致妥帖。 陆蕖华因他方才那一眼而提起的心,奇异地被这熟悉的数落和温柔的动作抚平了。 她皱了皱鼻子,仰头看他,话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娇气: “我才不会哭鼻子,你手重,轻一些。” 萧恒湛动作顿了一下,力道放得更轻,嘴上却道:“娇气。” 手下却越发仔细,直到那乌黑柔顺的长发再无湿意。 他又拿过梳妆台上的玉梳,慢条斯理地替她将长发梳理通顺,指尖偶尔擦过她温热的颈侧皮肤。 做完这一切,他将布巾和梳子随手搁在一旁,很自然地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便要将她打横抱起来。 第122章 今夜缱绻 陆蕖华猝不及防地低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他……他这般急着抱她上床,难道今天晚上就要…… 萧恒湛将她轻放在床榻上。 陆蕖华眼瞧着他也要上来,想也没想,抬起脚就抵在他结实的小腹上。 这一脚力道不重,甚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绵软。 萧恒湛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一股奇异酥麻的痒意从那被触碰的地方窜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下腹肌肉本能地微微收紧。 一股隐秘,难以言喻的餍足感,混杂着更深的躁动,悄然腾起。 陆蕖华还没意识到他细微的变化,只板着脸瞪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你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的尘土气,还没沐浴呢,不许上我的床!” 她心里还记着,前几日他带着一身混杂的血气和尘土回来,不由分说挤上来,害得她榻上好几日都仿佛萦绕着他的气息。 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上了。 萧恒湛停下动作,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横亘在自己腹部的脚上。 那截白皙的脚踝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小巧的足弓弧度优美,隔着薄薄的软缎,都能想象出那足底的柔软。 他眸色暗沉下去,轻握起那只脚,拇指指腹极其自然的,在她脚踝内侧那片细腻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 那动作充满占有意味,带着狎昵的温度。 陆蕖华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过电一般,脸颊瞬间泛红,又羞又恼。 “你干什么!” 她用了全力才把脚从他滚烫的掌心抽了回来,迅速缩回裙摆下,心跳如擂鼓。 萧恒湛掌心骤然一空,指尖眷恋似的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抬眸对上她水光潋滟、满是控诉的眸子,嘴角勾了勾,那点餍足和得逞藏在他深沉的眼底。 萧恒湛没有退开,顺势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榻与自己胸膛之间,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畔。 “干什么?” 他嗓音低哑,带着点恶劣的笑意,目光扫过她缩回去的脚,“不是你先招我的?” “我哪有招你!”陆蕖华气息不稳地反驳,脸上热度惊人,“明明是你……你不讲理!” “用脚拦我,还不算招我?” 陆蕖华躲开他逼人的视线,声音因为羞急而微微发颤:“我那是让你停下……谁招你了,你快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徒劳地用手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指尖蜷缩着,没什么力道,反倒更像某种无意识的抓挠。 萧恒湛将她这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那点恶劣的愉悦感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他低笑一声,不再紧逼,缓缓直起身。 但目光仍牢牢锁着她,语气里带着慵懒的调侃:“规矩倒挺大。” “就是有规矩!”陆蕖华小声嘟囔一句。 萧恒湛眉头微扬,“行,规矩我守,等着。” 他转身推门出去。 陆蕖华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和隐约传来的吩咐备水的声音,稍稍松懈。 她将头埋进被子,懊恼自己怎么就踹上去了。 等萧恒湛沐浴回来,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气息,只着中衣,发梢还有些微湿。 他径自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陆蕖华立刻绷紧了身体,悄悄往床里侧挪了挪,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脸颊又开始发热,心里做好了应对点什么的准备。 谁知,萧恒湛只是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调整了一个让彼此都舒适的姿势,下巴抵在她发顶,便再无动作。 “睡吧。” 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松弛。 陆蕖华愣住,在他怀里悄悄抬起眼睫。 烛火已被他挥手熄灭,只有朦胧的月光透窗而入。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只是打算睡觉。 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到来,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心里那点忐忑和羞恼,也渐渐散去。 她悄悄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眼皮渐渐发沉。 第二日,陆蕖华醒来时,身侧早已空荡,只余枕席间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萧恒湛的清爽气息。 窗外日头已高,明晃晃地透过窗纱。 她拥着被子坐起,脸上微热,自打来了这静园,她是越发惫懒了。 对镜梳妆时,浮春一边为她绾发,一边轻声提醒:“姑娘,今日是裴府操办的曲水流觞诗会,帖子前些日子就送来了的。先前您没给准话,如今……可要前去?” 陆蕖华看着镜中云鬓渐成的自己,略一沉吟。 帖子是早接了,临时再拒,于礼不合,也显得矫情。 “去吧,在备一份给裴家小公子的满月礼,厚着些。” 裴府今日宾客盈门,水榭亭台间衣香鬓影,丝竹隐隐。 陆蕖华递了帖子入内,裴家长房吴夫人闻讯亲自迎了出来,笑容满面,亲热地挽了她的手。 “可算把你盼来了。” 吴夫人笑着打量她,“气色比上回见好多了,可见是养过来了。” 陆蕖华不着痕迹地稍退半步,姿态恭谨却疏离,“今日原是想着来给老夫人请个安,略坐坐便走,席面就不叨扰了。” 吴夫人笑容未减,手上力道却微微一带,不容她推拒。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总得坐坐。再说,今日也是孩子满月,你若不沾沾喜气,老夫人该怪我没招呼好你了。” 她压低了声音,笑意里带着几分熟稔,“知道你怕烦,不过略坐坐,露个面便好,也全了两家的礼数。” 话说到这份上,陆蕖华也不好再推,只得微微颔首,随着吴夫人步入设在水畔敞轩的女席。 她甫一出现,原本言笑晏晏的席间仿佛静了一瞬。 今日裴家这场面着实不小,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 陆蕖华眼风轻轻一扫,便见国公夫人孔氏端坐主位,神色端庄,瞧不出喜怒。 霍家的几位小姐也在近旁。 侯府的位置空着,想来是郑月容脸上还带着伤不便应邀。 第123章 难听 吴夫人恍若未觉这些暗涌,径直将陆蕖华引到一处相对清静的位置。 与谢家那边隔开了不短的距离,笑着让她安坐,又吩咐侍女好生伺候,这才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陆蕖华甫一落座,各异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视过来,席间响起刻意压制的议论声。 “她怎么还有脸出来见人?” “脸皮真够厚的……” 与萧静怡交好的一位小姐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风斜睨过来。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当初我就说,一个养女如何能高攀上国公府这门亲事?老天就是会把不属于她的东西给收回来。” 旁边一位小姐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小声些,我听闻她和离后没有回侯府,而是直接住到了静园,想来是和萧将军和好了?” “什么?” 先前小姐声音陡然拔高些许,又赶紧压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讥诮。 “真是有够不要脸的!这是打量着攀不上国公府,就去攀萧将军!当初不是说决裂了吗?” “萧将军不是被她给骗了吧!” “你这是不知道内情,当初萧将军和她决裂,就是不想让她嫁给谢小公爷。”另一道声音插进来,带着秘闻共享的兴奋。 “据说是因为萧将军知晓些国公府的内情,那位小公爷痴迷自己的长嫂,这才不同意陆蕖华嫁过去,但她一门心思地要攀高枝,才气得萧将军要决裂,如今她发现了实情和离,萧将军见她可怜才又重新收留了她。” “竟有这事?不能吧……” “怎么不能?你们忘了前些时候,不就有传言说,谢小公爷在酒楼门口,与他那寡嫂拉拉扯扯,举止亲昵?” “对对,想起来了!当时陆蕖华不还出面解释,说什么那人是她……” “什么解释,分明是遮掩,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罢了,若换作是我,也忍不了这等腌臜事!她能这般和离,没闹得满城风雨,已算是给国公府留情面了。” 陆蕖华垂着眼,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早料到会听到这些话。 端坐在位置上的孔氏,自然将这些难听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国公府接二连三的丧事,她本不宜出席这等场合。 实在是因为近日坊间流言愈演愈烈,矛头直指国公府门风,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露面,强作无事发生。 英国公府的刘夫人是个直肠子,冷笑一声说:“和离归家的女子,合该静思己过,深居简出才是本分,竟还有脸出来抛头露面,真是不知礼数!” 她侧头看向孔氏,忍不住问上一句:“孔夫人,这好好的一桩姻缘弄到如此地步,究竟是谁的错处更大些?” 孔氏脸色凝了一瞬,虽然是在斥责陆蕖华,可到她耳中就变了滋味。 毕竟按礼数,她此刻也不宜赴席。 她眸子沉了沉,端着态度发话:“和离之事,原是两家人好聚好散,哪里有什么对错之分?” “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无非是些无知小人嚼舌根子,当不得真,我们谢家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体统,断不会出那等不堪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陆蕖华身上,那目光温和却带着深意。 “只是有些事,原本不必闹到台面上来,体面这东西,给了不要,旁人也就无可奈何了。” 这话说得可圈可点,但席间众人谁听不出那暗指的意味? 一时间,投向陆蕖华的目光,便更多了几分了然与意味深长的审视。 原来那些有鼻子有眼的流言,竟是这位受了委屈的谢家下堂妇散布出去的。 为了和离,还真是不择手段。 陆蕖华面色不改,轻抿一口茶,从前她就知道一个道理,解释是说给能听的进去的人,否则浪费唇舌不说,还会让人觉得你在狡辩。 浮春脸色十分不好看,可见自家主子都没反驳的意思,到底没有出声。 吴夫人这时抱着孩子出来了,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裹在大红襁褓里,阖着眼睡得正香,引来一片夸赞声。 陆蕖华起身,上前见了礼,端详了那孩子片刻,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又拿来早准备好的厚礼,戴在孩子脖子上。 “这是给孩子的,还请夫人笑纳。” 吴夫人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金锁,“诶呦,还只是个孩子,何必送这样大的礼。” 陆蕖华笑着说:“福气不嫌厚的,只是如今我福薄,不宜多接触孩子,礼送到了,我就先去见老夫人了。” 吴夫人知道留不住,也不强求,唤了个丫鬟引路。 陆蕖华离了水榭,沿着抄手游廊往后宅走去。 身后那些目光和议论渐渐远了,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游廊拐角处,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孔氏不知何时离了席,独自站在那里,她脸上那强撑的雍容笑意已消失不见,只余下冰冷的审视。 “陆蕖华,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与知晦和离,我也未曾阻拦,你为何要如此狠毒,在外散播那些污蔑我国公府门风的流言?” 陆蕖华停下脚步,抬眼静静地看着她,“国公夫人这话从何而来?” “你少给我装傻,席间那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若不是你传出去的,谁还能知道那些细枝末节?” 孔氏被她不咸不淡的态度刺到,忍不住拔高声音。 陆蕖华神色淡淡,语气隐隐能听出些许嘲讽。 “您方才在席间,不也急着脏水尽数泼到我身上么?怎么,只许国公府泼人脏水,就不许旁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孔氏被她这番直白尖锐的话噎得一怔,看着陆蕖华的目光,仿若不认识她一般。 从前的陆蕖华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乖巧,逆来顺受的模样。 以至于让她忘了陆蕖华未出阁前,是出了名的伶俐刁蛮。 孔氏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这是觉得重新攀上了萧恒湛那高枝,有了靠山,便不屑再装了吗? 第124章 你为什么不恨我? 孔氏的脸色沉了下去,冷笑一声,语带讥讽:“你别得意得太早,萧恒湛当年既能抛下你,焉知不会有第二回?你就这般笃定,自己此生不会再栽跟头?” 陆蕖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张扬,“能得意一时也是我的本事。”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枚墨玉扳指,是萧恒湛常年戴在手上的旧物,如今正稳稳套在她的拇指上。 “放着这现成的威风不借,那才是真蠢!” 孔氏脸色青白交加。 陆蕖华向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坊间流传的那些,已是我顾念旧情,手下留情了,更难听的,我还没让人往外说呢。” “国公府若还想维持些体面,我劝夫人,还是管好府里的人,也管好您自己,别再让人在外头推波助澜,否则,下次流言的主角,恐怕就不止是谢知晦一人了。” 说完,她不再看孔氏骤然难看的脸色,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朝着裴老夫人的院落方向走去。 浮春紧跟在身后,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才压低声音,难掩忧色。 “姑娘,咱们的人并未查出确切是什么人在散布流言,方才您那样说,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些?” 陆蕖华步履未停,淡淡道:“流言散布得如此迅猛整齐,怎么可能没有国公府在外推波助澜?” “他们想尽办法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不就是为了彰显谢知晦委曲求全,好攀上太后吗。” “再则,你瞧国公夫人方才的反应,她可曾反驳一句?我不过是将这层遮羞布扯开罢了。” 浮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 前方太湖石垒砌的假山旁,转出一人,一袭竹青长衫,姿态闲适。 正是裴家三郎裴璟。 他斜倚着山石,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笑道:“真是好久没看到蕖华妹妹发怒的模样了,还是这般……生动鲜亮,令人怀念。” 陆蕖华脚步微顿,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带着些许惊讶的乖巧笑容,“裴三哥,你……方才躲在哪里偷听?” 裴璟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缝隙,坦然道:“席间闷得慌,出来透口气,不巧看了场好戏。” 陆蕖华了然,语气里带上一丝熟稔的调侃:“看样子,裴三哥又躲席了。” 裴璟哈哈一笑,拍手道:“还是蕖华妹妹了解我!” 他笑着,目光落在陆蕖华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少见的犹豫复杂,欲言又止。 陆蕖华将他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裴三哥有话不妨直说。” 裴璟静默了片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脸色沉静下来。 “是谢二……”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蕖华的神色,“他有句话,托我务必带给你,你若不想听,那我便不说,只当从未有过此事。” 陆蕖华脸上的浅淡笑意敛去了些,眸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太多情绪。“我与谢小公爷既已和离,一别两宽,便没什么话好说了。烦请裴三哥转告他,日后……莫要再来纠缠了。” 裴璟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是抬眼望向那假山的方向,叹了口气,扬声道:“你都听见了?出来吧。” 假山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谢知晦身形单薄,肉眼可见的清瘦了不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那双总是温和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目光死死锁在陆蕖华身上,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和近乎偏执的焦灼。 他像是没看见一旁的裴璟,径直上前,伸手就想去抓陆蕖华的手臂。 “蕖华……” 裴璟眉峰一蹙,横跨一步,精准地挡在了两人之间,抬手隔开了谢知晦。 他面色沉重。“谢二,我答应带你来见人,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欺负蕖华妹妹的,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不要动手动脚。” 谢知晦的手僵在半空,他赤红着眼看向裴璟,声音沙哑压抑。 “裴三,你帮我这次,我记你的情,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让开!” 裴璟非但没让,反而更逼近半步,眸中带上警告,“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眼看气氛骤然紧绷。 陆蕖华清冷的声音响起:“裴三哥多谢,没事你先让开吧。” 裴璟侧头看她,见她神色平静,并非逞强。 这才抿了抿唇,警告地瞥了谢知晦一眼,往旁边让开了半步,但仍旧站在一个随时能出手阻拦的距离。 陆蕖华直视谢知晦,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漠然。 “有什么话,你说吧。” 谢知晦贪婪地看着她近在咫尺却疏离万分的脸。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声音干涩:“那日在街上……你看到的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和柳姑娘……” “你和柳姑娘如何,不必向我解释。” 陆蕖华干脆地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她是你的恩人也好,是你未来要娶的妻子也罢,都与我无关,如果你特意寻来,只是为了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解释,我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无关……”谢知晦喃喃重复一句,脚步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 他不敢置信,眸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蕖华,我们三年夫妻,难道在你心里,我就真的一点位置都没有了吗?你就……这般恨我?” 陆蕖华看着他这副深受打击,仿佛情根深种的模样,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她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我没有恨你,甚至当初真切地感谢过你娶我,只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你怎能不恨我?”谢知晦一把抓住她的手,快到让裴璟来不及反应,“我做了那么混账的事情,你何该恨我才对。” “你是在说气话对不对?我错了……” 被他触碰的地方,陆蕖华只觉得一片冰冷的恶寒,她一把推开,语气冷冽。 “谢知晦,我真搞不明白你。” “从前,你把沈梨棠错认作你的恩人,便对她百般呵护,千般迁就,甚至不惜娶一个妻子进门,来遮掩你对她的心思。” 第125章 你兄弟情义止步于此 陆蕖华声音清凌凌:“这说明,那个恩人在你心中,是极重要特殊的,重到你可以牺牲自己的婚姻,牺牲另一个女子的尊严和人生。” “如今,你真正的恩人找到了,柳姑娘家世显赫,品貌出众,更得太后宠爱。” “你不再需要我这个挡箭牌妻子,我们也和离了,这不是正好吗?你为什么还要来纠缠不清?” 她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语气嘲弄:“难道在你眼里,永远是得不到的,失去了的,才是最好的?” “不是……不是这样!” 谢知晦急急否认,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承认,从前是我糊涂,是我愚不可及!以为对沈梨棠好,便是偿还恩情,便是弥补……” 谢知晦眼中满是痛意。 “直到……我发现你真的要离开我,签下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走出国公府,我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什么恩情责任,都比不上你! “我对柳惜音,只想尽快把恩情还清,与她两不相欠,然后……” “谢知晦,你听你这番话不觉得可笑吗?”陆蕖华淡淡打断他,眸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你说你想要的只有我。” “可这三年来,你何曾对我有过片刻珍视?” 陆蕖华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冷了下去。 她始终忘不了那日提和离时,谢知晦拿侯府压她,逼她妥协的模样。 若他真如口中这般爱她,又怎会那般不顾她意愿,步步紧逼? 说到底,谢知晦最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陆蕖华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 “谢知晦,今日我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你我之间,自和离消息传遍京城,便已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从今往后,最好见面不识。” 说完,她不再看谢知晦一眼,决然转身,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谢知晦双目赤红,不肯就此放手。 他急步上前,伸手便想去抓她的手腕,将人留住。 可慌乱之下,他的手指并未能精准抓住陆蕖华的手臂,反而擦着她的肩膀,勾到了她外衫的衣襟边缘。 “刺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在寂静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陆蕖华只觉肩颈后方一凉,轻薄的春衫竟被他不慎扯开了些许,露出了右侧后颈下方一小片肌肤。 一枚颜色浅淡形似荷花的淡红色胎记,暴露在了空气与目光之下。 陆蕖华浑身一僵,瞬间的羞愤惊恐席卷了她。 她低呼一声,死死攥住被扯开的衣襟,紧紧掩住肩颈。 “姑娘!” 浮春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挡在陆蕖华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尽可能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又急又怒地瞪着谢知晦。 “谢二爷,你怎能如此无礼!” 谢知晦在看到那枚小小的胎记时,僵立当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死死盯着被遮盖住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神情近乎癫狂。 “蕖华……你让我再看一眼。” “谢知晦,你是不是疯了?”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厉喝炸响。 裴璟再也忍无可忍,一记狠厉的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颧骨上! “求和不成居然想出这等下作手段,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猝不及防的一拳头,让谢知晦踉跄向后几步,身体撞在冰冷的假山石上。 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般,随手抹了下嘴角,眼睛执拗地盯着被浮春护在身后的陆蕖华。 “蕖华,你听我说……” “啪!” 他恳求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另一边完好的脸颊上。 陆蕖华精致的眉眼间满是愤怒,胸口微微起伏。 “从前我只以为你是自私凉薄,如今才知道你还下作阴毒!” “光天化日之下,行此毁人清誉之举,你简直……无耻之尤!” 谢知晦陷在胎记带来的震愕里,张嘴想要解释,可喉间发紧的厉害,什么话也说不出。 陆蕖华也没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紧紧拢着衣襟,在浮春的搀扶下,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 裴璟才缓缓收回冷厉的视线,转向靠着假山失魂落魄的谢知晦身上。 他脸色阴沉,几步上前,一把揪住谢知晦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粗糙的山石上。 “当初你求娶蕖华妹妹时,我是不是说过,若你心里最要紧的人不是她,便不要娶,京城有的是姑娘可以做你的遮掩,蕖华妹妹不行,她纯善,你会害了她!” “你是怎么与我说的?你说你是真心爱慕她,会珍惜她,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还会将自己心里有人的事情告诉她!” 裴璟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盯着谢知晦那双空洞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砸在他的脸上。 “可这三年,你是怎么做的?你为了另一个女人冷落忽视她,你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你说你是真心忏悔,我才带你来见她的,你居然做出这等当众拉扯,险些毁她声誉的混账事!” 谢知晦眼神有些涣散,仿佛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完全回神,又像是被他的话刺得更深。 “若不是因为当初信了你的话,又担心中途告知蕖华妹妹伤心,我又怎会隐瞒至今,让她觉得我是个骗子?你怎能两次陷我于不忠不义的地步!” 裴璟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痛色,那痛色里藏着太久远的往事,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了。 裴璟顿了顿,看着眼前变得偏执陌生的挚友,还是将那句压在心底多年,从未与人言的话,嘶哑地说了出来。 “当年若不是我爹娘拦着,娶她的,哪里轮得到你。” 他苦笑一声,松开谢知晦的衣领,后退一步。 “谢知晦,你我之间的情谊,就到这里吧。” 第126章 花儿or华儿! 谢知晦眼睁睁看着裴璟拂袖而去的决绝背影,伸出手想去抓,却只掠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他颓然跌坐在地,背靠着粗糙的假山石,仰起头笑出声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满是自嘲与苦涩。 这些年,他都在做什么? 竟让挚友和深爱之人,对他失望至极,接二连三,离他而去。 “二爷?” 金宝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一路小跑着过来,看到谢知晦狼狈模样时,眼底满是震惊。 “二爷……奴才找了一圈了,您怎么坐在这里,发生了何事?脸上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谢知晦缓缓转过头,眼神幽深骇人。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金宝的衣领,将他扯到近前,声音嘶哑得可怕。 “柳惜音身上有胎记这件事,是不是你,告诉我母亲的?” 金宝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赤红的双眸,腿肚子一软跪了下去。 “说!” 谢知晦手上力道加重,几乎勒得金宝喘不过气。 金宝不敢隐瞒:“是……老夫人担忧二爷您,怕您再被大夫人这样的人骗了,才追问奴才当年救您的小姑娘可有何特征……” “奴才见您为了大夫人之事几日水米未尽,实在心疼,又想着老夫人是一片慈母心肠,或许真能帮上忙,才、才将记得的零星事情说了……” 谢知晦死死盯着他慌乱却不像作伪的脸,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松开了手。 金宝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脖子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谢知晦捂住自己的眼睛,指尖冰凉。 陆蕖华后颈那枚淡红,形似荷花的胎记与柳惜音后颈,那枚类似的印记,交替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现。 除了这模糊的胎记,他竟再也想不起更多能确切证明恩人身份的特征了。 如果当初从匪徒手里救下的小姑娘,是蕖华……那柳惜音又是谁? 她的胎记又是怎么回事? 当初沈梨棠用假胎记骗他,所以在验证柳惜音时,他特意留了心思,带了信得过的大夫。 大夫说没有作假的痕迹,他还问了很多细枝末节。 柳惜音都能对得上,甚至还说出了“花儿”这个名字。 花儿…… 华儿! 谢知晦的手从眼睛上滑下来,落在膝头,慢慢攥紧。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金宝,有件事需要你去帮我查一下。” “二爷吩咐。” “夫人的养父陆明死之前,都在什么地方落脚过,见过什么人,尤其是十六年前的事,着重去查!” 金宝面露难色,且不说这十六年前的事情有多难查,就是如今这夫人住在萧将军府上。 以萧将军爱护夫人的程度,想要从他手底下得到消息,那和虎口拔牙有何区别? “二爷,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如今夫人搬到了萧将军府上,只怕是很难再调查到消息了。”他委婉地劝着。 提到萧恒湛,谢知晦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尖锐的不甘,但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到底是过了明路的兄妹,纵使萧恒湛对陆蕖华过度关心,想来也只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爱护。 “不必担心,”谢知晦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淡淡,“总有一些蛛丝马迹,不会经过他的手。” 金宝见他神色决绝,知道劝也无用,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 假山另一侧隐蔽的阴影里,萧恒湛负手而立,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闪烁着冷意。 鸦青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谢二似乎对姑娘身上的胎记起疑了,会不会……” 萧恒湛没有回答,手指漫不经心地摸上腰间和陆蕖华一人一半的玉佩,淡淡道。 “既然他的手不老实,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就让他的手,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鸦青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萧恒湛冷着脸,继续发问:“方才席面上,议论小四最起劲的那几家,都记下了?” “记下了。” “既然那般爱议论,就让她们议论个够,议论到说不出话来为止。” “是!” 萧恒湛最后看了一眼谢知晦,随即转身离去。 另一边,裴璟快走几步,在通往裴老夫人院落的另一条小径上追上了陆蕖华。 “蕖华妹妹,留步。” 陆蕖华闻声停下,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仍有一丝未散的冷意。 她身上的衣衫虽尽力拢好,领口处仍能看到些许不自然的皱褶。 裴璟的目光在她领口处一掠而过,迅速移开。 “你的衣服乱了,这样在府里走动只怕会引人非议……我让人备了一套新的,后面有间空置的厢房,你去换上吧。” 他的语气尽量轻松,带着惯有的体贴,眼神却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陆蕖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经历方才之事,她对任何男子的靠近都本能地升起警惕。 她侧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褶皱,又看了看裴璟不似虚假的眼神。 许久,才低声道:“多谢裴三哥。” 裴璟松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一间僻静的屋子。 待陆蕖华换好衣服出来,裴璟仍等在不远处地廊下,背对着房门。 听到动静,他才转过身。 “蕖华妹妹,”他隔着几步距离,声音有些发涩,“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 “他苦求于我,我想着让他当面与你说清楚也好,或许能做个了断,却没想到他竟混账至此!险些了害你……” 陆蕖华已完全镇定下来,看着他难得一见的郑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我知裴三哥是好意,不会胡乱怪人。” 裴璟心头一松,却又因她这般客气疏离的而泛起一丝涩然。 他勉强笑了笑:“那就好,祖母已等候多时,我陪你过去?” “不必劳烦裴三哥,我认得路。” 陆蕖华微微颔首,便带着浮春朝裴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裴璟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和那身明显是几年前京城流行过的衣裙款式,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127章 永远登不上台面 路上,浮春打量着陆蕖华身上的衣裙,小声道:“这正装料子倒是上好的云锦,只是这款式……像是两三年前的旧样了,袖口这荷花的纹样,如今也不大时兴。” “不过姑娘穿着,还是顶好看的。” 陆蕖华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方才更换时,她便觉得这衣裙的尺寸有些不对,肩宽袖长十分合适,只是这腰间稍微丰盈了些。 当时她还想裴璟临时找来的衣裳,竟这般合身。 可如今听浮春这么一说,再看袖口那荷花的纹样。 分明是她三年前,尚未出嫁时常穿的款式。 她成亲这几年,身上早就褪去了婴儿肥,尤其是腰间。 陆蕖华垂了垂眸子。 三年前的身量,三年前的样式。 像是有人照着记忆里她的模样,一笔一划裁出来的,然后妥帖地收在箱底,等了三年。 她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细腻的绣纹。 裴老夫人的院子在裴府最深处的院落,绕过一道月亮门,便见几丛翠竹掩映着青砖灰瓦的小院,清净幽雅,与外头的热闹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了陆蕖华,忙打起帘子,声音清脆:“陆夫人来了,老夫人念叨您好一会儿了。” 陆蕖华踏入内室,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陈年木器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老夫人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比起上次见面,清减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温和清亮。 “老夫人。” 陆蕖华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裴老夫人朝她招手,笑容慈爱:“好孩子,快过来坐。” 陆蕖华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老夫人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细细端详她的脸色,轻轻拍了拍。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没成想……你竟已和谢家那孩子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瞧你这气色,倒比在国公府时鲜亮些,想来和离后日子过得还顺心,我也就放心了。” 老夫人的关切,让陆蕖华心头微微一酸,软了下来。 她看着老夫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轻声问:“我瞧着您精神头有些不济,可是近来有什么烦心事?” 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带着几分无奈。 “还不是为了璟儿那不成器的孽障,早就过了该成家的年纪,却一直拖着不肯娶妻。” “前些日子,我与他父亲商量着,想让他与侯府大房的姑娘相看一番,他倒好,竟然偷跑出城,几日不归,生生拂了侯府好大的面子……我这一气,老毛病就又犯了。” 陆蕖华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一出,裴璟竟与萧静怡相看过。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正好瞥见裴璟不知何时已慢悠悠晃到了廊下。 他背对着这边,望着庭院里的花木,身影显得有些孤直。 她收回目光,斟酌着道:“裴三哥表面瞧着是跳脱不羁了些,可内里自有他的成算,性子也是稳重的。 “他既不愿与静怡妹妹相看,想来心中另有打算,老夫人不妨多宽宽心,裴三哥的字虽写得……随性了些,可学识才华并不差,或许他是想先安心读书,考取了功名再论其他呢?” 裴老夫人听着她温声细语的劝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更深沉的怜惜。 “他若有你一半懂事贴心,我也就放心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陆蕖华身上那套衣裙上,忽然顿了顿。 那料子纹样…… 分明是几年前,璟儿曾央她出面,想向镇远侯府提亲前,特意请了绣娘,比着陆蕖华旧衣尺寸悄悄置办的其中一套! 只是后来婚事未成,这些衣裳也就一直压在箱底,再未见天日。 老夫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震,心底瞬间明了。 她这痴心的孙儿,从未真正放下过娶陆蕖华的心思! 这么多年,他看似风流不羁,游戏人间,不肯娶妻,原来症结在这里。 一股复杂的酸楚涌上心头,裴老夫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握着陆蕖华的手微微用力。 “当年若是我能劝动他父亲,或许,璟儿也不必遭这些年的罪,你……或许也能更开心些。” 陆蕖华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心头一跳,指尖微微蜷缩。 裴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慈和却也夹杂了两分试探: “好孩子,如今你既已和离,可曾……想过往后其他的出路?” 陆蕖华怔住。 出路? 她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明朗的出路。 表面看着光鲜亮丽,是萧恒湛受宠的妹妹,可只有她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就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而且,永远登不上台面。 一旦被人知晓,她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也没有活路了。 陆蕖华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老夫人,我刚刚和离,心绪未定,还没有旁的想法,至于成亲……此生想来是不会了。” “傻孩子,可不能这么想。”裴老夫人不赞同地摇头,“不要一叶障目,这世上的好男儿多的是,并非个个都如……” 她到底是体面,没说谢知晦的不是。 “你若愿意,可以……” “老夫人,”陆蕖华明白她想说什么,轻声打断,“裴三哥哥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他日相配的,必定是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高门嫡女。” “我这个做妹妹的,待到他大喜之日,必定备上一份厚厚的贺礼,绝不叫他失望。” 她把妹妹二字咬得清晰,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裴老夫人嘴唇嗫动了两下。 也罢,强求不得。 她松开手,笑容恢复了寻常的慈祥,“那就……多谢你吉言了。” 陆蕖华又陪着裴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趁着扶她起身的功夫,不着痕迹地替她把了脉。 确认老夫人只是忧思郁结,外加年纪大了有些气虚血弱,并无大碍,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房门,西下的阳光有些晃眼。 裴璟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已等了多久。 方才屋内的对话,他显然已听了去。 陆蕖华脚步未停,目光坦然地迎上他复杂的视线,语气如常:“老夫人的身体无甚大碍,只是忧思过重,肝气有些郁结。” “我回去便写一张宁神静心,调理气血的方子,让人送来,吃上几日,仔细将养着便好。” 第128章 医馆要重开 裴璟看着她,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那就有劳蕖华妹妹费心。” 陆蕖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带着浮春,沿着来时的路,向府外走去。 裴府门前,马车往来,宾客渐散。 陆蕖华走出裴府,抬眼就见萧恒湛站在马车旁,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革带,长身玉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目光越过往来行人,沉沉落在她身上,静候多时。 陆蕖华心尖微动,走到他面前,习惯性地想叫萧将军,话到嘴边又想起这几日他再三的提醒,舌尖一转,硬生生改了。 “阿兄,你怎么来了?” 萧恒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幽深,“来找裴侍郎谈些要事,顺路接你回府。” 他抬手摸过陆蕖华的衣袖,语调漫不经心:“换过衣服了?” 陆蕖华应了一声,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裙,随即反应过来,她来赴宴前萧恒湛就离开静园了。 他应该不知道她中途换过衣裳才对。 陆蕖华抬起眼,带着几分狐疑:“你怎么知道?” 萧恒湛没有直接回答,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在她腮边轻轻蹭了一下。 “你的衣裳都我亲手置办的,里面没有这一件。” 陆蕖华脸颊被他手指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心里将信将疑。 他记忆力有那般好,能记得她每件衣服的样式? 萧恒湛顺势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向马车。 就在此时,身后不远处几位尚未离去的女眷压低的议论声,借着风飘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霍府和侯府的婚事,黄了!” “前几日不还传得沸沸扬扬,怎么突然取消了。” 陆蕖华脚步微微一顿。 萧恒湛昨日才与霍凌薇谈话,今日婚约就解除了?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萧恒湛,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只怕是一早就去给霍府施压了。 不然不可能这宴席才散,消息就传遍京城了。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热闹。 “我就说嘛,萧将军怎么可能看上霍凌薇那个粗鄙的女人,前些日子我家的宴席上,她还跟我说她与萧将军有多么熟络,当时我就觉得此话不真,如今果然是印证了。” “我方才派人去打听了,说是霍家主动去侯府攀的这门亲事,她可真是有够不要脸的,仗着和萧将军在边关有些情谊,就做出这种下作的举动。” “此番怕是把萧将军给得罪干净了。” “难怪今日霍府的那几个姑娘们脸色都那么难看。” 几位贵女自以为隐秘的嗤笑声传来,陆蕖华不由蹙了蹙眉。 霍凌薇定亲的举动或许欠妥,但这般拜高踩低,捕风捉影的编排,也未见得光彩。 今日听的污言秽语已够多,她实在无心再听,加快脚步上了马车。 萧恒湛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又瞥了眼身后那几位说得正起劲的姑娘,眸色深了深,这才弯腰跟着进了车厢。 马车驶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萧恒湛看着靠窗坐着的陆蕖华,暗哑着嗓音开口:“外面那些流言,不是我让人传的,我只是让霍府去解除了婚约。” 陆蕖华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我知道,你不屑于做这些事,若是霍府真得罪了你,流言蜚语对你来说,惩戒实在太轻,你会让他们直接消失。” 只是这世道对男女的苛责从来天差地别。 就像她和离,明明谢知晦的过错更重,外人也猜测出来,可深陷舆论的只有她一人。 甚至有些人觉得,她就应该老实待在府上,别出来丢人。 就算她将谢知晦和沈梨棠曾经苟且过的事情说出来,旁人也只会觉得是沈梨棠不知检点。 同为女子,她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萧恒湛不置可否,只听她又轻声道:“霍将军到底是大胤罕有的女将,立过战功,希望这些闲话,莫要太影响她。” 萧恒湛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家小四,自己尚在风口浪尖,倒有心思替旁人着想。 傻气,却也难得。 萧恒湛不再提霍凌薇,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之前关的那家医馆,最近可以重开了。” 陆蕖华一愣,抬眼看他。 萧恒湛神色微凝:“近日京郊及周边,出现了一些病症古怪的百姓,症状虽不致命,却也损伤了根本。” “我去几家医馆暗查过病案,发现他们的症候,与当初谢昀死前的某些表征很像,只是剂量轻得多。” 陆蕖华的眉心猛地一跳,“接连出现这么多起,陛下那边怎么看?” 萧恒湛长叹,神情肉眼可见的疲惫。 “陛下这两日身子不大好,他把事情暂交给了大皇子。” “大皇子心软,认为可能是突发时疫,让太医研究方子,还说不能把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以免让陛下病得更重。” 陆蕖华听出来了,大皇子是想大事化小,陛下将天下交到大皇子手中,想来也是因为病重投鼠忌器,不想大权旁落。 “那太后和禹王那边有何动向?” 提到太后,萧恒湛幽深的眸子沉了沉。 “太后娘娘的意思很明确,若是大皇子不能妥善解决此事,便是难堪大用,暂时不宜继承大统,若是强行继位,就要由她垂帘听政,以稳定朝纲。” 陆蕖华眉心微蹙,压低声音,问出疑虑多时的问题:“太后为何这般执念垂帘听政?就算他日新帝继位,她也是尊崇的太皇太后,不会有任何人动摇她的位置。” 萧恒湛看着她好奇的样子,伸出手戳了戳她的额间,“之前便告诉过你,不要知道得太多,还不长记性。” 陆蕖华抿了抿唇,嘟囔道:“你刚刚不也说了很多?” “既然你不能说,那便不问了。”她眼看着萧恒湛脸色愈发凝重,非常识趣地转移话题:“你既然让我将医馆重开,想来是知道那些病人的病因了,说说吧。” 第129章 阴毒法子 萧恒湛见她乖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但说起正事时,眉宇间愈发凝重。 “我命鸦青遍访京城近郊与城内染病的百姓,得知他们无一例外,都服用过四问堂售卖的强身健体药散。” 他语气渐沉,将查得的细节缓缓道来:“听闻初服时确感精神健旺,气力见长,干农活粗事都比往日利索不少,故而不少百姓起初都趋之若鹜。” “却没想停用不出三日,就会出现心悸盗汗,四肢酸软,精神萎靡乃至幻觉等剧烈反应,只能再去求购那药散续命。” 陆蕖华脸色骤然一沉,心头的怒意瞬间翻涌上来。 “这般能让人上瘾的药物,根本就是害人的毒物,难道就没有百姓察觉异样,前去四问堂追究吗?” 萧恒湛眼底掠过一丝阴冷,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戾气。 “他们早就算计好了一切,卖药之前便故意放话,说此药乃新药,还未彻底调配完善,只寻自愿试药之人,但凡愿意试药,当场便给五两银子,还立下字据,言明试药后果自负。” “所有服用过药散的百姓,都按了手印签了协议,便是闹到衙门,官府拿着协议,也只能定性为百姓自愿试药,无从追究四问堂的罪责。” 陆蕖华的怒意彻底压不住,眼神满是愤然:“歹毒至极!” 四问堂是京城最大的医馆,药价昂贵,寻常百姓根本吃不起。 如今用五两银子做诱饵,骗取贫苦百姓试药,暗中让他们对毒物上瘾,往后便是掏空家底,也只能任由四问堂拿捏! 她越想越是心惊,这哪里是卖药,分明是变相的敛财与害人,若是任由这药散蔓延下去,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陆蕖华如今明白萧恒湛为何来找她重开医馆了,是想让她救治这些百姓。 只是…… 她叹了口气,摇头道:“这药性如此诡异霸道,我师父和养父都曾说过,此类惑人心智,损人根基的成瘾之物,最难拔除,往往都是越治越严重。” “师父当初都没能救下京郊外的孩子,以我之力,怕也更难根治了,如今只有一个法子,需得拿到他们那药散的原方,逆向推演,才有几分把握。” 陆蕖华声音有些发涩,抬眼看向萧恒湛,眸中带着对自己医术的清醒认知。 萧恒湛握住她微凉的手。 “我知道这药棘手,也从未指望你一出手便能彻底根治,让你重开医馆,解救百姓只是其一。” 他眸光转深,“你之前与我说过,这药效中似乎有返老还童的意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是想找出真正能制作长生不老药的人。” 陆蕖华心头一颤。 史上有多少帝王想要追求长生不老? 可有谁能够真正地研制出长生不老药? “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必会遭天谴。” 萧恒湛掌心微微用力,道明这背后的真相。 “禹王近些年来,费尽心思搜罗各类奇方异药,变着法子给陛下进献延年益寿的丹药,妄图博取圣宠,四问堂用同样的药害人,想来也是他的授意。” 陆蕖华浑身一震,瞳孔骤然微缩,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难怪四问堂这般有恃无恐,视律法与百姓性命于无物,有禹王这座大山做靠山,官府各级自然层层包庇,谁敢轻易插手,便是自寻死路。 萧恒湛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眸中冷意更甚,继续说道:“禹王痴迷长生虚妄之术,四处寻觅你师父薛神医的下落,这些年派了无数人手暗中追查,次次都被我的人截下,几番落空,他早已焦躁不已。” “世人皆知薛神医医术通神,晚年收了一位嫡传弟子,却无人知晓这位弟子的真实身份。” 他语气略深:“若是济安堂以薛神医嫡传弟子的名义重新开张,接诊这些染病的百姓,研制解药,消息一旦传开,必定会引得心急如焚的禹王主动找上门来。” 车厢内陷入片刻寂静。 陆蕖华怔怔看着他,脑中飞速理清所有脉络,瞬间明白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 她语气担忧:“我知道了,只是若我以真面目示人,旁人定会猜到与你有关,禹王怕是不会上钩。” 萧恒湛将她轻揽于怀里,说出自己的计划:“你放心,我不会真的将你置于明处,暴露于人前。” “我已安排妥当,让容尘来做济安堂明面上的坐馆大夫,一应抛头露面,应对探查之事,皆由他承担。” “你只需隐在幕后,专心研制缓解之方,如此一来,即便禹王注意到济安堂,首要盯上的也是容尘,而非你。” 陆蕖华心头微松,又有些诧异:“容大夫……他肯答应?” 萧恒湛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狡猾的笑意:“他欠我一个不小的人情,如今正是还的时候。” “况且,对此等阴毒害人之物,他身为医者,心中亦有怒火。” 陆蕖华点头,不再犹豫,“我明白了,此事我应下。” 萧恒湛看着她清亮坚定的眸子,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一切小心,有任何异动,立刻让人传信于我,玄影和鸦青会轮流在暗处护着济安堂。” “嗯。” …… 与此同时,侯府,大房正院。 柳氏看着桌上裴府管事刚送还回来的羊脂白玉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玉佩是她前几日亲自送去裴府,作为两家默许相看的信物,如今被原封不动退回,无疑是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强压下心头火气,看向还未离去的吴夫人,轻声询问: “吴夫人,前几日我们分明说得好好的,两个孩子年岁相当,门第也相配,怎的突然就改了主意?” “可是静怡那丫头,有哪里做得不合规矩,惹了老夫人或三公子不快?” 吴夫人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歉意笑容,语气温和:“柳夫人言重了,静怡姑娘秀外慧中,规矩是极好的。” “是我们家三哥儿不懂事,这孩子前几日突然跟我们说,大丈夫当先立业后成家,他自觉功名未立,尚无成家的底气,怕耽误了静怡姑娘的锦绣年华。” 第130章 怎可羞辱她 “我们老爷和老夫人劝了又劝,这孩子轴得很,我们实在拗不过,这才……唉,都是璟儿的不是,还请萧夫人千万海涵。” 话说得漂亮周全,将责任全揽在了裴璟身上,给双方都留足了体面。 可柳氏浸淫后宅多年,岂会听不出这是没看上的委婉托词? 真要有心,先定亲,待考取功名后再成婚便是,何须直接退信物? 她心中又恼又恨,却知此事已无可转圜,撕破脸对大房和静怡都没好处。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端起茶盏掩饰难看的脸色:“吴夫人快别这么说,三公子有此志气,是好事,男儿确当先立业,是两个孩子缘分未到罢。” 屏风后,萧静怡听着她们的谈论,脸上血色尽失,眼中交织着难堪和怨毒。 今日裴府设宴递帖子,明知道掌家的二房侯爷病重难起,郑月容又伤了脸面不便见客,却还是只把帖子递去二房,半张也没送到大房来。 她的婚事本就需经二房点头才算数,可裴府连做样子请大房的人去陪席都不肯,分明是没把她这个待嫁的大房嫡女放在眼里。 她这边还没嫌裴璟年过二十尚无功名,对方倒先用这种由头来拿捏轻贱她。 吴夫人又客气地宽慰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人一走,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 她抓起那枚玉佩就想往地上砸,临了又忍住,只狠狠掼在软垫上,胸口剧烈起伏。 萧静怡猛地从屏风后冲出来,声音尖厉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母亲费尽心思四处托人牵线,替女儿谋划的好婚事,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人家根本就瞧不上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惊人:“母亲若真为我好,就别再拦着我和二皇子,你明知我的婚事要由二房点头才行,却还是给我谋划这些没用的!” “只有嫁入皇宫,我才能真正有自己的话语权,难道要我一辈子看别人脸色吗?” “你住口!”柳氏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猛地转身,指着她厉声道: “你还敢说!若不是你在外头不知检点,坏了名声,裴家又怎会临时变卦?他们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让你安分些,你偏不听,如今好了,到手的婚事飞了,你满意了?” “我不知检点?”萧静怡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涌上泪意,更多的却是恨意。 “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的!你何曾真正了解,我是如何想的?既然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那从今往后,我的事你少管!” 说完,她再不看柳氏铁青的脸色,转身冲出了屋子。 萧静怡跑出侯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心头火烧火燎,又是委屈又是不甘。 裴璟……他凭什么? 他不过是个二品官员的儿子,她可是堂堂侯府大房嫡长女,他有什么资格用来作践她? 不,不对。 前些日子,母亲分明说裴家已松口,裴璟也并未强烈反对,怎会突然改了主意? 定是今日裴府宴席上,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一定是有人说了她的坏话,或者是……裴璟看到了更好的人选? 她绝不甘心就这样被羞辱! 这婚事,她可以不要,但绝不允许别人这般轻贱了她! 她想起今日赴宴的李家小姐,与她还算有些交情,或许知道些内情。 萧静怡定了定神,理了理鬓发,朝着李府的方向走去。 到了李府角门,她让门房通传,想见李小姐。 可门房连通传都未通传,申请怪异地说:“萧姑娘,实在不巧,我家姑娘昨日偶感风寒,身上不爽利,夫人吩咐了要静养,近日不宜见客,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萧静怡一怔,心头疑云顿生。 昨日这李小姐还遣人送信给她,言辞热络,说今日宴席定有新鲜事,回头细细说与她听,怎会突然就病了? 还病得如此凑巧,连见一面都不能? 她暗了暗眸子,“竟病得这样重,不若我让母亲请太医过来瞧瞧?” 门房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道:“已经请过大夫了,就是要静养不便见人,不劳烦萧姑娘关心了。” 他语气虽还客气,但挡在门前的姿态,已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萧静怡站在李府紧闭的角门外,看着那扇将她拒之门外的门,初夏傍晚的风吹在身上,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裴家退亲,李家闭门…… 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而这一切,定然与今日裴府的宴席脱不了干系。 萧静怡慢慢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既然不能从这些闺中密友处打探到消息,那她就去找一个有能耐帮她的人。 二皇子。 念头一起,便如毒藤缠心。 虽然母亲严厉告诫,与皇子私相授受风险极大,可如今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萧静怡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破釜沉舟的狠色取代。 她挺直脊背,转身朝着记忆中与二皇子私下约见过两次的那间隐蔽茶楼方向快步走去。 初夏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静园的案几上,暖意融融。 次日天刚亮,陆蕖华便起身忙碌,着手筹备济安堂重开的事宜。 她坐在窗边,指尖抚过泛黄的医书,细细梳理着师父留下的药方,又将容尘送来的病患症状记录一一整理。 正凝神间,丹荔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惊诧,压低声音道:姑娘,外头出了天大的事,昨日去裴府参加宴席的好几位贵女,全都染了疾,现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蕖华手上一顿,眸中有些诧异:“染疾?” “昨日我离府时,她们还在裴府外面议论纷纷,言辞虽刻薄,个个精神得很,怎么不过一夜,就突然病倒了?” 丹荔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犹豫了片刻才道: “她们并非得了什么风寒时疫,而是离开裴府没多久,就被人悄悄请到了城西的茶楼里,被勒令整整说了一夜的戏。” 第131章 朝堂辨是非 陆蕖华眉头蹙起,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心中暗自思忖。 能在京城不着痕迹地请走重臣家眷,做出这般看似荒诞,却极尽惩戒之意手段的人,除了…… 她抬眸,对上丹荔那意味深长,还带着点解气的眼神,心里已然明了。 果然,是萧恒湛。 丹荔小声道:“奴婢还听说,天还没亮,就有几位大人府上,收到了提醒,说是家中姑娘若管不住口舌,喜好议论是非,下次怕就不止是说戏这么简单了。” “如今那几府里,正鸡飞狗跳地约束自家女儿呢,但也有一些人,吵着闹着要将此事禀告陛下,且要闹一阵子呢。” 陆蕖华垂下眼帘,看着医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头一时滋味难辨。 明白萧恒湛是在替她出头,用他的方式警告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 可这般不留情面,对几位朝臣家眷动手,无异于将他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如今在朝中本就因军权在握,圣眷正隆而招人忌惮,再添上残害官眷的恶名,只怕有人不会善罢甘休…… 陆蕖华指尖微微蜷缩,语气担忧:“丹荔,你派些人手去接应将军,让他下朝先回府,说我有话要对他说……” 她话音未落,门房小厮就急匆匆走进来。 “姑娘,侯府派人来请你过去,他们说若是姑娘借口推脱,不介意再派亲卫来请,还说……” 他噎了一下,不敢继续往下说。 陆蕖华面色凝重,一字一句:“继续说!” “还说……将军如今正被都察院盯着,若是侯府亲卫来请姑娘时,跟将军的人起了冲突,新罪旧罪一起算,便是谁也护不住将军了。” 陆蕖华闭了闭眼,指节死死攥住案几边缘。 她明明早就知道,侯府那些人根本没把萧恒湛当成真正亲人。 可看着他们在此刻落井下石,用萧恒湛的性命前程当筹码,只为逼她去侯府一趟。 她就忍不住替萧恒湛叫屈,更是怒从心中来。 什么一荣俱荣,什么家族颜面,在他们眼里,竟抵不过一时的泄愤和拿捏! 陆蕖华缓缓睁开眼,眸中森冷,淡淡道:“备车。” 于此同时,金銮殿内。 几位须发皆白,面色涨红的臣子跪在御阶下,声泪俱下,对着御座旁代为主持朝会的大皇子哭诉。 “求殿下做主啊!萧恒湛他……他简直无法无天!” 张御史涕泗横流,“小女不过是与几位闺中好友说了几句闲话,他竟派人将她们掳去,囚禁在茶楼一整夜。” “小女归家时惊恐过度,高热不退,喉咙嘶哑,太医说怕是伤了根本,日后能不能言语都未可知啊。” “殿下,这哪里是惩戒,这分明是残害人命!” “臣附议!” 另一位大臣叩首,声音悲愤。 “臣那不懂事的女儿,是说了几句不当之言,可女儿家名声何等重要?他将几个未出阁的姑娘拘在外头一夜,如今满城风雨,流言蜚语,叫我女儿日后如何议亲嫁人?” “这分明要逼死我全家啊!求殿下为臣等做主,严惩此等凶徒!” “萧恒湛恃宠而骄,目无法纪,对官眷尚且如此狠毒,对同僚,对百姓又将如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殿下!” 哭诉声此起彼伏,将残害家家、毁人名节的几顶大帽子,死死扣在站在武官队列前列,面色平静无波的萧恒湛头上。 大皇子坐在御座旁的椅子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继位听政才不过数日,朝堂上这些老臣一个个资历深厚,他压不住。 偏偏萧恒湛又是他眼下最倚重的臂膀,哪边都得罪不起。 他下意识看向萧恒湛,见对方身姿挺拔如松,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殿上这沸反盈天的指控,与他毫无干系。 “萧将军,诸位大臣所言……你可有辩解?”大皇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发虚。 萧恒湛步伐沉稳地走出队列,朝大皇子及御座方向略一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回殿下,臣无话可辩。” “昨日确有几位府上千金,因在裴府门前公然议论朝中将领,编排侯府女眷,言辞不堪,有失体统。” “臣身为当事者兄长,略施薄惩,以正视听,至于掳掠囚禁,残害之说,纯属无稽。” 萧恒湛转头看向几位大臣,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略带两分无赖: “茶楼雅间,点心茶水齐备,仆从伺候周全,何来囚禁?几位小姐精神不济,乃是自身体弱,又兼言语过多所致,与臣何干?” “至于名节……”他眸子暗了暗,意有所指:“若几位大人当真如此看重女儿名节,当初便该严加管教,而非纵容其在外肆意妄言,惹祸上身。” 他一番话,不急不缓,将薄惩说得理所当然。 “你这是强词夺理!” 张御史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着殿上又要吵成一团,一直没说话的程相国,轻咳了一声。 这位历经三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臣,只一声,便让殿内安静下来。 程相国抬起浑浊锐利的眼睛,目光扫向那几位激愤的大臣,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几位同僚爱女心切,其情可悯,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肃:“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本,未出阁的姑娘于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朝臣编排贵女,捕风捉影,搬弄是非,此乃失德失行,长此以往,家风何以正?国本何以固?” 几位大臣脸色一变,想要反驳,却被程相国抬手制止。 “至于萧将军……” 程相国看向萧恒湛,目光深邃,“维护家人其心可原,但动用私刑,惊扰官眷,手段过激,有失朝廷体统,此风,不可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老臣以为,萧恒湛此举,虽事出有因,但法理难容,当殿杖责五十,以儆效尤,既惩其过亦安众心,请殿下裁决。” “杖责五十?”大皇子微微蹙眉,神情有些慌张。 第132章 把她从萧恒湛身边送走 这阵子他全靠萧恒湛在朝堂上镇着,才勉强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若是把他打伤了,躺在府里十天半月不能上朝,朝堂上这些老家伙一人一句,他哪里应付得来? “程相,这量刑是否过重?” 大皇子挤出笑容,“萧将军虽有不当,但也是事出有因,依孤看,不如罚俸三月,责令其登门道歉……” “殿下!” 程相国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陛下龙体欠安,托付殿下监国理政,首重便是公正二字!” “若因私谊而废公法,因畏权而纵凶顽,此事传入陛下耳中,引得陛下忧心震怒,加重圣体负担,殿下……可能担待得起?” 大皇子脸色瞬间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他看向萧恒湛,眼中满是挣扎与歉意。 萧恒湛却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微微扯了下嘴角,似有若无。 他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声音沉稳无波:“臣,领罚。” 大皇子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吐出一句话:“那就……依程相国所言,杖责五十。” 侯府,松鹤堂。 郑月容脸上的伤已好了七八分,只余下些微淡红的痕迹,用脂粉仔细遮掩了,倒也看不大出。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端庄华贵,端坐在萧周氏下首,嘴角噙着一丝冷意。 萧周氏坐在上首,眉头紧锁,脸色很不好看。 “婆母,您可不能再心软了,她这般狐媚,勾引得恒湛为她疯魔,昨日为了她,把好几家大臣的姑娘都给扣了,险些闹出人命来。” 陆蕖华进门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如今那几家的大人正在朝堂上告状呢,这些年恒湛为了她得罪了多少人?” “长此以往,咱们侯府还如何在京城立足,保不齐哪一日,就被她连累得抄家灭族了。” 萧周氏本就因儿爷病重,家宅不宁而心烦。 方才又被几位登门哭诉的夫人闹了一场,话里话外指责侯府教养失德,纵容萧恒湛行凶。 如今再听到郑月容这样说,怒火更是压都压不住。 还不等萧周氏发话让陆蕖华跪下,她就已经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 这些年不知跪了多少次,流程甚至都刻在骨血里。 她摆出来前就练习好的恭顺认错态度。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非但没让萧周氏消气,反倒让她怒火更盛,认为她在知错犯错。 “瞧瞧你惹出的祸事,恒湛为了你当街扣押官眷,如今人家闹上朝堂,只怕连陛下都惊动了,侯府百年清誉,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郑月容眼中满是怨毒,煽风点火地刻薄道:“恒湛从前多稳重的一个人,如今为了你,连火烧侯府的事都做得出来。” 说着,她摸向额头上的伤,暗暗攥紧拳头,说出来的话也愈发难听。 “这哪里还是维护妹妹,分明是被迷了心窍,我看要不了多久,你们这对养兄妹,就要做出逾越人伦,败坏门楣的丑事来!” 萧周氏浑身一震,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脸色瞬间铁青。 她死死盯着陆蕖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蚀骨的恨意。 “好一个狐媚胚子!果然是那个女人的血脉,骨子里就带着这等勾引男人,败坏门楣的贱根!” “养在我侯府这么多年,竟把主意打到自己兄长头上,我萧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沾上你这么个丧门星!” 陆蕖华猛地抬头看向萧周氏,眼中的恭顺瞬间散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个女人的血脉? 难道萧周氏知道她的身世…… 萧周氏被她看得心头一突,更加暴躁地呵斥:“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陆蕖华的心脏疯狂擂动。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 养父捡到她时,她尚在襁褓中,和老侯爷接触都已经五岁了,纵使老侯爷想要给他找亲生爹娘,早也没了线索。 萧周氏这般说,应该只是为了往她身上泼脏水,才随口捏造这样恶毒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波澜。 待到她们骂得差不多了,她才暗哑着声音道:“此次之事,确因我而起,是我未能约束好自身言行,才引得外间流言,更累得兄长为维护侯府名声,一时情急,行事有失妥当,招来祸端。” “我自知有罪,不敢狡辩,愿受家法惩处,即刻去祠堂跪省,静思己过。” “呵……” 萧周氏冷笑一声,手中佛珠重重砸在桌案上,语气阴阳:“那日让你受了些委屈,他就能做出火烧侯府的事情来,今日若是再把你罚去祠堂,他是不是要做出抄家灭族的事?” 郑月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趁机添柴加火:“婆母,您消消气,别坏了身子。” “说起来,她如今已是和离之身,再留在侯府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不如先送回城郊的庄子上静养,也免得她整日在恒湛眼前晃悠,做出败坏门风的丑事来!” 陆蕖华心头发冷。 她绝不能离开京城。 养父离奇身死的线索才刚有一丝头绪,她若是被送去城郊庄子,远离京城,这辈子都别想查清真相。 更何况,萧恒湛还在朝堂受罚,她若是走了,他在府中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蕖华就心头一烫,慌忙压下。 她竟会这般牵挂萧恒湛…… 就在堂内气氛凝滞,萧周氏眼中厉色闪动,似在权衡郑月容提议的可行性时,外头传来仓皇的脚步声。 是郑月容身边的贴身丫鬟翠芝。 她规矩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松鹤堂,脸色惨白如纸。 郑月容见状,眉头瞬间拧紧,厉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瞧见老夫人正生气吗,还不退下!” 翠芝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快步走到她身边,凑到她耳边急声禀报。 “夫人,不好了,三公子他……他去赌场赌钱,欠了一大笔债,被赌场的人扣下了,逼着咱们府里立刻拿钱去赎人!” 第133章 剁手 “什么!” 郑月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强壮镇定地,朝着面色不虞的萧周氏欠了欠身。 “婆母,府上铺面出了些小事情需要处理,儿媳先告退了。” 萧周氏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挥手示意允了。 她快步走出松鹤堂,直到四下无人,才一把抓住翠芝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声音又急又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恒琪不在府中温书,去赌坊做什么?” 翠芝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呼痛。 哆嗦着回话:“夫人,三哥儿这两日没有在府上,他说京郊外有一学者,请他过去小住,您也知道,三哥儿最不喜有人过问他读书的事情,奴婢们便没有阻拦。” “可谁成想他根本没去京郊,而是整日流宿在秦楼楚馆,三哥儿是个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没钱了便去铺面拿,可这两日铺面出事被封了,三哥儿手里没有银子,不知被谁怂恿着就去了赌坊” 郑月容气得眼前发黑,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铺子出事,为何没有人来禀报我?你们都是死人吗!” 翠芝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息怒,那些铺面的掌柜见夫人前些日子病着,就没敢来烦扰,奴婢……也是今日从被扣下的小厮口中,才得知了来龙去脉。” 郑月容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铺子好端端怎么会被封? 而且恒琪虽然沉迷女色,却从未有过在青楼几日不归的情况。 何况她再三叮嘱过,不许染赌,怎么会这么巧同时出问题? 郑月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但眼下要紧的是先把那个孽障赎出来。 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强压怒火问:“欠了多少?” 翠芝声音更抖了,几乎听不清:“五、五千两……” “五千两!” 郑月容失声惊叫,随即猛地捂住嘴,惊恐地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 “这哪里是赌输,分明是遭人算计了!” 她虽为侯府正室夫人,可府中中馈大权大半握在萧周氏手里。 她虽是侯府正室夫人,可府中中馈大权大半握在萧周氏手里。 老夫人表面对她和气,心里从来就没真正瞧得起她。 让她协理管家,银钱却看得比谁都紧,半点多余的都不肯给。 她这些年,从公中账目和陪嫁铺子里,费尽心思才抠出约莫一万两的私房。 如今一下子就要拿出五千两去填这个无底洞,简直是要她的命! 翠芝见她脸色灰败,怯生生地补了一句,“赌坊的人说了,若今日太阳落山前不送银子过去,这利息可就要翻倍了,明日不仅要给一万两,还要三哥的一只胳膊。” 郑月容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全靠扶住了廊柱才没瘫倒在地。 一日翻一倍? 这分明是吃人的阎王债! 偏她还不敢声张,侯爷这两日身子刚有点起色,若是因为这不争气的儿子气出个好歹,萧周氏第一个饶不了她,说不定还能把她逐出府门! 她咬紧后槽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去我私库,取五千两银票!” —— 松鹤堂内,陆蕖华还跪在冰冷的地上。 萧周氏只看郑月容方才那副惊慌失措,匆匆离去的模样,就知道又出了幺蛾子,脸色更加阴沉难看。 她视线落到堂下跪着的陆蕖华身上,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喷涌而出。 大房是没用了,孤儿寡母,如今连婚事也没了着落。 二房病重,若萧恒湛不是平阳长公主的儿子,她也愿意举全部之力为他铺平道路。 可他非但有平阳长公主道血脉,这脾气秉性也越来越像她,为了这个祸水屡屡犯错。 三房倒是安生,可从来都是个不冒头的。 这个家,没有一处安宁! 这一切的源头,在萧周氏看来都是陆蕖华这个贱人惹出来的。 她一开始留着陆蕖华,是打着如意算盘的。 萧周氏很清楚萧恒湛为了陆蕖华会越来越不顾一切,等陛下驾崩男主没了靠山,那些被他得罪的势力反扑,他必然会失势。 到时候,她当年对平阳长公主做的那些事,就永远没人会去追究了。 可现在她彻底改变想法了,事情越来越乱,萧恒湛也成长到她不可控制的地步。 陆蕖华继续留在萧恒湛身边,非但不是拖累,反而成了他的羽翼。 她不是蠢货,陆蕖华和国公府和离绝不只是因为谢知晦和沈梨棠那点事情。 如今外面风声鹤唳,她可不想侯府的名声,变得和那乌烟瘴气的国公府一样! 萧周氏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唐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 唐嬷嬷会意,走到陆蕖华面前,“四姑娘,请吧。” “老夫人慈心,让您去城外的庄子上静养些时日,好好思过,马车已经备好了。” 陆蕖华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看向上首的萧周氏。 萧周氏避开她的目光,只盯着手中的佛珠,声音冰冷:“你不用拿恒湛来威胁我,我再怎么也是他的祖母,是这侯府的老夫人。” “侯府养你这些年,供你吃穿,教你规矩,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庄子里,永远别再回来,别再祸害我萧家!” 说罢,她疲惫又厌恶地摆摆手,示意唐嬷嬷赶紧把人带走。 陆蕖华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她不甘心。 可她又很清楚,侯府从来都由不得她做主。 她缓缓站起身,因跪得太久,膝盖刺痛发麻,身形微微一晃。 浮春立刻上前扶住她,眼中满是担忧。 “姑娘……” 陆蕖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旋即暗哑着嗓音说:“有劳嬷嬷带路。” 唐嬷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如此顺从。 但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引路。 浮春紧紧跟在陆蕖华身后,主仆二人沉默地跟在唐嬷嬷身后,一路走向侯府侧门。 第134章 把人拦下 那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是个面容陌生的精壮汉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仆役。 临上车前,陆蕖华停下脚步,看向浮春。 “你留在京城,我会为你和丹荔寻一个安稳的宅子……” “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奴婢这辈子就跟着姑娘了!”浮春摇头打断,语气哽咽又坚定。 陆蕖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在浮春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城外方向而去。 陆蕖华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思绪却飞快转动。 萧周氏突然发难,将她送往庄子,且态度如此决绝,恐怕是打定主意不让她轻易回京。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来侯府前,她心中便隐隐有不祥预感,特意叮嘱了丹荔,若她傍晚时分还未回静园,便立刻设法通知萧恒湛。 如今只希望丹荔机灵,消息能尽快传到…… 只是,萧恒湛那边情况不明,也不知能不能来阻止此事。 马车行驶得不快,似乎有意绕开了繁华街市,走的都是僻静小路。 行至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口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警惕的声音:“什么人拦路?”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熟悉男声响起。 “敢问车内,是侯府的哪位贵人?” 陆蕖华心头猛地一跳,是江予淮! 不等车夫回答,她立刻伸手,猛地掀开了身侧的车窗帘子。 江予淮一袭绯色锦袍,手持折扇,慢慢悠悠地往马车这边走来。 他看到陆蕖华,眸心一亮,又很快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快走两步到车边。 “四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唐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在车窗前,对着江予淮皮笑肉不笑地道: “江二公子,这是我们侯府的家事,还请公子行个方便,莫要耽搁了时辰。” 说罢,她立刻对那车夫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走!” 车夫一甩马鞭,马刚要起步,江予淮却身形一晃,轻巧地挡在了马前。 “莫急。” 他看向陆蕖华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 “我兄长带着母亲进京了,听闻我在京城交到了四妹妹这样的好朋友,便想着一叙,我正要去请妹妹,不成想在门口就遇上了,也是缘分,四妹妹不如随我进府坐坐?” 陆蕖华看到唐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警告。 意思再明显不过,让她自己把这个麻烦解决掉。 她心念电转,面上适时露出一丝为难:“予淮兄,真不巧,祖母吩咐我出城办些事,要离京一段时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怕是不能和伯母见面了,还请见谅。” “出城一段时日?”江予淮眉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敛去大半,眼神锐利在唐嬷嬷脸上逡巡。 萧恒湛刚在朝堂受了五十杖,他的人就被侯府急着送出城。 这哪里是办事,分明是变相的驱逐发配! 他暗了暗眸子,语气陡然轻快起来,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推脱:“这哪里是不巧,分明是天大的正巧!你看你离京前正好路过我家门口,这不就是老天爷都要你进去跟我母亲见上一面。” “她特意带了南地新贡的云雾茶,就盼着能请你喝一盏。” 正说着,一个俏丽的身影便从江府大门里蹦跳着跑了出来。 那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双环髻,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那姑娘一见到陆蕖华,两个眼睛都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旁。 “三表兄,你这么快就把漂亮姐姐请回来啦?” 不等江予淮回答,她又转向陆蕖华,笑盈盈地伸出手。 “姐姐,你怎么还不下马车?我准备了礼物给你!” 唐嬷嬷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她上前一步,挡在马车踏板前,语气不客气:“江公子,我家老夫人交代了,即刻送姑娘出城,你这般阻挠,怕是与理不合。” 江予淮脸上挂着笑,却不达眼底。 “唐嬷嬷这话说的,不过就是请四妹妹进去吃两盏茶,能耽误多长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微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压,“莫不是侯府觉得我江府势弱,不愿卖我这个人情?” 唐嬷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答不上来。 江府势弱? 这话说出来谁信。 江家一入京城就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连她这个久居后宅的老仆都能听到风声,只怕是侯府也不敢轻易开罪。 唐嬷嬷的脸色青白交加,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陆蕖华见时机已到,顺势下了台阶,“江家相邀,不好推脱。” “烦请唐嬷嬷回去告诉祖母,今日怕是不能去庄子了。” 说罢,她在那小姑娘的拉扯下,轻巧地下了马车。 那小姑娘力气不大,却攥得紧紧的,像是生怕她跑掉似的,拽着她就往江府大门里走。 唐嬷嬷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拦,江府的家丁已经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客气地将她隔在了马车旁边。 她站在原地,看着陆蕖华的背影消失在江府门内,脸色铁青,狠狠一跺脚,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调转方向,朝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蕖华眼瞧着马车驶离,松了一口气,对着江予淮,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予淮哥出手相救。” “四妹妹不必多礼。” 江予淮脸上笑意渐渐散去,语气正经,“我那话说得是真的,本就是要去静园请你。” 陆蕖华一怔。 “我母亲身体本就不大好,此番进京路途遥远,折腾了一通之后,就病倒了。” 江予淮眉宇间浮上一层忧色。 “请了几个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让静养,我想着四妹妹医术高明,便想着请你过府给母亲看看。” 陆蕖华心头微动,点了点头:“予淮哥客气了,我这就去看看伯母。” 第135章 心病 江予淮领着陆蕖华穿过两道回廊,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中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愈发衬得这院子清幽安静。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了江予淮,忙打起帘子。 陆蕖华踏入内室,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让人的心不自觉地往下沉。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隔着半透明的纱帐,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身影。 丫鬟上前将纱帐撩起,用银钩挂住。 陆蕖华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床榻上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柴姝宜抬眸对上陆蕖华眼睛的那一刻,身形微微颤动。 看着那张酷似自己年轻时的脸,思绪瞬间飘回多年前。 “予荷……” 她嘴唇轻颤,吐出一个名字。 陆蕖华心头一紧。 她知道自己与这位夫人年轻时容貌有几分相似,却没想到相似到能让对方失神唤出亡女之名。 看着柴姝宜瞬间泛红的眼圈和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她心里莫名一酸,升起一股奇异的亲近与怜惜。 陆蕖华没有躲避柴姝宜的注视,温和地露出一抹浅笑,柔声开口:“伯母,晚辈名叫陆蕖华。” “说来和予荷姑娘的名字,还有几分缘分呢,都是荷花之意。” 柴姝宜像是被人从一场旧梦中轻轻唤醒,渐渐回过神。 “蕖华……”她喃喃念了两声,“好名字。” 她伸手出枯瘦的手,朝陆蕖华招了招,示意她坐到自己身前。 “听予淮说,你在京城很是照顾他,我本该好好招待你,偏生这副身子不争气,实在是失礼了。” 陆蕖华坐在床头的小凳上,反握她时,指尖不动声色地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脾胃虚弱,显然是长途跋涉后水土不服所致。 但这些都还是表症,更深处的脉象告诉她,这具身体的下焦淤堵得厉害。 她的视线落在那床锦被覆盖的腿上。 “夫人可是有腿疾?” 柴姝宜微微一怔,又觉得正常,予淮那孩子性子敞亮,见谁都爱说上两句,想来就是他将自己的病说出去的。 她也没藏着,点头道:“多年的老毛病了。” 江予淮站在一旁,适时开口:“母亲,四妹妹曾跟着薛神医学过医,医术很是高明,我今日请她来,便是想让她给您看看。” 柴姝宜恍然,随即苦笑着摇头,“我这腿,是予荷离世那年摔伤的。” 她的声音淡下去,语气有些认命:“这些年看过的大夫少说也有十几个了,个个都说没有伤及根本,可不知为何,就是站不起来。” 陆蕖华眸子微沉,心中稍有猜测,“夫人若方便,能否让我看看伤处?” 柴姝宜沉默了一瞬。 这双腿是她藏了多年的隐痛,平日里连丈夫都不怎么让看。 可眼前这个姑娘,眉眼间带着她最熟悉的影子,语气温柔却笃定,让她莫名地想要信任。 她抬手,示意屋内的人都退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她们二人。 柴姝宜深吸一口气,掀开了身上的锦被。 陆蕖华的目光落在她双腿上。 多年卧床,肌肉虽有萎缩,但并不像寻常瘫痪病人那般严重,显然日日都有人为她按摩推拿。 她拿起一旁的小骨锤,沿着柴姝宜的膝弯,足踝轻轻敲击,仔细观察她腿部的反应。 脉络完好,反射正常。 这双腿,本不该站不起来。 陆蕖华收起骨锤,心中有了成算。 她没有像从前那些大夫一样,说一句“夫人的腿并无大碍”。 反而,神情严肃了几分,“夫人的腿,确实有伤。” 柴姝宜的眼睫猛地一颤。 “只是这伤处,不在腿上。” 陆蕖华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点在她后腰一处,“是在这里。” 柴姝宜愣住了。 “当年那一摔,将腰上的筋骨错了位,表面看着无碍,实则压迫了下肢的经络,这些年大夫们只盯着腿看,自然找不出症结所在。” 柴姝宜的呼吸急促起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褥子。 “你的意思是……只要把这错位的筋骨挪正,我就能站起来?” “是。” 陆蕖华点头,语气中没有半分犹豫。 这一个字落下去,柴姝宜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自从她腿伤后,婆母就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地往丈夫房里塞妾室。 她忍了又忍,才勉强留住这岌岌可危的夫妻之情。 若是自己能重新站起来,是不是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陆蕖华没有出声安慰,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柴姝宜颤抖的手背上拍了拍。 柴姝宜抬起泪眼,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好孩子,多谢你。” 她反握住陆蕖华的手,声音沙哑,“等我身子好些了,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岭南的膳食尝尝。” “我与夫君未成婚前,靠着一双手艺名动岭南,多少人都想尝尝我做的膳食呢。” 陆蕖华心头微微一暖,“那我可要好好的尝上一尝。” 她又陪着柴姝宜说了些闲话,见她神色倦怠,便起身告辞。 推开房门,江予淮正等在廊下。 他难得没有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宇间压着一层焦急。 一见陆蕖华出来,江予淮立刻迎上前两步,岭南口音不自觉地从话尾溜了出来。 “四妹妹,我母亲的病情如何了?” 陆蕖华示意他走远些说话。 两人行至廊下僻静处,她才开口:“水土不服和身子亏空都好办,吃几副药调养便是。” “棘手的是她的腿。” 江予淮本也没指望她能够医治好母亲的腿疾,但听她这样说,还是难免失落。 “夫人的腿,伤不在筋骨,在心上。” 陆蕖华不由叹了口气,“应当是予荷姑娘离世,对她的打击太大,她需要一个理由来承受这份痛,于是这双腿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江予淮怔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的腿根本没有伤?” 第136章 你死了,我就去依靠其他重臣 陆蕖华点头。 “那为何从前那些大夫说她腿没事,她反而更不好了?”江予淮眉心紧锁地追问。 “想来是因为她觉得那些都是宽慰她的话,她并不相信。” 陆蕖华耐心叮嘱:“从今日起,你们不要再对她说腿没事,相反,要时常与她说,咱们好好治这腰上的伤,等筋骨正回来,便能站起来了。” 江予淮沉默了片刻,抬手,朝陆蕖华深深作了一揖。 “四妹妹,大恩不言谢。若我母亲真能站起来,我江予淮,还有我们江家必定奉上大礼。” 陆蕖华知道他们都需要吃一颗定心丸,便露出两分狡黠的笑意说:“那我可就不客气地等着手里了。” 江予淮压在心头数年的石头松动了些,也笑着回:“好说好说。” 正说着话,一个粉色的身影从内院蹦跳着跑出来。 是方才那个在门口拽陆蕖华下车的小姑娘。 她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罐,跑到陆蕖华面前,“漂亮姐姐,这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 陆蕖华接过瓷罐,揭开盖子一闻,一股清甜淳厚的蜜香扑面而来。 “这是荔枝蜜。”小姑娘得意地翘起嘴角,“岭南独有的,我娘说京城买不到,我就带了两小罐来,这一罐给你。” 陆蕖华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心头软成一片。 她蹲下身,与她平视。 “多谢你。过两日姐姐来府上,也送你一个小礼物,好不好?” 小姑娘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陆蕖华起身,抱着那罐荔枝蜜,与江予淮道别。 江予淮拦住,低声说:“我送你回静园。” “侯府的马车一直在巷子外头候着,想来是铁了心要送你出城,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陆蕖华眉头微蹙。 萧周氏竟还没死心。 “那就劳烦予淮哥了。” 她没有再推辞。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江府后门走出。 陆蕖华不经意间瞥向街角处,就见街尾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看到她走出来,就想上前,但看到江予淮守在身边时,又停下了脚步。 她心思略沉,没想到连后门都没放过。 江予淮显然也注意到了,亲自扶陆蕖华上了马车,自己则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旁。 一路上太平。 那辆青帷马车看她朝着静园方向后,就转头回了侯府。 马车在静园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陆蕖华抱着那罐荔枝蜜下车,正要道谢。 江予淮忽然俯下身来靠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四妹妹,这几日,你可要对恒湛兄好一点。” 陆蕖华注意到他眼底看好戏的意味,有些不明所以。 他却不再多说,笑着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声嗒嗒地消失在夜色里。 陆蕖华站在原地,心头浮起一丝不安。 她推开静园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唤人,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是鸦青。 “姑娘,您快去看看将军吧,将军受了杖刑,这会儿疼得都高热了。” 陆蕖华瞳孔猛地一颤。 她将手中的荔枝蜜往鸦青手里一塞,提起裙摆便往萧恒湛的院子疾步走去。 夜色里的回廊格外漫长,她的脚步声急促地敲在青石板上,一声叠着一声。 “为何会受杖刑?”她边走边问。 鸦青跟在她身侧,快速将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五十杖……” 陆蕖华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五十杖,足够把一个瘦弱的人打死。 若不是为了给她出气,他何苦受刑? 陆蕖华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直直撞进鼻腔。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萧恒湛伏在榻上,背脊上的衣裳洇出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露出一张因疼痛而微微泛白的脸。 四目相对。 他看到陆蕖华担忧的神情,嘴角动了动,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御医已经医治过了,没什么大事。” 陆蕖华没有接话。 她快步走到榻边,伸手就要掀开他身上盖着的薄被。 萧恒湛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看了,会吓着你。” 陆蕖华抬眼看了他一瞬,目光里的心疼和恼意交杂在一起。 她挣开他的手,掀开他的衣服。 背脊上横七竖八地趴着几十道杖痕,皮肉翻卷,青紫肿胀,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药粉撒得很厚,却盖不住那触目惊心的狰狞。 陆蕖华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萧恒湛看着那滴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小四,还会为他哭。 她心里最在意的人就是他! 这个念头从心底某个角落猛地窜上来,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量,牢牢攥住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本就扎根的念头清晰地浮上来。 他绝不会放她离开。 萧恒湛很快将眼底的占有压了下去,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角。 “别哭。” “只是皮外伤,养个十天半月就好。” 陆蕖华声音哽咽:“这么重的伤,岂是十天半月就能好的?你知不知道你的高热不散,是会死人的!” 萧恒湛嘴角勾着一抹笑,“这不是有你在,你会让我死吗?” 陆蕖华见他还有心情调侃,心里稍稍松懈,推开他的手:“会。” “反正进来前,我已经想好了,若你死了,我就去找一个比你更有权势的男人依靠,总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萧恒湛吞入腹中。 似乎为了惩罚她,他还轻轻在她唇角咬了一口。 陆蕖华吃痛,却没有推开,任由他在自己的嘴里掠夺空气。 直到她的身体也渐渐热起来,萧恒湛才慢慢松开她,“小四,你没有机会再离开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陆蕖华心上。 她故作镇定地舔了舔唇角说:“那可不一定,你手握重兵,本就被人忌惮,稍有行差踏错,便会被那些人抓住把柄往死里弹劾。” 第137章 我应该帮他一次 陆蕖华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许,带着口是心非的关切:“你若是不想让我有机会去依靠别人,那就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萧恒湛看着她别别扭扭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什么去找更有权势的男人,不过是激他罢了。 他抬手将陆蕖华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放低了些:“我做出这般张扬的事,也不全是为了你。” 陆蕖华一怔,心头疑窦顿生。 她本就觉得奇怪。 萧恒湛素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怎么可能贸然做出囚禁官眷这般授人以柄的事? 她眉眼略沉,低低问了一句:“还有何原因?” “自从陛下让大皇子代理朝政,朝堂诸事便大半落到我肩上。” 萧恒湛眸色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对时局的无奈,“他性子太过优柔寡断,又轻信身边近臣,实在难堪重用。” “不少朝臣不满我辅佐大皇子,整日挖空心思陷害我,找我把柄,倒不如我自己寻个由头,主动受刑受伤,暂避锋芒,也让那群老家伙再无发难的借口。” 陆蕖华瞬间了然,他这是拿自己做筏子,以退为进,既平息了朝堂非议,又能借此休养,避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陆蕖华听着,眼神里渐渐浮起两分复杂。 大皇子这个人,她幼年时也曾有过几面之缘。 他心性纯善,待人宽厚。 可做帝王,最需要的便是无情与公正。 他日若是真的继位,以他的性子,必定会被太后拿捏,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那般温润的人,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陆蕖华垂下眼帘,心里头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劲,气鼓鼓地瞪着萧恒湛。 “你为了自己的算计,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让我背着祸水的名声,被京中众人指指点点,你实在太坏了!” 萧恒湛看着她娇嗔的模样,嘴角勾起宠溺的笑意。 他没有辩解,声音低沉又缱绻:“在我心里,你就是独一无二的祸水。 “为了你,我死也甘愿。” 陆蕖华被他这句直白的话惊得睫毛不住颤动,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可很快她就从萧恒湛眼底捕捉到那一丝熟悉的调侃,当即冷哼一声,扬起下巴道: “你在外头坏我名声,那就别怪我仗着你的势,在外头狐假虎威了。” 萧恒湛笑出声来。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做的吗?” 陆蕖华瘪了瘪嘴。 这倒也是。 她不再言语,默默拿起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我让鸦青去熬上一锅止疼的麻沸药,你喝了就睡,我守着你。” …… 另一边,国公府内。 夜色沉沉,屋内烛火摇曳。 谢知晦独自一人坐在案前,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空气中满是浓烈的酒气。 这几日他心绪纷乱如麻,索性一直告假,闭门不出。 金宝端着醒酒汤走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满脸担忧。 “二爷,您少喝些吧,伤身啊。我知道您想迫切地知道夫人身世,可时隔多年,又有萧将军从中阻拦,咱们实在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或许您想错了,夫人身上的胎记只是一个巧合,您真正的恩人……就是柳姑娘。” 他小心翼翼地把醒酒汤搁在桌上,试探着说。 “砰”的一声。 谢知晦猛地将手中酒盏重重摔在地上,瓷片飞溅。 他眼底通红,语气笃定又偏执:“不可能!” “我有预感,陆蕖华就是真正的小梨花!”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拼命地想。 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竟渐渐清晰起来。 那个救他的小姑娘,常常会给他熬药,明显是会医术。 而陆蕖华的养父陆明,就是薛神医的师兄! 这绝不是巧合。 可他不敢再鲁莽了。 一个沈梨棠,就已经狠狠伤了陆蕖华。 若他再认错一次,他和陆蕖华之间,就真的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他压下眼底的躁意,沉声问道:“我让你送去静园的礼物,可有顺利送到?” 金宝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宽慰:“送过去了,每次都被收下了,想来夫人也没有真的生您的气,只是记恨您这三年的冷落,只要您往后好好弥补,夫人总会回心转意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每次去静园送东西,都是鸦青出来接的。 那护卫嘴上说会转交给夫人,可到底有没有送到夫人手里,实在难说。 谢知晦闻言,脸上的厉色褪去了些。 “只要她还肯收,就还有机会。” 金宝见他神色稍缓,忙转了话头:“二爷,您这几日没上朝,还不知道朝堂上出了什么事,今日小人在街上听了个消息,说萧将军被杖责了五十,有些日子不能下床了。” 谢知晦眯了眯眼:“什么原因?” “说是因为那日裴府宴席,有不少女眷对夫人出言不逊,您是知道萧将军性子的,最是护短不过,便把人请到茶楼,说了一晚上的戏。” “那些被请去的姑娘,各个都伤了喉咙,只怕有些日子不能开口了。” 谢知晦眸子沉了下去,那日他和陆蕖华闹了些不愉快后,就先行离去了,竟不知还发生了这些。 他有些懊恼。 早该猜到的,自从他们和离,京中流言蜚语何曾停歇过? 金宝压低了声音继续道:“那些大人便将此事告到了朝上,大皇子压不住,就处罚了萧将军。” “小人还听说,有些大臣家的姑娘,想借此让萧将军娶她呢,说什么萧将军毁了她的名声,她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不管是做正室还是做妾室,都要进侯府。” “这事儿,只怕轻易没完。” 谢知晦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 “他这样鲁莽的人,如何能护得住蕖华?” 他至今还记恨着那日添香阁,萧恒湛字字铿锵地说,会把陆蕖华从他身边带走。 谢知晦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那些姑娘对萧恒湛痴心一片,我们理应该帮他一次。” 第138章 外面传言是真的,我要娶她 “二爷,您想做什么?”金宝心里猛地一跳,看着他眼底偏执的狠劲,声音发颤。 谢知晦抬手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 金宝迟疑着上前,俯身凑到他耳边。 只听谢知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嘀咕了几句。 他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二爷,真的要这样做吗?若是被萧将军知道,只怕……” “他不会知道。”谢知晦眸色冷意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你只管去做。” 金宝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 …… 次日。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 萧恒湛的烧已经退了。 他睁开眼,入目便是陆蕖华伏在床边睡着的身影。 她大约是守了一整夜,连姿势都没换过,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萧恒湛眼底闪过一丝柔情。 他撑起身子,动作极轻极慢地下了床,将陆蕖华小心地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背上的伤口被牵动,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面上却不显分毫。 刚替她掖好被角,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鸦青推门进来,一眼瞧见萧恒湛站在床边,脸色登时就变了。 “将军,您身上的伤……” 萧恒湛抬手示意他噤声,又朝门外偏了偏头。 他迈步往外走,不过十余步,身上的汗便浸透了中衣,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萧恒湛咬着牙,勉强走到书房,在榻上伏下身来。 鸦青跟进来,瞧见他背上又渗出血迹的伤口,眼底满是心疼。 他一面将止血的药粉往伤口上撒,一面忍不住念叨: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呢?” “四姑娘守了您一夜,确实辛苦,可您自身伤势惨重,这般折腾,伤口再度开裂,不知还要多养多少时日才能痊愈!” 萧恒湛闭着眼,眉头紧蹙,声音低沉:“废话少说,有何要紧事?” 鸦青见状,只得收了话头,正色道:“昨日老夫人命唐嬷嬷带人,强行要将四姑娘送往乡下庄子,多亏江二公子出手阻拦,将四姑娘请去江府,才没被送走。” “另外,老夫人得知您受罚回府,此刻已经带着人往静园来了,怕是要找四姑娘和您问责。” 萧恒湛闻言,原本就紧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冷声问道:“之前追查的刘嬷嬷,那边有消息了吗?” 鸦青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咱们的人一直守在城郊尼姑庵,刘嬷嬷自那日离开后,始终没有回去。” “属下也派人沿途仔细搜寻,只找到了些许疑似她行踪的踪影,具体下落,还在全力追查。” 随后,他又低声补充:“还有一事,郑夫人昨日动用自己的体己,将赌坊扣押的萧恒琪赎了出来,此事她做得极为隐秘,老夫人眼下还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情。 萧恒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么热闹的事,祖母若是不知道,岂不是太无趣了。” 他抬眼看向鸦青,吩咐道:“老夫人若是到了,直接引她来书房便是。”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玄影的声音:“将军,老夫人到了。” 不多时,萧周氏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书房。 她一进门就看见萧恒湛趴在榻上,背上渗出血迹。 萧周氏脸色登时难看两分。 “你这个孽障,为了那个祸水竟做出这等荒唐事,杖责五十,罚俸半年,可真是给侯府长脸。” 她冷笑一声,语气尖酸:“你不是最受皇家看重,怎么不凭着你的脸面去求陛下,免了这责罚。” 萧恒湛额角还带着薄汗,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暗哑着说:“孙儿的事,就不劳祖母费心了。” “祖母特意过来,若只是为了申斥几句,那还是免费口舌了。” 萧周氏立刻冷下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今日过来是告诉你,这个祸水无论如何我都要送走。” “我绝不允许她一再祸害你,祸害侯府!” 萧恒湛缓缓抬眸看向萧周氏,眼神深邃难测,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祖母,是不是在你眼中,只要是祸水,就不该留在这世上,就该被除之后快?” 萧周氏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颤,莫名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不是单指陆蕖华。 她浑浊眸子晦暗不明,怀疑萧恒湛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自从三年前,萧恒湛开始怀疑平阳长公主的死因,她就一直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把所有可能牵扯的人尽数除尽。 他应该也死了心,否则不可能这么长时间没在派人出去调查。 萧周氏定了定心神,冷声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难道不知,如今京中流言蜚语有多难听?” “众人都在议论你与她,说你对她生出了……那种逾越伦常的心思,那些污糟话,我都羞于启齿! “那些话,都是真的。” 萧恒湛语气平静地承认。 “你说什么!”萧周氏瞪大双眼,一时难以相信。 萧恒湛对上她的眸子,一字一句:“我的确想娶陆蕖华为妻。” “你是不是疯了!” 萧周氏猛地一戳拐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陡然拔高。 “满京城的贵女你不挑,偏要挑一个嫁过人,来历不明,还与你过了明路的养妹,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萧恒湛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忤逆:“祖母日日都说我要气死您,可您此刻不是还好好的?” “您还是少说这些丧气话,保不齐哪天真的……” “放肆!” 萧周氏厉声呵斥,气得脸色胀成猪肝色。 “孽障,你竟敢诅咒我!” 萧恒湛面上毫无惧色,甚至做出一副说笑的模样。 “孙儿不过是顺着祖母的话,宽慰您几句,您怎么还当真动怒了?” 萧周氏心知在口舌上,自己根本讨不到好,索性不再纠缠。 她摆明态度,语气强硬:“我不管你是为了气我,才说出要娶陆蕖华的荒唐话,还是真心这般想。” “我绝对不会允许她以亲事的方式进侯府的门,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第139章 若我非要? 萧恒湛眸色冷淡,“若我非要呢?” 萧周氏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拐杖重重一顿,斩钉截铁:“除非我死!” 萧恒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看得萧周氏心头发毛。 她不由捏紧拐杖,“你想做什么?” “祖母这般害怕做什么?” 萧恒湛语气漫不经心:“孙儿自是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弑亲之举,只是祖母年事已高,总归活不过孙儿。” 他唇角弧度又深了几分,一字一句:“孙儿可以等。” “你……” 萧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指着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还有一事,忘记告诉祖母了。” 萧恒湛眉头微扬,又淡声抛来一句重锤:“陆蕖华早在三年前,我与她断绝关系时,便已从侯府家谱上除名了。” 话落,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涌。 这三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那个违心的决定。 可也正因如此,才有了拨乱反正的机会。 她不再是他的妹妹,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她为妻。 萧周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 这不是她第一次觉出这孙儿难以掌控,但这些年,他到底还是沿着她大致铺设的路在走。 她以为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直至今日,萧周氏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只怕从三年前,甚至更早,他就在有意算计这一切了。 她心头竟蓦地窜起一丝悔意,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在他羽翼未丰时……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化作更深的阴冷,侯府的荣光,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若他也像萧恒昌一样死了,陛下势必会除掉侯府,为他的亲妹妹报仇。 平阳长公主的血脉,是侯府的护身符,也是悬在头顶的刀。 萧周氏死死盯着萧恒湛,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你好得很。” 说罢,她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萧恒湛看着那扇门,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 马车辘辘驶离静园。 车厢内,唐嬷嬷觑着萧周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夫人,世子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怕是铁了心要娶四姑娘。您……打算如何?” 萧周氏咬着牙,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凶光。 “我绝不会让外头那个贱人的血脉,踏进侯府一步。”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拐杖龙头。 “平阳长公主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她声音森冷:“既如此,只能先下手为强,如今陛下病体沉疴,自顾不暇,已护不住他了。” 唐嬷嬷心头一凛:“可边关那次未能得手,如今在京城,他权势更盛,戒备更严,只怕难上加难……” 萧周氏打断她:“太后那边,近日可有松动?” 唐嬷嬷面容凝重:“老夫人,您是最清楚太后为人的,当年利用咱们除掉了平阳长公主,断了侯府对陛下的臂助,之后便一直避而不见,生怕沾染半分。” “原指望借着与国公府的亲事能搭上线,如今也……眼下,怕是再无门路可通了。” 萧周氏却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诡异:“从前不能,如今,便能见了。” 唐嬷嬷骇然:“老夫人,您三思!若不顾侯府满门,您自己也……” “萧战可曾顾念过我半分!” 萧周氏低吼一声,表情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我守着这肮脏秘密,残喘这么些年,早就受够了,既然萧恒湛非要来恶心我,不让我好过……”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眼底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死寂。 “那就让整个侯府,陪我一起殉葬吧。” 唐嬷嬷遍体生寒,还想再劝。 萧周氏已冰冷开口:“太后如今想重掌权柄,最大的绊脚石就是萧恒湛。” “你回去便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想办法递进宫里去,不必费周折,只需告诉宫门守将,就说不必再顾念侯府了。” “她听了,自然明白,也自然会信。” 唐嬷嬷心惊肉跳,颤抖地应下。 萧周氏走后没多久,派去盯梢的人便回来了。 玄影快步走进书房,压低声音禀道:“将军,属下一直盯着,发现老夫人身边的唐嬷嬷往皇宫方向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年老夫人没少派人去皇宫打探太后的消息,可自从平阳长公主离世后,太后便一直避而不见,不知这次,是否还会如此。” 萧恒湛眸色阴沉,手指慢慢摩挲着榻沿。 “我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想来是把她逼急了。” 鸦青侍立在一旁,眉头紧锁:“如此看来,平阳长公主的事,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难道是太后记恨平阳长公主,当年给陛下出主意,夺了她垂帘听政之权?”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困惑,“可侯府始终是陛下的人,老夫人为何会与太后联手,做出伤害平阳长公主的事?” 萧恒湛没有回答。 这也正是他一直在追查的原因。 他抬眸,目光冷峻,“这些日子,你们盯紧皇宫和侯府,有任何动向,立刻来禀报我。” “是。” “还有,萧恒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郑月容偷偷赎回萧恒琪的事,捅到祖母面前,她既然闲不住,就别让她太清静。” 玄影抱拳:“属下明白。” 他们离开后没多久,书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陆蕖华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来,一眼便看见萧恒湛额上密布的冷汗,以及苍白中透着疲惫的脸色。 “我听浮春说,老夫人过来了。” 她眸子沉了沉,快步走到榻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你怎么也不让人叫我,一同应对?” 萧恒湛收敛了面上的厉色,眉目间的冷意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便化开了大半。 “我到底是她的亲孙儿,她不会拿我怎么样。” 陆蕖华知道他是想帮她挡下麻烦,没有拆穿。 她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按在他额角,吸去那层薄汗。 第140章 陆蕖华,我要娶你 “医馆那边的事,处理得如何了?”萧恒湛盯着她的指尖,暗哑着嗓音问。 陆蕖华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放低了些:“医馆关了这些日子,重开倒是不难,只是毕竟要应对那古怪的病症,还是谨慎些为好,免得让禹王那边起了疑心。” 萧恒湛点了点头。 “动作要快些。外头染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陆蕖华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今日我便去医馆,先暂且开张。” “只是你也知道,国公府知道那家医馆是我开的,戏要做全,要尽快将医馆兑给容公子。” 她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说来,也有几日没见他了,他不是你的随行军医,怎么你受了杖刑,他也不来给你看病?” 萧恒湛语气略酸,带着两分刻意的委屈:“他现在心里只想着自己的未婚妻,哪里有心思管我?” “未婚妻?”陆蕖华听出他话里那点求关注的意味,却故意不接,只顺着话茬问道:“原来上次容公子寻那养颜方子,是为这个。” 她略一沉吟,“我瞧着容公子年岁似乎与你相仿,既已定了亲,怎还未成婚?” 萧恒湛没等到预想中的关切,反倒见她关心起容尘的婚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倒有闲心惦记他的婚事,怎么不想想我?” 陆蕖华眉梢微扬,别过脸去,语气故作轻松:“你的婚事,向来由侯府和陛下做主,哪里轮得到我来惦记。” 萧恒湛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若我执意要你为我筹划呢?” 陆蕖华心头微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我能筹谋什么,婚姻大事,自是选你喜欢的,亦或是家世相仿,或是哪个郡主……” 她自嘲地看向萧恒湛,喉咙发涩的说:“我只盼着,将来真正嫁与你的女子,莫要因我的缘故,步了平阳长公主的后尘……” “若是那样,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话说到最后,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些日子,陆蕖华并非毫无知觉。 她大概是对这位阿兄动了真情。 可他们如今算什么呢? 做着妹妹不妹妹,外室不外室的事,被同一桩秘密绑在一起,日日夜夜地纠缠着。 她用卖给他的借口来搪塞自己,一遍遍洗脑,说他们之间是交易,是各取所需。 但萧恒湛的每一次靠近,每一个看向她的眼神,都在将那个自欺欺人的外壳敲出缝隙。 如今那个壳已经支离破碎。 她无法再骗自己。 “陆蕖华。” 萧恒湛忽然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沉肃。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 “难道这段时间,你一直都没感觉出来,我对你的心意吗?” 陆蕖华瞳孔一震,下意识地在他眼底搜寻,想找出哪怕一丁点说笑的痕迹。 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坦荡滚烫的真心。 “我不信你感觉不到。” 萧恒湛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颌线,眼底浮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只是……你不敢相信我了,是吗?” 陆蕖华的呼吸乱了。 “小四,当年的事,我有我的苦衷,总有一日,我会把其中的事情说给你听,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萧恒湛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让我告诉你,我不是要你做我见不得光的外室。” “我要娶你做我的正妻。”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蕖华心口。 她猛地推开他,站起身来,声音发颤:“我从不信这些承诺。” “何况我与你是过了明路的兄妹,我还嫁过人,我……” 陆蕖华话没说完,一本泛黄的册子被递到了她眼前。 她一怔,低头看去。 是族谱。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她名字的位置,清楚地画了一个叉。 这是剔除族谱的意思。 陆蕖华手指微微发抖,声音有些恍惚:“这是……怎么回事?” 萧恒湛目光沉静。 “当年决裂的时候,我就已经将你从族谱中剔除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嘲讽,“这件事,还是郑月容一力主张我做的。” 陆蕖华彻底僵在原地。 为什么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件事? 那她留在京城,被侯府控制的三年算什么? 她拼了命想要挣脱的侯府桎梏,原来早就做到了。 陆蕖华攥紧族谱,狠狠摔在萧恒湛身上。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骗我自己支撑下来的吗?” 她的确感激老侯爷把她带到侯府,给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也想过不遗余力地去报答侯府。 但是这些念头在老侯爷去世后,一切就掐灭了。 若是萧恒湛没有把她带走,独立教养,她早就在萧周氏和郑月容的磋磨下死了。 萧恒湛在她心里就是她的恩人,亲人。 她也愿意豁出性命,去报答这份情。 可萧恒湛明明把她和侯府的关系划清了。 却不告诉她,让她不得不继续承受侯府的磋磨。 陆蕖华的泪珠一滴一滴砸下来,落在萧恒湛的手背上。 “为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想要娶我,却又让我受尽委屈?” 萧恒湛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对不住,小四。”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顶,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苦涩。 “如果当年让你知道这件事,你绝不会活到现在。” “不要怪我。” 陆蕖华积压了多年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在他怀里彻底决堤。 她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委屈和独自咽下去的苦,全都哭出来。 她的哭声像一把刀,割在萧恒湛心上。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什么都没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歇了。 陆蕖华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红肿,鼻尖泛着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虽然你是为我好,但你让我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还是要讨回来。” 说完,她低头,一口咬在他肩上。 牙齿隔着薄薄的中衣陷进去,用了实打实的力气。 萧恒湛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141章 想与你交朋友 陆蕖华咬够了,松开口,抬眼撞进他满含笑意的眸子,“你……不疼吗?” 萧恒湛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唇角沾着的一处水光上。 “疼。” 他暗哑着声音说。 可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目光侵略,俯身靠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陆蕖华心头微跳,下意识别过头去。 她心里还别扭着,一时难以接受突然转变的关系。 萧恒湛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动作微顿,知道他的小四还在慌张,也需要时间去整理情绪,没有强迫,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耳垂。 陆蕖华被他温热的掌心烫到,正想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浮春站在屏风后禀告:“姑娘,平乐乡君来了,说想见您一面。” 平乐乡君? 陆蕖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太后身边的义女,柳惜音。 萧恒湛已蹙起眉头,冷沉着对帘外吩咐:“告诉乡君,姑娘和谢知晦再无牵扯,没什么好结交的,让她请回。” 浮春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陆蕖华叫住了她:“等等。” “既然都找到这里来,就说明她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善罢甘休。” 她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微哑,语气却已平静下来,“把她请到偏厅,让她容我更衣片刻。” 陆蕖华站起身,朝萧恒湛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能应付得过来。 萧恒湛知道,他的小四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左右的。 他没有阻拦,低声道:“柳惜音经太后教养多年,与她相处,你要小心。” 陆蕖华点了点头,起身去偏房整理妆容和衣裙。 偏厅里,茶香袅袅。 柳惜音端坐在客位上喝着茶。 她今日着了一身浅碧色衣裙,鬓边簪着一株时令花,蜀葵,清新淡雅,一眼看去,令人心旷神怡。 听到脚步声,柳惜音微微抬头,看到是陆蕖华,她很自然的露出一抹和善笑意。 陆蕖华依礼福身:“见过乡君。” 柳惜音起身虚扶,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就是贸然前来,不知有没有叨扰你?” 陆蕖华顺势直起身。 她没有接那些客套的寒暄,神情疏离,直言道:“乡君来静园寻我,所为何事?若是为谢知晦,怕是寻错了人。” 柳惜音没有因她的冷淡觉得冒犯,神情温和:“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谢小公爷。” 她看着陆蕖华的眼睛,语气诚恳,“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这些年我跟随太后离京在庙里修行,对京中人事知晓不多,此番归来,听到外头传言纷纷,我觉得妹妹是个妙人,想与你交个朋友。” 陆蕖华静静审视着柳惜音,只见她眉眼温婉,一双凤眸水亮亮,瞧不出半分作伪痕迹。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乡君身份尊贵,蕖华不敢高攀。” 柳惜音眼中掠过一丝黯然,“我还以为,同是养女,你能明白我的处境。” 陆蕖华一怔,下意识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能开口。 柳惜音很快重新调整好表情,朝陆蕖华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我知道,贸然来说这些话,你定是有几分戒备心的。”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认真,“我会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面对她这股热络劲儿,陆蕖华一时有些难以招架。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应答。 柳惜音也没有等她回应,侧身对着身旁的婢女招了招手。 婢女捧上来一只雕花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整套赤金的首饰,做工精致,成色极好。 在偏厅不算明亮的光线里,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 “你我年岁相仿,虽然你比我早些成亲,但想来也是喜欢这些首饰的。” 柳惜音的目光落在那套头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望你能够收下,全了我的一片情谊。” 陆蕖华眉头微蹙:“无功不受禄……” “礼物送到了,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陆姑娘,我们改日再见。” 柳惜音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示意婢女将木匣放在桌上,就往外走。 走得急,她转身时还裙摆绊了一下脚,整个人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婢女慌忙扶住她,她站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朝陆蕖华笑了笑。 陆蕖华看着她那副笨拙的样子,眉眼之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两分无奈。 待柳惜音彻底离开静园。 浮春才敢询问出声:“姑娘,这个该怎么处理?” 陆蕖华声音淡漠,“把这些东西收到库房放好。” “收下!”浮春神情有些担心:“这……姑娘是认为,平乐乡君是真心的?” 陆蕖华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冰凉华美的首饰,眼底一片清明。 “在太后娘娘身边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真正单纯的性子?” 她淡淡道:“收好,过不了多久,就会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浮春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起木匣退下。 马车上,柳惜音靠着车壁,低头把玩着腰间那只香囊 那是谢知晦送给她的。 丫鬟翠屏跪坐在一旁,忍不住开口:“乡君,您这般示好,那陆蕖华还一副冷言冷语,不愿亲近的模样,真是不知好歹。” 柳惜音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温和依旧:“被抛下过的人,是不会轻易相信他人的。” “但愿她能相信我的一片真心,愿意与我做这个朋友。” 翠屏撇了撇嘴,语气刻薄:“能和乡君做朋友,那是她的福分。” “不过奴婢不明白,您为何执意要与她做朋友?国公夫人不是说了,她和谢小公爷的感情并不好。” “若是乡君想要查探小公爷的喜好,还不如从小公爷身边的金宝下手呢,那是个傻的,哄上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说了。” 柳惜音没有理会丫鬟的刻薄,伸手摸了摸自己后颈处,指尖在胎记上停了片刻。 车窗外的光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第142章 怎么会这么巧 “我让你准备好的狼毫笔,拿了吗?”柳惜音收回手,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翠屏点点头,“在这儿呢。” 她从车厢的抽屉里取出一支上好的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的,做工考究。 “乡君可是要送给小公爷?他这两日总是闭门不出,连奴婢也看出来他在有意躲着,乡君真的……要嫁给他吗?” 柳惜音接过那支笔,指腹轻轻抚过笔杆。 “我与他的亲事,是太后和国公夫人定下的,轮不到我们做主。”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盼望着,能与他相敬如宾。” 她将笔搁回匣中,重新靠回车壁,目光落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两日,你派人盯着些陆姑娘。” 翠屏一愣:“盯着她?” “嗯。”柳惜音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只要我多了解她一些,她就愿意与我做朋友了。” 丫鬟虽觉得这逻辑有些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只垂首应道:“是。” 柳惜音来到国公府的时候,天色还早。 门房一面殷勤地将人往里请,一面使了小厮飞快去报信。 她在花厅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等来的却不是谢知晦,而是他身边的长随金宝。 金宝脸上堆着笑:“小的给乡君请安,实在不巧,二爷今日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乡君,不便见客,还请乡君见谅。” 这套说辞,柳惜音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 她面上没有丝毫愠色,流露出真切的关切,“小公爷病了这些时日一直不见好,究竟是生了什么病,可否说与我听?” 她语气诚恳地补充一句:“我稍懂一些药理,或许能有什么法子替他诊治一二。” 金宝听到药理两个字,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柳惜音将他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眉头略微扬了扬。 他犹豫了片刻,一时想不起用什么理由搪塞。 看着柳惜音诚挚的目光,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二爷这病……是、是心病……” 柳惜音眉头一紧,“心病的确难医,你将症状说与我听,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个……”金宝面露难色,“小人也不大清楚,都是二爷自个儿闷在屋里。” “乡君,且在此等上片刻,我这就请二爷来,让他将症状说给您听。” “不必了。”柳惜音摇了摇头,“既然小公爷身体不适,就别折腾他了。” 她从翠屏手中接过那只长条形的锦匣,递给金宝,“这是我送给小公爷的,劳烦你转交给他。” “至于小公爷的病症,还请你问得详细些,递信到宫里告诉我。” 金宝连忙双手接过,“是,小人一定问仔细。” 柳惜音朝他微微颔首,转身往府外面走。 金宝亲自送她离开,直到马车辘辘驶远。 他才快步往谢知晦的书房跑去。 书房里,谢知晦正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张未曾递给陆蕖华的工部水渠图。 当时他还想着让她出主意,增进两人之间的关系,却造化弄人。 金宝推门进来。 他连眼皮也没有掀,“打发走了?” “走了。” 金宝将锦匣放到案上,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二爷,方才乡君跟小人说了一句话,小人觉得有必要告诉您。” 谢知晦没应声,只拿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说下去。 “乡君说,她稍懂一些药理,或许能替小公爷诊治一二。” 谢知晦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金宝咽了咽唾沫,试探着开口:“小公爷,这乡君也会医术,您会不会……想错了,或许您的恩人,并不是夫人?” 谢知晦站起身,袍角带翻了案上的冷茶,语气笃定:“不可能。”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可控地动摇。 两个人都会医术,还后颈都有胎记。 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他攥紧拳头,半晌才压下翻涌的思绪,哑声问:“我让你去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金宝摇了摇头:“夫人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不过乡君这边,倒是查到了一些。” “乡君幼年时,因为天象一说,曾随家中长辈在南方住过一段时日,居住的位置……和当年小公爷您受伤的那座庙,很近。” 谢知晦瞳孔震颤,身体晃了晃,慢慢跌坐回椅子上。 难道真的是他想错了? 柳惜音,才是他的恩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 他觉得救他的人,他的命定之人,就是陆蕖华。 “你再去查一查平乐乡君,查清楚这些消息,是不是有人伪造的。”谢知晦抬起眸子,双眼布满血丝,咬着牙吩咐。 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查到的消息,短短一月就查得差不多了? 这不得不让他怀疑,有人在刻意引导他,让他认定柳惜音就是他的恩人。 金宝看着他这副执念深重的模样,忍不住腹议:我的二爷呀,若你真的在意夫人,就别再找这个狗屁恩人了,赶紧去求夫人回来。 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分毫,“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又被谢知晦叫住。 “等等。” “这两日……夫人都在做什么?” 金宝背对着谢知晦闭了闭眼,转过身已换上如常的神色。 “夫人一直在静园里没有出来。您也知道,萧将军受了重伤,夫人与他之间的关系……想来一定会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最后那句话,他是故意的。 他希望谢知晦赶紧意识到夫人在他心中才是最重要的,快去挽回。 “砰——” 谢知晦猛地将面前的东西一扫而落。 “滚!” 金宝不敢再多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书房里重新陷入沉寂。 谢知晦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额角抵着冰凉的桌面。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另一边。 陆蕖华整理好心情,前去医馆,刚下马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师弟,你回来了,韶音那边可还顺利?” 陆寒风点点头,“已经安置妥当。” “我有一件要事要告诉你。” 第143章 出事 陆蕖华心头微微一沉,将他引进医馆内室。 陆寒风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递到她面前,蜡封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印记,是薛君清惯用的。 “师父的信,我在归途截获,我已看过,你……” 陆寒风微顿,黧黑的面上浮出两分复杂,似是在想该用什么话告诉她。 陆蕖华面色瞬间沉了下去。 陆寒风这个人,若事情尚有余地,绝不会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握紧竹管,指尖一片冰凉,许久才沉声问:“是雀鸟,还是红鹰?” 师父与她说过,寻常传讯用青雀,唯有性命攸关的急事,才会动用能日行千里的红鹰。 陆寒风垂下眼帘:“是雀鸟。” 陆蕖华悬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些。 她打开信,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凌乱,一眼就辨出是情急之下,仓促写的。 “吾徒见字如面,为师行至陆家村外二百里,遇一病者,其症与师兄当年如出一辙,却已缠绵近二十载未绝。” “询其因由,乃懒汉之身,赖妻儿供养,终日卧榻,方苟延至今,正欲细问,刺客忽至,消息败露,请小心行……” 信到此处戛然而止。 陆蕖华脸色瞬间苍白,心口一阵发涩。 师父身陷险境,第一时间想到的,竟还是她的安危。 她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泪珠,抬眸看向陆寒风,声音微哑:“你可有去那户人家看过?” 陆寒风点头,声音低沉:“现场痕迹已被清理。” “我问过村里人,说是一夜之间,全家失踪。” 他顿了顿,那双沉静眸子暗下去几分。 “我在墙角找到了血迹,人应该是被灭口了。” 陆蕖华心头一滞,不由捏紧拳头,“竟这般狠。” 也是,他们手中已经沾满陆家村一百余口的性命,哪里还在乎这一户? 就是不知对方追师父时,是误打误撞发现了那户人家,还是一直有人盯着十几年前的旧事。 她心里更偏向前者。 背后那人再狠,也未必能警惕这么多年。 可不管是哪一种,此事既然败露,对方绝不会留师父活口。 她眸子晦暗不明,声音低沉的对着陆寒风道:“你去寻师父吧。” 陆寒风没有应声。 他本就有此意,来京城见她,一是将薛君清的事情告知于她,二是受她嘱托要顾好崔韶音。 他想让陆蕖华安心。 陆寒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到她面前,只说了三个字:“崔韶音。” 陆蕖华瞬间明白,这是她定居的地址,心头微酸。 分别那日,她说过,等京城的事了结,便去寻韶音。 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陆蕖华将纸条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又从袖中取出这些日子带在身上的全部银两,尽数塞进陆寒风手里 “辛苦你了,师父那边危急,来不及给你置办行装,你先拿着应急。” 陆寒风摇了摇头,并不在意。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又顿住。 那道黧黑高大的身影立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神情。 他回过头,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许久,才听他沉沉吐出两个字:“保重。” 陆蕖华对上他那双藏着千言万语的眼,心口一热。 她上前一步,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寒风师弟请你务必……保住性命。” “我不想失去你和师父,任何一个。” 陆寒风瞳孔一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攥紧拳头,转身快步离去。 浮春一直在外守着,直到人走远了才推门进来。 “姑娘,医馆外面已经有病人在等了,都是从前的老主顾,听说咱们重开,一早就过来了。” 陆蕖华抬手擦去眼角残余的湿意,沉声道:“让他们稍等片刻,我更衣之后,便出去诊治。” 她转身入了内室,特意在身上多穿了几层衣裳,将身形撑得粗壮几分。 早从鸦青口中听过,谢知晦一直没放弃留意她的动静,这些天更是频频往静园送东西,摆明了不肯放手。 医馆重开,必定惹人注目,她不能冒这个险。 陆蕖华取出自制的妆粉,在脸上厚厚敷了一层,用黛笔描出暗沉纹路,连手背都细细画了几道皱纹,瞬间老了好几岁。 浮春在一旁看得心惊,忍不住道:“姑娘,这……是不是太过了?” 陆蕖华没有答话,只对着铜镜端详了半晌,确认镜中人再无半分从前的影子,才站起身来。 她推门而出。 外堂已经候着七八个病人,见她出来,纷纷抬起头。 陆蕖华的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心便沉了几分。 这些人面色青白,眼窝深陷,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正是萧恒湛所说的症状。 第一个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高耸,坐下来时整个人都在发虚。 陆蕖华搭上他的脉,眉头微微拧起。 脉象虚浮而数,脏腑已有损耗,但比她预想的要轻一些。 想来是服药时日尚短,身体底子还没被彻底掏空。 真正棘手的不是这个。 是戒药。 陆蕖华沉吟片刻,提笔开了一张缓解的方子,又抬眼看向后面排队的病人,扬声道:“凡是服用过四问堂药散的人,都照这个方子吃。” “服药期间,四问堂的药散逐步减量,不可骤停,也不可再照原量服用。”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汉子接过方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就红了:“大夫,真……真能减下来?” 陆蕖华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微弱的亮光,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的医术有限,只能尽力帮你们把剂量往下压,能压多少,要看各人的底子和毅力。” 话音落下,堂中竟呼啦啦跪下去好几个人。 “大夫大恩大德!” “那四问堂的药实在是吃不起啊,再照原来的量吃下去,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 陆蕖华起身去扶最近的病人,手指碰到那老妇人枯瘦的手臂时,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这些人都是穷苦百姓,以为吃了四问堂的药可以强身健体,还能给家里赚些银钱,却没想到贪小便宜吃了大亏。 第144章 闹绝食 百姓还在夸赞。 陆蕖华听了,心里却越来越沉。 她很清楚,这些百姓如今有多感激,日后若药效不显,便会有多失望。 甚至有可能反咬一口。 陆蕖华不想赌人有好心,因为每次赌都输。 她目光在排队的人身上逡巡,落在几个衣衫最为破旧的人身上。 “你们几个,跟我进内室,我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 他们将信将疑的跟着往里面走。 陆蕖华开门见山:“你们可愿让我免费诊治?” 那几人一怔,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怀疑。 现如今他们是再也不敢信什么免费的事了。 陆蕖华也理解,把话说明:“这段时间我会给你们出买四问堂药散的钱,但你们要配合我诊治,中间或许会有些不适。” “但是我这里也与四问堂一样,出了什么差池,你们自己承担。” 话音落下,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之前免费吃药就要了半条命,如今还不得把命都搭进去……” “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不能死啊。” “算了,我不治了。” 窃窃私语声里,有人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来。 “大夫,我试。” 陆蕖华抬眸,是方才那个老妇人李媪。 她颤巍巍地从人群里站出来,浑浊的眼睛闪烁着认命的光。 “我家里已经没有一文钱了,这些日子,我都是去四问堂后巷捡别人倒掉的药渣,拿回来煮了喝。”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反正也活不了几日了,我愿意试,只是……” 李媪哽咽了一瞬,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只是请大夫务必要我多活一阵子,我家里还有一个年仅七岁孙女,她爹娘都死了,就剩我这么一个亲人,要是我也走了,她该怎么活……” 陆蕖华看着她不断抹泪,指尖微微收紧。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成算,只是那药引子实在太过恶心。 以浊引浊,以秽拔毒,用的是五谷轮回之物。 她在医书上读到过这个古方,从未真正用过。 陆蕖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两个人被老妇人说动,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 其余几个还是摇头,打起了退堂鼓。 陆蕖华示意浮春取出银两,给那几个不愿试的人一人分了十两,又让他们签下协议,内室之中的对话,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若传扬出去,日后非但不会给他们诊治,还会将他们告上衙门,让他们把钱都还回来。 同意诊治的人,也签了一样的协议。 那群人走出去,外头候着的病人立刻围上来问。 他们只说是因为病情太重,大夫酌情记录了几句,旁的再不肯多说。 众人将信将疑,没再追问。 陆蕖华让浮春将医馆后院收拾出几间空房,把李媪和那两个愿意试的人安置进去。 那两人年岁已高,一个是家里嫌累赘推出来的,一个是做不了农活被丢下的。 一听住在这里不仅有吃有喝,还能治病,心里的别扭便消了大半。 李媪的孙女也被接了过来。 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陆蕖华决意让她在后院做些洒扫的粗活,每月给她两吊钱。 李媪听了,拉着孙女就要跪下磕头,被她一把拦住。 “不必谢我,把病治好,就是谢我了。” 安顿好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驶出医馆后巷,往静园的方向辘辘行去。 陆蕖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媪的病情和师父的安危。 行至半路,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街边茶寮里,几道尖利的议论声飘进车厢。 “你们听说了吗,张御史家的嫡次女,已经闹起绝食了,说清白已经没了,若是萧将军不肯娶她,就将自己活活给饿死。” “绝食算什么,刘府都闹着上吊了,太医诊治了一夜才清醒,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非萧将军不嫁。” “这一个个都疯了吗?如此不顾体面和女儿家的名声……” “名声和荣华富贵比又算什么?” 陆蕖华微微蹙眉,正要掀帘让浮春去打听外面流言的真伪。 一道犀利的嘲讽声从茶寮角落里响起来。 “以为靠这种下作手段,就能让萧将军把她们收房?真是可笑!” “萧将军是什么人,战场上杀出来的煞神,会吃她们这套以死相逼的把戏?” “别到时候饿脱了相,连原本能嫁出去的人家都嫌晦气。” 这声音很是熟悉,带着爽利,又压着一股隐隐的火气。 陆蕖华正想着此人是谁时,一道火红的身影已大步从茶寮里走了出来。 是霍凌薇。 她脸色阴沉凌厉,脚步极快,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 丫鬟碎步跟在身后,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 “萧将军何等人也,竟会为了一个和离过的女子做出这等冲动之事,奴婢真是想不明白。” 霍凌薇猛地停下脚步,侧头斥道:“闭嘴,在外面说这些,是嫌给他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丫鬟被呵斥得缩了缩脖子,仍不甘心地劝道: “将军,在奴婢眼里,您才是这世上最配得上萧将军的人,您处处替他着想,何曾像那陆蕖华一般,只会给他惹事?奴婢是替您不值。” 她越说越急,上前一步拦住霍凌薇去路。 “您就去告诉萧将军,让他知道自己一时冲动惹来多少风流债,让他赶紧和那陆蕖华划清关系……” “够了。” 霍凌薇满目痛苦地制止。 她何尝不想让萧恒湛和陆蕖华划清界限。 她很清楚,陆蕖华留在他身边,只会拖累他,毁了他。 可那日在静园,萧恒湛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陆蕖华就是他的逆鳞。 她若再碰一次,他们之间那点并肩杀敌的同袍之情,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霍凌薇烦躁地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街对面的车轮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正正对上了马车里那双沉静的眼睛。 第145章 原谅将军了? 霍凌薇眉心一颤,觉得车里人的眉眼轮廓莫名熟悉。 可见对方那副老态疲惫的模样,又实在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只能按捺下心头那点异样。 “将军,您在看什么?”丫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霍凌薇摇头不语,正要再细看,车帘已经放了下来。 马车辘辘驶过,将那扇小小的车窗带出了她的视线。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向马车驶来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 马车里,浮春还在后怕地拍着胸脯,“幸好姑娘方才只脱了几件衣裳,没把脸上的妆擦掉,若是被霍将军认出来,可就麻烦了。” 陆蕖华没有接话,她没有把霍凌薇放在心上,满脑子都是茶寮里那些议论。 萧恒湛向来手段雷霆,百姓们怕得罪他,从不敢在明面上谈论他的事非。便是私下议论,也多是压着嗓门,不敢声张。 如今流言都飘到她耳朵里来了,不知是因他受了杖刑,旁人觉得他今时不同往日,还是有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浮春见她久久不语,低低唤了一声,“姑娘在想什么?” 陆蕖华回过神,暗哑着嗓音道:“去查一查那些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浮春点头应下。 她觑着陆蕖华的脸色,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弧度,声音里也带上调侃的意味。 “姑娘这般关心将军,可是……原谅将军了?” 陆蕖华一怔,一时竟答不上来。 当年的事,的确是她心里一道坎。 可她也不是铁石心肠。 萧恒湛这些年的护持,还有这些日子的拼命挽回,她一点一滴,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浮春见自家姑娘神情严肃,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姑娘,不管您做什么决定,奴婢和丹荔都会追随您的。” “若是姑娘不原谅将军,我们也立刻和他划清界限。” 陆蕖华看着她这般急切表忠心的模样,便知她还记着那日自己疑心她们隐瞒的事。 当时她初回静园,满心不安,才会下意识把人往坏处想。 她慢慢拉过浮春的手,声音轻了下来。 “你和丹荔都是我的心腹,这些年有你们支撑着,我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谢府,我知道你们对我的情分,我对你们,亦是如此。” 浮春眼眶一红,正要说什么。 马车猛地一顿,两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浮春眼疾手快,一把护住陆蕖华,自己的手背却重重撞在车壁上,登时青了一大片。 陆蕖华稳住身形,看到她疼得冒汗道模样,眉头拧紧,冷声朝外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的声音也有些惊魂未定:“主子,不是小人的错!实在是有个不长眼的跑出来拦马车,小人若不勒马,马蹄子就踩上去了!”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尖酸刻薄的叫骂声。 “你什么意思?你不长眼,还怪起我来了?” 陆蕖华眉头一皱。 这声音腔调,是崔韶音的父亲。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崔父是如何用这种腔调,算计韶音的婚事。 陆蕖华掀开帘子,就见崔父倒在地上,捂着腰哎呦哎呦地叫唤。 今日的他与婚宴上判若两人,那时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人模狗样,如今身上套着件补丁的破旧衣裳。 不知是从哪个乞丐堆里捡来的,整个人灰头土脸,活脱脱一副讹人的架势。 崔父瞧见车帘掀开,叫唤得更起劲了,一边捂着腰一边中气十足地嚷起来:“哎呦我疼死了!告诉你们,今日要是不赔我个百八十两,你们谁也别想走!” 陆蕖华掀帘而立,神色冷淡,“我就是大夫,你既说你受了伤,那便让我为你看诊。” “若真是我们马车所伤,该赔多少,我一分也不会少你。” 崔父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嘴上却硬得很:“我、我可没工夫让你看诊!我还有事要办,你赔了银子我就走!” “别信他。”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 “我已观察两日,他一直在此用同一套说辞讹诈路人钱财。” 陆蕖华回过头。 只见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缓步上前,横在她与崔父之间。 崔父一见此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这人正是前两日被他讹过的人。 你、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明明就是他驾车撞到我……”他梗着脖子嘴硬,声音却虚了几分。 “诶呦,疼死我了……” 为了让自己显得很真,他叫嚷的声音大起来,甚至还露出手腕处的一处青痕。 那公子没理会他的叫嚷,只抬手指向街尾。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正缩着脖子想往人群后躲。 “证据便是,方才我看得一清二楚,是他故意将你推到马车前,车夫及时勒马,根本未曾碰到你。” 陆蕖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扬,原来是崔奋。 父子俩一起行骗。 不等崔父再说,男子便道:“我已经叫了官府,有什么狡辩的话,留着和官差说吧。” 崔父一听报官二字,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就要跑,却被早已围上来的衙役一把按住。 他当即瘫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青天大老爷饶命啊,都是我儿子逼我的,我不做,他就不给我饭吃。” 他猛地撸起袖子,露出两条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大人您看,这些伤都是他打的。” 被一并押过来的崔奋气得双目赤红,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竟敢栽赃我!” “若不是你执意要把妹妹嫁出去,断了家里的银钱,我们至于过成现在这样?” “你还有脸说!” 崔父不甘示弱地啐了一口,“这些年要不是靠着你妹妹,你早饿死了,有手有脚不去赚银子,整日游手好闲,你也配怪我?” “老不死的你说什么?” “你这个不孝子……” 两人当街互喷,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难听。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 陆蕖华冷眼旁观,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讽刺。 当初崔韶音拼了命地堵家里的窟窿,一心盼着父亲与兄长能振作。 第146章 苦楚 可他们却只把她当摇钱树,当吸血鬼。 如今后悔,也不过是觉得没人给他们赚钱罢了。 落到这般田地,真是咎由自取。 府尹大人被他们吵得头大,眉头紧锁,厉声喝道:“掌嘴!” 两声清脆的耳光落下,两人瞬间噤声。 府尹对着那温润公子一揖:“本官这就将二人带回府衙严办了。” 崔父两个人被衙差押走,人群渐渐散了。 陆蕖华上前,对着那公子福了福身:“今日之事,多谢公子解围。” 那公子笑了笑,语气随意:“不必谢我,我此番也是为前两日被他讹去的五十两银子出口气罢了。” 他目光落在陆蕖华脸上,脸上的笑意微深,往前倾了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了一句。 “姑娘若是真心想遮掩身份,不妨……连语调也一并改改。” 陆蕖华脸色骤然一白。 她竟一时大意,露了破绽。 好在那公子却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朝她挑眉一笑,转身上了附近的马车。 车帘落下,陆蕖华目光不经意扫过车辕上,看到一个江字,微微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方才出手帮她的这位公子,很可能就是江予淮的兄长。 …… 皇宫,长乐宫。 柳惜音展开金宝递来的信笺,目光扫过上面罗列的病症。 心悸气短,心脉乏力,夜寐不宁,食不甘味……杂七杂八的一大堆症状。 她嘴角微微上扬,将信笺搁在案上。 翠屏端着茶盏走进来,见她唇角含笑,轻声问了一句:“乡君有什么高兴事?” 柳惜音将信笺往前推了推。 翠屏凑过去看了一眼,满纸的医理术语搅得她眼晕,连忙眨了眨眼,将那些字从脑子里甩开。 待缓过神来,她才明白过来,这大约就是谢小公爷的病症了。 “乡君,您当真要替谢小公爷治这心病?”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柳惜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不疾不徐:“他既然把信都递过来了,摆明了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医术,那便治给他看吧。” 她眼神看向信笺,吩咐:“把这个送去太医院,让他们出具几张方子,要浅薄些的,以药膳为主,最好……漏洞多一些。” 翠屏满脸不解:“为何要漏洞多?写得深奥些,不是更能让谢小公爷相信您医术高超吗?” 柳惜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平淡地说:“你不懂,下去办吧。” 翠屏虽满心疑惑,却没敢再问,捧着信笺退了出去。 柳惜音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眉目间流露出一丝疲惫,不过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往太后的寿安宫走去。 寿安宫外,明月姑姑正端着铜盆从廊下转出来,瞧见她便笑了,屈膝行了一礼。 “明月姑姑,太后娘娘可看完经书了?”柳惜音轻声问。 明月点了点头:“刚看完,奴婢正要去打水,伺候太后娘娘沐浴。” 柳惜音了然,语气自然而妥帖地叮嘱:“水要稍烫一些,再放些安神的花瓣,准备一碟冰凉瓜果,太后娘娘今日看了许久的经书,怕是乏了。” 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周遭的宫人很自觉地跟着她的安排动起来。 寝殿角落里有几个小宫女悄悄交换着眼神,眸中满是钦佩。 “乡君在太后娘娘的事情上,从来都是亲力亲为的。” “可不是嘛,处处妥帖,连太后娘娘都说,若是乡君日后嫁人,定会舍不得。” 那些话飘进柳惜音耳中,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隐隐发沉。 直到踏进内殿,瞧见倚在贵妃椅上的太后,她才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太后已换下了繁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素绸袍子,阖着眼靠在椅背上。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睁眼,“是平乐吗。” “给太后娘娘请安。” 柳惜音虚浮一礼,走到太后身后,指尖轻轻落在她两侧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娘娘为了给陛下祈福,看了一个时辰的经书,一定很累,惜音给您按按。”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太后闭着眼“嗯”了一声,紧绷的肩背在她的按揉下渐渐松弛下来。 “还是你贴心。” “伺候太后娘娘,是惜音应该的。” 太后的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却自带威严:“谢家那个小子,与你相处得如何?” 柳惜音手上微顿,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破绽:“谢小公爷还有些别扭,他刚刚和离,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我也理解的。” 太后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你是个好孩子,让你嫁给他,是委屈你了。” 柳惜音摇了摇头,神情温顺而真挚:“太后娘娘待惜音这般好,替惜音选的婚事,自然也是合我心意的,哪里有什么委屈。” 太后看着她,眼底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阖上眼,任由柳惜音的指尖在她额角轻柔地打转。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细烟,在暮色里无声地弥散。 一直到子时三更天,柳惜音才从寿安宫离开。 翠屏站在宫门口,看着她双手疲惫垂下的模样,眼底的心疼掩饰不住,却不敢说出,只能将准备好的痛贴递上去。 柳惜音面无表的贴在手腕处,坐上回自己寝宫的步辇。 …… 几日后。 陆蕖华从医馆后院出来时,日头已偏西了大半。 这已经是李媪服药的第五天,仍吐得昏天黑地。 她守在床边盯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脉象渐趋平稳才起身。 浮春递上温热的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手,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意。 丹荔从外头走进来,脚步轻快。 “姑娘,前几日您让奴婢打听的事,有回音了。” 陆蕖华怔了一瞬,才想起来是崔家父子的事。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她几乎将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如何?” 第147章 女子的脚 丹荔语速极快地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那日崔家父子被府尹大人带走后,当堂便判了,讹诈人证物证俱全,两人各挨了二十板子,关进大牢做苦役,刑期两年。” “两年之后也不算完,还要流放到西边的矿场去,继续做苦工,府尹大人说,他们既然嚷嚷着没一技之长,那就给他们一个一辈子都不能偷懒的活。” 陆蕖华面上没什么表情,淡声问了一句:“可查出他们为何数日便落到这般田地?” 丹荔点头,将原有细细道来。 “崔姑娘离开京城后,崔府便断了最大的进项,王员外一开始说不让他返还聘礼,可不知为何,过了一日又去要了。” “崔父不拿出银子,只得将崔家老宅抵了出去,他娶的那房夫人大着肚子连夜跑了,崔奋又是个不成器的,整日在外头混吃混喝,偷鸡摸狗,父子两个互相埋怨,闹到后来连饭都吃不上。” “崔奋便逼着崔父上街讹人,讹到了便去赌,讹不到便是一顿拳脚,崔父胳膊上那些青紫交叠的伤,便是这般来的。” 陆蕖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久,才暗哑着嗓音吩咐:“你先下去吧。” 丹荔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陆蕖华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张,轻柔地抚摸着上面崔韶音的字迹,眉宇间流出一份宽慰。 韶音,你再也不用为这吸血鬼的家庭担惊受怕了。 若可以,我真想把你接回京城,只可惜眼下的还有大仇未报,不能让你一起冒险。 陆蕖华整理了下心情,起身去收拾药材,指尖捻起一味防风时,动作微顿。 防风:祛风解表,胜湿止痛。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江府,替江夫人诊脉时,她腿虽未有疾,可到底这些年都没有下地行走。 若突然能直立,每逢阴天下雨,必定会骨节疼痛,如果以防风配秦艽,再佐一味桑寄生,泡入烈酒中外敷,应该可以根治。 又想到那日替她解围的江二公子。 陆蕖华觉得有必要去江府走一遭。 收拾妥当,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陆蕖华吹熄内堂的烛火,推门而出。 走到门头,正要登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快速扫过去,发现是一个人贴着墙根躲进了暗处。 陆蕖华收回目光,对车夫说了一句“落了东西”,便转身折返回内堂。 原来这两日的异样,不是她的错觉,是真的有人在监视。 她原本还疑惑,这两日来看诊的病人,为何突然多了十几个。 其中还有好几个,脉象并无大碍,不过是些头疼脑热的轻症,却偏偏赖在堂中不肯走,眼睛四处打量,问东问西。 想必禹王的人已经盯上济安堂了。 容尘还未进京,她的身份万万不能暴露,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 陆蕖华站在药柜的阴影里,快速盘算着。 今夜轮到浮春值守,听见动静从后院出来。 见她还在,愣了一下:“姑娘,天色这么晚怕,怎么还没走?” 陆蕖华眸子微沉,低声道:“医馆周围有人监视,近日行事小心,莫让人查出济安堂与静园有关。” 浮春的脸色瞬间凝重,忙整理了下身上做过遮掩的着装。 “你换上我的衣裳,装扮成我,乘坐马车绕京城转一圈。” “不要走直线,走走停停,将这些药散随机赠给路人,就说是医馆回访旧患,把那些眼睛引开。” 陆蕖华觉得不是很妥当,又道:“这两日我会命人在街角,多备几辆马车,来掩饰行踪。” 浮春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奴婢知道了。” 两人快速换了衣物,浮春依照吩咐,登上马车缓缓驶离医馆。 正如陆蕖华所预料,马车刚一开动,藏在暗处的监视之人便悄悄跟了上去。 她没有急着离开。 让李媪的小孙女跑到街口玩了一会儿竹蜻蜓。 小姑娘机灵,追着竹蜻蜓一路跑到巷尾,咯咯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暗处最后一道影子迟疑了片刻,终于也尾随马车而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陆蕖华才从后门闪身而出,贴着墙根,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静园时,月色已攀上了屋檐。 她一路步行,脚底磨得生疼,推门进屋便跌坐在床沿,脱了鞋袜,才发现足尖已起了两个水泡。 丹荔端了热水进来,瞧见那水泡,心疼得直皱眉,“姑娘为了遮掩行踪,每日都画浓妆,脸上的痘刚下去,这脚上又伤了。” “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陆蕖华累得连一个字也不想说,躺在床上,一双赤足露在外面。 丹荔拿起干净软布轻轻拭干她的足肤,取过银针,用烈酒烫过消毒,小心翼翼地将水泡挑破,随后细细敷上清凉的药膏。 等药膏干一些,才指尖轻缓,给她按揉着酸胀的腿脚。 陆蕖华望着天花板,一双眸子里满是沉重。 今日之事,也是她事先没有计划好,备用马车的安排和地点,一定要仔细,不起眼才行。 禹王经历过夺嫡,还能手握权势,必定高深莫测,他身边跟着的人自然也不会是蠢的。 只要规律些,怕是就会被发现。 陆蕖华正盘算着,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挑开。 她微微抬头,撞进一双深沉的眼眸。 看到来人是萧恒湛,神情有些慌张。 女子赤足是极私密的事,素来不能轻易被外男窥见,更何况她此刻足上带着伤,毫无遮掩。 陆蕖华快速将自己的脚往裙子里缩,丹荔也手忙脚乱地帮忙。 萧恒湛倚在门边,看着她这副羞涩躲闪的模样,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笑意。 “有什么好害羞的,小时候你腿脚受伤,不一直都是我给你洗脚按揉吗?” 陆蕖华垂眸小声嘟囔:“这不一样。” 那会儿是年少无知,可如今他们早已不是孩童,这般私密的模样被他看见,她如何能不羞。 萧恒湛摆了摆手示意丹荔下去。 第148章 你要怎么补偿我? 丹荔看了一眼陆蕖华,神情有些犹豫。 陆蕖华知道萧恒湛的性子,霸道起来,只会不管不顾将人拖下去,对着她点了点头。 丹荔这才识趣地搁下帕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萧恒湛走到床沿坐下,朝她勾了勾手指,“把脚伸过来给我看看。” 陆蕖华面颊微微发热,攥紧裙摆,低声推辞:“已经上过药了,不用看了。” “小四,乖。” 他嘴上还诱哄,大掌却已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小腿拽到自己膝上。 萧恒湛看到足尖的红痕,还有小腿隐隐发肿的痕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指腹轻柔地为她按摩。 陆蕖华浑身僵应,脚趾不自觉蜷缩,羞得垂着眼不敢抬头,心跳乱了大半。 他一边揉,一边沉声问:“今夜这么晚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蕖华本想着天色已晚,明日再与他商议此事。 他既问了,便不再藏着。 “禹王的人盯上了济安堂,今夜外头有很多暗哨,我让浮春扮作我的模样,乘马车绕城引开他们,才从后门脱身。” 萧恒湛握着她脚踝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了几分,他早料到会被察觉,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不过也是,他的小四医术高超,医馆重开不过几日,便能遏制四问堂的反噬药效,名声传开,自然会引来禹王的人留意。 萧恒湛语气沉稳:“容尘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最迟不过四日,这几日,我会派些人手守在医馆附近。” “不必。”陆蕖华摇头拒绝,声音略凝:“暗中派人手,反而会引起那些暗哨的注意,一切如常最好。” 她顿了顿,又略带几分无奈地补充:“不过还是先在医馆附近安排一些马车吧,若日日这样走回来,不出三日,我的腿就要断了。” 萧恒湛指腹摸过上药的边缘,淡声道:“我来安排。” 陆蕖华又想起一事,“对了,还需为容尘准备一间宅子,他日后是要顶着薛神医嫡传弟子身份的,若是住在医馆,难免会让人怀疑身份。” “宅子不必太大,但也不能看着太寒酸,最好设一间暗室,这样既能给禹王监视的机会,也能留下传递消息的空间。” 萧恒湛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弧度渐深。 陆蕖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闪躲目光,轻声问:“可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他伸手,指尖轻轻将她耳侧的碎发掖到耳后,动作温柔至极。 “你说的很对,那院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陆蕖华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他早已经设了一个让禹王跳进的笼子。 她故作生气地推开他的手,脸颊微鼓,语气嗔怪:“你既然早就计划好一切,为何不同我说?还让我傻乎乎地在这里盘算。” “你这几日不是一直在忙于医馆的事情,连给我上药这种事都交给鸦青他们去做,我就是想和你商量,也没有时间。” 萧恒湛语调里刻意的酸涩清晰可闻。 陆蕖华知道他在叫屈,心头一软。 这两日却是有些忽略了他。 她眨巴着眼,轻哄:“那……我也为你按按,就当是补偿?” 她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想着便依言起身,却被他拽住手腕,轻轻拉回了怀中。 萧恒湛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 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暗涌,声音沙哑:“只是按按?” 陆蕖华心一跳,耳尖烧得滚烫,指尖轻轻抵在他胸膛,往后缩了缩:“那你还想要什么……” 话未说完,唇上便覆上一片温热柔软。 陆蕖华瞬间僵住,呼吸被掠夺殆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软在他怀里,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睫毛湿漉漉地颤动,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细碎的呜咽。 他的吻从唇瓣一路下移,停在她发烫的颈侧,轻轻咬了咬。 “这样,才算够。” 话落,萧恒湛抬手挥灭烛火,黑暗中,暧昧的气息愈发浓郁,只有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他搂着陆蕖华躺在床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低声说了一句:“来前我已经沐浴过了,这下你不能再嫌弃我了吧?” 陆蕖华脸颊滚烫,不敢言语,生怕多说一个字,他会做出逾越的举动。 但男人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搂着她沉沉睡去。 夜色缱绻,一室安宁。 翌日,天光大亮,陆蕖华悠悠转醒时,身旁床榻早已微凉。 她刚坐起身,就有丫鬟轻手轻脚端着早膳进门,见她醒来,躬身行礼。 萧恒湛身着常服从外间进来,径直走到桌边,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关切:“这几日你一心扑在医馆,三餐都胡乱应付,今日哪儿也不许先去,乖乖把早膳用了。” 陆蕖华伸了个懒腰,周身酸软却神清气爽。 闻言,她弯了弯眼,轻声道:“我今日本也打算好好用早膳。” 萧恒湛布菜的手微顿,抬眸看她,“这是肯休息了?” 陆蕖华接过丫鬟递来的清洗帕子,一边擦着脸一边说:“我受予淮哥所托,救治他的母亲,今日要去看看诊。” “你近来,似乎与江予淮走得颇近。”萧恒湛眉梢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语气吃味。 陆蕖华一怔,无奈失笑,认真解释:“若非予淮哥那日急中生智,我可就要被送到庄子里去了。” “如今江夫人身子不适,我理当前去诊治,既是报恩,也是尽医者本分。” 萧恒湛眉头微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便道:“正巧我今日休沐,无事可做,便与你一同前去。” “不可。”陆蕖华摇头拒绝,神色郑重起来。 “大皇子正眼巴巴盼着你入朝帮他呢,若是此刻同我出门,被他知晓你已然能随意走动,必立刻请你你入宫,你这顿板子,不是白挨了。” 萧恒湛眸色微沉,也知她说的句句在理,只得压下心头的醋意与随行的念头。 “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第149章 动了 丹荔换好装扮去医馆值守,去前陆蕖华特意叮嘱她挂上休沐一日的牌子。 以免那些病人跑空,也让外面那群眼睛歇一歇。 半个时辰,浮春才从医馆回了静园。 如今正值盛夏,天气本就热,她还要甩开那些眼线,在狭小的街道兜圈子,可给她累坏了。 直灌了半盏凉茶,她才觉身上的热气散了散。 陆蕖华将凉帕子递过去,示意她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昨夜可有异样发生?” 浮春摇头,语气尽显得意:“昨夜那些人,被奴婢时快时慢的马车,溜着在京城转了一大圈,折返的时候,好几个都漏了身形。” 说着,她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不过半路的时候,奴婢瞧着跟在后面的人变少了,有几个拐进巷子再没出来,应该是回去复命了。” 她抬眸看向陆蕖华,语气凝重:“但奴婢总觉得,他们行踪有些刻意,像是故意让我瞧见似的。” 陆蕖华眸子微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 的确,禹王身边的人,不该这么蠢。 一次暴露,可以是意外。 但这般草率,连浮春都能看出不对劲,那就是有意。 难道他们本就不怕被发现,甚至是有意让她察觉? 她在心里盘算。 禹王的目的是药,他需要陛下活得久一些。 一旦陛下身亡,传位皇子,即便他铲除三个皇子,可他们都尚有子嗣,届时太后便会以稚子年幼,垂帘听政,帝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头上。 所以禹王非但不会动济安堂,反而会派人暗中护住,确保医馆能研制出延年益寿的药物,供他所用。 陆蕖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把这身装扮去了,收拾收拾,随我去江府。” 浮春有些疑虑:“医馆那边……” “不必担心。”陆蕖华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他们不会隐藏太久,很快就会主动现身。” 浮春知道姑娘一向有主意,她只需要听命办事,转身去备车。 陆蕖华将备好的东西打点出来。 之前那小姑娘送了她一罐荔枝蜜,可见是个爱吃甜食的,她这次特意命府里下人,提前做了蜜渍梅子和糖缠。 还有江二公子,那日受他解围,虽不能表明身份,但总要聊表下心意,听江予淮说他是个文人,便准备了,一方歙州龙尾砚和珪墨。 柴姝宜治疗腿疾的药也没有落下。 马车在江府门前停稳时,日头已升高了些。 门房认得她,一面往里请,一面遣了小厮去通传。 陆蕖华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刚转过假山,一团粉色的影子便从廊下扑了过来。 “姐姐!”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蹦跳着跑到她跟前,眼巴巴地瞅着她,“你过了好些日子才来,雪儿都想你了。” 陆蕖华看出小丫头的心思,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调侃:“是想姐姐,还是想姐姐的礼物了?” 江霁雪俏皮地眨眨眼,“都想了,所以姐姐这次带什么礼物过来了?” 她努了努鼻子,跑过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这会儿已经馋了。 陆蕖华从浮春手里接过食盒,“我给你带了京城的点心,拿去吃吧。” 江霁雪推开食盒,看到上面精致的点心,两眼放光,拿起一块朝着廊下的柴姝宜炫耀:“姑母,是点心诶。” “姐姐带来的,雪儿能全部吃完吗?” 柴姝宜有些无奈,“你这积食刚刚好些,再喜欢也不能贪多。” 说着,她对身边侍候的丫鬟叮嘱:“看好雪儿,别让她吃伤了。” “是。” 陆蕖华走上前,福身行礼,“夫人万安。” 柴姝宜伸手示意不必多礼,笑着嗔道:“雪儿这个孩子性子跳脱了些,也怪我心软,不忍心看她哭兮兮的学规矩,你莫要见怪。” “雪儿灵巧讨人喜欢,挺好的小姑娘。”陆蕖华摇头,视线追在那个吃着糖缠,一脸享受的小姑娘身上。 她像雪儿这般年岁时,最盼望的就是能肆意些活着。 陆蕖华垂下眼眸,将情绪压下,“夫人看着气色好多了,水土不服的症状已经好了吗?” 柴姝宜点了点头,神情欣慰:“予淮那孩子,为了让我能吃下东西,每日都去京城开的那家早茶馆,买膳食回来再配上你的药,我已经不难受了。” 陆蕖华将三指搭上她的腕脉,脉象比上回平稳了许多,下焦的淤堵虽还在,但那股阻滞之意已松动了不止一点。 “今日晒了多久太阳?”她看向丫鬟询问。 “已经一个时辰了。” 陆蕖华点点头,“现在气血活络,施针正好,夫人进屋吧。” 丫鬟推着木轮椅进了屋,几个人合力将柴姝宜放到了榻上。 陆蕖华从药箱取出银针,用火炙烤后,在柴姝宜后腰几处穴位上施了针。 等两炷香时间过去,她将银针拔起,低声道:“夫人,试着抬抬腿。” 柴姝宜一怔,神情有些不自信,“抬……抬起来?” “不用担心,我握着您的腿,您尽可能的用力,慢慢来,抬不起也没关系。”陆蕖华坐在她身旁,虚握着她的腿,轻声引导。 柴姝宜盯着薄毯下的双腿,一时心情复杂。 最初不能走的那段时日,她整日以泪洗面,不甘心自己变成残废,每日都试图站起来,可只要站直身体,下肢就会瘫软,不受控地跪地。 夫君见她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不忍心她再受伤,便让她不要再试了。 这一接受,便是近二十年。 柴姝宜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用力。 她看着自己的腿抬起一点弧度,眼中的两光还未散,就注意到陆蕖华的手,下意识认定是她让自己的腿抬起来。 陆蕖华看着她落寞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将手慢慢抽离。 “夫人,这是您努力的成果。” 柴姝宜盯着微抬起的小腿,泪水浸满眼眶。 “动了……真的动了……” 屋内的丫鬟也都被这一幕震惊得喜极而泣,红了眼眶。 柴姝宜一把抓住陆蕖华的手,“我从未想过还能有动这一日,陆姑娘……我该如何谢你?” 第150章 醋坛子翻了 陆蕖华用另一手为她顺气避免她太激动,伤了身体。 “夫人不必言谢,可以放下腿了。” “现在就放下吗?我还想再看看。”柴姝宜有些不舍。 陆蕖华声音温和:“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柴姝宜觉得在理,慢慢放下,脚触碰到榻时的触感,仍让她心头发颤。 “我以为此生都站不起来了……” 陆蕖华反握住她的手,“夫人身子本就硬朗,怎会站不起?” “只要安心静养,按时针灸用药,不出半年,您就能行走了。” 柴姝宜眼眶泛红,热泪滚滚而下,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蕖华替她拭去泪珠,柔声劝哄:“夫人莫哭,情绪起伏太大反而影响您恢复。” 她一向不会安慰人,只能笨拙地转移话题。 “如今是七月盛夏,外头太阳虽毒辣,但您还是要每日多出去晒一晒。” “巳时前后最好,晒上一个时辰左右,能祛湿化寒,对腿的恢复大有裨益。” 柴姝宜望着她细心叮嘱的模样,泪光里忽然恍惚了一瞬。 若她的女儿能活下来,会不会也像这样,坐在她床边,絮絮叨叨?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蕖华的脸。 温热的触感贴上脸颊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怔住了。 陆蕖华抬起眸,对上柴姝宜那张慈爱伤感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就像一缕风从心尖上拂过,来不及抓住,便消散了。 “蕖华。”柴姝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可以这样唤你吗?” 陆蕖华愣了一下,点了下头,又莫名说了一句:“夫人,也可以唤我小四,家中阿兄喜欢这样唤我。” 柴姝宜心头微紧,颤抖地唤了一声:“小四……” 她没敢说,这真是天注定的缘分。 她的女儿,也是家中第四子。 柴姝宜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慈爱得像三月里的暖阳。 “你的事,予淮都同我说了,你是个苦命的孩子,遇到那些腌臜事,还能保持这般纯善的心性,若是你的亲生母亲还在,瞧见你如今的模样,必定又心疼,又欣慰。” 亲生母亲? 陆蕖华垂下眸子,她幼年时,受到郑月容惩罚时,总曾幻想过亲生母亲在,定会保护她。 可当她自己熬过那些日子后,便再也不想了。 柴姝宜察觉到她的低落的情绪,知道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将她搂得紧了些。 “你替我治腿,便是我江家的恩人,往后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同我说,我们江府,替你撑腰。” 陆蕖华伏在她肩头,睫毛轻轻颤动。 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漫了上来,比方才更浓,浓得她鼻腔微微发酸。 她不明白。 为何听到柴姝宜说这番话,会下意识地想要相信,想要依赖。 自从被带到侯府,受了那些磋磨之后,她对外人便筑起了厚厚的墙。 便是萧恒湛和韶音,也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才让她卸下心防。 可面对仅有几面之缘的柴姝宜,那堵墙却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便透了。 “你不愿意?”柴姝宜见她沉默,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陆蕖华摇了摇头。 她从柴姝宜怀里直起身,垂下眼,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 “蕖华只是有些受宠若惊,夫人这样说,实在是太抬爱蕖华了。” 柴姝宜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眼底漫出悲伤。 “我是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看着受了委屈的孩子,总是会想多照看些,对你,便更想珍重爱护了。” 陆蕖华蓄在眼眶里的泪险些夺眶而出。 她偏过头,不愿让人瞧见自己的怯懦,哑声说了一句:“多谢夫人。”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江予淮拎着一只风筝从门外探进头来,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 “四妹妹,我听说你来府上,连忙赶回来了,我在京郊发现一处溪流,水清,两岸都是树,荫凉得紧。” 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你还没吃过打边炉和串子吧?我们去那边放风筝,把西瓜湃在溪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冰凉冰凉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柴姝宜揽着陆蕖华的那只手上。 他眉头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母亲,我就说四妹妹讨人喜欢吧,你才见了她两次,就仿若亲母女一样。” 柴姝宜嗔了他一眼,语气无奈又宠溺:“你说话总没个正形,都是要成家的年纪了,还这般肆意,真不知拿你如何是好。” 江予淮也不恼,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风筝,看向陆蕖华,“四妹妹,去不去?” “我二兄今日也休沐,正好让他把恒湛兄也叫上,他那张脸整日绷着,也该晒晒太阳了。” 陆蕖华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光,又看了看柴姝宜殷切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 “好。” …… 萧恒湛接到帖子赶到溪边时,正瞧见江予淮将一块切好的西瓜往陆蕖华手里递。 他眉头微扬,大步走上前,半路截下了那块瓜。 “恒湛兄?”江予淮一愣,随即叫起来,“那是我给四妹妹的!” 萧恒湛没理他,低头咬了一口。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对着陆蕖华说:“不好吃,酸的。” 江予淮瞪圆了眼睛,折扇往掌心一拍:“你胡说!我特意尝过的,这颗甜得很!” 萧恒湛将剩下的瓜皮搁回案上,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语气淡漠:“那便是因为你尝过,所以不甜了。” “强词夺理!” 陆蕖华捂嘴轻笑,心里清楚,哪里是瓜不好吃,分明是他心里那坛子醋翻了。 她弯了弯唇角,从竹篮里重新取了一块,递到萧恒湛面前。 “那这块呢?阿兄替我尝尝。” 萧恒湛垂眸看着她递来的瓜,又看了看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江予淮气得闷哼一声,对着自家哥哥阴阳怪气地说:“二兄,你也给我递上一块西瓜,我倒要看看,是不是这自家人给的才是甜的!” 第151章 躲懒 江予舟无奈地递过去一块瓜,目光看向萧恒湛,语气调侃: “还有心情说笑,看来那顿板子已好得差不多了。” 他眉头微扬,有意替自家兄弟找回些场子。 “只是没想到,煞神萧将军也有惧怕的事,竟用挨板子来躲懒。” 萧恒湛在陆蕖华身侧坐下,面不改色地回话:“江二公子不也为了躲太后,选择称病?” 江予舟一噎,有些日子不见,他竟忘了在萧恒湛这,素来讨不到半点好。 真不知他一个武将,是怎么长出得这般尖酸伶俐的口齿的。 陆蕖华看着他们熟络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偷偷觑了萧恒湛一眼。 他正低头咬瓜,侧脸的线条被日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眉眼间是她熟悉的沉静。 但那份沉静里,多了几分她不曾见过的松弛。 是在边关那些年,和眼前这些人并肩厮杀出来的默契,是无需多言便能将后背交予对方的信任。 陆蕖华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错开过彼此时光的遗憾,只是今日莫名更浓烈。 她忽然很想很想知道萧恒湛口中的苦衷。 萧恒湛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她没有来得及收回视线,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萧恒湛注意到她眸中的复杂,没有发问,轻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沾着的一点西瓜汁。 然后将指腹放入唇间,舔干净了。 “啪嗒。”江予淮手里的瓜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萧恒湛,手指微微发抖:“你……你们……” 陆蕖华的耳根烧得滚烫。 她也没想到萧恒湛会这般大胆,当着江家两兄弟的面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 下意识想解释,“不是……” 萧恒湛的手臂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将她往身侧带了带。 他抬眸看向江予淮,眉梢微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你年岁也够了,早些找个心仪的姑娘成亲吧。” 江予淮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自家兄长,却见江予舟站在树荫下,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之色。 “二兄,你……也早就看出来了?” 江予舟合上折扇,往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颇为语重心长。 “难怪母亲日夜担心你成婚的事,的确该让你早日相看姑娘了。” 早在萧恒湛不顾性命回到京城阻止陆蕖华嫁给谢知晦时,他就已经知晓,萧恒湛对他口中的妹妹,不只是兄妹之情。 只是当时,他并不能确信萧恒湛这个口中的妹妹,是否值得他连性命也不顾。 直到今日亲眼所见,看到她事无巨细地和江予淮说着照看母亲的细节。 他才打消疑虑。 江予舟视线落到陆蕖华身上,掩面轻笑的模样,眉头微怔,笑意加深。 陆蕖华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眼,正撞进他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怔了一下。 不由猜测,江予舟是不是发现,她就是那日街上救过的人。 还不等她细想,江予舟就已转过头,对着江予淮道:“明日,我便让同窗送来女子画像,你好好瞧一瞧。” 江予淮连连摆手,“二兄,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还没心思娶妻呢。” “你没心思,母亲可着急了,这两日特意叮嘱我好好劝你。”江予舟有意逗弄他,“我看陈府二小姐不错。” “二兄!那姑娘多彪悍啊。” 江予淮光想想都害怕,他不甘示弱回怼:“我看二兄你是被二嫂管得极严,才来拿我出气。” “我日后成婚,定要找个温温柔柔的,才不会像二嫂那样……”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几道马车声响。 循声望去,几辆马车正沿着溪岸缓缓驶来。 当先一辆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艳飒爽的面孔 是霍凌薇。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霍家的姊妹。 再往后,是国公府的马车。 陆蕖华的眸子微微沉了下去。 霍凌薇跳下马车,目光从溪边众人面上掠过,在萧恒湛搭在陆蕖华肩头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她眸子微凝,很快移开目光,脸上挂起爽朗的笑意。 “恒湛兄,予淮兄,你们也发现了这个风水宝地?” 她大步走上前,语气热络得像是不期而遇,“京城这两日热得很,我寻了好几日才发现这里,没想到被你们捷足先登了。” 江予淮在一旁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你是闻着味来的呢。” 霍凌薇嘴角抽搐了两下,面上的笑意却维持得极好。 “我自然是闻着味了。”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爽利,“你这打边炉十里飘香,刚到附近我便闻着了。” 江予淮撇了撇嘴,没有再接话。 他太清楚霍凌薇的伎俩了。 从前在边关,她便是这样,见谁都是一副熟稔的模样,对萧恒湛更是热络的过分。 军营里的弟兄不明就里,私下里都拿“将军夫人”调侃她。 她嘴上说你们别胡说,却从不曾真正澄清过她和萧恒湛的关系。 那时候他便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陆蕖华站在萧恒湛身侧,一言不发。 她在看到谢知晦马车的那一刻便明白了,这不是巧合。 只是她想不明白,霍凌薇是怎么和谢知晦搭上线的。 谢知晦从马车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是一如既往是清瘦,眼下挂着乌青。 从下车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在陆蕖华身上。 准确地说,是锁在她和萧恒湛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萧恒湛搭在陆蕖华肩头的手一起放下,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那股异样的感觉又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堵得他呼吸不畅。 他走到近前,目光从陆蕖华面上移开,落在萧恒湛身上,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敌意。 “恒湛兄,前些日子不是受了杖刑,身体这么快就恢复了?” 萧恒湛抬起眼,目光与他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溪水哗哗地流淌,日光透过树隙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地上,明晃晃的,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陆蕖华接过话:“还未愈,太医说要多出来晒太阳,才有助于恢复,今日出来的时辰也差不多了,阿兄我们回去吧。” 第152章 有权还被欺负,那就是活该 霍凌薇抢先一步拦在面前,笑容爽朗:“我看这边路和串子还没吃完呢,怎么就要走?” 她目光扫过陆蕖华,意有所指,“我看陆夫人与三位外男在此同饮都不曾不自在,怎么见我们来了,倒是别扭起来?” “还是说陆夫人看到谢小公爷,心里放不下,不愿面对?” “男婚女嫁破裂是常有的事,何必放在心上呢,陆夫人你说是吗?” 陆蕖华听出她语气里的得意,脸色沉了下去,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霍将军看到我与男子在一起张口便隐喻我清白,如今又说些男女婚嫁的隐私事,这般意有所指,是想听我如何回答?” 霍凌薇一怔,她没想过陆蕖华会这般伶牙俐齿,外头不是传言,她极为能忍,怎得今日说话这般刁钻? 她眸子掠过一丝晦暗,“我只是随口一问,陆夫人怎么还听进去了呢……” “霍将军驰骋沙场多年,居然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分不清。”陆蕖华轻声打断,没有留情面的回怼:“这般没分寸,没脑子,若是被陛下知道,只怕会怀疑你这将军之名不实。” “你……”霍凌薇气得脸色铁青,可当着萧恒湛的面又不好发作,一时想不到什么场面话来将此事敷衍过去。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噗嗤……” 江予淮没忍住笑了出来,看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连忙摆手道:“我是被这串子上的孜然味呛到,不是因为四妹妹的话太对才笑出声的。” 这般欲盖弥彰的解释,众人心里都清楚是何用意。 霍府同行的那几个小姐,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霍府二小姐霍沁。 她今日过来,本是想给江予淮留下好印象,好日后相看顺利,没成想都被自己姐姐给毁了。 “这会儿正是凉快,我带了些点心、烤鸡还有一些新鲜瓜果,不如再吃一会吧。”霍沁压下不满,主动破冰。 她看向陆蕖华,声音温和:“陆夫人,我家姐姐是个直肠子,说话有时不中听,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我和你赔个不是。” 霍凌薇眉头紧皱,心中很不满,谁要她自作主张,替她认下错处? 她正想说什么,就被身旁的丫鬟拉扯衣袖,示意她正事要紧。 霍凌薇只能吃下哑巴亏,打着哈哈说:“对,是我失言,陆夫人莫要介怀,相聚在此也是缘分。” 沉寂已久的谢知晦走上前,声音不高,句句带刺:“我倒觉得,溪边风大,恒湛兄既然伤着就该好好养伤,不如坐我马车先回府,至于蕖华,我与她到底有三年情分,我会照顾好她。” 霍凌薇暗暗剜了谢知晦好几眼。 她同意谢知晦同行,是知道陆蕖华在这里添堵用得,可不是让他拆散她和萧恒湛相处机会。 陆蕖华听了谢知晦的话,胃里不由翻江倒海 实没想到,那日她把话说得那般明,他还能恬不知耻地纠缠。 她攥了攥衣袖,正要把话说得再难听些。 萧恒湛将她往身后带了带,侧身挡住谢知晦的视线。 “我的伤,不劳你费心,倒是你,面色青白,眼下一片乌青,瞧着比我这受了杖刑的人还要憔悴些,可是近来有什么烦心事?” 谢知晦脸色微变。 因着陛下病重,许多大臣不愿扯进皇子争斗,称病不去上朝也是常事。 可他不一样,国公府如今和太后是一脉,他这般不识趣,太后那边已经很有说辞,三番两次地给国公府施压。 无奈,他只能站太后看重的大皇子一脉,偏大皇子又是个心软的,不认同他的主意。 如今他是进退两难。 萧恒湛看着他难堪的神情,若有若无地讥诮道:“听说谢小公爷与平乐乡君的婚事将近,想必是操劳过度。” “不如早些回去休息,至于小四,你与她走到这一步,已再无缘分,就不劳烦你了。” 霍凌薇不满谢知晦坏她计划。 如今萧恒湛都这般说了,她自是要与他站在一处。 她故作不解地开口:“谢小公爷与平乐乡君要好事将近了吗?那还真是要恭贺你好事将近了。” 霍凌薇瞥向陆蕖华,话锋一转,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 “陆夫人,似乎和平乐乡君也有些往来,听闻前些日子乡君还特意去静园探望过你。” “往后谢小公爷成了婚,你们这走动起来似是不方便,我看陆夫人还是早日成婚为好,就是……” 她有意停顿,“和离过不好在高嫁了,我有兄长还未娶妻,不如……” “闭嘴!”萧恒湛冷意的眼神扫向她,“霍将军,我之前便说过,不劳烦你惦记我妹妹的婚事。” “我……”霍凌薇轻咬下唇,眼神里满是不甘,“我是真心为陆夫人着想,她毕竟成过婚,与自己养兄不清不楚地住在一处,外头传言不知有多难听。” 陆蕖华嗤笑一声,淡淡抬眸。 “我没记错的话,霍将军的兄长二十有九,虽没成婚但是妾室已有六个,说要考取功名,如今也只过了个乡试。” “这等人,从前在我阿兄院子里,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你却说是好亲事。” 陆蕖华看向萧恒湛,一字一句:“阿兄,我是只配嫁到这样的人家吗?” 萧恒湛看着她张扬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跋扈的小魔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的妹妹天仙一样的人,世上任何男子都配不上,阿兄会养你一辈子。” 陆蕖华唇角微勾,“霍将军,你听到吧?” 霍凌薇听出萧恒湛的言外之意,面色发白,眼眶蓄满了泪水。 陆蕖华从不是隐忍的性子,从前的三年,是她没有依仗,如今若是有了权势,还被人压着。 那她便是活该了。 她步步紧逼。 “平乐乡君那日来静园,不过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霍将军竟连这也知晓,不知是乡君身边的人嘴快,还是霍将军特意留心了我静园的动静?” 第153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霍凌薇脸色僵硬,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反驳。 江予淮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了。 他大步走上前来,操着一口岭南口音絮絮叨叨。 “我说你们这些人,好不容易寻了个凉快地界,能不能让人消消停停地吃口瓜?这个婚事那个乡君的,听得我脑仁疼。” 他转头看向霍凌薇,笑嘻嘻道:“霍将军,若是闲着没事,不如帮我把那篮西瓜湃到溪里去,方才光顾着说话,瓜都晒热了。” 霍凌薇正有火气微散,语气直冲:“江予淮,你当我是你府上的丫鬟?” 江予淮眨眨眼:“那哪能啊,霍将军是上过战场的人,湃瓜这种小事,比打仗总容易些吧?” 江砚舟在一旁摇着折扇,嘴角微弯,却没有出言制止。 霍凌薇有些骑虎难下,下意识看向自己带来的那几个霍家姊妹,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求援之意。 那几个姑娘却不约而同地别过了头。 “这溪水真清,能瞧见底下的石头呢。” “可不是,咱们去那边支个帘子遮遮光吧。” 几人说说笑笑地往溪岸另一侧走去,没有一个人朝霍凌薇看上一眼。 这些年她仗着军功在霍府嚣张跋扈,从不把这些亲姊妹放在眼里,今日又故意带着她们来蹚这趟浑水,坏了大伙的兴致。 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霍凌薇的脸色青白交加,咬了咬牙,弯腰抱起那篮西瓜,气鼓鼓地往溪边去了。 陆蕖华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冷意收敛了几分。 经过这两次与霍凌薇的交锋,她大抵也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针对。 她抬眸看向,一脸看戏表情的萧恒湛。 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红颜祸水,出去行军打仗,也能惹来姑娘倾心。 江予淮凑到她身边,眉宇间尽是扫兴的怅然。 他看了一眼萧恒湛,又看了看不远处尚未离开的谢知晦,体贴地寻了个由头。 “四妹妹,恒湛兄身上还有伤,不宜在外头久留。你与他先回去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过两日等他好些,我带鹿肉去静园,再与你畅饮。” 陆蕖华知道以江予淮的爱玩的性子,能放他们离开实在不易,点了点头,扶着萧恒湛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谢知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搀着萧恒湛的手臂,肩头几乎他的胸膛,姿态自然而亲密,那股异样的感觉又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玄影横跨一步,稳稳拦在他面前。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逾越的冷意,“我家将军新伤未愈,若是因着您的关系加重了伤势,大皇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谢二爷还是别来打扰我家将军和姑娘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年都不曾珍惜,如今一别两宽,谢二爷还是体面些吧。” 谢知晦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口最疼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玄影不再看他,转身护送着马车缓缓驶离。 谢知晦闭了闭眼,日光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 他却只觉得冷。 不远处,一道身影隐在树影深处,死死盯着这边。 谢知晦似有所觉,微微侧目望去。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眉心微微蹙起,总觉得不是错觉,是有人在看他。 溪边,霍凌薇将湃好的西瓜从水里捞出来,指尖被冰凉的溪水浸得通红。 她抬起头,正看见萧恒湛扶着陆蕖华登上马车。 他护在她身后的那只手,虚拢着,没有真正触碰到她的腰,却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领地之内。 霍凌薇指尖陷进瓜里,响声清脆。 她看见谢知晦正独自站在树荫下,目光也落在同一处,忽然笑了一声。 “谢小公爷。” 霍凌薇语调意味深长:“看来你与陆夫人之间,并不像外头传的那样恩断义绝。” 她眉头微扬,“我看陆夫人也不是全然没有放下你,至少她还恨你,不如……我们合作?” 谢知晦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潭,冷漠道:“霍将军今日这场偶遇,安排得不错,只是下次,不必再扯上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再没有回头。 从溪边回静园的马车上,陆蕖华靠着车壁,侧着脸,目光落到车窗外的街景上。 日头才偏西,街边有些小贩就已收起摊位,挑着担子从巷口晃过去,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她看得很专注,像什么都入了眼,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萧恒湛靠在她的另一边,幽暗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车碾过一处坑洼,车身颠簸了下。 陆蕖华的肩膀惯性一偏。 萧恒湛伸手扶助她,顺势将她的手拢入掌心,低声问:“可是因为霍凌薇扰了你的兴致?你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 陆蕖华垂下眼眸,“难得休息一日,被人坏了兴致,自然是有些不畅快,却也不全是因为这些。” 她表情略有些疑惑,“我听你对江家二兄说起,他在有意躲着太后。” “江家祖地在岭南,和太后应该没有什么关系,为何会被她盯上?” 萧恒湛眉头微扬,“小四,你似乎很关心江家。” “阿兄,我不想瞒你,从我第一面见到予淮哥与他一同用了岭南的早茶,口味很相同时,我便隐隐感觉到我的祖籍地可能也在岭南。” 陆蕖华抬眼看向他,精致的眉眼微微颤动,极力克制着情绪。 萧恒湛粗粝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耳垂,安抚情绪。 他就知道,他的小四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家人。 只是在这十数年间,觉得希望渺茫,不再提起罢了。 他眸子略沉,“你是觉得他们有可能是你的家人?” 陆蕖华摇了摇头,“我已经询问过他们府上的情况,他们的女儿死了,我不是他们的家人。” “我只是……”她声音微微一哽,“只是想,或许能够从他们口中得知岭南有其他人家,把自己的女儿……丢弃……” 第154章 我会是你永远的亲人 话尾消散在车厢的昏暗里,像一缕烟。 萧恒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窝处,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气,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小四,我们尽力去寻。”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沉稳有力:“若是寻不到也没关系,阿兄永远都会是你的亲人。” 陆蕖华“嗯”了一声,抓着萧恒湛衣服的那双手微微收紧,有半句话被她噎在喉咙里。 她很想问一句:阿兄,你当真此生都不会再丢下我了吗? 回到静园,萧恒湛背上的伤口裂开了些。 陆蕖华打了温水来替他换药。 拆开绷带时,她看见那层新结的薄痂边缘渗出一点暗红的血迹,眉头拧紧。 萧恒湛伏在榻上,由着她摆弄。 只是在药膏触到伤处时,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不过很快便再放松下来。 换完药,萧恒湛坐起身,拿起中衣往身上套。 衣料滑过肩胛,遮住了大半脊背,却在胸口处敞着尚未合拢。 陆蕖华正要叮嘱他慢些,背上的药膏还未干,就瞥到微敞的胸口有一道极长的疤痕。 从左侧锁骨下方斜斜划下来,一直延伸到肋间。 疤痕已泛了白,边缘平整,是利刃留下的,不是战场上的流矢。 看那颜色和纹路,至少是三四年前的旧伤了。 陆蕖华突然想到那日,霍凌薇说起的病重。 难道就是这道伤疤吗? 萧恒湛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好几年前受的伤,早就不疼了。” 陆蕖华沉默着,没有应答。 “看什么呢?” 她垂眸将药瓶放到原处,低低说了一句:“看你在边关那三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萧恒湛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陆蕖华没有防备,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 没放稳是药瓶晃了晃,滚到榻角去了。 她也浑不在意,只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贴近那道伤疤,微微凸起的触感,冰凉粗粝。 “你想知道?” 萧恒湛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暗哑。 陆蕖华点了点头,随后便在他怀里,听他说起边关。 他说岭南的瘴气,每年入夏便稠得像米汤,新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烧得人事不知。 说北狄的马蹄声,远远的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砂砾都在跳。 说那些回不来的兄弟,有个老兵,攒了两年军饷给闺女打了只银镯子,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一支流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还说鸦青有一回偷喝了他的酒,醉得抱着马腿喊娘,那匹马是北狄的名种,浑身雪白,被鸦青抱着腿嚎,竟也没有踢他,只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后脑勺。 还有江予淮,刚来到边关时,被风沙吹得整日流鼻血,死活不肯让人知道,用帕子堵着鼻孔,塞得鼓鼓囊囊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点卯。 可上了战场,他比谁都狠,有一回单枪匹马冲进敌阵,回来时浑身是血,脸上却还挂着笑。 他说得很慢,零零碎碎的,像是从记忆深处一件一件翻出来,抖落上面的灰尘,摆在日光底下给她看。 陆蕖华静静听着。 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此刻从他的声音里流淌出来,一点一点地填进了她心底那道空落落的缝隙里。 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个霍凌薇,也是在边关认识的?” 萧恒湛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揪得紧紧的,像小时候她做了噩梦钻进他被窝时那样。 “她父亲是我麾下的副将,她跟着她父亲在军中长大,箭术不错,我便让她领了一队弓弩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小四这般在意她,可是吃醋了?” 陆蕖华瘪了瘪嘴不想承认,嘟囔着说:“才没有。” 萧恒湛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中,惹得她耳根微微发热。 他收拢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银白。 陆蕖华听着他的有力的心跳声,慢慢阖上眼。 萧恒湛感受到怀中人儿安稳下来,极轻地,在她发顶印了一个吻。 次日,鸦青来报时,萧恒湛正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那只银质的长命锁。 锁身已有些年岁了,边缘磨得光滑圆润,中间那道裂痕被重新錾过,錾痕细密,几乎看不出断裂的痕迹。 他的指腹摩挲过锁面上“平安”二字,目光微垂,看不出情绪。 “将军,昨日溪边确实有人在暗处窥探,属下沿着车辙追到城南便断了,没能调查出是何人。” 萧恒湛没有说话,指尖在银锁边缘停了片刻。 “不过属下能断定,那目光不怀好意。” 鸦青顿了顿,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将军,可要加派人手?” 萧恒湛将银锁搁回锦盒,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晦暗,“继续追查,谢知晦那边如何了?” “属下正想禀报此事,谢二最近一直在暗中调查陆明先生当年的行踪,派出去的人已往南边去了,想来是对姑娘脖子上的胎记起疑心了。” 萧恒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三年,谢知晦但凡对陆蕖华好些,都能发现,她才是救命恩人。 他却一心扑在沈梨棠身上,把当初对他的承诺,全当放屁。 那此生,谢知晦都不会再有机会去接近他的小四。 “谢二那厮如今一心扑在姑娘身上,摆明了是不相信平乐乡君是他的恩人,这该如何是好?” 鸦青的声音拉回萧恒湛的思绪,低沉着嗓音道:“不必担心,据我所知,柳惜音正在给他‘看诊’呢。他势必会再纠缠一段时间。” 他眸中掠过一丝冷意,“等婚事办完,他便再也没后悔的机会了。” 鸦青抱拳:“属下明白,这就派人去盯紧国公府。” 他转身欲走,萧恒湛忽然叫住了他。 “那只银锁的裂痕,錾得不错。替我给匠人加一份赏钱。” 鸦青咧嘴一笑:“是。” 第155章 抢着投胎 静园偏院。 陆蕖华往身上套了两件宽大的灰褐色袍子,又将调好的深色脂粉拍在脸上。 浮春在一旁为她束发,眉眼是难遮掩的心疼。 “这酷暑天气,姑娘为了遮掩身份穿这么多,实在是太遭罪了。” 陆蕖华用帕子轻按额头上的汗珠,声音平静:“再熬两日,等容公子进京,便不必再这样了。” 说着,她眉眼间浮起一丝忧色,“只是,昨日没能去给李媪看诊,也不知她身体如何了。” “姑娘放心,丹荔一早回来禀过了,说李媪并无大碍,今一早还能吃下东西了呢。” 陆蕖华微微一怔。 这两日,李媪禁止四问堂药散,按说正是戒断反应厉害的时候,怎么反倒能吃下东西了? 她将疑虑压在心底,快速收拾好东西,前往济安堂。 到医馆时,浮春自去前堂忙碌,询问病人的症状,将病情记录在册。 陆蕖华径直去了后院病房。 推开门,李媪正坐在榻沿上,坐着手工活,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站起身。 “二丫,快给大夫倒茶水。” 她的声音比前几日响亮了些,面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她的孙女二丫闻声而动。 陆蕖华嘴角勾出一抹笑,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侧头问李媪:“听说,你今日能吃下东西了,服药后的恶心感没有了吗?” 李媪眼神闪躲两下,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声说:“只是喝下粥没吐出来,乏力感还在,至于呕吐……” 她顿了顿,“没有那么强烈了。” 陆蕖华目光落到她一直捂着嘴的手上,眸子略沉,“你昨日是不是又喝了黄金汤?” “大夫,我不是有意擅作主张的!” 李媪神情慌张,扑通跪倒在地,二丫也跟着跪地,祖孙两个抱在一起。 她眼含热泪,声音哽咽:“您交代过,这两日不能服用药散,可那东西一日不服用,便如万蚁啃食,我实在难受,又不想违背您的意愿。” “我就想若是我先服用药散,再狠狠灌了四大勺黄金汤,把胃里的东西全呕了出来,或许药效的反应就不会那么强烈,这才……” 陆蕖华看着李媪痛苦的神情,也知那药不是一日就能戒的,并没有责怪她。 “也是难为你了,后面我在调整用药,慢慢戒吧,今一早你也服用药散了吗?” 李媪用力地摇了摇头,含泪的眼中浮出两分希冀。 “今日一早,我本想着按时辰吃药散,可一拿到鼻尖,就想起黄金汤那股味儿,干呕了好一阵。” “如今已经一个多时辰没吃,也没觉着多难受。” “大夫,我是不是……好了?” 陆蕖华沉默了一瞬,上前想将她扶起。 李媪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了缩,脸上满是局促:“我这身上还有污秽的味道,别脏了您。” 她借着二丫的力站起。 陆蕖华示意她坐下,抬手为她诊脉。 经过昨日的折腾,她的脉象居然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那股阻滞的淤毒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些许微末的余毒。 陆蕖华猜测,是因为她捡药渣喝,摄入的剂量本就比旁人少得多,毒素淤积不深,这一剂猛药下去,竟误打误撞冲开了大半。 她收回手,长叹一口气,语气沉重:“那黄金汤是我用污秽之物加催吐的药材一同熬制的,每次服用都会伤及脾胃,你擅自灌了四大勺,没要了你的命,已是万幸。” 她顿了顿,看着李媪骤然苍白的脸,声音放缓和了些。 “不过,你体内余毒确实消了大半,能延长服用药散的时辰,也算是因祸得福。但还不能掉以轻心,我要看看你最多能撑多久不犯瘾。” 李媪愣愣地听着,看她没有怪自己的样子,泪水止不住地落:“大夫你是说,我还能继续留在这里治病?” “当然了,我们按过手印,我不会随意赶你离开,只是这样鲁莽的事情莫要再做了,不是每次都能这般幸运。”陆蕖华语重心长地劝道。 李媪连连点头,“这次便是要我的命,我也会听大夫的话。” 说着,她们祖孙二人牢牢抱在一起,眼神里满是对未来好起来的向往。 陆蕖华看着眼前的一幕,想到城中还有不少百姓因药散受罪,眸中不由闪过一丝冷光。 为了一己之私,居然要许多百姓跟着受罪,实在可恶。 她压下情绪,转身离开病房。 前堂这会儿已候着七八个病人。 浮春一一问过症状,记录在册,见她出来,便递上名录。 陆蕖华的目光从名录上扫过,正要叫第一个病人,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坐着两个面生的男子。 一个捂着心口,一个扶着桌沿,面色都极难看。 “这两个人是什么症状?” 浮春从名录上找到那两个人。 “他们说是服用了四问堂药散,得知这里能缓解,来此看病的,而且症状都不轻呢。” “奴……” 她正想说奴婢,又想起陆蕖华叮嘱他们,在医馆时要自称小人,改了口: “小人问过他们服用时间,他们说有个两个月了,是最开始服用药物的人。” “这会儿他们一个说胸闷气短,喘不上气,一个说四肢乏力,连站起来都力气都没有,是不是要先给他们看?” 正说着,那两个人就已经先一步搀扶着走过来。 “你就是这济安堂的大夫吧,我们实在难受得厉害,能不能先给我们看?” 陆蕖华的视线打量着他们。 四问堂的药散昂贵,寻常百姓若是染了瘾,多是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模样。 而这两个人穿着虽不算华贵,但衣料齐整,鞋上连泥点都没沾几处。 捂心的人,手指白净,指腹和指节却有茧,一看就常用刀的习武之人。 最暴露的还要当属,说四肢乏力的病人,他方才从角落走到诊案前这几步,步履虽装得虚浮,落脚的力道却稳得很。 陆蕖华收回审视的视线,语气冷漠:“来我这里看病的病人,每一个病得都很严重。 “你们想要插队,便是耽误其他病人的救治时间,人的命有定数,便是抢来时间,也是抢着去投胎。” 第156章 追溯 “你!”捂着心口的人横眉竖眼,当即就要发作,还是被一旁的人肘击了下,才忍住情绪。 “我多给你银子,先给我们看诊可以吗?” 陆蕖华懒得与他废话,冷声道:“第一个排队的人,坐过来。” 浮春看着那两人,一字一句:“要想让大夫看病,就要守济安堂的规矩,请你们坐会原处等待。” 他们没想到这里的大夫,脾气这么大,可毕竟有任务在身,只能乖乖去等。 一直等了一个时辰,才到他们。 殊不知,在他们等待的时候,陆蕖华就已经把他们摸透了,若是真的难受,等待的时长,就已经发病了。 他们连装都装不像。 但陆蕖华还是不动声色地为他们看诊:“发病的症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人答得飞快,“一个月前。” 陆蕖华眉头微扬,这人脉象平稳,不浮不沉,不快不慢。 既无药散损伤脏腑后的虚数之象,也无成瘾者常见的心脉瘀阻。 这脉象,别说服用两个月,便是连服七日都不曾有。 陆蕖华收回手,又搭上另一人的腕,同样的脉象。 她垂下眼,提笔写方子。 “二位病情不重,照这个方子吃上三五日,便能缓解。” “这就完了?” 捂心的那个接过方子,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大夫,不在问问其他的症状?不想知道那药散里面都放了什么东西?” 陆蕖华嗤笑一声,“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好像你能知道药散的配方是什么?” 那人一噎,硬气地说:“你给旁人看诊都问上半天,到了我们兄弟着,就三言两语,我是怀疑你的医术。” “看来你也没有外头传言的那般妙手回春能解毒。” 陆蕖华面容冷漠,“我从未说过能解毒,只说缓解不适,用的也是寻常调理的方子。” “二位若是怀疑,大可去别家医馆看看,而不是同我在这里说笑,装病重。” 听到装字,两个人的表情闪过一丝异样,他们对视一眼,捂着心口的人突然笑了。 “大夫好医术,是我们兄弟二人无礼了。” 说完,他将诊金搁在案上,与同伴起身离去。 浮春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这两个人是来打探消息的吧。” 陆蕖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起。 他们摆明是来试探医术的,她也适当地暴露了些,但愿容尘能快些进京,不然她就只能靠着这副面容,去见禹王了。 “这两日,医馆附近多留些心,禹王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小人知道了。” …… 一直到傍晚李媪都没有服用药散的迹象。 陆蕖华便叮嘱她,若是可以便继续忍下去,若一旦有复发的迹象,便要立刻服用药散,以免对身体损害太过。 随后,她离开医馆回了静园。 陆蕖华前脚踏入才回府,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江予淮便到了。 他拎着一大块鹿肉,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到了。 “恒湛兄,四妹妹,我今日手气极佳,刚到猎场就猎到了一只肥鹿,新鲜得很,快支上烤架。” 浮春胡乱擦了擦脸上没弄干净的妆容,接过鹿肉。 江予淮空出手来摇着折扇,絮絮叨叨地说那块肉最好吃,还把鹿血留了下来,打算弄成鹿血酒。 陆蕖华从内室走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水蓝色衣裙,面上脂粉已洗净,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萧恒湛已经和江予淮攀谈起来。 她朝江予淮微微颔首,便安静地坐在萧恒湛身侧,没有多话。 江予淮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关切了一句,得知她是今日累到了,顺势调侃了几句萧恒湛。 没有闹她,转头说起今日朝上的乱象。 今一早就有大臣正式上奏,请太后垂帘听政。大皇子接连几次决策失误,先是疫病处置不力,后是工部水渠银两被贪墨他却毫无察觉,朝臣们已不信他能撑起局面。 二皇子一党则趁机搅浑水,说陛下尚在病中,可以换人来理政,但太后年事已高,垂帘听政只怕损伤凤体。 说来说去,不过是不愿大权旁落他人之手。 “你是没瞧见大皇子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江予淮灌了一大口茶,语气里满是烦躁,“散了朝,太后便把我二兄叫去,问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要挨那顿板子了,这京城朝堂,比边关的风沙还磨人。” 他折扇盖在脸上,语气颇丧。 “早知如此,当初你与我二兄计划回京的时候,我就不该跟着掺和。在岭南多自在,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谁。” “你现在回去也不晚。”萧恒湛眉头微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淡声道:“不如我向大皇子提议,先把你派回岭南驻守。” 江予淮一把扯下脸上的折扇,连连摆手:“你可别害我!我要是回去了,我爹能押着我把岭南所有未嫁的姑娘都相看一遍。” 他说着,语气忽然低落下去,“自从前几年祖母给他硬塞了几个小妾,他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前些日子竟来信说,要将我姨母家的女儿认成亲女,说这样能缓解我母亲的思女之情。” 他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真是一点也不了解母亲,母亲想念的是妹妹,不是随便哪个女孩都能替代的,弄一个亲近是姑娘来,唤她母亲,便能填补那道缺口吗?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 萧恒湛沉默了一瞬,想起昨日陆蕖华在马车里说的话,侧头看向她。 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萧恒湛垂下眼眸,暗哑着声音询问:“你在岭南这些年,可曾听说过有哪户人家,将刚出生的女儿丢弃的?” 江予淮愣了一下,不明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但还是乖乖回答:“这种事自然是不少,尤其是偏远些的村落,重男轻女的厉害,女婴生下来便溺死的都有。” “便是不溺死,也有养不起送人的,或是直接丢在路边、放在河边,指望有好心人捡去。” 第157章 他不是把你当做弃物 江予淮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忍。 “小时候我跟着大兄去山里收粮,在路边就见过一个,裹在一件旧襁褓里,脸都冻紫了。” “大兄把她抱起来,送到镇上找了户人家收养,后来如何,便不知道了。” 他略有些好奇地看向萧恒湛。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 萧恒湛的目光掠到陆蕖华身上。 见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口发涩。 他没有回答江予淮的问题,摇了摇头:“随口一问。” 陆蕖华觉得有些喘不上气,站起身,“我去更衣。” 说完,便转身走向廊下。 江予淮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 鹿肉宴摆开时,月色已攀上了檐角。 江予淮挽起袖子亲自片肉,刀工娴熟,薄如纸页。 炭炉上滚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将夏夜的暑意又蒸浓了几分。 陆蕖华从廊下回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安静落座,接过江予淮递来的碟子。 席间,江予淮又说起朝堂上的事。 “那四问堂药散的事,如今也闹到朝上去了,有几个愣头青御史联名上书,要大皇子彻查四问堂背后的东家,说那药散害人不浅,京城里染了瘾的百姓少说也有数百。” 萧恒湛知道此事一早就已经传入大皇子耳中。 先前大皇子还问他如何解决。 他说要惩治四问堂,当时大皇子有些犹豫。 萧恒湛眸中闪过一丝深意,低沉着询问:“大皇子打算如何做?” 江予淮嗤了一声,眸底尽显不满。 “他说四问堂在售出一批有问题药散后便及时收手,如今京中病情已得到控制,不必再大动干戈。” 他摸着下巴,神情略有些疑惑。 “我觉得他是有意包庇禹王。” “可我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明,如今大皇子代理朝政,陛下若是薨逝,他顺理成章继位,应该比任何人都盼着陛下……那什么才对,怎么反倒帮着禹王?” 萧恒湛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一旦他登基,大皇子妃就活不下去了。” 江予淮愣住了。 “太后早已选定了新帝的后位人选。大皇子如今的势力,还不足以与太后抗衡。” 萧恒湛垂眸看向大皇子给他的出入玉牌,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他需要时间来培养势力,禹王的药能让陛下多活一日,他不是包庇,是权衡利弊。” 江予淮实没想到,大皇子还有这样的脑子,不由啧啧一声:“这皇位都能把傻子逼成疯子……” 空气寂静一瞬。 他还没察觉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大胆,还在感慨:“这皇室争斗,还真是复杂诡谲。” 话落,江予淮抬眸,注意到两人震惊的神情,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荒唐的话,连忙捂住嘴巴,生怕隔墙有耳。 萧恒湛轻笑一声,“你居然敢说大皇子是……” “我那是口误。”江予淮从指尖缝隙露出一句话,“你觉得太后会让他们的计划顺利吗?”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 萧恒湛面色略沉,语气意味深长:“兔子再有心机也变不成猛兽。” 此一句,江予淮便明白了。 炭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转瞬便灭了。 酒过三巡,江予淮已有些醺然。 他站起身时身形晃了晃,折扇从指间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萧恒湛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摆手,大言不惭:“我可是千杯不醉。” 话音刚落,脚下就像踩了棉花,一软险些栽倒。 萧恒湛露出几分无奈对着陆蕖华调侃,“这酒品和鸦青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蕖华浅浅笑了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萧恒湛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收敛神情,吩咐鸦青去收拾客房,留江予淮在静园歇下。 江予淮被搀走时,嘴里还在嘟嘟囔囔说下回要带岭南的米酒来,京城的酒太烈,喝不惯。 院子里安静下来。 炭炉里的火也熄灭了,鹿肉的香气却还萦绕在空气里。 陆蕖华走到廊下坐下,仰着头,望着檐角挂着的那一轮月亮。 夜风拂过她的裙摆,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萧恒湛在她身侧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像水面上漾开的波纹。 良久,陆蕖华忽然开口。 “阿兄,你说我爹娘,是养不起我才把我丢在河边的,还是觉得我是个女子,根本不想养我?” 萧恒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陆大夫捡到你,为你取名蕖华,盼你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他不是把你当弃物捡回来的,他是把清白和爱意,都放进了这个名字里。” 月光落在陆蕖华脸上,她的眼睫轻轻颤动,没有落泪。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檐角那轮月亮,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 国公府内。 谢知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工部水渠的图纸。 图纸边缘已起了毛边,是他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痕迹。 他脑子寻求陆蕖华帮自己看图纸和大皇子斥责他失职的,没管好手底下人贪墨的画面来回交替。 谢知晦烦躁地收起图纸。 金宝推门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他在案前站定,看着谢知晦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咽了口唾沫。 最近他是越来越害怕见二爷了。 “说。”谢知晦没有抬头,冷冷吐出一个字。 金宝压着情绪,低声道:“二爷,您让奴才去查的事,有回音了,陆明先生当年在岭南一带行医时,确实在杞县短暂停留过。” “杞县就是柳姑娘幼年随家中长辈居住过的地方。” 谢知晦眸子一沉,追问:“还有呢。” 金宝头摇得似拨浪鼓:“小人就只查到这些。” 谢知晦闭上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爬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金宝,你说一个人后颈的胎记,会不会随着年岁长大而变淡?” 第158章 可是你没珍惜啊 金宝不知该如何回答,垂下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谢知晦没等他回答,摆手示意:“你先下去吧。” 话落,门忽然被推开了。 孔氏带着捧着朱红漆盘张妈妈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喜气洋洋的笑。 漆盘上搁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喜服,赤金绣线的凤尾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孔氏展开那件喜服,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得意。 “知晦,你瞧,这是宫里最好的绣娘缝制的,太后娘娘亲自赐下的恩典,旁的勋爵人家,便是想求也求不来这样的体面。” 谢知晦的目光落在那喜服上,眼里蒙了层雾,慢慢就模糊成了另一幅模样。 那年他娶陆蕖华,喜服是她亲手绣的,针脚没这么精致。 可她穿着站在红烛下,抬头看他时,眼里的光比这赤金线亮多了。 那时他还笑陆蕖华绣活粗,可在看着她眼里明亮的光时,怔住了。 他怕自己给不了陆蕖华想要的期待,便将自己心里有人事情说了出来。 谢知晦始终记得,她听到那句话时,眼里的光明明灭灭,许久才扯出一抹笑说:“无碍,你我今日成婚,便是夫妻,我会待你好。” 这句话像一句重锤砸在他心上,沉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孔氏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自顾自地絮叨着:“我与太后娘娘商议过了,九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你是第二次娶亲,要娶的又是太后义女,排场自然要比头回更大些。” “今日便要着手准备了,纳采、问名、纳吉……样样都不能马虎,就是不知两个月的时间,能不能将东西都备齐全……” 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抚过那件喜服光滑的缎面。 “惜音那孩子,我是真喜欢,知书达理,性子温顺,又是太后娘娘身边长大的人,日后她进了门,你莫要像从前那样……” 孔氏语气一噎,不想再这高兴的日子,提起让人不悦的人,眸子略沉。 “你不可冷落人家,要好好待她,若是被我知道你犯了老毛病,我定不会轻饶你。” 谢知晦攥紧拳头,厉声吼出声:“够了!” 孔氏被他的怒吼吓了一跳,看着儿子那张沉郁的脸,笑容一点一点僵在嘴角。 这些日子她已从金宝口中得知,他还没有放下陆蕖华,翻来覆去地查那些陈年旧事。 但既然和离,陆蕖华便已经是过去式,她绝不能让她再影响了自己儿子的大好前程。 孔氏压下情绪,走到他身边,放柔了声音。 “我知道,工部贪污的事大皇子斥责了你,你心里不痛快,可你身子不适,在府中休养了这些日子,大皇子知你涉入不深,并未真正计较。” “何况还有太后娘娘在,不会影响到你的仕途,你莫要将此事挂在心上。” 谢知晦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孔氏。 “母亲,你可曾想过孩儿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孔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会娶柳惜音,你将喜服退还……” 他话音未完,孔氏就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这一掌用尽了全力,震得她自己的掌心都发麻。 谢知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和惜音的婚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孔氏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知道不能放任他继续下去。 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胸口剧烈起伏着,“你若是不娶她,是要让她这个未出阁的姑娘被万人指摘吗?” 孔氏本以为这番话会让谢知晦动容,见他仍是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样,愤怒地将茶盏摔在地上。 “你想退亲,想打太后娘娘的脸想拉着国公府陪葬,行,我不拦着你,你自己亲口去和太后娘娘解释吧,我和你父亲就在这府中等着死,我们全家与你一起陪葬。” 她情绪激动地喊出来,转身想要离开时,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后仰去。 张妈妈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夫人!您怎么了,可别吓老奴。” 谢知晦看见孔氏灰白的脸色,终于从麻木中惊醒过来。 他踉跄着上前,伸手去扶孔氏的手臂。 张妈妈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怨气。 “夫人为着您的事情,几天几夜都没有休息好了。 好不容易,这婚事定下来,她才有几分喜色,你就非要在这么高兴的日子惹他生气吗?你难道不知夫人的身体已经……” “够了。”孔氏按住张妈妈的手,声音虚弱冷硬,“不要说了。” 她撑着张妈妈的手臂站直身子,转过头看了谢知晦一眼,什么都没有再说,示意张妈妈搀着自己往外走。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谢知晦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面上。 “母亲,儿子爱慕的从始至终只有陆蕖华一人,从前是儿子做错了,辜负了她,如今儿子只想挽回。” “求您放过我,不要让我娶柳惜音。”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额头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声一声,砸在孔氏心口上。 孔氏顿住脚步,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你上次也是这般跪在我面前,求我替你去侯府提亲。” “你说你心悦陆蕖华,非她不娶。我应了你,替你铺了所有的路,替你求来了那门亲事。”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额头已磕出一片青紫的儿子。 “可知晦,你没有珍惜啊。” 谢知晦浑身一震,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再也抬不起来。 “如今你的恩人是柳惜音,若你因为放不下陆蕖华而伤了惜音的心,是不是再过三年,你又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你想办法挽回柳惜音?” 孔氏闭了闭眼,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知晦,人不能永远在后悔里活着,你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不是所有亏欠,都有机会弥补。” 第159章 嫡女做妾 孔氏说完那句话,便再不想说别的,扶着张妈妈的手臂,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她只能盼望着谢知晦听完这番话能想清楚利害,别再执迷不悟。 谢知晦的脊背骤然塌下,整个人蜷成一团,肩头剧烈颤抖着,喉间压抑许久的哽咽再也绷不住,碎成泣音,混着粗重的喘息漫了出来。 他又何尝不知该向前看。 如今陆蕖华看他的眼神,冰冷得像陌生人,根本不会原谅他。 可他就是不甘心这样放手。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这三年肯对陆蕖华好一些,她是不是就不会这般狠心? 是不是就愿意相信他对沈梨棠只有恩人的感激? 最后这个念想一出,谢知晦的哭声一哽,时至今日他还在欺骗自己。 他是对沈梨棠动过心的。 当时大兄才逝没多久,沈梨棠又哭得梨花带雨,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 在酒巷后吻了她。 可只有那一次。 第二日他便收了心,他以为无伤大雅。 直到最近他才想明白,陆蕖华为何会愿意替他遮掩,那日的石头想来就是她一气之下的报复。 她什么都知道。 压抑到极致的恸哭破喉而出,化作哀嚎,直直穿透梁柱,漫遍整间屋子。 孔氏听得真切,每一声都狠狠砸在她心头上,脚下一软,险些踉跄倒地。 她养他数十载,从未见他这般崩溃失态。 张妈妈别过脸去,抬起袖子抹眼角。 孔氏终究没有忍下心离去,转过身,踉跄着走回去,跪下来,将谢知晦的头抱进怀里。 碎裂的瓷片硌着她的膝盖,她也顾不上疼,像他幼时受了委屈哄他那般,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知晦,向前看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惜音就是你的恩人,你找了这么多年没能找到,和陆蕖华分开后,她就出现,这是天意。” “你既说要报恩,便与她好好白头偕老,莫要再惦记陆蕖华了。” 谢知晦伏在她怀里,嚎声渐渐低下去,手指紧攥着她的衣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没有回答。 但孔氏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再像方才那样僵硬了。 …… 侯府。 郑月容坐在花厅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 柳氏被丫鬟引进来时,面上淡淡的。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绿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饰物。 守寡这些年,她一向是这样素净的打扮。 她看着郑月容略点了点头,便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也不主动开口。 郑月容倒也不急。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悠悠地叹了口气。 “大嫂,裴家那门亲事,实在是可惜了。” “裴三公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佳,从前不提功名,如今也上进起来,他日必定前途无量,原以为两家能结秦晋之好,谁知缘分未到。” 柳氏垂着眼,没有接话。 裴府退亲的事,郑月容当日便知道了,忍了这些日子才来与她谈这些,摆明是有其他谋算。 郑月容见她不动声色,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不过很快又被她压下。 她抛砖引玉。 “静怡这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女儿家的花期短,再耽搁下去,只怕更难说亲,我这个做婶娘的,看着也替她着急。” 柳氏抬眸,与她四目相对,一眼就看穿她的想法。 “我已经在为静怡筹谋新的婚事了,就不劳烦弟妹费心,只是要辛苦弟妹,等婚事定下那日,去登门商议了。” 郑月容眸子一沉,不由追问:“可是有合适人选了?” “目前还在看,刘家三公子也是个不错的……”柳氏正想搪塞。 就被她打断,“还在看就是没定下,我觉得不如把她嫁到国公府。” “弟妹,莫要与我说笑了,且不说这谢小公爷娶过你名下的蕖华,姐妹共事一夫有多荒唐,便是如今,谁人不知他要娶平乐乡君,那是太后定下的亲事,难不成弟妹还有办法更改?” 一提到谢知晦,柳氏心里便不畅快。 当时静怡只比陆蕖华小一岁,也已及笄,可郑月容不愿他们大房有门好亲事,迟迟拖着不肯说亲。 等国公府看上陆蕖华,她又不想让这个养女怕高攀,就急忙推荐静怡。 当时谢知晦连看都没看她女儿一眼,只说倾心陆蕖华。 自此郑月容明里暗里地嘲讽她多年。 如今还想用这种婚事恶心她。 柳氏自然不愿。 郑月容听出她的阴阳,脸色微变,但很快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大嫂,我并不是想让静怡过去做正妻,谢小公爷若是娶了平乐乡君,这日后仕途无量,若是静怡能过去做个贵妾,也不算辱没了她。” 柳氏脸色彻底变了,语气冷硬:“静怡是侯府大房嫡女,怎可做妾!” 郑月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了刮上面的茶沫。 “大嫂狭隘了,去一个普通人家做正妻,哪里比得过国公府做贵妾,何况以静怡这名声,做贵妾都是抬举她了。” 柳氏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知道日后静怡的婚事还指望着她出面,不能撕破脸。 也因着太过生气,没听仔细她后半句说的是什么,压着情绪分析。 “谢小公爷与平乐乡君成婚后,新婚燕尔,怎会容得下妾室进门?弟妹还是免了这个心思吧。” 郑月容本也没想着她能答应。 她推出国公府的亲事,只是为了铺垫。 眼瞧着柳氏情绪冷静两分,她立刻改口。 “我何尝不想替静怡谋一门好亲事?若是她有本才情能做正室,我自是愿意替她筹谋。可她非但没有才情,还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 “她和二皇子的事情,大嫂当真以为外头没人知道吗?侯府的脸面,都快被她丢尽了!” 柳氏的脸瞬间涨红,攥紧帕子便要反驳。 郑月容抬手制止她。 “既然大嫂看不上国公府,陈家也是勋爵,我若是肯放下脸面去说,倒也能做个正室,大嫂总该满意了吧?” 柳氏实不能接受,她一再把陆蕖华看不上的婚事塞到她女儿身上,何况陈家适婚儿郎都已成婚。 哪有…… 她脸色突变,猛地站起身。 第160章 相互算计 “陈家大公子的正室死了还不到一月!外头都传是他醉酒将人推下楼梯摔死的,陈家为了名声,拿银子压了又压才遮住名声,弟妹要把静怡嫁去这样的人家做续弦,是存心要她的命吗?” 郑月容脸上的笑意也收了。 她抬起眼,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大嫂,我今日找你来不是商量,静怡的名声,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府为什么退亲,二皇子为什么只撩不娶,不是侯府不替她撑腰,是她自己把路走绝了!” “陈府这门亲事,大嫂若是还不愿意,那便别怪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侯府不能留一个嫁不出去的姑娘,家庙还空着。” 柳氏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郑月容那张端庄的脸,“弟妹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 郑月容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大嫂言重了,我只是替静怡着急罢了,陈府的亲事,大嫂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来告诉我。” 柳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花厅的。 她攥着那块玉竹,指节捏得发白。 穿过回廊时,迎面撞见萧静怡从外头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脸颊上还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脂粉。 柳氏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萧静怡捂着脸愣在原地。 柳氏却再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萧静怡追着柳氏回到院中,捂着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母亲你凭什么打我!” 柳氏转过身,看着这个她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没有发怒,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你今日又去见二皇子了?” 萧静怡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梗着脖子道:“只是和几个手帕交吃酒。” 柳氏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将郑月容方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萧静怡的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尖声喊道:“我不去家庙!我也不嫁陈府!母亲,” “母亲,二皇子已经允诺我,这个月就来府上说亲,还说会迎我做贵妾,你也看到了,只有我嫁到宫里,才能有出路,母亲,你就同意了……” 话没说完,柳氏又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这一掌比方才更重,震得柳氏自己的掌心都发麻。 萧静怡被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 柳氏蹲下身,与萧静怡平视。她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疲惫。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才四岁,他把你抱在膝上,说我们静怡长大后定要嫁这世上最好的儿郎,我守寡十几年,不是为了眼睁睁看你入火坑的。” 萧静怡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裙摆上。 “你总觉得是火坑。” 她抬起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却不知只有二皇子懂我想要什么!” 柳氏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闻言,脸色僵硬。 “大房被郑月容压了多少年了?” 萧静怡的声音越来越高,泪水决堤而下。 “从我记事起,她给过我们什么好脸色?衣裳是二房挑剩下的,院子是最偏的,连过年给祖母请安都要排在最末尾,母亲你忍得下,我忍不下!”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二皇子纳我为妾,那也是为我好,他若有望登基,他的正妻便活不下去,太后娘娘早就替他选好了人,他只能娶太后选的人,可他心里装的是我。” “母亲,他待我是真心的。” 柳氏看着女儿那张被泪水泡得狼狈不堪的脸,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郑月容的话还悬在她脑子里。 她知道这些年是她无用,争不来婚事,让女儿受了很多委屈。 才让她对权势那般着迷,宁要相信一个妻妾成群的人,也不相信自己的母亲。 或许,她应该放手。 “你起来吧,今日是母亲不对,不该打你,回去上药吧。” 柳氏闭了闭眼,认命地开口。 萧静怡愣住了,对上柳氏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比挨打时更深的恐慌。 “母亲……” 她还想说什么,但柳氏已经没有给她机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花厅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另一个人耳中。 翠芝垂手立在郑月容身侧,将柳氏母女院中的对话细细禀完,觑着主子的脸色。 “夫人,大房那边看来是铁了心要攀二皇子这条线了,若是静怡姑娘真进了二皇子府,往后大房便有了倚仗,咱们……” 她没敢把话说完。 郑月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近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全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恒琪赌钱的事被萧周氏知道了,那老虔婆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冷,甚至开始瞒着她私下行动。 她已经好些日子摸不清松鹤堂那边的动静了。 而萧玉沢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开的方子一张比一张重,汤药灌下去却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若是死了,爵位便会落到萧恒湛头上。 郑月容眸底闪过一丝冷意。 萧恒湛恨她,她比谁都清楚。 但当年她和萧玉沢的事,可不是她主动闹到平阳长公主跟前去的。 可萧恒湛不管这些。 他只认一个结果,他的母亲死了,而她郑月容坐上了侯夫人的位置。 这笔账,他迟早要讨回来。 “最近萧恒湛可还有在查平阳长公主的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翠芝摇了摇头:“奴婢不曾听说,自打上回刘嬷嬷失踪,世子那边便再没派出人手,不过……” 她顿了顿,“老夫人那边似乎不信,还在暗中追查。” 郑月容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可不信萧周氏仅仅因为恒琪赌钱便对她冷了心。 能让那老虔婆如此忌惮,如此急切地另做打算的,一定还有别的事。 郑月容抬起眼,目光锐利得像刀锋,“你素来和老夫人院里的丫鬟走得近,去打听打听,老夫人最近都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信,一件一件,都给我问清楚。” 第161章 平白捡了个便宜 容尘的马车是午后进的京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和来往行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从车帘的缝隙里涌进来。 梁绮月坐在车厢角落里,听着那些嘈杂而鲜活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脸上的面纱。 她眼中闪过一丝自卑,低沉着声音说:“你不该带我进京来的,这一路上为了照顾我,耽误了不少事情。” 容尘眼底翻涌着负责的情绪,这些年她因着脸上的伤,一直不愿见人。 甚至听到外面吵闹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想,她的出现会不会扫兴。 若非陆蕖华给他的养颜秘方,让梁绮月的伤疤看上去比平日里浅一些。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进京的。 容尘收敛情绪,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脸上的伤,我同你说过给我养颜秘方的那位姑娘,曾得薛神医真传,或许她能医治,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再试一次吗?” 梁绮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低垂着遮住眼底那一片死水般的灰败。 这些年,她已经快将整个大胤给走完了,每到一个地方,都是满怀希望地去看诊,又满身疲惫地回。 容尘为了她的脸,翻遍了医书,学了一身医术,从一个拿笔都嫌重的书生,变成了能替人开方施针的大夫。 他越是这般,她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梁绮月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些认命的平静。 “这些年,我也累了,京城是最后一个地方,若是还治不好我的脸,你便听伯母的,迎娶旁的女子吧。” 容尘心头微颤,伸出手摸向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知道的,此生我只会迎娶你一人,便是治不好,你不愿嫁我,我便一辈子不娶妻,陪着你。” 梁绮月望着他那双只有一片坦荡,不肯退让的眸子,鼻尖酸得厉害,连忙别过脸去。 她将额头抵在他肩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 马车在一座僻静的小宅院前停稳。 容尘扶她下车时,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将面纱又往上拢了拢。 院子里已经候着几个下人,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行礼。 容尘将人召到跟前,声音森冷:“都听好了。日后在这宅子里,管好自己的嘴,若有任何人谈论姑娘的面容,定严惩不贷。” 下人们齐声应是,头也不敢抬。 梁绮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为她安排这一切。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枝叶间已结了小小的青果。 窗下搁着一架绣架,绣架上绷着一方素白的绢帕,针线筐里各色丝线码得整整齐齐。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垂下眼,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低声劝着:“容尘,你先去吧,萧将军还等着你。” “我……还没有勇气去见你的朋友。” 容尘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好。那我让厨房炖你爱喝的莲子羹。”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把这颗千疮百孔的心重新裹起来。 静园偏厅里,茶已沏过两遍。 容尘踏进门时,萧恒湛正站在窗前,陆蕖华坐在案边翻着一卷医书。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路上耽搁了,晚了几日进京,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容尘直到见了萧恒湛才露出疲惫。 萧恒湛摇头,暗声询问:“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容尘简短地说了进京途中的遭遇。 他对外放出薛神医嫡传弟子的名号后,身边便一直有人尾随。 尤其是进京之后,探查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他绕了好几条路才甩脱,这才耽搁了行程。 萧恒湛眯了眯眼睛,“对方是何路数?” 容尘沉吟片刻:“不像同一批人,有一拨行止规整,像是军伍出身,另一拨更隐蔽,混在百姓里,极难察觉。” 萧恒湛的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派去暗中保护薛神医的人,近来已被暗伤了好几次。 从前那些人只想找到薛神医的行踪,如今似乎多了几分杀意。 他看向陆蕖华,目光微沉,“应该和薛神医查到的事情有关,容尘此番进京如此波折,想来是那些人想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陆蕖华的心猛地揪紧。 那些人开始对容尘下手,是不是说明师父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危险? 红鹰鸟还没出现,就代表师父无事。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尽快转移那些人的视线。 陆蕖华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济安堂的情况细细说与容尘。 容尘神色平静地一一记下,只在听到“黄金汤”三个字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陆蕖华又将脉案递过去,“除了李媪的病情有进展,其他的两个人都进展甚微。” 提到那两个人,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想来是他们觉得有吃有喝,还有银子拿,就有意拖着。” 容尘看着脉案,能看出陆蕖华下了不少功夫,他眼中渐渐浮现出两分敬佩。 从前,他只觉得陆蕖华是女子,或许在调养上下的功夫更多,却不曾想她涉猎的医术这般广。 “陆大夫费劲了。” 陆蕖华摇头示意是分内事,但面色沉了几分。 “容公子,有件事我要提前告知你,禹王的人来试探时,我曾略露锋芒,他们大约已猜到济安堂的坐馆大夫医术不俗。” “他们必会再来,若他们发现坐馆大夫换了人……只怕会起疑心。” 容尘合上脉案,语气平静:“不必担心,你既扮的是老妪,那便对外说我是你的儿子。” “因长时间诊治,积劳成疾,回乡养老,我承袭你的医术,又有薛神医嫡传弟子的名号,他们会更信我。” 陆蕖华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最妥帖的说辞。 只是苦了容公子,对外要唤她一声母亲了。 陆蕖华觉得自己赚了个大便宜,她又无奈又觉有些好笑。 “陆大夫,我还有一事相求。” 容尘将脉案收进药箱,起身时,躬身朝她作揖。 陆蕖华被他的郑重吓到了,连忙扶起他,“容公子不必多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第162章 临终遗言 容尘那张素来淡然无波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一丝近乎局促的神情。 “我的未婚妻,面上有旧伤,延医多年未见起色,若陆大夫得空,能否替她看一看?” 陆蕖华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没有犹豫,应下来。 “容公子定好时日,我随你去。” 容尘垂下眼,低声道了一句多谢,便提起药箱,告辞离去。 陆蕖华想起不久前听萧恒湛提过一嘴,容尘的未婚妻,当时他醋意上来,将话题岔了过去。 如今再度提起,她倒是有些在意。 她扭头看向萧恒湛,“容公子未婚妻,脸上的伤是如何来的?看他那样子,似乎是有难言的苦衷。” 萧恒湛沉默了一瞬。 “我也不是很了解其中的内情。” 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梨树上,回忆道:“只知道梁姑娘脸上的伤,是因容尘而来。” “这些年容尘为了替她治伤,跑遍了大江南北,当初他去边关,便是为了寻一味药,我偶然从瘴气林中将他救下,他便许诺替我办一件事。” 陆蕖华没想到,容尘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执拗。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会尽我的全力去医治那位姑娘。” 萧恒湛侧过头,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光亮,眉眼有些无奈。 他的小四,就是这般心软。 两人正说着话,浮春匆匆走进来,身后跟着萧周氏身边的唐嬷嬷。 “世子,四姑娘。” 唐嬷嬷福了福身,面上带着急切,“侯爷病重,老夫人请世子与四姑娘即刻回府一趟。” 萧恒湛微怔,面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捏紧的手,却将他的情绪暴露无余。 陆蕖华注意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旋即翻转过来,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唐嬷嬷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眸子沉了沉,却没有多言。 低声又催促了一句:“世子,早些动身吧,侯爷那边……还等着您呢。” 侯府正院的寝房里,药气弥漫,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甜味。 萧玉沢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郑月容跪在榻边,哭成了泪人,萧恒琪缩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萧恒湛和陆蕖华踏进门时,郑月容的哭声骤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要给谁听似的。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即将油尽灯枯的男人。 萧恒湛微微捏紧拳头,不是说还有一年的时间,怎么会再一月间溃败成这副样子? 他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母亲的身影,幽深的眼眸里满是冷意。 陆蕖华知道此时,她不宜上前,如今她早已不在侯府的族谱上,按道理是没资格前来的。 只是她放心不下萧恒湛。 萧周氏拄着拐杖,从屏风后转出来,目光落到陆蕖华身上。 陆蕖华也瞧见了她,心口微颤。 没想到,萧周氏脸色比上回见时还要阴毒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 萧周氏的目光只在陆蕖华身上停留一瞬,便对着萧恒湛冷声呵斥:“还知道回来,看来你的良心还没有死绝。” 萧恒湛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玉沢脸上,声音淡漠。 “我到底还是更像母亲一些,心慈手软,像父亲这种辜负了母亲的人,我能在他临死前到床前来见上一面,已是仁至义尽。” 萧周氏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一戳拐杖 “你母亲心慈手软?她嫁进侯府第二日,便打死了我房中的好几个婢女!那些可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人,她说打死就打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何况……”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上了一种近乎怨毒的意味,“这些年,你父亲始终还是惦记着你母亲的,你何必说这些锥心之言,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萧恒湛终于转过头,看向萧周氏,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难道父亲就没有在母亲临死前,往她心尖上捅刀子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这间屋子里最深的伤口。 萧周氏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时至今日,萧恒湛仍然忘不了母亲临终前的模样。 她躺在床榻上,三日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曾经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攥着他的手,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萧玉沢站在榻边,冷漠无情的看着她,还说她是装的,说她不过是不想让郑月容进门。 “如今他沦落到这般下场,是他自作自受。” 榻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玉沢的眼角划出两滴浑浊的泪,顺着凹陷的太阳穴滑落,洇进灰白的鬓发里。 他抬起手,颤抖着拭去那两滴泪,动作迟缓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够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都……退下。” 萧周氏的脸色变了,快步走到塌边,握住萧玉沢那只枯瘦的手。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 “儿啊,这些年你都没有在娘床前尽过孝心,娘可就只有那么一个要求……”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光,“你务必要做到。” “母亲……是要逼死儿子吗?”萧玉沢痛苦地看着她,的音从咳嗽的间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语调。 “你若是不这么做,才是要逼死我。”萧周氏低吼一声。 萧玉沢闭上眼睛,无力地吐出一句话:“我会按母亲说的去做,可他到底能不能听我的话,不是儿子能左右的。” 萧周氏扭头深深看了一眼萧恒湛,“我不管你有多恨你父亲,你是他的儿子,若想承袭爵位,就必须做到他的临终的要求。” 萧恒湛嗤笑出声,眼神轻蔑:“祖母,我可以不承袭这个爵位,可侯府能吗?” 第163章 撕碎体面 萧周氏脸色难看,浑浊的眼中满是怨毒。 她很清楚,不让萧恒湛承袭爵位,侯府在京城将再无立足之地。 可她根本就不在乎。 在她执意嫁给萧战时,她与母族就断绝了关系,这些年她守着这偌大的侯府,已经精疲力尽。 既然萧恒湛执意和他祖父一样,用外面的贱种来恶心她。 那就让整个侯府一起送葬。 萧周氏冷漠的看向自己油尽灯枯的儿子,他本就时日无多,实没必要继续撑下去。 她这个做母亲的,能让他免去痛苦,送他最后一程,也算是全了母子情分。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用死来达成她的目的。 “若你想气死你父亲,留一个不孝不悌的罪名,你大可不顾他的嘱托。”她压着情绪,对萧恒湛冷声道。 随后便转身离去。 郑月容在萧恒琪的搀扶下起身,她含着泪珠的精明眼神,从他们祖孙二人身上扫过,用帕子掩着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她原本还担心,这爵位的事情落不到恒琪头上,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无着落。 这个老虔婆到底还是对平阳长公主的血脉耿耿于怀。 这些年瞧不上她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让恒琪捡便宜。 郑月容路过萧恒湛身边时,顿住了脚步,“恒湛,我知道你恨我,你父亲对我只是可怜,我从未想破坏他和平阳长公主的感情。”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却隐隐拱火。 “你父亲决意纳我进门的时候,再三叮嘱过,要安分守己,谁知道长公主那般命薄……” 萧恒湛猛地掐住郑月容喉咙,“我母亲从不命薄,她是被你们害死的!” “你这个罪魁祸首,怎么有脸说出这番话!” 他暴厉怒喝出声,手上力气不断加重。 郑月容的脸从涨红变成青紫,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母亲!”萧恒琪双目瞪大,扑上来想要掰开他的手。 萧恒湛反手一推,他整个人飞出去,脊背狠狠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桌上的茶盏晃了晃,滚落在地,碎瓷四溅。 郑月容看到自己儿子受伤,目眦欲裂,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恒琪,我的儿……” 她伸着手想要去够萧恒琪的方向,五指在空中徒劳地张开又攥紧。 萧恒湛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咽喉,挣脱不了分毫,脸色从青紫渐渐泛出一种濒死的灰白。 萧恒琪跪在地上,泪水终于流了出来,他膝行几步,哭求:“萧恒湛!你放开我母亲!” 屋内乱成一团。 丫鬟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唐嬷嬷扑上来想拉萧恒湛的手臂,也被他一把挥开,踉跄着跌坐在地。 陆蕖华看出郑月容在故意激怒萧恒湛,为的就是不想让他答应侯爷的要求。 可当她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乱,她快步走到萧恒湛身侧,正要拦他,“阿兄……不要……” 榻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们都……住手……” 萧玉沢的声音从咳嗽的间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恒湛的手上的力度一顿。 他见过太多死人。 战场上那些咽气的士兵,临死前就是这个样子,瞳孔涣散,目光涣漫地越过眼前人的肩头,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喉咙里发出倒气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 萧恒湛闭了闭眼,终究是没能狠下心,松开了郑月容。 她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着,萧恒琪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住她。 萧恒湛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滚。” 郑月容被萧恒琪半拖半抱地搀了出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屋子里骤然空了下来,只剩下榻上那个即将咽气的男人,和站在塌边,浑身僵硬的萧恒湛。 陆蕖华知道,这个时候他们父子要说些体己话。 她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萧恒湛的肩膀。 他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蕖华转身走出房门,将门轻轻带上。 廊下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夜的闷热和不知何方向飘来的香烛气味。 陆蕖华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偏厅走。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狠狠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回廊里炸开。 陆蕖华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从挨打的地方蔓延开来,一直烧到耳根。 她捂着脸,紧紧咬了下舌尖,才扭头看向打她的人。 萧周氏站在她面前,那只打了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着。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难道我不该打你?侯府养育你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把你教养成忤逆长辈,勾引养兄的贱种!” 压抑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陆蕖华攥紧指尖,冷笑一声:“养育?” “我在侯府的这十余年,唯有第一年,是老侯爷养过的,剩下的日子,全是阿兄用平阳长公主的嫁妆将我养大的。” “您何曾养育过我分毫?” 萧周氏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陆蕖华冷漠的看着她,一声声拆穿她虚伪的面容。 “若您口中的养育是寒冬腊月罚跪祠堂,动不动就不给饭吃,只是因为左脚迈进屋子,便关进暗无天日的地室,那我也愿意这样养育你一次,换你来对我感恩戴德!” “你!”萧周氏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抬起手就要再给她一巴掌。 陆蕖华一把抓住,猛地甩开:“老侯爷教养我的恩情,这些年我已经尽力还清了,如今我已不在侯府族谱上,你没资格再动手打我。” 萧周氏向后踉跄几步,好在唐嬷嬷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扶稳,才没有撞到柱子上。 她目光死死瞪着陆蕖华,嘴唇翕动。 陆蕖华方才那句话,彻底撕开她精心维持了十余年的体面。 她攥紧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猛地转过身,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到一旁的郑月容身上。 “看你做得好事!” 第164章 想用遗言逼迫他 郑月容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珠钗都散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却一个字也不敢辩。 萧周氏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那日从静园回来后,便一直在想,萧恒湛是何时将陆蕖华从族谱上剔除的。 思来想去,终于想起那一年她莫名病重,中馈交由郑月容暂管。 她本想立即叫郑月容过来问话,却因着萧玉沢突然病重,给耽搁了。 郑月容跪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年萧恒湛与陆蕖华决裂,闹得满城风雨。 她原以为萧恒湛是在演戏,有意激怒他暴露,冷声说:“若真想断绝关系,便将陆蕖华从族谱上剔除。” 她只是想试探萧恒湛的态度,却没想到他真的去请了族老。 而那时萧周氏病得昏昏沉沉,此事便一直瞒了下来。 之后萧恒湛奉命驻守边关,她本想借此机会将陆蕖华赶出侯府,陈夫人却突然找上门来,说她家大儿子看上了陆蕖华。 郑月容骑虎难下。 这些年侯府对外一直宣称将陆蕖华当做亲女抚养,若是让外人知晓,萧恒湛一与她发生矛盾,她便将人踢出族谱,那她多年来苦心营造的慈母假象便要毁于一旦。 她还摸不清萧周氏对陆蕖华到底是什么态度,便将陈府提亲的事说了出来。 萧周氏觉得正好,这些年侯府没有门路揣测圣意,若是将陆蕖华嫁去勋爵府,或许能得些风声。 说到底,是这个死丫头命好。被谢知晦看中做了遮羞布,得了三年自由不说,还一点有用的消息也不曾传回来过。 这么多年过去,郑月容早已将这件事忘了。 如今被萧周氏当众翻出来,她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怯懦。 萧周氏又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蠢货!” 陆蕖华看着她们二人撕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周氏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陆蕖华,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怨毒映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没了兄妹这层关系,我便能让你进侯府的门?” 她声音陡然拔高:“你想都不要想!” 陆蕖华站在原地,与萧周氏对视。 廊下的穿堂风拂过她的裙摆,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的脸颊上还浮着方才那一掌留下的红痕,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些年,陆蕖华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萧周氏。 她尽心侍奉,从不曾有半分差错。 可萧周氏就是看不惯她,很多时候,她甚至能在萧周氏的眼中看到杀意。 或许讨厌一个人,本就不需要理由。 陆蕖华微微捏紧裙摆。 从前她或许还会因为萧周氏的呵斥感到害怕,跪在祠堂冰冷的砖面上,一遍遍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如今她不想再忍了。 她想给自己争一争。 陆蕖华不卑不亢,“天若有情,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萧周氏浑身一震。 她看着陆蕖华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里面不肯退让的光,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多少年前,她也曾这样和自己母亲说这番话,可萧战还不是负了她。 萧周氏不想再她恨的人身上,看到从前的自己。 她捏紧手中的拐杖,颤抖的走向一旁。 屋内。 萧玉沢的手,朝萧恒湛的方向颤巍巍地招了招。 “湛儿,你过来。” 萧恒湛顿了一瞬,走上前,在榻边站定。 他的目光冷漠得像一潭死水。 萧玉沢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去抓他的手。 萧恒湛看着那双枯瘦,在半空中颤抖的手,终究没能狠下心,将手递了过去。 萧玉沢攥住他的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点光亮极淡,淡得像夜空中最后一颗星子,转瞬便被涌上来的灰败淹没了。 “我这一生……欠你母亲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他用力支起身子,从前的大将军在这一刻,无助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可你……看在我将不久于人世的份上……” 他剧烈地喘了片刻,抓着萧恒湛不断用力,情绪激动。 “答应我,不要娶陆蕖华。” 萧恒湛的手指猛地收紧。 原来如此。 原来萧周氏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她想用临终遗言来逼他。 他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枯瘦的手,又看了看那张即将油尽灯枯的脸。 “父亲,你这一生,都自私无比。” 萧玉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知你不会答应我,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不能不孝……”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 “宗祠……丹书铁券下……有东西……湛儿,你……用得到。”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神骤然涣散。 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萧恒湛的肩头,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忽然松开萧恒湛的手指,朝着空中伸去,五指张开,像是在够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平阳……” 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想到……我临死的时候,你还来看我……” 萧恒湛的眉头猛地皱紧。 下一瞬,萧玉沢枯瘦的手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像是有人在那里死死掐住。 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胸膛剧烈不断的剧烈颤动。 萧恒湛向后退了几步。 屋外守着的玄影听到里面没了动静,立刻道:“侯爷……不行了……” 萧周氏推门而入,踉跄着扑到床边,握住萧玉沢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 这是她死去的第二个儿子了。 长子萧玉衡死在回京袭爵的路上,二字萧玉沢死在侯府的病榻上。 她守寡多年,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两个儿子。 她攥着那只枯瘦的手,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嗓子劈裂。 直到再也听不到呼吸声,她眼前一黑,直直往后倒去。 唐嬷嬷一把扶住她,连声唤着“老夫人”。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将人抬往松鹤堂。 萧玉沢的遗体很快被抬到偏殿,由专门的人来替他梳洗换衣。 府内的下人们紧锣密鼓地布置灵堂,白幡从府门口一路挂到正厅,在暮色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当第一声丧钟响彻天际时,满京城都知道,镇远侯萧玉沢,殁了。 萧恒湛换了丧服,跪在灵堂前。 烛火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映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 第165章 不孝子逼死亲爹 萧恒湛没有哭,像一尊石像跪在灵堂前,僵硬地往盆里放着纸钱。 萧玉沢临终前掐住自己喉咙的那一幕,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他握着纸钱的手不由加重,古井无波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恨意。 他焦躁地将纸钱一股脑倒进火盆。 陆蕖华站在灵堂外,身上穿着来时的那件素白色衣裙,并未挂丧。 在她说出不再族谱上时,她就已经和侯府没有半分关系,自然也不会有人来给她丧衣。 陆蕖华认为记在萧玉沢名下多年,理应该在他逝去后守在灵堂,以表哀思。 可侯府的下人,像是得到授意般,视她为无物,甚至还有意阻拦她和萧恒湛见面。 陆蕖华清楚,他们是有意刁难,尤其是浮春来禀告说,瞧见侯府下人朝着人堆里,有意说些难听话。 虽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但她隐约听到了“四姑娘”几个字。 陆蕖华知道,萧周氏积怨已深,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如今她顾不了那么多。 父亲新丧,萧恒湛心中必定酸楚。 即便有再多隔阂,那终究是给了他血脉的父亲。 她想去给他送一盏茶,哪怕只是无声地陪他片刻,也能让他好受一些。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陆蕖华找到机会,没想到就看到萧恒湛心绪不宁的一幕。 她有些急切,正要进灵堂,一双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翠芝挡在门口,语气冷漠疏离:“陆姑娘,您既然已不在萧氏族谱之上,便算不得侯府的人了。” “按规矩,侯爷灵前,非亲族不得擅入,以免冲撞,请您离开。” 陆蕖华看着眼前这张看似恭顺实则倨傲的脸,目光渐渐转冷。 “我虽与侯府宗谱无关,却是自小由阿兄教养长大,如今阿兄丧父,我心忧前来,何须你一个婢女来裁定我去留?” 翠芝的脸色沉了下去。 “陆姑娘想要仗势,也要看看形势,世子还没有袭爵,这府里终究是老夫人说了算。” “侯爷逝世,您一个外人留在这里本就不合规矩,奴婢好声好气同您说,是给了您面子。” “若您执意不离开……”她眯了眯眼睛,扬声唤道:“来人!” 几个面目凶恶的粗使婆子从回廊拐角涌出来,气势汹汹地将陆蕖华围住。 领头的那个撸起袖子,伸手便要推她。 陆蕖华胸中怒意翻涌,却知此刻闹起来,只会让萧恒湛更难做。 她强压下火气,“我并无他意,只想与阿兄说两句话,说完即刻便走。” “姑娘还是莫要为难奴婢了。” 翠芝却仿佛没听见,手一挥,“老夫人有命,闲杂人等不得惊扰灵堂清净。请陆姑娘回去!” “放肆!” 鸦青从回廊另一头冲过来,一把挡在陆蕖华面前。 他刚从后院忙完回来,身上还沾着布置灵堂的石灰。 将军交代要他好好安置四姑娘,可这几个时辰,他一直被人叫来叫去,没能找到四姑娘人。 他正想跟将军复命,不曾想就看到这一幕。 鸦青清楚,陆蕖华当下处境尴尬,压了压火气,冷沉着质问:“你们要做什么?姑娘是将军留在府上的客人,我看你们谁敢动!” 翠芝没想到派去阻拦鸦青的人这般不中用,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但她仗着得了萧周氏的命令,挺直脊背。 “鸦青,你这是要违逆老夫人的意思?侯府规矩,岂容你一个侍卫置喙,陆姑娘自己都说已非萧家人,赖在此处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你……” 鸦青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倏地打断了门口的嘈杂。 “滚。” 众人一静。 只见萧恒湛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灵堂门口。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烛光从身后映来,让他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寒潭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翠芝脸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千钧重压般的冷意。 翠芝浑身一颤,腿脚有些发软。 但想起老夫人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颤着声音道:“世子息怒。并非奴婢有意阻拦,只是……只是宗族的耆老们已在路上,侯爷丧仪,诸多事宜需得族中长辈主持商议。” “陆姑娘的身份……实在不便在场,奴婢是奉老夫人之命,请陆姑娘暂回静园,以免……以免落人口实,于世子您的名声也有碍。” 她将这番话咬得略重,意在提醒萧恒湛,此刻并非他能随心所欲的时候。 萧恒湛缓缓走下台阶,在翠芝面前站定,声音比这夜风更冷: “我说,滚。” 简单几个字,没有丝毫怒意,却让翠芝如坠冰窟。 她不敢再辩,慌忙低下头,匆匆行了一礼,带着那几个婆子灰溜溜地退入阴影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灵堂前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白幡的猎猎声响。 鸦青也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守在远处。 陆蕖华抬起头,对上萧恒湛那双虚无冷寂的眸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先前被阻拦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阿兄……” 她轻声唤道,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萧恒湛垂眸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映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她脸颊上那道尚未消退的红痕上,极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小四。”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如今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陆蕖华心头猛地一颤,酸楚与难以言喻的暖流交织着涌上眼眶。 那句“阿兄,我会永远陪着你”涌到喉咙口。 拐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一下,又一下,像钉子钉进棺材板。 “不孝子!” 萧周氏被唐嬷嬷搀扶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父亲尸骨未寒,灵枢就在眼前!你竟敢在此时此地,行此苟且忘形之事!你是嫌你父亲走得还不够安心,要让他九泉之下魂魄不宁吗?” 她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陆蕖华脸色一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萧恒湛收回手,缓缓转过身,将陆蕖华挡在身后半边。 他迎上萧周氏几乎喷火的视线,神色平静。 “祖母何必如此心急,给孙儿扣上这般有辱门楣的帽子,父亲下葬之前,这袭爵一事,还能再耽搁一段时日,祖母还有时间对孙儿下手。” 第166章 毁了他名节 萧周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在孝白的灯笼光下,愈发显得蜡黄衰老。 她瞪着萧恒湛,略显被拆穿的恼怒。 “你再胡说八道什么!” “孙儿有没有胡说八道,祖母心知肚明。” 萧恒湛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萧周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在冰凉的石阶上。 她身旁的唐嬷嬷想扶,却被萧恒湛一个冰冷的眼风钉在原地。 下一瞬,萧周氏枯瘦的手腕就被萧恒湛牢牢攥住。 他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道:“祖母,这般心急地往宫里递消息,联系太后娘娘……难道不是在筹谋如何对孙儿下手?” 萧周氏浑身剧震,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乱颤。 他不是一直在灵堂守着,如何得知的消息? 她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低斥:“你这孽障,那是太后娘娘体恤老身丧子,遣人问候,你竟胡乱揣测。” 萧恒湛幽深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倏地松开了手,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原来是这样,那祖母就当孙儿的那一番话……说笑吧。” 萧周氏看着他嘴角上笑意,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瞬间反应过来。 他刚刚是在试探。 而她,竟因为一时心慌,选择欲盖弥彰。 萧周氏牢牢攥紧拳头,修长的指甲嵌入肉里,她却丝毫不觉疼痛。 萧恒湛收敛眸子,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喙:“侯府的事情与小四无关,她既已与侯府无半点瓜葛,是好是歹,是去是留,便不劳祖母费心斥责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鸦青:“送姑娘回静园,好生看顾。” 陆蕖华眉头紧锁。 看萧周氏的脸色明显不会善罢甘休。 此刻正是侯府暗流汹涌之时。 他身边危机四伏,她怎能放心离开? “阿兄……”她满眼担忧,低低唤了一声。 萧恒湛转过头看她,脸上那冰冷的弧度柔和了些许,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陆蕖华读懂了言外之意。 她留下,反会成为掣肘。 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焦虑和话语压下,对着萧恒湛轻轻点头。 随即转过身,对鸦青说:“我们走吧。” 鸦青立刻护在她身侧,两人很快消失在灵堂外的夜色回廊中。 静园。 陆蕖华一身疲惫地回到了院落。 鸦青将她安顿好后,并未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坐在灯下,怔怔出神的侧影,低声劝道:“姑娘,您别太担心将军。” “你与他相处十载,应该很了解他的性情,凡事他决定一个人扛下的事情,便有九成把握。” 陆蕖华垂眸不语。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担心。 “如今侯爷新丧,将军嘴上不说,属下也能看出来,他心里并不畅快。” 鸦青长长叹了口气,“当年长公主……去的时候,将军也像现在这般,独自一人跪在灵堂前,腰板挺得笔直,一滴眼泪也没掉。” “府里人都在背后都说他心硬,薄情,像长公主,只有我和玄影知道……” 他声音一哽,染上两分痛意。 “长公主下葬那晚,将军半夜偷偷跑出了府,去城外的坟地,抱着冰冷的墓碑,哭了两个时辰。” 陆蕖华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姑娘,”鸦青看着她,眼神恳切,“如今这府里,将军最在意的就是您了。” “他执意要您回来,是怕您卷入这些腌臜事里,再受伤害,等此事了结,您再好好陪着他,才是最大的安慰。” 陆蕖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彷徨尽散。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随后,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几个白瓷瓶,递给鸦青。 陆蕖华指着一个青色塞子的瓶子,低声叮嘱:“这里面是安神的药丸,气味很淡,他还要在灵堂熬上好几夜,若实在倦极了,又无法安睡,可取一粒溶于温水,能助他小憩片刻,养些精神。” 她又指向另外两个,“这两个是预防风寒的,早晚各一丸,灵堂阴寒,穿堂风又大,千万叮嘱他按时服下。” “告诉他,我会安心待在静园,让他……一切当心。” 鸦青郑重地接过药瓶,用力点头:“姑娘放心,话一定带到。”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陆蕖华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脑海中闪过,萧恒湛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似乎……能理解当年那个尚且羽翼未丰的少年将军,为何会选择将她抛下,推离身边。 因为那时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在护住自己的同时,也牢牢地护住她。 她是他的软肋,只要拿捏住她,便能轻易威胁击垮他。 所以他只能选择先让她安全,哪怕这一生都要被她误解。 陆蕖华缓缓抬手,按住闷痛的心口。 —— 次日,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寂静便被匆忙的脚步声打破。 浮春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屋内,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姑娘,出大事了!” 陆蕖华本就浅眠,闻声立刻坐起。 她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慢慢说,何事?” 浮春急得眼圈发红,语速飞快:“奴婢不是同您说见侯府的人出去传话,起初奴婢只以为是与您有关,不曾想竟是说……” “说将军为了要娶您,不惜忤逆病重的侯爷,言辞激烈,将侯爷活活气死在了病榻前,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今儿个天还没大亮,御史台的折子……听说已经递进宫里了!” 陆蕖华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 一夜未得好眠的疲惫,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污蔑,让她心口猛地一抽,身形晃了晃,不由要向后倒去。 “姑娘!”浮春惊叫一声,扑上前扶住她,见她脸色煞白,气息不稳。 想到陆蕖华教导过的医术,当机立断,从她左袖口抽出银针,精准地刺入她虎口穴位。 轻微的刺痛让陆蕖华涣散的神智拉回一丝清明。 她靠在浮春身上,大口喘息,指尖冰凉。 “这是污蔑……侯爷是久病不治,药石罔效,太医、府医皆可作证!怎么到了那些人口中,就成了被气死?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阿兄,还是要彻底毁了他的名声!” 第167章 我的话从不是威胁 浮春满目担心地劝道:“姑娘事已至此,生再大的气都无用,您得保重身体,替将军撑住场面。” 陆蕖华靠在浮春肩上,用力吸了吸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了,阿兄此刻腹背受敌,她若先慌了阵脚,那就正中敌人下怀了。 冷静下来的陆蕖华,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思索着事情可疑之处。 就算是萧周氏在萧玉沢薨逝的瞬间便派人去散播流言,也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演变成现在这般声势,还精准地捅到了御史台。 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且不止一家。 她攥住浮春的手,指尖冰凉却稳住了力道:“你多派些人手,去查查除了侯府外,还有谁在外面散播这些流言蜚语。” 浮春面露担忧:“姑娘,如今这些流言如同野火,背后的推手的目的已经达到,只怕会暂时蛰伏……查不到什么了。” 陆蕖华冷笑一声,眸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大皇子仰仗阿兄,自会压下这些话,只有事情闹得足够大,大到阿兄坐不上侯爷的位置,背后之人的目的才算达成。” “他们自是不会这般轻易善罢甘休的。” 浮春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提出新的担忧:“可如今将军树大招风,纵使查出来,将军这边也难以脱身。” 陆蕖华最近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的从不是抽身,是共沉沦。” 浮春一怔。 “阿兄树大招风,想拉他下马的人,自己屁股底下就干净么?” 陆蕖华眸光冷然,“你去查,京城里数得着的那几家,国公府、尚书府、还有那几个向来与阿兄在朝堂上不对付的勋贵家里,最近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闻? “子嗣阴私、亏空或是……结党。不必确凿,捕风捉影即可。” 浮春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家姑娘,一时间有些陌生又熟悉,仿佛看到了萧恒湛的影子。 “御史台的人既然闲得整日盯着阿兄,我就给他们多找些事做。” 陆蕖华把玩着萧恒湛的玉扳指,漫不经心:“这水浑了,才好看清底下到底是哪些王八在搅动,把事情都抖搂出来,看他们是忙着撇清自己,还是继续盯着镇远侯府不放。” 浮春明白这是要祸水东引,立刻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灵堂前,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玄影站在萧恒湛身侧,将外面的流言事情告知,脸色沉重:“将军,该如何处理?” “只是侯府的人在散播流言吗?” 萧恒湛往火盆中添了一张纸钱,声音在这凄清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冷静。 玄影摇头:“老夫人一将消息流出,国公府那边便出动了人手,想来是谢二对您带走姑娘,强行让二人和离一事,怀恨在心。” 萧恒湛的手停顿了一瞬。 谢知晦。 他早就料到此人不会善罢甘休。 当初他将那些官眷强留在茶馆,本已将此事压下,就是谢知晦在背后散播流言,说那些姑娘非他不嫁,将一桩惩戒之事搅成了风流韵事。 他之所以一直放着那些流言不曾管,便是留着破绽,让萧周氏以为有机可乘,用婚事对他出手,他好反将一军。 只是他没料到萧玉沢会突然逝世,给了萧周氏一个明目张胆还名正言顺的机会。 玄影脸色又难看两分,低声道:“老夫人这边散播出去的可不只是气死生父,还有些关于……您身世的不利传闻,属下担心……” “身世?”萧恒湛抬起眼,眸中一片深寒,“看来,她是迫不及待要亮出最后的杀招了。” 玄影忧心忡忡,“将军,耆老们明日可就要到了,届时若当众发难,又有流言推波助澜,只怕……” “怕什么?”萧恒湛语气平静无波,“她想烧这把火,也得看看风向,这火,最后烧到谁身上,还不一定呢。” “姑娘那边如何了?”他暗了暗眸子,问出口的声音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提到陆蕖华,玄影面色稍霁。 “姑娘起初听闻消息,急怒攻心,十分担心将军,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已命浮春去查流言背后的其他推手,并且……似乎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恒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极淡。 “她倒是不怕事大。” 他说话的语气听不出责怪,反而有一丝纵容,“你暗中调派些人手,助浮春行事,务必护她们周全,也要确保……火能烧到该烧的地方去。” “属下明白。” 待玄影退下,灵堂内重新陷入沉寂。 萧恒湛独自站在灵柩前,目光落在棺木上那层素白的绢布上,脑海浮现出萧玉沢临终前的那句话。 看样子他这个父亲还没有愚孝到将侯府几十年的基业搭进去。 他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风穿过回廊,将白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萧恒湛刚走到宗祠外的甬道上,一道身影便横在了面前。 萧恒琪穿着一身孝服,眼眶微红,却不是因为悲伤,是整日研究赌桌技术熬出来的。 他拦住萧恒湛的去路,语气里满是不悦:“二兄要去哪里?” 萧恒湛连一个眼神也未曾分给他,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 “站住!”萧恒琪往侧边跨了一步,再次挡住去路,声音拔高了几分,“父亲的灵堂前不能离人!你这般不孝,是会遭报应的!” 萧恒湛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只一眼,萧恒琪便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看来你的胳膊是好了,都敢来拦我了。” 萧恒湛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萧恒琪脸色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想起那日试图对陆蕖华下手,被萧恒湛当众折断胳膊的剧痛。 他慌张地将伸出去拦路的那只手收了回来,缩在袖中,却仍梗着脖子道:“我、我只是提醒你,何至于……何至于威胁我?” 话音未落,萧恒湛的手已如铁钳般攥住了他那只尚未完全痊愈的胳膊。 萧恒琪瞳孔骤然收缩。 “我说的话,从不是威胁。” 第168章 气死亲爹还是气死亲儿 萧恒湛的声音很轻,可他的手指却在那一瞬骤然发力。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萧恒琪甚至来不及惨叫,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软下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孝服的领口。 “萧恒湛!”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夜空。 郑月容提着裙摆从回廊另一头冲过来。 她扑到萧恒琪身边,看着儿子那只以一个诡异角度垂着的胳膊,双目赤红。 “你疯了!” 郑月容死死瞪着萧恒湛,声音尖厉:“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做出这般残害手足的事情,是想他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萧恒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母子,面无表情地道:“是他不长眼,挡了我的路,你这般担心父亲的良心会不会安宁,为何不管好他?” 说完这句话,他再不多看他们一眼,径直朝宗祠的方向走去。 郑月容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嘶吼:“萧恒湛!你如此不悌不孝,族老们明日便到,我定要让他们为我母子主持公道!” 萧恒湛进入宗祠。 烛火微弱,映照着供桌上历代先祖的牌位。 萧恒湛看着悬于正中的那一方丹书铁券,眸色微微沉重。 犹豫一瞬,他才走上前,依着记忆,按下神龛底座的一个细微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一个狭长的暗格悄然滑出,里面放着一枚墨黑的玉扳指和一封封口的信。 信纸崭新,墨迹清晰,显然是萧玉沢临终前不久所留。 萧恒湛展开信纸,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湛儿吾儿,若见此信,为父已去。” “吾一生都愧对你母亲,她病重三日便逝去,一直是吾心头之疑和恨,我知你记恨我,在你母亲病床前说那番话,我亦如此。” “穷其一生追查死因,发觉其死非偶然,疑与旧年‘承露台’事及你祖母有关。” 承露台。 萧恒湛眉头微蹙。 那是二十几年前宫中一处殿阁,早已在一场大火中焚毁重建。 他依稀听人提起过,承恩殿住着的丽妃因与人私通而自尽。 这些年萧周氏一直阻止他追查母亲死因,甚至几次三番派人杀他,他就已经察觉到出,祖母可能是害死母亲的凶手之一。 却从未想过,会牵扯出宫闱秘事。 无数念头在萧恒湛心头翻涌,他强压下情绪,继续看信。 “此番回京,名为述职,实为查证,然天不假年,已无时日,苦无实证,亦恐打草惊蛇,累及侯府与你。” “我知死后,母亲必会阻你袭爵,此墨玉扳指,乃早年先帝所赐信物,几位宗族耆老应识得,见此物如见我,可证你身份。” “你母亲之事,慎查慎行。” 萧恒湛攥紧了信纸,幽深的眸子微微闪动。 原来萧玉沢并非毫不知情,他一直在追查母亲的死因。 他还以为萧玉沢是因为报应,才会染疾病逝,如今看来或许他更早就引来了杀身之祸。 这些线索,在他脑中串联,交织成一张黑暗的网。 而这张网的正中心,就是萧周氏。 恨意与杀意如同岩浆,在萧恒湛胸中奔涌咆哮,几乎要破膛而出。 许久,他才把情绪压下。 他冷着一张脸,将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边,那些字迹一寸寸化为灰烬。 萧恒湛一脚踩在那些灰烬上,用力碾碎,随后将墨玉扳指套在拇指,转身走出祠堂 次日,萧氏宗族耆老抵达侯府。 灵堂前素幔低垂,香烛的青烟在晨光里盘旋。 几位耆老按辈分依次在灵前上了香,萧周氏由唐嬷嬷搀扶着站在一侧,眼眶红肿,不时用帕子按一按眼角,一副哀毁骨立的模样。 郑月容则立在萧周氏身后,目光落在萧恒湛身上,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怨毒。 萧恒湛冷漠地站在一旁,等所有人都上过香。 他才走上前,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恒湛见过诸位叔公祖,父亲新丧,诸事繁杂,有劳各位长辈奔波。” 几位耆老互相看了一眼。 坐在左首第一位、面容清癯严肃的三叔公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带着久居人上的威压。 “恒湛,今日我等前来,一为吊唁,二来有些家事,也不得不在你父亲灵前,说道说道。” 萧恒湛很自然做到家主的位置上。 瞧见这一幕,三叔公与旁边的五叔公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叔公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玉沢走得突然,我等皆悲痛万分,然而,近日京城物议沸腾,有些话,实在不堪入耳,有辱我萧氏百年门风。” 他声音陡然拔高,冷声质问:“流言皆指你,因执意要娶那已出族的陆氏养女,罔顾人伦,不惜顶撞忤逆病重的父亲,言辞激烈,以致玉沢急怒攻心,溘然长逝!” “此言,沸沸扬扬,闹得人尽皆知,更已惊动朝廷御史,萧恒湛,对此,你有何话说?” 直接发难,毫不迂回。 灵堂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萧周氏适时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用帕子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声音凄厉:“是老婆子我无用……管教不了孙子,让家门蒙此大羞,让我儿走得不安宁啊……玉沢,我的儿,为娘对不起你……” 她这一哭,几位偏向她的族老纷纷面露不忍与怒色。 三叔公更是重重叹了口气,看向萧恒湛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责备。 萧恒湛神色未变。 等萧周氏的哭声稍歇。 他才嗤笑一声,“父亲缠绵病榻已久,太医院有完整脉案,府医日日请诊记录,皆可证明父亲是沉疴旧疾复发,脏腑衰竭,药石罔效而逝。”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五叔公接口,语气咄咄逼人:“你若行得正坐得直,何来这般有鼻子有眼的传闻?” “那陆氏女之事,又作何解释?你父亲既已不要你们往来,你就应该守孝,如今闹出这般风波,你身为世子,难道毫无责任?” 萧恒湛眼中闪过一丝晦暗,语气冷然。 “难道就因为我没应下父亲临终遗愿,就把气死亲爹的罪名按我头上?” 他视线慢悠悠扫过萧周氏,“说起来,当时可是祖母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攥着父亲枯瘦的手一遍遍逼他传这话,若按各位叔伯的道理,这口气死亲儿的锅,是不是扣到祖母身上?” 第169章 以死明志 “孽障!你放肆!” 萧周氏猛地站起身,指着他怒喝,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你这弑父的畜生,自己做下忤逆不孝的恶事,竟敢反咬一口,污蔑到我这老婆子头上!” “玉沢是我的亲儿子,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疼他爱他还来不及,怎会害他?” 萧恒湛静静看着她激动失态的模样。 等她怒斥完,才慢悠悠开口:“方才叔公们直指孙儿逼死生父,孙儿都不曾有半分波澜。” “祖母这般生气,可是因为孙儿这番话合情合理的推测,不幸言中了?” “我这是被你这不孝子气的……” 萧恒湛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陡然沉下去:“父亲自从回京后,太医接连会诊,都曾言明,虽沉疴难医,若静心调养,能撑到新旦。” “然而,自月前,父亲的病情就急转直下,不过短短十余日,便撒手人寰,我自然怀疑其中有问题。” 在月前他从监视侯府的暗卫口中得知了萧玉沢病重,便等着他们来唤,按照规矩,他是要在床前尽最后孝道。 却一直苦等无果,他就隐有猜测,萧周氏想利用舆论,来逼迫他放弃袭爵。 也做好准备,打一场硬战,却没想到会在临死前这一日叫他回来了。 萧周氏见他顿住话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她压下。 她动的手很隐秘。 当年平阳长公主的死,出动那么多太医都没能查出来,何况是本身就有病疾的人,更不可能留下任何把柄。 她正要开口,萧恒湛却已转身走向灵堂后面。 再回来时,他手中拿着一摞厚厚的脉案。 “父亲逝世那夜,我想找出父亲的脉案看一看,却发现那些东西都消失无踪了。” 萧恒湛的目光意味深长的落到了萧周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其意在明显不过。 萧周氏脸上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眼珠却转了转,思索着搪塞的说辞。 “幸而所有诊断,太医院都是,一式两份。” 萧恒湛没有抓着此事不放,直接点名疑云。 “这些是我父亲的脉案,虽然脉弱,却还算平稳,可自这一日起。” 他的手指点在某一行字迹上,声音转冷,“脉象骤然紊乱,呈现急怒攻心,心血逆行之兆,用药也随之转为虎狼猛药,只为吊住一口气。” 几位叔公传看着脉案,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看向萧周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责备。 不是责备她对萧玉沢不好,而是责备她做事不隐秘些,给萧恒湛拿到了把柄。 他们此番前来,可都是答应了萧周氏要站在他这边对萧恒湛发难。 虽然他们也不认同不让萧恒湛袭爵这件事。 可萧周氏答应他们,一旦将萧恒湛赶出侯府,会将平阳长公主遗留下的嫁妆会分他们一半。 以当今陛下的身体,再护不住萧恒湛,他们才敢冒着风险来的。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三叔公摸了摸胡子,语气有些含糊。 萧恒湛瞬间看清他们已经串通一气,眸底闪过一丝讥讽。 “我问过父亲身边的近卫,他病重那日,祖母曾屏退所有人,独自与他交谈,那之后父亲就急转直下,甚至到病逝前,祖母都还在要父亲用遗言来逼迫我。” “敢问各位叔公,是我气死亲爹的嫌疑大些,还是祖母气死亲儿的嫌疑更大?”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郑月容瞳孔微颤,不可置信的看向萧周氏,难道真的是她做的? 萧玉沢可是她亲儿子,她怎么下得了手? 一阵寒意爬上脊骨。 她从前只以为萧周氏为达目的手段狠辣,却没想到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郑月容不由捏紧指尖,隐约看到了自己以后的下场。 那老虔婆连亲儿子都能下手,她这个不讨她欢心的儿媳又算什么? 郑月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如今想这些没有用。 她的敌人是萧恒湛,只有扳倒他,才会轮到她来和老虔婆争斗。 她站出来,声音哽咽:“各位长辈,婆母在夫君病重后一直十分担忧,几次因他病重昏厥,怎么可能会做出伤害亲儿的事情?” 她猛地抬手指向萧恒湛,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可恒湛,在他父亲去世那日,就在灵堂不远处,生生掰断了恒琪的胳膊!” “此刻恒琪还躺在床上,因病重不能给父亲守灵而啜泣呢!如此残害手足,毫无人伦之人,他的话如何能信?” 萧周氏适时落下几滴泪,声音悲切:“我守寡快二十载,细心替夫君守着侯府,教养子侄,竟然教导出这般忤逆长辈的人,是我愧对萧家的列祖列宗。”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往灵柩的方向走去:“如今唯有以死来证明清白!” “婆母!万万不可啊!”郑月容立刻做出情急的样子扑上去阻拦。 萧周氏挣扎着,声音凄厉:“谁都别拦我,让我一头磕死在玉沢的棺椁前,随我这个儿子去吧……”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从灵堂外传来。 一个年约四旬,面容与萧玉沢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文弱急躁的男子,匆匆跨进门槛。 是三老爷萧玉澜。 他巡水务的事情刚落,就得知了萧玉沢逝世的消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进门时,身上依稀可见连日奔波的尘土。 萧玉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萧周氏。 “母亲没有了大兄、二兄,您还有我,您这般悲痛地弃我而去,是想要儿子痛苦一世吗?” 萧周氏看到幼子,再也绷不住,泪水汹涌而出。 她抓着萧玉澜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泛白。 “玉澜,我的儿啊……为娘活不下去了,你大兄才逝,你这好侄儿便污蔑我逼死亲儿,我实在是活不下了,不如早日下去陪你父亲……” 萧玉澜闻言,脸色铁青。 “混账东西!这种诛心之言你也说得出口?”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外面的狐媚子迷得失了智,连基本的伦常孝道都不要了!” 第170章 让我守孝道,你们配吗 “孝道?” 萧恒湛从刚刚便一直压着火气,此刻终是忍不下去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母慈,子才孝,让我尊孝守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你们,配吗?” 不待众人反应,萧恒湛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自我母亲离世,不到一月,大兄便因误食杏仁糕去了。 他刻意加重了“误食”二字,目光如实质般钉在脸色瞬间惨白的郑月容身上。 郑月容被他看得心头狂跳,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来,下意识地往萧周氏身后缩了缩。 萧恒湛目光掠过她,将侯府最后的体面撕碎。 “若不是陛下把我接进宫,放出话说我生,侯府生,我死,侯府一起死,只怕我坟头的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得在座几位族老脸色骤变。 萧恒湛在此刻提起,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动他,掂量掂量自己有几颗脑袋,够不够砍。 说到底,为些银子把命搭进去,实在不值。 郑月容更是浑身发抖。 那块杏仁糕,是她亲手给萧恒湛送去的。 她一直听萧玉沢说萧恒湛文韬武略无有不会,而萧恒昌自幼体弱多病不足为惧。 她担心萧恒湛会挡了自己儿子的路,便在糕点里放了剧毒。 没想到会被萧恒昌误食。 幸而萧恒昌本就有服用杏仁便过敏的症状,这件事就这么瞒过去了。 可如今看萧恒湛的眼神,怕是早就怀疑她在里面动了手脚。 郑月容声音发虚:“恒湛,我知道你对我有怨,可我送杏仁糕给你,只是想讨好你,没想到会被恒昌误食……” “我、我也悔恨终生啊!” 她一边说,一边流泪,好似真的悔恨一般。 “你不用跟他解释!”萧周氏脸色难看,心气不顺地打断她,“在他眼里,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仇人?哪个不想要他的命?既然他觉得我们不配让他守孝,这侯府也容不下他,我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断不会让你这般逼死生父的人袭爵!” 她说着,又作势要往棺椁上撞,被萧玉澜死死拉住。 萧恒湛看着她色厉内荏的表演,嘴角那抹冷冽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的嘲弄。 “那只怕祖母现在就要去死了。” 萧恒湛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缓慢举起右手。 阳光下,他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泛着幽深的光。 萧周氏的瞳孔猛地一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枚扳指!她找了十几年! 一直想让萧玉沢交出来,他却总是含糊推脱,说这东西跟他的父亲放在一起。 她翻遍了老侯爷的遗物和祠堂暗格,却始终一无所获! 难道……难道是萧玉沢临终前,屏退左右的那段时间,交给了这个孽种? 她满目不甘。 有这个东西就麻烦了。 萧恒湛好整以暇地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这就要问问父亲,为何宁愿忤逆自己的亲母,也要在临终前,将这代表他意志,可证我身份的信物,交到我的手中了。” 他环视众人,尤其是脸色惊疑不定的三叔公和五叔公。 “说到底,这镇远侯的爵位,承袭自有法度,自古立嫡立长。我乃嫡长子,袭爵名正言顺。父亲将此物交予我,不过是多一层保障,以免有些心怀叵测之人,再生事端。” 三叔公和五叔公对视一眼。他们都是人精,眼看墨玉扳指出现在萧恒湛手上,瞬间便掂量清了利害。 如今看来,这侯府终究还是萧恒湛说了算。 三叔公立刻见风使舵,清了清嗓子道:“既然玉沢将东西交给了恒湛,那逼死生父一说便是无稽之谈了。萧周氏,此事……” “定是你!”萧周氏猛地打断三叔公的话,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中布满血丝,指着萧恒湛嘶声喊道,““定是你父亲屏退我们,逼迫他交出来的!这扳指作不得数!” 萧恒湛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狡辩,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此墨玉扳指,乃早年先帝所赐信物,几位宗族耆老应识得,见此物如见我,可证汝身份。】 字迹虽略显潦草,但笔锋筋骨犹在,确是萧玉沢亲笔无疑。 “起初看到父亲留下的信,我还奇怪,为何独独将此句另纸书写。” 萧恒湛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如今倒是明白了,父亲是料到了今日之局,特意留此,便是怕有人不认账,以此物,证明他将侯府,将爵位托付于我的决心。” 几位族老凑近细看,纷纷点头。 如今萧周氏再如何狡辩,也显得苍白无力了。 大势已去的感觉,弥漫在支持萧周氏的族老心头。 萧周氏看看族老们明显动摇的神色,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苦心经营,算计多年。 甚至不惜…… 难道就要这样功亏一篑? 不!绝不! 极度的不甘和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 既然扳指和遗嘱不能否定,那就从最根本的地方摧毁他! 让他永远失去资格! “好……好!”萧周氏喘着粗气,猛地挣脱萧玉澜的搀扶,站直身体。 “就算这扳指是真的,就算玉沢糊涂,被你蒙蔽,将爵位传给你这孽障!可是……” 她死死盯着萧恒湛,一字一顿。 “你根本就不是玉沢的种,你不是我萧家的血脉,有什么资格继承镇远侯的爵位?” 话音落,满室死寂。 三叔公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不敢想,他居然说出污蔑平阳长公主的话,不断的摇头。 萧恒湛冷漠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还是说出来了。 萧周氏此刻已经浑然不顾,声音尖厉:“你以为陛下护你,真只是念及你早逝的生母?他不过是想让我镇远侯府认下这顶脏帽子!” 第171章 为何早不发作,偏等今日 “你……” 五叔公霍地站起身,眸子震颤,声音都变了调:“萧周氏,你莫不是因着玉沢逝世,悲伤过度,得了失心疯?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他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试图给发疯的萧周氏递台阶。 污蔑已故的平阳长公主与人私通,混淆皇室血脉。 这可不仅仅是侯府的丑闻,更是践踏皇家颜面,现在陛下还没薨逝呢,万一哪天好转。 得知此事…… 五叔公连想都不敢想。 他只想捞点好处,可不想被拖进这种抄家灭族的浑水里! “污蔑长公主清誉,那可是……那可是泼天的大罪!” 三叔公也反应过来声音发颤,急声道:“玉澜,还不快将你母亲带下去,请太医来仔细诊治。” “她一定是哀痛过度,魔怔了!” 萧玉澜也没有料到母亲会当着宗族耆老面说出这样的秘闻。 他狭长的眸子暗了暗,仔细审视着萧周氏,见她面色坚定,不似说假。 精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寒光,试探着开口:“母亲慎言,没有证据的话岂能胡说。” “还要什么证据……”萧周氏咬着牙,目光如毒蛇般紧锁着萧恒湛,正要将话说死。 就听萧恒湛慢悠悠开口:“祖母可要想清楚了,这盆脏水泼出来,第一个淹死的可不是我,您最好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陛下可不会只听这些无稽之谈。” 萧周氏咬紧牙关。 她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墨玉扳指和萧玉沢的亲笔信都能让萧恒湛坐稳世子之位。 他一旦袭爵,势必会迎娶陆蕖华进门。 她断不会让那个贱人一再侮辱她,这些年她已经忍得够多了。 唐嬷嬷脸色难看,这灵堂周围的下人虽都打发走了,可难保日后宗族的人不会反咬老夫人一口。 她抓住萧周氏的衣袖,眼神示意她不如就此收手,顺着台阶下,日后再来收拾萧恒湛。 萧周氏注意到唐嬷嬷的目光,脸色阴郁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一把推开她的手。 “证据?当年太医为玉沢和平阳长公主,他说玉沢因战事伤了身体,长公主也底子虚寒,即便有孕也极易滑胎,要极为精细的调养。” “所以恒昌生下来时,才会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即便足月,也像个早产的猫儿!” 她目光在萧恒湛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眼中满是失望。 “生你的时候,你母亲刚怀胎八月,还被丫鬟冲撞了,可你一出来,哭声洪亮,身量健硕,就像是足月大小的婴儿,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萧周氏的声音越发坚定,似乎认定她的这些揣测就是证据,越说越起劲。 “怀你那段时间,她还频频出入宫廷,美其名曰陪伴陛下,谁知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提前勾结太医,伪造脉案,隐瞒真正的怀胎日子!” 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连一旁原本只是看戏的郑月容都不禁听得入了神,心中惊疑不定。 难道……平阳长公主和她动了一样的心思? 她当年可是喝了不少坐胎药都没能怀上萧玉沢的孩子,或许他早就不能有孕。 而平阳长公主担心,萧恒昌他日不能继位,便…… 想到这个可能性,郑月容不由冷笑一声。 既然都不是侯爷的种,她的恒琪自然也有一争之力。 郑月容眸子闪烁着两分暗光。 眼瞧着众人的表情摇摆不定,一咬牙,低声开口:“说起来……妾身似乎也听过些风言风语。” “当年长公主在嫁入侯府前,与贺家的公子有过婚约,当时还传为佳话,说什么天作之合。” “可不知怎的,不过半年光景,婚事就作罢了,贺将军去边关驻守,长公主这才转嫁给了侯爷……而怀恒湛那年,贺将军也从边外回京,这时间上,倒是有些巧合了。” 说着,郑月容故作犹疑地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瞟了萧恒湛一眼。 “长公主殿下当年,莫不是与那贺将军余情未了,所以才做出这等……” 贺家二字,在灵堂内炸开! 贺家也是勋贵,虽已有些没落,现如今也不在京城,但当年与平阳长公主的短暂婚约,在旧年勋贵圈中并非绝密。 郑月容此刻提及后,让在场众人都不免怀疑。 错落的视线瞟向萧恒湛。 他面无表情地捏紧袖子里的拳头。 本想借此事,激出萧周氏知晓的事情,却不曾想反倒证实了当年的谎言。 萧玉沢一直对母亲说,郑月容也是名门贵女,突遇天灾逃难入京路上与他相识。 他因为醉酒,一不小心玷污了郑月容,要对她负责。 郑月容体贴地说不想破坏萧玉沢和母亲的感情,甘愿做个外室。 萧玉沢也觉得此事最为妥帖,便同意了,却没想到会被母亲‘偶然’发觉。 可听她对十几年前的京城旧事如此了解。 甚至连旧勋爵的事情都知晓,可见她早就进京了,极有可能一直在物色人选。 亦或是萧玉沢早就纳她做外室了,所谓的相识不久,不过是欺骗母亲的说辞。 萧恒湛的目光扫过一旁静默的棺椁,眼神更冷。 萧周氏看着萧恒湛一言不发,还以为他认命了,立刻咬死这件事。 “我一直就有疑心,原来结症在这,不错定是与那贺家再续前缘,又恐事情败露,才日日用进宫做幌子,让我儿玉沢当了这冤大头!” 萧周氏咬牙,指着萧恒湛一字一句:“你血脉存疑,来路不明,如何能袭承我萧家爵位?” 萧恒湛真正想知道的消息还没听到,只能继续施压萧周氏。 “方才您还口口声声,对孙儿一片赤诚真心,谆谆教导这么多年,却把我教导成忤逆不孝的孽障,如今又说早疑心孙儿的血脉,既然你有疑问多年,为何不早日发作,偏在今日?”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祖母该不会是要告诉孙儿,之前是惧怕陛下天威,惧怕我母亲长公主的尊位,所以才不敢声张,如今看着陛下不久于人世、孙儿无人撑腰,才敢将此事抖落出来?” 第172章 他只能赌 萧周氏脸色一白,嘴唇翕动道:“之前一直不计较,那是不想用最坏的心思揣度长公主。” “可如今你为了陆氏那个贱人气死生父,可见便不是玉沢的血脉,我自是不必再替你遮掩了……” “证据呢?”萧恒湛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总不能只凭祖母这一张嘴,便要给我和母亲定罪吧。” 萧周氏一噎。 确实没有证据。 当年长公主身边的人都已被她灭口,只剩一个刘嬷嬷,她一直追查多年,总算在前一段时间找到了她的踪影,不曾想还被萧恒湛抢先一步。 幸而刘嬷嬷是个蠢的,根本不知道找上门的是萧恒湛,还以为是追杀他的人,偷偷跑走了。 这两日她的人已经发现了刘嬷嬷的踪影,很快就能将人拿下,届时就死无对证。 可如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经不能将刘嬷嬷杀掉,反而要让她为自己所用。 萧周氏咬着牙,满目不甘。 本以为当众抛出这盆脏水,即便不能坐实,也能让萧恒湛永远洗不清嫌疑,让宗族耆老们不敢冒险让一个身世存疑之人袭爵。 但她实在低估了萧恒湛。 他等到她们把话都说尽了,才质问证据,摆明是逼她走投无路说出有刘嬷嬷这号人。 萧恒湛看着她游移不定的样子,又下一剂猛药。 “祖母无证,污蔑我母亲,便已犯下大罪。”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一字一顿:“我先是臣子,再为侯府世子,食君之禄,担君之责。” “按大胤律,妄议宗室,污蔑已故长公主清誉,是为大不敬,其罪当诛,更何况,祖母所言,意在混淆爵位,动摇国之根本,其心可诛!” 这话一出,萧周氏浑身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萧恒湛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轻轻拍了拍手。 黑甲卫无声无息地涌入,将整个灵堂团团围住,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高举示众。 “见此令牌,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抬不起头来。 “此事已非单纯家事,我若因私姑息,便是枉法渎职,愧对陛下信任。” “来人!将萧周氏拿下,暂且看管,待镇远侯丧仪过后,我会将今日种种上奏陛下,请大理寺彻查真相。” 宗族长辈们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没想到萧恒湛如此决绝,竟要动用官身和国法,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能斡旋的范围。 五叔公慌忙摆手:“恒湛,万万不可!家丑不可外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其他宗族长辈也跟着劝:“不错,此事传扬出去于你也有危害,还是在从长计议吧。” “萧周氏,你莫要因玉沢逝世发疯了,平阳长公主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这根本就是污蔑。” 黑甲卫大喝一声,止住了屋内七嘴八舌的声音。 萧恒湛看着他们一个个变了脸色,改变话头,冷笑一声。 “此等大事,岂是能用家丑二字遮掩的?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岂非让皇室蒙尘,让我母亲九泉之下含恨?” “何况……”他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到萧周氏身上,“这事情已经传扬出去了,在父亲逝世那日,祖母就迫不及待地,在外面构陷我身世不清白。” “你胡说八道……”萧周氏瞳孔震颤,没想到他在府中,还能知道外面的风向,想要撇清关系。 话还没说完,几个浑身是伤家丁就被甩到萧周氏面前。 她看清那些家丁的面容,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些都是签过死契,按道理来说,是绝不会出卖主人家,可惜他们到底是人,架不住黑甲卫的雷霆手段,早在萧恒湛与他们对峙之时。 黑甲卫就将这些下人悄悄带到柴房折磨了一番。 为首的家丁看了一眼萧周氏,就生无可恋地说:“老夫人,我们将一切都招了,只求一死,莫要再折磨我们了。” “混账,你们这些被屈打成招的贱种,竟然合起伙来污蔑我。”萧周氏苍白地呵斥着,试图找回自己的威严。 可在场宗族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萧周氏将这些话传扬出去,可不就是拉着他们这些人去一同去死吗? 五叔公当即发难:“萧周氏,我们看在你守寡多年的份上,才过来替你讨个公道,你竟如此歹毒。” 萧恒湛看着他们狗咬狗,眼底一阵讥讽,慢条斯理地开口:“祖母,既然您都已经将话散播出去,若不将证据摆出来,实在是辜负您这场戏。” 他意思很明确,要么拿出证据坐实指控,要么承认污蔑,那就等着国法制裁。 郑月容站在一旁,早已吓成了鹌鹑。 她本想借着血脉一事浑水摸鱼,可看萧恒湛这态度,分明是要拿死人的。 再闹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她垂着眼,装作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半句多余的话也不再说。 萧周氏被逼得退无可退,看着萧恒湛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再无退路。 “我原本想给你留些颜面,既然你非要将此事闹大,那我给你拿证据给你。” 她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凄厉,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 “你以为我这些年只是凭空疑心?” “当年平阳长公主身边那个最得用的刘嬷嬷,她知道事情真相,我的人已经找到她了,不出三日,她就会亲自戳穿你。” 萧恒湛眸色微不可查地一动。 总算是逼她说出刘嬷嬷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刘嬷嬷离开尼姑庵不过几个时辰,就没有了踪影,一定是有人将她拦截走了。 除了萧周氏,萧恒湛想不到其他人。 今日让她蹦跶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 萧周氏面容铁青,她也只能赌,手里的那些东西能将刘嬷嬷变成个疯子,再用她那些细碎的话语做证词狡辩了。 第173章 能否认我做义妹 侯府灵堂内发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静园。 陆蕖华坐在窗下,面容沉冷的听着玄影的禀告,当听到萧周氏竟当众污蔑平阳长公主与人私通,以此质疑萧恒湛血脉时。 她一时未能控制,猛地将手边茶盏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简直荒谬!” 陆蕖华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她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平阳长公主只是内虚,又不是不能有孕,只要静心调养,很快就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就因为阿兄早产生下来如同正常孩子,便怀疑他的血脉,这根本就是恶意揣测的荒谬之言!” 浮春连忙上前,轻声劝道:“姑娘,您消消气,将军既然能让人将消息递出来,就说明他心中已有成算。” 陆蕖华闭了闭眼,压下跌宕起伏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浮春说得对,阿兄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从玄影的话中可以听出,他步步为营,一步一步引诱萧周氏露出破绽。 他既敢将事情闹大,必是有了万全之策。 但……萧周氏并非易与之辈。 陆蕖华眸子深沉,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她敢提前将消息散播出去,又在宗族耆老面前公然谈论萧恒湛血脉之事,一定有把握踩死阿兄。 刘嬷嬷是关键。 可若是真有十成把握,萧周氏为何声称需要三日? 难道这刘嬷嬷还没有彻底为萧周氏所用。 听玄影的话,刘嬷嬷是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嬷嬷,逃了很多年。 陆蕖华眸子微微一亮,若是这样,或许刘嬷嬷还没有被萧周氏找到,只要他们提前将人找出来,便能有反制机会了。 可…… 陆蕖华神色有些担忧,且不说刘嬷嬷逃了二十几年,能不能再这几日找到,便是找到了,也得花一番功夫劝说。 还是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无可辩驳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击碎这荒谬的指控。 她思来想去,能彻底洗清嫌疑的法子只有一个,滴骨验亲。 取萧玉沢身上的一根骨头,将萧恒湛的血滴在骨头上。 血渗入骨则为亲生,不渗则非亲生。 但此法极为特殊,需将骨头剔除皮肉,清洗干净表面,化作白骨才行。 如今萧玉沢新丧,若要行此法,必须开棺取骨,这根本就是大不敬。 萧周氏定会以此为由拼命阻拦,甚至反咬萧恒湛为了证明自己而不惜亵渎父亲遗体,其心可诛。 而且,她自己也并无十成把握此法定然成功,万一有差池…… 陆蕖华捏了捏指尖,眼下也顾不得这些了。 萧周氏敢赌,她也必须赌一次。 陆蕖华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浮春,声音沉稳:“去请江三公子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浮春领命而去。 然而半个时辰后,抵达静园的却并非江予淮,而是一袭月白锦袍、风姿清雅的江予舟。 陆蕖华在偏厅候着他,见到来人时,表情微微有些错愕。 江予舟将她的意外看在眼里,含笑解释道:“予淮昨日在演武场受了些皮外伤,家母觉得他行事毛躁,便将他拘在家中休养。” “我想着侯府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陆姑娘在此刻请三弟登门,一定是有要紧事,便贸然前来了。” 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唇角勾起几分温和笑意。 “陆姑娘不必担心,我与恒湛相识多年,论交情不比予淮浅,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他说话时语气不疾不徐,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令人不适,又恰到好处地消解了陆蕖华的顾虑。 陆蕖华看着他清正的目光,心中那点因来人改变的些许不安渐渐散去。 江家与萧恒湛关系匪浅,江予舟端方重义,如今也算是在家中当家做主。 或许……此刻他比跳脱的江予淮更为合适。 “江大人,”陆蕖华面色有些为难,许久才开口,“我的确有一个不情之请。” “明日是侯爷逝后第六日,按礼制,亲朋故旧可以到府上吊唁。但我如今……已没有身份再踏入侯府了,侯府也不会允许我进去。” 她轻咬下唇,语气恳切:“若可以,能否请江府对外宣称认我做了义妹,以此身份带我进入侯府?” “我只需一个进入灵堂、站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机会,此事之后,我自会对外澄清,是我高攀不起,绝不连累江家清誉……” 话未说完,江予舟已轻轻摇头。 陆蕖华还以为他不同意,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却听他低声开口:“陆姑娘这话说得见外了。” 江予舟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却认真了几分,“你替我母亲治疗腿疾,尽心尽力,更已有成效,昨日家母在人搀扶下能站起片刻。” “这份恩情,江家上下都记在心里,你能愿意与我江家有此渊源,我们求之不得,何来高攀,连累之说?” 陆蕖华微微一怔,还未开口。 江予舟向前一步,目光清澈,语气郑重:“此事我回府便会安排妥当,明日,我江家会以娘家身份,为你撑腰,正大光明送你入侯府吊唁,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江家站在你身后。” 陆蕖华瞳孔猛地一颤,看着他毫无作伪的真诚面容,一股酸涩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 她退后一步,敛衽,朝着江予舟深深一拜,声音微哽:“多谢江大人。” 江予舟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蕖华妹妹快请起,既是一家人,便不必行此大礼,更不必再唤我大人。” 他语气轻松了些,带着兄长般的温和,“如唤予淮一般,唤我一声予舟哥便好。” 陆蕖华睫毛微微颤动,那句生疏的称呼在她唇边转了几转,终于轻声唤了出来。 “予舟哥。” 江予舟含笑点头,又宽慰了她几句,便告辞离去。 临行时在廊下略停了停,侧头对随从吩咐了几句,声音不大,却隐约飘进陆蕖华耳中。 “去母亲院里说一声,她惦记了许久的事,今日有着落了。” 随从应声而去,江予舟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陆蕖华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心头那团沉重的令她喘不过气的阴云,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第174章 全部收监 另一边,侯府灵堂内的气氛,在萧周氏抛出三日期限后,变得更加诡谲紧绷。 “三日?”萧恒湛眉头微扬,语气略带讥讽:“祖母这般拖延时间,该不会是想随意找个人来假扮刘嬷嬷吧。” “还是说……人还没找到,或是找到了,却不肯按祖母的心意开口?” 萧周氏脸色青白交错,被一语道破部分实情,心中又惊又怒。 “你休要胡猜,刘嬷嬷年事已高,又为避祸藏匿多年,接她过来总需时间!”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玉澜,此刻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 他并非蠢人,从萧周氏闪烁的言辞,已然看出她多半是在虚张声势。 所谓的铁证恐怕并不可靠,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再闹下去,非但扳不倒萧恒湛,怕是将他母子乃至后半生的仕途都搭进去。 本来大皇子就有心整顿朝廷吏治,要限族限官,一房入仕,余房不得同朝为官。 若此事闹大,大皇子以他开涮……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试图将这场风波拉回家事的范畴。 “母亲,您莫要再为蕖华和恒湛的事置气了。” 他语气责备:“蕖华和恒湛自幼一起长大,感情自是深厚,外头传言难听些,可他们到底是兄妹,不会真的辱没侯府……” “他们已经不是兄妹了。” 郑月容在一旁小声提醒,“陆蕖华已经从族谱上被除名了。” 萧玉澜瞳孔骤然一缩。 他一直在外,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却不知族谱除名一事竟是真的。 可一入族谱,除名极为麻烦。 怎会…… 萧玉澜看着萧恒湛冷漠的目光。 瞬间明白过来,他很早就动了娶陆蕖华的念头,将她除名是有心计划。 萧玉澜眯了眯眼睛,他还真是小瞧了萧恒湛。 但于他而言,萧恒湛娶陆蕖华,反倒比娶什么霍氏女要好。 陆蕖华到底是个孤女,无人撑腰。 萧玉澜精明的眼珠转了转,立刻对着萧周氏低斥。 “母亲,虽然蕖华已不在族谱,恒湛顾及旧情,多加照拂一二,也是人之常情,断不会真的做出辱没门楣,气死生父的恶事!” “您就别为了一个外姓女子,与自己的嫡亲孙儿闹到这般田地了。” 说着,他又看向萧恒湛,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又不失长辈的关切。 “你也是,怎可因为一个女子和你祖母说这般重的话?” “你既想娶她,便和家中好好商议,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试图将矛盾从血脉疑云,拉回到萧恒湛为了娶陆蕖华而忤逆祖母的纠纷上,想将这场风波就此轻轻揭过。 郑月容在一旁,看出萧玉澜有意缓和。 虽心有不甘,但也知眼下局势不妙,连忙小声附和:“三爷说的是,婆母也是气糊涂了才说得难听些。” “恒湛,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好,那陆氏终究是嫁过人的,谢家二少夫人的名头才摘了没几日,你便是再喜欢,也该顾及侯府和自身的名声。”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她嘴上附和,却暗暗提醒众人,萧恒湛这般行径都是被美色所惑的糊涂。 萧恒湛看出他们的意图,眸子里满是讥讽。 便是到这般地步,他们竟还要将脏水泼到他身上。 恶心至极。 “三叔,”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萧玉澜的脸,“此事已不是私事,祖母辱我母亲清白,黑甲卫众人皆是证人,我定会将此事上报陛下……” “陛下现在身子不济!”萧玉澜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了几分,“若是因为此事有个好歹,你也逃脱不了干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还需三叔教你吗?” 萧恒湛嗤笑一声,语气凉薄:“这道理,三叔还是去教教祖母吧。” 萧玉澜脸色铁青:“你是铁了心要将此事闹大?” “此事已经议论纷纷,”萧恒湛面容冷漠,一字一句道,“便是我想压,也压不下去了。” 他抬手,黑甲卫甲胄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 “来人,将萧周氏拿下收监,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把她放出来。”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你休想!” 萧周氏猛地举起拐杖就往他身上砸去,却被萧恒湛一把攥住。 拐杖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萧恒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上的力道一寸寸收紧,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冰:“祖母,你还有三日期限,你还是想想如何收场吧。” 他松开手,萧周氏踉跄着后退两步,被黑甲卫架住了胳膊。 萧玉澜脸色铁青,还试图与他讲理:“明日就是亲朋吊唁的时候,若是你祖母不在这儿,旁人会如何议论侯府?” “如今这京城议论的人还少吗?” 萧恒湛斜睨他一眼,反问。 萧玉澜一噎。 萧恒湛收敛视线,淡道:“不差明日这一桩,收监!” 话落,他不再给他们任何开口的机会,抬手示意将人带走。 萧周氏被拖出灵堂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嚷着萧恒湛不孝。 宗族耆老们也全部被请到偏房安置,每间屋子都派了重兵把守。 三叔公满脸不忿地看着鸦青,质问道:“我们不是犯人,他怎能这般对我们?” 鸦青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意,语气却半分不让:“将军也是为了众位安全考虑,毕竟这京城贼人众多,若是一不小心有个什么人闯进来伤了几位,将军此生怕是都要愧疚了,还请诸位老老实实在屋里面住下。”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几位族老虽有不满,可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鸦青看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转身离去。 刚走到拐角处,一名暗卫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侧。 “属下看到萧周氏派了一队人马朝着城西方向去了,行踪隐蔽,像是去寻什么人。” 鸦青面容沉了沉,低声道:“不要打草惊蛇,偷偷跟上,我去回禀将军。” 第175章 你怎么确信你是父亲的儿子 鸦青将打探到的消息禀告给萧恒湛时,灵堂外的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白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烛火在供桌上摇曳不定,映得萧恒湛的面容半明半暗。 “将军猜得果然没错,”鸦青压低声音,“老夫人果然知晓刘嬷嬷的踪影,已派了一队人马朝城西方向去了,属下已命人暗中尾随。” 萧恒湛暗了暗眸子,面无表情地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低声道:“派人盯紧,人一旦进京,立即拿下。” 鸦青却没有立刻领命。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才将压在心底的话问出了口。 “将军,为了一个刘嬷嬷,让满京城都对您的身世议论纷纷……真的值得吗?” 萧恒湛没有回答。 值不值得?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忘不了母亲临终时那双不肯阖上的眼睛。 更忘不了那些午夜梦回的时刻。 母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还没有报仇? 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勒得他喘不过气。 萧恒湛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棺椁,眸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母亲到死都在怀疑是她太娇纵,所以父亲才会在外面安置了宅子。 却根本不知,他父亲本就是个脏心烂肺的浑蛋! 她临死为侯府的那些筹谋,在这个从不把她视为亲人的地方,显得极为可笑。 萧恒湛攥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恭敬的禀告,才将他从那团浓稠的恨意中拉了出来。 “将军,有四姑娘的信。” 萧恒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已被压下,恢复了一片沉静。 他朝鸦青示意。 鸦青走到门口,从暗卫手中接过信,双手呈上。 萧恒湛拆开信,清秀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阿兄,我已经想到证明你身世清白的办法,滴骨验亲,此法当众施行,足以击碎所有流言,但我恐此举会影响你的计划,不敢贸然行动。” “明日我会去侯府,若需此法,阿兄可派人传信给我。” 萧恒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的小四,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来最锋利的刀。 他将信折好,正要收入怀中,忽然注意到信纸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阿兄,你还好吗?我很想你。” 那一行字写得极小,笔画却有反复描摹的痕迹,像是写信的人写了又怕太显眼,想擦掉又舍不得。 萧恒湛心头猛地一颤。 他将那行小字看了又看,指腹轻轻抚过每一个笔画,几乎要将那些字揉进骨血里。 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阴郁与暴戾,被这短短一行字击得粉碎,只剩下一片柔软的发疼的悸动。 他不想再给萧周氏三日了。 萧恒湛将信妥帖收入怀中,再抬眸时,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鸦青,明日,我便要见到刘嬷嬷。” 鸦青面露难色:“将军,可萧周氏的人也还在搜寻,咱们未必能赶在他们前面……” 萧恒湛打断他,目光冷然,“刘嬷嬷这些年一直藏在京城附近,便是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她逃了十几年,每每都会被人发现踪迹,又每每能在最后关头脱身,这说明她一直在观察京城的动向,有心将消息递出来,只是被萧周氏的人阻拦在外。”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如今我血脉有疑的事情闹得这样大,以母亲当年对她的恩情,她若听闻我因身世蒙冤,势必会冒死前来。” “想来萧周氏也正是利用这些舆论将刘嬷嬷引出来,才能掌握她的行踪,她能引,我们自然能。” 鸦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亲自去城西布防,抢在萧周氏之前将人截下。” “去吧。”萧恒湛微微颔首,“分寸你自己把握,若她看不清形势,不必强求,只告诉她一句话。” “平阳长公主的陵前,还缺一炷她敬的香。” 鸦青心头一凛,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他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鸦青前脚刚走,后脚灵堂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萧恒琪拖着一只尚未痊愈的胳膊,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丧服明显是胡乱套上的,还有些褶皱,眼中布满血丝,活脱脱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便不管不顾冲过来的模样。 “萧恒湛!” 萧恒琪目眦欲裂地瞪着灵堂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厉,“你为何要将我母亲关起来?” 萧恒湛漫不经心地抬起眼,视线从他身上淡淡扫过。 他居然把这个人给忘了。 或者说,他从未放在心上 “你是怎么有胆子,再现在我面前的?” 萧恒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很轻,却让萧恒琪脊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想到自己的母亲此刻正被软禁在院中不得出入,一股血气又涌了上来。 萧恒琪微微扬起下巴,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我怎么不敢来?父亲逝世,我身为他的儿子,本就该守在灵堂尽最后的孝道,可你却断我一臂,让我连这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还关押祖母和我母亲,软禁族老,你真当这侯府是你萧恒湛一手遮天了吗?” “儿子……” 萧恒湛低低笑了一声。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萧恒琪听得心头一阵发毛。 “你……你笑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喝道。 萧恒湛缓缓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反问:“你怎么确信你是父亲的儿子?” 萧恒琪瞳孔骤然收缩,“你什么意思?我当然是父亲的儿子……” 第176章 府中血脉颠倒十几年了,也该清一清 萧恒湛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没有回答,淡淡摆了摆手。 两名黑甲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萧恒琪身后,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带下去,好生看管。” “萧恒湛,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不是父亲的儿子?明明是你血脉不纯,你还污蔑我,你个卑鄙小人……” 萧恒琪被拖走时还在不甘心地叫嚷。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萧恒湛独自站在灵堂里,冷意看着棺椁,低低说了一句:“父亲,明日你便仔细瞧清楚了,自己疼了十几年的人,是个什么东西。” 次日,天刚亮,陆蕖华便醒了。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清瘦的面容,手指轻轻抚过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昨夜她几乎未曾阖眼,满脑子滴骨验亲的法子。 陆蕖华反复推演了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纰漏,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小憩了片刻。 “姑娘,您要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丹荔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将军那边也传了话回来,说这场闹了几日的戏,该收尾了。” 闻言,陆蕖华便清楚,阿兄这要她放手去做。 她垂眸,声音平静:“为我梳妆吧。” 丹荔拿起梳篦,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长发绾成素髻。 陆蕖华穿上月白色素服,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饰物,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她本就清瘦,这一身素服更衬得她单薄如纸。 丹荔不免有些心疼:“前一阵子姑娘的脸好不容易圆了些,这两日又瘦下去了,这般反复实在伤身。” “但愿此事解决后,姑娘能好好休上一段时日。” 正说着,浮春走了进来。 “姑娘,江府的马车已经到了,江二公子和江三公子都在外面等着了。” 陆蕖华站起身,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走吧。” 与此同时,侯府已陆续来了许多吊唁的宾客。 灵堂前素幔低垂,白幡如雪,仆从们穿梭其间,面上皆是小心翼翼的肃穆。 今日来的大多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世家,他们依次在灵前上了香,又与萧恒湛寒暄几句节哀之语,目光却忍不住在灵堂四周逡巡。 今日这般郑重的场面,侯府的重要亲长居然一个也不在,这实在有些奇怪。 结合当下京中流言,他们看向萧恒湛的眼神多了些惧怕。 不由怀疑,他为了袭爵将府里的人都给…… 萧恒湛一一应酬着,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大皇子身边的太监总管,赵德全,他脸上才稍有情绪。 赵德全今日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奠仪。 他走到灵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然后转向萧恒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关切。 “萧将军节哀,大殿下听闻侯爷仙逝,很是痛心,特派奴才过来吊唁,以表哀思。” “有劳殿下挂怀,恒湛感激不尽。”萧恒湛回礼,语气不卑不亢,“如今府中事多,礼仪上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赵公公见谅。” 赵德全脸上挂着笑,目光却不露痕迹地扫过灵堂两侧。 他收回目光,笑容不变,语气却微微压低了几分:“萧将军言重了,只是奴才有件事,想替大殿下问一问将军……” “外头流言纷纷,说将军的身世……咳咳,将军就没想着澄清一二吗?” 萧恒湛面色不改,淡淡道:“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清者自清,我并未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沉:“何况,外面的流言也不只是侯府一家的事。” 赵德全表情微微一怔。 他听懂了萧恒湛的言外之意,看来此事很快就要解决了。 不过萧将军手段还真是凌厉。 这几日京城各种秘闻满天飞,原本参萧恒湛的折子,如今已经少了大半,各家都自顾不暇。 偶有人提及此事,大皇子反问一句他们自家的浑水,便无人再敢言说。 大皇子从未有过如此顺心的时候,每每说起朝堂的官员都觉得痛快至极。 唯一担心的便是萧恒湛这身世。 如今有了萧恒湛的清者自清,赵德全是彻底放下心来。 他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诚:“大殿下也是记挂将军,才会托奴才多问两句,毕竟此事也传到了太后耳中。” 提及太后,赵德全的声音压低几分,小心翼翼:“太后到底抚养过平阳长公主几年,对此事很是关切,若是萧将军没个妥善解决的法子,只怕太后那边,轻易过不去。” 萧恒湛垂下眼眸,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 “时候不早了,奴才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叨扰将军了。” 赵德全见他上道,便没敢多留,毕竟这宫外的眼睛,比宫内只多不少。 萧恒湛示意鸦青送他出府。 赵德全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萧玉澜便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他面色阴沉,目光警惕地看了一眼赵德全离去的方向,质问:“你和赵公公说了什么?” 萧恒湛斜睨他一眼,语气凉薄:“三叔这般警惕,是担心我会将侯府的事情捅到大皇子耳中吗?” 萧玉澜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火气上涌,咬着牙道:“我以为你今日肯让我出来,是明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成想你竟还是这般执迷不悟!”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咬着牙,声音拔高两分:“难道侯府毁了,对你就有益处吗?” 萧恒湛语气淡漠:“这番话,我昨日便已经回答过了,三叔真正应该劝的,是祖母,不是我。” 萧玉澜脸色一滞。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萧周氏惹出来的祸事,已经极为懊恼昨日他顺着萧周氏的话说了。 他本意是想先将场面稳住,谁知竟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无法收尾的地步。 萧玉澜沉沉叹了口气,实在想不明白,母亲为何宁可编造出那种荒谬的谎言也要阻止他袭爵。 尤其是昨夜,他去劝母亲,刚提到陆蕖华的名字,母亲便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旧伤一般,在屋里大发雷霆,将东西摔了个稀碎。 唐嬷嬷好劝歹劝才将人劝住。 他百思不得其解,几番追问唐嬷嬷,才得知母亲竟然认定陆蕖华是老侯爷萧战流落在外的血脉。 这简直是荒谬至极。 且不说父亲那把年纪还能不能让外头的女子有孕,便是陆蕖华的样貌,也与他们兄弟并无半分相似。 萧玉澜现在只觉得母亲是得了失心疯,竟因为这般捕风捉影的臆测,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满心悔恨。 这些年他小心翼翼地在朝中周旋,不求显达,只求安稳,如今却因母亲的执念毁于一旦。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现在他唯一能盼望的,就是萧恒湛当真不是萧玉沢的血脉,只有那样,这场风波才有转圜的余地。 萧恒湛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三叔这番话可真有意思。祖母惹出来的娄子,却要我来填,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灵堂中央那具尚未阖盖的棺椁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既然祖母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做孙儿的也不能违背她的意愿。” “她口中的刘嬷嬷,今早已被我找到,除此之外,我还寻到了另一种验明我血脉的法子。” 他抬眼,眸中寒光一闪。 “这府里血脉混淆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清上一清了。” 第177章 亲生妹妹 萧玉澜看着萧恒湛意味深长的表情,瞳孔震颤。 一个不好的念头油然而生,说话的声音都不免有些发颤:“你究竟想干什么?” 萧恒湛没有回答他,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天,低低对鸦青吩咐:“快正午了,请诸位长辈出来用膳吧。” “是。” 鸦青领命离去。 萧玉澜看着萧恒湛故弄玄虚的样子,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他快步上前,拦住了正欲走进内堂的萧恒湛,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急躁:“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清上一清?” 萧恒湛斜睨他一眼,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叔何必心急,一会儿自会见分晓。” 说罢,他侧身绕过萧玉澜,径直走进了内堂。 萧玉澜还想追上去,却被两名黑甲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门外。 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却没有再上前。 如今这侯府,已经彻底是萧恒湛做主了。 就在萧玉澜思索对策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过身,就见江家两兄弟正步入院中。 江予舟一袭墨蓝锦袍,风姿清雅,走在前头。 江予淮稍稍落后半步,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神色,眉宇间很是郑重。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月白素服的女子。 萧玉澜整理了下着装,脸上堆起体面表情,正想与之寒暄一番。 就看清了那女子的脸,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陆蕖华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知道躲不过要口舌争执一番,便打算主动出击。 她对江家两兄弟低声说:“兄长们,你们先去吊唁吧,我去给侯府长辈见礼。” 江予舟心领神会。 陆蕖华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微微福身,“见过萧大人。” 萧玉澜盯着她,眼中满是压抑的怒意。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语气里尽是讽刺:“不在族谱上才几日,连声三叔都不肯叫了,我二兄还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做女儿。” 陆蕖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迎上他的视线,半分不让。 “今日我若是叫了三叔,萧大人是不是还要说,都已经不在族谱上了,还高攀什么?” 萧玉澜一噎,脸色更加难看。 “你怎能如此和长辈说话?” “说不过小辈便用长辈来压人,”陆蕖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侯府一脉相承的话术吗?” 她只要想到这几日他们对阿兄施压,便不想给这侯府留半分情面,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萧玉澜看着她浑身凌厉的模样。 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萧恒湛身边张牙舞爪,用尽全力护着他兄长的小丫头。 这三年他乖巧顺遂,不管什么惩罚都受着,他还以为陆蕖华学乖了,原来都在蛰伏。 “你既然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便是个没来路的孤女,没有资格来此吊唁!” 萧玉澜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他攥紧拳头,声音陡然拔高,“来人,请陆姑娘出去!” 他扬声呼唤,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家丁前来。 灵堂里进进出出的仆从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个耳聋眼瞎,只顾埋头忙自己的事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往这边递。 萧玉澜脸色青白交加,对着一旁的仆从怒斥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听不到我叫你们?” 仆从们依旧充耳不闻。 如今这侯府内外都已被萧恒湛的人控制起来。 他们再蠢也分得清当前形势。 动萧恒湛心尖上的人,那不是自己不要命嘛。 萧玉澜被晾在原地,一向以温润示人的他此刻已是气急败坏。 陆蕖华眉目微扬,语气漫不经心地嘲弄道:“萧大人若是没有什么事,那晚辈就不与您叙旧了,侯爷那儿,还等着我去吊唁呢。” 她转过身,正要往灵前走去,身后便传来一道凌厉的呵斥。 “你给我站住!” 萧玉澜的声音极大,一时引得不少人侧目。 江予舟早已经上完香,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闻声,他眯了眯眼睛,快步走上前来。 “萧大人,这般对待我妹妹,可是不欢迎我们江家人前来吊唁?” 江予舟面上挂着淡雅温润的笑意,语气却半分不让。 “妹妹?”萧玉澜眉头一皱,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目光在江予舟和陆蕖华之间来回扫视。 他本想说江予舟在说笑,可仔细一看,竟真的从两人眉眼间看出几分相似之处。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声音都有些变调:“什么妹妹?怎么没听江大人提起过?” 江予舟轻轻摇着折扇,姿态从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是家事,告诉萧大人也无妨,我这妹妹幼时走失了,这两日才寻回来,过些日子,就打算正式将妹妹写进族谱了。” 陆蕖华表情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江予舟。 她原以为江家会对外宣称认她做了义妹,没承想他竟会这般解释。 这跟说她是江家的亲生女儿有何不同? 昨日江予舟回府后便与家中商议过了。 他认为若只用义妹的名义带陆蕖华回侯府,分量怕是不够重。 他们受了陆蕖华的恩惠,便应当涌泉相报。 柴姝宜听闻后,更是当即拍板,就对外说是江家走失的亲生女儿,这样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让陆蕖华名正言顺地踏入侯府。 江予舟当时还笑道:“母亲这是早就想把陆姑娘认做女儿了,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 江予淮悄悄走到陆蕖华身边,微微侧身,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四妹妹别担心,一切有我们。” 他朝她眨了眨眼,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陆蕖华喉间微哽,将涌上来的酸涩用力压了下去。 萧玉澜看着江家两兄弟一左一右将陆蕖华护在中间的模样,将此事信了七八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江予舟将折扇一收,语气淡了几分:“今日带她过来,也是因着两家有缘,又有旧情,既然萧大人不欢迎,那我们也不便久留了。” 他说着,伸手虚扶陆蕖华的手臂,作势便要往外走。 萧玉澜从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脸上的怒意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如今江家在京城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听闻太后都颇为看重,若是今日之事传到宫里去,他这顶乌纱帽可真要不保了。 “江大人,请留步。”萧玉澜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语气软了不止三分,“方才是我一时情急,言语冒犯,蕖华自幼在侯府长大,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是希望小辈能走正道,所以才严苛了些……” 他说着,转向陆蕖华,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恳切:“蕖华,方才是三叔话说重了,你莫要放在心上,你既来了,便去给你父亲上炷香吧。” 第178章 怀疑我的血脉,又怀疑陆蕖华的 陆蕖华见好就收,缓步走到灵前,正要从浮春手中接过香烛,一道身影便从内室走了出来。 萧周氏被唐嬷嬷搀扶着,一脸怒气冲冲,想找萧恒湛算账。 没成想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她目光瞬间像淬了毒一般,死死瞪着陆蕖华。 “你来这里做什么!”萧周氏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厉地怒斥:“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滚!”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萧玉澜脸色骤变,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萧周氏的手臂,低声呵斥:“母亲,还有宾客在,您在这儿闹像什么样子!”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萧周氏耳边说道,“陆蕖华如今是江家失散多年的亲女,已经被找回了,您就莫要再撒癔症,怀疑她是父亲的血脉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进了萧周氏的心口。 她浑身猛地一僵,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转过头死死盯着萧玉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萧玉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恨,压低声音飞快说道:“我说她是江家走失多年的女儿,根本就不是父亲的孩子,母亲,这些年您都怀疑错了!” 萧周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猛地转头看向陆蕖华,眼神里翻涌着不可置信、偏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她这些年刻入骨髓的恨意,支撑她熬过无数个孤寂长夜的执念。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一个错误? “不可能!”萧周氏猛地挣开萧玉澜的手,当众尖厉地吼了出来,“你说的是假的!” 她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 几个尚未离去的宾客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萧玉澜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强撑着体面,转身对宾客们拱手,笑容僵硬得几乎维持不住:“家母因二兄逝世悲痛过度,心神失常,言语无状,还请诸位见谅,偏堂已备好膳食,请各位移步稍作休息。” 众人闻言,虽心中好奇得紧,却也知这是侯府私事不便旁听,纷纷起身由仆从引着往偏厅去了。 灵堂里霎时空了大半,只剩下江家兄弟和几个贴身近侍。 萧恒湛方才去处理刘嬷嬷的事,此时刚从外头回来。 他一踏进灵堂,便察觉气氛不对。 江予舟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说出来的话却尽显阴阳怪气:“恒湛兄,我原以为自己的妹妹被贵府教养多年,今日带她来吊唁,是念着旧情,没成想,竟是这般不受欢迎。” 萧恒湛眉头微微蹙起,没有接他的话,慢步走到陆蕖华身边,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妹妹?” 陆蕖华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此事她还没来得及和他商议。 她比谁都清楚,萧恒湛对旁人认她做妹妹这件事有多敏感。 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裴璟和谢知晦,不过叫了一声哥哥,他便发了许久的火。 她花了好几日才将人哄好。 如今这般阵仗,怕是更难哄了。 陆蕖华赶紧拉下他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此事我回去再与阿兄解释,当着这么多人面,你可不要拆我的台哦。” 萧恒湛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意。 他当然明白陆蕖华的心思,不想给他添麻烦,才会去求江府帮忙。 可一想到她会软软糯糯地唤江予舟“予舟哥”,他便控制不住地想发疯。 萧恒湛捏了捏拳,将翻涌的占有欲压入眼底,抬眼看向江予舟时,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予舟兄莫要介怀,这侯府连我都不欢迎,更遑论旁人。” 江予舟失笑,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你可真会说笑。” 他收敛了神色,语气也正经了几分,“既是你家的家事,我们不便久留,待蕖华妹妹上过香,我们便在偏厅等她。” 说罢,他与江予淮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转身。 “站住!” 萧周氏猛地出声叫住了他们。 她挣脱萧玉澜的搀扶,往前踉跄了一步,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江家才入京城,怕是不了解这丫头的底细。” 萧周氏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话本里诱惑孩童的巫女。 “她最会骗人,当年她就是靠这副可怜模样骗了我那老糊涂的夫君,如今又来骗你们。” 她眼中闪着阴郁的光芒,咬牙道:“我只劝两位大人,莫要听信谗言,信了不该信的人。” 江予舟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头一次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寒霜。 “萧老夫人,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们说蕖华是江家的妹妹,她便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更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质疑。”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余地都不留。 萧周氏的脸色青白交错,嘴唇翕动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这不只是你们的家事。” “陆蕖华是我夫君留在外头的孽种,我守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实在不想让无辜的人牵连其中,才一直隐忍不发,但今日,我不能再忍了!”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萧恒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将陆蕖华挡在身后,声音森冷:“此事我已经和祖母说过多次,陆蕖华与祖父并无血缘关系。你先是质疑我的血脉,如今又将脏水泼到祖父身上,祖母,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给我闭嘴!”萧周氏猛地转向他,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你一个来历不明,血脉不纯的东西,有什么脸面来质疑我的话?我说她是,她便是!” 萧恒湛看着她癫狂的模样,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祖母说她是祖父的血脉,有何证据?总不能像污蔑母亲一样,空口无凭。” 萧周氏喘着粗气,将秘密吼了出来:“她身上的胎记,与你祖父的一模一样,此乃一脉相承之物,难道还能作假吗?” 第179章 多年算计一场空 “胎记?” 江家两兄弟彼此对视一眼,眸中同时闪过一丝深意。 江予淮几乎要脱口追问是何胎记。 江予舟察觉到他的动作,抓住他的手腕,暗暗使了个眼色。 江予淮才强压下冲动。 的确,一个胎记证明不了什么。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么敏感,或许是因为常听母亲在他耳边念叨:“你和予荷的名字都是出生前就想好的。” “却不曾想就那么巧,予荷生下来脖子上就有一个荷花胎记,就像是上天特意赐给我的孩子,都怪我……若我不贪凉,或许孩子就不会……” 所以在听到陆蕖华身上有胎记时,会下意识去想她会不会是予荷。 明明他很清楚,他的双生胎妹妹一生下来就闭气而亡,而尸体也已沉入湖底。 江予舟不动声色地开口:“只凭胎记,根本不足以证明血亲关系。敢问老夫人,可曾滴血验亲?” “自是不曾。” 陆蕖华抢先开口回答。 她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得近乎冷峻,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此刻翻涌的情绪。 陆蕖华从未想过,萧周氏这些年苛待她,磋磨她…… 竟是因为怀疑她是老侯爷的血脉。 她不由捏紧拳头,看向萧周氏的眼神也愈发冰冷,“老夫人,我第一次见到您时便说得很清楚。” “我尚在襁褓中就被养父捡到,他一直抚养我到五岁那年,才和老侯爷相识。” “事到如今你还敢撒谎!”萧周氏根本不信,声音尖利如刀。 “当年我派人去明川县查过县民志,根本没有找到你的户贴!你若不是萧战从外头带回来的孽种,为何要抹去来历?为何不敢堂堂正正地写在户籍上?” 陆蕖华闭了闭眼。 “那是因为陆家村遭遇不测,全村一百余口人惨死,明川县便将陆家村从地方志上抹除了,我和养父四处行医,自然没有我们的户贴。” 她睁开眼,目光清凌凌地迎上萧周氏骤然收缩的瞳孔,“你可以去查萧家军的人员记录,那里清楚的记录了我的身份。” “你说……什么?” 萧周氏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唐嬷嬷,浑浊的眼珠里满是不可置信。 唐嬷嬷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年她奉命去查陆蕖华的来历,翻遍明川县民志一无所获,便立刻回禀了萧周氏。 正是因为没有找到陆蕖华的出处,萧周氏才认定她是老侯爷在外头留下的种,又偶然发现她后颈的胎记与老侯爷身上那块位置相似,便更加笃定这个猜测。 可如今陆蕖华却说,那些记录不在县衙,在军营。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萧周氏嘴唇颤动,向后踉跄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唐嬷嬷的胳膊,“你告诉我,她说的不是真的!” 唐嬷嬷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些年她一直在劝萧周氏,便是觉得那证据不可靠。 可她深陷自己的执念中,根本不听劝,才酿成今日这样的祸端。 萧恒湛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开口:“祖母是不是忘了,当年我曾让唐嬷嬷转交过一样东西给你。” 萧周氏猛地转头看他。 “那是陆蕖华的户贴,从萧家军的兵员记录中调出来的。”萧恒湛的语气平淡如水。 当年他察觉到萧周氏对陆蕖华的怀疑后,就立刻去调查了这件事。 在军营里找到了记录。 “开元八年六月初八,明川县衙验明弃婴无主,准陆明收养,开元十二年,陆明携养女入萧家军,编入随军人员名帖,上头盖着县衙的印,也盖着军中的印,我将它交给唐嬷嬷,请她务必让祖母翻看。” 萧恒湛不疾不徐地重复着名帖上的话,近十年的时间,他依旧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将名帖交给唐嬷嬷后不久。 萧周氏便对陆蕖华的态度好转了些,他还以为萧周氏终于明白了。 直到前些日子,她偏执地说他和陆蕖华不能在一起。 他才察觉不对劲,却未曾深想只觉得是萧周氏故意刁难。 如今他才知道,萧周氏根本没有翻开过那份名帖。 萧周氏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扭头看向,唐嬷嬷已经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夫人,奴婢……当时交给您的,您说再也不想看到老侯爷任何东西,便要奴婢一把火烧了……” 萧恒湛脸色彻底冷了下去,“祖父一生磊落,却因您捕风捉影的猜测,背负这么多年的骂名,半生痴恨系于无稽之谈,耗尽十年光阴的怨怼,当真值得么?” 萧周氏被这句话问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巴掌,难看至极。 她视线聚焦在陆蕖华的脖颈上,嘴唇翕动了两下,抱着最后的一丝希冀:“那你身上的胎记……是怎么一回事?” 陆蕖华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后颈,语气冷硬:“胎记这种东西,根本不能作为血缘的铁证,便是谢小公爷那位已逝的大嫂,脖子上也有相似的胎记,难不成老夫人要说,她也是老侯爷遗留的血脉吗?” 江予淮在一旁早已憋了许久,此刻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听闻,谢小公爷满京城找后颈上有胎记的女子,最终找到了平乐乡君身上,两个人因此结了姻缘,若照老夫人这个说法,那平乐乡君岂不也是……” 江予舟拿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头,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意味深长地往萧周氏心上又扎了一刀:“平乐乡君的双亲是为国战死的忠烈,你莫要浑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后颈有胎记的人,光是京城便能数出好几个来,若单凭一块胎记便能断定血缘,那这京城里的血脉,怕是早就乱了套了。” 萧周氏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陆蕖华的身世从来没有问题…… 那她这些年到底在恨什么? 她虐待陆蕖华,毒杀亲儿与亲孙儿反目成仇,甚至不惜在灵堂上抛出那些污言秽语。 这桩桩件件,难道都建立在她的臆测之上? 不! 不可能…… 第180章 改口改的可真快 萧战定是负了她。 否则为何不带她去边关,留她一人在京城独守空房十几年? 又他为何临终前什么都不留给她,只留了一句:“照顾好她”? 她的恨必须是真的。 “你们说的都是假的。”萧周氏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陆蕖华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老夫人。 此刻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垂死野兽,死死咬着最后一根栏杆不肯松口。 她眼神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老夫人,若实在不信,我也不是没有办法证明此事,你如此怀疑我和阿兄的身世,不妨验上一验。” 萧周氏猛地抬眼:“怎么验?” “取老侯爷与侯爷的遗骨,将我与阿兄的血分别滴于骨上。血渗入骨则为血亲,不渗则非,此法名为滴骨验亲。” 陆蕖华迎着她的目光,清晰有力的回答。 “你疯了!” 萧周氏还未开口,萧玉澜已抢先一步厉声喝断。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声音陡然拔高:“开棺取骨,那是大不敬!” “且不说父亲已经入土为安多年,便是二兄还尸骨未寒,你竟要当众掘坟验骨?传出去像什么话!” “此事说开了便是误会一场,都是一家人,何必非要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转向江予舟,语气放缓了几分:“江大人,今日是家母糊涂浑说,两位莫要记在心上,下面便是我们的家事,还请两位挪步偏堂休息。” 江予舟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希望他们能管好嘴巴,不要到处传扬。 的确,这些事不是江家能插手的,他们能留下,也是因萧老夫人疯魔胡乱攀扯江家事。 剩下便是侯府内宅私事,他们留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江予淮脸上流出两分失落,他还没看够呢,这般狗血的事情,听到一半,后半夜他可是会抓心挠肝的。 可看着自家阿兄那般严肃的表情,他也只能乖乖往外走。 江予舟朝陆蕖华投去安心的眼神,示意她放手去做,不管做什么江家都会是她的后盾。 陆蕖华读懂他的目光,心头流过一丝暖意,一直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松懈两分。 今日他们实在帮了她太多,她都不知该如何报答。 待江家兄弟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玉澜目送江家人离去,眼中闪过意味深长。 转身时,他眼中已经恢复一片沉静,做起和事佬。 “大兄和二兄都已去世,母亲如今精神不济,一直在说胡话,闹得家中不宁。” 萧玉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如今家中能做主的长辈,便只剩我一人了,今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都莫要再提了。” 萧玉澜看向萧恒湛,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和压力,希望他能顺坡下驴,将此事揭过。 他绝口不提验明正身,意图用家族和睦的大义和孝道的帽子,将这场风波强行按下去。 陆蕖华看着他这张虚伪的脸,只觉得讽刺至极。 萧玉澜若真的相信阿兄是侯爷亲生,认为这一切只是萧周氏说得疯话。 为何不在江家兄弟离开前,斩钉截铁地说一句“恒湛乃我萧家嫡脉,毋庸置疑,今日之事皆是误会”? 偏偏在外人面前做出,做出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隐忍模样。 这般姿态,不就是要让外人觉得,侯府是碍于权势,不得不认下这桩脏事么? 他想踩着阿兄的声名,往上爬,想都不要想! 陆蕖华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说我们血脉有疑的是你们,如今拦着不肯验证清白的也是你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阿兄,我看还是将此事禀告陛下,请圣旨来验吧。” “你……”萧玉澜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此事本就是家事,闹到陛下面前对你们也没有益处,为何非要执迷不悟!” 他一边说,一边频频看向萧周氏,希望她能开口说些什么。 可此刻的萧周氏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她很清楚,萧恒湛就是萧玉沢的血脉,之所以那般说只是不希望他袭爵,不想让他娶陆蕖华进门。 可陆蕖华的身世也验证了。 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成了一场空。 一瞬间,萧周氏好像老了十几岁,连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唐嬷嬷身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鸦青跨过门槛,快步走到萧恒湛身侧,低声禀道:“将军,刘嬷嬷带来了。” 萧周氏听到“刘嬷嬷”三个字,浑身猛地一僵,慢慢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 她派去的人不是说已经找到刘嬷嬷,明日就能将人带来吗? 怎么会让萧恒湛抢先一步? 难道说……萧恒湛收买了她身边的人? 萧恒湛没有错过萧周氏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变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祖母不是一直信誓旦旦地说,刘嬷嬷知道当年的隐情吗?那就让她来说一说吧。” 两名黑甲卫扶着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妪缓缓走了进来。 躲藏许久的刘嬷嬷如今已经精神不济,看谁都有些害怕,眼神一直飘忽不定。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萧周氏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变得凌厉。 “长公主……长公主……” 刘嬷嬷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反复念叨着平阳长公主的名号,声音越来越尖厉,“老奴有罪!老奴有罪啊!”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地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恐惧的状态。 萧周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反倒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般疯癫,说出来的话也无法作数。 当年的事情,除了她和唐嬷嬷,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稳了稳心神,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萧恒湛:“就算你是亲生的,也无法掩盖你母亲红杏出墙的事实,她与贺家那位的事,京城里知道的人可不止一个。” “老夫人改口改得可真快。”陆蕖华冷冷地看着她,声音里满是讥讽,“若是不滴骨验亲,只怕阿兄这血脉,一辈子也澄清不了了。” 第181章 她替别人背锅多年 听到验亲,刘嬷嬷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汹涌的泪水,忽然膝行着扑向萧恒湛,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袍下摆。 “长公主您别哭……侯爷是怀疑二公子的血脉,才会和外面的贱人纠缠到一起……” 她眸光里翻涌着无奈,声音却很轻柔,“只要滴血验亲,证明您是清白的,侯爷的心就会重新回到您身上……” 话音未落,她猛地松开萧恒湛的衣袍,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 她用力撕扯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声音也变成了另一个腔调。 满是自责与绝望,声嘶力竭地哭嚎:“长公主,都是奴婢不好!若是奴婢当初能查出来侯爷是个薄幸的人,就不会害您入这个火坑……您让奴婢随您去吧!” 灵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刘嬷嬷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过了片刻,她的声音又变了。 虚弱温柔的语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临终前的嘱托与不舍:“刘嬷嬷,你是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萧玉沢那个负心汉,害我至此,我化成鬼也不会原谅他。 “但我的昌儿和湛儿是无辜的……你不能随我而去,你要替我照顾好他们……” 刘嬷嬷跪在地上,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却仍在歇斯底里地哭喊:“长公主,奴婢有罪!奴婢没能阻止那个贱人毒害昌哥儿……长公主您把奴婢带走吧!” 她一个人分饰两角,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明明一眼看上去就是个疯癫之人。 可萧周氏和郑月容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郑月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勉强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刘嬷嬷,你说话可要讲良心,恒昌虽然是因为误食杏仁糕才发生了意外,可那并非我的本意……你怎可说我是贱人?”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的出身,可我只是想做好一个继室……” “想做好继室,却连孩子对什么东西过敏都不知道,偏偏送去了有毒的东西。” 陆蕖华冷冷打断她的话,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虚假,“郑夫人这般做派,当真是菩萨心肠啊!” “你……”郑月容一噎,正想反驳。 却听陆蕖华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不过想来也是,郑夫人还未成为外室时便大了肚子,自是没有正室做派。” “所以才会,那般生疏地教养我,不是非打即骂,便是借着零星一点错处就狠狠责罚。” 从前她不曾拆穿这些。 一是因为承了老侯爷的恩情,二是因为虽然有阿兄相护,但他们那个年纪尚且年轻,在侯府寄人篱下,闹得太僵于彼此都无益。 如今她已不在族谱上,老侯爷那一年的养育之恩,她也用这三年的联姻还清了,自是不必再忍。 陆蕖华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些,清冷的声音在灵堂里字字回荡。 “纵是恒昌哥对杏仁过敏,可只要治疗得当,未必不能挽回一条命,郑夫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好意,可为何不安排人在恒昌哥身边守着?还是说……”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刀锋般落在郑月容脸上,“那杏仁糕里,放了别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郑月容心上。 她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狰狞:“你胡说八道什么!” 方才还维持着的继室形象此刻全然不复存在。 郑月容咬着牙怒瞪着陆蕖华,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那年我刚进侯府,对府中事物还不熟悉,侯爷也未曾将这管家权交到我手中,都是婆母打理,我便是想……” “够了!” 萧周氏厉喝一声,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郑月容脸上。 “说你疏忽你就认错,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郑月容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乱,珠钗摇摇欲坠。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脸色铁青的萧周氏。 下一瞬,就对上她那双杀意森然的眼睛,方才那股气势瞬间沉了下去。 郑月容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婆母,儿媳并没有攀咬您……儿媳只是觉得委屈,想为自己辩驳两句。” 话说到一半,郑月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瞳孔猛地震颤了两下,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当年她就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蹊跷。 事后萧玉沢要追究此事,严查严惩,是萧周氏拦了下来,还替她说话。 说她刚入侯府什么都不懂,只是想讨好孩子们,不是真心要犯什么大错。 萧周氏还叹了口气说:“说到底是恒昌那孩子福薄,自己管不住嘴。” 此事便就那么过去了。 如今再细想,她才进府没多久,吃穿用度都要经过萧周氏同意,不仅如此,她偶感风寒的消息还没传出去。 萧周氏就来她院子将恒琪带走,说怕过了病气。 萧周氏定是知道她的筹谋,然后不动声色地做了那个推手。 郑月容紧咬下唇。 她居然为萧周氏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 如今事情败落,萧周氏还想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凭什么? 陆蕖华将两人变幻不定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不断地往下坠。 她侧过头看向萧恒湛,正想与他商讨,就见他死死盯着萧周氏的方向,双目中翻涌着浓烈的恨意,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青筋暴起。 她们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连她都恨不能将两人杀死泄愤。 何况是被伤害了至亲之人的阿兄。 陆蕖华心头微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感知到掌心传来的温热,萧恒湛的身体猛地一僵,倏地转过头来。 看清她眼底的担忧与安抚时,他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些许,反手将她的手握入掌心,指腹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萧恒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一层层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到算总账的时候。 第182章 滴骨验亲 萧周氏注意到他们交握的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厉声斥道:“你们这是成何体统,还在你们父亲的灵堂前,就做出这般不知廉耻的事情!” 虽然已经知晓了陆蕖华的身世,可她心底并不能真正接受这件事,更不想让这个二嫁的女人做她的孙媳。 陆蕖华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看来老夫人还在怀疑我的身世。” “既然如此,开棺取骨,滴骨验亲便是。” 她抬手指向还在喃喃自语的刘嬷嬷:“这位嬷嬷说话虽疯疯癫癫,可老夫人也听到了,她方才可是说了,长公主提过要滴血验亲的。” “这说明长公主自信从未做过任何背叛侯爷的事,这宅邸里的血脉疑云,疑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萧恒湛漫不经心地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既然都闹到了这一步,那便都验了吧。” 都? 郑月容心头猛地一跳,惊慌地抬起眼。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要连萧恒琪的血脉也验了? 这怎么能行! 她紧咬下唇,眼珠飞快地转了转,随即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蕖华说的对,刘嬷嬷是长公主身边的近人,她虽然疯癫,说出来的话却有几分可信度。” “长公主定是没有做对不起夫君的事,外头那些流言都是捕风捉影罢了。” “何必为了这些无稽之谈伤了自家人的和气?” 她的语气愈发恳切,“恒湛,你是侯爷的嫡次子,是毋庸置疑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日后若有人再敢议论此事,我自当对外澄清,都是误会一场。” 萧周氏看着她突然转变的态度,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这个蠢货,又在打什么算盘?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萧恒湛冷笑着说的那句话。 “父亲一顶绿帽子戴了二十年。” 她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阴沉的目光落在郑月容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该不会…… 真正和侯府没有血脉关系的,是萧恒琪? 若真是这样,那这两个人断然不能再留在侯府。 可此事不能再闹下去了,便是要算这笔账,也得等到日后风波平息,悄无声息地了结他们。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玉澜,此刻将在场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此事是不会好好收场了。 既如此,不如先顺势卖给萧恒湛一个好。 他缓缓开口:“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总要有个结果,让大家安心,也好让兄长在地下安息,便验吧,” “你敢!”萧周氏厉声喝道,猛地一戳拐杖,“开棺掘尸,大逆不道,你们这般胡来,定会连累整个萧家,要想动我儿的棺椁,除非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说着,竟真的踉跄着扑到棺木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 陆蕖华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下一刻,萧恒湛已如鬼魅般一步欺近萧周氏身前,手起掌落,精准地劈在她的脖颈侧。 萧周氏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眼前一黑,指着萧恒湛的手指颤抖着,那句“你……”还未出口,便软软地瘫倒下去,被旁边的唐嬷嬷惊呼着扶住。 郑月容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声音发颤:“你真是疯了……居然连自己的亲祖母也敢下手!” “祖母年事已高,气性太大,”萧恒湛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目光冰冷地落在郑月容惊恐的脸上,“若是亲眼见到什么受不住的真相,只怕立时就要气绝,我这,是孝顺。” 他语气一转,厉声道:“去,把萧恒琪带上来。这滴骨验亲,怎能少了他?” “你敢!”郑月容瞳孔骤缩,失声喊道。 萧恒湛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不敢的?” “你、你这是辱你父亲尸身!就不怕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郑月容胸口剧烈起伏,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阻挠。 “你这般心虚阻拦,”萧恒湛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模样,声音冷冽如冰,“可是因为,你心里清楚,到底是谁……做了对不起父亲的事?” “我只希望你父亲尽快入土为安!”郑月容还在嘴硬。 “你若真想让他安息,就该让他知道,究竟谁才是他真正的儿子。” 萧恒湛不再看她,对黑甲卫下令,“开棺!” 郑月容脸色惨白,下意识想扑到棺材前拦住黑甲卫的动作,却被鸦青横刀挡在原地。 凿棺的声音在灵堂内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沉重而沉闷,像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浮春不知何时悄然走进灵堂,将准备好的白布、清水、小刀等物品一一摆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棺材盖被挪开的一瞬间,尸臭味便弥漫了整个空间。 郑月容用帕子死死捂住口鼻,几欲作呕。 陆蕖华将棉布递给萧恒湛,然后自己戴上棉布手套,走上前去。 郑月容声音是掩不住的惊恐:“你要干什么?” 萧玉澜也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陆蕖华没有理会他们。 她用刀划开萧玉沢的手指,从食指中取出一根细骨,浸入特制的药剂中。 药液浸泡下,指骨上原本附着的皮肉组织迅速消解,露出森白的骨质。 就在白骨完全呈现的刹那,陆蕖华的眸子暗了暗。 只见那截白骨之上,竟隐隐浮现出几丝不正常的黑色痕迹。 按照常理,萧玉沢是病逝,病理症状多体现在内脏器官,骨骼上不应有这般异常。 这骨中透出的黑色…… 像是长期摄入某种毒素,沉积于骨髓所致! 是毒杀。 陆蕖华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将那截白骨放入另一碗清水之中,端到众人面前。 萧玉澜看着她面不改色地取骨,脸色十分难看。 真是没想到,他从前竟小瞧了这丫头。 她居然还有验尸的本事。 萧恒湛身边有这样的人,这侯府爵位…… 就在这时候,萧恒琪被黑甲卫拖进灵堂,正巧看到陆蕖华手中那根白骨。 他整个人吓得腿都软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门框便干呕起来。 “你们这群疯子……这般亵渎父亲……上天一定会惩罚你们的!” 第183章 真相 陆蕖华冷漠地看着萧恒琪狼狈的模样,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天便是惩罚,也只会惩罚行事不端,做尽坏事的恶人。” 萧恒湛不再多言,直接对黑甲卫下令:“把他拉过去,滴骨验亲。” 验亲? 萧恒琪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萧恒湛把他拖来是要干什么。 他奋力挣脱黑甲卫的钳制,目眦欲裂,嘶吼道:“萧恒湛,是你母亲红杏出墙,与外男有染,你凭什么要我验亲?该验的是你!” “我自会验。” 萧恒湛声音沉稳,却带着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你们既质疑我的血脉,我自然也有质疑你们的权利。” 他冷冽的视线转向面无人色的郑月容。 “郑氏当年入侯府时,便已有孕在身,谁知你是父亲的血脉,还是外头哪个野男人的种?” “萧恒湛你放屁!”萧恒琪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想再骂。 陆蕖华却冷声截断了他的话头,“你这般抗拒,可是因为知晓其中内情?” 萧恒琪一噎,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那般抗拒。 或许是因为他从心里惧怕萧恒湛。 这些年,但凡是萧恒湛主张的事情,他总要吃亏。 萧恒琪不甘心地攥着拳头,“我只是单纯不想随你们的意。” “你们仗着你父亲去世,便这般污蔑于我!” 郑月容终于从惊骇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低声啜泣起来,试图以弱示人,“恒湛,我知道你这些年从未认过我,不曾唤我一声母亲。” “可你怎能如此蓄意报复,污我清誉,说我不忠贞于你父亲?我嫁入侯府二十年,何曾有过半点错处?” 萧恒湛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再不想与他们争辩一句,厌烦地摆了摆手。 两名黑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郑月容架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拼命挣扎,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萧恒琪看到母亲受制,双眸瞬间变得猩红,怒吼道:“萧恒湛!你竟敢这般对我母亲。” “我要去敲登闻鼓,告到陛下面前!让他治你的罪。” 他慌乱地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萧玉澜,声音里满是求助的意味:“三叔!您可都看见了,他日到陛下面前,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然而萧玉澜只是别过头去,垂着眼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浑水,他蹚不起,也不想蹚。 萧恒湛今日摆明了要将事情做绝,此时出头,无异于引火烧身。 萧恒琪见他这般态度,心瞬间凉了半截,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咬着下唇,鲜血的腥甜在口中蔓延,看着那截森然白骨,又看看被制住,满眼惊恐泪水的母亲。 一股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 这灵堂内外全是萧恒湛的人,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萧恒琪闭了闭眼,梗着脖子,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破罐破破摔,嘶声道:“我验!我定要证明给你看,我就是父亲的儿子!” 他挣开黑甲卫,踉跄着朝那放着白骨和清水的桌案走去。 郑月容见状,挣扎得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泪水汹涌而出,疯狂摇头。 萧恒琪在案前站定,看到一旁那柄锋利的小刀时,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两下。 他忐忑不安地回头看向郑月容,正对上她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他心头猛地一颤,握着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那颤动的手,咬了咬牙,用刀尖划破指尖,将血挤在那根白骨上。 血珠落在白骨表面,停顿了一瞬,然后顺着光滑的骨面缓缓滑落,在碗底聚成了一小滩暗红。 萧恒琪盯着那滴滑落的血,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猛地抬头瞪着陆蕖华,声音里满是质疑:“你是不是在这骨头上动了手脚,为什么我的血滑下去了?”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在一旁看戏的萧玉澜闻言,瞳孔骤缩,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碗清水白骨上,随即缓缓移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郑月容,心中骇浪滔天。 竟然……真的不是…… 郑月容此刻脸色已是一片死灰,浑身瘫软,若不是有黑甲卫架着,怕是早已滑倒在地。 萧恒琪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仍在急声催促陆蕖华:“你说话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蕖华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稳住心神,一字一句道:“滴骨验亲,血渗入骨则为血亲,血滑落不渗,则非亲生。” 萧恒琪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嘴唇剧烈颤抖:“不可能……一定是你在骨头上动了手脚!我怎么……我怎么可能不是父亲的儿子!” 这时,一直蜷在角落,神神叨叨的刘嬷嬷,猛地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异常清亮了一瞬的眼睛看向这边,喉咙里发出沙哑怪笑。 那笑声凄厉而苍凉,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报应……都是报应……侯爷……您看见了吗?” “脏的……脏的不是长公主……是别人……是别人啊!哈哈……哈哈哈……” 萧恒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 他仓皇地转过头,想从母亲那里寻求最后一丝确认,却只看见郑月容瘫软在地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郑月容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母亲,你说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你告诉他们,我就是父亲的孩子,对不对?” “这一定是假的……素来就只有滴血验亲,从来没听过什么滴骨验亲,这定是陆蕖华那贱人搞的鬼,母亲你快说啊!” 郑月容从他急切而慌乱的声音中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泪眼,看着儿子那张惨白的脸,眼底忽然浮起一丝狰狞的希冀。 “你说得对,这法子根本不准!从头到尾只有你陆蕖华一人动手,谁知你有没有在骨头或水里做手脚?” “你想陷害我们母子,好让萧恒湛独占侯府,好毒的心肠!” 第184章 用死来堵嘴 陆蕖华早就料到他们会如此说,面目冷然地开口:“既然郑夫人质疑,为求公正,不妨请三叔亲自来清洗这手骨吧。” 突然被点到的萧玉澜脸色一僵。 他可不想碰这晦气东西。 可此时此刻,在场的萧家长辈便只剩他一人能主事了,他若推脱,倒显得心中有鬼。 萧玉澜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沉声吩咐在外候着的长随冬林去准备一碗清水。 不多时,冬林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在场任何人的脸色。 萧玉澜强撑着恶心,用筷子夹起那根白骨,放入清水碗中涮洗了几遍,又快速放回原处,动作快得像是多碰一下便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萧恒湛迈步上前,面不改色地用小刀划开自己的指尖,将血滴在那根白骨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滴血上。 只见血珠落在骨面后并未滑落,而是缓缓地渗入了白骨之中,在森白的骨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血渗入骨,无可辩驳。 萧恒湛垂眸看着那滴渗入骨头的血,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他的母亲平阳长公主,为了这莫须有的污名背负了整整二十年的骂名, 而今日这一滴血终于还了她清白。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敞开的棺椁上,将涌上喉间的涩意用力压了下去。 萧恒湛转过头,目光冷冷地落在萧恒琪身上:“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萧恒琪不甘心,猛地冲上前去,一把夺过那根白骨,在清水里拼命搓洗了好几遍,又用小刀狠狠划开自己的指尖,将血再次滴了上去。 血珠落在骨面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又一次缓缓滑落。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萧玉澜见状,立刻厉声道:“郑氏,真没想到你竟这般不知廉耻!” “二兄怜你孤苦,纳你为外室,你却贪心不足,将自己的行踪闹到长公主面前,害得她惨死,害得她与二兄离心!” “你这般歹毒之人,侯府断容不下你们母子,今日我便做主,将你们赶出侯府!” 郑月容疯狂地摇头,声音凄厉而破碎:“不,这一定是假的!我从来没有做过背叛侯爷的事……从来没有!”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郑月容身上时。 陆蕖华已不动声色地走到被唐嬷嬷扶着的萧周氏身边,指尖一翻,一枚银针精准地扎入萧周氏的中庭穴。 萧周氏猛地喘了一声粗气,从唐嬷嬷怀中骤然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入目便是陆蕖华那张近在咫尺的清冷面孔,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向后一缩,厉声道:“你这个贱人!你想干什么!” 脖颈上传来的刺痛让她浑身不适,却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陆蕖华冷漠地看着她,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老夫人,你想要的滴血验亲结果,已经出来了。” 萧周氏怔了一瞬,随即挣脱唐嬷嬷的搀扶,颤抖着走到摆放骨碟的案几前。 她低头看见那根白骨上并未渗入的血迹,仰头发出一声嘶哑的笑:“我就说!平阳那个贱人,放着贺家的婚事不要,偏要嫁给我儿,定是不安好心……” “老夫人,你误会了。”陆蕖华在一旁冷冷提醒,“这血,可不是阿兄的。” “你说什么?”萧周氏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唐嬷嬷,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真相。 一股血直冲头顶,她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郑月容脸上:“贱人!枉我相信你这么多年!” 郑月容被这一掌打得跌坐在地,嘴角渗出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然而这一巴掌,却将她从浑噩中打醒了几分。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恨意如野火般烧了起来,死死盯着萧周氏,声音沙哑怨毒。 “当年……我可从来没想过要闹到长公主面前,我只是想要一点钱财,保我们母子平安地活下去。是你……” 话未说完,只听“噗嗤”一声闷响。 一柄短刀已从背后刺穿了郑月容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郑月容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母亲——”萧恒琪目眦欲裂,一脚狠狠踹在唐嬷嬷身上,将她踹翻在地,“你这个刁奴!竟敢伤我母亲!我要你的命!” “你不是我萧家血脉,岂敢动她!”萧玉澜厉声喝断。 萧恒琪脸色煞白,骤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一个被证实并非萧家骨血的人,在这灵堂里已没有任何说话的资格。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颤抖着伸手去捂郑月容胸口涌出的鲜血,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这都是假的……这不是真的……” 被踹翻在地的唐嬷嬷缓缓抬起头来,用一双含泪的眼睛望向萧周氏。 她的嘴角渗出鲜血,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老夫人……此等心肠歹毒,恶意攀咬之人,断断留不得。” 唐嬷嬷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泪滚落下来:“老奴犯了错,未能将二公子交给您的东西好好保管,未能规劝您,让您误会陆姑娘这么多年……老奴有罪。” 萧周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伸手去拦:“不……” 但唐嬷嬷已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那柄染血的短刀划过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她倒在萧周氏脚边,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萧周氏的衣摆,嘴唇翕动着挤出最后几个字:“老奴……能用死来清理门户……老奴很知足了,老夫人……别哭……” 萧周氏踉跄着跪倒在地,颤抖着握住了唐嬷嬷那只已经失去力气的手。 唐嬷嬷的眼睛缓缓阖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安详的笑意。 她跟了萧周氏四十多年,从萧周氏还是闺阁少女时便陪在身边。 陪她嫁入侯府,陪她熬过独守空房的漫长岁月,陪她一步步走到今日。 而如今,她用自己的命,替萧周氏封住了最后一双可能开口的嘴。 萧周氏满眼恨意地看向萧恒湛,“如今你们满意了?” 第185章 清理门户 “这话,该问祖母您自己。” 萧恒湛面目冷然地看着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为了验证我的血脉,您不惜违背人伦,不顾侯府声誉,将莫须有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更逼得孙儿不得不在这灵堂之上,开棺取骨,惊扰父亲亡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敲在萧周氏心上,“祖母,您可满意了?” 萧周氏脸色铁青,嘴唇翕动着,却仍不肯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是你母亲不知羞耻!明明已嫁为人妇,还和之前的相好私下见面。为了侯府血统纯正,我自是要疑心。” “何况……”她眼中淬着毒,“你纵然是玉沢的血脉,长公主与人私通的事也已死无对证……” “哐当——!” 一声巨响骤然打断了她的话。 萧恒湛猛地一脚踹在一旁的椅子上。 那把紫檀木椅轰然倒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灵堂里来回激荡。 萧周氏吓得浑身一颤,未说完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老夫人!” 陆蕖华上前一步,挡在萧恒湛身侧稍前的位置,不愿他在此时失控。 她目光伶俐,字字如刀:“你既然知道死无对证,便不该为了没有证据的事,恶意揣测,毁人清誉!” “这些年因着你的毫无根据的猜疑,本该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侯府变成如今这副,父子离心,兄弟阋墙的模样……连侯爷的棺椁都不得安宁!” 陆蕖华胸口微微起伏,直视萧周氏闪烁的眸子。 “您这般行径,究竟是执迷不悟,还是……存心要断了这最后一点祖孙情分,让侯府彻底沦为不忠不义、污蔑发妻、混淆血脉的笑话?” 陆蕖华的话,割开萧周氏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一旁的萧玉澜眼见气氛僵持至此,生怕再闹下去无法收场。 他连忙上前,语气沉重:“母亲够了!事已至此,真相大白,您就莫要再固执己见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让二兄尽快入土为安啊!难道您真要看着二兄死后也不得安宁,看着我们萧家成为全京城的谈资吗?” “玉沢……我的儿……” 提到萧玉沢,萧周氏浑身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看向那具依旧敞开的棺椁,浑浊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刻,支撑她二十年的恨意与偏见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与自我怀疑。 她都做了什么? 为了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她憎恶了平阳二十年,冷落了亲孙子二十年。 甚至直接促成了儿子的郁郁寡欢与早逝? 她还信了郑月容那个毒妇十几年,纵容她,扶持她,甚至帮着她在侯府兴风作浪,将这个家搅得乌烟瘴气,离心离德。 她还有何面目去见萧家的列祖列宗? 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夫君和儿子? “啊——!”萧周氏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嚎,佝偻的脊背再也挺不直,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瘫坐在地,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萧恒湛看着她这幅模样,眼中没有丝毫动容,目光掠过她落在角落里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郑月容身上。 此时的郑月容胸口的血已浸透了大片衣襟,脸色惨白如纸,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不行了。 “来人,”萧恒湛的声音恢复了冰冷,“把她带下去,找个地方安置,找个大夫看看,别让她死了。” 原本伏在郑月容身边绝望哭泣萧恒琪,闻言猛地抬头,紧紧护住她。 他惊恐地看着围上来的黑甲卫,声音尖利:“萧恒湛,我的母亲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对她做什么?” 萧周氏也从悔恨中惊醒,厉声道:“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毒妇,你还要救她做什么?” “难道还嫌我们侯府丢人丢得不够多吗?让她死了干净!” 萧恒湛淡淡扫了她一眼,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 “如今满城风雨皆在议论侯府血脉之事,祖母若是想此时再传出侯府主母与人私通二十年,奸情败露被灭口的言论传遍京城,孙儿自然不愿多管。” 萧周氏表情一凝。 是了…… 当初她为了阻止萧恒湛袭爵,亲手将那些谣言散播了出去。 如今满城风雨,若是再传出这些消息,那侯府便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可郑月容这个贱人绝不能留。 只有她知道平阳长公主死的所有细节,若是将她交到萧恒湛手里,以萧恒湛的手段,迟早能撬开她的嘴。 何况她也不相信萧恒湛会那般好心地为侯府声誉着想。 他定是想从郑月容口中撬出平阳长公主的死因。 萧周氏眼神闪烁两下,咬着牙道:“那便对外称,她因深爱玉沢,哀恸过度,殉情而亡!这也算是京城里的一段佳话了。” “不……不要!” 跪在地上的萧恒琪从绝望中反应了过来。 他如今已不是侯府的三公子,失去所有依仗,再无任何风光可言。 若是母亲死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若是郑月容还有利用的价值…… 以萧恒湛恨母亲的地步,怎么会好心医治她,定是因为母亲口中有他想要的信息。 母亲若是能成为筹码,他或许能从萧恒湛手里捞一笔银钱,找个偏僻的地方,还能安稳地过完下半生。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萧恒琪连滚爬爬地扑到萧恒湛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涕泪横流地哀求。 “二哥……二哥我求求你,救救我母亲吧,我知道我不是父亲亲生的,没资格再叫你一声二哥,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他急切地搜肠刮肚,试图证明自己。 “我这些年是混蛋,可也只是小打小闹,我从没有真的害过你啊!” “对了,从前四妹妹被罚跪祠堂,我还偷偷给她送过吃的,二哥,看在这点情分上,你救救我母亲,给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保证带着母亲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第186章 当年大房心丧,二房渔翁得利 萧恒湛低头,冷漠地看着脚边这个曾经嚣张跋扈,如今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弟弟,眼中没有半分涟漪。 他抬脚,毫不留情地将萧恒琪踢开。 “带走。” 他冷声对鸦青下令。 萧周氏还想上前阻拦,却被萧玉澜死死抓住了肩膀。 萧玉澜朝她缓缓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清楚不过。 如今这侯府,早已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了。 事情了结,陆蕖华来此的目的也达到了。 她朝萧恒湛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她会尽力保住郑月容的命,随后便跟着鸦青快步离去。 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恒琪蜷缩在地上,看着黑甲卫将浑身是血的郑月容抬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萧恒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薄唇轻颜:“你和你母亲,享了这么多年不该有的荣华富贵,如今也该还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萧恒琪瞳孔震颤,他正想说若是“若是伤害了他,母亲就不会告诉他想知道的” 就听他道:“来人,把他带下去,挑断手脚筋,丢到乡下庄子里,派人仔细看守。” 萧恒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嘶声吼道:“萧恒湛,你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甲卫已上前一把攥住他另一只完好的胳膊,反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萧恒琪杀猪般的惨嚎瞬间穿透了灵堂的素幔,在整座侯府中回荡。 “父亲,您在天有灵,且听一听,这是儿子,为您尽的最后一点孝道。”萧恒湛薄唇一张一合,淡声道。 萧周氏被这冷酷狠厉的手段彻底震慑住,连哭都忘了,惊恐地望着他。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个孙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冷落的少年。 他骨子里流淌着平阳长公主的果决与高傲,更有着萧玉沢所没有的狠戾与铁腕。 她忽然想起了平阳长公主刚嫁入侯府的那年。 那个明媚骄傲的皇家帝女,也是这般雷厉风行,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试图给她下马威,倚老卖老的老仆。 当着满院子人杖毙,血染台阶,震慑全府。 萧周氏心底最后那点不甘和怨恨,被无边的寒意和恐惧取代。 很快,萧恒琪像一条死狗般被拖了下去,惨叫声渐行渐远。 灵堂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臭味弥漫不散。 萧恒湛这才将目光收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淡声开口:“封棺。” 封棺的锤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沉闷而沉重。 白幡重新垂好,素幔重新拉齐,灵堂里的一切恢复如常。 萧恒湛整了整衣袖,走到蒲团前,撩袍跪下,继续为父亲守灵。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血流成河的滴骨验亲与清理门户,只是一场幻觉。 与此同时,侯府大房院内。 一直对外称病的柳氏从床上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但这苍白并非病容,而是长久不见日光的寡淡。 她的眼神清明而锐利,没有半分病中之人该有的涣散。 灵芝推门进来时,脚步轻得像猫。她走到柳氏身后,压低声音禀道:“夫人,外面重新支起灵堂了,您当真不过去吗?” 柳氏拿起梳篦,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散落的长发,冷哼一声:“当年我们大房新丧,他们二房渔翁得利,却连戏都不肯做,说袭爵之人不宜见丧。” 她永远忘不了,郑月容特意跑到她面前,刺我夫君短命的样子。 柳氏咬着牙,将篦子重重砸在桌上,眼中翻涌着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 “如今想要我到灵前去扮那副兄友弟恭的假象,想都不要想!” 她压了压情绪,冷声说:“你不是也说,二房且有的闹呢?” 灵芝的脸色沉了沉,声音疑惑:“今日这情形着实奇怪,二公子将每个院子都看得牢牢的,黑甲卫把守了所有出入口,连采买的婆子都不许随意走动,像是生怕走漏什么风声似的。” 柳氏目光一凝,敏锐地嗅到了异样的气息:“莫不是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老夫人那边如何了?” “老夫人……”灵芝表情犹疑,欲言又止。 柳氏猛地转过头,横眉冷对:“我们大房这些年被压着,不受人待见,如今连你也要薄待我,有话藏着不肯说?” “夫人息怒!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灵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隐瞒,“奴婢听说……听说是老夫人做了对不起侯府的事,将府里的消息传了出去,外面那些话……极为难听。” 柳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为了避开二房的事端,故意对外宣称得了重疾,还严令院中丫鬟不得随意走动,不成想竟消息闭塞到这般地步。 她沉声问道:“静怡呢?” 灵芝的脸色更加难看,头几乎埋到了胸口:“姑娘……姑娘一大早又出去了。” “什么时候了还往外跑!”柳氏气得面色铁青,一掌又拍在妆台上,“真是不给我省心!” “奴婢也以为姑娘在房中好好待着,可是一早去送饭时才发现,床上塞的是枕头……” 柳氏闭了闭眼,用力捏着眉心,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还不赶快去把那死丫头给我找回来,府里还在办丧事,若是让外人发现她在外面花天酒地,她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是!”灵芝慌忙爬起来,转身便要往外跑。 “等一等。”柳氏忽然叫住了她。她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不知为何,她心底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些日子府中的乱象,冥冥之中与郑月容脱不了干系。 “再去查一查外面的那些流言。” 灵芝心头一凛,垂首应道:“奴婢明白。” 她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柳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压过来的沉沉乌云,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心里却畅快两分。 “夫君啊,这郑月容怕是要栽了。” 第187章 她这一生都不值得 陆蕖华跟着鸦青,将气息奄奄的郑月容抬入一处偏僻的厢房。 她迅速查看伤势,眉头微蹙。 唐嬷嬷那一刀又狠又准,直刺心口。 虽未当场毙命,但伤势极重,血流不止,已是回天乏术。 陆蕖华冷静地撕下干净的布条,用力勒紧郑月容的四肢近心端和伤口周围。 将随身携带的上好金疮药尽数撒在狰狞的伤口上,又撬开郑月容的嘴,塞入一片老参让她含着吊命。 能撑多久,全看天意。 郑月容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心底涌起强烈的不甘。 她算计了一生,汲汲营营,到头来竟是这样荒唐又凄惨的结局。 弥留之际,她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个被她宠坏,如今不知下场的儿子。 郑月容艰难地掀动眼皮,目光涣散地寻找,挤出破碎的两个字:“恒……琪……” 陆蕖华用沾湿的帕子擦净指尖沾染的血迹。 闻言,抬眸看她一眼,语气淡漠:“他还活着,但能活成什么样,全看你能说出什么。” 郑月容清楚他们想知道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恨萧周氏利用她,又最终弃她如敝履,也恨自己愚蠢,一步步踏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周……氏……”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 郑月容断断续续,意识模糊,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及笄那年,父亲和齐家定下婚事,她马上就要嫁给青梅竹马的齐家阿兄。 可变故来得太快。 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抄家的人就当着她的面,将父亲杀了,母亲也跟着殉情。 那些官兵还想要玷污她。 被萧玉沢给拦了下来,说她父亲的罪不应该累及家人。 皇上贬她为奴,如果齐家阿兄愿意出五千两为她赎身,可以免去受罚。 她跪到齐家府门求了三天三日,齐家阿兄都没出来见她一面。 最终她昏死过去,她以为醒来就会被流放三千里。 却不曾想,官兵告诉她,她被赦了。 是萧将军仁善,替她出了这个银子,不忍她一个孤女去受罚。 那时,郑月容在心里想,一定要报答这个将军。 她四处打听,才知道萧玉沢是侯府公子,住在京城。 郑月容一路乞讨进京,或许是老天有眼,她再一次晕倒在萧玉沢的马前。 一切水到渠成,萧玉沢把她安置在外面的宅子,却从不肯碰她。 他说他心里只有平阳长公主。 当时的郑月容,能依靠的只有他,若没有肌肤之亲,她怕自己会像无根浮萍,被他随意丢弃。 所以在那日他因为怀疑平阳长公主和贺将军的事情,在她这里喝得酩酊大醉那夜。 她主动献身了。 一抹落红,萧玉沢抵赖不得,便把她收为外室。 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那日她躺在萧玉沢怀里,语气伤感地说:“与郎君在一起这么久,坐胎药也喝了不下百碗,可这肚子就是没动静。” 谁料,萧玉沢听到这句话,像是触动了逆鳞,非常不悦地甩开她的手。 “孩子!孩子!生子就有那么重要吗?” “郎君……我只是……”郑月容想解释。 萧玉沢却发了大火,丢下一句:“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说吧。” 起初郑月容还不明白这句话想意思,后面萧玉沢一连三月都不来看她,她才慌了。 她托人送信。 信件差一点落到长公主的手中。 萧玉沢大发雷霆跑到她院中质问。 她落泪互送衷肠一番,萧玉沢才知道误会她,将她搂在怀中,“容儿,是我误会你了。” “我不是不想你生孩子,我只是担心……” 萧玉沢没有说完,郑月容也明白他的意思,那时长公主和贺将军的流言在京城里传开了,虽然只有一日便被压下。 可她还是知道了。 萧玉沢是在怀疑长公主的孩子不是他的。 当时她扑在萧玉沢怀里说:“郎君,我会为你生一个有你血脉的孩子。” 可这句话到底是食言了,她一年多的时间都没能怀上,暗暗找大夫才知道,根子出在萧玉沢身上。 为了拢住他的心,郑月容找了一个和他有六分像的男人睡了一夜。 一个月后便有了恒琪。 萧玉沢十分开心,还许诺一定会和家里人商量,将她接进府里。 当时的郑月容早已不在意,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已经够了。 直到那一天,院门被粗暴推开,萧周氏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脸色冰冷,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你就是玉沢养在外面的女人?”萧周氏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厌恶,“肚子都这么大了。” 郑月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护住肚子,还想狡辩:“我……我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 “侯府的血脉,断不能不清不楚地流落在外。”萧周氏打断她,目光却死死盯着她的肚子,冷笑一声:“把人带回去。” 她就这样被半强迫地带回了侯府,带到了平阳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依稀能看出两分病态, 看到大了肚子的她,又听到萧周氏在一旁看似劝解实则煽风点火的话。 还没等郑月容按照萧周氏教导的说辞哭诉完,便气得当场晕厥过去,病情急转直下。 后来,长公主薨逝,她郑月容就成了气死主母的罪人。 皇帝震怒,下令要处死她。 是萧周氏力保下她,哭诉侯府子嗣单薄。 皇帝碍于老侯爷的情面,勉强留她一命,但她也从此背上了恶名。 也正因如此,京城高门无人愿将女儿嫁入这滩浑水,萧玉沢续弦之事搁浅,她这个戴罪之身,竟阴差阳错被扶正,成了侯夫人。 直到此前,这些走马灯般的记忆碎片串联起来,她才猛地想起一件几乎被遗忘的细节。 当年她为何会鬼使神差,给萧恒湛送去那碟有毒的杏仁糕? 前一天,萧周氏无意间考察了三个孩子的学问。 萧恒琪顽劣愚钝,一问三不知。 萧周氏当时就把她叫去,语气冰冷地敲打:“琪儿这般资质,将来如何支撑门楣?到底不是正经嫡出,比不得他哥哥们聪慧,也难怪外头有些闲话……” 第188章 你为我夫君偿命吧 那话语里的暗示和怀疑,如毒蛇般钻进她心里。 她怕极了。 怕萧恒琪的身世被怀疑,更怕若让平阳长公主的孩子袭了爵,以萧恒湛对她的恨,日后这侯府岂有他们母子的活路? 恐惧和嫉恨交织,让她彻底失了理智……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她走的每一步,身后都站着萧周氏。 那老虔婆从不亲自动手,只是在她耳旁轻轻拨弄一下,她便像牵线木偶一样,替她做了所有的脏事。 “嗬……嗬……”郑月容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不甘和怨毒。 凭什么她要死了,那个老虔婆还能好端端地活着享福? 她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染血的手,想去抓陆蕖华的衣袖。 “杀……杀了她……是……是她……一切都是她指使的……” 陆蕖华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手,看着郑月容眼中那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气息渐弱,知道从这张嘴里已经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了。 “吊着她的命。”陆蕖华吩咐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开厢房,朝灵堂走去。 大房院内,柳氏独自站在窗前。 心中的不安并未因猜测郑月容要倒霉而完全消散,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柳氏侧目望去,只见灵芝拖着萧静怡往屋内走,嘴里还在不住地低声劝着:“五姑娘,您就给夫人省点心吧。” “你放开我!”萧静怡脸色难看地甩开灵芝的手,满脸不耐烦,“我不过就是因为关在府里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有什么错?母亲至于这般紧张吗!” 柳氏的目光落在萧静怡身上那件艳红俗气的衣裙上,脸色瞬间铁青。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萧静怡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府里正在办丧事,你夜不归家,去了哪里?” 萧静怡眼神心虚地飘忽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就是去听听曲……没有去人多的地方晃悠。” “何况是他二房死了人,跟我们大房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也跟着戴丧守孝?”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下巴也跟着扬了起来,“母亲,你不是常同我说,父亲死的时候他们二房还常来挑衅吗?我就是要给他们二房一个下马威!” 柳氏胸口剧烈起伏着,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你可以给他们下马威,也可以不去灵堂,但断不能出去饮酒听曲,若是被外人瞧见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知道了,母亲。”萧静怡难得没有顶嘴。 她凑近几步,眼中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得意,“我今日其实是去见了二皇子,他已经答应女儿了,等二房的事情处理完,便来向祖母提亲,如今郑月容那个贱人再也不能从中作梗,女儿定会嫁得很好。” 柳氏眉头猛地一蹙,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听到了什么消息?” “母亲还不知道吗?”萧静怡眼中的得意更甚,像是在炫耀自己消息灵通,“我方才进门的时候,听府里的丫鬟都在议论,郑氏殉情,如今命悬一线,马上就要死了。” 说到这里,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什么殉情,分明是她与外男私通,生下了萧恒琪那个野种的事情被祖母发现了,是祖母亲手处置的!” 柳氏瞳孔剧烈震颤。 她原以为郑月容顶多被赶到庄子里去软禁起来,没想到竟是直接要了她的命。 她怎么能这样轻易地死去? 就算是死,也该死在她的手上! “她现在在哪?”柳氏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厉,吓了萧静怡一跳。 “在……在偏房。”萧静怡下意识地伸手朝偏房的方向指了指,“我方才看到陆蕖华从那个屋子里出来,身上还沾了不少血迹,应该是还在那儿。” 柳氏不等她说完,便转身快步朝偏房走去。 萧静怡看着母亲急促的背影,满心不解地嘟囔了一句:“母亲这是怎么了?” 灵芝没敢答话,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偏房外,鸦青又给郑月容塞了一片老参吊命,正推门出来透气,便迎面撞上了步履匆匆的柳氏。 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半分不显,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了柳氏的去路。 “大夫人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弟妹突然病了,特意过来瞧瞧。”柳氏面色冷然地回答,目光却越过鸦青的肩膀,死死盯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鸦青身形微侧,将她的视线挡了个结结实实。 “将军吩咐了,夫人病重,任何人不得探视,大夫人还是请回吧。” 柳氏咬着下唇,神色满是不甘:“我有几句话想同她说,几句话便好,能不能通融一下?” “婶婶身子不适,不在院中静养,怎么到这里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柳氏转过头,就见萧恒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上还穿着灵堂里的素服,面容冷淡,目光从柳氏脸上缓缓扫过,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柳氏捏紧裙摆,“恒湛,我知道弟妹病重不宜见人,但我有一句话必须当面问她。” 萧恒湛来前就已从陆蕖华的口中得知郑月容奄奄一息,问不出更有用的信息。 也清楚柳氏此番前来是要问什么,幽深的眸子闪过一丝晦暗。 “鸦青,放婶婶进去,再让人离远一些。” 柳氏眸中闪过一丝意外,脚下去不停,推门进了房中。 参片的作用,让郑月容头脑清醒了些,她看清来人,表情微微一僵。 “你……来做什么?” 柳氏走到床前,阴沉着一张脸问:“我夫君的死,是不是你做的?” “哈哈……”郑月容突然笑出声来,涣散的眼睛闪出一丝恶毒的光芒,“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她的话还没说完,柳氏就将她珠钗狠狠刺入她胸口。 “贱人,你去死吧!” 第189章 最后能开口之人 柳氏将珠钗刺入郑月容胸口的那一刻,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泪水也随之滑落。 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想杀了郑月容。 可郑月容素来谨慎,吃食用度全都试毒,又有萧周氏庇护,她根本无从下手。 而且郑月容不止一次用静怡来威胁她。 为了孩子,柳氏只能隐忍。 如今终于有机会手刃仇人,她觉得畅快无比。 郑月容在剧痛中瞪大眼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柳氏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当年你在我难产时,说我命薄留不住孩子,还克夫。” “如今这句话,我原话奉还给你,你一心想着的萧恒琪,这一生我都不会让他好过。” 郑月容听完,眼中闪过最后一抹恐惧和不甘,随即瞳孔彻底涣散。 陆蕖华从灵堂赶回偏房时,郑月容已经咽气。 萧恒湛站在门口,面色冷漠。 柳氏从房中走出,手中的珠钗已被鲜血染透,但神色却出奇平静。 她冷漠地看向萧恒湛,嘴角勾出一抹释怀的笑。 “恒湛,婶婶替你处置了一个你不好亲自动手的人。” 萧恒湛眉头微皱,大房的事情他猜到了七八分。 作为既得利者,他说不出任何话。 只能低低回一句:“婶婶请回吧,今日之事,我会对外说郑氏殉情,重伤不治而亡。” 柳氏没有理会他是如何收尾的,失魂落魄地朝外面走去。 急急赶来的萧静怡看到母亲满手是血,瞳孔震颤。 她很快意识到什么,拿出帕子盖在柳氏的手上,不断擦着她指尖的鲜血,目光却看向远处紧闭都房门。 “母亲……” “去你父亲面前上柱香吧,这么多年,他的大仇终于得报了。”柳氏打断她的话,语气生硬地说。 萧静怡却僵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亲,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父亲……不是意外身亡的吗?” 柳氏看着眼前那张和自己夫君有五分像的脸,嘴唇颤动,却终是没能将真相说出来。 有她一个陷入仇恨的人就够了,她的女儿不该如此。 “母亲,你说话呀!”萧静怡急得跳脚,抓着柳氏的手不断用力,“是他们二房……不,是郑月容做的,对不对?” 她越发肯定自己的猜忌,“一定是郑月容为了爵位,设计陷害了父亲和母亲你腹中的孩子,她现在在哪?死了吗……” 萧静怡见她一直不回应,便想亲自前去问个清楚。 柳氏一把抓住她的手,极力压下眼底的不甘,为了大局,咬牙说:“不是这样,我只是恨你父亲去世,二房渔翁得利,如今郑月容死了,一切都解决了。” “是这样吗?”萧静怡还有些怀疑。 “是!”柳氏面目冷然地咽下所有委屈,“大人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回院子里待着。” 说完这句话,她就拉着萧静怡往大房的院子走去。 直到走出垂花廊,柳氏才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往后面看了一眼。 …… 萧周氏在松鹤堂枯坐了一整夜。 唐嬷嬷死了,郑月容死了,萧恒琪被废,萧玉澜也离府去办事。 她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天蒙蒙亮,她让仆从去请萧恒湛过来。 萧恒湛踏进松鹤堂时,萧周氏正坐在窗下,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却没有在念。 她的面容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不止,那双曾经精明凌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浑浊。 听到脚步声,萧周氏缓缓抬起眼皮,却没有看萧恒湛,只是低低说了一句:“你来了。” “祖母唤孙儿前来,所为何事?” 萧恒湛平静地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周氏攥着佛珠的手紧了紧,直言询问:“郑氏死前,说了什么?” 萧恒湛眉目微扬,“祖母以为呢?” 萧周氏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皲裂,伪装的平静瞬间消散,说话的语气急切了几分。 “不管她说了什么,都不是真的。我没有理由对你母亲下手。” 萧恒湛面容冷了下去,“看来祖母很清楚,郑氏会在死前攀咬你一口。” 萧周氏冷哼一声,将所有脏水泼到郑月容身上:“郑氏那个歹毒心肠的女人,怀着别人的野种入侯府,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敢做出来的?” 她随即做出一副悔恨的模样,语气软了几分,“这些年我受她挑唆,一直怀疑你的身世,祖母心中有愧,日后……” “祖母不会以为做出一副悔恨的样子,陛下那边就不会追责了吧。” 萧恒湛打断她的话,微微俯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向她。 “我们之间,早不是可以说这些虚情假意话的关系了。” 萧周氏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你……你当真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了?” “这句话不应该问祖母吗?”萧恒湛反问,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怎么把孙儿的血脉疑问闹得满城风雨,连病重的陛下都给惊扰了。” 萧周氏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可能……” 她当初的确想过要拖整个侯府去死,所以才将侯府的私隐传了出去。 可传话的时候,她特意吩咐了府中下人只往小贩处传,做出人尽皆知的假象,不能真的闹大。 萧恒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冷笑道:“祖母不会以为,咱们侯府清白到整个京城都无人妒忌、无人想落井下石吧?” 他眼中尽是讥讽,“更何况此事还是太后闹到陛下面前的,她说您这些年守着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定是受了天大委屈才会不顾名声做出这等事,要陛下一定要为您做主。” 萧周氏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太后……这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萧周氏的声音干涩嘶哑。 萧恒湛不再兜圈子,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墨玉扳指。 “祖母一心想维护,甚至不惜双手沾血去替其遮掩的那个人,如今却用尽心思,想要借陛下的手,彻底除掉您,以绝后患。” 第190章 中风失语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敲在萧周氏的心尖上:“您当真还要为了那点可笑的忠诚或把柄,替她隐瞒到底,独自扛下所有,甚至搭上整个侯府陪葬吗?” 萧周氏一噎,眼神偏到一边,没有回答。 “既然祖母不愿意说,那我索性就将话说明白些。” 萧恒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孙儿来之前,陛下的旨意已经传到了侯府,“萧周氏听信谗言,污蔑天家声誉,构陷已故平阳长公主,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萧周氏心上。 她瞳孔剧烈震颤,失声道:“不……陛下不能这样对我……” “只怕陛下很早就想这样对您了吧。” 萧恒湛骤然提高音量,积压多年的怒火喷薄而出,“祖母不会真的以为,当年做的事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吧?” “陛下不过是权衡利弊,顾全大局,一直忍着没有发作罢了,如今,是您自己将刀递到了他手上,您觉得,陛下还会再忍吗?” 萧周氏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别过头不想在看他,闭上了眼。 当年她决定对平阳长公主下手的那一刻,就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太风平浪静,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上还背着血债。 可她不能供出幕后主使,一旦供出来,侯府就真的完了。 她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疲惫:“你既然是奉旨而来,又何须与我谈条件,你手握刘嬷嬷和郑氏的证词,足以向陛下交差了。” 萧恒湛淡淡道:“我想知道真相。” 正如萧周氏所说,她没有理由对他母亲下手。 可她偏偏这样做了,说明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萧周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变成浅金,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终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沙哑着开口:“我可以给你一些线索,但……我也有条件。”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剩下最后一点执拗的坚持。 “我死后,以侯府老夫人的身份入葬,牌位入宗祠,不受任何追责。” 萧恒湛面目冷然,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萧周氏抬眸定定地看着他。 良久,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陛下不会真的当众问斩我。” 她拆穿了萧恒湛的意图。 “就算是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侯府最后一点体面,他也只会选择秘密处决。” “你不过是想逼我说出全部真想。” 萧恒湛眸光微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萧周氏闭了闭眼。 罢了,时至今日,她除了那点证据,已经没有任何筹码。 她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墙角的佛龛,手指探入暗格深处,取出几封泛黄的信笺。 她将信放在桌上,推到萧恒湛面前:“这是我所知道的你母亲必死的一点” “至于更深缘由,我不能深入。” 萧恒湛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许久,他才伸手去拿最上面一封,展开信纸。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萧周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解脱,又似悲哀。 她端起手边早已冷透的茶盏,睫毛颤动两下,随后平静地轻抿了一口。 “再多的话,我也给不了你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摔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滑下椅子,倒在了佛龛前。 萧恒湛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却发现她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他立刻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尚有呼吸,厉声朝外唤道:“鸦青,去请姑娘过来!” 陆蕖华匆匆赶来时,萧周氏已被安置在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 她翻开萧周氏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脉,随即取过桌上那只摔碎的茶盏,用手指蘸了一点剩余的茶汤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瞬间紧皱。 “是哑药,分量极重,舌头已经毁了,以后再也说不了话了。” 萧恒湛站在榻边,垂眸看着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老人,一拳头狠狠砸在床沿上。 砰的一声闷响,指骨磕在硬木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他就能知道母亲死因的全部缘由。 萧恒湛周身翻涌着怒火,一把抓住萧周氏的衣领。 陆蕖华上前抓住他的手,声音急切又低头:“阿兄,别急,至少我们现在有了线索,不再是毫无头绪。 “萧周氏宁死不说,恰恰说明这背后的牵扯极大,大到她认为说出来,侯府顷刻间便有灭顶之灾。” 她此举并非全是恶意。 最后这句话她没敢在此刻说出来。 她心中隐约觉得,萧周氏这近乎决绝的沉默,或许并非仅仅是为了保护幕后主使,也可能……有那么一丝,是在保护萧恒湛。 保护这个她曾经厌恶,如今却不得不承认是侯府唯一希望的孙子。 只是此刻,这话她无法对盛怒中的萧恒湛明言,那无异于为虎作伥。 她将那只受伤的手握在掌心,用体温一点一点暖着他冰凉的指尖。 萧恒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白陆蕖华的意思。 陛下意思很明确,侯府短时间内接连暴毙主君主母,已经引起轩然大波。 若萧周氏这样的老封君再突然死去,舆论根本无法控制。 所以萧周氏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吊着这条命,至少活过这段风声最紧的时期。 如今她自作自受成了哑巴,说不出话,对外倒是有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哀恸过度,中风失语。 这或许也是陛下乐见的结果。 “派人看紧松鹤堂,”萧恒湛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深寒的平静,“对外就说老夫人中风昏厥需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小四,汤药饮食,要操劳你亲自过目了。” 陆蕖华点头,“我会留住老夫人的命。” 第191章 风波才平,又起波澜 侯府的风波最终由一道圣旨彻底压下。 陛下亲自下旨,确认萧恒湛乃萧玉沢嫡亲血脉,承袭镇远侯爵位,世袭罔替,还加封其母平阳长公主哀荣。 同时,以治家不严,致使家宅不宁为由,申饬了萧周氏,命其于松鹤堂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 此旨意是密诏,并未对外宣扬,保留了萧周氏最后的体面。 圣旨颁下后,京城中那些议论纷纷的舌头像是被人同时剪断了一样,再无人敢当众谈论此事。 大皇子本想借机让萧恒湛搬回侯府居住,以彰显天子恩宠。 萧恒湛不想和侯府的人虚与委蛇,但又担心落人口舌,索性上奏请旨,将静园与侯府打通,砌了一道小门相连。 旁人问起,他只淡淡道:“静园是母亲所留,住习惯了也不忍离去。” 然而若要去正门,仍需乘马车绕上半条街,和从前并无太大不同。 镇远侯及其夫人的丧事虽然从简,却也办了整整二十一日。 停灵诵经、出殡入土,一道道仪式走下来,饶是萧恒湛也瘦了一圈。 出殡那日,萧周氏没有出现。 对外只说老夫人悲痛过度卧病在床,真相如何,知晓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萧玉沢曾在信中祈求萧恒湛,要与平阳长公主葬在一处。 萧恒湛着实不想让他脏了自己母亲的轮回路,便还是将他和郑月容放到了一处坟冢里,让他们这对虚伪的夫妻,生生世世的纠缠下去。 丧事结束后,刘嬷嬷被鸦青安置在静园后院的厢房中。 陆蕖华每日为她诊脉调养,发现身体底子尚可,但精神恍惚,已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几日后,萧恒湛带着刘嬷嬷去了京郊平阳长公主的陵墓。 那日的天气很好。 深夏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陵前的石阶上,将斑驳的树影投在平阳长公主的墓碑上。 刘嬷嬷跪在陵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都磕得极慢,极深。 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将积攒了二十年的愧疚一并磕出来。 “长公主……奴婢来看您了。” 刘嬷嬷抬起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她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那枚用素绢包裹了二十年的玉佩,双手捧到墓碑前。 声音断断续续,“长公主……如今公子很好,袭了爵,做了侯爷,再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他还有了心仪的人,那姑娘长得好看,心地也好,待公子一片真心,您若是见了,定会喜欢。” 她哽咽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欣慰,“奴婢替您瞧过了,那姑娘和您一样,面冷心热,和公子站在一起,般配极了。” 刘嬷嬷在陵前磕了三个头,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了墓碑,然后转向萧恒湛,将那枚保存了二十年的玉佩郑重地交还到他手中。 “公子,这块玉佩是长公主殿下生前最常佩戴的,也是当年……贺家那位公子赠予殿下的定情信物。” “殿下嫁入侯府前,本想归还,却阴差阳错留了下来,后来殿下病重时交给老奴,让老奴务必收好,说若有一日公子问起,或可凭此物,去寻贺家后人,或许……能得知一些旧事缘由。” “老奴无能,未能保全殿下,只能守着这玉佩,等了二十年……” 萧恒湛浑身一震,双手接过那犹带体温的玉佩,触手温润,却重逾千斤。 母亲…… 原来您早就有所预感,留下了线索。 刘嬷嬷没有回静园,她想留在陵园附近的小庵堂里,每日为长公主点一炷香,诵一卷经,直到自己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萧恒湛没有挽留,亲自将她送到了庵堂门口。 临别时,刘嬷嬷握着他的手,看了他很久很久。 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小主子,长公主若是在天有灵,看见您如今的模样,定会高兴的。” 萧恒湛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庵堂的灰墙之后。 良久,才转身离去。 山风拂过陵园,吹动着墓碑前新点的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秋日的晴空里。 …… 萧静怡与二皇子私会的事情终究没能瞒住。 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在茶楼里认出了萧静怡身边的丫鬟,添油加醋地说了出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出两日便吹遍了半个京城。 消息传到柳氏耳中时,她正为如何处置郑月容的遗物而心烦。 闻听此事,她眼前一黑,直直朝一旁倒去。 幸而灵芝眼疾手快将她扶稳,才没让她的头磕在案几上。 “夫人,事情已经发生,生气只会伤身,还是想想如何将姑娘从这漩涡里拉出来。”灵芝低声劝着。 “拉?”柳氏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咬牙怒道:“我还要怎么拉她?“” “我三番五次的叮嘱她,不要和二皇子厮混,顾着点自己的名声,她何时听过我的!” 柳氏别过头,冷声放狠话:“如今走到这一步都是她自找的,我管不了她。” 灵芝神情有些担忧,犹豫了片刻,对着站在门口的丫鬟吩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将五姑娘找回来!” 柳氏捏着眉心,没有开口阻拦。 萧静怡被两个粗使婆子架回大房院子时,还满脸不耐。 她挣开婆子的手,理了理被扯歪的衣袖,皱眉道:“母亲,你说丧事期间不能出去,我乖乖听话了。” “如今丧事已过半月,我出去和几个交好的姐妹散心闲逛,又哪里惹你不满,当街就把我拉回来。” “散心闲逛?” 柳氏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碎在她脚边。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萧静怡一裙摆。 柳氏声音尖锐:“你闲逛到二皇子私邸附近的酒楼去了?” “萧静怡,你还要不要脸?侯府还在孝期,你竟敢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是想拉着整个大房给你陪葬吗!” 萧静怡被母亲从未有过的暴怒吓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我……没有,那日我只是恰好遇上二殿下,说了几句话,没做什么……” 第192章 庙里静思己过吧 柳氏气极反笑,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你萧五姑娘追着二皇子跑,在酒楼厢房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时辰,你还想怎么狡辩?” 萧静怡脸色一白,没想到京中流言会这么难听。 她突然想到,今日与她一起闲逛的李家小姐看她的眼神,还有话里话外的试探。 “静怡,你和二皇子的事情是真的吗?” 当时她还意外,李小姐说如何知晓她和二皇子的事,却也没敢过多透露,只说:“什么二皇子,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李小姐和其他几个姑娘交换眼神,掩面笑了一下,便将她丢在人群末尾。 如今才意识到,她们笑中的含义。 萧静怡虽意识到事态严重,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是那群人污蔑我,京城捕风捉影的话多了,母亲怎么能当真,二皇子说了,过两日纳亲的帖子就会递来侯府。” 柳氏看着女儿执迷不悟的样子,纵使已经猜到,二皇子的信可能到不了,却还是没有将话说死,有些事情,就得她自己去撞南墙。 “那好,在二皇子的纳亲帖没进侯府门前,你哪都不许给我去!” 柳氏将萧静怡关在院中,不许她踏出半步,还加派了两个婆子日夜守着。 又过了几日,外头的风言风语已经控制不住。 有人说萧静怡痴心妄想,一个丧父的侯府姑娘,无爵无荫,也敢攀附皇恩。 也有人说她不知检点,丧期未过便在外头与男子私会,德行有亏。 从前与萧静怡交好的那些闺秀,如今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连帖子都不再往侯府递了。 萧静怡听了那些话后,大哭了一场,便开始托人送信给二皇子,全都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直到第十日,二皇子已经没有来府上纳亲,她终于慌了。 柳氏推门进来送饭。 瘦了一大圈的萧静怡扑通一声跪在柳氏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母亲,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求您救救女儿,想个法子让二皇子来纳亲……” “纳亲?”柳氏重重将饭菜摔在桌子上打断她的话,眼中的失望几乎溢出来:“事到如今你还没死了这条心?” “他若真有心,怎会音信全无?” 萧静怡噎住了,却仍在欺骗自己,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 “母亲,二皇子一定是听信了外面的那些流言才会不理我,他不是那种薄情的人,他亲口答应过我的。” “您去求求祖母……” “祖母?”柳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你祖母如今自身难保,在松鹤堂里被软禁着,连门都出不了,还能管你?” 萧静怡一滞,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抬起头:“那你去求求萧恒湛,如今他是侯爷了,若他肯到二皇子面前替我说上几句话,二皇子定会回心转意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将她未说完的话尽数打断。 柳氏浑身发抖,指着她,声音嘶哑地变了调:“二皇子不回信不澄清,态度已经再明白不过,他就是要跟你划清界限,你还当他是什么痴情种子?” “你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逗弄的玩意儿,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如今朝堂事事都是大皇子做主,萧恒湛能顺利袭爵,你以为大皇子没在背后推波助澜?” “满京城谁不知道二皇子和大皇子水火不容?在他眼里,咱们侯府和大皇子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躲你还来不及,纳你?他是嫌自己的把柄不够多吗!” 萧静怡被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 她跌坐在地,捂着脸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道理她不是没想过,可她不愿意信。 比起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一个笑话,她宁愿相信是外面的流言坏了她的好姻缘。 萧静怡紧咬下唇,满脑子都是那日在酒楼,二皇子握着她的手,说等二房的事一了便来纳亲的一幕。 许久,她沙哑着嗓音说:“女儿已经没有回头路,他若是不来纳亲,女儿这辈子也嫁不了旁人了。” 柳氏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萧静怡绝望地闭上眼睛,“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 随后,她就将那日二皇子如何哄她,如何许诺、又如何让她先回来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柳氏听完,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 她松开抓着萧静怡的手,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灵芝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低声劝道:“夫人,此事若是传出去,姑娘可就真毁了。” “为今之计,只能认下此事,说不小心和二皇子进了同一间屋子,但很快就出来了,但此事涉及女儿家声誉,去玉清观青灯古佛,暂避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柳氏闭了闭眼,为了女儿的这条命,也只能如此了。 “以后,你就在玉清观里静思己过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来。” 萧静怡被灵芝半拖半扶地带走了,这一回她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掉泪。 灵芝折返回来时,柳氏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图上,那是她夫君生前最爱的画。 灵芝轻声道:“夫人,姑娘已经送走了,玉清观那边也都打点好了。” 柳氏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灵芝,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当年夫君刚去的时候,我只顾着守丧,只顾着和二房较劲,总觉得只要把她护好了,替她谋一门好亲事,便是尽了做母亲的本分。” “可我从来没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也没教过她,这世上的人心是会骗人的。” 灵芝眼眶一红,低声道:“夫人,您别这么说,姑娘年纪小,被花言巧语蒙了心,这不是您的错。等她在玉清观里住上一阵子,想明白了,自然就懂您的苦心了。” 柳氏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扑簌簌地敲在窗纸上。 良久才喃喃说了一句:“夫君若还在,定不会让她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第193章 尝尝其中滋味 大房这边的动静,传到静园时,已是傍晚。 浮春端着茶盏走到陆蕖华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我听侯府下人说,五姑娘今一早被送去了玉清观。” “对外说是为老夫人祈福和静思己过,但似乎是认下了和二皇子同处一室的事情,不过传是误会。” 说到这,浮春脸上闪过一丝畅快,从前萧静怡见到她家姑娘,便说些酸话。 如今也是轮到她自己常常其中滋味了。 浮春声音轻快:“奴婢还听说五姑娘走的时候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连包袱都没带几件。” 陆蕖华拨弄算盘的手微微一顿。 她清楚这是柳氏在替女儿避祸。 只是外面风声鹤唳这么长时间,萧恒湛一直没有派人压下这场舆论,似乎还有心纵容。 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难道是他和大房之间有什么过节? 可大房向来都谨小慎微,从没真正得罪过萧恒湛。 纵是之前刻意找理由来刁难她,陆蕖华也能看得出来,柳氏并不是真心的。 因为柳氏在每一次惩罚她跪祠堂后都会派人送来膏药和点心,灵芝还同她说,不要记恨大夫人。 陆蕖华看得明白。 柳氏是不想得罪萧周氏和郑月容,才每月都寻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来惩罚,这样罚的时间也短,也能做足给她们看的戏。 所以她从未真心记恨柳氏,至于萧静怡,陆蕖华的确是无法说服自己原谅她。 “阿兄还没从宫里回来?” 陆蕖华放下笔,轻声询问。 浮春摇了摇头:“自从前两日陛下身子好转,把侯爷叫进宫商议要事,就一直没放人回来。” “听玄影的意思,好像还要再待上几日。” 她顿了顿,面露迟疑,“姑娘,有一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讲。” 陆蕖华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浮春微微叹气,“外面的话传得实在难听,五姑娘的名声倒是其次,可话里话外总有人把火往侯府和侯爷身上引,说侯府门风不正,侯爷治家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丑事。” “奴婢怀疑,这背后怕不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陆蕖华眉目闪过一丝凌冽。 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 捕捉点风吹草动就往死里踩阿兄。 萧静怡是咎由自取,她不会替她说半句话。 但流言若继续烧下去,迟早要烧到萧恒湛身上。 他刚承爵,根基未稳,又和禹王那边暗地里较着劲,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陆蕖华暗了暗眸子,声音清冷:“阿兄在宫里分不开身,咱们替他做,你派人去外头把流言压一压。” 浮春立刻点头:“奴婢明白。” 正说着,丹荔从外头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姑娘,容公子从济安堂递来的信。” 陆蕖华接过,拆开一看,是容尘的笔迹。 信中说,李媪体内的余毒已清除了九成,脉象日趋平稳,如今已经可以连续十日不服用四问堂配制的药散,且间隔时间还在继续拉长。 更重要的是,在停药的这段观察期内,李媪仅表现出轻微的不适,完全不影响日常起居劳作。 这意味着,她之前逆向推演,尝试配出的那个替代药方,确实有效! 信笺后面,还附了厚厚一叠记录,详细罗列了李媪每日的脉象变化,用药的具体剂量调整以及戒断反应的程度和持续时间。 陆蕖华看完信,将册子推到一边,却并未露出轻松的神色。 光靠这种替代疗法和催吐排毒,能压得住一时,但治标不治本。 四问堂的药散中真正让她忌惮的,始终是那股来路不明的毒源。 不找出毒源,她就永远无法做出真正的解方。 但毒源鉴定偏偏是她的短板。 四问堂做事也极为谨慎,所有药材都研磨成了细粉,颜色、气味混杂在一起,根本分辨不清里面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陆蕖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信纸边缘,继续沉思。 忽然,她想到那日在城郊义庄解剖那几具中毒尸体。 那些淡粉色的血管,异常紧致的肌肉纹理,与她之前看过的一本蛊虫志上的记载很像。 陆蕖华快步走向书房,找出之前的脉案,又拿出蛊虫志对比,发现的确有几分相似。 而蛊虫志的原始地是苗疆。 陆蕖华微微捏紧拳头,她竟把苗疆给忘了。 大胤内陆的土壤特殊,很难生长出真正有剧毒的植物,便是偶有发现,旁边几里之内也必能找到相生相克的解毒之物。 但苗疆就不同了。 那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连随手采的菌子都能制毒致幻,更别说有些人还精通巫蛊之术。 她记得小时候跟养父去过苗疆一次,只待了半个月,就被那些花花绿绿的虫子吓得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养父当时还笑她胆子小,说要教她认苗疆的毒物,可她捂着眼睛直往师父身后躲。 想起往事,陆蕖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思绪压了下去。 就算是知道了来源地,也分不清是什么药。 “若能打入四问堂内部,找到他们研磨前的药渣……”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或许就能分析出真正的毒源。” 但四问堂的背后是禹王。 禹王那边经过上一次试探后,消停了好一阵子,陛下的身体也突然好转,这绝非好事。 陆蕖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梨树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转身对浮春道:“备水,替我更衣。” 浮春一愣:“姑娘,眼看就要天黑了,这是要去哪里?” “四问堂。” 浮春一怔。 自从四问堂药散的事情闹出来后,去看病的人就少了许多。 尤其是以姑娘如今的身份,大可以将大夫叫到府里来,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一定会引起禹王的注意。 浮春面露担忧,低声劝道:“姑娘,不然还是从长计议吧,四问堂那边不知深浅,您若贸然前去……” “总归要去。”陆蕖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正巧这两日身子不爽利,借着这个机会过去瞧上一瞧,不会引人注意。” 第194章 隐藏的爱恋 浮春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决定了的事便不会再改,只得点头。 她取了件不起眼的素色披风给陆蕖华系上,又将马车上的侯府徽记撤了下来。 主仆二人轻车简从,趁着天色尚未全暗,往四问堂的方向驶去。 到了四问堂门口,陆蕖华刚下马车,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夫——”金宝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几包药材,抬头看见陆蕖华,眼睛猛地亮了。 话到嘴边又生生改了口,恭敬地作了个揖,“陆夫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身子不适?” 他问完,又忍不住多看了浮春一眼,目光有些躲闪。 “我家二爷这几日也病着,一直惦念着陆夫人呢。” 金宝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若是陆夫人得空,能否去瞧瞧二爷,他……”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会天还亮着,又逢半月一次的晚灯集市,四问堂门口人来人往,已有不少目光往这边投过来。 浮春心里咯噔一下。 此时不管自家姑娘说什么,落在有心人眼里都能拿去大做文章。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抢先一步开口:“我家主子这两日嗓子受了些风,不便开口。” “听闻谢小公爷和平乐乡君的婚事在即,我家主子已备好厚礼,届时定亲自登门恭贺。”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金宝听出这番话里里外外的拒绝之意,脸色稍稍有些难看,却也没再多说什么,随便客套了两句便告辞了。 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云片糕,塞到浮春手里。 浮春一怔,连忙摆手。 “拿着吧。”金宝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这是我自己月钱买的,不是府里的东西,放心,今日见过陆夫人的事,我不会告诉二爷。”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怕浮春追上来似的,转头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像是在逃。 浮春拎着那包云片糕,只觉烫手。 陆蕖华眉目微扬,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促狭:“从前我怎么没看出,这小子对你还有这份心意?” “哪有什么心意!”浮春耳根微红,将云片糕塞进袖子里,声音有些恼,“都是对姑娘您的歉意罢了。” “何况……他若真对我有意,怎么不早些告诉我,谢小公爷心里在意的根本就不是……” 她话说到一半,觑见自家姑娘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立刻住了嘴,转而说道,“总之,奴婢没有嫁人的打算,奴婢要一辈子陪着姑娘。” 陆蕖华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不管你是嫁人,还是留在我身边,我都会尊重你的意愿。” 浮春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这才转身,朝四问堂的大门走去。 金宝走出老远,躲在巷子拐角处,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浮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四问堂的门内。 他吸了吸鼻涕,将药材往肩上一甩,心里头酸溜溜的。 都怪二爷。 从前浮春见了他,虽说是为了打听二爷的行踪,好让二爷陪夫人回侯府。 可那会儿她看他的眼神至少是热络的。 如今呢? 连句话都不愿多说了。 其实他也明白,浮春是陆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一心只向着自家主子。 二爷对不住陆夫人,便是金宝自己也对不住浮春。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却不是道理能压得下去的。 “哎,二爷之前怎么就被沈氏迷了心呢……”金宝小声抱怨了一句。 罢了,如今再说这些都无用了。 他选了二爷,便只能替二爷办事,两条路上的人,本就凑不到一块儿去。 “二爷啊二爷,”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您以后可得赔小人一个贴心的夫人。” 说完,他将药材往怀里一揣,快步朝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四问堂不愧是京城最大的医馆,即便到了晚间,堂内依旧灯火通明,药香浓郁。 坐馆的大夫就有十数位,甚至每位大夫擅长的领域都清晰地标注在身后的屏风上。 一个医馆学徒正从里面出来,抬眼看见停在门口的马车,虽未挂徽记,但那马匹的品相,车帘的料子都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他立刻收敛了神色,快步迎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位夫人是第一次到我们这里来?想来是不知晓我们这儿的规矩。” 那学徒年纪不大,说话却十分老练,态度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四问堂晚上是不接待病人的,夫人若要看诊,还请明日赶早。” 浮春按照来前准备好的说辞,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刻薄:“哟,如今的四问堂,架子倒比从前还大了。” “莫不是这阵子生意冷清了,索性连晚间的门面都不愿撑了?” 学徒被她这番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却又不敢得罪这明显是哪个高门府邸里出来的管事丫鬟,只得尴尬地陪着笑,连连拱手:“这位姐姐说笑了,实在是对不住,这是我们东家定的规矩,小的们也是听差办事。” “夫人既然身子不适,不妨先说说是什么症状?小的安排大夫上门看诊,包管不耽误夫人的事。” 浮春见他服了软,这才微微扬起下巴,却依旧是一副拿腔拿调的姿态:“罢了,上门就不必了,我家主子有专门的大夫伺候,今日过来,原也不是专程来看诊的。” “不过是逛晚灯集市逛得乏了,觉得身子有些不爽利,正巧路过你们这儿,便顺路进来瞧瞧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学徒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药柜的方向,继续道:“你给拿些调养气血的药便是了。” “我家主子近日操劳,总说身上没力气,若能再配些让体态丰润些的方子,那便更好。” 学徒听完这番话,瞬间便明白,这哪里是来看诊的,分明是来调养的。 京城里的高门贵妇们,十个里有八个都在乎自己的容貌体态,隔三岔五便要抓些调养气血,养颜润肤的方子。 四问堂专门辟了一处独立的诊室,便是专为接待这些贵妇人,东家特意交代了,不管何时,只要是来调养身子的,一定要把人留下。 第195章 以身入局 学徒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腰弯得更深了些:“夫人若是想调养气血,不如随小人去里院,里面专设了调养身子诊堂。” 浮春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你刚才不还说晚上一律不接诊,怎么这会儿又改了口?你们四问堂的规矩还真是多变。” “姐姐误会了,生病和调养身子那可不一样。” 学徒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耐心解释道,“生病是急症,晚间大夫轮值的人少,怕诊不仔细耽误了病情。” “但调养是慢功夫,咱们里院的调养师日夜都在,专候着夫人们的闲的时候过来,夫人随我一进去便知,绝不会让您失望。” 陆蕖华心中冷笑。 阿兄早与她提过,四问堂后半部分的雅苑,是专门用来接待达官显贵家眷调养身体的地方,规矩森严,与前面看病的堂铺截然不同。 所以在来前她特意叮嘱浮春,不要说看诊,只说调养。 果不其然,人被留下了。 她微微颔首,神色淡淡,由着浮春搀扶,跟着学徒往穿过大堂,往右侧一条挂着珠帘的廊道走去。 与外头药堂里的清冷不同,这条廊道两侧点着淡淡的苏合香,墙上挂着几幅工笔花卉,布置得颇为雅致。 廊道尽头是一片独立的院落,院中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在灯笼光下摇曳婆娑。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混合了栀子、茉莉与不知名花草的甜腻香气,闻久了让人昏昏欲睡。 陆蕖华意味深长地拉动浮春的袖子。 浮春立刻将袖子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才勉强稳住心神。 走到院门口,学徒停住脚步,转身对浮春歉然一笑:“这位姐姐,实在对不住,咱们里院的规矩,只接待调养的夫人本人,随从劳烦在外间茶室稍候。” 浮春脸色一沉,眼神凌厉地扫向学徒:“我家夫人初来乍到,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可担当得起?” 学徒脸上始终挂着笑,却寸步不让:“来我们这里调养的夫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还请姐姐在此稍候,只需一个时辰,夫人便能安然出来了。” 他虽是在赔笑,语气里却透着不容商量。 陆蕖华朝浮春轻轻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院门内,迎上来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短衫,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倒是讨喜。 她毕恭毕敬地引着陆蕖华往里走。 穿过一小段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的厢房有几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隐约能看出是女子躺在床上,有人在替她按摩肩颈。 小丫鬟推开最偏远处一间厢房的门,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夫人是头一回来,咱们院里的屋子都是有定数的,这间稍微偏了些,等夫人日后常来,奴婢一定给您安排中间最好的位置。”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点上灯,又弯腰将床榻上的薄褥抚平,引着陆蕖华躺下。 不多时,一个身着灰色直裰的中年男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一缕短须,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男子走到床边坐下,三指搭上陆蕖华的腕脉,闭目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夫人这身子,一看便知操劳过度导致的气血亏空。” “脉象沉细,若光是服用补气血的药物,只怕没有那么快见效。” 陆蕖华眸间闪过一丝深意,这大夫还是有些本领,与她来前诊的脉象大差不差。 “夫人若是想在短时间内让体态丰盈起来,不妨试试咱们这里的香薰按摩,以特制的药膏配合穴位推拿,能加快气血运行,让药效事半功倍。” 陆蕖华心里刚腾起的一丝信任,瞬间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胡扯浇灭。 她不由在心里冷笑。 什么按摩吸收之法,不过是往身上涂抹类似于猪油的香膏,再反复推揉,膏体变得温热,皮肤便会呈现出一种短暂的紧致光滑。 等洗干净了,那层润泽感能维持几日,便给人营造出一种体态丰润了的错觉。 她在医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都是些取巧的法子,根本不能补气血。 难怪四问堂闹出药散害人的风波之后,生意虽冷清了些,却从不缺达官贵人来此一掷千金,原是靠着这种专门骗女人银子的伎俩。 陆蕖华面上仍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微微挑起眉头:“香薰按摩,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多少银子一次?” “夫人可以置办一个套餐。” 那大夫见她上钩,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只需一千两,便能在咱们这里享受一整年的调养,不限次数,随时来随时接待。” 张口就是一千两,还真是敢要。 陆蕖华面色不显,轻声迂回:“今日出门走得急,没有带这么多银子。” “不如先试试你的手法,若果然舒服,下次来再置办也不迟。”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搁在枕边。 小丫鬟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笑几乎咧到了耳根,连忙上前将银票仔细收好:“夫人放心,奴婢一定让夫人满意!” 那大夫也识趣地站起身,拱了拱手说这就去给夫人开一个专门调养的方子。 说完便从内室的门退了出去,只留那小丫鬟一人在屋内。 丫鬟从柜子里取出几只青瓷小罐,一一打开给陆蕖华闻。 栀子、茉莉……几种香膏并排摆着,甜腻的花香在狭小的厢房里弥散开来。 陆蕖华随意选了栀子花味地。 丫鬟便取出一枚香篆,将香膏填入篆模中,点燃后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青烟袅袅升起的一瞬间,陆蕖华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烟里有迷药。 不是寻常的蒙汗药,而是经过提炼的曼陀罗花粉,剂量还不小。 若非她自幼跟着薛君清学医,对各种迷药的气味烂熟于心,根本分辨不出这般浓郁栀子花香下的迷药。 幸而来前她便做了准备,提前在袖口上撒上了解毒粉。 在走廊她就觉得不对劲,闻了几下,才没有在如此剂量下的迷药中昏睡过去。 趁丫鬟转身点香的片刻,她又将袖口悄悄凑到鼻尖,用力吸了吸。 一股辛辣清凉的气息直冲鼻腔,压制住了那股钻入脑髓的昏沉。 第196章 用人命试药 她放缓呼吸,闭上眼,做出一副沉沉入睡的模样。 丫鬟在旁边候了片刻,试探着叫了两声“夫人”。 见她毫无反应,便放心地走到墙角,将几盆炭火搬了出来,一一点燃。 八月酷暑,屋内本就闷热难当。 几盆炭火烧起来,热浪更是一阵阵涌上来。 不过片刻,陆蕖华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脊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那丫鬟用袖子扇了扇风,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耐烦,转身走进内室。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丫鬟抱怨的语气毫不掩饰,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过来:“这大热的天,还要做蒸汗的活儿,真不把我们这些下人当人看。” “行了,别抱怨了。” 那大夫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咱们这活虽累,总好过处理药散的那批人,我听闻那药散奇臭无比,只要洗一次要,十天过去那味道都冲不散,咱们这儿好歹还有花香遮着,你就知足吧。” 丫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真是不明白,这调养的买卖已经够赚钱了,何必还要去弄那害人的东西?我听说前阵子外头好多人都染了瘾,差点闹出人命来。” “你可别善心太过!” 大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东家要做的事,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 “少问,多做,拿钱走人,这才是咱们的本分。” 丫鬟啧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今日这一百两,我和你各能到手一百吊钱,也算不错了。” “要不是上回那个姓沈的寡妇突然断药,惹来了外头那些瞎打听的人,咱们的生意也不至于冷清成这样。” 陆蕖华在黑暗中睁开一线眼缝。 姓沈的寡妇? 沈梨棠吗? 她果然和四问堂有过往来。 “哎,时辰差不多了,你快去把那夫人的香汗收集好,我瞧那夫人身段气质,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大夫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她身上还自带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和咱们这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夫人不一样,这种体香的汗珠,保不齐还能让我们赚上一笔。” 陆蕖华心中猛然一凛。 收集汗液? 这是做什么?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越是容貌出色、自带体香的女子,在四问堂的价值就越高。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陛下突然好转的病情,禹王给陛下进献的那些延年益寿的丹药里,会不会就有这香汗的成分?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便听脚步声渐近。 丫鬟已经拿着一条雪白的帕子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帕子轻轻按压陆蕖华的额头、鬓角和脖颈。 那动作熟练而麻木,像是做过无数次。 陆蕖华感觉帕子在肌肤上缓缓移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从胃底直涌上来。 她死死掐住掌心,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拼命压制住想吐的冲动。 丫鬟正巧捕捉到她喉间那一闪而过的细微动作,手上的帕子一抖,差点没抓住。 她猛地直起身,声音发虚,试探着问了一句:“夫人……夫人?您醒了吗?” 陆蕖华纹丝不动。 几个平稳的呼吸之后,那丫鬟才长长松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嘴里嘟囔道:“吓死我了。” 她不敢再耽搁,手脚麻利地将陆蕖华身上汗珠擦干。 又从青瓷罐里挑出一大勺甜得发腻的香膏,在掌心搓匀,快速地涂抹在她的面颊和颈侧。 那气味浓得像摔进了花蜜缸里,甜得令人作呕。 陆蕖华躺在那里,硬生生熬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缓缓动了动手指,做出一副悠悠转醒的模样。 见她醒来,丫鬟连忙堆起笑脸凑上前来:“夫人,您睡得好吗?” 陆蕖华违心地点了点头:“……还不错。” 丫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殷勤地取来一面铜镜,捧到她面前。 镜中映出一张面颊微红的脸。 那是被炭火蒸出来的红润。 可铜镜打磨得并不如何精细,烛火又昏,乍一看去,倒确实比平日里白皙了几分。 丫鬟指着镜中的人影,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夫人您瞧,您的肌肤是不是比平日里要白皙许多?这便是咱们香薰蒸汗的妙处,头一回就能见效,来多了效果更好呢。” 陆蕖华敷衍地应了几句,便以天色太晚,要早些回去为借口,打发了丫鬟。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什么般,从袖中拈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随手搁在妆台上。 “你的手艺不错,下次来这里,还找你。” 丫鬟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把将银子攥在掌心。 “奴婢名为玲儿,是这儿的十二号调养师,夫人下回来,直接跟前堂的学徒报奴婢的名字就成,奴婢一定给您留最好的屋子!” 陆蕖华点了点头。 这地方免不了要多来几次,这个小丫鬟嘴碎,藏不住话,定能套出有用的消息。 “你好好替我调养,我不会亏待你。” 玲儿点头哈腰地将她一直送到药堂门口,又殷勤地替她拢了拢披风,才不情不愿地被浮春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直到走出四问堂两条街。 浮春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凑近陆蕖华身边仔细闻了闻。 “姑娘,您身上好香,这四问堂的调养,当真有些门道,您的脸色瞧着都比进去时红润了些。” 陆蕖华想到自己身上的汗珠被人一条帕子一条帕子地收集起来,不知要做成什么东西,她便觉得浑身像爬满了蚂蚁,说不出的恶寒。 “回去打点清水,里里外外洗干净。” 她难得用了嫌恶的语气,“这身栀子花味,香得我发昏。” 浮春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家姑娘在里头没讨着什么好,连忙宽慰道:“姑娘也别全不满意,奴婢此行倒是有些收获。” 陆蕖华侧头看她。 浮春便压低声音将她在茶室等候时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奴婢在茶室等着的时候,正巧看见平乐乡君身边的翠屏姑娘也来了,她没认出奴婢,被几个小丫鬟簇拥着坐在另一头喝茶闲聊。奴婢隔着屏风听了几句。” “她们在谈论外头那些服了药散染了瘾的百姓。” 浮春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翠屏说,外头那些百姓自己命贱,才会药物成瘾,换做是贵人服用,才不会如此。” 陆蕖华眉头拧了起来。 这番话可不只是翠屏在嘲笑百姓那么简单。 她既然敢这般笃定地说换做贵人就没这么多反应,便说明她亲眼见过有人在服用同样的药物,却没有出现成瘾的症状,或者是副作用比百姓那边要轻微得多。 那些卖给百姓的药散,果然只是个引子。 禹王的目的果然是用人命试药,拿穷苦百姓的身体替他磨出最终的药方,再用那药方去讨好陛下、结交权贵、笼络朝臣。 “姑娘,您在想什么?”浮春见她沉默,低声问道。 陆蕖华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今日我来四问堂的事,先不要告诉阿兄。” 第197章 想侵入她的生活 更深露重,窗外的蝉鸣歇了,只余下廊下几盏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陆蕖华沐浴更衣后,重新躺回软榻上,借着烛光翻看那本泛黄的蛊虫志。 她眉头微微蹙着,心思显然不在书页上。 丹荔端着安神茶走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副光景。 她将茶盏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去拿陆蕖华手里的书。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的嗔怪:“姑娘,这么晚了就不要看了,容易伤眼伤神。” 陆蕖华将书又拿了回来,换了个姿势靠在引枕上,低声道:“听他们说药散里有一味药,味道很浓烈,我想在医书上找找有没有相似的。” 她在心里已经盘算了几株药草,麻黄、闹羊花…… 可总觉得都不太对。 这些药虽能致幻成瘾,但成瘾效果并不十分强烈,与她观察到的病症不太吻合。 而且她还想找找,研制什么样的药,需要以女子的汗液为药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那些甜腻的花香还黏在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浮春刻意提高的声音:“将军,您回府了?姑娘刚沐浴完正准备歇息呢。” 陆蕖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坐直了身子。 玄影明明说过,阿兄要在皇宫待上两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低头嗅了嗅袖口。 明明已经用皂角细细搓洗过两遍,又泡了小半个时辰的花瓣浴。 可那股栀子花的甜腻味道依旧挥之不去,像是渗进了肌肤深处。 萧恒湛推门进来时,便看见她趴在床上,一条腿曲着,赤足露在薄被外面,手里还攥着刚捞回来的医书。 烛火映着她半干的发丝,在肩头铺开一片墨色的缎子。 他眉眼间流露出两分无奈,走上前将她踢开的薄被重新拢好。 “小四,就算现在是酷暑,也不能开着窗户赤脚在床上看书。” 说着,他对着丹荔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丹荔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陆蕖华瘪瘪嘴,却还是听话地将脚缩进薄被里,顺手将医书搁在枕边。 她仰起脸看他,问道:“陛下的身子如何了?居然肯放你回来。” 萧恒湛在床沿坐下,声音暗哑,带着连日来在宫中周旋的疲惫。 “陛下过多服用丹药,时而精神涣散,时而萎靡虚弱,如今就是连宫里的太医都摸不准,陛下到底能撑到何时。” 他顿了顿,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陛下原也不肯放我回来,是我同他说,昨日梦到母亲,心中难安,要回府给母亲上柱香,他念及母亲,这才同意。” 陆蕖华心头一紧,没想到陛下的身子居然坏到这种程度。 她直起身,将萧恒湛的头揽过来,让他躺在自己的膝上,伸出手指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 “陛下一向不看好大皇子,如今病势沉重,心忧朝堂,自是会留你在宫中,时时询问朝局动向。” 她的声音轻缓,语气不由多了两分沉重:“只是陛下这般信任你,那些盘算着权势的人,只怕会更加忌惮你对你下手。” 萧恒湛闭着眼,享受着她指尖带来的片刻舒缓。 “侯府流言四起时,朝中其他大臣也一同被卷入漩涡,他们若是聪明些,便该知道这流言背后的深意。” 他睁开幽深的眸子,嘴角勾着一抹若隐若无的笑意:“我的小四手段这般厉害,他们不会轻易招惹我。” 陆蕖华挑了挑眉,神情略有些小得意。 萧恒湛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向下,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又落在她垂散的发丝上。 “小四。”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 “你素来不喜欢栀子的甜腻香气。”他的手指绕起她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今日去了哪里?” 陆蕖华早就想过他会问,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随意:“今日去了晚灯集会,在街上闻到这栀子香,觉得别有一番风味,便在沐浴的时候用了栀子。” 萧恒湛眸子暗了暗,从她身上支起身。 陆蕖华不想被她看出端倪,将头埋进他的颈肩,鼻尖蹭过他衣领边缘露出的肌肤。 带着几分撒娇意味询问:“阿兄不喜欢吗?” 萧恒湛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 她极少这般主动,平日里便是被他抱在怀里,也总是带着几分隐忍的乖顺。 像今日这样软软地贴上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说话的姿态,便是从前她还未与他决裂时,也是少有的。 她的小四,连说谎都不会。 萧恒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臂将她圈进怀里,低声说:“不喜欢,明天我给你换一种。” 他想着,或许是他占有欲太强。 小四偶尔有些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却还是不动声色地侵入她的生活。 陆蕖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的风灯,将烛影吹得摇摇晃晃。 陆蕖华难得睡得这样沉。 这几日萧恒湛不在府中,她夜里总是要醒好几回。 有时梦到小时候受罚的事情。 有时梦到萧周氏用那双浑浊怨毒的眼睛紧盯着她。 有时干脆就是莫名惊醒,睁着眼望着帐顶,直到天边泛白才又迷迷糊糊睡去。 可今晚不一样。 她窝在萧恒湛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的衣料,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梦中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萧恒湛却难眠。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 他的小四,连睡着了都这般好看。 就在这时,陆蕖华翻了个身。 她的腿搭上来,膝盖不偏不倚地抵在了他的股间。 萧恒湛的呼吸骤然一紧。 第198章 去查 萧恒湛浑身僵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几乎是在一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蕖华浑然不觉,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够舒服,又将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搭在他腰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划过他腹部的肌肉。 萧恒湛咬紧牙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 陆蕖华的手被挪开了,可她的腿还搭在那里。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将她整个人紧紧箍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压抑而无奈的叹息。 “小四。” 萧恒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睡梦中的陆蕖华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 她的睫毛动了动,嘴唇翕张,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呓语。 “阿兄~” 那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带着睡梦特有的慵懒与娇憨,尾音上扬,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 萧恒湛闭上眼,将脸埋进她的发丝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等明日,定要将这栀子香换掉。 次日,陆蕖华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朦胧,下意识伸手去摸身旁的人,指尖却碰到了一只冰凉的瓷瓶。 她清醒了些,微微撑起身子,拿起小瓶,注意到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得整齐的字条。 陆蕖华将字条展开,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用这个”。 笔锋遒劲,是一贯的萧恒湛风格。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梨花香便漫了出来。 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味道。 浮春端着温水进来,瞧见她正握着那只瓷瓶出神,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香是将军天不亮就让人去城外香坊取的,说是昨夜里就吩咐下去了,那香坊的掌柜还没开门就被敲起来,吓了一跳呢。” 陆蕖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瓶身。 片刻,她将东西收进妆匣里。 浮春正将帕子浸入温水中,见状微微一怔:“姑娘今日不用吗?” 陆蕖华摇了摇头,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 “今日要去江府,柴夫人只喜欢新鲜的瓜果香,我身上这栀子味还没散,在加上这梨香,实在腻人。” 浮春了然。 “选身体面的衣服来。”陆蕖华吩咐。 她今日要去江府登门拜谢。 侯府的事情解决后,她一直忙着帮忙打通静园与侯府之间那两间院子的事。 今日才总算是得空。 等一切收拾妥当,陆蕖华想起之前就备下的东西。 “我先前让你备好的贺礼清点好了吗?” “都备好了,按姑娘的吩咐,柴夫人的是一对暖玉护膝,江二公子的是一套岭南来的茶具,江三公子是一套护具,还有小姑娘的点心。” 浮春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答道。 陆蕖华点了点头,“派人搬到马车上吧,我们早些过去。” 浮春领命,正要转身出去吩咐,丹荔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有些异样,低声说:“姑娘,今日由奴婢跟着姑娘出门吧,济安堂那边传来消息,要浮春过去帮忙。” 陆蕖华眉头微微蹙起。 当初容尘进京之后,她们便对外统一了口径,济安堂的老大夫因为上了年纪,体力不支,无法继续为病人诊治,便带着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回乡下养病去了,将医馆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容尘打理。 这个说辞合情合理,至今无人起疑。 怎么会突然要浮春过去? “容公子那边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丹荔摇了摇头,迟疑片刻才道:“传话的人没说,只说让浮春姐姐尽快过去,好像是……有人要来问从前那老大夫的事。” 陆蕖华的心微微一沉。 是禹王的人?还是其他人? 不管是谁,都说明有人在怀疑济安堂之前那老大夫的身份。 浮春和丹荔当初都扮作丫鬟在医馆里露过面,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浮春道:“你去吧,万事小心,若有人问起,就说老大夫病得不轻,如今在乡下静养,旁地什么都不知道。” 浮春领命离开。 陆蕖华看着她急匆的背影,心里觉得不妥,对着丹荔吩咐:“派些人跟着浮春,暗中保护她。” 另一边,皇宫。 萧恒湛在皇帝为他留的书房内批阅奏折。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宫墙和偶尔掠过的飞鸟,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 这药味是从皇帝寝殿里飘过来的,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玄影无声无息地从侧门走了进来,在案前站定,抱拳道:“将军,属下已经把静园的人手重新布置好了,除了原来那班人,又在院墙外加了暗哨。” 萧恒湛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另外,”玄影觑了一眼他的脸色,继续道,“属下已经查问清楚了,姑娘昨天从静园出去后,去了四问堂。” 萧恒湛手上的朱笔微微一顿。 “姑娘进去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出来了,浮春一直守在外头,中间还跟金宝照过面。” 萧恒湛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姑娘为何会突然想去四问堂?” “应该是因为济安堂送来是信,一时兴起,但四问堂一向谨慎,姑娘应该是没打探出什么消息。” 萧恒湛薄唇紧抿。 他知道陆蕖华的性子,不喜欢麻烦别人。 尤其如今他刚袭爵,朝堂上千头万绪,她定是怕他分心,才一个字都不肯说。 “派人盯着点姑娘,别让她出事。” 玄影抱拳:“属下明白。” 他转身欲走,却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犹豫之色,似乎还有什么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萧恒湛看着他的表情,眉心微皱:“还有事?” 玄影斟酌了片刻,才道:“属下打听到,昨日姑娘从四问堂出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不知是不是在四问堂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萧恒湛脸色瞬间阴沉,冷声透吐露出两个字:“去查。” 第199章 允许你把她娶为平妻 玄影心头一凛,立即领命。 “是!”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守门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躬身禀道:“将军,平乐乡君求见……”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萧恒湛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萧恒湛面目冷淡 他和柳惜音素无交集。 甚至可以说,因为太后和国公府的关系,他与她之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内侍面容为难,低低补充一句:“平乐乡君说……是太后叫她过来的。” 萧恒湛抬起眼。 内侍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连忙垂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殿外传来了柳惜音温和的声音。 “萧将军,太后请将军去寿安宫小聚。” 太后。 萧恒湛脑海中下意识闪过萧周氏的面容和那些被他压在暗格的密信。 太后曾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只是证据未全,他才一直按捺不发。 如今,她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殿门被推开时,柳惜音正站在廊下,一身浅碧色宫装,鬓边簪着一朵时令的紫薇,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萧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 她的目光从他面上掠过,笑意不减,话里却多了几分深意。 萧恒湛没有理会,抬手示意她先行,自己落后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寿安宫的方向走去。 柳惜音走在前面,像是知道他不会主动开口,自顾自地说:“将军不必紧张,太后娘娘今早见过陛下,听他说起你,就想召你过来说说话。”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恰到好处的解释了缘由。 这样的分寸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萧恒湛一直知晓柳惜音蕙质兰心,深得太后喜爱信任,这些年也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近些年她似乎更周全了。 他“嗯”了一声,不算佛她的面子。 寿安宫坐落在皇宫西侧,与皇帝的寝殿隔着一整片御花园。 柳惜音在宫门前停下脚步,侧身对萧恒湛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退到一旁,并不打算一同入内。 萧恒湛跨过门槛,绕过雕刻着百鸟朝凤的紫檀屏风,便看见了太后。 她今日的精神比往日好了许多,面色红润,倚在贵妃椅上,明黄的外袍罩在肩上,衬得她威严依旧。 几个宫女垂手侍立在一旁,见他进来,纷纷屈膝行礼。 萧恒湛垂下眼帘,撩袍跪下,行了大礼。 “臣萧恒湛,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经历过三朝风云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伸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和而缓慢,“你父亲去世后,哀家一直想要见见你,今日总算是得空了。” 萧恒湛站起身,垂手立在殿中,“谢太后挂怀。” 太后指了指一旁的锦凳,“坐吧,不必拘礼。” 他依言坐下。 太后端详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多年前亲手搁置的瓷器,如今被命运之手重新推到了面前。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轻叹了一声:“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 萧恒湛面色冷淡,低沉着说:“不止太后一人同臣说这番话,只是家母去世时间太长,臣已经记不清家母的模样了。” 说到去世两个字时,他的语速慢了一瞬,目光也有意扫向太后。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将茶盏搁回案上。 “平阳逝世,哀家也深感心痛。”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怅然,“若非你父亲被郑氏迷了心窍,她何至于郁结至死?” 萧恒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年你父亲要扶正郑氏时,哀家也曾劝过。” 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慢慢说起从前的事。 “哀家觉得她应该戴罪一辈子,只是她到底为你父亲育有一子,皇帝也惦念着老侯爷的功勋,才会允诺。”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恒湛身上,多了几分温度:“但也在事后将你接入宫中抚养两年,恒湛,你可明白哀家与皇帝的心思?” 萧恒湛垂下眼帘,将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压在眼底。 “这番话陛下已同臣说过多次,臣拎得清事情轻重。”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太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语气也轻快了些,“如此,哀家就放心了。” 她抿了口茶,抬起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不再绕弯子,直接将话挑明: “如今你也二十有五,却一直未曾成亲,皇帝很是担心这件事,恒湛,你可有心仪的人?” 萧恒湛的眸子暗了暗,正欲开口搪塞。 太后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抢先一步将话堵死。 “哀家知道,你有一养妹,对她很是看重。” “虽然……”她话锋一转,语气染上两分不容置喙,“她现在不是萧氏族谱上的人,还是江家遗珠,可到底与你称兄道妹数年,还嫁过人。” “你是哀家和皇帝都很看重的要臣,这样的人可配不上你。” 萧恒湛眯了眯眸子,小四不在族谱这件事,并未宣扬。 且那日江家认下小四为江家人的消息连侯府都没传出,太后是怎么知道的? “哀家母族有个姑娘,模样和性子都很端正,皇帝有心要将她许配给你……” “太后娘娘。”萧恒湛终于开了口,轻声打断她的话。 他抬起眼,直视着太后,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臣幼年时,亲眼看到母亲是如何含恨而逝,臣没有娶亲的心思,谢过太后娘娘的好意。” 殿内静了一瞬。 太后没有恼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她目光审视,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哀家知道,你这孩子和平阳一样倔,认定了一个人,是轻易更改不了的。” “语心那孩子最是温婉不过,你见了她,定会欢喜。” 萧恒湛的嘴角微微抿紧,正要再次开口拒绝,却被太后抬手制止。 “哀家也不逼你,允许你把她和陆蕖华一同娶为平妻。” 第200章 逼他娶一个素未蒙面的女子 萧恒湛的瞳孔微微一缩,几乎要冷笑出声。 好一个隆恩浩荡。 逼他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还要把他的小四也拖下水,让她们平起平坐,互相制衡,而他还要跪下来叩谢这份恩典。 他明白太后的算计。 她不是真的在意他娶谁。 她只要在他身边安插一双眼睛。 但他更清楚,若是今日不应下这桩婚事,太后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连小四也会被波及。 萧恒湛幽深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片刻,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 “既然太后娘娘都如此说了,那微臣再推拒,便是不知好歹了。” 他站起身,拱手朝太后深深一揖:“多谢太后娘娘慈爱,将语心姑娘赐给臣为平妻。” 太后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诧。 她原以为他会推三阻四,甚至搬出皇帝来压她。 她连应对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却没料到他会这般轻易地应承下来。 看来……他对陆蕖华,也没有外人传言的那般在意。 男人嘛,都是一样。 有一朵解语花,还想要一株并蒂莲。 “你是个好孩子。” 她微微颔首,语气里略带满意的赞许,“没有跟你母亲一样,要求一心一意,她若是早看清世间有志向的男子,就是会招蜂引蝶、三妻四妾,便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萧恒湛垂着眼帘,唇边那抹笑意依旧挂着,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握成了拳,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他的母亲是为了保全侯府,才在那场名为婚姻的牢笼里蹉跎至死。 而如今,这个害死他母亲的幕后主使之一,竟敢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将她的死归结为看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层层压了下去。 太后一直在观察他,见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心中评估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下去。 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倦怠:“说了这许久的话,哀家也乏了,你先下去吧。” 萧恒湛站起身,拱手行礼:“臣告退。” “你和语心的婚事,哀家会和皇帝商量。” 太后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皇帝盼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有了着落,听到这个消息,必定会高兴。” 萧恒湛脚步未停,稳步跨出了暖阁的门槛。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驱散了殿内浓郁的檀香。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眼中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可转回头时,一切归为平静。 萧恒湛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外走,步履沉稳,神情如常,看不出半分方才在殿中被迫应下婚事的痕迹。 宫门口,一道浅碧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柳惜音似乎一直在等他。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萧将军慢走。” 萧恒湛脚步略顿,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没有停留。 他没有说话,只是略一颔首作为回应。 柳惜音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的探究渐渐被一层看不透的深意取代。 她收回目光,理了理裙摆,快步朝太后寝殿走去。 殿内,太后靠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睁眼,只淡淡问了一句:“他走了?” 柳惜音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她轻轻按揉太阳穴,低低回道:“是。” 太后“嗯”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又忽然开口:“你觉得,他是真心应下这门亲事的吗?” 柳惜音的手指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萧将军的心思,惜音不敢妄测。”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睁开眼。 “他方才离开时,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勉强。” 柳惜音斟酌着措辞,“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件事的样子。” 太后重新阖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你还是小瞧了他。” 另一边,陆蕖华的马车刚拐进江府门前的那条巷子,远远便瞧见一团粉色的影子蹲在石阶上。 那团影子一看见马车上的徽记,立刻站起身,提起裙摆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姐姐,姐姐!” 江霁雪踮着脚尖,仰着脸往车帘的方向张望,双丫髻上的粉色发带在晨光里一颠一颠的,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雀儿。 马车还没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了车辕边。 浮春连忙伸手去扶,生怕她一个不稳踩空了。 陆蕖华掀帘下车,便被江霁雪一把挽住了胳膊。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捧星星,亮得惊人:“姐姐,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婶婶昨日没有靠人搀扶,独自一个人在窗前站了一炷香呢!” 陆蕖华微微一怔,眉眼间浮起几分意外。 这些日子她忙着,已有好几日不曾来江府看诊。 没想到就这么短短几日,柴姝宜的恢复竟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当真?”她低头看着江霁雪,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真的真的!”江霁雪仰着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亲眼瞧见的,婶婶自己扶着窗台站起来,丫鬟上去想扶,她还不让呢,说要自己试试。” 她一边说一边学着柴姝宜的样子,板着小脸把手背到身后,那故作严肃的模样逗得陆蕖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后来婶婶站了小半炷香就累了,我就让她坐下歇一歇,她还不肯呢,又多站了一会儿。” 江霁雪越说越兴奋,拽着陆蕖华的手不放,仿佛要立刻把她拉到柴姝宜面前亲眼验证。 陆蕖华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了一句:“夫人这几日可有按时用药敷腿?” “每日都按姐姐说的敷,就是总抱怨那药味太重了,说闻着像是踩了满脚的烂叶子。”江霁月用手扇了扇鼻尖,一副苦哈哈的说道。 陆蕖华不由弯了弯唇角,轻声道:“那几味药本就味道重些,良药苦口,能坚持用便好。” “是极是极,我也是这么同婶婶说的。” 江霁雪像是个小大人一样连连点头,又絮絮叨叨说起来,“还是姐姐有办法,从前那些大夫开的方子,婶婶总是吃上两日便不肯再吃了,不是嫌苦就是说没用。姐姐开的药,她也嫌,却从来没断过。” 两人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廊下的石榴树已经结了青色的果,几枝枝条垂下来,拂在游廊的栏杆上。 第201章 不能借义妹的名义占了恩情 江霁雪走在陆蕖华身边,声音轻快:“我前些日子将姑母好转的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看了信,高兴得不得了。” “昨日收到回信,信纸上面还有她的泪渍呢。” 小姑娘歪着头,面上不显,语气里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 “若是她知道姑母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一定会更加开心的。” 陆蕖华静静听着,心中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她来过江府这么多次,从未听他们提起过江大人。 江霁雪的姑丈,柴姝宜的夫君。 按理来说,江家此番入京,本应是江大人为主,携家眷一同述职。 可江大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柴姝宜水土不服,病重在床,也不曾见他来关心。 便是江予淮和江予舟在府中提起他时,也总是一语带过,神色淡淡的。 陆蕖华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轻声问道:“雪儿,为何……不曾听你提起过江大人?” 江霁雪脚下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我不是很喜欢姑丈,他现在最在意的不是姑母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别扭。 陆蕖华微微蹙起眉头,正想再问…… “那是因为,他要陪他那身体羸弱的美妾。” 一道带着些许嘲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蕖华回过头,便见江予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回廊转角处,手里摇着折扇,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更显风流。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只是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冷。 江予淮几步走上前来,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江霁雪的脑袋:“小姑娘家家的,在这里编排长辈,也不怕姐姐笑话。” 江霁雪捂着脑袋朝他吐了吐舌头,小跑着往柴姝宜的院子去了,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陆蕖华招手:“姐姐你快些来,姑母等着你呢!”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蕖华转向江予淮,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来江府这么多次,也未曾见过江大人,所以有些疑问。” 江予淮收起折扇,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也不怪你多问,是我未曾和你说起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廊外那株石榴树上,淡淡道:“我父亲自从几年前被母亲塞了几房小妾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从前父亲虽算不得什么情种,但待母亲也是相敬如宾,对我们几个兄弟也还算上心。” “可自打那几个妾室进门,他便渐渐不和我们交流了,整日只围着那几个妾室转。” “此番进京述职,他本该一同前往,却因为那美妾说身子不适,延长了进京时间,把这公务推给了二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一个在内闱中失德失责,耽于声色犬马的人,纵有再大的官职,也难掩骨子里的薄情。 陆蕖华沉默了一瞬,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忽然想起之前江予淮说起过,他父亲要将姨母家的女儿认成亲女,以缓解柴姝宜的思女之情。 当时她便觉得奇怪,如今想来,或许那根本不是为了安慰柴姝宜,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罢了。 原来这世间薄情的男子,从来不止萧玉沢一个。 江予淮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用折扇在她眼前晃了晃:“好了好了,今天是你来给我母亲看病的好日子,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母亲还在里面等你呢,快进去吧。” 陆蕖华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也不追问,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朝柴姝宜的院子走去。 柴姝宜的精神状态比陆蕖华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她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正翻着一本岭南风物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亮起一抹温婉的光。 “小四来了。”她将书搁在膝上,朝陆蕖华招手,语气亲昵而自然,“快过来坐。” 陆蕖华规规矩矩行了礼,方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她的手指轻轻搭上柴姝宜的腕间,微垂眼帘。 脉象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那股沉涩阻滞之感已散去大半。 虽还有些滞涩,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淤堵不化的沉涩,而是久卧之后气血尚未完全活络的缓滞。 就像一条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流,冰面已化,水流虽缓,却终于开始重新流淌。 陆蕖华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轻言道:“夫人身体恢复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照这个势头,想来今年正旦前夕,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柴姝宜眸子亮了亮,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 这日子如流水,眼看着就要入秋,再过几月便是正旦。 那她岂不是很快就能出门了? 柴姝宜伸手摸向自己的腿,眼中欣喜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她脸上的喜色很快便被另一件事所取代。 她拉过陆蕖华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正要开口。 便听陆蕖华先一步出了声。 “夫人,我今日过来,一是为您看诊。”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二是……为那日情急之下与二公子定下的义妹一事。” 这与柴姝宜想到一起去了。 她连声接话,温声问:“我正想问你,你为何让外头压下你是江府女儿的流言?” “可是不愿意真的与我们成为一家人?” 陆蕖华连连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夫人容禀,那日求二公子认我做义妹,实在是为救阿兄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 “我深知江府门第贵重,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如今在京中流言缠身,骤然以义妹身份登堂入室,恐遭人非议,污了江府清誉,才会派人压下此事。” 陆蕖华嘴上这样解释,却还有更深的一层原因,没能说出口。 她这些年命途多舛,养父早逝,师父下落不明,韶音被她连累远走他乡,阿兄为了护她树敌无数。 与她亲近之人,似乎都免不了遭受磋磨。 她实在怕自己这不祥的命格,会给江府带来麻烦。 何况她还听江予淮说起过江大人要将姨母家女儿过继一事。 江家人对此反应都很强烈,那份对真正血脉的珍重,她看在眼里。 柴夫人待她如此真心,她不能借着义妹的名义,去占了那位早逝的妹妹的位置。 第202章 母亲在上,受女儿一拜 柴姝宜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久居深宅,早已不似年少时那般通透练达,更不懂刻意揣度人心。 可偏偏望着陆蕖华,心底莫名就生出一股难言的感应。 眼前这孩子垂眸措辞,句句说得周全妥帖,可她就是能清晰察觉,那些话并非全部真心。 柴姝宜伸出手,温柔地抚上陆蕖华的脸颊。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那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让陆蕖华微微一怔。 “你是怕自己连累江府,又觉得顶了义女的名分,是替了我那早逝的孩子,心里不安。对不对?” 陆蕖华瞳孔微颤。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表情已经给了柴姝宜答案。 柴姝宜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怜惜。 她那早逝的女儿,是她心头永远的牵挂。 二十余年了,午夜梦回,她还是会想起那张小小,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的脸。 但这是两回事。 柴姝宜去握陆蕖华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像是要把自己积蓄了半生的暖意都倾注给眼前这个姑娘。 “我那女儿,是我心头永远的牵挂,江府认你,从不是缺了一个女儿才找你填上,是我真心喜欢你,喜欢你品性纯良,重情重义。”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至于外头的流言,身世命格的无稽之谈,我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风浪不比谁少,还护不住一个想认的女儿吗? “旁人怎么说,由他们去,江府的门楣,绝容得下你堂堂正正做我女儿,不要自卑,更不必妄自揣测委屈自己。” 陆蕖华的睫羽剧烈颤动,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柴姝宜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予舟那孩子同我说了,如今这京城诡谲多变,外头只认族谱名分,区区一个义女的名头,根本护不住你。” “他既已当众说你是江家流落在外亲生女儿,那我们便索性顺水推舟,直接将你录入江氏族谱。” 她看着陆蕖华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以义女自居,就以江家嫡亲女儿相待。” “一来是报答你尽心为我诊治的恩情,二来,往后你有江家做靠山,旁人再不敢随意轻辱拿捏你。” “恒湛那孩子再有权势,到底是外姓男子,有些事他鞭长莫及,江家不一样,你是江家的女儿,便是江家的人,谁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便是与整个江府为敌。” 陆蕖华一怔,愣愣看着柴姝宜温柔恳切的眉眼,眼眶微微发涩。 她下意识摇头,声音轻颤:“夫人……这万万不可。” “我怎能做您名正言顺的女儿,当初只是情急借势,我万万不敢占这样大的恩情与名分……” 她的话没说完,柴姝宜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先听自己说。 “我嫁入江家几十年,见过的人情冷暖不算少。” 说到这句话,她眼中一闪而过伤心。 “你与我非亲非故,却肯在我病榻前尽心尽力,不图回报,就这份情就值得我想收你做女儿。” “我这一生,生过一个女儿,却没能把她养大,连她长什么样,会不会笑,会不会像别的姑娘家一样跟我撒娇,我都没福气见。”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这些年心里总空着一块,如今见了你,就忍不住想多疼你些,多护着你些。” “不是要你替她,就是单纯想把没来得及给出去的那份做母亲的心思,分你一点。” “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圆了这份念想,好不好?” 陆蕖华红着眼眶还要再推辞,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压制不住的哽咽:“夫人,您待我如此厚爱,我感念在心。” “可入族谱是大事,我毕竟来路不明,若日后有人拿我的身世做文章,连累江府的名声,我万死难辞其咎。” 柴姝宜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再重复那些宽慰的话。 “小四,你告诉我。” “若有一日江府有难,你会袖手旁观吗?” 陆蕖华眼中泪意未消,却毫不犹豫摇头,语气坚定:“绝不会,夫人与两位兄长待我恩重如山,真有那日,我拼尽性命,也定会护住江家。” 柴姝宜浅浅一笑,了然于心:“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三推拒?” “世间亲情本就是相互扶持,长辈护晚辈周全,晚辈亦能为长辈分忧,江府愿意认你,本就因为你值得我们倾力相护。” 柴姝宜轻柔擦去她眼角泪珠。 “入不入族谱,不在于你来路如何,名声如何,而在于你有没有这份心。” “你有,便一切都值得。” 陆蕖华紧咬下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表情却仍带着几分犹豫。 她何尝不想有这样一个家? 可她怕,怕自己福薄,受不住这样大的亲情,更怕养父的事情,会连累了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快答应呀!” 是一个压得极低的女童声音,稚嫩急切。 “嘘,别说话。” 另一个男声紧跟着响起。 柴姝宜微微侧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随后收回视线,看向陆蕖华,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瞧,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心意。 门外,江霁雪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门板上,一双小手扒着门缝,恨不得把耳朵塞进门里去听。 她是个急性子,听陆蕖华推拒了好几次,急得直攥小拳头,恨不能冲进去替她应下来。 江予淮站在她身后,面上虽比她淡定许多,心里却比她更急。 萧恒湛那厮在边关的时候,有事没事就跟他炫耀自己有个妹妹。 说起四妹妹幼时为了给他做新衣裳扎破指尖哭了半天。 还说四妹妹会在他练武的时候,在一旁偷偷学,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他看了好几年,酸了好几年。 如今这妹妹马上就要上他的了。 是他的! 他怎么能不激动? 江予淮甚至连认亲宴上要穿什么衣裳都想好了,还有以后在外头见了萧恒湛要怎么炫耀的措辞都写了两张纸。 可偏偏女主角迟迟不肯点头。 江予淮终于按捺不住,伸手推开了门。 他大步跨进门槛,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耍赖的执拗,“四妹妹,我已经叫了你这么久的妹妹,你想反悔也已经晚了,我是一定要认你为妹妹。” 江霁雪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学着他的语气,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点头:“雪儿也叫了很多声姐姐,你就是我亲姐姐,不可以赖账的。” 小姑娘说这话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那模样与其说是在说服,不如说是在撒娇。 陆蕖华看着他们,喉间的哽咽再也压不住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然后缓缓起身,端端正正地跪在柴姝宜面前。 “母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第203章 温情 柴姝宜听到陆蕖华那一声“母亲”,眼中涌出些许泪花,连忙别过脸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哎。” 柴姝宜真真切切应了一声,伸手将陆蕖华从地上扶起来,目光一直从她的眉眼看到下颚。 看着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只觉得怎么看也不够。 柴姝宜将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玉镯褪了下来。 那镯子成色极好,温润如脂,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拉过陆蕖华的手,将镯子轻轻套在她的腕上。 “这是我成婚那年,母亲送给我的陪嫁,这么多年一直戴在手上,如今给你,正合适。” 陆蕖华低头看着腕间那只玉镯,喉间又泛起一股酸涩。 她知道这是柴姝宜的心意,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温声道:“多谢母亲。” 门外静静候着的丹荔,隐约听着屋内的对话,眼眶微微泛红。 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亲眼看着她在侯府和国公府里,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如今姑娘总算是有了第二个愿意真心疼爱她的亲人,这比什么赏赐都珍贵。 她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打心眼里替姑娘而欢喜动容。 正想着,便听见陆蕖华在里面唤她。 丹荔连忙理了理衣襟,将早就备好的贺礼端在手中,推门走了进去。 她的眼眶还有些红,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夫人……”陆蕖华从浮春手中接过第一份贺礼,正要将东西递给柴姝宜。 柴姝宜一脸慈爱地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嗔怪:“方才还叫母亲,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就改口叫夫人了?” 陆蕖华面颊微微一红。 她没有双亲,被陆明捡走,也只让她唤养父。 后被老侯爷强塞到郑月容名下。 大多时候,也只唤夫人,只有明面需要做戏才会唤母亲。 如今真的有了视她为亲生的养母,舌头总觉得有些打结。 可柴姝宜这般一说,陆蕖华不知怎得反而放松了些。 她重新将礼物递上前,声音比方才又多了些亲昵:“母亲,这是一双暖玉护膝,虽说现在还是酷暑,但京城的天变得很快,等入了秋之后便能派上用场了。” “我在里面夹了几味祛湿化瘀的药材,您敷腿的时候戴着,能恢复得更好些。” 柴姝宜接过那双护膝,眸子微微一顿,针脚不算匀称,能看出是亲生制作的。 她指尖抚过针脚和夹层里微微凸起的药材包,眼眶又有些泛红。 这辈子,她收过不少礼,名贵的不计其数。 可像这样一针一线都是心意的物件,实在不多。 “你有心了。” 柴姝宜声音略哽,随后示意身边的丫鬟拿去放在自己榻边的柜子里,方便她随时取用。 陆蕖华又将其他几份贺礼一一递了过去。 江霁雪早就在一旁等不及了,一接过点心便打开食盒往嘴里塞。 糖缠咬得嘎嘣脆响,活像一只囤了满嘴食物的小仓鼠。 柴姝宜看得又无奈又好笑,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糖霜,嗔道:“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江霁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姐姐给的比自己买的好吃。” 又将一块云片糕塞进了嘴里。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陆蕖华心里惦记着济安堂的事,便起身告辞。 也不知浮春那边情况如何,有没有回到静园? 她总有些不放心。 江霁雪一听说她要走,立刻放下手中的点心,一把抱住陆蕖华的胳膊不肯撒手。 母亲比其她更喜欢家里的阿兄,常把她塞给婶婶。 名义上是用她来宽慰婶婶亡女之痛。 但她清楚,母亲不过是不想在她身上费心思,只有她将婶婶情况告知母亲的时候,才会得到母亲的零星一点关注。 表兄们虽然对她很好,但年岁相差太大,玩不到一处去。 她看着别家里姊妹们会相互依偎,说体己话,常常幻想自己若是有个姐姐或者妹妹就好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姐姐,还没捂热乎就要走,她哪里舍得。 “姐姐再坐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水汪汪的,那模样任谁看了都狠不下心。 陆蕖华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哄道:“今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姐姐实在不能久留,过两日我再来,到时候带你去溪边放风筝,好不好?” 江霁雪噘着嘴想了半天,又伸出小指:“那说好了,不许赖账,赖账的是小狗。” 陆蕖华笑着与她勾了勾手指,小姑娘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像是想到什么,快步跑出了屋子。 柴姝宜无奈摇头,“这孩子,被我纵容没规矩了。” “正是有母亲这般菩萨心肠的人,雪儿才能这般天真烂漫,这是京城女儿家没有的肆意呢。”陆蕖华柔声说着,眼里的漫出羡慕。 柴姝宜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心口处涩了一下。 陆蕖华没有注意到她心疼的表情,颔首告辞,走出门的时候,被江霁雪撞了个满怀。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将手里的油纸包塞进陆蕖华手里。 “这是我昨天自己做的梅子干,姐姐你路上吃。” 陆蕖华接到梅子干时,油纸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是小姑娘一直珍视抱在怀里捂热的。 她喉间有些发酸,轻轻捏了捏江霁雪肉嘟嘟的脸颊。 “谢谢雪儿,我会好好吃的。” 江霁雪闻言,当下就要黏着陆蕖华回静园。 被江予淮用折扇挡了回去,“我送你出门吧。” 两个人一路往外走。 江予淮今日难得没有一路摇着折扇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走在她身侧,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认亲宴的事。 “等认亲宴办起来,我一定把京城最好的厨子请来,做一桌子岭南和京城的混合菜式。”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对了,京城里跟你不睦的贵女,都有哪些?” 陆蕖华被他突然靠近吓了一跳,睫毛微微颤动,“问这些做什么……” 第204章 他要娶别人了 “当然是认亲宴的时候把她们请来,让她们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如今可不知有恒湛兄撑腰,还有我们江家了,看谁敢嚼舌根。” 陆蕖华被他这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逗得一笑。 这些年因着萧恒湛的关系,外头的人到底是没敢真的刁难她,左右不过是说些难听的话。 什么养女高攀、麻雀充凤凰……她听得多了,耳朵早已起茧。 可听着江予淮语气里的维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悄漫上了心头。 她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打趣着说:“那予淮哥你要请的人可太多了,光是我记得的就有七八个呢。” “你说来听听?” 江予淮一脸认真,甚至从袖中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小册子,那架势仿佛在记录什么军机要务。 陆蕖华细细琢磨出几个,江予淮觉得不够,又缠着她多说些。 她无奈,只得又补了几个,他这才满意地合上册子,继续絮叨认亲宴的事。 江予淮说认亲宴上的布景,她点头说好。 他还说要找人算个好日子,她便说依你安排。 那姿态温顺的不像平日的陆蕖华,倒像是一个真正被兄长宠着的妹妹。 两人走到门口,江予淮正要把陆蕖华送上马车,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几个人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太后给镇远侯赐婚了!” 陆蕖华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赐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陆蕖华的心里。 太后会把谁赐给萧恒湛? 不管是谁都不会是她。 明明早有心里准备,他们之间隔着门第,隔着一场婚事,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朝堂算计,这条路注定走不了太顺。 可真到了这一刻,亲耳听到“赐婚”两个字从旁人口中蹦出来,还是不由得心痛。 “可不是说镇远侯,是个冷面煞神从不进女色,从前陛下不也多番赐婚,都被他给拒绝了。” “对,之前不还传出他要娶霍家嫡女,后来也没了动静,说是一场误会,这次的消息不会也是假的吧?” “这次不一样,我那个做宦官的哥哥,在太后宫外值守,亲耳听到镇远侯答应了太后的赐婚,要迎娶柴氏嫡女。” “柴氏……那不是太后的母族?那他岂不是……” “嘘,后面的话可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了。” “那……镇远侯的养妹怎么办……我听说他们之间可是……” “你也说那是养妹,怎么可能会在一起,何况那养妹还嫁过人,若我是镇远侯,我只怕是躲还躲不及。” “四妹妹你莫要听他们浑说,我这就去撕烂他们的嘴!” 江予淮被他们最后这句话气得不轻,转身就要去教训他们。 被陆蕖华给拦下,“他们不过是听到些流言,随后说说,予淮哥莫要真的放在心上。” “可是……”江予淮看着她这张平静的脸,心不由地抽痛。 难怪今日她会担心自己连累江府。 只怕她听到的流言比这些还要难听百倍。 他捏了捏拳头,认亲宴那日他定要让那群不知好歹的人知道,陆蕖华有人护! 江予淮将情绪压下,暗哑着声音说:“你说得对,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你比我更清楚恒湛兄,他是绝不会应下这桩婚事的。” 陆蕖华垂着眸子,没有回答。 她不是傻子,能看出萧恒湛对她的心意坦荡滚烫,从不遮掩。 他会在深夜翻墙回府只为抱着她睡一觉,会在谨慎的计划下,做出冲动地为她得罪朝臣,会将她从谢家强行带回身边,昭告天下这是他的人。 这样的萧恒湛,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娶另一个女子? 所以此番答应太后的赐婚,定是十分为难的。 她一直都知道和阿兄在一起的这条路,走得一定会很艰难,所以纵使两情相悦,还有所保留。 她怕自己会受伤,也怕自己会是萧恒湛的绊脚石。 这世道对阿兄太残忍了,先是夺走了他母亲和兄长。 如今,还要被迫迎娶自己不心爱,甚至怀揣叵测居心来监视他,残害他的枕边人。 而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四妹妹……”江予淮见她一言不发,还以为她是心痛到说不出话来,急得额头冒汗。 陆蕖华压下满腔汹涌,“予淮哥,我没事,只是我听太后母族似乎也姓柴,她和母亲……有什么关系吗?” 江予淮微微一怔,轻轻叹了口气:“母亲祖上是柴氏的一个旁支。” “当年外祖父那一脉因着一些旧事,与主支渐渐疏远了,后来便迁到了岭南,论辈分,母亲应该唤太后一声姑母,不过这层关系已经隔得很远,这些年也从未走动过。” 陆蕖华默默听完,心中便明白当初为什么太后会找上江家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陆蕖华收回思绪,朝江予淮微微颔首,便转身上了马车。 她的背影依旧挺直,看不出半分颓丧,唯有那道被夕阳拉得极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单薄。 江予淮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辘辘驶远,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马车辘辘驶过喧嚣的街市,车厢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丹荔小心翼翼地觑着陆蕖华的脸色。 斟酌了半晌,才轻声宽慰:“姑娘,此事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将军对姑娘的心意,奴婢看在眼里,他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答应赐婚,定是有别的打算,或是权宜之计……” 陆蕖华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不管这次会如何,她只希望萧恒湛莫要再因为所谓的误会,而把她抛下了。 她只会给一个人一次原谅的机会。 萧恒湛若再敢抛下她,她生生世世都不原谅他。 马车停在静园门口。 陆蕖华掀帘下车时,一道火红的身影从门廊的阴影里冲了出来,直直拦住了她的去路。 霍凌薇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长发高束,只是那双总是盛满骄傲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眼角还残留着未擦干的泪痕,显然来前狠狠哭过。 她看着陆蕖华,下意识地扬起下巴,依旧是那副不肯低头的倔强模样。 “陆蕖华,你还有闲心出去逛街?你怕是不知道萧恒湛要迎娶旁人了吧?” 第205章 她嫁过人,他要娶妻也算公平 霍凌薇以为陆蕖华不知情。 她虽自己心口疼得发慌,眼底却藏着一丝扭曲的快意,想着总算能让这女人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陆蕖华抬起眼,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霍将军这般急切地跑来静园,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吗?” 她的声音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你白跑一趟了。” 霍凌薇脸色微微一僵,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你已经知道了?” 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惊慌,她有些不甘心,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为何这般平静?难道你根本不在乎他要娶谁? 陆蕖华没答话,只侧身欲走。 霍凌薇看着她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积压已久的怒意轰然炸开。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陆蕖华的衣领,指尖都在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你这么薄情的女人?” 丹荔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抓住霍凌薇的手腕。 “霍将军,你怎能对我家姑娘动手!快放开!” 见她不为所动,丹荔不得不搬出萧恒湛。 “今日发生之事,我定会禀告将军,霍将军不希望因为一两句口舌争端,便被治罪吧!” 霍凌薇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到底是忌惮萧恒湛,愤恨地松开了手。 丹荔连忙帮自家姑娘整理被扯乱的衣襟。 霍凌薇红着一双眼睛狠狠瞪着陆蕖华。 那年她知晓陆蕖华抛弃萧恒湛嫁给别人,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与萧恒湛并肩。 她拼命上战场挣军功,成为大胤唯一的女将,就是想靠着满身军功,请求陛下赐婚。 可一步慢,步步慢。 她来到京城时,陛下的身体病重,不见任何朝臣。 而她试探向大皇子提起的赐婚一事也被回绝,说萧恒湛这些年一直拒绝任何赐婚,若是她真想嫁给萧恒湛,那就要他亲自来请求。 父亲见她郁郁寡欢,便和郑月容私下商量了这件事,她知道却没有阻止,天真地以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恒湛会答应的。 却没想到,他会那般言辞拒绝,一点情面余地都不留。 这些日子,京城那些流言蜚语把她所有的骄傲都击碎了。 她也曾利用流言让陆蕖华知难而退,可那些污言秽语未曾伤她分毫。 她看着陆蕖华待在萧恒湛身边,听着她解决侯府风波,才意识到自己认为的娇妻,帮助不到萧恒湛半分,是恶意揣度。 陆蕖华和萧恒湛十年的默契,不是她能插足的。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输给陆蕖华的事实。 却没想到,在陆蕖华心里最要紧的根本就不是萧恒湛。 霍凌薇捏紧拳头,红肿的眼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根本就配不上萧恒湛对你的爱。” “你怎知我家姑娘对将军不是掏出一整颗心?” 丹荔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厉声反驳。 “不是所有人的伤心都该摆在脸上任人指点!” 姑娘对将军的心意,这些年来她全看的眼里,霍凌薇什么都不知晓,凭什么这般揣测她家姑娘? “因为我亲眼看到过!” 霍凌薇天地翻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嘶吼出声。 她逼近一步,眼里的偏执几乎要化为实质。“我亲眼见证萧恒湛在知晓你嫁人的时候,是怎么不顾自己流血的伤势,疯了一样赶来京城阻止你的!” “他为你可以连命都不要,如今他要成婚了,你居然无动于衷。” “陆蕖华,你真该死!” 陆蕖华脑中猛地闪过萧恒湛胸口那道贴近心脏的狰狞疤痕。 又想起成婚前日,萧恒湛没有圣旨便私自回京,将她拘在马车上阻拦她时隐忍的眉眼。 原来不止是因为她要嫁给谢知晦,更多的是在忍痛。 陆蕖华捏紧裙摆,指节泛白,却极力压住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霍凌薇。 “你说完了吗?” 霍凌薇没想到话说到这份上,她居然还能忍。 陆蕖华直视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锋利得像刀:“你这般言辞犀利地说与我听,是想让我怨恨阿兄?还是觉得阿兄没回应你的心意,想让我替你去找他理论?” 霍凌薇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心里很清楚,我影响不了太后的旨意,更无法左右阿兄的决定。” 陆蕖华垂下眸,彻底拆穿了她,“你只是心里憋屈,想找个人发泄罢了。” 霍凌薇被说中心事,脸色青白交加。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替萧恒湛不值。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陆蕖华说得一字不差。 她今日来,与其说是替萧恒湛讨公道,不如说是替自己讨一个解释。 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陆蕖华得到了却这般不在意。 陆蕖华不再看她,径直越过她往府里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霍凌薇带着哽咽的声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陆蕖华,我真的很羡慕你。” 陆蕖华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只留给霍凌薇一个挺直而孤寂的背影。 回到她常住的院子,陆蕖华面容平静地询问院内小厮:“浮春可有回来?” 小厮摇了摇头,“回姑娘,不曾回来。” 陆蕖华抬眸看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西沉了大半,晚霞将院中的梨花树染上一层橘红。 眼瞧着就要天黑了,浮春现在还没有回来,定是济安堂内出了什么事情。 否则以她的性子,不会耽搁这么久。 “丹荔,你派个人将守在浮春身边的暗卫叫回来一个,我要问问出了什么状况。” 丹荔愣在原地,没料到经历了方才那番折腾,姑娘竟还有心思惦记济安堂的事。 她眼底盛满了担忧,迟迟没有动弹。 陆蕖华回过头,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 “世上就是会有很多事情,无法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或者所期盼的那样进行。” 她轻声说着,不知是在安慰丹荔还是在安慰自己,“我嫁过人一次,阿兄若是娶亲,也算是公平。” 第206章 镇远侯,你眼睛瞎了吗 丹荔看着自家姑娘嘴角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喉间一阵发涩:“姑娘,事情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的。” “此事先放下吧。”陆蕖华摇了摇头,眼下她不想再关注这件事。 每想一次,心口便像被钝刀来回锯一次,她低声吩咐:“先按照我说的去做。” 丹荔领命离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陆蕖华屏退左右,换上一身轻便的素色衣裙,斜倚在贵妃椅上,手中握着一本医书,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久久不曾翻过一页。 突然,窗外传来两声短促的布谷鸟的叫声。 这是师父独有的暗号。 陆蕖华倏地坐了起来,推开窗,便见陆寒风站在不远处的梨树下。 他比离京前更黑了些,眉宇间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肩上的布包显然陪着他走了不少路。 陆蕖华眸中闪过一丝惊喜,旋即又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着装在男子面前于理不合,连忙退后了半步。 “寒风师弟,你先去偏厅等待片刻,我更衣便来。” 陆寒风点了点头,正欲转身,便听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痛呼。 他面色一凝,几乎没有犹豫便翻窗进去,正瞧见陆蕖华摔在地上,一本书摊开在脚边,脚踝处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陆蕖华吃痛地捂着脚,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她向来谨慎,走路从不分心,今日却因着赐婚一事心神不宁,连书从榻上滑落都没听见,一脚踩上去便摔了个结实。 陆寒风疾步上前,伸手便要将她扶起。 陆蕖华摆手示意不必。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引人非议,若是再有什么肢体接触,她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她强撑着想要起身,可身子还没有站直,脚踝便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倒过去。 陆寒风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她推拒的机会,手臂一抄,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陆蕖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脸色发白。 “陆寒风,你放开我!” 他充耳不闻,脚步沉稳,手臂如铁箍般牢牢托着她的肩背和膝弯,半分也不肯松。 正要将人放在床上时,身后传来了推门的声音。 “小四……” 萧恒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显然是刚从宫中赶回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陆寒风将陆蕖华抱在怀中、俯身向床的画面。 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们在干什么?” 陆蕖华脸色有些苍白。 她想要解释,可心里还郁结着赐婚的事,又对上他不信任的眼神。 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最终只苍白地吐出一句:“阿兄,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寒风睨了萧恒湛一眼,没有半分要解释的意思,只是将怀中的人平稳地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搁一件易碎的瓷器。 萧恒湛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一拳狠狠打在陆寒风脸上。 这一拳用尽了全力,骨节撞击颧骨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陆寒风整个人撞到一旁的烛台上,青铜烛台轰然倒地,烛泪和火星溅了一地。 陆蕖华瞳孔猛地瞪大。 她没想到他不听任何解释便动手,失声喊道:“萧恒湛!” 外头的守卫闻声立刻冲了进来,甲胄碰撞声齐刷刷地响成一片。 萧恒湛侧身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将床上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守卫们面面相觑,旋即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陆蕖华知道萧恒湛的脾气,也明白他误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陆寒风安顿出去,不能让他在这里继续激怒萧恒湛。 她压下怒意,侧头看向地上的人,语气里满是担忧:“寒风师弟,你还好吗?” 萧恒湛听到她第一句话竟是关心陆寒风,脸色愈发阴沉,眼底泛起骇人的红丝。 陆寒风抬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暗声吐出两个字:“无碍。” 目光却落在陆蕖华的脚上。 他方才亲眼瞧见她想要站起来去扶他,却因为脚伤又疼地缩了回去。 陆蕖华读出了他眼中的关切。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嘴笨,固执,受了伤也不喊痛,只知道默默地看着她。 “我没事。”她压下脚踝的疼痛,语气尽量平稳,“今日是我阿兄冲动,他并非有意的。” “闭嘴,我不需要你替我解释。” 萧恒湛冷声打断她的话,目光如刀锋般落在陆寒风身上。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可知擅闯侯府是死路一条?” 陆寒风没有回答,只是从地上缓缓站起身,用手背蹭去嘴角的血迹。 萧恒湛眼底的冷意更甚,扬声喝道:“来人!” 陆蕖华见他真的要叫人,有些情急:“阿兄,你要干什么?” 萧恒湛没有看她,目光钉在陆寒风身上,面容冷漠,对闻声涌入的守卫一字一句地下令:“把这个刺客拿下。” 守卫们得了令,齐刷刷朝着陆寒风逼近。 陆蕖华不顾脚下钻心的疼痛,几步挡在陆寒风面前。 “住手,他不是刺客。” 她抬眸看向萧恒湛,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阿兄,让他们退下。” 萧恒湛的瞳孔微微一缩,看着她手臂微微张开,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另一个男人牢牢护在身后。 那姿态,从前明明都是为他而设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阴鸷:“你现在还护他?” “你可知他方才的举动若是传出去,你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陆蕖华没有看懂他晦涩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脚踝处的疼痛让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方才不慎摔倒,寒风师弟只是扶了我一把,这是个误会……” “误会?”萧恒湛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他翻窗进你的闺房,将你抱在怀里,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镇远侯。”陆寒风忽然开了口,“你的眼睛瞎了吗?” 第207章 挑拨离间 萧恒湛怒极反笑,眼底却是一片猩红,“你是觉得有小四护着你,我不敢杀了你是吗?” 陆寒风迎上他凌厉的目光,冷硬的一字一句质问:“你看不到她在疼吗?” 萧恒湛脸色一僵,下意识看向陆蕖华。 只见她额间沁着细密的冷汗,左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唇色早已褪尽血色。 她分明已经疼得厉害,却还强撑着挡在陆寒风身前。 “小四……”萧恒湛喉结滚动,心底那股暴戾的怒火瞬间被尖锐的心疼刺穿。 陆蕖华垂下眸子,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哑:“阿兄,让陆寒风先离开。” 萧恒湛捏了捏拳,又松开。 满腔的怒意与妒火被她这一句话尽数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不想真的伤了陆蕖华的心,尤其是在她受伤的时候。 萧恒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屋外的守卫何等机敏,立刻噤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陆寒风深深看了陆蕖华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抱过她的手,深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懊恼与愧疚。 他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翻窗离去。 窗外阴影处,鸦青一直冷眼旁观。 他看着那人几步便轻盈越过守卫巡视的区域,身法之矫健,绝非寻常江湖护卫。 站在他身旁的玄影也看出了端倪,面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也发现了?” 鸦青点了点头,“此人的身法和宫里的影卫很像。”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影卫的身法更轻快,着重在不留痕迹,而陆寒风的身法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是同出一源,却又被刻意修改过。 不管如何,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禀告将军。 他压下心头情绪,冷冷看了一眼今日负责巡值的领班。 “今日巡值的人,每人各领二十军棍。” “是!”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近一远。 陆蕖华面目冷然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床边。 走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额上的冷汗又密了一层,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想让身后人看出她的狼狈。 萧恒湛下意识伸手想要扶她,却被她抬手狠狠推开。 “小四……”萧恒湛看着她毫不掩饰地排斥,眼底一片受伤。 陆蕖华没有应他,独自走到床边坐下,手指微颤地掀开自己的裙摆。 方才只是微微红肿的脚踝,此刻已肿得发亮,隐约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淤血,而且形状有些不对劲。 她心里咯噔一下,只怕不只是扭伤,还骨裂了。 萧恒湛的目光落在她肿胀的脚踝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这么明显的忍痛迹象,他居然因为嫉妒和愤怒完全忽略了…… 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萧恒湛咬着牙,朝门外沉声喝道:“鸦青,立刻请大夫过来!” 随即,他顾不得陆蕖华的排斥,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让阿兄看看……” “陆蕖华倔强地推开他的手,语气冰冷:“不必了。” “都是阿兄不好,”萧恒湛心疼得几乎窒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处,“你不要动,骨头上的伤若不好好诊治,会落下病根的。” “原来阿兄还会担心我,”陆蕖华抬起眼,眼中满是委屈,说出的话却带着刺,“我还以为阿兄的眼里只有我的清白,只有我和男子不清不楚的关系。” 今日骤然听到赐婚的消息,她尚且能说服自己那是形势所迫,选择相信他,包容他。 可他呢? 不过是因为她摔了一跤,被师弟抱了一下,他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动了手,全然不信她。 “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萧恒湛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难以启齿的阴暗,“只是看到他碰你,就恨不能将他碰过你的手折断。” 陆蕖华眼眶瞬间红了,反问:“因为嫉妒,就可以随意将我的师弟当作刺客?那我是不是也能因为嫉妒,把你未来的夫人给杀了?” 萧恒湛浑身一震:“你已经知道了?” “这般喜事早就传遍大街小巷,”陆蕖华冷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凄凉,“还有爱慕你,从边关追到京城的霍将军亲自来告知,我想不知道,可能吗?” 萧恒湛脸色阴沉,没想到此事传扬得这般快。 只是看小四的样子,分明不知晓平妻一事。 他捏了捏拳,瞬间反应过来,太后是有意的,只把柴氏女要做正室的风声放得满京城都是,挑拨他和陆蕖华之间的关系。 最好决裂到连婚事都毁了。 萧恒湛眸中闪过一丝森冷,低声道:“太后允诺我一同迎娶你和柴语心。” 陆蕖华瞳孔猛地一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平妻? 萧恒湛深深地叹了口气,大手覆上她的手背:“你被江家认作亲女之事,连侯府内部都未曾大肆宣扬,太后却知晓了。” “如今侯府与静园只有一墙之隔,你根本不知道这府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太后会立刻以你不检点为名,将你……” 他说不下去了,眼底泛起骇人的猩红。 陆蕖华脸色沉了下去,怪不得一向冷静自持的阿兄见到今日这一幕会那般失控。 只是她没想到,太后为了逼阿兄迎娶柴氏女,竟连平妻这种折中之策都提了出来。 萧恒湛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湿意:“小四,此生我萧恒湛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可太后那边……”陆蕖华眼中满是担忧。 萧恒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狠绝意味的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陆蕖华看着他眼中的深意,心下渐颤。 “让我看看你的脚。”萧恒湛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脚踝,轻轻转动了两下,“疼不疼?” 陆蕖华摇了摇头,强忍着那股钝痛。 “还好没有骨折。”萧恒湛刚松了一口气,正想将她的脚轻轻放回床上,陆蕖华却猝不及防地嘶了一声。 第208章 故意找茬 他按压的位置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 陆蕖华眼中瞬间涌出泪珠,咬着唇道:“果然是骨裂了。”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你不是一向很小心吗?”萧恒湛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陆蕖华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因为太在意他而心神不宁,别过头去冷冷道:“不要你管。” “我知道你还在因我伤了陆寒风的事生气,”萧恒湛抓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捶去,“这样吧,你打我几下?” 陆蕖华的手触及到他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想起霍凌薇先前说的话,动作猛地顿住。 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鸦青恭敬的通报声:“将军,大夫来了。” 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仔细查看了陆蕖华的脚踝,又伸手轻轻按压了几处骨节。 陆蕖华疼得咬紧牙关,却一声不吭。 萧恒湛站在一旁,脸色比她还难看。 “夫人这是骨裂。”老大夫收回手,语气郑重,“骨头上的伤可大可小,若是调养不当,日后走路会落下病根,老夫先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后面再根据休养改善方子类型,只是这段时间需得静心休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地走动,更不能受凉受累。” 萧恒湛一一记下,亲自送老大夫出了门,又吩咐鸦青去抓药。 屋内重归安静。 陆蕖华靠在床头,望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心中一阵懊恼。 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去处理,却要在这榻上躺上一个月,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可她也清楚,方才大夫的诊断与她自己判断的相差无几,这会儿若是强撑着走动,吃亏的终究是自己。 陆蕖华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彻底沉了下去,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都这么晚了,浮春还没有回来,她派去接应的暗卫也不见踪影。 济安堂那边,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 还有陆寒风,他匆匆赶来,冒险翻窗入府,究竟所为何事? 千头万绪搅在一起,陆蕖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厉害。 正心烦意乱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丹荔压低的惊呼。 “姑娘,浮春回来了!” 陆蕖华抬眼看去,只见丹荔搀扶着浮春走了进来。 浮春已换下了那身农户的粗布衣裳,脸上蹭掉的伪装也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只是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愤懑。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陆蕖华眉心紧蹙,语气里满是担忧。 浮春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憋屈到了极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讲述今日的遭遇。 “姑娘有所不知,今日容大夫叫奴婢过去,压根不是看病,分明是演了一场鸿门宴!” 她揉了揉发酸的腿,心有余悸地回忆道:“奴婢刚到济安堂,迎面就撞上了两人。” “正是那日来咱们这儿,用假病试探您的那两个家伙!” 浮春咬牙切齿,“他们今日彻底换了装束,一身侍卫打扮,眼神跟鹰似的盯着奴婢,那审视的架势,恨不得把奴婢剥层皮下来看看。” 她语速飞快地将今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容大夫,我记得你母亲身边跟着的是两个丫鬟吧?”其中一人冷声开口,目光在浮春身上上下扫了一个来回,语气里满是质疑,“怎么今日只来了一个?” 浮春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这不是那日心口疼得死去活来的那位爷吗?” “看着您这红光满面的样子,是已经痊愈了吧?我家大夫还一直惦记着您的病情呢,说您的症状古怪,明明不怎么严重,却一副要死的样子。” “她回去翻了很久的医书,终于翻到了一种症状,脑有病,您可千万要小心这种症状,时不时都会死的。” 那人自然听出她的阴阳怪气,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在浮春身上,“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们兄弟二人寻遍了京城周边的村镇,也未曾看到你口中那位回乡养老的大夫。”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目光落在浮春此刻的衣着上:“你该不会是……装模作样,故意隐藏身份吧?” 浮春当即柳眉倒竖,横眉冷对:“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我家大夫为你费尽心思地隐藏身份?” “我家大夫行医半生,救过的人比你说过的话都多,用得着跟你藏头露尾?” “你!”那人听了就要拔刀,却被身旁另一个看起来稍微沉稳些的男人拦了下来。 那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浮春:“这位姑娘,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容大夫的医术虽妙,却和我们之前请的那位大夫手法颇有出入。” “我们一心想求之前那位神医治病,可容大夫却百般阻挠,不让我们见人……” 浮春一听这话,气得差点笑出声,直接打断他:“如果心疼自己的母亲,不愿她操劳,在你们眼里就成了百般阻挠?这天底下,岂不是全是你们这帮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玩意儿!” 她这话说得毫不留情,把两人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说完,浮春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说什么寻求之前的老大夫看病,你们分明就是想以此讹容大夫,来故意找茬儿的!” 那两人被浮春这一嗓子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前拔刀未遂的那个侍卫脸色铁青,冷笑一声:“牙尖嘴利!我们是不是来找茬,你心里清楚,既然你主子不敢露面,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去禹王府说个清楚!” 说着,竟伸手就要来抓浮春的胳膊。 浮春哪是那么好拿捏的? 她身形一闪,看似柔弱地往后一退,实则脚下暗踩了一个步子,险险避开了那只脏手,嘴里却喊得凄惨:“哎哟!光天化日之下,禹王府的人要强抢民女啦!” 第209章 巧计 浮春嗓门又尖又亮,济安堂虽地界稍偏了些,但因着能缓解四问堂药散的名头,引来不少商贩在周围开店。 这一嗓子下去,门口瞬间围上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两个侍卫没想到她会不顾自己声誉,当众在门口撒泼,一时脸色有些难看。 “甲二,现在怎么办?王爷来前交代了,要我们一定客气,如今闹成这样,只怕是不好交差。” 脾气稍爆拔刀的乙一觉得有些骑虎难下,压低声音,把这个难题抛给了他。 甲二看了看门口围观指点的人,低声呵斥:“闭嘴,谁抢你了?我们只是想请你去王府问话。” 浮春却根本不吃这一套,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们这两个登徒子,光天化日辱我清白,我真是活不下去了。” 她这招滚刀肉练得炉火纯青,全然不似平日里乖顺。 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禹王府侍卫竟敢当街强抢民女……”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不是说禹王殿下仁厚爱民吗?怎么会纵容手下干这种事?” “你这话说得可就天真了,哪家王公贵族不是三妻四妾?这姑娘八成是长的标志,被看上了呗。” “依我看,定是禹王授意,让手下人扮成这副德行,想强抢民女!” 越说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在人堆里喊了一嗓子:“哎!这不是前些日子跟着那位神医老大夫身边的学徒吗?”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百姓们瞬间反应过来,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呼啦啦一下将那两个侍卫围在了中央。 “好哇!连给我们看病的神医的丫鬟都敢抢,你们这是不想让我们活了是吧?” “我之前就听说,老大夫被两个装病的人给气走了,才换成她的儿子,该不会那两个装病的就是你们吧!” “骗子,把姑娘放下,不然别想走!” 一时间,群情激奋,唾沫星子几乎要将甲二和乙一淹没。 甲二脸色铁青,乙一更是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甲二,你快想办法啊!”乙一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你不一向自诩比我聪明冷静,现在怎么连个屁也放不出来!” 甲二狠狠瞪了他一眼,此刻哪是争论这些的时候。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周围的百姓拱了拱手,声音却冷得像冰:“各位乡邻,休要听这丫鬟胡言乱语,这姑娘涉及案子,我们才要请她去王府,并非强抢!” 浮春挑眉看戏,听到这话,拍着大腿干嚎:“父老乡亲们,你们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我跟着老大夫回了乡下,已有一月有余没回京城。” “什么案子能扯到我身上?这摆明就是要把我强进王府,可怜我不久就要嫁人……” 围观的人群愈发激动,眼看就要动手。 甲二与乙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若是在这儿动武,明日京城里关于禹王强掳民女、激起民愤的流言怕是要传疯了。 禹王绝会要了他们的命来平息众怒。 甲二朝乙一使了个狠厉的眼色。 乙一瞬间领会,恶狠狠地剜了浮春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狠!”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锭不小的银子,狠狠摔在浮春面前。 “今日之事,是我们唐突了姑娘,这银子是我们的赔罪!” 说完,他几乎是拽着甲二的胳膊,两人狼狈不堪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 甲二在被拽走前,还不忘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说道:“你莫要以为撒泼打滚就能将这事儿糊弄过去。” 他目光阴鸷地扫了一眼济安堂的牌匾。 “我们王爷想找的人,从没有找不到的,便是掘地三尺,也会将人挖出来。” 撂下这句狠话,他也转身离去。 浮春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凄惨的模样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的冷意。 她心里清楚,这两个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对着周围的百姓深深福了一礼,声音诚恳:“多谢各位乡亲仗义执言,今日若不是大家,奴婢恐怕真要被带走了。” 百姓们见状,纷纷摆手:“哎呀,姑娘快别这么说,老大夫为我们治病,我们做点小事都是应该的!” “是啊,只要那两个狗腿子不敢再来找麻烦就好!” 一场风波,竟成了济安堂的口碑宣传。 浮春捡起地上的银子,掂量了两下塞进怀里,神色恢复如常。 容尘一直站在后堂的窗边,静静看着前堂外的闹剧。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迈出门半步。 浮春在那儿撒泼打滚,演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就知道,根本不需要他出面。 直到浮春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后院走来,他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才露出凝重。 待浮春进了屋,容尘关上门,低声道:“这已经是他们第十次找上门了。” 他眉头紧锁,眼底带着几分疲惫与厌恶:“这一个多月,他们隔三岔五就来一趟,每次都说要找从前那位回乡养老的老大夫。” “我一开始还按照陆大夫教的话术,推说家母病重。” “可没过两日,济安堂就开始有装病的人来闹事,有的说药方无效,有的说药材掺假,甚至还有人故意在前堂呕吐捣乱。” 容尘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闹得真正的病人不敢靠近,我实在没办法,才写信请你过来,想着与他们解释几句,没成想他们竟是不见到人不罢休。” 浮春脸色难看,没想到会是如此的境况。 “容公子且等我将此事回禀姑娘,看看能不能想出些有用的法子。” 容尘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未免夜长梦多,浮春本想从济安堂的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却不曾想刚一出门,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街角暗处有几双眼睛正盯着这边。 为了不暴露姑娘行踪,她只能先留在济安堂帮忙。 一直等到天黑,街上行人稀少,她才借着夜色匆匆往回赶。 可即便如此,那几道视线依旧如影随形。 为了彻底甩开那些尾巴,她不得不钻了好几条黑漆漆的窄巷,甚至还翻了一堵没人住的废墙,这才弄得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地回到了静园。 陆蕖华听完了事情的全貌,脸色阴沉:“看来禹王已经等不及了。” 第210章 羞辱她 浮春接过丹荔递来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心有余悸地点头。 “那两个侍卫临走前还撂了狠话,说禹王要找的人掘地三尺也会挖出来,济安堂那边怕是瞒不了太久了。” 陆蕖华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的医书封面,发出极有规律的沉闷声响。 “禹王越是这般急切,越说明陛下的身子撑不了太久。”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既然他要找,那便让他找个够,容公子那边咬死了不松口,他总不能当真把济安堂拆了。” “你且去告诉容公子,让他不必担心,若再有人来闹事,索性就将店门给关了,旁人问起就说得含糊些,把矛头指向禹王。” 浮春眼眸亮了亮,禹王那般在意自己的声明,定会收手。 她又想起什么,追问:“姑娘,那四问堂那边还去吗?” “上次您从里面出来脸色可不太好,奴婢这心里一直悬着。” 陆蕖华沉了沉眸子,“他们越是盯紧济安堂,越不会想到有人查探四问堂。” “等脚伤好些,我便再去会会那个玲儿。” 浮春还想再劝,可见自家姑娘神色已定,知道劝也无用,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陆蕖华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长叹一口气:“寒风师弟今日来寻我,被阿兄拦住了,你明日去查查他在何处落脚,我有事要问他。” 浮春应下,便与丹荔一同退了出去。 萧恒湛端着亲自煎好的药过来时,夜已经很深。 陆蕖华正坐在书案前看蛊虫志,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大夫说了,伤筋动骨要静养。看书也费神,明日再看。”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 陆蕖华没有反驳,由着他将自己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 他替她掖好被角,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这才在她身侧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陆蕖华起初还闹别扭不愿让萧恒湛抱着睡。 可他动作强硬,不容拒绝,为了不伤到自己,她只能从了。 “阿兄。” 黑暗里,陆蕖华的声音闷闷的。 “嗯?” “济安堂那边,禹王的人盯得很紧。” “我知道。”萧恒湛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平稳,“鸦青已经加派了人手,不会让他们动容尘,你安心养伤,旁的事有我。” 陆蕖华没有再说话。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些纷乱的思绪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翌日清晨,陆蕖华醒来时萧恒湛已不在身边。 浮春进来伺候她梳洗,一边替她绾发一边低声道:“姑娘,暗卫那边传回来消息了,陆公子昨夜出府后,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了脚,今早一直在房中,没有外出。” 陆蕖华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 丫鬟忽然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微妙。 “姑娘,门房来报,说谢二爷来了。” 陆蕖华描眉的手一顿。 浮春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悦:“他来做什么?姑娘与他早已和离,恩断义绝,还有什么好见的?去回了,说姑娘不见。” 丫鬟没有立刻走,小心翼翼地觑着陆蕖华的脸色,小声说:“门房说,谢二爷带了很多东西,说是来探望姑娘,还说有要紧事要和姑娘当面说。” 陆蕖华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丫鬟摇了摇头:“他没说,只说姑娘若是不见他,他就只能擅闯了。” 陆蕖华从镜中看向丫鬟,沉默了一瞬,将手中的眉笔搁回妆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浮春脸色难看得很,“他这分明是威胁。” “姑娘,您若是不想见,奴婢这就去叫护卫将他轰走,这里是静园,不是国公府,由不得他放肆。” “不必。”陆蕖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让他进来吧,他既然敢说擅闯,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见我,与其让他在门口闹起来,不如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浮春也明白谢知晦的性子,偏执得厉害。 若是不由着他,指不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给姑娘惹来麻烦。 她转身对丫鬟吩咐:“去请谢二爷到偏厅候着,就说姑娘腿伤未愈,行动不便,让他等着。” 丫鬟应声退下。 偏厅里,谢知晦站在窗前,背影绷得笔直。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乍一看依旧是那个清隽温润的国公府二公子。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下的青影浓重和手上缠着的绷带,那是他昨夜初闻消息,愤怒一拳打在墙上而伤。 他身后的两个小厮抱着满满当当的礼盒,人参、燕窝、鹿茸……样样都是名贵的滋补之物。 这些东西是他天不亮便亲自去府库里挑的,每一样都想着她从前在谢家时说过身子乏,气血不足,正好用得着。 昨日他下朝回来,路过茶楼时无意间听见几个同僚在议论。 “听说了吗?镇远侯要成亲了,娶的是太后母族的柴氏嫡女,还要把从前那个养妹一同娶作平妻。” “那养妹不是嫁过谢二爷吗?萧将军倒是不嫌弃,竟还要她。” “这你就不懂了,萧将军宠那养妹宠了十年,如今为了娶她,连太后赐婚都一并应了,当真是情种。”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听。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 陆蕖华要嫁给萧恒湛了,做平妻,要和另一个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 那一刻他竟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愤怒?不甘? 或许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难以置信。 当年他娶陆蕖华,虽说心里装着沈梨棠,虽冷落了她三年,可他从未想过要纳妾来羞辱她。 第211章 同样都是觊觎 可萧恒湛呢? 口口声声说把她放在心尖上,到头来却让她以平妻之名进门。 平妻,说起来好听,可谁不知道平妻就是妾? 上头压着一位柴氏嫡女,她又是个孤女,拿什么去和太后的母族抗衡? 更让他觉得荒谬的是,他们是兄妹。 虽说族谱已除,可十年兄妹的名分刻在京中所有人脑子里。 兄长娶妹妹,便是过了明路,那也是罔顾人伦的丑事。 萧恒湛难道不知这桩婚事会让陆蕖华背上多少骂名? 谢知晦攥紧缠着绷带的右手,指节处又渗出一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是什么时候萧恒湛对陆蕖华动了这种心思? 是在添香阁那晚,他当着一众世家子弟的面宣告“我会带小四回家”? 还是说更早? 谢知晦猛然想起,他和陆蕖华成婚前夕,萧恒湛突然找到他,冷声说:“你心里最要紧的不是小四,便不该招惹她!解除这桩婚事。” 那时他眼里满是愤怒。 他只以为是萧恒湛知道他心里有沈梨棠替陆蕖华不满。 如今他细想,里面似乎夹杂着被人夺走心爱之人的妒火。 还有那次带兵围了国公府,将他和母亲逼得退无可退。 如今才看清,那哪里是为妹妹出头? 分明是抢人。 可笑这些年,他竟从未怀疑过他们的兄妹之情。 甚至在和离后,还觉得萧恒湛是陆蕖华的兄长,以他对陆蕖华的爱护程度,定能将她心里的伤痛抚平些。 谢知晦眸光晦暗,想当初萧恒湛还说他对兄嫂心存觊觎,罔顾人伦。 可萧恒湛自己呢? 他难道不也是在觊觎自己养了十年的妹妹? 偏厅的门被推开。 谢知晦转过身。 陆蕖华在丹荔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左腿明显不敢用力,每走一步都带着滞涩。 谢知晦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你的腿怎么伤得这样重?大夫看过怎么说?要不要再请御医过来瞧瞧?” 一连串关心的追问脱口而出,语气里的焦急不似作伪。 陆蕖华没有看他,平静地从他面前走过,在丹荔的搀扶下坐到主位上。 她语气淡漠:“你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谢知晦被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反应刺痛,“我们之间难道就只剩下公事公办?连我关心你都不行吗?” “我与你成婚那三年,你可曾关心过我半分?” 陆蕖华眸中闪过一丝讽刺,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现在问这个,谢知晦,你不觉得可笑?” 谢知晦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愧意。 终究是他负了她。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声音低了下去:“我听闻你受伤了,特意带了些补品来。”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小厮连忙将怀中抱着的礼盒,一一打开。 陆蕖华看着琳琅满目的药材,眉头微蹙。 倒不是因为排斥谢知晦送来的东西,而是他这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 这才一夜,竟然连她受伤都知晓了。 自从和侯府打通院墙后,这静园真是混进了不少苍蝇。 她暗了暗眸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你消息还真是灵通。” 谢知晦微微一噎。 他自然不能说是侯府将消息送到他这里来的,只含糊说:“蕖华,我只是想关心你。” 随即岔开话题,语速快了几分。 “看着你的模样似乎清减了些,一看就知是静园住得不习惯。” “你从前管家的时候,不是最喜欢城南那间院子?清新雅致,还有温泉,也适合养伤,不如……” “哦,那间院子啊。”陆蕖华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慢悠悠地接过话头,“那不是沈梨棠专门沐浴的地方吗?” 谢知晦面色一僵。 记忆被拽回他和陆蕖华新婚那年。 母亲为了让他们早日有孩子,提议让他们去城南那间院子小住几日,增进夫妻感情。 沈梨棠因着大兄去边关一直没安全感,便要一同去。 他想要推脱,沈梨棠便红着眼眶说:“知晦,我只是想去那里泡温泉,不会打扰你和弟妹的。” “你也知道自从生了昀儿后,我的身子就落下了病根,大夫说要泡温泉能恢复的快一些。” “这些年我们母子在府里如履薄冰,幸而你遵守诺言,答应替知行照顾好我和孩子。” 言尽于此,他只能带着她一起。 那时陆蕖华还很体谅,想着沈梨棠面对孔氏总是一副怯懦的模样,他们若是离去,就只剩她一人应付,心善便把她带上了。 她想着不能泡温泉,能和他一起赏花钓鱼也是好的。 可真住到那里,沈梨棠第二日便病了。 而谢知晦贴身照顾,寸步不离。 陆蕖华和丫鬟在院子里待了十几日,觉得无聊,想去泡温泉解解乏。 走到门口便听见丫鬟说:“这里是沈夫人专门沐浴的地方,旁人不能进。” 陆蕖华那时还有骄傲,觉得自己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当夜就离开了。 事后谢知晦去哄她,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原谅的。 只记得那之后,他因为沈梨棠抛下她一次又一次。 “你若是为了送个别人不要的澡堂给我,那还是免了吧。”陆蕖华收回思绪,语气冷淡,“我还没有不堪到这个地步。” 谢知晦脸色难看至极。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弥补,却总是在惹她生气,把她越推越远。 连他自己都怀疑,他真的在乎陆蕖华吗? 他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下,急切解释:“蕖华,是我考虑不周,你想要什么样的院子,我这就去买……” “不用了。”陆蕖华打断他。 谢知晦语气执拗:“只要你说,我一定能找到。” “谢二爷,你还不明白吗?” 丹荔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管你送什么,我家夫人都不会收,不是你找不到,也不是东西不好,是因为送的那个人,是你。” 谢知晦脸色灰白。 他怎会不知道? 他只是想做些什么,弥补她。 陆蕖华看着他,脸上露出几分疲惫。 她还以为他今日登门有什么要紧事,到头来还是这些车轱辘话。 “谢知晦,你若只是为了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那就请回吧。” 第212章 周旋 丹荔上前,朝谢知晦伸手做出一副送客的姿态:“谢二爷,请吧。” 谢知晦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一片片皲裂剥落,露出底下翻涌着的焦灼与不甘。 他的视线落在陆蕖华受伤的腿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夹杂着浓烈的苦涩与嫉妒。 “想来你也知道萧恒湛要成亲这件事了,不然以你的性子,断不会平地摔跤。” 他的声音沙哑笃定,“你从来都是最小心谨慎的人,走路从不分心,除非是心神不宁到极点,才会连脚下都忘了看。” 谢知晦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闪烁着浓烈的嫉妒。 因为陆蕖华嫁给他这三年,从来没有因为他和沈梨棠走得太近而失控过。 她永远是那副温顺得体的模样,不吵不闹,甚至还会体贴地替他和沈梨棠遮掩。 谢知晦曾经以为那是她贤惠大度,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在意过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像是被钝刀来回锯了无数次。 陆蕖华面色冷了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要嫁给萧恒湛做妾。”谢知晦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你从前那般张扬明媚,不止一次放出话说这辈子宁愿此生不嫁也不为妾。” “我母亲当初说要给我纳妾,你便敢直接提出和离,为何到了萧恒湛这里,就违背自己心中所想?” 谢知晦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近乎恳求道:“跟我回去吧,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被沈梨棠迷了心窍,冷落了你三年,只要你愿意回来,我谢知晦此生绝不再娶旁人。”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的偏执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知道你不喜欢京城,不喜欢这些高门大户的尔虞我诈,为了你,我可以辞掉工部的差事,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去苏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愿意跟我走。” 他说得急,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抖。 从昨夜听到太后赐婚的消息起,这个念头便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想,这是他此生最后的机会了。 他只有借着陆蕖华不能为妾这个理由,来做最后的挽留。 他赌她骨子里的骄傲还在,赌她不甘心屈居人下,赌她对萧恒湛的信任还没有深到愿意为他放弃底线。 陆蕖华静静地听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漠:“你既然已经知道萧恒湛要成婚,便应该清楚我和他的婚事,是太后的旨意。” “还有一月,你就要和平乐乡君成婚了,谢知晦,你现在来找我说这些,是将我置于何地?” “太后不会真的想让你嫁给萧恒湛。” 谢知晦急切地接过话头,“否则昨日传出来的风声就不只是萧恒湛要娶柴氏女。至于我和柳惜音的婚事……” 他咬了咬牙,“在太后的心里,我和柳惜音的婚事可比不上萧恒湛和柴氏嫡女的婚事,如果我去同太后说,以带你离开换柴氏嫡女清净,我想太后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早已想好了所有退路,只看陆蕖华愿不愿意与他一同离开。 陆蕖华暗了暗眸子。 她今日耐着性子与谢知晦周旋这许久,并非对他余情未了,而是有意套话。 如今国公府与太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谢知晦敢贸然说出带她离开京城这种话,必定已在心中盘算过退路,料定太后不会追究。 不枉费她陪他演这一场,总算试探出了太后的态度。 太后连柳惜音的婚事都能拿来为萧恒湛的婚事让步,可见让柴氏女嫁给萧恒湛这件事,在太后心中分量极重,绝不仅仅是安插一双眼睛那么简单。 陆蕖华没了心思与他周旋,脸上的冷意褪去几分,神情疏离。 “且不说我和阿兄的婚事如何,便是你和平乐乡君的婚事,太后与国公夫人盼了这么久,何等看重,岂是你我说改便能改的?” “我会和母亲商量。”谢知晦急切想证明自己。 陆蕖华抬手示意听她把话说完。 “你我都不是三岁孩童,如今国公府只剩你一个依仗,你不该为了儿女私情,置国公府的仕途于不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这番话,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应当已同你说过太多次了吧,你可曾看过国公夫人鬓边的白发?” 谢知晦面色一僵,被她这几句发问,问得哑口无言。 陆蕖华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与你当初在一起,本就是个错误,如今拨乱反正,你也该放下了。” “我嘴上说与你见面不识,可你每次来寻我,我都没有避而不见,便是想着凡事留一线,不必闹得太难看,可你若再这般纠缠,就休怪我连最后一丝情面都不留。” 谢知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字。 “如果……如果我与你成婚那三年,肯好好对你,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陆蕖华捏了捏眉心,“谢知晦,没有如果。” 说完这句话,她再不想浪费半分唇舌,将手搭在丹荔腕上,转身离开了偏厅。 偏厅里只剩下谢知晦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 藏书阁。 陆蕖华坐在书案前翻着医书,丹荔端着茶水走进来,“姑娘,自我们离开后,谢二爷一直在原地站了近一个时辰。” “听说走出府的时候,双腿都麻木了。” 陆蕖华翻书的手连停都未停,“离开了就好,他送的那些东西一并带走了吗?” “没有,不过他前脚刚走后脚奴婢就派人将东西送回国公府了,想来国公府应该明白姑娘的意思。” 陆蕖华点了点头,“做的好。” 丹荔面色稍有迟疑,“还有一件事……” 第213章 又来翻窗? 陆蕖华抬眸,注意到她脸上隐隐担忧的神情,将手中的医书搁在膝头,低声道:“说下去。” 丹荔眉心拧紧,“小厮送谢二爷出门的时候,看到平乐乡君的马车就停在巷口。” “问及门房才知晓,从谢二爷抵达静园后半柱香,她便已经候在那了,一直等到谢二爷离开,才跟着一起离开。” 陆蕖华睫毛微颤,脑海中闪过昔日,柳惜音来静园转身被裙摆绊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摔倒,回头朝她露出一个略带窘迫的笑。 那样笨拙,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让人很难生出防备之心。 可她也记得浮春从四问堂回来后说的那些话。 翠屏在茶室里语气轻蔑刻薄说,外头那些染了药瘾的百姓是自己命贱。 贴身丫鬟尚且如此,她很难不怀疑柳惜音不似表面那般温婉。 丹荔见她不发一言,还以为她是不在意此事,语气愈发担忧:“姑娘,今日平乐乡君没有登门,摆明是要看看谢二爷的态度。” “如今又见他在静园呆了近三个时辰,她会不会觉得是您一直在给谢二爷信号,欲拒还迎?若是她因此记恨上您,在太后面前说些什么,只怕会对您不利。” 陆蕖华面容冷然,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我在京城的这些风言风语,纵是她不到太后面前去说,也有和我不睦的人捅到太后面前。” “太后心里对我早就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一直没有理会,怕是觉得我是个孤女,就算拢了阿兄的心,没有人撑腰,日子也不会走太长久。” “何况……”陆蕖华长叹一口气,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我和阿兄还有个摆在明面上的误会,她只会觉得就算破镜重圆,裂痕也不会消失。” 丹荔听着自家姑娘这番话,目光落在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晦暗上,便知她还没有真正原谅将军。 这话不只是揣度太后的想法,更多的是姑娘自己心中所想。 可她不敢点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可如今姑娘不是孤女了,江家要把您认作亲女。” 提到江家,陆蕖华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柔光。 “江家人,待我的确是极好。”她垂下眼帘,语气温和,“只是……”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最好不要过多仰仗,那关系就变质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江家给的越多,她便越要清醒。 不能因为有人撑腰,便心安理得地依赖旁人。 这些年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己站得稳,才不至于在风雨来临时被连根拔起。 丹荔不解地追问:“只是什么?” 陆蕖华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平乐乡君若真要记恨,我也拦不住。” “但我和谢知晦已经一别两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若是真为此事来寻我,反倒是好办,正好借她的口,让谢知晦彻底死心。” 丹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蕖华继续吩咐道:“派人盯紧点国公府那边的动向,另外,再派人给寒风师弟送个信,让他明日来府上寻我。你亲自从后门迎他,别让他再翻窗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丹荔也无奈耸肩,谁能想到姑娘这般伶俐聪颖之人,居然会有一个这般木讷的师弟呢。 “奴婢明白了。” 次日,陆寒风由丹荔引着从后门进了静园偏厅。 他依旧一身利落短打,面容沉静如深潭底的岩石,只是颧骨处还残留着前日那一拳留下的淡淡青紫,在他黧黑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扎眼。 陆蕖华看到他脸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瓷瓶递过去:“那日是我阿兄冲动,也是因着我和他的婚事刚定,他担心我的名声才会做出冲动之举。” “我在这里替他向你道歉,这是我自己研制的药膏,祛瘀消肿效果很好,你拿去用。” 陆寒风听到“婚事刚定”四个字,黧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僵硬,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又面色如常的接过。 他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瓶身上轻轻擦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片刻,他才暗哑着嗓音讷讷道:“是我唐突,才惹出误会。” 陆蕖华摇了摇头:“说开了,便没有什么误会。” 随即将话题引到正事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师父那边情况如何了?” 自从那日收到师父仓促写就的信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她心中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幸而陆寒风来找她时神情镇定,让她确信师父是安全的,心里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陆寒风沉声道:“师父已离开陆家村地界,暂避在一处安全的地方。” “只是……” 他轻叹一口气,“养的那些传信的青雀鸟,被人屠戮殆尽,无法再传信,只能由我传话。” 说罢,陆寒风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一丝冷意。 “师父说,当年陆家村被屠,并非匪患,是官兵所为,下手的人,与禹王有关。” 陆蕖华脸色骤变。 官兵屠村,伪装匪患。 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止是禹王一人。 能调动官兵,事后又能瞒天过海将一桩灭村惨案伪装成匪患,这中间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盖了多少印章。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追问道:“师父是如何知晓这背后之人是禹王?除了拿陆家村人试药,可调查出其他细节?” 陆寒风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愧色:“师父只告诉了我这些,他让你务必小心,禹王的人不仅在找他,也在找当年陆家村的幸存者。他们定会查到你身上。” 正说着,萧恒湛从宫中回来。 他今日难得穿了件浅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是刚从御书房议事出来。 听说陆寒风在后院,他脸色当即沉了几分,转身便大步朝偏厅走来。 一进门,他的目光先在陆蕖华身上停了一瞬,才冷冷地扫向陆寒风:“又来翻窗?” 第214章 身世 陆寒风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男人身量相仿,只是一个冷厉如刀,一个沉静如石,对峙间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片刻,陆寒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走门。” 陆蕖华见两人之间气氛又开始剑拔弩张,连忙将陆寒风方才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萧恒湛听完,神色微凝。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若陆家村的事与禹王有关,那你养父当年在军中的死,恐怕也不是意外,他极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才被灭口。” 陆蕖华垂下眸子。 养父的死是因为毒。 他应该是猜到自己时日无多,才会用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去救老侯爷一命,用那份救命之恩来换她后半生在侯府的立足之地。 但她并没有将自己的猜想告诉萧恒湛。 有些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出来只会让调查方向走歪。 陆蕖华抬起眼看向陆寒风,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探寻:“寒风师弟,你与陆家村,有何关系?” 她不相信他的名字只是巧合。 陆寒风眸子微微颤动,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配剑。 良久,他才沙哑着嗓音开口:“我的确是从陆家村出来的,却不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去寻亲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蕖华只看他身上那一身功夫便猜到,那所谓的寻亲,恐怕远不止那么简单。 但她没有再追问。 他是师父领回来的人,师父信他,她便信他。 陆蕖华将话题转了回来,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既然回了京城,便暂且留在这里,暗中查探禹王府的动静,至于师父那边,我会想办法调一批新的青雀鸟过去寻他。” 萧恒湛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才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鸦青手下有几个擅长追踪的人,让他调拨两个随你去,京城不是荒郊野岭,禹王府更不是寻常府邸,你这点功夫,翻翻窗尚可,真遇上硬茬子,不够看。”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默许了陆寒风留在京城。 陆寒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呛回去,简短地吐出一个字:“行。” 陆蕖华看着这两个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寒风离开后,偏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萧恒湛脸上方才的针锋相对退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冷然。 那日鸦青禀告说陆寒风的身法与宫里影卫很相似之后,他便立刻派人去查了此事。 影卫的名册是宫中的绝密,调阅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但终究还是让他找到了。 宫中影卫旧档中,记录着一个名叫陆山的人。 此人在十五年前的一次出宫任务后,突然从宫中逃走,再无踪迹。 宫中影卫的规矩森严,除了出任务,绝不能离开宫中半步。 更致命的是,每个影卫入宫时都会被逼服下一种特制的毒药,每隔半月便需服用解药,只要一次未准时服药,三日内必定毒发身亡。 那陆山在逃走前偷了一瓶解药,据宫中记录,那瓶药至多只能维持他两年。 如今十五年过去,若没有持续的解药供应,便是坟头的草都有几丈高了。 萧恒湛没有猜错的话,陆寒风应当就是这位陆山的儿子。 什么寻亲,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陆蕖华察觉到萧恒湛的目光一直凝在陆寒风离去的方向,眸子沉了沉,“阿兄,你在看什么?” 萧恒湛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想将此事告知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寒风的身世牵扯到宫中影卫,而影卫的背后又牵连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此时告诉小四,只会让她徒增忧心。 陆蕖华歪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探究:“怎么啦?阿兄有什么话要说?” 萧恒湛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日后莫要私下见他。” 陆蕖华只以为他是对那晚的事情耿耿于怀,无奈地解释了一句:“我只是与他商量要事,何况丹荔就守在门口。” 萧恒湛却忽然俯下身,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是……不想你和任何一个男子说话。” 陆蕖华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呼吸一滞,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他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你的目光有多清澈,只要看你一眼,便会不由自主地被你俘虏。” 陆蕖华被他这番露骨的话弄得面颊倏地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连声音都有些不稳了。 “阿兄,你在胡说什么?” 萧恒湛退开些许,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 他抬起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拂过她微抿的唇瓣,目光在那一抹嫣红上停了一瞬,随即便低头覆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温柔而绵长,他的手掌托在她脑后,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将她稳稳地拢在怀中。 直到她气息不稳地攥紧了他的衣襟,他才意犹未尽地松了口,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低笑了一声。 “小四,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两日后,柳惜音递帖登门。 陆蕖华猜到她会来,却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 那日她的马车在巷口等了近三个时辰,眼睁睁看着谢知晦进了静园又离开,以她的心思之深,断不会将此事轻轻揭过。 柳惜音被丫鬟引着进了偏厅,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碧色便装,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锦盒。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落在陆蕖华搁在脚凳上的左腿上,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关切。 陆蕖华扶着扶手正要起身行礼。 柳惜音已快步走上前来,伸手将她轻轻按了回去,语气温软:“你腿还伤着,就不要做这些虚礼了。” 陆蕖华顺着她的力道重新坐稳,嘴上说了两句客套话:“谢乡君关心,这两日将养着已经好多了。” “乡君可是从谢二爷口中知晓我腿受伤一事?” 柳惜音脸上露出一丝晦涩,摇了摇头:“我是从萧将军口中偶然得知的,他去太医院询问接骨续筋的方子,我正巧在那里给太后娘娘拿养生的药方,便听了一耳朵。”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撇清的解释,“萧将军惦记着你的伤势,问得很是仔细。” 第215章 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陆蕖华眉头微扬,原是如此。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转而将话锋引向了正题。 “那日乡君的马车在静园停了片刻,下人禀告的时候,我想请乡君进来坐坐的,却不曾想乡君已经离开了,今日便是你不登门,他日我的腿好了,也是一定要去拜访的。” 柳惜音听了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唇角勾了勾 随即,不紧不慢地打开带来的锦盒,将那只青瓷药瓶搁在桌上。 “这是太医院的金疮药,专治骨伤,比外头药铺里的强许多,我特意多要了一瓶,你且用着,若是不够,我再让人送过来。” 她做完这些铺垫,才轻描淡写地接上了方才的话头。 “那日是偶然路过,见到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巷口,想着小公爷可能在这里,便贸然等了等,没承想,他竟与你聊了这么久。” 陆蕖华眸中闪过一丝深沉,果然是为这件事来的。 她面色不变,淡淡道:“谢二爷听闻我受伤,特来送了些补品,我已让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国公府了,至于他为何待了那么久,乡君不如亲自去问他。” 柳惜音被她不软不硬地顶回来,笑容依旧温婉:“陆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担心谢小公爷性子执拗,会扰了姑娘清静。” “毕竟下个月我与他的婚事便要办了,若是他总往静园跑,对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她顿了顿,笑意微深:“何况如今姑娘与镇远侯的婚事也已定下,更该避嫌才是,若是镇远侯误会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便不好了。” “我说这话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将心比心,同为女子,不想看妹妹身陷流言。” 陆蕖华自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看似关心,实则在提醒她注意分寸,也在试探萧恒湛的态度。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挂着笑,“乡君说的有理,不过谢二爷那边,我早已把话说绝。” “他若再来,我不会再见,乡君若是不放心,不如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让他收了心,也省得我这静园的门房为难。” 柳惜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妹妹这样说,我便放心了,太后那边还等着我去照料,药记得用,太医院说效果极好。” 陆蕖华起身朝着她虚虚一礼,随后对着丹荔吩咐:“送乡君出去。” 丹荔送柳惜音出府后折返,回到偏厅时眉头还拧着。 她忍不住吐槽:“姑娘,这平乐乡君看着温温柔柔的,可说出的每句话都像藏着钩子,听着怪不舒服的。” “对对。”浮春点头附和,“而且她脸上明明是在笑,奴婢却总觉得笑得很沉重。” 陆蕖华拿起青瓷瓶端详片刻。 瓶身细腻光滑,瓶底印着太医院的朱红小印,是宫里的东西。 她拔开瓶塞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比她平日用的金疮药确实精细许多。 “她能在太后身边长大,自然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她将药瓶搁回锦盒里,示意浮春收起来。 “她眼下来试探我,可不只是敲打,还有那桩婚事。” 浮春接过锦盒,不解地问:“姑娘是说她与谢二爷的婚事?” 陆蕖华点头:“今日已是八月十四,离九月初六不过二十来日。” “她此时登门,是来替自己来探个底,她需要知道我对谢知晦是什么态度,才好决定日后怎么对付我。” 浮春恍然大悟,“所以姑娘刚才说早已把话说绝,就是让她别费心思在您身上?” 陆蕖华“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翻开医书。 “待嫁的新娘,总要先扫清障碍才能安心上轿,至少在她成婚之前,是不会再来了。” 丹荔在一旁插嘴道:“可她成婚之后呢?若是谢二爷还来纠缠,她岂不是更要记恨姑娘?” 陆蕖华翻书的手微顿,语气冷然:“她若有本事,就让谢知晦收了心,而不是来为难我。” “不过我想她应该不会如此做,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八巧玲珑心如何压得住宫人,自然不会钻牛角尖来陷害我。” 如此说,两个丫鬟心中的不安稍稍散去了些。 陆蕖华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昨日江府知晓他腿受伤的事情,派人来问,她还没有回帖。 她转头对浮春吩咐:“去江府送个信,说我的脚伤已好转许多,让母亲不必挂念,认亲宴的事,等我腿脚方便些再亲自过府商议。” 浮春应下。 柳惜音的马车从静园离开后,并未直接回宫,而是拐去了国公府。 车厢内,翠屏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乡君,那陆蕖华话说得那般绝,倒不像是在做戏。谢二爷那边,您还去吗?” 柳惜音没有回答,只是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街边掠过的梧桐树影。 八月中的梧桐已开始落叶,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想起方才陆蕖华说起谢知晦想样子,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留恋。 那样的冷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不在意了。 可谢知晦显然还没有放下。 她捏了捏眉心,放下帘子,“去吧,总要把情况都摸透,才知道自己以后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翠屏打抱不平,“以乡君的才学德行,就应该嫁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而不是嫁给……” 她觑了一眼柳惜音的神色,还是咬着牙将话说了出来:“嫁给一个在成婚时就惦念寡嫂、救命恩人,事后悔悟的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翠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对上自家主子冷意的眸子。 “你是在提醒我日后的日子有多么难熬吗?” 柳惜音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像一把钝刀切割着翠屏的心。 她慌忙的跪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不明白,太后娘娘,为何要将您许配给谢小公爷?明明您是太后娘娘最得宠的心腹和孩子。” 柳惜音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什么最得宠? 不过是看着她听话懂事,才养在身边。 “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柳惜音压下眼底的情绪,“太后娘娘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我好。”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不知是在说给翠屏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216章 思念前人误新人 谢知晦从静园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几日,谁也不见。 金宝每顿送饭进去,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却一个字也不敢多劝。 桌上还摆着那几盒被陆蕖华退回来的补品。 本是精挑细选的名贵之物,如今却像几件无人认领的弃物,孤零零地堆在那里,落了一层薄灰。 柳惜音到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直接去了书房。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隐约传出翻动纸张的声响,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滚。”谢知晦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沙哑而暴躁,显然是把她当成了又来送茶探情况的金宝。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道温和的女声:“是我。” 谢知晦翻书的动作一顿。 他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柳惜音站在门外,目光从他凌乱的衣襟扫到他泛青的胡茬,再落到他眼下的乌青和缠着绷带的右手,眉头微微皱紧。 几日不见,他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柳惜音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嫌恶,随即便被她惯常的温婉神色取代。 “你去静园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听不出质问的意味。 谢知晦没有回答,转身走回案后坐下,背脊微微佝偻着,声音沙哑疲惫:“你来做什么?” 柳惜音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因他的冷淡而露出半分不悦。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听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我上次给你开的药膳方子,可有按时吃?” 谢知晦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给他的药膳方子,他吃了。 不仅吃了,还特意找太医仔细看过。 太医说那方子开得极为精准,每一味药的配伍都恰到好处,确实是调理心脉的良方,若非精通医理之人,绝开不出这样的方子。 这让他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的会医术,还是如他之前怀疑的那样,只是孔氏和太后精心设下的又一个局。 “吃了,身体已经好多了。” 他简短的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感激,却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刻意的推拒。 柳惜音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间一只素银镯子的边缘。 沉默了片刻,才忽然轻声道:“再有二十日,你我便要成婚了。” 谢知晦搁在膝上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处尚未愈合的伤口被牵动,一丝刺痛顺着经脉蔓延上来。 他没有接话。 柳惜音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黯然。 “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陆姑娘。我不逼你,成婚之后,我会给你时间。” “只是莫要再做打扰陆姑娘的举动了,她今日同我说,已经与你把话说绝了,你再去找她,对她、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负担。” 谢知晦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她脸上:“你去找她了?” 柳惜音迎上他骤然锐利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是去给她送药,她的腿伤得不轻,太后惦念着此事,特意托我去看看情况。” “我送的是太医院的金疮药,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太医院查问。”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凤眸里,头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受伤。 “谢小公爷,难道在你心里,我便是这么恶毒的一个人吗?会借着送药的名义去为难欺负她?” 谢知晦脸色有些难堪。 他方才那一瞬间的警惕,的确是下意识的反应。 一听到她去找陆蕖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她去兴师问罪了。 可细想之下,柳惜音从未在他面前说过陆蕖华半句不是,便是那日马车停在静园巷口,她也没有闯进去闹,只是在外面安静地等着。 如今种种线索都指向她是他的恩人,他不该用这种恶意去揣度她。 可偏偏每次牵扯到陆蕖华的事,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想。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艰涩。 柳惜音摇了摇头,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之前,是不是也这样怀疑过陆姑娘伤害沈梨棠?” 谢知晦浑身一僵,目光如针尖般刺向柳惜音:“你什么意思?” 柳惜音面目淡漠,没有被他骤然凌厉的眼神吓退。 “我只是觉得你总在思念前人误新人。” 谢知晦脑海中猛然闪过母亲声泪俱下的质问:“是不是日后柳惜音离开了,你也会这般跪在我面前,求我替你想办法挽回?” 当时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脸色极为难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柳惜音没有再多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囊,素蓝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朵极淡的白莲,针脚细密,香气清幽。 “这是我前几日在慈云寺求的安神符,佩在身上能助眠。”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婉,“你眼下的青影太重了,成婚那日,总不能顶着这副模样拜堂。” 柳惜音说完便不再多留,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脚步依旧是那副稳重模样,裙摆拂过门槛,没有半分滞涩,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的几句闲谈。 谢知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才拿起案几上那只香囊,安神符淡淡的药香钻进鼻腔,竟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 廊下的阴影里,孔氏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她本想去书房看看谢知晦。 这几日他滴水未进,她心里急得上火,可走到门口便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转过身:“走吧。” 张妈妈压低声音问:“老夫人,不去见见二爷了吗?” 孔氏摇了摇头,“不用了,有人把话说到他心里了,已经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了。” 第217章 她必须是恩人 张妈妈跟在身后,一脸满意的感慨:“平乐乡君这样聪慧又沉得住气的姑娘,真是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若她真是二爷的恩人就好了,那便真是天作之合……” 话音未落,孔氏一个冷厉的眼刀扫了过去,看得张妈妈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去。 “她就是。”孔氏眯了眯眸子,一字一句地强调,“你把这句话给我记在心里,这件事,不许再有任何含糊。” 张妈妈连连应下,声音都有些发紧:“奴婢知道了,再也不会失言。” 孔氏收敛了神色,步履沉稳地继续往前走。 方才那一瞬间的凌厉已被她尽数压下,淡淡道:“如今知晦和乡君的婚事在即,我不允许咱们国公府出任何波澜。” “传令下去,让府里人都闭紧嘴巴,谁也不能瞎传任何风声,若是让我知道有谁在背地里嚼舌根……” 孔氏暗了暗眸子,冷冷吐出两个字:“杖毙。” 张妈妈脊背一阵发凉,躬身回话:“奴婢明白。” “还有,”孔氏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张妈妈一眼,“盯紧知晦。不许他再去找陆蕖华,他若再闹,便让人将他绑了来见我。” “是。”张妈妈应了一声,随后安慰道:“有平乐乡君那几句话,二爷会想明白的。” 孔氏冷笑,“我只怕我这个儿子太拧!他现在还在找那个救命恩人呢。” 张妈妈大惊,“二爷不是已经相信咱们给他的说辞和证据,为何还要找?” 孔氏眯了眯眸子,“只怕他还在怀疑,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任由他翻破天也找不到,就是……” 她语气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陆蕖华的影子,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从前她还真是小瞧了那个丫头。 当初萧恒湛派兵围国公府,将她和老爷逼得退无可退,想着总有一日要把那一遭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终于被她等到了机会,侯府内斗,她借势在外头散播流言,将萧恒湛气死生父,血脉存疑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本以为这一击能踩死萧恒湛,可谁承想,第二日谢知晦和沈梨棠那点烂事就被人翻了出来,传遍了整个京城。 国公府的马车被人指指点点,连太后都派了身边的嬷嬷来敲打质问她,问她是怎么管教儿子的。 孔氏想到那日在太后面前低头认错,一把年纪还要承受那些夹枪带棒的敲打,便恨不能将陆蕖华活剥了。 她攥了攥拳,冷笑一声,喃喃道:“反正你们也折腾不了多长时间了。” 张妈妈一怔,没听清她说什么:“老夫人,您说什么?” 孔氏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寻常的从容:“没什么,我让你采买的新红绸买回来了吗?” “知晦的喜服虽说太后已经赐下了,可府里各处还是要重新布置一番,不能让人挑出半分错处。” 张妈妈连忙点头:“奴婢已经买回来了,还多买了两个样式,颜色都比寻常的红绸鲜亮许多。老夫人去选选哪个更合心意吧。” 孔氏“嗯”了一声,面上重新挂起了当家主母的端庄从容。 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静园这边,陆蕖华送去江府的回帖还没过多长时间,江府的马车便已停在了门口。 陆蕖华特意在自己的院子接见他们,自家人在偏厅见显得生分。 何况她的脚还伤着,偏厅也远,这两日都是强撑着去见的谢知晦和柳惜音。 如今在江家人面前,陆蕖华想自在些。 丹荔端上新鲜的瓜果和点心,摆到他们二人面前。 “两位公子,姑娘听说您要来,特意让奴婢去岭南酒楼挑了这些,您们先尝尝,要是觉得哪样不对味,奴婢再去酒楼换别的瓜果点心来。” 江予淮一眼便看到了那碟岭南特有的荔枝煎,眸子顿时亮了。 伸手便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这几日一直忙于军营的认亲宴的事情,一直没时间去岭南酒楼,想这一口想了好久,还是四妹妹贴心,知道惦记着我。” 陆蕖华弯唇一笑,示意让丹荔将那碟荔枝煎往他手边挪了挪。 “予淮哥喜欢就好,厨房里还有不少,回头让人包一包给你带回府去。” 江予舟眉目间有些无奈,瞥了自家弟弟一眼:“就知道吃。” 随即转头看向陆蕖华,目光落在她滞涩的左腿上,语气关切:“你的腿伤如何了?” 江予淮胡乱咽下口中的东西,连忙接过话头:“对对对,险些把正事忘了。” “母亲听说你伤了脚,急得不行,非说要亲自过来瞧瞧,还是我说和二兄一同来探望,她才安心等在府里。” “临行前还千叮万嘱,让我们俩务必把你的伤情问得仔仔细细,回去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陆蕖华听着柴姝宜对自己的关心心头一暖,不由的想多说两句。 “就是一时走神没注意脚下,不小心摔了一跤,也是怪我,搬到静园后就偷起懒来,常窝在榻上看书,久久不动,筋骨都僵了,这一摔便骨裂了。” “骨裂?”江予淮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中满是急切,“怎么会摔得这样严重?有没有叫太医过来瞧瞧?萧恒湛呢?他都干什么去了?” 陆蕖华连忙摆手示意他坐下,一一解释道:“都看过了,大夫说裂得不是很严重,只要静心休养,等不那么痛的时候勤加锻炼就能长好。” “阿兄也请太医院的太医来看过,开了外敷内服的方子,两三日便消肿了不少。” 听她这样说,江家两兄弟才齐齐松了口气。 江予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宇间的忧色淡了几分。 江予淮则重新坐回椅子上,拍了拍胸口,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好几本册子,一股脑堆在陆蕖华手边的案几上。 “这都是我这几日精心整理的,”他一边说一边将册子逐一翻开摊好,“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陆蕖华看着手边摊开的几本册子,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夹杂着江予淮特有的潦草批注,一时有些花了眼,不知该先翻哪一本。 江予淮却不等她反应,已在一旁振振有词地说开了:“认亲宴的事可不能再拖了,母亲说你和恒湛兄的婚事虽还没定日子,但到底是太后金口允诺,轻易不会更改。” 第218章 有了靠山 “要在日子定下前,赶快将亲给认了,日后风风光光从江府出门。” 陆蕖华眼眸一热,没想到柴姝宜已经为她盘算起日后的事情了。 柴姝宜是真的将她当成亲女一样看待。 江予舟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几日跟魔怔了一样,连觉都不好好睡,翻来覆去地改菜式。” “昨日半夜我还听见他在房里自言自语,凑近一听,是在纠结那道荔枝肉该用鲜荔枝还是荔枝干,母亲说他比他自个儿成亲还上心。” 江予淮不服气,常带在身上的折扇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往掌心一敲。 理直气壮地说:“那能一样吗?我成亲是给别人看的,四妹妹认亲是给自家人办的。” “我就是要让满京城都知道,我们江家多了一个妹妹,从前那些欺负过她的人,以后都得掂量掂量。” 陆蕖华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心中那团因谢知晦和柳惜音轮番登门而积攒的窒闷,被他这一通絮叨冲散了不少。 但很快她心头又重新浮上一层愁云,脑海中闪过崔韶音的样子。 她就要成婚了,从前哪个嘟囔着她成婚一定要来参加的手帕交,如今却在她不知道地方生活着。 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她。 “四妹妹,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江予淮凑近询问。 陆蕖华回过神,压下心头异样,只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说,“我想在菜单上加一道辣蒸鲈鱼。” “辣蒸?”江予淮眸子闪了闪,“我还以为四妹妹只喜欢吃些清淡口味,不曾想也和我一样。” 陆蕖华倒是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地方上相似,只是萧恒湛偶尔会喜欢吃些辣口味的东西。 寻常那些辣的她觉得过于重口了,偏这道辣蒸鲈鱼,让她能适应。 “可能是我和予淮哥有缘吧,不然怎么会成为兄妹呢。”陆蕖华压下思绪,打趣着开口。 江予淮认同地点头,“从我第一次见到蕖华妹妹开始,便觉得有缘。” 随后,几个人又闲聊了会。 待所有事项都商定完毕,江予淮满意地合上册子,脸上的嬉笑之色收了几分。 “四妹妹,日子就定在八月二十六,你看如何?” “再晚就要入秋了,母亲说入了秋风凉,你的腿伤不宜久坐,趁着天气还暖和,赶紧办了,也好了却她一桩心事。” 陆蕖华点了点头:“好,就依母亲和予淮哥的意思。” 江予舟在一旁饮了口茶,放下茶盏,忽然问道:“恒湛兄那边可有什么说法?他作为镇远侯,又是你的兄长,于情于理都该来。” 陆蕖华顿了顿。 她入江府这件事,其实还没有仔细和萧恒湛坐下来谈过。 她能感觉到,最开始萧恒湛是不太愿意的,那日在侯府说起这件事,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言语间满是醋意与不愿。 可这几日,他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再提。 甚至在她去江府的时候,也会默默派人在她身旁照料。 想来,他应该是对此事没有异议了。 也不怪阿兄难以接受。 连她自己都未曾想过,和江府的缘分,竟会深到这种地步。 从权宜之计到真心相待,从一声义妹到认亲母,短短数月间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她从来不敢做的梦。 她收回思绪,正要开口回答江予舟,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自然会去。” 萧恒湛不知何时站到了院门门口,显然听了一会江予淮的絮叨。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的常服,眉宇间虽带着几分疲惫,神色却比前几日松快了些。 萧恒湛大步走进来,自然而然地坐到陆蕖华身侧,“认亲宴那日,我会备一份厚礼。” 江予淮挑眉,“厚礼自然要有,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这个人要到场,我可有言在先,往后四妹妹就是我们江家的人了,你要是再欺负她,我这个做兄长的可不答应。” 萧恒湛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倒是会给自己升辈分。” 江予淮不服,“什么叫升辈分?四妹妹是要入族谱的,那是名正言顺!” “你去岭南打听打听,江家认女儿是什么阵仗,那可比娶媳妇还隆重……” “说到护佑,”萧恒湛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目光落到陆蕖华身上,“可没有人比我更懂护佑她。” 江予淮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了一下。 正要反驳,忽然眼珠一转,换上了一副得意的笑脸。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我和四妹妹还是很有缘分的,有很多相同的口味和爱好,这叫什么?” “这叫天生一家人,你羡慕不来。” 萧恒湛眉梢微挑,正要回嘴。 陆蕖华抬手在两人之间虚虚一按:“好了,都少说两句。” 江予舟也放下茶盏,适时插话:“你们两个加起来也快五十的人了,怎么一见面就斗嘴。” 两人这才各自收敛,屋内难得有了几分轻松热闹的气氛。 丹荔又添了新茶,江予淮重新捡起一块荔枝煎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临走时,江予舟刻意落后了半步,与萧恒湛并肩走在回廊下。 廊外的梨树已落了大半叶子,几片枯黄的叶片被风卷到脚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江予舟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了方才在屋内的轻松。 “太后赐婚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认亲宴之后,蕖华妹妹的身份便不再是孤女,太后必定会更加忌惮她,但以江家如今的势头,太后动她,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那柴氏女,你总不能真的娶进门吧?” 萧恒湛脚步未停,眸色微沉:“人自然是要进门的。” 江予舟脸色立刻沉了下去,脚步也随之一顿:“你居然真的要娶她?” 他转过身,直视着萧恒湛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恒湛兄,你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蕖华妹妹从国公府带回来,让她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平起平坐?你可想过她的感受?” 萧恒湛迎上他质问的目光,没有解释,也没有动怒。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暗流。 江予舟看着他那副表情,先是皱眉,随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罢了,这个人从来比他有主意,做事也从来比他想得更远。 他既然敢把人娶进门,那便是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 或者说,早已挖好了让人跳的坑。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抬手拍了拍萧恒湛的肩,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沉稳:“有需要江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蕖华妹妹如今是我们的家人,她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第219章 定下的是哪位皇子? 四日后,一辆马车辘辘驶入京城南门。 马车外观朴素,看不出半分显赫家世,唯有车帘一角用银线绣着一朵极小的海棠,那是柴氏主支的族徽,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 柴语心端坐在车中,脊背挺直如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个清雅的珠钗,精致的眉眼满是清傲。 外面车水马龙的声音,一点也未曾影响她。 她身旁的丫鬟桃枝却是个坐不住的。 从进城起便一直掀着帘子往外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兴奋。 “姑娘,这京城可真热闹啊!东西琳琅满目,和咱们济州一点也不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来,指着窗外一处铺子,“姑娘快瞧,那家的灯笼比咱们府上过年挂得还大!” 柴语心被她雀跃的语气说动,目光隐隐偏了偏,透过半掀的车帘望向外面。 街边的糕点铺子里飘出一阵甜腻的香气,几个孩童举着糖葫芦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她精致的眉眼里闪过好奇与探究,但身子始终挺直,依旧是一副端庄做派。 只有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泄露了一个十八岁少女对陌生繁华的本能向往。 桃枝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发酸。 她家姑娘自幼被规矩拘束,族中长辈恨不得将她嵌进模子里,做成一个标准的皇后样板。 这些年除了去庙里进香,几乎没怎么出过家门。 如今好不容易进京,一路上紧赶慢赶,连歇脚的工夫都不多。 到了京城又要立刻进宫,根本没时间看一看这天子脚下的繁华。 桃枝忍不住低声劝道:“姑娘,奴婢让马车慢一些,夫人跟在后头,不会注意到的,咱们就慢一小会儿,您也多看两眼。” 柴语心没有回答。 桃枝便知道自家姑娘这是默许了。 她嘴角一勾,转身对车夫扬声道:“师傅,我们初入京城,不懂京城的路,可别冲撞了百姓惹麻烦,走慢些,稳当些。” 车夫应了一声,马蹄的节奏果然缓了下来。 马车不再颠簸,柴语心一直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了几分,侧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夏日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给她清冷的眉眼镀上一层极淡的暖色。 “姑娘,您快看!” 桃枝忽然拽住她的袖子,指着街边一家铺子,“那边有卖咱们济州的特产点心呢!芙蓉糕、蜜三刀,都是姑娘爱吃的。” 她越说越兴奋,絮絮叨叨地盘算起来,“日后您若是留在宫中,想家了,奴婢就出宫来给您买。” “不过听闻宫里有各地的厨子,到时候姑娘日日都能吃到济州菜,或许就不会想念这一口了。” 柴语心听着她略显聒噪的絮叨声,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无奈的笑:“你这说得,好像我不能出宫一样。” “姑娘以后自然是要长在宫中的。” 桃枝扬了扬下巴,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压低声音,凑到柴语心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太后娘娘在这个时候召姑娘进京,不就是立储的人选终于定下来了嘛。” “咱们族里上下都传遍了,姑娘很快就要成为东宫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娘娘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柴语心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杀头。” “奴婢只会在姑娘面前说一说。”桃枝被捏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笑嘻嘻的。 柴语心收回手,将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 前方不远处便是皇城,朱红的宫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庄严肃穆的光泽,琉璃瓦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辉。 她望着那片巍峨的宫殿,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锋芒。 正欲放下车帘,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柴语心微微蹙眉。 桃枝已抢先一步朝外问道:“发生了何事?” 很快,车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随行的仆妇快步走到车窗边,压低声音回话:“姑娘,夫人交代先在驿站落脚,说有几句话要当面交代姑娘。” 柴语心以为是母亲要最后检查一遍她的规矩礼仪,便理了理裙摆,扶着桃枝的手走下马车。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腰间的环佩纹丝不动,从下车到走进驿站,每一个动作都端方得无可挑剔。 柴夫人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正背对着她。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冷静自持的脸上,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痛意,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身旁的嬷嬷也面色沉重,低声劝了一句:“夫人,总要先给姑娘交给底,若是到了太后娘娘跟前再让姑娘知晓,姑娘一时受不住,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那才是大忌。” 柴夫人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干涩而疲惫:“进去说吧。” 柴语心光是看母亲的表情,便知事情严重。 她沉了沉眸子,跟着母亲一起走进屋子。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柴夫人看着自己辛苦养大的女儿,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母亲怎么用这样的目光看女儿?”柴语心眸子微沉,试探着追问:“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柴夫人皱了皱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此番太后娘娘召你进宫,是给你定下了一桩婚事。” 听到婚事二字,柴语心稍安,太后这些年虽未明言,可族中长辈都默认她将来是要入主中宫的。 想来是母亲不舍得她,才会在入宫前叫她进来说些体己话。 柴语心微微垂眸,满含娇羞地问:“女儿明白,不知太后娘娘为女儿定下的是哪位皇子?” 柴夫人看着她眼底那抹期待的光,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一时难以开口。 沉默在二人之间散开,久到柴语心终于察觉出不对劲,“难道不是皇子。” 第220章 她这些年的苦不是为了做侯夫人 柴夫人闭了闭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错,是镇远侯,萧恒湛。” 柴语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快速在脑海中搜罗这号人物。 她虽久居济州,对京中权贵并不熟悉,但萧恒湛的名字她听过。 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是当今陛下最信任的外甥,平阳长公主的遗孤,人称“冷面煞神”。 的确,若她只是平常的柴氏小姐,能嫁与萧恒湛也算是天大的福气。 可她这些年所受的教养,可不是为了做一个侯夫人。 柴氏主支在济州,是当地最显赫的世家大族,族中出过三任皇后,两任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为了保住柴氏的荣光,为了让她能延续这份荣耀,族中专门请了从宫里退下来的嬷嬷教导她,从四岁开始记一言一行皆按宫规约束。 别的小姑娘在院子里踢毽子、扑蝴蝶的时候,她在殿里练跪拜礼,一跪就是半个时辰,膝盖跪得青紫也不敢吭声。 嬷嬷说,柴氏这一脉如今女丁极少,她是柴氏一族的希望,是未来的中宫皇后。 所有的辛苦,都会值得。 她信了。 她把所有少女时光都压在了那张凤椅上。 如今太后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她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为……为何?”柴语心的声音有些发颤,极力维持的端庄在一点点皲裂,“是太后娘娘觉得女儿哪里不好,还是她另有人选做未来的皇后?” 柴夫人摇了摇头。 她也不清楚。 在消息传来的那天,她也觉得荒谬。 她的女儿天资聪颖、品貌出众,便是不能做皇子妃,也绝不该沦落到给人做平妻的地步。 她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去问太后,可每一封回信都只有寥寥数语,太后只说自有衡量,说语心是她最信任的孩子,必须由她嫁给萧恒湛,至于未来皇后之位,不是她该追问的。 太后都这般说了,她若继续追问便是触怒,只能隐忍不发。 一路上,柴夫人几次找机会,想将此事说给女儿听。 可每每看到女儿休息时也不忘练习礼仪,只为让太后满意的认真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如今临门一脚,再不说不成了。 她实不想让女儿在太后面前失礼,才咬牙说出了实情。 “还有一件事。”柴夫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太后要你和另一个女子一同嫁与镇远侯,不分正妾。” “什么!” 柴语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精致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便是女儿不能嫁皇子,也断不能为妾!” “不是妾。”柴夫人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的苍白,“是平妻……” “这个说辞,母亲能接受吗?”柴语心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的冷静自持已荡然无存。 柴夫人一时语塞。 她当然不能接受。 平妻,听起来好听,可说到底就是妾。 柴夫人痛苦地闭上眼,别过头不敢看女儿的脸,声音沙哑疲惫。 “太后自有她的考量,如今旨意已经传遍京城,你便是不能接受,也只能接受。” 柴语心咬着下唇,眼中的不甘几乎要喷涌而出。 她猛地挣开母亲的手,转身便往门外冲:“女儿定要亲自问问太后,为何要这般作践我!” “语心!”柴夫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你不要冲动,母亲知道你委屈,母亲会尽量与太后商议,给你争一个正妻之位。” 正妻? 柴语心红着眼眶回过头来,精致的面容因愤怒与委屈而微微扭曲。 她的声音发着抖,却字字清晰,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也便罢了,我总归是皇后,自该容人,自该大度。” “可区区一个侯爷,我还要与另一个女人一同分享他,你让女儿如何甘心!” 柴夫人眼中满是痛意,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无声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将柴语心搂进怀里,声音沙哑:“你三岁识字,五岁习琴,不论春夏秋冬学规矩,从不耽误一日。” “这一切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若你今日执意要去问个明白,那便由为娘来替你问太后,为何要这般对待我的女儿。” 柴语心蓄在眼眶中摇摇欲坠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衣襟里,“母亲,女儿为何要受这种耻辱?” “女儿这十八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们母女二人抱在一起,无声地痛哭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嬷嬷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夫人,时间差不多了,该起程了,宫里头已经派人来问过一回了。” 柴语心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已恢复了平静:“母亲,莫要担心,女儿不会冲动的。” 柴夫人长长叹了口气,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走吧。” 马车到了皇宫门口,便有宫人早早候在那里。 那宫人面上挂着恭敬的笑说:“太后吩咐了,柴姑娘初入宫中,正好沿路瞧瞧御花园的景致。” 柴语心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扶着桃枝的手却暗暗捏紧。 与此同时,柴氏母女进宫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寿安宫。 柳惜音站在太后身后,手中握着一柄犀角梳,正不疾不徐地为太后梳理长发。 太后的头发养得极好,乌黑油亮,看不出半分老态。 柳惜音的目光落在铜镜中太后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太后娘娘为何不派步撵去接柴氏母女?” “从宫门到寿安宫,路途不短,柴夫人上了年纪,柴姑娘又是头一回进宫,这一路走过来怕是有些乏了。” 太后看着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没有回答柳惜音的问题,反倒说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 “惜音,你还记得你刚来哀家身边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十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连请安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柳惜音微微一笑:“是太后娘娘不嫌弃惜音笨拙,手把手地教导。若不是太后娘娘,惜音只怕连宫里的规矩都学不全。” 第221章 哀家需要的只有懂事 “你看看,这便是懂事的孩子。”太后从镜中看着柳惜音低眉顺眼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她伸出手,柳惜音立刻会意,双手扶住太后的手臂,搀着她从妆台前站起来,缓缓走到暖阁的窗边坐下。 远远能望见宫道上有几个身影正在缓缓移动,是柴氏母女到了。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几道身影上,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这些年柴氏越发不经掌控了。”她语气淡漠,满是久居上位者的威压,“他们以为越过哀家,直接和皇嗣联系,便能一步登天?” 她嗤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暗光,“哀家就是要告诉他们,哀家能给他们的,也能收回来。” 太后收回目光,转回头看向柳惜音,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惜音,这些年只有你最懂哀家的心思,哀家身边来来去去这么多人,最不缺的是机灵,哀家真正想要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是懂事,你可明白?” 柳惜音垂下眼帘,将那一闪而过的深意压入眼底,声音温顺恭谨:“惜音明白。”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孩子,哀家就知道你懂分寸。” “交代明月去准备迎接柴家母女。” 柳惜音应声退下。 从宫门到寿安宫,路途不短。 宫人引着柴氏母女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御花园,走了近两刻钟才到。 柴夫人上了年纪,平日里在济州老宅养尊处优,何曾走过这样长的路,到寿安宫门口时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气息也有些不稳。 柴语心面上虽不显疲惫,心中却隐隐有了计较。 从宫门口没有看到步辇,她心里便清楚,太后这是有意在给她们母女下马威。 她想起母亲方才在驿站说的那番话,心中的不安又重了几分,微微捏紧袖子里的手,掌心传来痛意才勉强稳住心神。 掌事姑姑明月,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正在暖阁等二位呢,请随奴婢来吧。” 柴语心跟在明月身后踏入暖阁,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太后身侧的年轻女子。 那人一袭浅碧色宫装,面容温婉,气度从容,正微微俯身与太后说着什么。 柴语心一凛,这应该就是太后养在身边的平乐乡君。 难道她是未来的皇后人选? 可她怎么记得,太后已将平乐乡君指给了谢国公府? “臣妾叩见太后……” 柴夫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将柴语心的思绪猛地拉回。 她立刻收敛心神,跟在母亲身后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大礼。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这新进贡的雨前龙井,味道不如往年。” 太后没有立刻叫她们起来,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她们,侧着头和柳惜音说着话,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聊家常。 柳惜音悄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面不改色地接话:“今年雨水不多,味道自然是差些,若是太后娘娘想喝浓茶,惜音去泡一壶雪顶含翠吧。” 柴夫人身形微微颤动,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太后竟接连两次给她们下马威。 她来前已经走了那么久的路,膝盖早已酸了,这会儿又跪在金砖上,冷硬的触感直往骨头缝里钻,身体已有些支撑不住,却不敢动分毫。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像是全然忘记了地上还跪着两个人。 一直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柳惜音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太后娘娘,惜音不懂事,缠着您说了好一会儿话,竟忘了柴夫人和柴姑娘还跪在地上呢,您罚惜音吧。” 太后适时露出责怪的表情。 “耽误了哀家的要事,便罚你亲手去为哀家泡那壶雪顶含翠,不许让旁人代劳。” 柳惜音笑着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太后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地上跪着的两个人,语气平淡:“起来吧。一路辛苦,赐座上茶。” 柴夫人如蒙大赦,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膝盖处的酸痛让她身形微微一晃,幸而被身旁的女儿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 母女二人落了座,宫女端上茶来。 柴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将那颗悬了半日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太后目光落在柴夫人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路上可还顺利?” 柴夫人连忙放下茶盏,恭声道:“托太后娘娘的洪福,一路安稳,并无波折。”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例行问了柴语心几句济州老宅的近况,族中长辈身体如何。 柴语心一一应答,言辞周全,滴水不漏,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铺垫过后,太后切入正题。 “哀家为你定的亲事,你母亲应当同你说了吧?” “镇远侯萧恒湛,是哀家和皇帝都看重的要臣,人品才貌皆是上乘,你嫁过去,不算辱没了你。” 柴语心垂眸沉默了一瞬。 片刻,她起身端正跪在太后面前,“姑母慈爱,语心感念于心。” “只是语心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姑母。”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脆亮。 “语心自幼所学,皆是姑母安排,如今姑母要语心嫁与镇远侯,语心自当从命。” “只是语心不明白,姑母为何要语心以平妻之礼入门?是语心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姑母对语心另有安排?” 柴夫人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想要开口圆场,却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了。 太后勾唇笑了笑,伸手示意她先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你这孩子,倒是敢问。” “平妻不过是权宜之计,是做给外人看的,那陆氏女是萧恒湛心尖上的人,若将你们二人分得太清,只怕他不会同意。” “你先以平妻之礼进门,待时机成熟,哀家自会为你正名。” 太后说的这番话轻飘然,落到柴语心耳中就没那么好听了,只觉得是在羞辱她。 她轻咬下唇,“可是……” 第222章 守规矩 “你五岁时,哀家便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去教导你。” 太后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眼睛里满是审视与敲打。 “你还记得,你学的第一堂规矩是什么吗?” 柴语心脸色一白。 她当然记得。 五岁那年,太后从宫中派来的嬷嬷第一次走进她的闺房。 小小的她被奶娘抱在怀里,懵懵懂懂地看着那个面容严肃,衣着华贵的老妇人。 嬷嬷没有教她认字,没有教她抚琴,而是让她跪在地上,一遍遍地重复三个字。 那三个字刻进了她的骨血里,从此贯穿了她整整十五年的人生。 柴语心攥紧手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艰难地从唇间吐出那三个字:“守规矩。” “知道便好。” 太后将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却字字千钧,“有些事情,不需要你追究缘由,你只需要知道,萧恒湛是哀家为你选的人,他比任何一位皇子都更适合你。” 适合? 柴语心只觉得荒谬。 她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不甘与委屈。 一个戍边的武夫,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太后却说比皇子更适合她? 真是可笑! 柴语心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恭谨道:“语心明白了,多谢姑母为语心筹谋。” 太后看着她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两分:“你若是见了他,便不会觉得委屈了。” “语心不委屈。” 柴语心嘴上应得快,心中却不以为然。 她在济州长大,柴氏子弟哪个不是文武双全? 若不是皇室有心压制柴氏,权势低微,她也不用把心思放到京中那几位其貌不扬的皇子身上。 京中宗室她也见过几个,在族中宴席上远远瞧过几眼,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连这些天潢贵胄都平平无奇,遑论一个戍边的武夫? 太后这般说辞,多半只是为了安抚她罢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十五年学的所有规矩,都是为了成为太后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 棋子是没有资格自己行事的。 罢了,嫁便嫁了。 听太后方才那意思,那个陆氏女似乎只是一个被侯府的养妹,无依无靠,应当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日后她嫁进侯府,慢慢收拾便是。 太后看着她渐渐趋于平静的眼神,知道她已接受了此事。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面上不会再闹了。 太后便也失了谈话的兴致,摆了摆手,“哀家本想在宫内给你安排一间住处,可想着你初次入京,想必对外面十分好奇,便允你们住在京郊驿站,那里虽比不得宫里,倒也清静自在,正好趁这几日好好逛逛京城。” 柴语心垂着的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说什么初次入京,对外面好奇。 太后若真是想让她们住在宫里,便会赐她们一块出宫的令牌,让她们随时可以出宫走动。 而不是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将她们母女二人客客气气地赶出宫去。 不过是找个好听的由头来搪塞罢了,里子给的尽是难堪。 她们却连一丝不满都不能表露,只能硬着头皮谢恩:“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从寿安宫出来的时候,太后依旧没有派步辇,只让明月姑姑送她们出宫。 柴夫人来时已走得双腿酸软,方才又跪了许久,此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却咬着牙不肯吭声。 柴语心看在眼里,扶在母亲臂弯间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她走在宫道上,望着两侧朱红的高墙和头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只觉得胸口窒闷得厉害。 她盼了十几年的日子,盼着自己穿上凤冠霞帔,入主中宫的这一天,到头来却是这样的。 还真是可笑至极! 行至御花园附近,明月忽然停下脚步,侧身低声道:“柴姑娘,咱们从这边绕一下。” “镇远侯从御书房出来后,会途径这边。” 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太后娘娘吩咐了,姑娘若是想瞧瞧,不必避得太远。” 柴语心瞬间明白。 太后是有意这样安排。 她顺着明月示意的方向望去,远远瞧见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正从乾清宫方向走来。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步履沉稳而不失矫健,每一步都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与从容。 阳光从宫道的琉璃瓦上折下来,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凌厉而英挺的轮廓。 他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侧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只带起一阵极淡的松木香。 那香气清冽而冷冽,混着夏日微凉的风,从她鼻尖一掠而过。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柴语心才猛地回过神来。 明月姑姑将她的失神看在眼里,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柴夫人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臂,低声道:“语心,该走了。” 阳光斜斜地洒在宫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将她们母女的影子拉得极长。 等候在宫门外的桃枝远远瞧见她们,连忙迎了上来。 明月却在此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压低了几分:“柴夫人,今日太后娘娘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柴夫人脚步一顿,眼中浮起几分不解。 明月看着她那副茫然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太后的敲打之意已如此明显,这柴夫人竟还在装糊涂。 她索性将话挑得更明了一些:“柴夫人,有些话奴婢不便多说,但太后娘娘的意思,您回去之后不妨好好问问柴协领大人,问问他这些年纵容手底下那些子弟,都做了什么荒唐事。” 柴夫人脸色唰地白了,终于明白今日为何受到这般怠慢和敲打。 “多谢明月姑姑提点。”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妇回去之后,定当好好规劝夫君,约束族中子弟,绝不再让太后娘娘费心。” 第223章 挣来的功名 马车碾过暮色,宫灯次第亮起时,萧恒湛才踏出宫门。 鸦青早已候在阶下,见他出来,立刻压低声音凑近:“将军,属下刚得了消息,今日柴氏母女进宫见了太后。” 萧恒湛上车的脚步微微一顿,玄色披风在晚风里扬起一角,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来得倒是快。 成婚的风声才漏出去几日,他们便急慌慌进了京。 想来是太后早递了话,催他们来探口风。 他弯腰钻进车厢,鸦青紧随其后,又道:“属下听宫里老太监说,太后没给她们备步辇,从宫门走到寿安宫,足足半个时辰。” 他皱起眉,有些不解:“柴氏不是太后母族么,怎会这般怠慢?” 萧恒湛指尖叩了叩车窗沿,冷笑一声:“敲山震虎罢了。” 只是他没料到,太后会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她向来最擅长在谈笑间将人拿捏于股掌之中,便是当年对付他母亲平阳长公主,也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如今却用这般直白的羞辱来敲打自己的母族,可见柴氏分裂的情况已严重到,太后没有耐心再与他们虚与逶迤。 要怪也只能怪太后这些年做得太绝。 她为了打压皇嗣、巩固权柄,把柴氏一族喂得太肥, 官职、权柄塞得满,野心也跟着胀破了壳。 如今她敲这一记,是警告,也是敲打。 可裂痕既已现,哪是几句警告能补上的? “这般威压下来,柴氏一族只怕是要吓坏了。” 鸦青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想来那些不安分的柴氏子弟很快就会收敛手脚,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了。” 他似已预见柴氏的下场,却又想起什么,神色一紧:“那将军的计划……” “若他们真肯收敛,太后也不必做到这一步。” 萧恒湛神情淡漠地把玩着墨玉扳指,“这些年柴氏走的每一步,全在太后的掌控之下,他们早就不满了。” 鸦青眼一亮,凑前道:“不如我们趁势添把火?挑得他们斗起来,太后便再坐不稳钓鱼台!” 萧恒湛无奈瞥他一眼,眼神略带嫌弃。 “若是太后像你这般头脑简单,她便不会在这个岁数还能稳握朝纲。” 他指尖点了点案面:“她是必会猜到有人推波助澜的,何况柴氏再不堪,终是她母族,要的是拿捏,不是撕破脸。” “要动,就得动其根基。” 正说着,车身猛地一颠,停住了。 鸦青掀帘厉声问车夫:“怎么回事?” “回大人,二殿下的车驾横在前头,挡了路。” 话音未落,二皇子身边的小厮已小跑过来,堆着笑:“萧将军,我们殿下请您到旁边酒楼小叙片刻。” 鸦青眉头拧成结,低声道:“二皇子素来与我们无交集,此番拦路,恐非善意,将军,让属下去回了吧?” 萧恒湛却已起身,拂了拂袖:“不必,他既然亲自来拦,便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他掀帘下了马车,抬眼便见二皇子褚榕已经从对面那辆华丽张扬的马车上走了下来。 褚榕今日穿了件宝蓝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明晃晃的金镶玉带,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冠,整个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相貌随了其母妃,生得平平,眉眼之间并无什么过人之处。 却偏偏喜欢穿得鲜亮又华贵,站在人群中格外地引人注目,已引来不少路人偷偷观望。 他却丝毫不觉不妥,甚至还颇为自得地展开手中折扇摇了摇。 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街边几个模样清雅的女子,朝其中一人投去一个暧昧不明的笑意。 那女子红着脸低下了头,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萧恒湛眸光一沉,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褚榕捕捉到他的目光,折扇“啪”地敲在掌心,笑里藏针:“萧将军好大的架子,竟让本殿下在此等候。” 萧恒湛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语气淡漠疏离:“二殿下不是说有要事与臣相商吗?那便移步吧。” “啧,你这人怎这般无趣?”褚榕被他浇了冷水,也不恼,摇着扇子率先往酒楼走, 二楼雅间内,褚榕一坐下便开始摆谱,扬声道:“把你们这里的名菜都给本公子上一份,再来一壶上好的花雕。” 萧恒湛在他对面落座,待店小二退出之后,才抬眼看向对面这位以风流荒唐著称的二皇子,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二殿下有话不妨直说,臣还有公务在身。” 褚榕被他这般冷淡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冷笑一声。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般扫兴?本殿下好心邀你吃酒,你就这般爱答不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的声音里裹着皇子的威压:“你这般目中无人,可是仗着父皇对你的庇佑?” 萧恒湛神色未动,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薄唇轻启:“如今陛下龙体抱恙,便是想庇佑臣,怕也有心无力,二皇子不必如此忌惮于臣。” 褚榕先是一愣,脸上正要浮起得意的神色。 算这小子识趣,知道父皇如今病重,他的靠山已经不稳了。 可这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他便猛地反应过来。 萧恒湛这番话哪里是在示弱? 分明是在说他今日的地位,全是尸山血海里挣来的,半分没靠皇帝偏心! “萧恒湛!” 褚榕一掌拍在桌上,杯盏震得叮当作响,酒液溅出半盏。 “本殿下有意示好,你竟这般不知好歹!我定会将你今日轻慢之举禀告父皇……” “殿下今日来找臣,不就是为了太庙祭祖之事,想让臣到陛下面前举荐殿下么?” 萧恒湛轻飘飘一句话,将他所有怒火钉在了原地。 褚榕喉头一哽,拍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确实是为这事来的。 朝堂之上,大半重臣都倒向了大哥褚珏,连太傅都明着举荐长子主祭。 他这个二皇子,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个只会流连秦楼楚楚的草包,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不服。 做帝王的,要的是心狠手辣,要的是该断则断,褚珏那副假仁假义的模样,凭什么坐那个位置? 第224章 二皇子的橄榄枝 如今父皇病势反复,宫里已有人在悄悄传立储的事。 他必须抓住这次祭祖的机会,以冲喜之名,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褚榕也有能力承继大统。 可太傅那句“长为先”像道铁箍,把他所有谋划都勒死了。 褚榕思来想去,满京城能在这时候说动父皇的,只有眼前这个萧恒湛。 他们自幼就不睦。 今日他肯来,已是厚着脸皮放下了皇子的架子。 没成想,人家一开口,就把他那点心思剥得干干净净。 褚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梗着脖子嘴硬:“你既知道,便该识趣些。” 萧恒湛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慢声道:“识趣?” 他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二殿下今日拦臣的车驾,以势压人,这便是殿下的‘识趣’么?” 褚榕被他噎得脸色铁青。 他想起自己今日的来意,只能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压下去,换了副腔调。 “今日是本殿下唐突了。” 他干巴巴道,“可萧恒湛,你仔细想想大皇子,当真宜承大统吗?” 萧恒湛没有答话,只是端着茶盏,目光淡漠地看着他。 褚榕只当他是默认了自己的话,语气越发急切起来:“你莫要以为本殿下看不出来,这段时日你一直在有意避着大皇子。” “从前你因着父皇对大皇子寄予厚望,事事替他周全,朝堂上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可如今你已经看清了,他就是个庸碌无为的草包!你何必再将心思浪费在他身上?” 他越说越激动,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燃烧着不甘与野心。 “若你愿助本殿下,待我登基之日,你便是开国第一功臣,镇远侯的爵位世袭罔替,我还可许你,皇后之位由你萧氏女……” “二殿下,话言尽于此吧。” 萧恒湛见他越说越放肆,出言打断他。 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瓷器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随后站起身,玄色衣袍垂落。 “太祖祭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非臣子可置喙,至于立储之事,臣只会遵陛下旨意,陛下立谁,臣便辅佐谁。” 说完,他不再看褚榕那张瞬间僵住的脸,转身便要离去。 褚榕哪里肯放他走,猛地起身就要去拦。 手刚伸到半空,雅间的门却“砰”地被推开了。 鸦青带着十余名黑甲卫立在门口,手按刀柄,杀气凛凛。 “禀将军,”鸦青面无表情地禀报,“方才接到通报,这间酒楼混进了刺客,属下奉命追查,请二殿下与将军暂留片刻,配合排查。” 褚榕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鸦青身后那些黑甲卫冷硬的眼神,那股在萧恒湛面前端着的皇子架子,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闷着头便往外走,经过鸦青身边时,还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 可走出几步,他又停住了。 褚榕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已经重新坐回椅中的萧恒湛,嘴唇动了动,像是挣扎了许久,才问出那句话: “萧家五姑娘,近些日子没见她出来走动,你们把她藏哪去了?” 萧恒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话不该问二殿下么?” 褚榕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本殿下把她绑了?” “二殿下言重了。”萧恒湛慢条斯理地打断他,“前阵子五妹妹与殿下在酒楼私会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殿下难道忘了?” 褚榕脸色更难看了,梗着脖子道:“你都说是误会了!此刻提来,莫不是还要往本殿下身上泼脏水?” “臣并非此意。”萧恒湛看着他,语气平静,“只是五妹妹自那日后,便说看破红尘,执意要去玉清观,此生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褚榕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他不过是想拖些时日,给萧恒湛添点堵,顺便逼萧家低头。 他从未想过要真的负萧静怡,更没想过……她会去出家。 “你胡说!”褚榕失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她怎会……”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萧恒湛的眼神太淡,淡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可笑的跳梁小丑。 鸦青适时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冷硬:“二殿下,刺客尚未擒获,此处尚不安全,请殿下移步。” 褚榕死死瞪了萧恒湛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狼狈得像在逃。 萧恒湛走出酒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驱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与香炉的浊烟。 街面上晚灯集市正热闹着,长街两侧悬满了各色灯笼,暖黄的光晕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几个孩童提着兔儿灯从人缝中钻过,笑声清脆如铃。 他忽然就想到了小四。 从前每到晚灯集市,她总要拽着他的袖子去逛。 她最喜欢那种纸糊的兔儿灯,白白胖胖的肚子被烛火映得透亮,提着在夜风里走,那兔子便像活了似的,耳朵一颤一颤。 还总是走在前头,回过头来朝他笑,眼角眉梢都是鲜活的光。 萧恒湛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灯笼摊子上。 那里挂着好几盏兔儿灯,和从前小四提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大步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摊主的木桌上:“兔子灯多少钱?” “十文,这位爷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取下来……” “不必找了。”萧恒湛自己伸手取下一盏,提着竹柄转身便走,步伐利落,像是一刻也不愿耽搁。 自始至终,他没有注意到身旁站着的那位鹅黄色衣衫的姑娘。 柴语心站在灯笼摊子的另一侧,手里提着一盏刚挑好的兔儿灯。 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纸壁映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将那份惯常的端庄矜持冲淡了几分,倒显出几分少女应有的鲜活。 她今晚随桃枝出来散心,本想借着京城的夜市冲淡白日里在寿安宫积攒的那股窒闷,没承想刚挑好一盏灯,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朝这边走来。 “萧——” 第225章 总是时机不到 柴语心张了张嘴,那声“萧将军”还没来得及唤出口。 那道高大的身影已提着兔儿灯快步走向街对面的马车,玄色的衣角在夜风中翻飞了一瞬,便隐入了车帘之后。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融入夜市熙攘的人流之中,指尖不自觉捏紧手中兔子灯。 “姑娘,你在看什么呢?”桃枝顺着她的目光往街对面张望,却只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几辆寻常的马车,什么也没瞧出来。 “没什么。”柴语心收回目光,将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不甘一并压下,“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桃枝接过灯,应了一声,转身去街口叫马车。 另一边,静园。 陆蕖华正倚在软榻上翻看苗疆志,烛火跳动,映着她微蹙的眉心。 忽然,光影一暗,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松木香混着夜风的凉意,无声地笼了过来。 她不用抬头,嘴角便先弯了起来:“阿兄今日怎么也学人悄无声息了?” 见来人不答,她微微抬起头,正撞进萧恒湛那双深邃的眸子,她嘴上的笑意更浓,注意到他藏在身后的手。 “阿兄,藏了什么宝贝?” 她将书合上搁在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萧恒湛顺势坐到软榻边,将藏在身后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萧恒湛顺势在她榻边坐下,将手中那盏兔子灯递到她眼前。 灯面绒毛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光,弯着的那只耳朵显得格外憨实。 “兔儿灯!” 陆蕖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指尖略带眷恋地抚过那对纸糊的兔耳朵。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少女时的雀跃:“好久没有收到这个礼物了。” 她嫁给谢知晦之后,便被国公府那些规矩和体面层层束缚起来,一言一行都必须是端庄的主母做派。 兔儿灯这种充满稚趣的小玩意儿,与一个当家主母的身份太不相称,她只能将所有少女心思都收进箱底,再不曾拿出来过。 再收到这样的礼物,心境早已不同当年。 萧恒湛将她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黯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幽深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极淡的痛意。 若非那年接连不断的刺杀,若非要保她周全,他何须演那场决裂的戏码? 他的小四,本该永远鲜活明媚。 萧恒湛伸手,指腹轻轻拂过陆蕖华脸颊,触感微凉。 “阿兄可是觉得愧疚?” 陆蕖华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 萧恒湛没有否认,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沙哑。 “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介怀当年的事。” 陆蕖华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微微垂下眼帘。 “当年的事,阿兄有难处。”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白日里在外人面前那种清冷锋利的棱角,“我理解,我会等到阿兄愿意向我解释为止。” 萧恒湛抱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 他的直觉告诉他,陆蕖华这番话不是真心的,“小四……” “阿兄,”陆蕖华轻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解释,她不想听那些“你再等等”之类虚无缥缈的话。 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些许,轻飘飘岔开话题。 “今日我听闻柴氏进宫面见太后,你可有见到那位柴姑娘?” 萧恒湛微微蹙眉:“你怎会知晓?” 陆蕖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太后这般盼着阿兄和柴姑娘成婚,自是想尽办法将消息传到我耳中来。” 她今日下午去了一趟四问堂,本想着能借着调养的名义再探些消息,不成想到了门口才看见休馆的牌子挂在门上。 折返回来的路上,马车经过坊市,她听见茶寮里几个闲汉正说得眉飞色舞。 说什么柴氏女入宫,镇远侯婚期将近,甚至绘声绘色描述二人在御花园偶遇、生出风流韵事的细节。 这些话,她自是不会说与他听。 萧恒湛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寒意从眼底渗出:“我今日并未见过柴姑娘。” 陆蕖华眉头微扬,语气里染上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意:“是吗?” 萧恒湛看着她这副明明在意却偏要做出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样子,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眼底的冷意被一丝促狭的笑意取代:“小四不信我?” 陆蕖华瘪了瘪嘴,将眼神飘向窗外就是不看他。 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兔儿灯的竹柄,语气故作冷淡:“我只是随口问问,阿兄要说是,那便是。” 萧恒湛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传出来,带着几分餍足与愉悦,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伸手捏住陆蕖华的下巴,轻轻将她的脸转回来,逼她与自己对视。 “小四,”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你该不会是吃醋了?” “我才没有。” 陆蕖华还想嘴硬,耳根却已染上了一层薄红。 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影,将那份极力克制的窘迫映得无所遁形。 她抿了抿唇,正想说些什么来扳回这一局。 萧恒湛却忽然俯下身来,温热的唇瓣覆上她的唇,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吞入了腹中。 这个吻比往日都要深,他的手掌托在她脑后,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将她稳稳地拢在怀中。 陆蕖华被他吻得气息不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萧恒湛忽然抬手,衣袖一拂,烛火应声而灭。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月光,薄薄地铺在榻边。 他微微翻身,将陆蕖华压在身下,撑在她两侧的手臂肌肉绷紧,呼吸粗重滚烫,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陆蕖华透过微弱的月光,清楚地对上萧恒湛那双翻涌着浓烈情欲的眼眸。 她的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乖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第226章 早就不是妹妹 可等了许久,只等来萧恒湛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敏感的肌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四,我想将我的第一次,留到我们洞房花烛夜。” 陆蕖华猛地睁开眼睛,睫毛不可置信地颤动了两下。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双翻涌着浓烈情欲却生生克制住的眼眸。 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他方才说了什么。 “阿兄,你不是……”她顿了顿,声线微微发颤,“十四岁时便有通房来教你房事吗?” 世家子弟到了年纪,长辈都会安排通房丫鬟教导人事,以免新婚之夜闹出笑话。 她从前还在侯府时便听郑月容提起过,说萧周氏亲自挑了两个模样标致的丫鬟送到萧恒湛院里伺候。 那时她还年幼懵懂,根本不懂“通房”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祖母往阿兄院里塞了两个漂亮的姐姐,还说她们以后要一直跟着阿兄。 她心里又酸又恼,总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分走了,便缠着萧恒湛又哭又闹,非要他把那两个丫鬟送走。 他当时笑着拧了拧她的鼻尖,低声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傻小四。” 后来萧周氏便隔三差五变着法地往他身边送人,环肥燕瘦,各色各样的美人都有,却无一例外都被他打发了回去。 直到她也到了该学这些事的年纪,教养嬷嬷拿着册子来教她何为夫妻之道。 她才知道那些被送到阿兄房里的丫鬟们究竟是做什么的,便也渐渐变得规矩起来,不再为这些事去缠他闹他了。 萧恒湛将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英挺而柔和的轮廓。 那双总是冷厉如刀的眸子此刻没有半分锋芒,只有一片坦滚烫的认真。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像是在说一桩藏了太久,终于可以宣之于口的秘密。 “我从未与她们接触过,那两个人,我当天就打发走了。至于后来的那些,更是连我的身都没近过。” 他抬起手,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她微肿的唇瓣,目光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小四,我只想与我爱的人做这种事,从十岁到现在,一直都是。”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蕖华心口。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的阿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没再把她当做妹妹了。 萧恒湛这一夜抱着她,睡得极沉。 陆蕖华却在他怀里醒了好几次。 每次睁开眼都能借着月光看见他安静的睡颜,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不敢动,怕惊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次日清晨,陆蕖华睁开眼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去探身侧的位置,以为那里已经空了。 萧恒湛一向起得早,往往天不亮便去上朝了。 可不曾想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她微微一怔,抬起眼,正撞进萧恒湛那双含笑的眸子里。 他侧躺着,一手支着头,不知已这样看了她多久。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冷峻的眉眼镀上一层极淡的暖色。 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醒了?” “阿兄,你今日怎么没有去上朝?”陆蕖华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这个时辰他早该在宫中了。 萧恒湛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散落在她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掖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打趣: “我现在总算是知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受了。” “我可不是那祸国妖妃。”陆蕖华面颊一红,耳根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伸手推了他一把,“阿兄直说吧。” 萧恒湛顺势捉住她那只推他的手,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眼角眉梢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小四,你真是越来越聪颖了。” 他今早已经从鸦青口中得知了昨日坊间流传的那些话。 柴氏女入宫,镇远侯婚期将近,御花园偶遇生出风流韵事。 这才明白为什么陆蕖华昨夜会问他有没有见过柴语心。 那些流言不是飘到她耳朵里的,是太后特意送到她面前的。 太后不仅要让满京城都知道这桩婚事,更要让陆蕖华知道,试图在她心里扎下一根刺,让她对这段感情生出嫌隙。 所以他天不亮便让鸦青去宫里告了假,说他病了,这几日都不能上朝了。 如今边关蠢蠢欲动,北狄的探子已经越过了边境线,陛下拖着病体正为此事焦头烂额,正需要他去想办法。 昨日可是有不少宫人看着他身体康健地离开皇宫的,这才过了一夜便“病重”了,陛下定会去查。 陛下早就不满太后把手伸得那么长,又不是他生母,不过是先帝临终托付,才给了她垂帘听政的机会。 如今他羽翼渐丰,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敲打太后的机会。 但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萧恒湛并没有告诉陆蕖华。 他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昨日二皇子将我叫到酒楼,想让我举荐他去主持太庙祭祖,眼不见为净,这几日便不去上朝了。” 陆蕖华深深看了他一眼。 二皇子的事,他昨夜睡前便提过两嘴。 以阿兄的性子断不会因为这种事躲懒,必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但他不想说,她便不再追问。 阿兄做事素来有他的考量,该告诉她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陆蕖华从被子里坐起身来,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侧头看向他,弯唇一笑:“既然阿兄今日不去上朝,那便陪我一同用早膳吧,昨日岭南酒楼又上了些新菜,正好给阿兄尝尝。” 第227章 熟络,将军便不会这么冷淡了 晨光渐盛,药圃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用完早善后,萧恒湛便陪着陆蕖华来到这片药圃。 他蹲在陇间,指尖拂过叶片上未干的露水。 这块药田是他当年大捷后,陛下亲赐静园时特意辟出的。 那时他想,小四喜欢药草,或许有一天,她会愿意来这里住上几日。 可那些名贵的药材,却总也养不活。 信一封封递来,说药苗枯了、根烂了,像某种无声的嘲弄。 直到今年春他归京,亲手翻土、施肥、守着它们抽芽,这片地才终于活了过来。 萧恒湛握着刚拔起的杂草,目光落在陆蕖华专注的侧脸上。 她鬓角沁着细汗,指尖轻拨叶片,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或许真是天意。”他眸光微暗,暗哑着嗓音嘟囔。 或许老天知道小四会重新回到他身边,才肯让这药田活过来。 正出神,鸦青匆匆而来,停在几步外,低声道:“将军,柴姑娘来了。” 萧恒湛眉头一蹙。 鸦青忙道:“属下说您病着,不便见客。” “可她说……太后既有指婚,您便是她未来郎君,郎君染恙,她理当前来探望。” 陆蕖华拔草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抬头,只轻轻扫了萧恒湛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的醋意,像小钩子似的:“阿兄,柴姑娘这般真情,你怎好不见?” 萧恒湛瞧着她那副故作大度的模样,唇角微扬,冷着脸对鸦青道:“去回她,本将军不见。” 鸦青应声离开。 陆蕖华随手将杂草扔进竹篮。 “阿兄何必这般刻薄?我可听说,这位柴姑娘自幼是被当做太子妃养大的。” 她脸上的醋意褪去,声音沉了些:“如今一朝许配给你,想来心里也是不甘的,说不定……她只是想来和你商量个两全的法子。” 她骨子里那点骄纵,是对着萧恒湛的,可对大局,她始终清醒。 萧恒湛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垂,沾了点湿泥在她脸上:“你只知其一。” 他眸色微深:“柴氏女子,自幼被太后灌的是‘以族为尊、以后为天’的训诫。她此刻登门,绝不是来忤逆太后的。” 陆蕖华微微蹙眉,这才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 萧恒湛看着她怔忡的模样,忽然捏了捏她的脸颊:“小花猫。” 陆蕖华回神,发觉他手上还沾着泥,顿时气得拍开他的手:“阿兄!你竟用脏手摸我!” 她佯怒起身,裙摆扫过药叶,露珠簌簌落下。 萧恒湛看着她耳根那点未消的红晕,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另一边,鸦青已经走到了府门口。 晨光越过静园的院墙,在门前的青石板地上投下小片阴影。 柴语心正站在阶下,身后跟着提满补品的桃枝,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只是眉眼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见鸦青出来,她微微抬起下颌,等着他开口。 鸦青拱手行了一礼,态度客气疏离,“柴姑娘,将军说了不见。” 柴语心怔了一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料想过萧恒湛或许会推托,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只有不见两个字,连个冠冕堂皇的由头都懒得编。 柴语心微微捏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声音里压着几分不可置信的僵硬:“镇远侯,就只说了这两个字吗?” 鸦青面色如常,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 “柴姑娘初入京城,想来还不了解将军的性子,将军对不熟的人,向来都是这副样子。” “柴姑娘不妨再等等,若是有机会能与将军熟络起来,或许将军就不会这般冷言拒绝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慰,实则像一盆冷水,浇得柴语心心头火起。 她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攥紧了袖口, 说得轻巧,萧恒湛连门都不让她进,连面都不肯见,她上哪儿去找机会熟络? 而且她今日才登门吃了闭门羹,明日太后问起来,她怎么回话? 说萧恒湛连正眼都没给她? 柴语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意,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 “我此番前来是受了太后娘娘的嘱托,我与侯爷到底有指婚在身,若是太后娘娘知道侯爷如此拒我于千里之外,只怕会觉得侯爷对这桩婚事不满。” 她望向鸦青,语气放软了些,“还请你通融,再去回禀一次,今日,我务必要见到侯爷。” 柴语心以为搬出太后,萧恒湛便不敢再这般强硬。 她在济州柴氏老宅里,人人都捧着她、敬着她,连族中长辈都要让她三分。 她习惯了被人重视,习惯了用太后的名头来压人,此法百试百灵。 可鸦青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的客气也散了。 他面无表情地回话:“柴姑娘,做人要懂得知进退,将军既然已经答应了太后娘娘的许婚,便不会对这桩婚事有所不满,您三番两次借着太后的名义来施压,只怕会让将军更加厌恶。” “你!”柴语心脸色一白,正要发作。 桃枝连忙从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道:“姑娘,这位侍卫说得也有道理,您还未曾和侯爷搭上话,便这般强势,只怕会让侯爷觉得您是个刁蛮的女人,日后他该如何和您相处?” “您别忘了,侯爷府上还住着一位呢,她日后可是要与您平起平坐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柴语心头上。 她猛地冷静下来。 是了,萧恒湛府上还住着一个陆蕖华。 那个被他养了十几年的女人,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她现在连萧恒湛的面都没见着,就已经先失了分寸,若传到那个陆氏女耳朵里,岂不让人觉得她是个沉不住气的蠢货? 柴语心闭了闭眼,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羞愤与不甘一层层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她的面容已恢复了惯常的端庄与温婉。 “今日是我唐突,我也是太关心侯爷的身体,才会一时失了分寸。” 她从桃枝手中接过那几盒补品,亲自递到鸦青面前,语气诚恳而温顺,“这些是我从济州带来的几味滋补之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的一片心意。劳烦你交给侯爷,就说语心改日再来探望。” 第228章 我平日是不是太宠你了! 鸦青接过补品,又重新换上了那副客气的模样,拱手道:“属下定会将这些补品送到将军面前,柴姑娘慢走。” 柴语心微微颔首,扶着桃枝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意便淡了,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桃枝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姑娘”, 她没有应,只是侧头望向车窗外渐渐远去的静园围墙,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良久,她才低低说了一句:“回驿站。” 马车辘辘驶离静园门前那条长巷。 桃枝看着自家姑娘一言不发的模样。 终是没忍住,愤愤道:“姑娘,这镇远侯着实不识抬举!” “您好心好意去探望他,他居然连门都不让您进,还派个侍卫来说些有的没的,这不是明摆着给您下马威吗?” “您在济州何曾受过这样的怠慢!” 柴语心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 她早就料想过萧恒湛对她不会太热络。 那日在御花园初遇,他连一个正眼都不曾给她,她便知道这个男人不是轻易能拢住的。 可她没想到他会冷淡成这般。 竟连太后的面子都不肯给,他摆明了是不想在这桩婚事上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太后将她许配给萧恒湛,定是有筹谋的。 可这样一个冷硬如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她嫁过去之后当真能完成太后的任务,笼络住他的心吗? 她忽然想起太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若是见了他,便不会觉得委屈了。” 又想起年少时在济州老宅的藏书阁里翻看过的一册旧话本。 书中那个女子本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安稳可期,只因偶然一眼撞见了那位萧郎,便尽数倾覆了初心,抛却前盟,痴心错付,终是求而不得,郁郁一生。 彼时她读到那里,只当是旁人杜撰的痴妄戏文,还嗤笑过那女子太过荒唐,不过是见了一面,怎么就非他不可了? 可如今她望着眼前这个冷淡疏离的萧恒湛,才陡然懂了话本里那句“一遇萧郎误终生,从此无心恋良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那一眼有多惊艳,而是因为那个人一出现,旁的再好都成了将就。 桃枝见她依旧不说话,越发替她委屈,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早知道太后给姑娘谋了这样一门亲事,姑娘当初何苦受那些罪过?”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跪拜礼,寒冬腊月也不肯间断,膝盖上的冻疮好了又犯、犯了好,奴婢看着都心疼。” “依奴婢看,这京城里的男子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镇远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武夫,不如姑娘寻个由头推脱了这门亲事,咱们回济州去吧,在济州有老爷夫人疼着,何必在这里受人冷眼。” “不必说了。”柴语心收回落在车窗外的目光,出声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像是在说一桩早已注定的结局,“我这一生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太后既然要我嫁,我便只能嫁,至于他的心在不在我身上,不重要,我只需要维持住我的体面,完成太后想要我做的事就够了。” 桃枝看着自家姑娘那副没了血色的模样,喉间一阵发酸,却不敢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低下了头。 另一边,静园药圃里。 陆蕖华还在为方才脸上那一道泥痕追着萧恒湛算账。 她踮起脚尖去够萧恒湛的脸,却被他反手轻松握住手腕,一个巧劲便将她整个人拦腰揽入了怀中。 陆蕖华猝不及防地撞进他胸口,鼻尖蹭在他沾着晨露的衣襟上,凉丝丝的。 “阿兄!你这般戏弄我,我定是要还回去的!” 她气得脸颊微鼓,伸手去推他,可那点力道落在萧恒湛身上,简直像是在挠痒痒。 萧恒湛低低笑了一声,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嘴角勾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随即伸出用自己的袖口替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泥泞,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什么极珍贵的瓷器。 陆蕖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脸颊微微泛红,拳头轻轻打在他胸口,声音也软了几分:“你快放开我,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萧恒湛没有松手,低头看着她,忽然轻声唤了一句:“小四。” “嗯?” “我想将我们的婚事早日定下来。” 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在陆蕖华耳边炸响, 她面颊一热,那点欢喜还没散开。 便又想到,她们的婚事定下来,那柴语心也要进门了。 陆蕖华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阿兄,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你的告假帖,才递出去不过两个时辰,便已经传到了柴语心耳中。这静园里的耳目,比我们想的要多得多了。” 萧恒湛眸光微沉,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将她鬓边一缕凌乱的发丝轻轻掖到耳后,“他们藏不了多久。” 陆蕖华眼眸微微一颤,抬眼看他:“阿兄……想做什么?” 萧恒湛面容沉了下去,“小四,你插手的太多了。” 陆蕖华被他没头没尾地来的怒意,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可下一刻对上他沉静自持的眸子, 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眉头一扬,佯装生气地瞪他。 “是吗?看来在阿兄眼里,我倒不如柴姑娘温柔贤淑了?” 萧恒湛眸色一暗,指腹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声音低了几分:“我与她的婚事是太后定下,更改不了。” “你这般阴阳怪气,是我平日太宠你了,嗯?” 那“宠”字像根针,扎得陆蕖华眼眶一热。 她紧咬下唇,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我不过是与阿兄说笑,你竟用这般语气凶我!” 她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连袖口带倒了竹篮里的杂草。 “既然你那般在乎柴姑娘,那便别来找我了!也不必来我这里献殷勤!” 第229章 夺走她夫君荣耀的人都得死 陆蕖华说完这句话,狠狠甩开萧恒湛的手,头也不回地朝药圃外走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快,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决绝。 萧恒湛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掸去袖口沾着的泥土,又低头看了看掌心,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方才挣扎的温度。 晨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怒意,反倒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院墙的阴影里,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风。 消息传到侯府旧宅时,柳氏正坐在萧周氏院里的海棠树下,陪着这位口不能言的老夫人闲聊。 说是闲聊,其实不过是她一个人说,萧周氏听着,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回应。 这半月光景,萧周氏的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再不能开口说话,提笔时手指会微微发抖之外,精神头倒比从前好了许多。 如今侯府旧宅由柳氏执掌中馈。 三房的夫人原本也想插手管家的事,但萧玉澜看得明白。 萧恒湛已是名正言顺的镇远侯,他们三房若再搅进这摊浑水里,只怕连现在的安稳日子都保不住。 索性主动提出分府别居,带着家眷搬去了城东的宅子。 偌大的侯府旧宅,便只剩下柳氏和萧周氏两个寡妇,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宅邸。 萧周氏每每面对柳氏时,眼中都满含愧意。 那日郑月容临死前,柳氏去见了她最后一面,虽然她不知道柳氏究竟做了什么。 但以柳氏对她大儿子的执念和对郑月容的恨意,她猜也能猜到七八成。 这些年萧周氏一直在想,若是当年她没有给郑月容那么大的权力,没有纵容她的野心一步步膨胀,她的大儿子是不是就不会死在回京袭爵的路上?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萧静怡被送去了庄子,她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帮柳氏管好这个侯府旧宅,算是对自己当年过错的补偿。 唐嬷嬷死后,齐嬷嬷便接替了她的位置,成了萧周氏身边最亲近的人。 此刻她正垂手站在一旁,将从静园那边递过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两位主子听。 “老夫人,大夫人,对面那院子里吵得可厉害了。” 齐嬷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听说是因为太后赐婚的事,两个人之间有了隔阂,四姑娘负气走了,侯爷站在原地连追都没追。” 萧周氏浑浊的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快意。 她虽然已经知晓了当年的真相,也知道是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步田地。 可每每听到萧恒湛和陆蕖华过得不好,她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畅快。 柳氏面无表情地看了齐嬷嬷一眼,语气淡淡的:“他们二人感情向來深厚,侯爷更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宠了这么多年,从未红过脸,你可打听仔细了?” 齐嬷嬷连忙点头,语气愈发笃定:“老奴听得真真的,侯爷亲口说四姑娘恃宠生娇,惹恼了他。” “说到底……”她冷笑一声,难掩鄙夷,“咱们府上早就不该叫她四姑娘了,她都嫁过一次人了,府里一直没改口,不过是顾念着侯爷的面子。” “日子长了,侯爷就算顾念着往日的情分对她多番宠爱,那根嫁过人的刺也始终横在两人中间。” “侯爷早晚都会有说辞,如今发作倒也不晚,那柴姑娘可是柴氏一族的掌上明珠,有哪位男子会放着清清白白的姑娘不娶,去宠一个二嫁妇?” 萧周氏猛地扭过头,不满的目光如刀一般扫向齐嬷嬷。 下意识想要呵斥,可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有沙哑而破碎的气声。 她只能愤恨地抓过手边的纸笔,手指抖得厉害,墨迹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艰难写下两个字,闭嘴。 柳氏伸出手,不紧不慢地为萧周氏顺了顺背。 看向齐嬷嬷的眼神却像淬了冰,“我们府上虽还挂着侯府的匾额,可你到底该清楚,这里早就不是往日那个风光的侯府了,不过是座旧宅。” “你在这里说这些话,是想让侯爷与老夫人之间生出嫌隙吗?” 齐嬷嬷瞳孔猛地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只是……” “我知道你是想巴结老夫人。”柳氏打断她,目光从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缓缓扫过,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可巴结也要会巴结,这番话日后莫要再提,掌嘴二十,再去刷一日的恭桶,以做惩戒。” 萧周氏扭头看向柳氏,浑浊的眼中满是不赞同。 齐嬷嬷是她的人,柳氏说罚就罚,连个商量都不打,这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柳氏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迎上她那双含怒的老眼,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得体的笑意。 “老夫人,多少双眼睛看着您呢,如今您能从屋里出来,到院子里走动走动,可是妾身去向侯爷求的情,您也不想,再被关回去吧?” 萧周氏听着她话里话外的威胁,枯瘦的手指不甘心地攥紧了袖口。 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柳氏从来不是那个温顺贤惠,逆来顺受的大房媳妇。 她有她自己的筹谋,而这旧宅也再轮不到她萧周氏做主了。 便是她心里再不满柳氏处置齐嬷嬷,也只能将这份不满咽回肚子里,默默地认下。 “日头太足了,出来也有一会了,老夫人也该回去了。” 柳氏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来人,扶老夫人回屋歇息。” 萧周氏深深地看了柳氏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随后任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一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的背影佝偻而蹒跚,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柳氏站在海棠树下,望着萧周氏的背影,眼底的温润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她要的可不只是管理这个旧宅。 她忍了十几年,从夫君死的那天起就在忍。 忍郑月容的嚣张跋扈,忍萧周氏的偏心冷漠,忍女儿的任性无知。 如今郑月容死了,萧周氏废了,这座宅邸里再也没有人能压在她头上了。 可这还不够,她要让夺走他夫君一切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转过身正要回自己的院子。 丫鬟快步走上前来,低声禀道:“大夫人,二皇子又递了帖子,说要过府一叙。” 第230章 还有心思守株待兔,实在太闲 柳氏皱了皱眉。 这段时间二皇子褚榕总是找各种理由来侯府叨扰,不是说要探望萧周氏的病情,就是说有要事与萧玉澜相商。 萧玉澜搬走后,他又换了说辞,说要来看看萧静怡从前住的院子。 柳氏看得明白,二皇子就是希望她能出面将萧静怡从玉清观接回来。 毕竟只要萧静怡回来了,他就能继续演那出深情不渝的戏码,既能稳住萧家这股势力,又不必真的负责。 可伤害她女儿的人,她又怎能轻易原谅? “说我病了,不宜见客。”柳氏冷冷丢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另一边,陆蕖华回到自己院子后,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眼角还残留着方才在药圃里未散的红意。 浮春正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一眼瞧见自家姑娘这副模样。 “姑娘,您的脸色怎得这般难看?可是在园子里晒久了?” 陆蕖华闷闷开口:“没什么,为我梳妆,我们去趟四问堂。” 浮春神情有些担忧:“姑娘,您的腿还没好全,这个时候去四问堂,只怕将军会担心……” “他会担心?”陆蕖华嗤笑一声,将梳子重重搁在妆台上,“他现在满心都惦记着那位柴氏姑娘,哪里会惦记我的感受,我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替他说话。” 浮春面容微微一僵。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姑娘如此生气的时候。 便是从前最生将军气时,对她们这些下人的态度也很和善。 柴氏姑娘? 那日将军不是已经和姑娘解释清楚了,怎会又因为此人闹起矛盾? 她心里不解,却不敢在姑娘气头上多问,默默拿起梳子,利落地替陆蕖华绾了一个简单的髻,又挑了件不起眼的素色褙子给她换上。 马车从侧门驶出静园。 陆蕖华扶着浮春的手上车时,明显感觉到几双眼睛从不同的方向落在她身上。 她垂下眼睫,只当什么都没有察觉,弯腰钻进了车厢。 今日的四问堂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陆蕖华清澈的眸子一沉,总觉得病人来的太多血,心中浮现些许警惕。 她踏进门槛,眼尖的学徒便走上前,殷勤道:“夫人您来了,这边请,玲儿姑娘已经在雅苑候着了。” 陆蕖华微微颔首,跟着学徒往里走,忽然听见前堂角落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她脚步未停,耳朵却悄悄侧了过去。 “自从郑夫人不来后,我这业绩就再也比不上娟儿了,每个月都少银子,连身新裙子都买不起了。” “郑夫人?是前镇远侯的继室吗?” “可不就是她,说来也怪,她从前隔三差五就来咱们这儿调养,什么贵点什么,出手大方得很,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不来了。” “我听说她殉情了。” “殉情?这话你也信,她是犯了错被……” 那小丫头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这些高门大户里的水深着呢,之前我的那位客人沈夫人不也是悄无声息的被了结了。” “说来,她们经常会一起来四问堂呢,也是造化弄人,关系不错,连下场也差不多。” 陆蕖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猛然一凛, 郑月容和沈梨棠有过往来? 她着学徒拐进雅苑那条僻静的回廊。 直到远离了前堂的嘈杂,才淡漠开口:“方才我听前堂有人说,从前有位郑夫人常来你们这儿调养?” 学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咱们着的药浴效果俱佳,除了京城,还有不少州县里的夫人趋之若鹜,姓郑的夫人也很多,小人不知道夫人想知道的是哪位。” 这里的人都是人精,陆蕖华自然知道他是不会轻易吐露消息,不动声色的颔首。 “那可真是可惜,我还以为那郑夫人是我认识的。” 陆蕖华略带遗憾的感慨一句,便不再追问。 郑月容和沈梨棠常来四问堂,绝不会只是来调养的。 只怕和谢昀的病,还有这四问堂的药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惜她们二人都已死无对证。 玲儿早已在雅苑门口等着,一见陆蕖华便眉开眼笑地迎上来。 “夫人可算来了,这两日我们这儿新来了几味药材,做熏蒸效果特别好,您今日来得巧,正好试试。” 她压低声音,凑近道,“上次您赏的银子,奴婢一直记着呢,奴婢定会好好服侍您。” 陆蕖华微微一笑,正要随她往里走,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回廊另一头闪过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是谢知晦。 他今日依旧是那副落寞寡欢的模样,面容清瘦,眼下的青影比前几日淡了些,却依旧看得出心绪不佳。 身后跟着提着药包的金宝,正从男客调养的院子出来,朝门口走去。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侧头朝回廊这边望了一眼。 陆蕖华迅速收回目光,跟着玲儿拐进了自己常去的那间熏蒸房。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听见玲儿说:“夫人,方才那位是谢国公府的小公爷,这几日常来,他每次来都点安神汤药浴,也不让人伺候,一个人泡一个时辰就走。” “不过说来也怪……” 玲儿将香膏罐子一一摆在案上,继续说:“他每次走之前都要问一句,有没有一位陆夫人来这里。” “明明之前他最惦记的是沈夫人,不知如今怎么换了人。” 陆蕖华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语气淡漠:“他还有心思守株待兔,可见还是太闲了些。” “夫人,您说什么?”玲儿有些没听清,追问了一句。 陆蕖华摇了摇头,道出了今日来的主要目的:“我的夫婿最近觉得我这皮肤不如他纳的妾年轻,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药能够让我这肌肤年轻一些?” 说着,她就从腰包里掏出五十两银子,“若是你能为本夫人调养好了,这银子少不了你的。” 玲儿眼冒金光,正要说下一刻,脸色又变得有些犹豫,“有是有,只是……” 第231章 到底有什么牵扯 陆蕖华眉头微扬:只是什么? 玲儿面露难色地回道:“只是那东西东家管得极严,每一份去向都要严格记账,不是谁都能拿到的,何况……” 她觑了一眼陆蕖华,语气意味深长,“夫人来我们这用的是佚名。” 陆蕖华心中一沉。 她没想到随手在名册上写下的名字,竟真的被他们调查了。 这四问堂表面是医馆,背地里却将每一位客人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他们到底在筛选什么? “夫人莫觉得冒犯。”玲儿见她沉默,连忙堆起笑脸解释,“来我们这调养的其他夫人,也有不想被自家夫君发现用假名的,只是东家不想惹来麻烦,才需要实名登记。” “这也是为了夫人好,万一用错了药,咱们也好知道该找谁。” 陆蕖华指节规律地敲击在桌面上,语气漫不经心:“你们这东家什么来头,还要调查每个人的身份?” 玲儿圆滑地一笑:“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只被要求遵守规矩,上头怎么吩咐,奴婢便怎么做。” 陆蕖华心里冷笑一声。 这丫头看着憨直,嘴却严实得很。 她面上不动声色,从袖中又取出一锭银子,搁在先前那锭旁边。 “我也不瞒着你,我是镇远侯的养妹。” 玲儿眸子猛地一颤。 她早就听四问堂的小厮私下议论过,镇远侯有位捧在心尖上的养妹,嫁过谢国公府的小公爷,后来因为小公爷和寡嫂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一气之下和离了。 如今坊间都在传,太后给镇远侯赐了婚,那位新进京的柴氏嫡女才是未来的侯夫人,这位养妹虽也得了平妻的名分,却终究是矮人一头。 她万万没想到,这段时日自己尽心伺候的这位夫人,竟然就是那桩京城最轰动婚事的当事人之一。 陆蕖华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语气淡漠,“我也不是非要用你们东家的东西,只是如今我阿兄被那小妖精迷得神魂颠倒,我若再不想法子,只怕连平妻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你若是能帮我,这些银子都是你的,若是不能,我便去别家问问。” 玲儿盯着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喉间明显吞咽了一下。 她面色挣扎,想到这夫人出手一向大方,若这次帮了她,日后必定还有更多赏钱。 可又想到那药散的厉害,她手里经手这个药的夫人,十个有九个都上了瘾,为了片刻的温存搭进去一辈子,实在是不值当。 她一咬牙,压低声音道:“夫人,您出手这么阔绰,奴婢也不藏着掖着了。” “跟您说实话吧,那药分两种,一种是外敷的香膏,效果来得慢些,但没什么风险,另一种是内服的药散,效果快得很,用上一两回皮肤就明显变得光滑细腻,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药散有依赖性,一旦停了,皮肤会比原来更差,而且价格极贵,一剂便要五十两。” 陆蕖华心中一凛。 这不就是外头那些百姓染了药瘾的同一类东西吗? 她暗了暗眸子,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还有成瘾性?那岂不是和外面那些害人的药散一样?” “还是不一样的,这药散更温和。” 玲儿连连摆手,不敢将两件东西牵扯到一起,又深深叹了口气,“所以奴婢才不敢贸然给夫人用。” “其实夫人的皮肤已经很好了,断用不上那东西,夫人就寻常保养一下,效果也不差的。” 她是真不忍心。 这位夫人待她一向大方,说话也和气,不像有些贵妇人那样颐指气使。 她不想为了几两银子就把人往火坑里推。 陆蕖华知道自己不能太冒进。 她已经说出了身份,过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到禹王耳中。 药散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陛下也知晓,虽未曾明言,可也偷偷将萧恒湛叫去问过几次话。 如今她又来四问堂买药散,禹王定会起疑。 无论如何,这个戏也要演全套,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她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既如此,那我便再等一段时日吧,今天先按上次的法子为我调养,只是我这腿受了伤,你按摩的时候切勿太用力。” “夫人放心,奴婢会轻一些的。” 玲儿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点燃了香篆。 这次的熏香剂量明显比上次轻了许多,那股甜腻的花香里混着的曼陀罗气味也淡了不少。 陆蕖华不动声色地闻了闻袖口,解毒药的烈香冲入鼻腔,让她头脑清晰了些。 这次玲儿并没有再在她身上收集汗液,只是规规矩矩地替她按摩腿部和肩颈。 陆蕖华起初还以为她是良心发现。 直到快结束时,听见上次为她看诊的那位大夫走进来,压低声音问玲儿:“今日怎么没有收集?” 玲儿回道:“这位夫人扭伤了腿,这几日在用外敷的伤药,汗液里夹了药味,会使效果变差。” 那大夫“嗯”了一声,不疑有他,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陆蕖华闭着眼,心中却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原来他们收集汗液还有这些讲究。 不能混入其他药物的气味,否则会影响效果。 这所谓的“效果”,恐怕就是那药散里最关键的一环。 等玲儿将一切收拾干净,她才故作悠悠转醒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玲儿连忙上前,笑盈盈地问:“夫人每次醒得都很早呢,是不是这里的熏香味道不够安神?” 陆蕖华听出她话里的试探,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我觉得这安神的效果还不错,睡得蛮好,只是这味道散去之后,睡意就跟着散了,醒来的时候脑子倒是清醒得很。” 玲儿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她神色如常,不像是在说假话,才将心中的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陆蕖华又赏了玲儿几两碎银,这才起身告辞。 玲儿殷勤地送她出门,走到回廊拐角时,迎面撞上了刚从男客院子出来的谢知晦。 两人在狭窄的回廊中打了个照面。 “蕖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第232章 不能成婚 陆蕖华连一个眼神也未曾分给他,裙摆轻拂,径直从谢知晦身侧掠过,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谢知晦想要阻拦的手僵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落下,暗暗攥紧成拳,指节泛白。 金宝跟在身后,看着自家主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狠狠吐槽一句:二爷啊二爷,谁让您当初眼瞎心盲,如今便是跪破了天,夫人怕是也不会再回头看您一眼了。 ------ 从四问堂回来,谢知晦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包尚未拆封的药散,面色沉郁如墨。 陆蕖华怎么会去那里? 也是为了调查这药散吗? 他眼神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 陆蕖华曾经给谢昀治过病。 她医术精湛,定能发现谢昀的症状和那些长期服用四问堂药散的人极为相似。 可她为何突然又开始调查此事?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金宝叩响了房门。 金宝端着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觑着谢知晦的神情。 “二爷,再过几日就是您的大婚之日,老夫人特命小的将改好的婚服送过来,让您试一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还得尽快修改。” 谢知晦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冷声道:“把东西放下,我等会再试。” 金宝依言放下沉重的礼盒,却未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谢知晦眉头紧锁。 “老夫人说……”金宝硬着头皮,斟酌着措辞,“老夫人说您的身子不济,若需调养便请御医,莫再去那四问堂了,如今什么事都比不上您的婚事重要,您若是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是趁早放下吧,莫要伤了平乐乡君的心。” 谢知晦沉默了一瞬,视线落到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那日柳惜音给他的香囊。 他暗了暗眸子,语气冷硬:“去回禀母亲,我既然已经答应与她成婚,便不会反悔。” “但若母亲再插手我不该插手之事,”他抬起眼,目光森寒,“那就休怪我向皇上递折子,成婚后即刻离家,终身不踏入京城一步。” 金宝吓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忙道:“老夫人也是关心您,这些日子她因着婚事,身子也不大爽利……” “好了,这些话我听到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谢知晦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金宝知道再说无益,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一事,停下了脚步:“二爷,今日江府递了帖子,说找到了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在这个月二十六举办认亲宴。” “认亲宴?” 谢知晦微微蹙眉,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竟突然闪过陆蕖华的影子。 怎么可能? 她虽是孤女,却是被老侯爷从边关捡回来的,怎会和江家扯上关系? 他被自己这荒唐的想法震住,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下那丝异样,只淡淡道:“将帖子放下吧。” 金宝放下帖子便退下了。 谢知晦随手拿起那张大红的请帖,只扫了一眼日期便扔在一旁,并未放在心上。 八月二十三,江予淮又来了静园。 江予淮今日来静园,确是听到了些风声。 说是萧恒湛与陆蕖华闹了矛盾,两人已有几日未曾说过一句话。 除此外,他心里还记挂的那日在萧周氏口中听到的“胎记”一事。 那日在侯府灵堂上,他和二兄亲耳听到萧周氏说陆蕖华后颈有一枚胎记,当时他们兄弟二人便同时想到了已逝的妹妹予荷。 予荷妹妹脖颈上,有一枚荷花胎记,母亲还说真是应了她取的名字。 四妹妹的习惯和口味与他们相似,脖颈上还有胎记,这不得不让他们怀疑,当年下葬的妹妹,并不是真的孩子。 这几日他与二兄私下讨论过多次,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当面问一问陆蕖华。 今日他决定,先试探萧恒湛两句。 可一踏进静园,他便察觉到一股莫名的气氛。 尤其是陆蕖华的院子,静得可怕,连往日伺候的丫鬟们都屏息凝神,像是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死寂。 江予淮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问一旁的浮春:“你家姑娘和萧恒湛那厮,发生了什么事?” 浮春面露为难,低声道:“奴婢也不知晓,只知那日因柴姑娘的事,两人发生了口角,之后……姑娘和将军便没怎么说过话了。” 她顿了顿,眼圈微红,恳求道:“江公子,您与我家姑娘关系好,今日您好好劝劝姑娘吧。” 江予淮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日萧恒湛还大言不惭,说他才是最能护住陆蕖华的人。 结果呢?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柴氏女,竟伤了四妹妹的心! 简直可恶! 他压着翻涌的怒火,大步走进屋内。 陆蕖华正坐在窗边看医书,见他进来,眉目微亮,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予淮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江予淮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一揪,尽量放缓了语气:“母亲说,再过几日便是江家的认亲宴,想提前将你接到府上住几日。” 他犹豫两分,斟酌措辞继续道:“你与萧恒湛毕竟有婚事在即,若是在婚前还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恐引人非议。” 陆蕖华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声音低了下去:“予淮哥,我与阿兄……只怕是不能成婚了。” “不能成婚?” 江予淮瞳孔一缩,怒火瞬间窜了上来,“萧恒湛那厮欺负你了是不是!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他转身便要往外冲。 “予淮哥!”陆蕖华急忙起身想拦,却因动作太急,腿不慎撞到了桌角。本就未痊愈的伤处传来一阵剧痛。 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江予淮听到动静,立刻转身冲回来扶住她,满脸是自责与心疼。 “都是我不好,是我太冲动了,惹得四妹妹着急。我这就去给你叫大夫!” 陆蕖华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强撑着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不用叫大夫,不碍事。” “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我们现在就去江府吧。” 第233章 我是不是太娇纵你了 江予淮眉头紧蹙,眼神里满是担心。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你当真不再和萧恒湛那厮聊聊了?” “你们这么多年情分,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陆蕖华垂着眸子,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不想见他,若是予淮哥觉得为难,那我便先住到自己那处宅子里去……” “不为难!”江予淮几乎是抢断了她的话,语气急切坚定,“我这就派人传信回去,母亲若是知道你今日便去,定会开心。” 陆蕖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头吩咐浮春:“收拾东西吧。” 不到一个时辰,陆蕖华日常用的物件便收拾得差不多了。 几个箱笼整齐地码在廊下,这间她住了数月的屋子,转眼间便失了大半的生气。 江予淮坐在一旁喝茶,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屋子,喉结微微滚动,忍不住又朝院外望了一眼,心里那点底气终究是虚了些。 他虽能给她撑腰,可面对萧恒湛那厮…… 江予淮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人为了陆蕖华,疯起来是连命都不要的。 如今好不容易才把她从国公府府抢回来,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将人拐去了江府,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癫的事来。 “予淮哥,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陆蕖华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柔弱无害的样子。 江予淮慌忙站起身,说起话来难免有些磕绊:“走、走吧。” 一行人刚走到院门口,迎面便撞上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萧恒湛今日未乘马车,只身骑着一匹墨色骏马,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一行人。 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幽深的眸子冷得像数九寒冰。 江予淮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他干咳一声解释:“再过几日便是认亲宴,家母想着将四妹妹接回去小住几日。” 萧恒湛的视线淡淡地扫过陆蕖华,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随你。” 江予淮眉头瞬间皱紧,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萧恒湛,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你还想听什么?”萧恒湛淡声询问,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江予淮压下心头的怒火,几步走到他马前,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咬牙道:“你和四妹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能容忍我将她带回江府?”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萧恒湛,恨不能将他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别告诉我,你对一个只认识不到几日的姑娘移情别恋了,更别告诉我,你明知她是太后安插的探子,还一股脑地扎进去!” 萧恒湛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越过江予淮,径直落在陆蕖华身上。 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这种负气的手段,你要耍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江予淮瞬间提高了音量,不可置信道:“萧恒湛你在说什么?” 萧恒湛眼中的冷意更浓。 “我把你惯得娇纵无度,从前还知道收敛,不过是闹脾气耍性子,如今倒是长了本事,还会扮可怜,撺掇旁人与你一起离家演戏。” 陆蕖华紧咬着下唇,身子微微颤抖,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尘土。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在阿兄心中,我竟成了这般处心积虑的人……” “既如此,阿兄不如去向太后请旨,取消赐婚吧。” 她惨然一笑,退后一步,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恒湛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下颌线绷得死紧:“太后懿旨,金口玉言,天下皆知,你竟因一时之气,说出这等荒唐谬言!”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这般不守规矩,那就去江府好好反省反省吧。” 江予淮被他们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骇得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冲到两人中间,挡住萧恒湛迫人的视线,朗声道:“萧恒湛,我不知道你发什么疯,竟对四妹妹说这么重的话,你既不要她,我们江府要!你莫要后悔!” 说罢,他再不看萧恒湛一眼,转身扶着陆蕖华,大步朝着江府的马车走去。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恒湛,暗暗咬了咬牙。 不管萧恒湛是真疯还是假疯,今天这番话他江予淮记下了。 来日方长,定要那厮跪在四妹妹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今天的话吞回去。 萧恒湛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直到那辆马车驶离了视线,才慢慢悠悠地回静园。 巷口深处,两道身影紧贴着斑驳的墙壁,将方才静园门口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尽收眼底。 “姑娘,您瞧见没?” 桃枝捂着嘴,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早就听闻那陆氏女不满镇远侯和您的婚事,整日在静园里撒泼耍横,没成想今日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得意地撇撇嘴,又不忘适时地捧起自家主子:“侯爷当众那般不留情面地斥责她,真是大快人心!她也是蠢,以为靠着耍脾气就能留住男人的心,可笑!” “还得像姑娘您这样,温柔识大体,这才是做正室娘子的典范。” 柴语心却没接话,只微微蹙着眉,脸色是一贯的沉重。 桃枝很快捕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小心地问:“姑娘,您怎么了?那陆氏女被侯爷当众下了面子,不是正合了您的意吗?” “没什么。”柴语心淡漠地转过身,朝停在巷口另一侧的马车走去,“我们回去吧。” 桃枝满心不解。 方才她们在巷口远远瞧着那一幕时,姑娘脸上分明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从容,怎么这会子反倒生起气来了? 第234章 蠢货拉低身份 她忙跟上马车,一路揣度着主子的心思,试探道:“姑娘可是觉得,要与那般没脑子的蠢货一同嫁给侯爷,拉低了您的身份?” 柴语心无奈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疲惫:“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般不长脑子。” 桃枝一愣:“还请姑娘指教。” “你也看见了,”柴语心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今日侯爷对他那位养妹,说起话来何其不留情面,这般薄情寡性的男人,我若真嫁过去,又有什么把握能笼络住他的心?”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更何况,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的场景有些违和,以我听到的那些传言侯爷对陆氏女,不该是这种态度的。” 桃枝却不以为意,只当她是想多了,忙安慰道:“姑娘切莫担心。那陆氏女的下场是她自己蠢作的,仗着侯爷宠她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当众提出取消赐婚,这不是往侯爷脸上扇巴掌吗?” “姑娘您这般蕙质兰心,定能笼络住侯爷的心。” 桃枝语气得意地继续道:“何况姑娘别忘了,他们两人之所以会闹到这个地步,全是因为姑娘横在其中。” “若非侯爷心里在意姑娘,又怎会为了姑娘与那养妹翻脸?”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挤眉弄眼地凑近了些。 “今日姑娘和侯爷在御花园相见的时候,侯爷不是还和姑娘说了好几句话吗?依奴婢看,侯爷对姑娘的态度,比对那陆氏女温和多了。” 提到御花园,柴语心面颊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绯红。 的确,他待她的态度,比起对陆蕖华,还是要温和许多的。 今日御花园偶遇,她鼓足了勇气上前搭话,萧恒湛虽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无视她,甚至在她险些被石子绊倒时还伸手虚扶了一把。 他问她住在何处,可有不便,看似都是些客套的场面话,语气却是温和细心的。 “听太后的意思,是有意要尽快定下我们二人的婚期了。”柴语心轻声道,声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桃枝注意到自家姑娘微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姑娘这是害羞了?莫不是真的对侯爷芳心暗许了?” 柴语心娇嗔着轻轻打了她一下,没有说话,马车内却传出一阵轻柔的笑声。 然而,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从她们离开巷口的那一刻起,便有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马车之后,如影随形。 另一边,江府门前,车马刚停稳,江予淮便跳下车辕,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愠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生怕自己这点火气再惹得陆蕖华不快。 “四妹妹,你就安心在江府住着,前些日子我就已经问——” 他差点脱口而出“问了萧恒湛你的喜好”,话到嘴边才猛然刹住。 如今这情形,提那厮的名字无疑是自讨苦吃。 他舌尖生生拐了个弯,语气轻快:“总之我按你的喜好布置了院子,我们快进去看看吧。” 陆蕖华一眼就看出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精致的眉眼弯了弯,点头随着他穿过回廊。 柴姝宜早已在院中等候。 她坐在轮椅上,身后垫着几个软枕,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翘首朝院门口张望了不知多久。 见陆蕖华被浮春搀扶着走进来,走路时左腿依然略有滞涩。 她眉头拧紧,下意识便撑着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 “母亲莫要着急,您的腿还没好利落。” 陆蕖华连忙快步走近,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回轮椅上。 柴姝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关切地看向她的腿。 “不是说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吗?怎么见你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江予淮在一旁见了,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心虚地挠了挠头:“是我不好,说话太急,惹四妹妹着急,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陆蕖华温顺地替他解围:“母亲别怪予淮哥,是我自己不小心,就是轻轻碰了一下,不碍事的。” 柴姝宜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当即吩咐丫鬟:“去把府里最好的药酒取来。” 她拉着陆蕖华在榻边坐下,语重心长道:“来了就安心住下,认亲宴之后也别急着走,把腿伤养利索了再说。” “至于镇远侯那边,他若是有心,自然会来寻你,他若是没心,你也别委屈自己,江家的女儿,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她还不知道今日在静园门口又发生了一场争吵,只当是寻常的小两口闹别扭,便轻描淡写地安慰了两句。 陆蕖华扯出一抹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柴姝宜伸手去卷陆蕖华的裤腿。 陆蕖华下意识想要推拒,可对上她的眸子,所有话都哽在喉咙里。 柴姝宜将药酒倒在掌心,轻轻地为她揉搓着淤青的膝盖。 陆蕖华由着她动作,温热的手掌带着粗糙的触感,让她鼻尖微酸。 她不由地想,若是她没有被抛下,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 她的母亲是不是也会想柴姝宜这般对她? 可是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她被遗弃在河边的那日,就注定了她这一生都得不到那个答案。 “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霁雪从外面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刚绣好的荷包,淡粉色的缎面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荷花。 她原本兴高采烈,一眼瞧见陆蕖华膝盖上的淤青,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蹲下身子,仰着脸,声音都放轻几分:“姐姐疼不疼?雪儿给你吹吹。” 说着,小丫头就撅起嘴,对着淤青处轻轻吹气,软乎乎的小手还轻轻拍了拍。 陆蕖华心头一暖,将那点酸涩压了下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姐姐不疼,这是雪儿绣的荷包吗?可真好看。” 第235章 心思剖白 陆蕖华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难眠。 荷香园布置得极为用心,窗外种着一丛湘妃竹,清风穿叶,簌簌轻响。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漏进来,在衾被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影。 衾被是上好的云锦,熏着她最喜欢的梨花香,枕头的高矮软硬都恰到好处。 江予淮说这院子是按她的喜好布置的,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 可她就是睡不着,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陆蕖华望着帐顶,苦笑一声,自嘲般呢喃:“都多大人了,竟还这般认床,陆蕖华,你可真没出息。”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细若蚊蚋,若非她本就清醒,断然无法察觉。 陆蕖华心中一警,刚撑着身子想要起身查看,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然从身后探来,轻轻覆住了她的唇。 独属于那人的气息随之笼罩下来,混着夜风的清冽和恒久不变的淡淡松木香。 “是我。”萧恒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发出的气音。 陆蕖华的心猛地漏跳一拍,耳尖悄然发烫。 她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嗔恼与赌气:“江府的侍卫布得里三层外三层,守备森严,倒也难为镇远侯,竟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来。” 白日里他当众说出的那些重话,纵使她知晓是逢场作戏,可入耳之时,依旧难免心口发闷。 “江予淮当初布置院落,特意邀我前来参详格局,这里的一廊一窗,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萧恒湛低低笑了一声,音色醇厚,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理所当然,全然没将外围的守卫放在眼里。 陆蕖眉梢掠过一丝无奈,暗自腹诽。 可怜予淮哥一片好意,到头来反倒无意间帮了倒忙,成了他的引路之人。 她抬手将锦被又往身上拢了拢,声音闷闷的:“堂堂镇远侯,竟深更半夜翻墙私闯别院,也不怕被当做贼人抓起来……” 话音未落,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便从被褥外探入,顺势将连人带被的她一并揽入怀中。 陆蕖华的后背紧紧贴上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节奏平稳的心跳。 她下意识地轻挣了两下,可对方怀抱收得极稳,根本动弹不得,几番徒劳后,她也只得安分下来。 萧恒湛将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沉缓,带着真切的歉疚。 “小四,白日里是我失了分寸,话说得太重,对不住。” 陆蕖华微微瘪了瘪嘴,嘴上故作洒脱:“我哪有那般小心眼,不会放在心上的。”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打趣,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倒是阿兄,白日还板着脸让我静心反省,转头便连夜寻来,可真没出息。” “嗯。”萧恒湛低声应下,“是我没出息,我不愿你心存芥蒂,更怕你再误会我。” 陆蕖华心头一颤。 她清楚萧恒湛真正在意的是他们那分离的三年。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萧恒湛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又收紧两分,语声郑重:“再容我一些时日,眼下的风波很快便会落幕,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陆蕖华垂下眼眸,随即将脸埋进他胸口,暗哑着嗓音道:“阿兄,我想早日与你成婚。” 萧恒湛身体一僵,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翻涌着震愕。 他和小四心意相通,朝夕相伴的岁月里,情愫早已渗入骨血,彼此心照不宣。 可碍于身份时局,也出于一份小心翼翼的珍视,谁都没有直白说出过想要相守成婚的真心。 原以为只需静待婚期,安稳等她嫁入府中便好。 从未想过她会这般主动坦诚,先一步把心底最软的期盼说出口。 骤然听见她亲口说出“早日成婚怕”,哪怕婚事早已尘埃落定。 萧恒湛依旧控制不住心神震荡,万千心绪堵在喉头,“小四……” 陆蕖华缓缓抬起眼眸,澄澈的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阿兄,我想嫁给你,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都想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萧恒湛眼底情欲更浓,手臂收紧,恨不能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许久,他才松开,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鬓边碎发,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动容与缱绻:“好。” 一个字,落地有声。 “便依你。”他贴着她的耳畔低语,“我会择定吉日,向陛下请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此生我再不负你。” 竹影摇曳,月光温柔,满室梨香与松木香相融,缠缠绕绕,酿成一室脉脉温情。 萧恒湛没有多留。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即将她重新塞回被子里,仔仔细细地替她掖好被角。 “我怕是要食言了,认亲宴我无法出席,但我会送上一份大礼。” 陆蕖华虽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他这样说,心头还是难掩失落,但并未表现在脸上,微微点头。 萧恒湛指腹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我已暗中派玄影保护你,还记得暗号吗?” 陆蕖华指尖在床边敲了三下,窗外便有一道身影闪过。 萧恒湛唇角微勾,“要到侍卫换班的时辰了,我先走了。” 不等陆蕖华应声,他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外,黑色的衣角在竹影间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整座荷香园瞬间重归寂静,只剩窗外竹叶簌簌轻响,伴着浅浅月光落满床榻。 方才还被他温热怀抱包裹的暖意缓缓萦绕不散,可身边骤然一空,冷清便漫了上来。 一直压抑的羞涩与悸动,轰然涌上心头。 陆蕖华猛地捂住发烫的脸颊,整个人蜷进柔软的锦被里,连耳根子都红得透彻。 方才一时情动,她那般直白地同萧恒湛说想要早日成婚,想要岁岁年年守着他。 一想起萧恒湛方才震惊动容的模样,想起他落在发顶轻柔珍重的吻。 陆蕖华心口便怦怦狂跳不止。 原来大胆说出口的心意,是这般滚烫羞怯。 第236章 不许我尽孝? 次日清晨,江予淮起了个大早。 他还在耿耿于怀,昨日陆蕖华因着他莽撞撞伤膝盖的事情,便亲自下厨做了一碗养生粥。 他端着热腾腾的药粥走到荷香园门口。 正要抬手叩门,就见浮春匆匆从里面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江予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却还是耐着性子问:“四妹妹可起了?我给她送药粥来。” 浮春目光有些飘忽,支支吾吾道:“姑娘昨儿个歇得晚,还没醒呢,江公子不如先去前厅用膳,等姑娘起了奴婢再去请您。” 江予淮本未多想,转身之际却骤然驻足。 昨夜小雨初歇,墙根湿软的泥土上,赫然印着一排清晰深邃的军中玄铁靴印,从墙外直通窗下,又原路折回。 他盯着那串靴印看了整整两息。 这纹路……是萧恒湛常用的。 他冷笑一声。 白日里当众把话说得那么绝,晚上翻我家院墙翻得倒利索。 当真是好一个口是心非,脸皮比城墙还厚的镇远侯。 江予淮深吸一口气,将药粥搁在浮春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八月二十四,晚灯集市的最后一天。 寿安宫内,烛火明亮。 太后捻着翡翠佛珠,看向躬身行礼的柴语心,淡声道:“明日钦天监要为陛下观星象推演婚期。” “一旦定下婚期,你便不能随意走动了,今夜是今年最后一场晚灯集市,你初入京城,还没好好逛过吧,出去散散心,不必每日进宫陪哀家。”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镇远侯被皇帝拘在宫里有些时日了,哀家瞧他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正好趁灯会散散心。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是好事。” 柴语心自然听得懂太后的言外之意,垂眸温顺应下,心底却五味杂陈。 既有被当作棋子摆布的不悦,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期待。 灯会上人潮涌动,满街的花灯将整条长街映得如同白昼。 孩童们提着灯在人缝中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如铃。 柴语心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鬓边簪了一支素银蝴蝶钗,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端庄气度。 桃枝跟在她身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忽然拽住了她的袖子,兴奋地压低声音道:“姑娘,您快看,是侯爷!” 柴语心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人群中有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 萧恒湛独自站在一处灯笼摊前,正低头看着摊上挂着的各色花灯。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一拍。 柴语心理了理发髻,深吸一口气,稳步朝那个灯笼摊走去。 桃枝识趣地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萧恒湛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颔首道:“柴姑娘。” “将军也来逛灯会?真是巧。” 柴语心在他身侧站定,语气温婉自然:“我在济州时便听说京城的灯会极热闹,今日一见,果然比想象中还要好看许多。” 萧恒湛并未接话,只抬手拿起一盏憨态可掬的兔儿灯。 模样形制,与他昨夜偷偷买给陆蕖华的那盏别无二致。 “将军想买灯?”柴语心眸子暗了暗,轻声问,“可是要送给什么人?” “随便看看。” 萧恒湛淡淡回了一句,便抬脚继续往前走。 柴语心看出他有意疏离,咬了咬唇,不甘心地跟了上去。 桃枝在后面看得着急,忍不住凑上前来,笑嘻嘻地提议道:“姑娘,侯爷,湖边那边有人在放河灯呢,可热闹了,不如咱们也过去瞧瞧?”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朝柴语心挤了挤眼睛。 柴语心偷偷觑了一眼萧恒湛,轻声提议:“侯爷我们去看看吧。” 萧恒湛面目冷然没同意也没拒绝。 柴语心权当他默许。 两人并肩走在灯影绰约的湖畔。 柴语心望着那些河灯,斟酌着找些话题:“侯爷,我知道因着这桩婚事让您与陆姑娘之间起了嫌隙,我心中过意不去,太后娘娘虽是一片好意,可到底……” 萧恒湛眼中一闪而过寒意,停下脚步,“到底什么?” 柴语心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半晌才颤颤地接上:“到底侯爷与陆姑娘十年情分,不是旁人能轻易替代的。” “我不会横插进你们中间,日后进府也会恪守本分,只求侯爷给我一寸容身之地,莫要让太后为难柴氏一族。” 萧恒湛眯了眯眸子,淡声拆穿她的过往,“我听闻柴姑娘,从前是做太子妃教养的,如今下嫁于我,还真是委屈了你。” “不——”柴语心脸色一白,连连摇头,“并非当作太子妃教养,只是太后看中柴氏,特意安排了嬷嬷来教导规矩,不知被谁以讹传讹,竟传成了这样。 “我对侯爷……” 她的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哟,这不是镇远侯吗?真是巧啊,逛个灯会也能遇上。” 江予淮摇着折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宝蓝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倒像是来捉奸的。 江予淮走到两人面前,朝柴语心拱了拱手,笑得客气而疏离:“这位想必就是柴姑娘了?真是久仰久仰。” “柴姑娘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温婉端庄,难怪侯爷放着家里的人不陪,也要出来逛灯会。” 萧恒湛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怎么在这里。” 江予淮展开折扇摇了摇,语气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调子,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江府今夜全家出动逛灯会,我自然是陪母亲和妹妹来的,怎么,这灯会只许侯爷陪柴姑娘赏灯,不许我尽孝了?” 柴语心正欲剖白的话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生生截断,余音还卡在喉间,整个人身体微僵。 这个人她了解过,似乎对陆蕖华很是看重,方才他的话里有话,想来也是替陆蕖华在抱不平。 她脸色稍稍有些难看,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江三公子言重了,侯爷与我只是路遇。” 第237章 给我一个赔罪机会 “路遇?”江予淮拖长了语调,扇骨轻轻敲着手心,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柴姑娘这意思是和镇远侯有缘,走到哪里都能遇见?提醒我莫要打扰你们?” “不……”柴语心一噎,脸颊涨得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懂。”江予淮做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轻飘飘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揶揄,“也真是难为柴姑娘了,拉着个冰块脸逛灯会,也不怕冻坏了。” 这话刻薄得毫不掩饰,目光更是意味深长地钉在萧恒湛身上。 萧恒湛面色冷沉如铁,仿佛没听见他的挑衅,只垂眸看着湖面上漂着的一盏孤灯。 江予淮却不肯罢休,他凑近柴语心,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萧恒湛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柴姑娘,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镇远侯的心思比那海底针还难猜。” “白日里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晚上翻墙跟贼似的往人家院里钻,这会儿又跑来买姑娘家玩的灯,不知要送给哪个无知姑娘。” 他顿了顿,笑意不达眼底:“你可莫要被他这副假样子给骗了。” 萧恒湛眸色一沉,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江公子,管好你的舌头。” 柴语心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足,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可听萧恒湛这般说,以为他是在维护自己,心中的不安散了个干净。 她微微扬起下巴,“多谢江三公子,只是我和镇远侯之间的事情就不劳烦江三公子操心了。” “我舌头好不好,就不用侯爷操心。” 江予淮没有理会柴语心,冷笑着眯了眯眼睛,“倒是侯爷,这灯会人多眼杂,您还是离我们柴姑娘远些,免得明日又传出什么‘镇远侯当众斥责养妹,转头却与未婚妻卿卿我我’的闲话,那可真是辱了您的名声。” 他这话句句带刺,专往萧恒湛心窝子里戳。 萧恒湛冷冷扫了他一眼,薄唇轻启:“江公子这般,可是来替陆蕖华说嘴?” “她与你才相识几日,竟能让你这般掏心掏肺。她这手段可真是……” 话音未落—— “砰!” 江予淮一拳狠狠砸在了萧恒湛的脸上。 萧恒湛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半步,玄色衣襟猛地一荡,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侯爷!” 柴语心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去查看萧恒湛的伤势,却被江予淮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逼得停住了脚步。 她转向江予淮,声音微颤却带着责备:“江公子!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江予淮没有理会柴语心,上前一步抓住萧恒湛的衣领,双目赤红,“是不是非要我揍你一拳,你才能清醒!” “她是你养了十年的人,你竟敢这样说她……” 萧恒湛抬手,冷冽而用力地推开他的手,用手背蹭去嘴角渗出的血迹。 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调子:“我只是看清了她的为人,江公子,我劝你也擦亮眼睛,莫要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你——!”江予淮抬手,还要再打。 柴语心猛地横插进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拦住江予淮,仰头看向他。 “江公子,我知道你不满我与侯爷的婚事,想要替陆姑娘打抱不平。可这到底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那双总是温婉恭顺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锋芒。 “我也隐有耳闻,江家和陆姑娘关系匪浅。江公子这般维护陆姑娘,莫不是……对她有不轨之心?” “你说什么!”江予淮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已经满是危险。 柴语心暗了暗眼眸,继续道:“江公子莫要忘了,陆姑娘和镇远侯还有婚约在身,还是要注意分寸些,莫要让人怀疑您的用心,传出一些对陆姑娘不好的谣言。” 萧恒湛站在柴语心身后,幽深的眸子冷冷审视着她,似是要将她看出一个洞。 柴语心感受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她下意识转过头,对上的却是萧恒湛平静的眸子。 她微微蹙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江予淮已经彻底被柴语心的话激怒。 他冷冷瞪着她,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潭,一字一句:“你把刚才的话给我收回去,否则我定要让你知道,我没有不打女子的规矩!” “我只是劝江公子冷静。”柴语心被他冷厉的眼神吓得指尖发颤,稍稍放软了语气,“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等伤人举动,对你对侯爷都不好。” 江予淮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失望与嘲讽。“柴姑娘倒真是心疼镇远侯,难怪太后会把你赐婚给他。” 他视线在两个人时间巡视一圈,像是在看一场荒唐的戏。“你们两个,一个装模作样,一个自作多情,当真是般配得很。” 说完,他再不看两人一眼,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灯影与人潮深处。 湖畔的风陡然凉了下来。 柴语心站在原地,双肩微微发颤,方才强撑的镇定在江予淮离去后瞬间垮了大半。 她转过身看向萧恒湛,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痕上,眼中满是心疼与愧疚:“侯爷,你的伤……” “不碍事。”萧恒湛抬手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语气淡漠地截断了她的话。 柴语心看着他冷淡疏离的样子,心口微微一痛。 她以为经此一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会比之前更近,不曾想他竟还是这幅态度。 柴语心轻咬下唇,“今日都是语心的错,若不是我嘴笨,说出来的话不讨江三公子欢心,他也不会对侯爷大打出手。” “我知道侯爷一向深受陛下看重,受了伤自有宫中御医诊治,只是今日之事由我而起,还请侯爷给我一个贴身赔罪的机会。” “不劳烦柴姑娘费心。”萧恒湛冷声回绝,幽深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疲惫。 今日这场戏已经演得够多了,他已经不想再演了。 第238章 戏到高潮 萧恒湛转过身,就要离开。 “我与侯爷到底是有婚约在身。” 柴语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固执的温柔,“日后进了侯府也是要照料侯爷的,侯爷便给我一个贴身赔罪的机会吧。” “如今陆姑娘搬出了府,您……” 萧恒湛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那杀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是灯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柴语心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一个眨眼的功夫,眼前的男人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仿佛那一瞬间的寒意只是她的幻觉。 柴语心微微攥紧指尖,压下心头的惊悸,勉强扯出一个温婉的笑:“你身边也没有个贴身的人,不如就让我来试试吧。” “柴姑娘,你我都是聪明人。”萧恒湛收回目光,语气淡漠而疏离,“我想有些话就算我不说出口,你也应该明白我是什么用意。” 柴语心眼眶微微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甘与委屈:“我以为……” “时候不早了。”萧恒湛截断她的话,望向灯影渐疏的长街尽头,“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就不陪柴姑娘在这里叙旧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再度转身,可脚步刚迈出去,便骤然顿住。 陆蕖华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眼含深意的看着这边。 她今日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头上簪子流苏步摇,月色与灯影交织着落在她身上,将她清冷的眉眼衬得愈发淡漠疏离。 她身后跟着浮春,浮春手里还提着一盏刚买的荷花灯,正一脸气鼓鼓的看着这边,仿佛下一刻就要替自家主子讨公道了。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陆蕖华原本是陪着江霁雪在湖畔另一侧的茶楼上看戏的。 小姑娘被江予舟接回府后,她本也打算一同回去,却在路过湖畔时远远瞧见了这场好戏。 眼看着戏快落幕,她想,若是没有一个人来推动剧情,这场戏未免就太无聊了。 所以她过来了。 柴语心未曾见过陆蕖华本人,只在旁人的描述中拼凑过她的模样。 见萧恒湛停下脚步,还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心头一喜,正要上前,却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位姑娘身上,眼神里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微微皱眉,顺着他视线看去,正巧对上陆蕖华那双精致的眸子 柴语心身形一颤,瞬间明白,江予淮为何会那般护着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样貌已是上乘。 在济州时,多少世家子弟慕名而来只为见她一面,族中长辈更是将她视若珍宝。 可站在这位陆姑娘面前,她却第一次尝到了被比下去的滋味。 不是容貌本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从容,是历经变故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偏偏萧恒湛看她的眼神,和看自己时的眼神截然不同。 柴语心不想居于人下。 她微微攥紧帕子,面上浮起一个端庄温婉的笑,稳步走到陆蕖华面前,微微福身。 “想来你便是侯爷那位放在心尖上的养妹,陆姑娘吧,今日一见总算是明白,侯爷为何会这般看重你了。” 陆蕖华目光在她脸上上下扫了一圈,刻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便是太后娘娘指婚给我阿兄的柴姑娘?”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一直听闻柴姑娘貌美如花,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柴语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没想到陆蕖华会这般直接,更没想到自己在她身上看到的清冷沉稳都是表象。 她眼眶微微一红,委屈地看向萧恒湛。 萧恒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陆蕖华,我就是这般教导你说话的?” 陆蕖华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眼眶迅速红了,学着昔日沈梨棠的姿态。 “萧恒湛,你竟然为了她凶我第二次?” “我原以为你们只是路遇,看来你们是约好的,你忘了你从前是如何答应我要照顾我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副心碎至极的样子,“看来我在这里是碍你们的眼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的雅致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便要离去,披风的下摆在夜风中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 柴语心被她这副做派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原本以为陆蕖华会继续咄咄逼人,那样她便能顺势在萧恒湛面前演一出委曲求全的戏码。 可她万万没想到,陆蕖华竟先她一步,用她那套楚楚可怜的法子反将了她一军。 “侯爷……”柴语心眼神轻颤,生怕萧恒湛又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没成想,他竟说:“你莫要理会她,从前是我太娇纵她,才把他养出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语心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我看陆姑娘哭得那般伤心,侯爷不如去解释两句。” 柴语心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却依旧不忘做出一副温婉的模样。 萧恒湛冷笑一声:“你还看不出来吗?她定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去寻他,这般不知规矩,日后你进了府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我今日偏要挫挫她的锐气。” “侯爷不必为了我……” 柴语心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萧恒湛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好了,天色太晚了,更深露重柴姑娘,一切小心。” 说完,他便离开。 待他走远,桃枝眼中满是兴奋地拉着柴语心的手,“姑娘,我早就同你说过了,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没有规矩的女人。” “他们真正需要的是像姑娘这般蕙质兰心,温婉贤淑,能当家做主的主母。” “我瞧侯爷的表情,大有将您扶正的意思,只要您在体贴些,侯爷之心早晚都是您的。” 柴语心还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了。”桃枝又给她吃了一个定心丸,“姑娘今日您可瞧见了,这陆姑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第239章 暗生毒计 柴语心面露不解,微微蹙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桃枝微微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我的傻姑娘,你还没看出来吗?” “那位陆姑娘,居然能让江三公子为她大打出手,这可不是寻常的关系好。” 柴语心眸子微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桃枝眉眼凌厉,“姑娘,您的心思太单纯了,您看侯爷对她的态度,还有今日说的那些话,摆明是看清这位陆姑娘就是个红颜祸水!” “奴婢这两日可打听过了,这位陆姑娘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和京城里不少公子哥儿不清不楚,尤其是那位谢小公爷,都与她和离了还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呢。” 柴语心暗了暗眸子。 这点她从太后宫里听了几嘴,说是谢小公爷并不满意柳惜音,整日追在陆蕖华身后跑。 她原以为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如今听桃枝这般说,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 桃枝觑着她的脸色,以为她在犹豫,继续添油加醋:“姑娘仔细想想,那位陆姑娘原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若是没有狐媚手段,怎能勾得镇远侯为她神魂颠倒?” “依奴婢看,她和那江三公子之间,保不齐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越说越觉得细思极恐,“否则江三公子为何那般护着她?一个外男,插手人家未婚夫妻的事,这是什么道理?” 柴语心猛地攥紧帕子,觉得桃枝说得有几分道理。 就连镇远侯不都说,陆蕖华和那位江三公子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 桃枝见自家姑娘神色松动,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您可还记得,那江三公子说了一句‘翻墙跟贼似的往人家院里钻’。” “这话分明是说侯爷半夜去过那陆氏住的地方。” “这位陆氏不像姑娘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只怕她床上功夫了得着呢,能让侯爷白日斥责,晚上流连忘返。” “此等手段,奴婢就不信她和旁的男人没染!” 柴语心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是了,江予淮在说那番话时,眼底分明闪烁着浓浓的嘲笑。 在说萧恒湛被一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半夜翻墙也要去见她。 一个男人,若不是被勾得神魂颠倒,怎会做出这等不顾身份的事? “她竟这般下贱……” “姑娘,她现在自甘堕落到是件好事,若是您能在她入府前就将人给解决了,便万事无虞。” 桃枝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声音也沉了两分:“如若,等她进了府在处置,毁的是您和侯爷的名声。” 柴语心沉默着没有回答。 忽然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人心头。 她闭了闭眼,暗哑着嗓音道:“桃枝,明日一早递牌子进宫,我要面见太后。” 桃枝一怔,神情有些担忧:“姑娘,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太后娘娘最讨厌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事,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只怕……” “捕风捉影?”柴语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流言多了便是三人称呼,太后不会不管,何况谁说没有凭证?” 桃枝一愣,满眼不解:“姑娘有什么凭据?” 柴语心面目冷然,一字一句地道:“谢小公爷和江三公子对陆蕖华的态度还不足以证明一切吗?” 桃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敢再问。 夜色越来越深,马车渐渐驶入驿站所在的巷子。 柴语心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着不远处那盏昏黄的灯笼。 灯下站着一个值夜的婆子,正打着哈欠,显然没想到她们会这么晚才回来。 她放下车帘,低低说了一句:“明日一早,让陈嬷嬷也来见我。” 桃枝连忙应下:“是。”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稳,桃枝先跳下车,伸手去扶柴语心。 柴语心踩着脚凳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拢了拢披风,抬脚往里面走。 进了屋,桃枝伺候她更衣梳洗。 柴语心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温和的面孔,忽然开口:“桃枝,你说……太后为何要将我许配给镇远侯?” 桃枝正替她拆发髻的手一顿,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太后娘娘自然是有她的考量,姑娘莫要多想,只要把太后交代的事办好,日后……” “日后什么?”柴语心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日后做一个有名无实的侯夫人,日日看着他对别的女人嘘寒问暖?” 桃枝张了张嘴,“只要姑娘在陆氏进府前将她处理了,那侯爷就只会对您嘘寒问暖。” “真的会吗?”柴语心低低呢喃一句,“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冷漠,像是从未将我放在眼里。” “姑娘,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 柴语心抬手示意她莫要再说,“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桃枝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柴语心一个人。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面孔,看了许久。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对另一个女人下杀手。 烛火跳动,在柴语心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济州老宅,母亲拉着她的手说:“语心,你日后是要做皇后的人,做事一定要狠,不狠不足以成大事。” 柴语心闭了闭眼,低沉着声音说:“陆蕖华,谁要你挡了我的路,何况你本也不清白,全是你自找的,不能怪我。” 第240章 太后敲打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柴语心便起了身。 桃枝端着温水进来时,她已经坐在铜镜前,自己动手梳好了发髻。 桃枝有些惊讶,默默将帕子浸了温水递过去。 柴语心净了面,又从妆匣里挑了几支精致簪子簪在鬓边,身上就没再装扮其他饰物。 “姑娘今日打扮得这样素净?”桃枝忍不住问了一句。 柴语心看着镜中那张清冷的面孔,淡淡道:“去见太后,不宜太过招摇。” 桃枝应了一声,没敢再问。 用过早膳,柴语心便递了牌子进宫。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她扶着桃枝的手下车,抬眼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 柴语心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引路的小太监早已候在门内,见了她,连忙躬身行礼:“柴姑娘,太后娘娘正在寿安宫等着呢,您请跟奴才来。” 柴语心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往里走。 这条路她走过几次了,可每一次走,都觉得比上一次更长。 两侧的宫墙高高耸立,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缝隙,灰蒙蒙的,透不进多少光。 到了寿安宫门口,明月姑姑已经候在那里。 她见了柴语心,微微福身,脸上挂着惯常的得体笑容:“柴姑娘来了,太后娘娘刚用完早膳,正在暖阁里歇着呢。” 柴语心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雕花隔扇,绕过紫檀屏风,便看见了太后。 太后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倚在贵妃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 柳惜音在旁侍立,铜鹤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 柴语心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大礼:“语心给姑母请安,姑母万福金安。” 太后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起来吧,这么早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柴语心起身,却没有落座,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太后看了她一眼,将佛珠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什么事就说吧,在哀家面前还用藏着掖着?” 柴语心咬了咬下唇,终于开口。 将昨夜在湖边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太后听。 话落,她垂下眼帘,语气恭顺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语心并非要告谁的状,只是觉得……江三公子对陆姑娘的维护,实在有些过了。”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随即冷笑一声,“语心,哀家派近身嬷嬷教养你这么多年,没想到竟把你教养成一个蠢货。” 柴语心瞳孔震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心,不明白姑母的意思,还请姑母明言。” “你入京城也有些日子了,竟连消息都打听不到,看来哀家还是高估了你。”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柴氏一族将柴语心夸的千好万好,不成想竟是个连消息分不清真假的蠢货,这样的人如何能帮助她成就大事? 柳惜音在一旁适时开口:“太后娘娘息怒,柴姑娘刚进京城,自是不知晓京城的消息。” “何况这陆姑娘被江家认作义女的消息本就传扬不多,柴姑娘不查也正常。” 义女! 柴语心轻咬下唇。 他们之间竟还有这层关系。 难怪昨日江予淮会那般护着陆蕖华。 柴语心眼神转动了两下,片刻低沉着开口:“可……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兄妹,谁能知晓在这层遮羞布下会做出什么呢?” “这镇远侯和陆蕖华不也做过十年养兄妹,到头来,她还不是不知廉耻勾引自己的养兄。” 这话说得极为刻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太后缓缓将茶盏搁下,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没有立刻说话。 铜鹤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良久,她才慢悠悠开口:“你这般说可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江家三公子对陆蕖华有不轨之心?” 柴语心脸色微白,低下头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惶恐:“语心……没有实证,只是觉得不妥,才来禀告姑母。” “没有实证,就敢在哀家面前说这些话?” 太后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刀锋一样刮在柴语心脸上。 “你是觉得哀家老糊涂了,会听信你一面之词?” 柴语心声音发颤,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语心不敢!语心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打断她,目光如刀,“只是担心那陆氏仗着江家的势,日后在侯府压你一头?” 柴语心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她那副惶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中用的责怪。 还真是小家子气,这般急不可耐。 到底是娇养多年,不愿为平妻,也正常。 太后轻叹一声抬手,“起来吧,哀家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柴语心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太后。 “这种事,没有真凭实据,说出去反倒显得你小家子气,日后莫要再提了。” 太后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敲打淡声继续道:“一个养女,就算是沾了江府的光,也越不过你,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笼住萧恒湛的心。” “哀家听闻昨日他有意护你,还气跑了陆蕖华这便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柴语心面色一僵,昨日发生的事情太后竟然知道的这般清楚。 她竟还巴巴来找太后娘娘告状。 她都做了什么蠢事! 更让她不寒而栗的是,太后竟然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 “当初哀家同你说,你若是见了镇远侯便不会觉得委屈,你当时还觉得不屑一顾,如今倒是也争风吃起醋来。” 太后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眼神中满是轻蔑,低笑一声,看似打趣,实则是暗讽。 柴语心自然也听出来了,面容十分难看,“语心愚钝,做了蠢事,惹得姑母烦忧,还请姑母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只是你也要聪明一些,不要只盯着眼前的情爱,最重要的是哀家要你做的事情。”太后压低眸子,意味深长的提醒。 柴语心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太后一直说有事情要她做,可说了这么久,还没有提点一二。 她着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姑母,语心愚钝,实看不清姑母的意思,还请姑母明示。” “不急眼下还不是时候,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笼络住镇远侯的心。” 太后摆摆手不愿意多说,随后端起茶盏清抿一口,“至于那些小打小闹,你自己掂量着办。” 第241章 暗流涌动 柴语心读懂了太后的言外之意,乖顺地垂下眼帘,“语心明白了。” 太后看到她还没蠢到听不懂话的地步,算是松了口气。 她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带着几分倦怠:“好了,哀家乏了,你先退下吧。” 柴语心领命,站起身来,双腿因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却不敢有半分迟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退出暖阁。 这次太后给她安排了步撵。 柴语心心中一喜,看来太后还没有厌弃她。 她坐在步撵上,由四个小太监抬着,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两侧的宫墙依旧高高耸立,可这回她坐在高处,倒觉得那缝隙比来时宽了些。 明月跟在步撵旁,一路无言。 走到宫门口时,明月忽然停步。 柴语心示意小太监停下,从步撵上下来,正要道谢,便听明月低声道:“柴姑娘,太后娘娘今日虽未罚您,可您该明白,太后对您是有期望的。” 柴语心心头一凛,垂首道:“语心明白。” 明月抬眼看着她,那双经历了几十年宫闱沉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提点。 “江家认女的事,您若真想知道内情,不妨去查查江家那位早年夭折的女儿。” 柴语心一怔,想要追问,明月却已转身离去。 她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什么意思? 是太后借明月口在提醒她什么吗? “姑娘?” 桃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柴语心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宫门口站了许久。 她敛了敛神色,扶着桃枝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 马车辘辘驶离宫门。 柴语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色疲惫。 桃枝觑着她的脸色,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太后娘娘怎么说?” 柴语心没有回答。 桃枝瞬间明白了,此行不顺。 过了一会,柴语心睁开眼睛,声音低哑:“太后身边那个柳惜音,你了解多少?” 桃枝一怔,想了想道:“奴婢只知她是太后收养的义女,早些年一直在京郊修行,回京后便指给了谢国公府的小公爷,旁的就不清楚了。” 柴语心冷笑一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今日在太后面前,看似在替我解围,实则句句都在给我挖坑。” 桃枝面色有些难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姑娘是说……平乐乡君在针对您?” 柴语心把玩着手中的帕子,语气淡漠却带着几分看透的了然。 “也说不上针对,只是……她不想让我在太后面前出头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车帘上,像是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在看什么人。 “她在太后身边多年,深得太后的信任,自然不愿看到一个新人分走太后的关注。” 桃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敢再问。 柴语心也不再提柳惜音,转而说起明月出宫时说的那句话。 “你今日去打听消息,可打听到什么有用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比如江家早年夭折的女儿?” 桃枝眉头一紧,面露不解:“早夭?奴婢听说的是幼年走失,如今才找了回来,姑娘怎么说是早夭?” 柴语心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江家认女,认的不是养女?” 桃枝点头,语气笃定:“奴婢听外头的人说,江家是找到了早年走失的亲生女儿,这才大张旗鼓地办认亲宴,若是认养女,何必这般隆重?” 柴语心的手指猛地收紧,帕子被她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这可跟她知道的消息差太多了。 她一直以为陆蕖华只是被江家认作义女,不过是借个名头撑腰罢了。可若她是江家的亲生女儿…… 柴语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柴氏看似是太后的母族,可这些年太后有意打压,柴氏子弟便是在朝堂为官也多不得志。 她父亲虽挂着济州协领的官职,看似掌地方驻防,实则受限颇多,空有宗室体面罢了。 可江家就不同了。 江家可是有实权的。 江大人虽还没有入京述职,可陛下早已任命他为太常寺卿,其长子江予恒是岭南沿边观察使,其二子江予舟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其三子江予淮是三衙都虞侯。 这样的门第,便是她柴氏也不能轻易得罪。 陆蕖华若能攀上江家这座靠山,往后的底气与处境,便再也不能和从前同日而语。 她正在沉思,马车突然猛地一顿。 柴语心猝不及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姑娘小心!” 桃枝眼疾手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面前,将她牢牢护住。 柴语心的额头撞在桃枝的肩上,虽不算重,却也撞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桃枝自己被撞得不轻,后背磕在车厢壁上。 疼得直吸一口凉气,却顾不得自己,连忙扶住柴语心,上下打量:“姑娘,您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柴语心稳住身形,揉了揉被撞痛的额头,脸色沉了下来。 桃枝见她无恙,转而怒气冲冲地掀开车帘,朝外头喝道:“车夫,你是怎么做事的!伤了姑娘,你有几条命能赔?” 车夫吓得连连告罪,声音都在发颤:“姑娘恕罪!小人并非有意,实在是有个不长眼的乞丐出来拦马,小人为了躲开她,才选择的刹车。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桃枝冷斥一声:“一个乞丐,怎能与姑娘的命相比,把她丢到衙门去。” 车夫应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拽那乞丐。 那乞丐却猛地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沙哑而急切:“贵人饶命!今日我贸然拦下贵人并非无意冲撞,而是有要事回禀。” 车夫驱赶道:“去去去,你一个乞丐,哪有什么要事禀告,定是找借口来讹钱,赶紧滚。” 说着,他又伸手去拽那乞丐的胳膊。 那乞丐却死死扒着马车的车辕,不肯松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尘土和污垢遮了大半的脸,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我要禀告贵人的事,是和陆蕖华有关。” 第242章 死而复生 马车内,柴语心听到“陆蕖华”三个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警惕。 她抬手示意桃枝,声音压得极低:“去看看。” 桃枝领命,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面前这个乞丐装扮的人。 那乞丐抬起头,与桃枝对视。 桃枝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这张脸虽然脏污不堪,可那眉眼轮廓却透露出一股金贵,像是做过主人家,又败落了。 但她到底不敢多言,只道:“姑娘,就是个破乞丐,还是莫要听信她胡言。” “不……我不是乞丐,我是……”那人犹豫了一下,没敢说出自己的名字,咬了咬牙道:“我知道的消息定能够帮到贵人,还请贵人给我一个机会。” 柴语心暗了暗眸子,冷声吩咐:“让她上马车说话。” 桃枝一怔,有些犹豫:“姑娘,这……太危险了,万一她是歹人……” “光天化日,她还能吃了我不成?”柴语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让她上来。” 桃枝不敢再劝,只得对那乞丐道:“我家姑娘让你上车,你规矩些,莫要乱动乱看。” 那乞丐连连点头,脏污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神情,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不大,那乞丐一进来,便带起一股酸腐的气味。 桃枝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挡在柴语心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来人。 柴语心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乞丐脸上,上下打量着。 “你说你要禀告的事和陆蕖华有关?” 她语气满是威压的开口:“你是谁?你怎么知道陆蕖华?” 那乞丐跪在车厢里,抬起头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柴语心。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民女……名叫沈梨棠。” 桃枝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沈梨棠?你不是死了吗?” 沈梨棠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恨意。 “是,外头的人都以为我死了。国公府的人将我活埋,以为这样就能要了我的命……” 她顿了顿,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污垢,露出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痕。 “可老天不收我,那夜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渗进土里,将泥土冲松了。” “我拼了命地从土里爬出来,捡回了一条命。” 活埋! 桃枝和柴语心对视一眼。 这怎么和他们听到的消息又不一样。 不是说她因为儿子病逝,伤心过度跟着一起死了吗? 怎会如此? 柴语心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又移到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继续说。” 沈梨棠垂下眸子,声音越来越低:“我捡回一条命后,一直在京城周围盘旋,不敢露面。” “国公府的人以为我死了,便没有再追查,我这才苟活至今。” 柴语心淡淡道:“你既已捡回一条命,便该远走高飞,为何还要留在京城?” 沈梨棠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浓烈的恨意,那恨意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因为我不甘心。”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句,“谢知晦负了我,陆蕖华害了我,我不甘心就这样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离开。” 她抬起头,直视柴语心,眼中的恨意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取代。 “前几日,我听说谢知晦要娶平乐乡君了,呵,他倒是攀上了高枝,可我呢?我在这世上苟延残喘,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柴语心将她的恨意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梨棠试探的看了一眼她,咬牙道:“我一直在打听消息,想知道陆蕖华如今过得怎么样,我想看看,那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女人,到底有没有遭报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我没有等到她的报应,反倒等来了她要被江家认作女儿的消息。” 柴语心的眸子微微一动。 沈梨棠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心中越发笃定。 她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贵人,我知道你是太后赐婚给镇远侯的柴姑娘,我也知道陆蕖华要和你一同进门,做镇远侯的平妻。” “她抢了你的男人,你就不恨她吗?” 桃枝脸色一变,厉声道:“放肆!谁准你在我家姑娘面前说这些混账话!” 沈梨棠没有理会桃枝,只是死死盯着柴语心,眼中满是恳切与疯狂交织的光。 “贵人,民女没有别的本事,可民女知道陆蕖华所有的秘密。” “她在国公府那三年,一桩一件,民女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要贵人肯收留民女,民女愿为贵人效犬马之劳,将陆蕖华的一切都告诉贵人。” 柴语心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帕子,目光落在沈梨棠那张脏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哦?”她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那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消息能够值得我帮你这一遭?” 沈梨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我四处打听,知晓江家早夭的女儿后颈上有一处胎记。” 她猛地扯下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下方那片肌肤。 一道淡红色的疤痕赫然入目,形状像一朵花,虽因被活埋时留下的伤痕而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我这脖子上的胎记和陆蕖华的一模一样。” 柴语心的目光聚焦在她脖颈上,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凭什么认为江家会认你这个胎记,而不是陆蕖华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诮,“何况我听闻,那平乐乡君后颈处也有和你相似的胎记。一个随处都有的印记,如何能够成为筹码?” 沈梨棠听到柳惜音后颈也有同样的胎记时,脸色微顿,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很快她像是反应出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沈梨棠压了压情绪,“贵人,您想想,江家认女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认亲宴就在明日。” “若是此时有人站出来,说自己也可能是江家的女儿,说陆蕖华的身份存疑……” 第243章 各怀鬼胎 “江家总不能把两个人都认了,到时候不管是真是假,陆蕖华这个认亲宴都办不成了。” 沈梨棠说完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等着柴语心表态。 柴语心手上的动作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野心看得清清楚楚。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人想要的可不只是毁了认亲宴,还想真的攀上江家这根高枝。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柴语心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想的倒是轻松,可你别忘了,国公府那边还盯着你呢,你只要敢出现在认亲宴上,他们必定不会放过你。” 沈梨棠脸色微变,随即咬了咬牙,眼中迸发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国公府若是敢针对于我,我便将从前那些事都抖搂出来,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知道,谢小公爷和寡嫂那点事!看太后如何能将平乐乡君许配给他。”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只怕到时候这国公府非但不会阻拦,还会替我遮掩呢。” 柴语心看着她那副偏执疯狂的模样,心里不由浮现一丝警惕。 这样的人若是真攀上了江府…… 不可能。 江府的人不是蠢货,不会任由一个疯子拿捏。 她只需要让沈梨棠拖延些时间,最好拖延到自己成婚,在侯府站稳脚跟便够了。 柴语心压下心头思绪,漫不经心地反问:“你既然这么有把握,为何还要找上我?” 沈梨棠咬了咬唇,眼中的疯狂褪去几分,换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 “民女到底还是不愿走到这鱼死网破的一步,若是贵人肯助我一次,除了能解自己的心头大患,民女还愿意为贵人马首是瞻。” 柴语心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深沉,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心里清楚,沈梨棠这个人不可信。 昔日她能搅得国公府不得安宁,明日便能背叛自己。 若是真让她成了江家的女儿,有了靠山,第一个反咬的恐怕就是自己。 但眼下,她确实需要一个能在认亲宴上搅浑水的人。 柴语心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算计。 再抬眼时,已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你想做江家的女儿,只凭一个胎记,只怕是痴人说梦,至多能在认亲宴上拖延些时间,搅一搅浑水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梨棠脸上,一字一句:“我可以帮你,但你要足够听话。” 沈梨棠神色一喜。 她虽然也想过冒充江家的亲生女儿,可到底风险太大,就算有这个野心也没敢说出来。 她只盼望着能够搅一搅这浑水,坏了陆蕖华的好事,在柴语心面前露个脸,顺机捞些银子,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不曾想还有意外收获。 她连连磕头,额头磕在车厢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只要贵人肯帮民女成为江家嫡小姐,民女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我一向不信这些话。” 柴语心摆了摆手,示意桃枝从车厢暗匣内拿出一个青瓷小瓶。 那瓶子不大,在烛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柴语心将瓶子捏在指尖,慢慢转动着,目光落在沈梨棠脸上。 “这里面是一颗毒药。你吃下去,我便答应帮助你。” 沈梨棠瞳孔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害怕地连连磕头:“贵人,为何要取民女的性命?民女对贵人是一片忠心啊……” “放心好了,不会立刻要你的命。” 柴语心打断她,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一个慢性毒药,每个月我会派人给你一颗解药,保你不死,一年之后,毒就会自动解了。” 沈梨棠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她看着那只青瓷小瓶,又看了看柴语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寒。 眼前这个女人,比谢知晦还要可怕。 谢知晦只会把她活埋,一了百了。 可这个女人,要的是她的命捏在掌心,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柴语心见她不说话,暗了暗眸子,语气冷了几分:“既然你这般不识趣,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将药瓶收回袖中,对桃枝吩咐:“把她丢出马车。” “我吃!我吃!” 沈梨棠不敢再犹豫,扑上前去,一把夺过药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丸倒入口中,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带着一股辛辣的苦味,呛得她眼泪直流。 柴语心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示意桃枝掰开她的嘴,看清她确实把药吞了下去,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梨棠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角还挂着泪珠,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柴语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我可听说,江府的女儿早夭了,如今又大张旗鼓地说什么亲生女儿找到了,摆明其中有诈。” “你这般贸然地去扮演亲生女儿,不仅事办不成,还会连累我。” 沈梨棠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柴语心没有理会她的目光,继续道:“你明日且先拖延时间,让认亲宴办不成,我即刻派人去岭南调查,等找到突破口,便会助你成为江家女儿。” 沈梨棠怔怔地听着,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民女明白,民女一定听贵人的吩咐。” 柴语心摆了摆手,对桃枝道:“送她下车,让陈嬷嬷安排住处,记住,莫要让人发现了她的身份。” 桃枝应了一声,扶着还在发抖的沈梨棠下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回到驿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柴语心由桃枝搀着进了屋,在铜镜前坐下,抬手卸下鬓边的钗环。 桃枝手脚麻利地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然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柴语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一切都妥当了?” 桃枝连忙点头:“都妥当了,奴婢先暂时将她安置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里,还派了咱们的人把守,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柴语心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茶盏搁下:“做得好。如今她这张脸若是出现在京城,怕是会坏了大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吩咐陈嬷嬷盯紧些,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禀报。” 桃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站在原地,神色有些犹豫。 柴语心从铜镜中瞥见她的表情,眉头微挑:“还有事?” 桃枝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姑娘,您今日灵机一动,给沈梨棠喂下的……是您平日里调养身子的药丸。奴婢担心,她若是察觉到什么……” 第244章 认亲宴(1) “不必担心。”柴语心从暗匣中拿出另一个瓷瓶,递给她,语气淡漠:“明日你去把这个药拿给她服用,告诉她是解药。” 桃枝接过瓷瓶,脸色微变,清楚这就是真正的毒药。 她面露担忧,压低声音:“姑娘,这……她若是不肯吃……” “你放心好了,她一定会吃的。”柴语心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把玩着手中的帕子,慢条斯理道。 “她这个人虽疯却不蠢,看到这个药势必会明白,今日我给她服下的并不是什么毒药,这个才是真正的毒药。” “可为了赢取我的信任,为了荣华富贵,她一定会吃。” 桃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姑娘聪颖,奴婢明日一定办好。” 柴语心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我也乏了,你先退下吧。” 桃枝应下,将瓷瓶小心收入袖中,退了出去。 八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荷香园里便忙碌起来。 陆蕖华坐在铜镜前,浮春和丹荔正在为她梳妆。 今日的衣裙是柴姝宜早早就备下的,月白色的锦缎上绣着淡粉色的芙蓉花,针脚细密,做工精致,裙摆处还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走动时隐隐泛光。 浮春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轻声说:“姑娘今日真好看,江夫人见了定会欢喜。” 陆蕖华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被梳成端庄的高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通身上下素雅却不失贵气,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姐姐!姐姐!” 江霁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陆蕖华还没来得及起身,一团粉色的影子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江霁雪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同色的发带,活像年画里的娃娃。 她一进门便惊叹道:“姐姐今日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陆蕖华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弯下腰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雪儿今日也好看。” 江霁雪转了转圈,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奶声奶气道:“这是婶婶给我做的,说今日是大日子,要穿得喜庆些。” 她说着,又凑到陆蕖华身边,仰着小脸左看右看,又伸手摸了摸陆蕖华裙摆上的珍珠,眼中满是艳羡。 “姐姐的裙子也好看,还有珍珠呢,等我长大,也要做一条这样的裙子。” 陆蕖华被她逗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等你长大,姐姐给你做。” 正说着,柴姝宜身边的丫鬟走了进来,笑着行礼:“姑娘,夫人请您过去,宾客陆续到了。” 陆蕖华站起身,牵着江霁雪的手,深吸一口气,往外走去。 晨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陆蕖华身上,将她月白色的衣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牵着江霁雪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从纷纷停下脚步行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陆蕖华面色如常,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 到了正厅门口,便看见柴姝宜正站在那里迎客。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整个人显得格外庄重。 这是她腿伤后第一次站立迎客,虽还不能站太长时间,却已恢复了大半。 江予淮和江予舟分立她身侧,将门面撑得十足。 陆蕖华快步上前,扶住柴姝宜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母亲,您腿还没好利落,怎么不坐着?站久了又要疼了。” 柴姝宜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今日是大日子,我怎能坐着迎客?站一会儿不妨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续进府的宾客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江家在京城第一次办这样的大宴,来了这么多人,我总不好失礼。” 陆蕖华知道她是强撑,便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侧,让她借着自己的力。 柴姝宜察觉到她的体贴,心中越发欣慰,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温柔。 日头渐渐升高,江府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人来道贺,有的是府中的当家主母亲自前来,有的则是派了管事送了贺礼。 江予舟和江予淮一个负责迎客,一个负责引路,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将每一位宾客都招呼得妥妥帖帖。 宾客们进门后,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正厅门口迎客的柴姝宜,纷纷上前寒暄。 有与柴姝宜相熟的夫人关切道:“柴夫人的腿伤可好些了?听闻前些日子跌了一跤,我们心里都惦记着呢。” 这是柴姝宜特意放出去的风声,以免旁人问起她的腿。 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留些体面。 柴姝宜笑着点头,语气温和:“劳烦诸位挂念,已经好多了,前些日子因找回了亲女,一时高兴,走路没注意,不小心跌了一跤,落了些腿伤。”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歉意,“原想着等腿伤好利落了再办认亲宴,可又想着早日一家人团聚,便只好委屈诸位了,今日站不了多久,一会儿若是坐下歇息,还请诸位莫要见怪。” 众夫人连连摆手,纷纷道喜,说找回亲女是天大的喜事,腿伤慢慢养便是,哪里用得着这般客气。 一位远道而来夫人目光落在陆蕖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便是柴夫人找回来的女儿吧?生得真好,眉眼间与柴夫人倒有几分相似呢。” 柴姝宜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拉着陆蕖华的手,语气里满是欣慰:“正是。这孩子流落在外多年,吃了不少苦,如今总算回家了。” 陆蕖华微微垂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就在这时,一辆朱漆马车在门前停稳。 第245章 认亲宴(2) 车帘掀开,孔氏扶着张妈妈的手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步摇,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端庄气度。 谢知晦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收拾得齐整利落,丝毫看不出前些日子的颓态。 他面上平淡看不出喜怒,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孔氏抬眼看向门口,正要上前与迎客的柴姝宜寒暄,目光却注意到她身侧的人,脚步微微一顿。 陆蕖华? 她怎么会来这里? 孔氏眉头一皱,很快便想起萧恒湛驻守边关的位置正是在岭南附近,想来是和江府有些渊源。 陆蕖华能出现在这,想必也是萧恒湛的授意。 只是……为何她与柴姝宜姿态这般亲昵? 她恍然想到这几日听到的些许风声,江二公子为陆蕖华当街大打出手。 孔氏暗了暗眸子,在心中冷笑一声。 她靠着那张狐媚脸,还真是谁都能巴结上。 从侯府到国公府,从国公府到江家,这攀附的本事是愈发见长了。 柴姝宜迎上前来,笑着行礼:“国公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孔氏压下所有思绪,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柴夫人客气了,江家认女是大喜事,我自然要来道贺。” 她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陆蕖华,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没想到蕖华也在这里,倒是巧了。” 说话间,她有意看向自己的蠢儿子。 只见谢知晦的目光正落在陆蕖华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 孔氏脸色微微一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知晦,别忘了,你现在是有婚约的人,如今太后对你颇有微词,莫要再传出不成熟的举动。” 谢知晦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儿子已经依了母亲的意娶柳惜音,难道母亲还要管儿子眼睛往哪里看?”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孔氏,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母亲若事事都要管,不如找个木偶当儿子,倒也省心。” 孔氏脸上的笑容一僵,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嘴角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攥了攥帕子,想要说什么,却碍于周围有宾客,只得将那股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柴姝宜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和陆蕖华之间的微妙气氛。 想到陆蕖华曾经嫁过谢知晦,还受了不少委屈,嘴角的笑散了散,责备看向江予淮。 江予淮读懂母亲的眼神,责怪他没选定好名单。 他眼神有些飘忽,当初拟定名单的时候,他脑子一热,只想让谢知晦这厮好好看看,四妹妹与他和离后,日子过得有多风光。 全然忘了这厮还痴迷四妹妹,不肯放手呢。 江予淮一脸警惕的瞪着他,像护崽的母鸡一般,挡在了陆蕖华的身前。 谢知晦瞳孔一颤,眼神受伤的看向陆蕖华,却只看到她冷漠疏离,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一幕。 他不甘心地握紧拳头,朝着孔氏丢下一句:“我看母亲不必再担心了,她想躲我还躲不及!” 说完这句话,他便拂袖而去。 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母子二人起了口角。 孔氏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脸色青白交错。 张妈妈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夫人,先进去吧,外头人多……” 孔氏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扶着张妈妈的手往里走。 只是那笑意比方才淡了许多,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恼怒。 陆蕖华站在柴姝宜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孔氏走在江府的回廊上,目光扫过院中的景致。 虽是新宅,却处处透着岭南风格的雅致,一草一木都布置得极为讲究,连廊下的灯笼都是上好的料子。 她放慢脚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这江家进京才多久,就得了陛下这般青睐,赐了这么气派的宅子。” 张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附和道:“可不是嘛,听闻江家大公子是岭南沿边观察使,二公子直接擢升了礼部尚书,三公子也做了三衙都虞侯,这恩宠,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孔氏冷哼一声:“也不看看是谁在背后替他们铺路。” 张妈妈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夫人的意思是……太后?” 孔氏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当初江家递帖子来,我本不想来,一个刚进京的外来户,有什么好走动的?” “调查后才得知,这江夫人是岭南柴氏分支家的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虽是旁支,可到底姓柴,太后要扶持母族,自然少不了给他们好处,何况这江府子弟还个个争气,太后自然要看重。” 张妈妈恍然大悟:“所以夫人才备了厚礼,亲自登门?” 孔氏瞥了她一眼:“太后身边的人,总要走动走动。” “如今知晦的婚事在即,国公府和太后也算是同气连枝,我若连这点脸面都不给,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张妈妈连连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孔氏又看了一眼院中的景致,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只是没想到,陆蕖华那丫头也在,太后和萧恒湛不睦已久,我也有点摸不透江家的底细了。” 张妈妈小心翼翼地接话:“夫人今日还是谨慎些,虽说是旁支,可若是江府不承太后的情,那便是敌人,若是被太后知晓夫人过来走动,只怕……” 孔氏眯了眯眸子:“放心好了,今日走这一遭,江府的底细也就磨得差不多了,若是江府真不知好歹自掘官路,那便是他们的命。” 她说完,整理了一下衣袖,敛去面上的冷意,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朝着正厅走去。 张妈妈跟在后头,不敢再多言。 孔氏踏入正厅时,宾客已到了大半。 她目光扫过满堂,在几个相熟的夫人面上略停了停,微微颔首,便被引到靠前的位置坐下。 第246章 认亲宴(3) 谢知晦面目冷然地坐在男席面,视线无意环视四周。 从前他无论坐在哪里,周围总少不了凑过来搭话的人,相熟的官员会笑着敬杯酒,聊几句近况。 可今日,席面上明明有几个曾与他称兄道弟的旧识,却都远远坐着,偶尔目光扫过来,也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没人敢主动上前。 尤其是裴璟,就坐在他身旁的席面上,却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过他。 谢知晦捏紧了手中的酒盏,指节泛白。 自从和陆蕖华和离,一切都好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猛灌一口烈酒,想要让头脑清醒些,莫要再想陆蕖华。 女席位上,孔氏周围,几位相熟的夫人凑过来寒暄,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江家认的亲女究竟是谁。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位陆夫人?” “哪个陆夫人?” 有位夫人的视线落到孔氏身上,“国公夫人,那陆蕖华不会真攀了高枝了吧?” “我方才瞧见她站在柴夫人身边,姿态亲昵得很呢。” 孔氏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几位夫人连忙附和:“国公夫人说得是,一个被国公府休弃的女子,哪来那么好命。” “到底是嫁过人的,江家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认个二嫁妇做女儿。” 孔氏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也没再接话。 吉时已到,宾客们纷纷落座,正厅内渐渐安静下来。 柴姝宜走到正厅前方,陆蕖华站在她身侧。 江予舟携夫人立于左首,江予淮立于右首,江霁雪被乳母拉着小手,站在最前面,仰着脸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柴姝宜环顾四周,开口说话。 “诸位今日赏光前来,我柴姝宜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陆蕖华一眼,目光里满是怜惜。 “我这个女儿,自幼流落在外,吃尽了苦头,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若能找到她,定要好好补偿她,把她这些年缺失的疼爱,一并补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平稳。 “如今,总算是老天开眼,让她回到了我身边。”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皆惊。 方才还在猜测的那些人,神色更是五花八门。 孔氏一时难以维持体面,声音发颤:“柴夫人的意思是,您的亲生女儿是陆蕖华?” 柴姝宜看向孔氏,面色平静,语气不咸不淡:“看国公夫人这脸色,似是不相信这件事情?” 孔氏稳了稳心神,声音还是带着几分急切:“柴夫人,你莫要被骗了。” “这陆蕖华从前是什么出身,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怎么可能是江家的亲生女儿?” “你可莫要被她蒙蔽了,还是再仔细调查一下她的身世吧。” 柴姝宜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稳:“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识人不清的地步。” 她拉着陆蕖华的手,转向孔氏,一字一句:“蕖华就是我认定的女儿。” “不管她从前是什么身份,如今她入了我江家的门,便是我江家的人。” 孔氏脸色有些难看,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想说什么。 张妈妈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孔氏深吸一口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坐回椅子上。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管事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夫人,不好了!” “门外来了个女人,硬要往里闯,说……说她自己才是夫人的亲生女儿!” 柴姝宜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她的女儿予荷早夭二十几年,怎么可能有亲生女儿找上门。 她冷声吩咐:“定是骗子,把她带去顺天府。” 管事面色为难,犹豫了一下:“夫人,不如您还是叫她进来问话吧。” 柴姝宜眉头紧皱,看向管事。 这位管事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老人了,知晓当年予荷死的真相,怎会这般说? 莫不是那女子真有什么隐情? 她眼神看向江予舟,示意他去瞧瞧。 江予舟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予淮也想跟上去,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江予舟走到门口,看到一个衣衫素净,面容清瘦的女子被门房拦着。 那女子抬起头,与江予舟对视。 江予舟打量了她一眼,一向沉寂的表情,瞬间多了几分了然。 这女子还不如陆蕖华长得像母亲,其身形更是与父亲毫无关系。 他不动声色,沉声问:“你是谁,为何来江府闹事?” 那女子咬着牙,扯下衣领露出后颈的胎记:“我是江家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江予舟看着那枚胎记,心头一震。 怎么会…… 予荷断气的时候,他五岁,被母亲叫到床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枚胎记。 可他也亲眼看着,乳母将予荷放进棺材,又怎么会流落在外? 不……这胎记定是作假的。 可他们江家从未对人说过有胎记一事,她是怎么知晓,还凭借这个来认亲! “我们江家的女儿,没有胎记,说,是谁指使你用这种肮脏手段来骗人!” 沈梨棠面色一僵。 没有胎记…… 怎么可能! 若没有胎记,他们如何认陆蕖华为亲女。 他定是在诈。 沈梨棠紧紧咬了下唇,故作镇定的说,“我本也不敢确信自己是江家女儿,直到我看到被你们认定的亲生女儿,才确信自己被她顶替了身份。” 江予舟冷眼听她胡诌,冷笑一声,“这么说,你与蕖华有恩怨?” 沈梨棠面色难看,没想到这个人油盐不进。 她低垂着头,苦笑一声:“我这些年颠沛流离,就想找到自己的亲人,没想到你们宁愿信一个冒牌货,也不愿意信我。”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必要认你们。” 沈梨棠踉跄着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今日不是江家认亲宴吗?怎么把亲生女儿挡在外面?” “你没听她说嘛,她才是江家亲生女儿,里面那个是冒牌货!” 第247章 认亲宴(4) 围观议论声越来越大。 “江二公子这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窍吧?为了一个冒牌货,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认了。” “那陆氏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了一张狐媚脸吗?都嫁过人和离过,还来祸害江家,可真不要脸!” “可……也不能听她一面之词,或许陆氏真是江家女儿,眼前这个是来攀附权贵的,不然江家怎可能不认。” “的确有这个可能,可这姑娘说得情真意切,没准真是想找自己的亲人的,不管是不是真的,总要把人请进去辨别一二。” 沈梨棠听到周围百姓替她说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的笑意,她正欲做戏,余光突然瞥到几个熟悉的人影,是她在柴语心身边见过的家丁。 她瞬间便明白,这些人是柴语心安排来做戏的,心里的底气多了几分,明面上仍是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 沈梨棠扯出一抹笑,“江公子,我是个孤女,今日冒险过来,也没想着你们能认我,毕竟你们已经先入为主,不过没关系,我见到了一个亲人,已经心满意足了。” 江予舟幽深的目光,审视着她的脸,试图找出她说谎的痕迹,可那张脸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捏紧拳头,难道真是他判断错了? 可为什么他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觉得这女人在说谎? 在沈梨棠说完那句话后,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多是指责江家不留情面和陆蕖华抢占她人人生的谬言。 江予舟捏紧拳头,意识到此事若不妥善处置,连累的不只是江家,还有陆蕖华的名声。 他看向沈梨棠,语气缓和了几分:“事关江家女儿,所以我才会谨慎多问了几句,你先起来,跟我进去吧。” 沈梨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任凭你是什么礼部尚书,到底还是架不住人言可畏。 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膝盖因跪得太久有些发麻,身形晃了晃,更显得她可怜。 沈梨棠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克制:“我明白江公子的顾虑,事关江家女儿,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番我来,也是为了找寻亲人,不想看到你们被小人蒙蔽。” 江予舟看了她一眼,果然。 她字字句句都在针对陆蕖华。 他眯了眯眸子,“此事还未曾有定论,姑娘慎言。” 沈梨棠察觉到他眼中的威压,心中闪过一丝惧意,没想到陆蕖华在他们心中竟有如此分量。 不过是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居然会让他这般警惕。 她不甘心地说:“我只想争取我自己该得到的,难道这也不对吗?” 江予舟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前提是这东西真的属于你。” 沈梨棠脸色瞬间难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不是江家女儿? 不……不可能。 他一定是在炸。 若是真有十足的证据,就不会再看到他身上的胎记时,眼中闪过错愕。 沈梨棠抬手摸了一下后脖颈的胎记,语气坚定,“是不是的请江夫人一认便知。” 言尽至此,江予舟也不想再浪费唇舌,“那你随我来吧。” 沈梨棠跟在他身后踏入厅中,方才在门外那副怯弱无助的姿态收敛了几分,脊背微微挺直。 然而,当她抬起眼的刹那,满堂宾客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齐刷刷地扎在她脸上。 原本推杯换盏的声响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陡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这……这不是谢国公府大房的寡嫂吗?” “沈梨棠……她不是死了吗!” “前不久还与谢昀一同下地葬,怎会在此处出现?” 议论声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孔氏手中的青瓷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衣袖,她却恍若未觉,脸色煞白地盯着沈梨棠,指尖不受控地哆嗦起来。 坐在下首的谢知晦更是霍然起身,椅腿与青砖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他面色铁青,双目死死盯住沈梨棠,仿佛见了鬼魅。 江予舟眉头紧锁,心中疑云更重。 谢知晦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冷厉至极:“沈梨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不是死了吗?” 沈梨棠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抬眸迎上谢知晦的目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刻骨恨意,“老天见我可怜,留了我一条命。” “怎么,谢小公爷觉得我不应该活下来吗?” 谢知晦捏紧拳头,下意识脱口而出,“像你这般……” “知晦,我好歹是你大嫂,从前也受你不少照拂,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死而复生的事实,可事情就是发生了。” 沈梨棠生怕他说出什么难听的话,立刻打断,还特意咬重“受你不少照拂”几个字。 孔氏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立刻咳了一声,将谢知晦的目光吸引过去,示意他不要多嘴。 随即道:“不怪知晦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你既然活着回来了,为何不回国公府?反而跑到这里来认亲,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之事,不敢面对?” 沈梨棠垂下眼帘,声音哽咽委屈:“我的确是无颜面对婆母,我身为知行的妻子,却没能守住他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血脉,所以才会殉情,一死了之。” 她缓了缓,似在回忆那地狱般的经历,语调悲怆:“那日我也以为我死定了,可不知过了多久,我竟在一片黑暗中苏醒,浑身冰冷。” “那夜又下了大雨,雨水渗进土里,将覆土的泥块冲松……我就是凭着一口气,从那三尺黄土里,一寸寸爬出来的。” 她说这番话时,目光死死盯着谢知晦,若不是老天可怜她下了一场大雨,她怕真是要活埋了。 沈梨棠攥紧手中帕子,将眼中恨意尽数敛去,继续悲怆地说:“我跑去医馆,大夫为我诊断后,说我是情绪激动陷入了假死状态,但是伤了头,不能再走动,就留在医馆诊治。” 话落,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第248章 认亲宴(5)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能感受到那从棺椁缝隙里透出的阴冷寒气。 沈梨棠并未在这份恻隐里停留太久。 她转向主位上的柴姝宜,眼眶发红,声音颤抖:“夫人,我本也不想再提旧事,更不想来打扰,可我在街上听说,江家在寻失散多年的女儿……种种细节都与我对得上。” “我自幼便是孤女,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谢知晦目眦欲裂,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你再敢说你是孤女!” 从前沈梨棠假冒他的恩人,用尽各种计谋抢走他对陆蕖华的关注,如今竟还想故技重施,抢走陆蕖华的母亲。 他断断不许! “知晦,你是疯了不成?”孔氏不知道他为何这般失控,眼看着周围所有宾客都在关注着他,忍不住厉声呵斥。 “我不管你有多少不甘心,今日这是在江府,容不得你胡闹,张妈妈把他带下去。” “母亲若是敢阻拦我,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情。”谢知晦眼中闪烁着浓浓的偏执,一字一句道。 孔氏瞬间读懂他的言外之意。 这个逆子居然敢用婚事来威胁她。 沈梨棠眼中闪过一丝慌张。 她竟忘了谢知晦知道她的身世,更没想到他会不顾及国公府的名声。 “沈梨棠,国公府给足你颜面,你既然给脸不要,那就休怪我无情。” 谢知晦离开席面走到她面前,嘴角扯出一抹无情的笑,“要不要我现在就将你那父亲带到这里来?” “那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只是被他买来的。”沈梨棠眼尾泛着红,矢口否认。 随后,她像是抓住最后救命稻草一般,扯下自己的衣服,露出白皙的后脖颈。 “夫人,您仔细看看我的胎记,我真的是您的亲生女儿。” 柴姝宜的目光触及那枚胎记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形状色泽还有位置,与她记忆深处刻画的那个印记,几乎分毫不差。 她攥紧了扶手,唇瓣微张,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会? 她怎么会有予荷的胎记? 难道予荷真的没有死? 不……他亲眼看到雨荷被放进了那小小的棺椁中,怎么可能会没有死? 这胎记一定是她从哪里听来的作假的。 可若是真的…… 陆蕖华也僵住了,瞳孔止不住的颤动,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同样有一枚胎记。 而且与沈梨棠的一模一样。 其中会有什么关联吗? 忽然,她像是意识到什么般淡漠的视线落到谢知晦身上,瞳孔微微颤动了两下。 陆蕖华轻咬舌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看似无波无澜,袖中的手指切却悄然蜷紧。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柴姝宜,将母亲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柴姝宜不敢赌,她颤抖起身,想看得更真切些。 “母亲。”江予舟敏锐地捕捉到母亲的异样,心头巨震,低声唤道。 柴姝宜像是猛然惊醒,蓄在眼中的泪,未能控制住滴落在地。 她慌忙用帕子擦拭干净,随后抬眼看向江予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一旁的江予淮终于从震惊中抽离,却还是难以接受。 前不久,他刚刚得知陆蕖华后颈也有胎记的时候,也曾动过予荷,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念头。 甚至想过要亲眼看看她后颈上的胎记。 可二兄与他说,不管有没有胎记,陆蕖华都是他们认定的妹妹。 难道胎记不同,就不会像之前那般对陆蕖华好了吗? 当时他就告诫自己,不要再追究这胎记的事情。 却没想到今日,会有另一个女子成为了他的亲妹妹。 厅内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良久,柴姝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一枚胎记,说明不了什么。” 沈梨棠急了,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尖厉起来:“那她呢?陆氏凭什么被认下?她不也是靠胎记吗!” 柴姝宜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陆蕖华身上温柔又坚定。 “谁告诉你,我是靠胎记认女儿的?” 沈梨棠一噎,脸色骤变。 柴姝宜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认蕖华,是因为她这个人。”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沈梨棠身上,带上了几分审视的凉意。 “至于你……还是先将自己的身份理清,再来谈论他人的是非吧。” 柴姝宜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梨棠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她没想到江家会不认这枚胎记。 可如今已经由不得她回头了。 若没有江家的庇佑,国公府定会让她再死一次。 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死皮赖脸地赖在这儿。 沈梨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往前几步,声音凄厉:“夫人,您再仔细看看,这胎记做不了假!” 她近乎粗暴地扯开自己的衣领,将后颈那枚淡褐色的印记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哀求:“若您还不信……我们可以滴血验亲!” 宾客们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忍,“她敢滴血验亲,难道真是江家的女儿?” “我看他的样子十分笃定,没准她真的是江家女儿。” 谢知晦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恨意。 他踱步到沈梨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你怎么敢说你这胎记做不了假?” 沈梨棠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谢知晦继续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的养父亲口所说,你脖子上的胎记,是看到某位姑娘被领养时拓印上去的。” 满堂哗然。 沈梨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你……你胡说……” “胡说?”谢知晦嗤笑一声,“要不要我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沈梨棠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谢知晦会在这种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抖出来。 宾客们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原来胎记是假的?” “这女人真是骗子!” “为了攀附江家,连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真是不要脸!” 第249章 认亲宴落幕 “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江家女儿……这胎记也是真的。” 沈梨棠捂住自己暴露在空气里的胎记,眼底满是慌乱,苍白地为自已辩解。 那原本精心挽起的发髻此刻已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衬得她那张素来楚楚可怜的脸庞愈发惨白如纸。 满堂宾客本就被谢知晦的一番话搅得心神动荡。 此刻见状,四下顿时响起嗡嗡不绝的议论声。 “瞧她那副模样,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这江家寻女是最近冒出来的风声,并未对外透露太多细节,她倒好,凭着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一块胎记,就敢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定是费尽心思调查来的消息,想借此攀附权贵,这般心思歹毒之人,万万不能放过。” “可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死,她方才可是当众敢提出滴血认亲,若是心中没有半点底气,何苦冒这么大的风险,说不定当真就是江家流落在外的亲女。” “现在争辩再多也是空口无凭,谢小公爷既然提到有证人,还是等国公府把证人带过来,一切方能见个分晓。” 沈梨棠瘫在原地,听着耳边纷乱的议论,一颗心乱成一团麻。 倘若谢知晦当真把她的养父带到这里当堂对质…… 她便再无半分翻身的余地,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潮水,将她整个人紧紧裹胁。 沈梨棠紧张地咬着唇,隐隐动了求饶的念头。 她怯懦地抬眼望向谢知晦,下意识地做出几分从前的示弱,几句软话已经涌到了舌尖。 等了片刻,始终不见谢知晦开口吩咐金宝去提人。 沈梨棠心神猛地一凛,脑子里飞快盘算。 当初谢知晦得知全部真相之后,盛怒之下将她活埋泄愤。 那般心狠手辣,又怎么会特意留下她养父这个活口,日日提醒他当初认错了人? 他根本没有证人,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拿话炸她! 一瞬之间,沈梨棠心底的恐慌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怨毒。 她挺直脊背,抬眼直视谢知晦,声音陡然拔高:“谢小公爷如此言辞凿凿,那我也无话可说,便请小公爷将人带来当堂对质吧!” “我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谢知晦脸色骤然一沉。 他方才不过是情急之下拿话威慑,的确早已将那养父处置,哪里还寻得到活的证人。 他指尖攥得发白,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人虽已经不在,可当初审问之时留下的证词尚且留存,这些都是我亲耳听闻的事实!” 站在一旁的陆蕖华听到这句话,睫毛垂落,掩住眸底的叹息。 国公府内里那些腌臜纠葛她虽不全知晓,可也能猜到几分。 就算当初审问沈梨棠的时候真的留有证词,为了顾全国公府的颜面,这类东西绝不会走明路。 未曾过明路的证词,便是废纸一张。 谢知晦这蠢货,终究还是要被沈梨棠牵着鼻子走了。 正如陆蕖华所预料的那般。 沈梨棠听到这句话,悲戚地笑出声,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国公府位高权重,权柄在手,想要伪造一份证词又有何难?” “不过就是想捏造罪名逼死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好为陆姑娘扫清阻碍,铺平道路罢了!” 话音落下,她手脚并用地爬到谢知晦脚边,额头一下接一下往地上磕,地砖很快印下浅浅红痕。 “谢小公爷,我知道你心中记恨我当初不肯答应你兼祧两房!可我与你大哥谢昀本就情投意合,他才离世不过三月,我又怎么能够违背本心与你苟合?” 她哭得声嘶力竭,字字句句都仿佛受尽莫大委屈。 “我已经在黄土之下死过一回,九死一生才捡回这条性命,求你发发善心,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不求,仅仅只是想要回到我的亲生母亲身边而已!” “贱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孔氏花容失色,猛地站起身来,手中茶盏狠狠摔在沈梨棠身上。 自打沈梨棠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便隐隐觉得不安,却万万没想到,这贱人为了攀附江府,竟然不惜拉着整个国公府去死! 如今谢知晦与柳惜音的婚事在即,若是今日这番话传出去,毁了婚事不说,连累了太后的声誉,他们国公府就彻底完了! 茶水劈头盖脸溅落在沈梨棠的衣裙上,温热刺痛的触感顺着衣料蔓延开来。 “国公夫人是恼羞成怒了吗?” 沈梨棠已经想明白,谢知晦不仁,阻挠她的前程,那她也要毁了国公府的青云路。 他们想借着婚事平步青云,做梦! 孔氏看出她眼底的疯魔,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沈梨棠的话放出,再顾惜名声连面已是痴人说梦。 “国公府何时要知晦兼祧二房了?分明是你不知廉耻,妄图爬床,我们才要清理门户!” 孔氏指着沈梨棠厉声斥骂:“你非但不知悔改,还想将这等脏水泼到国公府身上,简直是做梦!” 孔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 她转过头看向柴姝宜,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急切:“柴夫人,这本是我国公府的家事,按理说绝不该对外张扬,可事关国公府声誉,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刮向地上的沈梨棠,咬牙道:“当初她伪造胎记,假装自己是知晦的恩人,知晦为了报恩,才对她多加照拂,可她见从知晦身上捞到的好处太少,便不知廉耻地爬上了我儿知行的床,大着肚子嫁进了国公府!” “她若是个安分守己的,我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偏偏在知行刚刚离世,她便引诱知晦,还……” 孔氏的声音微微一顿,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陆蕖华身上。 她眼底虽有万般不甘与懊悔,却也只能生生咽下,勉强挤出几句软话:“还害得蕖华和知晦产生了嫌隙,事已至此,我说什么都无用,只盼着蕖华日后能长伴你膝下,尽一份孝心。” 说到最后,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冰冷而笃定:“但此等心机深沉,不知廉耻之人,绝非是你的亲生女儿!” 柴姝宜端坐在主位上,本就难看的脸色如今更加阴沉。 她本还对沈梨棠那块胎记存着几分疑虑,生怕真是自己流落在外的亲女,可听了孔氏这番话,那颗悬着的心便彻底沉了下来。 “我的女儿,断不会是这种不知廉耻之徒。”柴姝宜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本是我蕖华归家的大好日子,全被她搅和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江予舟身上,淡淡吩咐道:“你看着处理吧。” 第250章 你是不是也有一枚一样的胎记 沈梨棠浑身一僵。 她万万没有想到,处心积虑想出的攀咬,非但没有逼得众人疑心国公府,反倒逼得孔氏撕破脸皮,将她所有不堪过往公之于众。 看着柴姝宜眼底的冰冷与疏离,沈梨棠慌了,狼狈地朝着她扑去。 “母亲!” 她声音嘶哑破碎,眼底是濒临绝境的疯狂,“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真的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不能只听国公府的片面之词,胎记做不了假!” 她颤抖地伸出手,拼尽全力想要抓住柴姝宜的衣角,抓住这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 可指尖还没碰到那华贵的衣料,便被江府下人扣住了双臂。 江予舟立在一旁,面色淡漠清冷,薄唇轻启:“带下去,严加审问,我倒要看看是谁给她都胆子,敢蓄意造假,冒充我江家血脉,搅乱认亲。” 一场闹剧,随着渐行渐远的凄惨求饶声落幕。 柴姝宜常年郁结的身体,因着方才的一番惊吓和言语刺激,积压多年的心病骤然复发,心口闷痛不止,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体止不住地往一旁栽。 陆蕖华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也在扶住她的一瞬间搭上了她的脉搏。 指下脉来弦急浮躁,起落仓促不稳,肝气郁结火逆上冲,脉气浮而不沉,是为情志激火,心神受扰的典型病脉。 陆蕖华眉头紧皱,顾不上满堂宾客,扶着柴姝宜匆匆回了僻静院落。 前堂余下事宜,交由江予舟打理。 他耐着性子,从容有礼地送走所有宾客,待府中彻底清净下来,才赶往柴姝宜的住处。 刚走到门口,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陆蕖华端着药碗从屋内走出,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江予舟脚步一顿,眉眼间染上几分急切,温声问道:“蕖华,母亲的身子如何了?” 陆蕖华眉眼温婉柔和:“二哥放心,并无大碍,只是方才心绪大起大落,怒火攻心,郁结伤神罢了。” “我已经给母亲施针安神,又开了几副静心调息的汤药,如今她已安稳睡下。” 话音落下,她轻咬了下舌尖,轻声追问:“沈梨棠,如何处置了?” 提及此事,江予舟眸色微沉,脸上添了几分凝重:“我正打算找你说这件事。” “方才家丁押着沈梨棠去往柴房审问的途中,不知从何处突然杀出一伙来路不明的人,身手利落,训练有素,当众将她劫走了。” “彼时宾客尚未散尽,人多眼杂,事态不明,不宜声张打草惊蛇,我便暂且压下此事,暗中派了人手全城追查,只是……” 他话语微微停顿。 陆蕖华读出他的言外之意,有心将人掳走,必定不会留下痕迹,想找到沈梨棠只怕艰难。 她面露沉重,轻声道出心中所思:“是我太顾及母亲的身体,忘记了提醒二哥谨慎。” “她若是无人绸缪,以谢知晦恨她入骨的程度,她在活下来的那一刻便会远走高飞。” “断然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现身,甚至敢凭着一枚隐秘胎记,大胆上门冒充江家女儿认亲。” 她眸光微凝,“就是不知她背后的靠山会是谁……” 江予舟沉沉一叹,“不管是谁,以背后之人对江家的了解程度,都不是一个小觑的对手,这些日子你小心些。” “我担心沈梨棠一计不成,会把所有责任都怪到你身上。” 陆蕖华点了点头,以沈梨棠现在的疯魔程度,的确要谨慎些。 只是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江予舟,目光试探:“二哥,我有一事想问你……予荷妹妹,身上当真有一枚胎记吗?” 江予舟闻言,眯了眯眸子,淡声道:“是,那是一枚形态极好看的荷花状胎记,长在后颈。” “当年母亲就是看到那一枚胎记,才为她定下予荷的名字,只是此事,是我江家密隐,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细节,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所以沈梨棠顶着那枚胎记出现的时候,他们才会如此慌乱。 若不是他亲眼看到妹妹被放进棺椁,他也要怀疑妹妹还活在这个世上了。 不过…… 江予舟狭长的眸子落到陆蕖华身上。 现在他不得不怀疑,当初妹妹根本就没有死。 陆蕖华沉浸在江予舟说的荷花胎记上,心头巨震,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后颈。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贴合所有疑点的念头,骤然在她脑海中生根发芽。 她会不会…… 就是江家当年不幸早夭,全家牵挂至今的小女儿,江予荷? 一旁的江予舟将她这细微的动作,骤然失色的神情尽收眼底,幽深的眸子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自方才宴席之上,沈梨棠露出胎记的那一刻,他便留意到了陆蕖华异样的神色,绝非寻常旁观者该有的模样。 如今她特意追问胎记,又下意识抚上后颈,所有征兆,尽数印证了他与江予淮早前的猜测。 江予舟呼吸微顿,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上,嗓音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蕖华,你后颈是不是也有一枚……” 他的问句尚未落地,屋内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虚弱的咳嗽声。 紧接着,便是柴姝宜模糊又痛苦的呓语,声声泣血,萦绕耳畔:“我的予荷……不要离开娘……别丢下娘……” 陆蕖华瞬间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再也顾不上深究,快步推开房门,走到床榻边。 她俯身伸手,稳稳握住柴姝宜微凉虚弱的手,轻声温唤:“母亲,放轻松,慢慢呼吸……” 榻上的柴姝宜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视线朦胧间,望着眼前女子那张温婉清丽,与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积攒十几年的思念与愧疚瞬间崩塌。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落,她死死回握住陆蕖华的手,哽咽泣诉:“予荷……都是娘的错……是娘对不起你……若不是娘当年身子孱弱,听信小人谗言,没能好好养护身体,补足气血……你怎会生下来便是死胎……” 第251章 只有死人才会入梦,你的女儿还活着 陆蕖华静静握着柴姝宜的手,听着她断断续续,满是自责的哽咽呓语,眼底翻涌起浓浓的心疼。 没想到,江家早夭幼女予荷的背后不是意外,还藏着阴谋。 “予荷,你是不是也在怪娘,所以这些年都不曾入娘的梦?”柴姝宜紧抓着陆蕖华的手,反复追问。 陆蕖华将她拥在怀里,指尖微微缩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只有死人才会入梦,但女儿从那场阴谋里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所以娘,不要再困在往事里了。” “是真的吗……”柴姝宜混沌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她真的还活着?” 陆蕖华眼眸轻垂。 江家对外放出寻找亲女的消息,不过是为了让她名正言顺入江家族谱的借口。 沈梨棠却先入为主的认为,胎记是最紧要的凭据。 她会生出这般念头,便是先前靠着这枚仿制胎记,在谢知晦面前冒领救命之恩,实实在在得手过一次。 是以沈梨棠才敢这般有恃无恐,用伪造的胎记登门江家,她心里盘算得精妙,只要将胎记亮出,江家必定会严加调查。 或许沈梨棠还会说,是她陆蕖华不知何时看到她身上的胎记,偷偷仿制了去。 可笑沈梨棠算计周全,却万万不曾料到,陆蕖华入江家以来,从未对外说过她颈间的胎记。 她以为稳操胜券的底牌,不过是一场妄想。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自大,让陆蕖华明白过来,她和江家的缘分。 只是如今柴姝宜,受到的刺激太深,万不能再受一次打击。 所以在没有十足把握前,陆蕖华并不打算亮出自己的胎记。 许是她方才的话起了作用,柴姝宜没有在满心歉意,追问了几句:“我的予荷真的还活着吗?那她现在在哪……”之类的话,就重新昏睡过去。 只是睡梦中,依旧不太安稳。 陆蕖华轻轻抬手,替柴姝宜掖好被角,指尖轻抚过她蹙紧的眉心,低低道:“母亲,你会再见到予荷的。” 确认人已然睡熟,没有再被梦魇侵扰,陆蕖华才收回温柔神色,眉宇沉沉,轻手轻脚地转身,走出了寝屋。 方才安抚间隙,她再次为柴姝宜细细诊脉。 本就体弱多病的身子,经白日一场闹剧刺激,又叠加梦魇惊悸,心绪大起大落,虚火妄动,肝气逆乱,脉象愈发弦急躁乱,较之前凶险数倍。 先陆蕖华一步走出,立在廊下静静等候的江予舟,将她这一脸沉郁凝重的神色尽收眼底,沉声开口发问:“母亲的情况,是不是有些危急?” 陆蕖华缓缓颔首,眸光沉敛,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予荷妹妹,是母亲扎根心底十几年的死结。” “从前便是因为痛失幼女,母亲心神大溃,郁结伤骨,自我桎梏到以为自己双腿残废,一度寸步难行,无法站立。” “今日旧事被全盘勾起,心结爆发,旧疾叠加新伤,已然伤及根本,危及性命。” “若是长久如此、心绪不得舒展,日日自我苛责郁结,母亲……怕是没有几年光阴可耗了。” 最后一句话,落在追查沈梨棠下落,匆匆赶回的江予淮耳中 他身形猛地一顿,眼底涌上不可置信,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陆蕖华的手腕:“蕖华妹妹,你在胡说是不是?” “你的医术冠绝京中,妙手回春,连母亲积年的腿疾都能彻底治好,怎么会治不好母亲区区心神郁结之症!” 陆蕖华被他用力攥着手腕微微发痛,却没有挣脱。 她长叹一声,眉眼间满是无力与无奈:“予淮哥,肉身伤病可医,人心执念无药可治。” “我方才听母亲的贴身丫鬟所言,母亲先前便常有心结反复之兆,早前用膳之时,手指时常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这便是情志郁结,心神亏虚的征兆,只是近来稍有缓和,众人便以为无碍。” “我方才细细观察,诊脉探查,发现她这病症突然复发,且比从前更重。” 陆蕖华闭了闭眼,缓缓吐露出一句重话:“我幼时曾听养父提及医理奇谈,人若心结深重到极致,七情内伤缠骨蚀心,躯体便会被情志掌控,到了最后,人的心神会不受控制地滋生厌世,轻生之念。” “轻生之念?” 江予淮脸色瞬间煞白,血色尽数褪去,抓着陆蕖华的手指愈发用力。 他声音带着几分失稳的颤抖:“不……不可能的,母亲心性温婉坚韧,素来牵挂我们兄弟三人,绝不会生出这般念头,绝对不会……” “予淮,你放开蕖华,你抓痛她了!” 江予舟虽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却依旧保持冷静。 江予淮这才如同被烫到手般松开,“对不起,蕖华妹妹,我只是太难接受了,不是有意伤你。” 陆蕖华摇了摇头,望向紧闭的寝屋木门,眸色悲悯沉重,“我也希望是我判断出错。” “可医理不会骗人,如今我们能做的,便是加倍谨慎,立刻增派可靠人手,日夜轮番守在母亲院落内外,寸步不离,但凡有半分异常,即刻通报,方能防患于未然。” 闻言,江予舟不再迟疑,当即沉声传令下去,调拨府中最忠心可靠的暗卫与仆妇,二十四小时轮值看守院落,严密照看柴姝宜的起居状态,杜绝一切意外。 待院内守卫尽数安排妥当,三人才一同缓步沿着庭院长廊慢行,继续商议此事。 晚风微凉,庭院静谧,扫去白日宴席的喧嚣,只剩一片沉郁寂静。 陆蕖华心底积攒了满肚子的疑惑,此刻终于轻声开口,道出心中不解:“二位兄长,我心中一直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世人皆有丧子之痛,锥心刺骨,痛彻心扉我都明白,可母亲还有三位兄长朝夕相伴,承欢膝下,阖家和睦安稳。” “按道理来说,纵使悲痛,也该逐年释怀,万不该困在十几年的执念里,郁结伤身到这般地步,难道当年予荷妹妹的夭折,另有隐情?” 第252章 她被困在往事数年 这话恰好问中了症结核心。 江予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漫上沉沉的怅惘。 他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出被江家尘封十几年,无人轻易提及的旧事。 “此事的确并非意外,当年的一切,皆是人心险恶、精心算计。” “当年母亲怀的是双生胎,孕期辛苦,又格外思念外祖家亲人,见她日日郁结于心,郁郁寡欢,心中不忍。” “彼时外祖父重病缠身,外祖母寸步不离贴身照料,根本无法脱身前来陪伴母亲,父亲为宽慰母亲心绪,便做主请了尚未出阁的三姨母前来江府,陪伴待产的母亲。” 提到这位三姨母,江予淮一脸愤恨,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 江予舟脸色也不甚难看,继续道:“这位三姨母,是外祖父庶出妾室所生的女儿,身世卑微。” “母亲素来心善温柔,从不在意嫡庶尊卑,只重亲情和睦,待她亲厚无比,真心相待,处处照拂庇护,在外人眼中,她们姊妹二人感情最是亲厚和睦,无人不羡慕。” “可母亲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豺狼蛇蝎之心。” 江予舟语气渐冷,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那三姨母心性狭隘,嫉妒入骨。” “她始终觉得母亲的温柔善待,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怜悯,她恨母亲生来尊贵,锦衣玉食、嫁得良人,阖家圆满。” “恨自己身世低微,最终只能被迫下嫁小小官家的庶子,一生庸碌。” “妒火滋生恶念,她心中积怨日久,竟生出歹毒心思,蓄意要害死孕期的母亲与腹中双生胎儿。” 一向端庄的江予舟一拳打在一旁的廊柱上,咬紧牙关道:“为达成目的,她竟然重金买通了为母亲安胎看诊的大夫,又暗中掳走了母亲贴身奶母唯一的小孙子,以此作为要挟,逼迫奶母助她行事。” “她放话,若是奶母敢泄露半分风声,敢暗中相助母亲,便直接斩草除根,让她家彻底断子绝孙。” “奶母是看着母亲长大的,忠心耿耿,可她独子体弱多病,身子常年亏虚,这辈子大概率就只有这一个孙儿,一脉香火。” “面对这般致命胁迫,她别无选择,只能被迫听从三姨母的安排。” 江予舟闭了闭眼,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奶母将他抱在怀里逗弄夸奖的样子。 可惜人心叵测,造化弄人。 江予舟再睁眼时,情绪已收敛。 他暗哑着嗓音道:“被收买的大夫,假意替母亲诊脉安胎,谎称母亲体质极度虚弱,经不起滋补,万万不可食用大补之物,需要清淡节食静养,其真实目的,是想让母亲孕期营养匮乏、身体彻底亏空,最终熬到油尽灯枯,落得一尸三命的凄惨结局。” “万幸奶母心底尚存良知,念着母亲多年恩情,不忍看着母亲一尸三命,含冤而死,终究是手下留了情。” “她未曾完全遵从歹人指令行事,只是悄悄减少了母亲的膳食吃食,保住了母亲性命,但母亲生产时,仍遭了不少罪,两天才将予淮生下来,至于予荷因为在腹中太久,生下便是死胎。” 江予舟嗓音沉沉,带着彻骨寒意:“三姨母得知结果,恨意滔天。” “认定是奶母暗中徇私,坏了她的全盘大计,她怒火攻心之下,手段残忍至极,直接将奶母年幼孙儿的头颅,连夜丢进了奶母的自家院落之中。” “一夜之间,惨剧丛生,奶母儿媳目睹至亲惨死,悲痛欲绝,不堪打击,当场自戕随子而去。奶母体弱的独子接连痛失妻儿,彻底心死,也紧随妻儿而去。” “忠心半生的奶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满门惨死。” “奶母万念俱灰之下,忍着滔天悲痛,将三姨母所有的阴谋算计,一字不落地全部告知了母亲,随后愧疚自戕。” 说到此处,江予舟满心怅然,轻声收尾: “知晓所有真相的那一刻,母亲彻底崩溃,她知晓奶母一家因自己惨死,知晓自己的幼女死于旁人的恶毒算计,可她偏偏全然不知、无从防备。” “自此之后,母亲便彻底陷入心魔,将所有的罪孽尽数归咎于自己身上。” “若不是她轻信他人,待人不察,便不会连累忠仆满门惨死,不会痛失爱女,这份愧疚与自责,一困,便是整整十几年。” 晚风穿过廊下的檐角,卷起几片落叶,四下静悄悄的。 陆蕖华微微握拳,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她终于明白,为何柴姝宜十几年都走不出来,死死困在那一段过往之中。 不只是丧女,还有被至亲背叛的痛,万千情绪层层叠叠压在心上,经年累月,才酿成这解不开的心魔。 她沉默良久才开口:“那……予荷妹妹,最后是如何安置的?” 江予舟眸光沉沉,视线落在陆蕖华身上,一瞬不瞬紧紧锁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别样情绪。 却只见她眉眼低垂,面目平静。 他叹息一口气,“父亲寻了一块风水上佳的墓地,将予荷安葬了。” “只是下葬那一日,天降倾盆大雨,路途难行,半路上又撞上一伙匪徒劫掠,一众仆从手忙脚乱,几经折腾,才入土为安。” 那时他年岁尚幼,按着旧时风俗,父母不可亲送早夭子女入土,所以全程皆是交由府中仆役前去操办。 如今回头细想,那一路大雨,匪祸纷乱,混乱之中,未必不会生出别的变故。 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那些下人畏惧家主责罚,为保自身性命,定然会把实情死死瞒住,半个字都不敢向外吐露。 一个大胆又惊心动魄的猜想,在他心底愈发清晰。 他们当年以为早已夭折的妹妹,或许根本就没有死。 那个本该长眠于黄土之下的江予荷,此刻,就好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 江予舟呼吸微敛,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灼灼看向陆蕖华,打算将心中疑问问出口:“蕖华,我想问你……” 话音才起,不远处假山丛的方向,骤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布谷鸟啼叫,声声清晰,划破庭院的寂静。 陆蕖华耳尖一动,神色微变,不动声色飞快瞥了一眼假山的方位。 第253章 整齐划一的失踪 这不是寻常鸟儿的鸣叫,是人为模仿出来的讯号。 陆蕖华心下微颤,面上却不显分毫。 她朝着身前的两位微微颔首,“时辰不早了,二位兄长早些回院歇息吧,我还要回去给母亲熬制安神汤药,便先行告退了。” 江予舟看出她有意回避方才的话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也没有强行追问下去,放任她转身离去。 纤秀的背影步履平稳,很快转过回廊拐角,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庭院清风寂寂,只余下兄弟二人相对而立。 江予淮眉头微蹙。 方才他看得真切,二哥分明有话要问蕖华妹妹,到关键处却又退缩了。 他疑惑地询问:“二哥,你不是有话还没问完蕖华妹妹,怎么就让她走了?” 江予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眸望向陆蕖华消失的方向,夜色下,他的神色是江予淮从未见过的严肃。 “予淮,”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凝重,“我怀疑当年我们的妹妹根本就没有死,她就是蕖华!” “你说什么!”江予淮猛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几分,又慌忙压低:“这怎么可能呢!虽说我第一次见到蕖华妹妹时,看到她那与母亲有七分相似的容颜,心里也曾起过疑窦……” “但、但大哥当年分明确认过,她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又在家中放了一日,确认再无半分生还可能才放入棺椁安排下葬,一个婴儿一日一夜不进食,便是有一丝气息,只怕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兄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江予舟才一直没敢贸然向陆蕖华问出那句话。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猜测有多荒谬。 可如今种种迹象,皆指向陆蕖华与他们早夭的妹妹之间有关联,甚至可能是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决断。 ”予淮,事关妹妹的下落,我要你亲自去岭南一趟。” 江予淮看着他郑重的表情,不由吞咽一口唾沫:“眼下京中正不安稳,这个时候回岭南……” “此事非你不可。”江予舟打断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亲自去挖开妹妹的坟,开棺验尸!” “什么!刨坟!”江予淮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不好吧,万一冲撞了妹妹……” “我何尝愿意惊扰逝者安宁。”江予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只是妹妹送葬那日发生了太多意外,有人鱼目混珠,蓄意隐藏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向天上的皎月:“我今日去查了府中人员名录,发现当年参与过送葬的仆从,全部都不在府中做活,有些不知所踪,有些则是因为些小事就被遣散,事后很快就暴毙身亡。” “这般整齐划一地消失,却非巧合,只有你亲自跑一趟,才能解我心头之惑。” 江予淮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兄长的言外之意,妹妹当年的死,不只是姨母陷害那么简单。 想来也对,一个姨母,怎么能在自己姐夫家里,瞒天过海算计一切,必定有其他的人在推波助澜,杀人灭口。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好,此事包在我身上。” “务必秘密行事,且要尽快。”江予舟又叮嘱道,“前几日我刚刚收到父亲的来信,他再有几日就要进京复命了。” “信中还提到,我们没有与他商议便私自将蕖华写进族谱一事,等他回府必定会追问,在他到京之前,我要先拿到铁证。” 江予淮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回房收拾行装。 走出几步,忽然被江予舟叫住:“等等。” 他回过头:“二哥还有何事?” 江予舟的面色沉了下来:“沈梨棠,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提及沈梨棠,江予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今日宴席散后,我带人去追,那队人马身手十分矫健,且对京城地形极为熟悉。” “我一路追出十里,在京郊外的竹林里与他们交了手。” 江予淮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压抑的痛意:“没成想,那群人身上藏了毒,我的贴身侍卫小刀,为了保护我,中了毒……当场便去了。” 江予舟神情一僵,难怪予淮回来时脸色会那般难看,他原以为是没抓到人,没想到会是小刀的死。 江予淮的声音沉了下去:“为了减少伤亡,我不得已放走了沈梨棠,但他们那身武功路数,我看得真切……应该是宫里的人。” “宫里。”江予舟眯了眯眼睛,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 看来沈梨棠上门认亲,不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她背后之人,是冲着江家来的。 自从江家进京之后,太后借着政务之事三番两次地敲打过他,都被他一一搪塞了过去。 太后的耐性,差不多也该到极限了。 就是不知沈梨棠的身后,有没有太后在推波助澜。 江予舟看向自己的弟弟,眼底掠过一丝愧疚:“此事是我未曾谨慎,小刀跟了你多年,若不是我让你去追查……” “二哥。”江予淮打断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笑意的眼睛,此刻竟比夜色还沉。 “小刀是为了护我而死的,这笔账,我会亲自算,背后之人既然敢动我身边的人,就该做好被我清算的准备。” 他抬手拍了拍江予舟的肩膀,力道比往日都重了几分:“我离开京城也好,他们会以为我们放弃追查,正好让沈梨棠背后的人放松些警惕,等我从岭南回来,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有多留,转身大步离去。 江予舟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眼底又欣慰又心疼。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小子,也长成可以依靠的大人了。 第254章 我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夜风灌进衣袖,带来初秋的凉意,江予舟站了很久,才转身朝陆蕖华的住处走去。 另一边,陆蕖华提着裙摆快步穿过回廊,一路回到荷香园。 推门进屋,她反手将门合上,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手臂便从身后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松木香混着夜风的凉意,是她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陆蕖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便彻底放松了下来。 她将额头抵在那人宽阔的胸膛上,鼻尖微微发酸,沙哑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阿兄。” 今日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都关乎她的身世,她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无人可说。 此刻被他这样抱在怀里,那些强撑了一整日的镇定才终于有了裂痕。 萧恒湛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沉稳:“小四,今日发生的事情,我都在暗处看在眼里,沈梨棠那边,我已经派了人手去追查她的下落,不日便能有消息。” 陆蕖华从他怀里抬起脸,眼尾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红意:“阿兄,沈梨棠身上的胎记……” “我看到了。”萧恒湛接过她的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今日他在暗处看到那枚胎记时,心头也曾猛地一震。 小四身上的那枚胎记,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借着月光偷吻过,每一丝纹路都刻在他心里。 沈梨棠身上那枚,乍看之下与小四的极其相似,只有花瓣尾部的细微纹路略有不同。 若非极亲近之人,实难辨出真伪。 “我已经派鸦青去国公府调查,想必很快就能查清楚,沈梨棠身上为何会有和你一模一样的胎记。” 陆蕖华摇了摇头,声音轻了下去:“这些都不重要。” “阿兄,我今日从予舟哥口中得知,江家早夭的女儿予荷,身上真的有一枚这样的胎记。我……” 她没有说完。 但萧恒湛已经读懂了她未尽的话。 今日在前堂听到那些话时,他便已大致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他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是觉得,你是江家那个早夭的女儿?” “我不知道。”陆蕖华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茫然,“但予舟哥似乎也想印证这一点,我现在很乱,不知道该不该表明。”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在很久之前,就不再奢望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了。” “甚至从予淮哥口中听到,说有些村落重男轻女,会将女儿丢弃任其自生自灭时,我便给自己判了死刑,可如今……”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镇定的眸子里,此刻竟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如今让我知晓,我一直被家人惦记着,我的亲生母亲因为我的事情,自责到有了轻生的念头,阿兄,我竟不知自己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萧恒湛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不必急着想明白。”他的声音低沉笃定,“不管你是陆蕖华,还是江予荷,你都是我的小四,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蕖华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些翻涌了一整日的心绪,终于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原处。 萧恒湛离开荷香园的时候,陆蕖华已经睡熟了。 他替她掖好被角,又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刚走出几步,廊下阴影里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萧将军,来江府何必偷偷摸摸?光明正大进来,江府还差你这一顿饭不成?“ 萧恒湛脚步一顿,侧头望去。 江予舟从廊柱后走出来,双手环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月色落在江予舟脸上,将他眼底那几分了然映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听到布谷鸟叫声,便知是有什么人要见陆蕖华。 能如此轻车熟路躲开江府层层守卫,悄无声息摸到荷香园的人,除了萧恒湛,他想不出第二个。 真是没想到,萧恒湛和陆蕖华“再度决裂“的消息才在京城传扬了几日,这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登门了。 还是说,从头到尾那场吵架决裂,根本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为了演戏,今日认亲这般大的事情,萧恒湛都能不来参加,这忍功倒是比当年在边关时更精进了。 江予舟收敛嘴角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我已经备下酒菜,萧将军赏脸一起吃吗?“ 萧恒湛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全看透了“的表情,便知道没瞒过他。 只是现在还不是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好时机。 他正要开口拒绝,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鸦青单膝跪地,面色凝重:“将军,您让调查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 萧恒湛眉峰微动。 他看了一眼江予舟,想到陆蕖华方才同他说,江予舟似乎已经察觉到她的身世。 如今小四不敢贸然开口,不如就让他来做这个打破窗户纸的人吧。 片刻的沉默后,他淡淡道:“去书房说。“ 江予舟挑了挑眉,没有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鸦青将门合拢,压低声音回话:“将军,属下奉命潜入国公府,查到了沈梨棠当年留下的证词。” “属下本想将原件偷出,却被谢知晦身边的长随金宝打断,只能匆匆扫了几眼,将关键信息强记下来。” 鸦青顿了顿,将背下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证词上说,沈梨棠幼年乞讨时,曾亲眼看到一位富户收养了与她年纪相仿的女童。” “那女童后颈有一枚胎记,沈梨棠心生羡慕,觉得若自己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或许也能被人收养。” “便用拓印的法子将那枚胎记的形状和位置都描了下来,后来找人用药水印在了自己后颈上。” 鸦青说完,抬起眼看向萧恒湛:“属下按照证词中所提及的时间推算了一番,与当年老侯爷将四姑娘带回侯府的那一年,完全吻合。”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江予舟猛地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死死盯着鸦青,声音里带着极力克制的震颤:“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第255章 他似乎已经察觉谁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 饶是江予舟再蠢,也听得明白。 沈梨棠伪造的胎记是从陆蕖华身上来的。 江予舟神情复杂,萧恒湛是有意将此事透露给他。 这会是蕖华的意思吗? 萧恒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锁,轻轻搁在桌面上。 银锁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予舟的目光落在银锁上,狐疑上前,“予淮的银锁怎么会在你这里?” 江家每个孩子出生时,母亲都会请专门的匠人打上一枚带有祥云银锁,祈愿万事无忧,一生顺遂。 唯有予淮的银锁上面是平安结,当初母亲觉得自己身弱,又怀着双生胎,怕不能平安产子,便决定换个样式。 还要求匠人在另一面刻上了平安二字,只愿两个孩子能一生平安。 江予舟将银锁拿到手里,指尖轻触平安结的位置,忽然摸到一小块不舒服的凸起。 他眉头微皱,将银锁搓到烛火下查看,发现这枚银锁有修整过的痕迹。 他瞳孔微微瞪大。 不…… 这不是予淮的那枚银锁。 予淮一向宝贝他的东西,这枚银锁更是自幼就放在贴身的荷包里,从未磕碰过,绝不会有如此明显的修理痕迹。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轰然炸开。 他猛然想起,那枚由他亲手戴在妹妹脖子上,随她一起入棺椁的那枚平安锁。 江予舟猛地抬起头,目光颤动地看向萧恒湛。 “这银锁到底是谁的?” 萧恒湛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薄唇轻启:“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么。” 那一瞬间,江予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锁,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若说胎记还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巧合,那这枚平安锁便是铁证。 蕖华,真的是他的妹妹。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蕖华……她知道了吗?” 萧恒湛没有回答他,只是朝他伸出手,示意他将银锁交还。 江予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锁,掌心微微收拢,心中满是不舍。 这是他妹妹的东西,他刚刚才把它握在手里,便要还回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不给,萧恒湛这厮是绝不会告诉他的。 江予舟忍痛将银锁小心翼翼放回萧恒湛掌心,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珍宝。 萧恒湛接过银锁,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将它妥帖放入自己心口的暗袋里,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做的姿势。 “她也猜到了大概。”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只是她也不敢确定,更碍于柴夫人的病情,不敢贸然相认。” 萧恒湛垂下眼眸,那双向来冷厉的眸子此刻竟浮着一层淡淡的涩意。 若是从前,他的小四定会迫不及待地找江家人问个明白。 可如今…… 萧恒湛捏紧了拳头。 若是当年他肯将话好好说,他的小四便不会从明媚张扬变成如今这般谨慎小心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睛,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沉静。 “我本不该替小四挑明。但你既已查明,便早些证实这件事。” 他看向江予舟,一字一句道:“小四等你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她几乎要放弃所有希望。 最后这句话萧恒湛没有说出口。 他深深看了江予舟一眼,便不再多留,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江予舟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枚银锁的温度,那触感沿着指腹一路漫到心口,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鸦青跟在萧恒湛身后,一路快步出了江府侧门。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震撼:“将军……属下实在没想到,四姑娘竟真的是江家的女儿。” 萧恒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银锁,放在指尖慢慢摩挲着那枚平安结的纹路。 早在边关时,他无意间看到江予淮贴身的银锁,便曾怀疑过小四和江家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只是当时北狄来犯,他无暇细查。 等他终于腾出手来想顺着线索追查时,才得知江家那个早夭的女儿早已下葬,没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他便以为只是巧合,将此事搁下了。 谁能想到,一场认亲宴,竟会让小四找到真正的家人。 鸦青见自家将军不说话,便又想起另一件事,连忙禀报:“将军,守城的兄弟传来消息,说江家小公子连夜出城了,看方向似乎是回岭南,我们要不要派一队人跟着?” 萧恒湛暗了暗眸子,江家远比他想的要动作快,既如此那他就没必要去派人专门调查此事了,江家总归比他知道的内情要多。 他声线清冷吩咐:“派一队人暗中跟着,保护好他的安全。” 话落,他顿了顿,又问,“你今日去国公府,除了找到那份证词,可还打听到了别的事情?” 今日沈梨棠在前堂闹了那么一出,几乎是拖着整个国公府的名声去死,国公府必定还有其他的动作。 提及国公府,鸦青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属下到国公府时,见国公夫人发了好大的火,斥责谢二为了四姑娘,惹怒了沈梨棠那个疯子,虽然已经证实沈梨棠是假认亲,但那些话到底是掀起了不小波澜。” “可谢二竟不在意,还一门心思地想找到自己的救命恩人。” 鸦青刻意咬重了‘救命恩人’四个字,语气中的冷嘲热讽也愈发浓烈,“国公府的名声都要不保了,还有心思管儿女情长。” “只是……”他语气一转,“依属下看谢二已经回过味来,察觉姑娘身上也有和沈梨棠一模一样的胎记,否则不可能会贸然认亲。” “他派金宝四处翻找沈梨棠的证词,应该就是印证这一点。" 第256章 好好将赏赐抱出宫去 鸦青抬起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将军,要不要出手阻止,让他继续蠢下去?总比让他知道真相来纠缠四姑娘要好。" 萧恒湛一只手抵在额角,半阖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只怕长了脑袋的家伙,不会由着我们牵着鼻子走了。” 鸦青有些急了:“可若是让谢二知道当年是姑娘救了他,他定会对姑娘纠缠不清。” “姑娘一向心善,当初还不顾阻拦地嫁给了他,属下只怕……好女怕缠郎。” 萧恒湛缓缓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谢知晦在小四这里,早就没有机会了。便是世上之人都死绝了,小四也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鸦青冷笑一声,忍不住低声嘟囔:“若不是将军当初被人针对,担心会危害到姑娘的性命,哪能由着谢二那个蠢货抢了姑娘?” “亏得将军为了让谢二对姑娘好些,还将姑娘是他救命恩人的证据偷偷送到了国公府,谁知那个眼盲心瞎的,一心认定是沈梨棠救了他,冷落了姑娘整整三年。” 他越说越气:“他若是有良心,就不该再来纠缠姑娘!” 萧恒湛面无表情地听着鸦青的抱怨,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夜色中,思绪却飘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他和谢知晦的关系还算不错,常在夜里把酒言欢。 有一回谢知晦喝多了,絮絮叨叨地说起一个叫做"花儿"的姑娘,说那是他的救命恩人,说他找了几年都没有找到。 他随口问了几句,得知那姑娘后颈有胎记,还会医术。 仅凭这两点,萧恒湛便隐约猜到,谢知晦要找的人,或许就是他的小四。 他派鸦青去调查了一番,没想到很快就找到了证据,证实了他的猜测。 也正是因为这个,在谢知晦每次往陆蕖华面前凑时,他总会找各种借口将人支开。 他有私心,不想让小四和除他之外的男人有任何牵扯。 尤其是什么救命之恩! 这般亲昵的过往,让他嫉妒地发狂。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亲手把小四推给谢知晦。 萧恒湛捏紧了拳头。 那个时候谢知晦已然对沈梨棠存了别的心思。 为了拨乱反正,也为了让小四的日子能好过一些,他便让鸦青将证据交给了谢知晦。 只是他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意外,谢知晦并没有知晓真相,又或者他看到了,却还是选择相信了沈梨棠身上的胎记。 萧恒湛更偏向于前者。 若谢知晦真的看到了那份证据,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对沈梨棠那般死心塌地。 那证据,多半是在传递的过程中,被什么人截下了,又或者被调包了。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萧恒湛重新阖上眼,将翻涌的思绪一层层压了下去。 不管当年那证据出了什么意外,如今都不重要了。 小四已经回到了他身边,也即将找到真正的家人。 至于谢知晦——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便是知道了真相,也晚了。 深夜,寿安宫内烛火通明。 柴语心跪在寝殿外的冰冷金砖上,已经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膝盖传来的酸痛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爬,她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今夜她接到太后传召时,便知大事不妙。 只怕今日江家发生的事情,太后已经全部知晓了。 她原以为沈梨棠那个蠢货至少能搅黄认亲宴,哪怕只是拖延些时日也好。 可没想到她竟那般无用,非但没能成事,还被江家当场扣下。 柴语心攥紧了裙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这些日子太后已经对柴氏颇有微词,言语间处处敲打。 若是被她发现今日之事有她在背后筹划,只怕……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强撑着跪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内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道珠帘,听不真切。 柴语心竖起耳朵想要捕捉只言片语,可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刻意避着她。 又过了不知多久,珠帘终于被掀开。 明月姑姑慢慢从内殿走出,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落在柴语心眼中,更是无比心惊。 “柴姑娘,太后娘娘让奴婢问您一句……”明月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坐立难安的滋味,好受吗?" 柴语心花容失色,几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面上:“语心不知做错了什么,还请太后娘娘明示!” 话音刚落,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内殿被扔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柴语心面前,停在她膝前半寸处。 那是一颗人头。 柴语心瞳孔骤然收缩,喉间涌上一股剧烈的恶心。 她下意识想要惊声尖叫,可那声音冲到喉咙口的瞬间,被她死死咬住了舌尖压了回去。 她清楚得很,只要她叫出声,便会引来外头的守卫。 这颗人头的事情也会被塞到她的头上。 柴语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伏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 待她终于看清那人头的面容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控制不住地干呕出声。 是沈梨棠! 明月厌恶地用帕子掩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看向柴语心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柴姑娘,这般失态,不知这些年学的规矩都到哪里去了?” 柴语心猛地回过神来,忍着翻涌的恶心,重新跪好,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语心知错,不该擅作主张。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明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太后娘娘说了,要您亲手把这份‘赏赐’抱出宫去,好好警示自己,莫要再做蠢事,也不要再连累太后娘娘替您收拾烂摊子。” “您要做的,就是安心待在驿站待嫁。若再生出旁的心思……”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您应该知道下场。” 柴语心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她看着面前那颗人头,又看了看明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还请太后娘娘换一个责罚……语心再也不敢了……" 第257章 遇刺 明月没有接话,侧身指了指一旁的紫檀木盒,语气淡漠:“太后娘娘仁慈,自是不会让您这般抱着出去。您好自为之吧。” 柴语心再无半分推脱的借口。 她跪在原地,盯着那个盒子看了许久,才颤抖着伸出手,将那颗人头小心翼翼地放入盒中。 合上盖子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明月不再看她,转身回了内殿。 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柴语心抱着那只盒子,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宫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带着微微的踉跄。 夜风迎面扑来,裹着初秋的凉意,吹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冰得刺骨。 内殿中,明月回到太后身侧,垂手站定。 太后靠在贵妃椅上,闭着眼,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语气淡淡的:“人走了?” 明月恭声回话:“太后娘娘的吩咐,她如何敢不从?已经乖巧抱着‘赏赐’离开了。” 太后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那双经历过三朝风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因着她的自作主张,几乎坏了哀家的筹谋。惜音这步棋,怕是走不成了。” 明月一怔,迟疑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国公府那边?” 太后将佛珠搁在案上,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国公府自是不敢悔婚。” “只是萧恒湛那边,不能再等了,惜音进门之后,必须尽快让柴语心也进门,两个棋子都落下去,哀家的心才能定。” 她抬眸看向明月,冷声道:“传话给柴语心,让她安分些。” “若再敢自作主张,下一次送到她面前的,就不只是一颗人头了。” 次日清晨,陆蕖华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身侧,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清凉的被褥。 陆蕖华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又侧头环顾了一圈这间熟悉又陌生的闺房,才想起自己早已从静园搬回了江府,阿兄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陪她睡一整夜了。 她心底漫上一丝极淡的失落,不过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浮春端着温水推门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床边,连忙将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过来。 “姑娘难得睡这么长时间,怎么不多躺一躺?” 陆蕖华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母亲的身体还未愈,我要亲自盯着下人煎药。” “姑娘对柴夫人可真上心,像亲母女一般。” 陆蕖华手上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走到铜镜前坐下,看到镜中自己眼下那两片淡淡的乌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浮春,用胭脂遮一遮,别被人看出端倪。” 浮春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盒,一边替她轻轻点涂,一边忍不住担忧道:“姑娘昨日睡了近六个时辰,眼下的乌青竟还没散,不如请大夫来瞧一瞧,奴婢实在担心得紧。” 陆蕖华摇了摇头:“无碍,昨日其实睡得还算安稳,只是梦到了以前发生的事情,所以看着比较疲累。” 她没有细说梦到了什么,浮春也不好再问,只低低叹了口气。 陆蕖华看着镜中自己渐渐被胭脂遮住的黑影,又问了一句:“母亲的情况如何了?” “柴夫人的精神好了很多。”浮春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听下人说,今日状态还算不错,早起还派人去煮咸肉粥,说是想换换口味。” 陆蕖华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吩咐道:“让厨房再做几样清口的小菜,我去陪母亲一起用膳。” “是。”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陆蕖华看着满院秋色,心里的怅然散去了些,正要往柴姝宜的院子走,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神色焦急的小厮。 她认得,是在江予舟院里伺候的。 那小厮跑得满头是汗,见了陆蕖华也顾不上行礼,匆匆一拱手便要继续往府外的方向冲。 陆蕖华伸手将人拦下,眉头微蹙:“这般情急,是发生了何事?” 小厮脚步微顿,喘着粗气道:“回姑娘,外头传来消息,说二夫人进京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小的正要去把这消息传给二公子!” 陆蕖华心头猛地一沉:“二嫂遇刺的位置在哪里?” “听传话的人说,是在进京五十里的官道上,遇到了劫匪。” 小厮急声道,“二夫人提早察觉到了危险,便弃车躲藏了起来,但那些匪徒认定二夫人身上还带着金银珠宝,并没有死心,还在附近追查。” “小的实在担心二夫人的安危,还请姑娘让小的早些传消息给二公子!” 陆蕖华侧身让开,小厮一溜烟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浮春站在陆蕖华身侧,见她面色凝重,轻声宽慰:“姑娘,那些人既然是为了财,想必不会要人性命,二夫人吉人天相,应当不会有事的。” 陆蕖华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只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些匪徒若单纯为财,看到二嫂弃了马车就会收手,而不是继续追查,何况离京五十里的路全是官道,周围的山匪从来不敢在此处劫财。” “这些人,八成就是冲着二嫂而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不……他们的目标或许是江府。” 二嫂章知兰因着家中父母病重,才没有和江家一起入京,此番赶来京城,还是出发走了一段路程才传来消息,行程十分隐秘,还能招来杀身之祸,必定有人在背后调查。 陆蕖华脑海中闪过沈梨棠的样子。 她才被人掳走,二嫂就出了事。 这两件事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浮春没有注意到自家主子沉思的表情,声音颤抖着问:“这,这可如何是好?” 陆蕖华看了一眼天色,这个时候江予舟还没有下朝,就算小厮将消息递进宫,也晚了。 第258章 你是江家人 她暗了暗眸子,当机立断:“浮春,让丹荔先去军营找三哥,他就在京郊远比二哥的位置要近,让他带一队人,与我汇合一同去寻二嫂。” 浮春面色难看,急声道:“姑娘,三少爷昨晚便离开了京城,听说是岭南有紧急军务,不在营中啊!” 陆蕖华脚步一顿,“什么?” 浮春又连忙道:“不如让丹荔去找将军吧,有将军的人出手,必定比咱们的府兵稳妥得多。” 陆蕖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今京城都已认定她和萧恒湛闹掰了,若是被有心人发现阿兄的人出现在江府附近,他那场戏便白演了。 她沉默些许,下定决心:“让丹荔乔装打扮,莫要被人看出来。” 浮春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吩咐。 陆蕖华不再耽搁,直接叫来管事,点了一队身手利落的府兵,又往袖中揣了几瓶随身携带的毒药防身,便翻身上了马车,一路朝京城外驶去。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两旁的树木从葱郁渐渐变得稀疏,官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能看出百姓早已得到消息,特意避开了此路。 陆蕖华掀着车帘,目光锐利地扫过路边的每一处沟壑和树林。 约莫行了四十余里,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她一眼就看到了江府的府徽。 陆蕖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跳下马车,快步走到那辆被弃的马车前。 车辕歪斜着,马匹已经不见了踪影,路旁的箱笼整整齐齐地放着,盖子全被掀开,金银财宝在阳光下闪着光亮。 陆蕖华伸手掀开散落的车帘,仔细查看了一圈。 车厢内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偶有被翻乱的箱笼也只是被人粗粗拨拉了几下,像是做做样子。 她闭了闭眼睛,果然不是为了财。 陆蕖华直起身,目光越过官道,望向两侧茂密的树林。 官道两旁都是连绵的山林,林深树密,藏百十个人绰绰有余。 若是有人刻意将二嫂逼入林中,再慢慢搜捕…… 陆蕖华攥紧了袖中的药瓶,转头对身后的府兵沉声道:“弃车,进林搜查。” “四人一组,保持距离,莫要走散,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发信号。” 陆蕖华带着府兵沿着官道旁的密林一路深入。 林间光线昏暗,枝叶遮蔽了大半日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冠缝隙落在地上。 她走在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呼救声,随即又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陆蕖华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身后府兵停下。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就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两个黑衣蒙面人正将一个身着藏蓝色衣裙的妇人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正往那妇人颈间比划。 那妇人侧脸线条柔和,发髻已被扯散了大半,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额角。 可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是死死瞪着那两个黑衣人,唇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陆蕖华不确定她是不是自己要救的人。 但在这荒山野岭,两个黑衣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她不能袖手旁观。 陆蕖华解开袖子,一枚淬了药的银针已从袖中滑入掌心,手腕轻抖,银针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那握刀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垂落。 他猛地转头,正对上陆蕖华从灌木后走出的身影。 “什么人!”另一个黑衣人厉声喝道,手中长刀直指陆蕖华。 陆蕖华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她身后的府兵如潮水般涌出,将那两个黑衣人团团围住。 刀剑出鞘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密林中格外刺耳。 那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猛地将章知兰往地上一推,转身便要往林子深处逃窜。 府兵正要追赶,陆蕖华冷声道:“不必追了,先护住人。” 府兵应声收刀,在章知兰周围布成一道人墙。 陆蕖华快步上前,将章知兰从地上扶起来,目光飞快地打量着她,见没有明显伤口。 她稍稍松了口气,轻声询问:“你还好吗?” 章知兰看着面前这张温婉又镇定的面孔,睫毛轻颤。 随即俯身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搭救,若非姑娘,我只怕要死在这群贼人手里了。” 她说着,语速骤然加快:“只是此地不宜久留,这群匪徒有数十人之多,方才追杀我的是两路人马,一路被我甩脱,另一路便是眼前这两个。” “若他们迟迟不归,剩下的人必定会循着动静合围过来。” 章知兰目光凝重两分,“我藏在林中时曾远远听到哨声,至少还有三队人马在搜寻。” “现在这林子里现在处处是追兵,我们若不能尽快离开,只怕就走不了了。” 陆蕖华的指尖微微一顿。 一个寻常的贵妇人,被匪徒追杀时只会惊慌逃命,绝不可能在仓皇奔逃中还记得清对方有多少人马,分成几队,用什么方式联络。 二哥说过,二嫂祖上是武将出身。 她抬眸看向面前这个衣着狼狈却眼神清明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陆蕖华没有急着相认,语气沉稳地接过话头:“这周围还有我府上的人,他们不敢冒然行动,我们沿途回去路上才制造些脚印迷惑他们,只要将他们多困在这密林片刻,拖到官兵赶到,便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章知兰松了口气。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 林间光线昏暗,脚下的腐叶又湿又滑,章知兰的脚踝显然是扭伤了,走几步便踉跄一下,却一声不吭,咬着牙跟上陆蕖华的步伐。 穿过密林边缘,官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停在路边的马车静静候着,车辕上的江家府徽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章知兰的目光落在那枚府徽上,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是江家的人。” " 第259章 无头女尸 陆蕖华朝她露出一抹笑,掀开车帘示意她先上车,声音放柔了几分:“近些日子京中不太平,让二嫂受惊了。” “二哥那边已经有人去递消息了,只是他还在朝中,难免消息闭塞,我担心二嫂安危,便先带人赶来了,幸好赶上了。” 章知兰悬浮的心,在听到那句"二哥"时悄然落地。 她稍稍握紧陆蕖华的手,掌心带着劫后余生的温热:“多谢蕖华妹妹,你二哥常在信中和我说起你,我一直想着要见见你,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 陆蕖华正要回话,耳尖忽然捕捉到身后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面色一凝,声音低了下去:“二嫂,叙旧的话等到安全回府再聊吧,眼下此处并不安全。” 章知兰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没有多问,撑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调转方向,沿着官道一路朝京城疾驰而去。 车厢内两人各自沉默,陆蕖华不时掀帘回望,见后方没有追兵跟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行了约莫四五里路,马车行驶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陆蕖华掀开帘幕,便见一名江家府兵策马追了上来,满身尘土,显然是刚从密林中脱身。 “林中情况如何?” 那府兵勒住马,拱手回话:“回姑娘,小人按照姑娘的吩咐,一直与林中匪兵周旋,让他们以为二夫人仍在林中兜圈子。” “原本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岂料身后竟然又来了一批人马,瞧着像是这群匪兵的头目,小人以为我等要交代在里头了,好在官兵及时赶到。” 陆蕖华稍稍松了口气,看样子是阿兄的人到了,难怪这一路都还算太平。 小厮继续回话,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后怕:“那些人听到官兵的声音,恼羞成怒,杀了几个人泄愤,随后便迅速遁走了。” “小人观察过他们的行迹,进退有序,绝不像是普通匪徒。” 闻言,陆蕖华的指尖微微攥紧了车帘的边缘。 果然,那些人就是要二嫂的命!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些人是想利用二嫂的死提醒江家。 陆蕖华沉默了一瞬,低问:“我们的人……伤亡如何?” 府兵低下头:“折了两对人马。” 陆蕖华闭了闭眼。 虽然她已尽量周旋,却还是没能保住所有的人。 再睁眼时,她眼底的悲色已被压了下去,只余一片沉静:“将那些枉死的人厚葬,再给他们的亲人五倍丧葬费,这笔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府兵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犹豫着开口:“姑娘,小人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回来的路上,小人看到了一具无头女尸,看衣着,似乎与昨日来府上闹事的那个女子十分相似。” 陆蕖华的眼神猛地一凝。 沈梨棠? 那些掳走她的人身手矫健,训练有素,怎么会任由她死在河滩上? “尸首在哪里?” “就在离这里二里的一处河滩上,姑娘可要去看看?” 陆蕖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车厢内的章知兰,这位二嫂才受过惊吓,此刻应当先回府安置。 可沈梨棠的死牵扯甚广,若不去亲眼确认,她心中难安。 罢了,还是二嫂的安危更重要。 陆蕖华正要开口拒绝,章知兰的声音却先从身后传来:“去看看吧。” 陆蕖华眉头皱紧:“二嫂,你的脚伤……” “不必担心我。”章知兰靠在车壁上,面上虽还有几分倦色,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稳,“你不是已经为我上了药,还亲自诊脉说我没什么大碍么?我相信你的医术。” 陆蕖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脱,对车夫吩咐道:“往河边去。” 马车拐下官道,沿着一条泥土路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处河滩前停了下来。 官府的人已经先到了,几匹官马拴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两名衙役正守在尸首旁边,面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名衙役认出江家马车的徽记,上前几步,态度恭敬地拦住了陆蕖华的脚步:“江小姐,这里发生了命案,模样十分惨烈,还是不要过去为好。” 陆蕖华面目冷然,“我认识死者,还请让我辨尸。” 衙役面露难色:“江小姐,这种事情还是由下人来辨吧,那样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蕖华已经越过他,走到了那具尸首旁边。 河滩上的碎石被河水冲刷得湿滑,那具无头女尸仰面躺在浅水处,脖颈处的切口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看不出利刃的痕迹。 陆蕖华蹲下身,目光从衣料扫到身形,确实与沈梨棠相似。 可没有头颅,她终究不敢完全确认。 她垂了下眼睫,没有丝毫犹豫,掀开女尸的衣领。 后颈处,一枚荷花胎记赫然露了出来。 正是沈梨棠昨日口口声声说要认亲的那枚胎记。 陆蕖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缓缓将衣领重新拢好,站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站在不远处的衙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试探着问了一句:“江小姐,可辨认完了?” 陆蕖华语气淡漠,“我认错了,此人我并不认识。” 衙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方才还坚持要辨尸的她,如今会这般轻描淡写地改了口。 可对上陆蕖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又不敢多问,只得拱手道:“那便不耽搁小姐了。” “这尸体后续会如何处置?”陆蕖华迟疑了一瞬,轻问。 “府尹会在城中张贴女尸的信息,看看有没有人来认亲,或是谁会来报案,若是半月都无人来问,便会将尸体丢入乱葬岗。” 陆蕖华眉头微扬,“乱葬岗?” 衙役轻点头,“如今灾情频发,京城周围到处都有没有登记名号的百姓和尸体,只不过这尸体的死状惨烈了些,府尹担心会是命案才派我们过来调查。” “以小人看,这尸体是意外落水,至于这的头分明是被野狗给分食了,没什么好稀奇的。” 陆蕖华听着衙役满不在意的语气,目光最后轻飘飘扫了一眼沈梨棠,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回马车。 第260章 一次不成,必有二次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她才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沈梨棠原本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在世人眼中她早已葬入黄土。 便是她此刻说出这具尸体的身份,也无非是多一桩悬案,还会打草惊蛇,让那幕后之人更加警惕。 不如就让她继续"死"着。 只是她用尽全力想抓住的荣华富贵,最后却落得个和她做乞丐时相同的命运,还真是讽刺。 章知兰坐在车厢里,一直观察着陆蕖华的一举一动。 见她上来,章知兰没有追问那尸首是谁,只轻声说了一句:“你方才过去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那模样确实叫人心里发憷,难为你了。” 陆蕖华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是我认错人了,连累二嫂多等了片刻。” 章知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我一家人,不必说这些外道话。” 马车重新启程,驶入京城城门时,已过正午。 刚拐进江府所在的那条长街,迎面便撞上了一道骑马疾驰而来的身影。 江予舟勒住马缰,翻身跳下马背,几乎是踉跄着跑到马车前,衣袍的下摆还沾着宫中地砖上蹭到的灰尘,显然是一得知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陆蕖华掀开的车帘后那张安然无恙的面孔上,肩头紧绷的线条猛地松了下来。 天知道,他从皇宫出来,便听到小厮说,二夫人遇难,四姑娘派人去救时,是怎样的心情! 陆蕖华看着他这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二哥,如此记挂二嫂,难怪会被予淮哥笑是妻奴。” 江予舟听着她调侃的语气,心中的不安散去了些,不顾她逗趣的话,只往车厢里面张望。 一眼便瞧见,靠在车壁上安稳的章知兰。 虽然她的衣裙狼狈,发髻散乱。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正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江予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知兰,幸好你无事。” 章知兰看着他那副失态的模样,眼眶也微微泛了红:“多亏蕖华及时赶到,我才能再见到你。” 江予舟立即对着陆蕖华,深深鞠了一躬,姿态郑重得几乎让陆蕖华不知所措。 “蕖华,今日之事,多谢你。” 在来的路上,他便想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日他本应早些下朝,却被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留朝。 他隐隐便察觉不对,三番两次的想要找借口离开,不曾想大皇子竟亲自来盯,他只能耐着头皮去做。 等他从皇宫出来时,已经接近正午,又听到下人的回话。 一瞬间,他就清楚,这是太后给他的下马威。 为的就是要让他清楚,不识好歹的下场。 来的路上,江予舟满脑子都是,未曾相认的妹妹和自己的妻子都会死在血泊中的画面。 没想到她们安稳的活下来了。 还是陆蕖华一人救下的。 江予舟不知道自己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 陆蕖华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二哥,不必如此,是二嫂福气好,吉人自有天相,才让我们平安逃了回来。” “蕖华……”江予舟声音颤动,自从来到京城,遇到了她,母亲的腿好了,江予淮也成长了,如今她又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我们是一家人,哪里用得上报答,若二哥真觉得过意不去,那便和二嫂举案齐眉,儿孙膝下的过完一生,这便是我心中最想要的。” 陆蕖华脸上挂着盈盈笑意,她这一生所求不过是个家人和睦。 从前阿兄给了她,如今她找到了真正的家人,也只盼着阖家幸福。 章知兰睫毛颤动,她早就知道能让江予舟一口认下的妹妹,必定不会太差,却未曾过这姑娘,竟似瑰宝,美好蕴在骨子里。 浮春在一旁适时提醒:“二公子,二夫人和姑娘都受了惊吓,还是早些回府安置吧。” 江予舟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回府。” 一行人回到江府,陆蕖华又给章知兰号了一次脉,确认她确实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和惊悸,并无大碍,便开了几贴安神的汤药,又将外敷的金疮药递给章知兰身边的丫鬟,细细叮嘱了用法用量。 等她收拾好药箱抬起头时,正对上江予舟的目光,“二哥,怎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我?” 江予舟眸光幽暗,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府兵已经将遇害的人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嗓音发涩:“我亲自去瞧了那些尸首,死状极其惨烈。” 江予舟捏紧拳头,站在尸首面前时,他无法控制的将画面带入到陆蕖华和章知兰身上。 若今日陆蕖华去晚了一步,若她身手再差一些,若那些匪徒的刀在快一寸…… 江予舟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后怕压下去。 再睁开时,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重:“虽说今日是你救了知兰,但你毕竟是个女子,怎能做如此冒险的事情?” “知兰在我心中固然重要,但你在我的心里同等重要,若你出了事,我如何能同母亲交代?”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几乎要脱口而出:你知不知,你是我的亲妹妹?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予淮还没有从岭南带证据回来,他不能贸然给陆蕖华希望,万一有变,那便是从高处再摔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蕖华,日后莫再做此冲动的事,江家无法失去你。” 陆蕖华听着他的话,睫毛轻轻颤动。 那双总是清冷镇定的眼眸里,此刻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日后我不会再鲁莽行事了。” 江予舟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模样,心中的后怕散去了些,抬起手,轻柔她的发顶。 “是我语气重了。”他的声音放低下来,“只是今日之事是冲着江家来的,一次不成,必定还有二次。” 第261章 京城的天变了 “这段时日你和知兰最好不要出府,听到什么消息也不要贸然去赴约,确认好消息来源再行事,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江予舟面色深沉,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太后此番没有得逞,势必还有第二次,尤其是陆蕖华,她三番两次坏了太后的计划,还和萧恒湛有婚事在身。 太后定会想尽办法的除掉她。 陆蕖华的脸色微沉,能让二哥如此谨慎忌惮,她大概猜得到是什么人。 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那位看似远离朝堂,实则背地里把持朝政的太后了。 她看了一眼正在榻上由丫鬟换药的章知兰,往前凑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二哥,沈梨棠死了。” “昨夜不知被什么人砍下头颅,丢在了河边。” “什么!”江予舟脸色一僵,下意识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他便觉察到章知兰狐疑的目光正朝这边投来,连忙掩饰地咳嗽了两声,提高了声音:“知兰,你先在此处休息,我和蕖华还有要事相商。” 章知兰看了他一眼,眼神略有无奈。 这人一向如此,有人不能告诉她的话,就会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当她是什么母老虎不成? 她轻轻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江予舟这才松懈,不过临走时,还是投给章知兰一个愧疚的目光。 他成婚前曾在月老面前发过誓,要真心待章知兰,绝不欺瞒。 实在是京城风云诡谲,牵连甚广。 他不想让章知兰为他担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江予舟眉头紧皱,压低了声音:“那些人带走沈梨棠,竟不是为了救她,而是毁尸灭迹?” “可真要沈梨棠死,有千万种法子,为何偏偏要砍下头颅?是不想让人认出她的身份,还是……那头另有用处?” 陆蕖华摇了摇头,这也正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江予舟叹了口气:“不管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她死了都是好事一桩,我听闻她曾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如今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陆蕖华神情淡然,“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不会把情绪放在一个死人身上。” “我只是担心她的死是会是个开端,二哥你在朝堂一定要小心行事。” 她知晓下朝的时辰,今日江予舟临近中午才到,便足以说明他被什么事情,牵绊住脚了。 江予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 陆蕖华看了一眼天色,语气里带上两分调侃的意味:“二哥,你和二嫂这么长时间不见,应当有很多体己话要说吧?我就不霸占着你了。” 江予舟面颊微微一红,被她这一打趣,方才的凝重神色倒是散了几分:“你这丫头……” 陆蕖华朝他俏皮一笑,脚步轻快地转身便走:“我去看看母亲。”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江予舟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缓缓敛去,又重新被沉重取代。 他负手站了片刻,才转身朝章知兰的院子走去。 彼时,柴姝宜正被人搀扶着走向院中的躺椅。 江霁雪跟在她身旁,小手虚虚扶在她的胳膊上,小脸上满是关切的认真:“姑母,您的身体还没有好利落,还是在床上多休养休养吧。这院子里风大,要是再受了凉可怎么好?” 柴姝宜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慈爱:“姑母无碍。” “你蕖华姐姐说了,要我多晒太阳,腿上的伤才能好得快,昨日受了些刺激,今日便觉得腿脚走动不如往常灵便,蕖华想尽办法为我医治,我怎能辜负她的一番好意。” 江霁雪低着头,小脸上闪过一丝怅然,声音也轻了几分:“蕖华姐姐对姑母这般好,若她是姑母的亲生女儿就好了。” 柴姝宜微微一怔,随即浅笑开来。 她伸手捏了捏江霁雪肉嘟嘟的脸颊,语气温和通透:“你这孩子,这世上不是只有亲生的才算母女,蕖华用真心待我,我亦用真心待她,便不是亲生,又如何呢?” 走到院墙边的陆蕖华刚好听到这句话,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站在墙下的阴影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柴姝宜的侧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柴姝宜仰头看着院中那株矮梨树,枝头挂满了青中泛黄的秋梨,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姿态闲适,侧头对江霁雪说:“这树上的秋梨竟都成熟了,难怪我会觉得风凉。” “霁雪,在岭南时你就是个爱爬树的野猴子,今日就拜托你帮姑母摘下两个来尝上一尝了。” 江霁雪一口答应下来,撸起袖子便小跑着爬上梨树。 柴姝宜正盯着她,怕她摔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门口,看到多出来的几个陌生仆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侧头看向贴身丫鬟秋菊,语气不喜:“我素爱清净,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将这些人都撤下去吧。” 秋菊面色为难,昨日二少爷亲口叮嘱,要派人时时刻刻盯着夫人的动向,愿意为只安排几个人在院中,夫人不会察觉,不成想竟还是被她发觉了。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夫人……” “怎么了?”柴姝宜察觉到异样,目光沉了沉。 “母亲。”陆蕖华从院门走进,脸上挂着温婉笑意,“京中最近不太平,这些人是二哥派来保护母亲安全的,怕有歹人惊扰了母亲清净。” 柴姝宜看到陆蕖华,眸光亮了两分,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待陆蕖华走近,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嗔怪:“那也用不了这么多人。” “我一个久居深闺的妇人,又才入京不久,怎么会与人结仇怨?倒是你,这些年在京城受了不少委屈,依我看,还是将这些人都派去保护你才好。” 陆蕖华顺着她的力道在躺椅旁的绣墩上坐下,声音放柔:“我的院子自然也有仆从保护,母亲不必担心,若是母亲看着他们烦忧,便让他们到院墙外守着,不近前就是了。” 第262章 救命恩人的真相 “罢了,都是你们做儿女的一番心意”柴姝宜摩挲着她的手背,对其排斥少了许多。“便让他们伺候着吧。” 说着,她的语气低沉下来,“昨日真是委屈你了,好端端的认亲宴被人打扰不说,还因着我的病早早散场。” “等我的身体好些了,我便带你出去赴宴,让京城人都知道知道,你是我们江家的女儿。” 陆蕖华心头一暖,将头轻轻倚靠在柴姝宜的肩头,“多谢母亲,只是在蕖华心里,认亲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成为母亲的女儿。” 柴姝宜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臂搂住陆曲华的肩头,声音动容:“你说得对,重要的是我们是一家人。” 陆蕖华垂下眼睫,将脸埋进柴姝宜的肩窝里。 原来母亲的怀抱是这样温暖,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初秋阳光晒过的气息。 江霁雪抱着两个梨子从树上溜下来,小跑着奔向她们,献宝似的举着手里的梨子,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姑母姑母,我摘了两个最大的梨给你和蕖华姐姐!” 柴姝宜伸出手,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泥土,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从前你爬树最在行,怎么如今倒成了个小花猫?” 江霁雪吐了吐舌头,没有说实话。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看到她们母女抱成一团,心里高兴得忘了看脚下,一脚踩空摔进了土里吧。 幸而这会儿是秋天,土还很松软,摔一跤也没什么大碍。 她连忙将梨塞给秋菊,催促:“秋菊姐姐,快将梨洗洗,让姑母和姐姐尝尝甜不甜!” 秋菊笑着应了一声,接过梨子转身去了小厨房。 院子里一阵欢声笑语。 柴姝宜搂着陆蕖华,又看着江霁雪蹦蹦跳跳的身影,眉眼间的郁色终于散去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般。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陆蕖华陪柴姝宜用过晚膳,又替她诊了一回脉,确认她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才起身告辞。 她没有回荷香园,而是叫上浮春,换了一身华丽的衣裙,乘着一辆没有徽记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江府侧门。 马车穿过暮色中的长街,在四问堂门前缓缓停下。 陆蕖华看着面前烫金匾额,眸光沉了沉。 这几日忙着认亲宴的事,她有一段时间没来四问堂了,也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了? 京城既然要变天,这里必定能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正要抬脚跨过门槛,一道身影便从侧面的阴影里闪了出来,直直挡在她面前。 陆蕖华脚步一顿,抬眸看去。 谢知晦站在四问堂门前昏黄的灯笼光下,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陆蕖华眉头微皱。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你监视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谢知晦没有否认。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只有用这样的办法才能与你见上一面。” “让开。”陆蕖华不想与他有半分纠缠,侧身便要绕过他。 谢知晦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一般。 “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若你不想让我拆穿你的身份,便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陆蕖华猛地甩开他的手,清脆的一巴掌狠狠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谢知晦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他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侧腮帮,嘴角甚至隐隐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享受什么久违的触碰。 “蕖华,别觉得我下三滥。” 他转回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信息。” 陆蕖华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心里清楚,若是不与谢知晦说清楚,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与其在四问堂门口与他纠缠不休,引人注目,不如先把话说明白。 她转身走向一旁的暗巷,谢知晦立刻跟了上来。 走到巷中一处相对僻静的位置,陆蕖华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冷然地看着他。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谢知晦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的轮廓一寸一寸地描进心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夜里风凉,我在添香楼定了上好的雅间,我们可以……” “若你不想说,那便再也不必说了。”陆蕖华冷声打断他,转身便要往马车方向走。 “蕖华!”谢知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近乎破碎,“就这一次。我把话说清楚,就再也不会纠缠你了,求求你。” 陆蕖华转过头,斜睨着他。 谢知晦站在背光里,灯笼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大半张脸笼在阴影中,整个人阴郁得不像话。 她大概猜得到谢知晦想说什么。 无非是那桩救命之恩。 沈梨棠昨日的话那般明显,只要谢知晦不蠢,就能猜到,她是从谁身上拓印来的胎记。 陆蕖华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你是觉得,告诉我,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就会原谅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吗?” 谢知晦的瞳孔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急切:“你……你都已经知道了?” 陆蕖华垂下眼帘,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记忆,是在沈梨棠那些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被唤醒的。 她曾在宝华寺后山救过一个坠崖的少年,替他包扎了伤口,陪他躲了两日追兵。那时她年纪尚小,只记得那少年唤她“花儿”。 后来她被老侯爷带回侯府,这段记忆便被时光冲刷得越来越淡,最后几乎消散在脑海深处。 若不是沈梨棠今日闹了这么一场,她甚至不会将那个少年与谢知晦联系起来。 第263章 我要知道那些尾巴是谁的人 “蕖华,”谢知晦垂着头,声音里的破碎几乎要溢出来,“我当真是被她给骗了,我不知道救我的人是你……” “昨日我想了一整晚,若是沈梨棠没有冒领这个救命之恩,我与你成亲那夜就能发现你是我的恩人,我定会想尽办法对你好,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没有如果。”陆蕖华截断他的话,语气冷然:“便是你认错了人,报恩也有千万种方法,千不该万不该,拉我做你和沈梨棠之间的遮羞布。” 谢知晦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蕖华……” “谢知晦,我与你之间的情分早就走到头了。” 陆蕖华再不想与他废话半句,冷言冷情地将话说到头。 “我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总是看你到我面前来懊悔,若你真的觉得有愧于我,不再纠缠我,便是报恩。” “不,蕖华,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 谢知晦还想阻拦。 陆蕖华却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转身上了马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车夫,回府!” 车帘落下,将谢知晦那张苍白的脸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驶离,浮春冷冷瞥了一眼谢知晦,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她狠狠放下帘幕,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扫把星!” “姑娘出府是有要紧事,他倒好,因着一己之私,全给搅了!” 浮春又看了一眼身后,见他站在巷子里一直没有离开,眼底的厌恶更盛。 “以为站在原地做出一副可怜样,姑娘就会心软吗?当初他纵着沈梨棠,三番两次冷落姑娘,用不同房羞辱姑娘的时候,可不是这般做派!” “说什么报恩认错人,真想报恩,给沈梨棠一座大宅子,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不就行了?” “明明就是他看上了沈梨棠,想要娶她为妻,可沈梨棠想要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借着他攀附了谢大公子,他才退而求其次找到姑娘这来,现在装出一副情深模样,恶心透了!” 浮春越说越气,眼眶都跟着红了。 陆蕖华看着她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样子,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既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何必浪费唇舌。” “奴婢是担心他不会善罢甘休。”浮春眼中满是心疼,“今日他的样子,摆明是没把姑娘的话放在心上……” 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般,猛地一拍大腿:“姑娘,奴婢没有记错的话,外头好像传言与谢小公爷定亲的平乐乡君,就有什么救命恩情。” “若是谢小公爷因着恩情娶她,如今知道真相,那他会不会取消婚事?” 浮春眼睛瞪大。 若是谢知晦当真做出这样的事,国公夫人必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姑娘身上。 京城的事情已经够乱了,谢知晦这疯子可别再做出连累姑娘的事了。 她越想越后怕,抓着陆蕖华的手微微用力:“姑娘,不如下点药,把谢小公爷毒成残废吧,那样他应该就没心思来纠缠你了。” “不,还是索性让他失忆好了!” 陆蕖华眸光微动,被她这番气话逗得轻轻摇了摇头:“你这丫头,世上哪有这样的毒。” 不过,浮春的一席话倒是提醒她了。 谢知晦和柳惜音的婚事,虽说是国公府求来的,但太后似乎对这桩婚事也很满意。 可太后为什么会选定国公府呢? 这些年来,国公府势力越来越薄,原本指望谢知行靠着军功翻身的计划失败了,便只能靠着谢知晦,可他在朝堂上并不受皇上的重用。 以太后的眼光,应该看不上这种破落的勋贵。 难道说,有什么必选国公府的理由吗? “姑娘,你在想什么?”浮春注意到自家主子凝重的表情,轻声猜测:“可是在因为谢小公爷打扰您去四问堂打探消息一事不满?” “这个姑娘不必担心,明日奴婢便借着给姑娘拿养颜膏的事情,走一遭。” 陆蕖华摇了摇头:“我在想谢知晦和柳惜音的婚事。” 浮春顺着她的话头接道:“姑娘也觉得,谢小公爷那个疯子会退婚吗?” “依奴婢看,他根本就不是当真喜欢姑娘,而是喜欢恩人,谁来说是他的恩人,他都会娶。” 陆蕖华轻笑出声:“你这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不过,”她暗了暗眸子,指尖规律地敲击在窗沿上,“谢知晦应当不会悔婚,以国公府现如今的情况,他没有退路。” “这可说不准。”浮春撇了撇嘴,“谢小公爷的眼神越来越疯魔了,奴婢真担心,他为了得到姑娘,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 这点倒是说到了陆蕖华的心上。 谢知晦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一旦偏执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还真的防范一番。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陆蕖华眉心微凝。今日还真是事多。 “发生了何事?” “姑娘,将军请您到静园一叙。” 玄影骑着马,走到车厢边,隔着帘幕低沉回话。 陆蕖华眸光微动。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尚未完全沉下去,长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 “我知道了。如今天还没完全黑,路上人多眼杂,你就不要跟在马车旁边了。”她轻声道。 “属下明白,属下会为姑娘清理干净身后的小尾巴。” 陆蕖华眯了眯眼。 尾巴? 她竟被人跟踪了。 方才与谢知晦在巷中说话时她便一直觉得有视线落在身上,原以为是谢知晦带来的人,如今看来倒未必是了。 “我要知道那些尾巴是谁的人。” 玄影颔首,丢下一句“属下有分寸”,便勒转马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陆蕖华放下车帘,对着车夫低声道:“去静园,走西角门。”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宅院中,气氛却远没有这般平静。 柴夫人站在柴语心的闺房门前,面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第264章 他敢抗旨 自从昨夜从太后宫里回来,柴语心便将自己关在房中,水米未进,连贴身伺候的桃枝都被她赶了出来。 柴夫人问她发生了何事,她只说身子不适,想静养几日。 可柴夫人看得分明,她眼下乌青的厉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魂魄一般,摆明是受到了惊吓。 柴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终于忍不住抬手叩响了门扉:“语心,让娘进去看看你可好?”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柴语心略显沙哑的声音:“母亲,我没事,喝过药已经好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明日语心再去向您请安。” 那声音听着还算平静,但柴夫人是了解自家女儿的,若这无碍便不会闭门谢客。 她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逼她,只低声道:“那你好好歇息,有什么事便让桃枝来唤娘。” 门内没有回应。 柴夫人又在门前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可她的脸色在转身的瞬间便彻底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出院门,一直到确认四下无人,才停下脚步。 柴夫人侧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张妈妈,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凌厉:“昨日太后给的赏赐,到底是什么?你打听清楚了没有?” 张妈妈面色立刻变得为难起来,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躲闪:“奴婢……奴婢只打听到,小姐一早就让人将‘赏赐’送到城外乱葬岗去了,旁的实在探不出更多了……” 柴夫人猛地攥紧手中帕子。 只有人命赏赐,能送到乱葬岗。 太后此举是诛心啊! 难怪她的女儿,会被吓成这样。 “语心到底做了什么,你一五一十的给我说清楚!” 张妈妈不敢再隐瞒,将柴语心和沈梨棠交易的事情,还事情败露的事说了出来。 柴夫人一巴掌打在张妈妈的脸上,“糊涂,你竟也不劝着点!” “都是老奴的错,老奴只想着那陆氏女若是没娘家可依便是和萧将军有情谊,日后小姐入府也不会越过小姐去,没想到那沈梨棠这般不中用。” “若那沈梨棠真是个中用的货色,早在国公府的时候便会除掉陆蕖华,何苦等到至今,她不过是想借柴府的势力,趁机攀附权贵,你们竟还被她牵着鼻子走!” 柴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指着张妈妈怒道:“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根本没想过沈梨棠一旦事成,便会以此来威胁柴氏,成为她半生助力。” “怎么会……”张妈妈不可置信。 “怎么不会!”柴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张妈妈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这般不择手段攀附权贵的人就像一条毒蛇,只要有一点价值,就会被它榨取干净。”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在沈梨棠眼中,柴氏与她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她想要什么,柴氏就必须帮她,否则她就会反咬一口,到江家人面前说一切都是柴氏指使!” 柴夫人顿了顿,目光沉沉看向映在湖中的月亮,“你可别忘了,江府的夫人是柴氏的旁支,他们还有三个入朝为官的儿子,若他们肯为太后所用,你觉得还有我们什么事吗?” 张妈妈瘫坐在地,全然没有想过,小姐的一念之差竟会有如此大的隐患。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连连磕头认错。 柴夫人扶住额角,长长地叹了口气,“幸好此事未能成,太后也只是小惩大戒,这段时间你给我盯紧小姐,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先来禀告于我。” 张妈妈连连应声:“老奴知道了。” 柴夫人没有再多说,目光深沉地扫向不远处看似洒扫的丫鬟。 但愿她方才那番话,能透过这些人的嘴巴,传到太后耳中。 与此同时,桃枝端着托盘走到柴语心的房门前,犹豫了片刻,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姑娘,有要紧消息传来。”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柴语心沙哑的声音:“进来回话吧。” 桃枝推门而入,回身将门小心合拢,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外,确认没有眼线在近旁。 这才快步走到床前,脸色十分难看地开口:“姑娘,我们派去盯着陆蕖华的人……一个也没能回来。” “什么?”柴语心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原本苍白的面色因震惊而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她死死盯着桃枝,声音都变了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桃枝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原本跟得好好的,半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蒙面贼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将他们全解决了,手段还十分残忍。” 柴语心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捏得发白。 她可不相信什么凭空出现的蒙面贼人。 此人必定和陆蕖华有所关联。 “可有暴露身份?” 桃枝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奴婢不知……” “废物!”柴语心猛地伸手,将床边案几上的茶盏尽数扫落。 瓷片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茶水溅了一地。 桃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柴语心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地上那些碎裂的瓷片看了许久,才缓缓平复了呼吸。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太后已经对她失望,若她再不能拿出些有用的东西来,只怕日后在侯府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她必须亲自会会那个陆蕖华。 “去江府递帖子,请陆蕖华过府一叙。” 桃枝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惧:“姑娘,太后才刚警告过您,此事还是先放一放吧。等您嫁进侯府之后,再与她周旋也不迟……” “蠢货!”柴语心面容阴沉,“你觉得萧恒湛会放任婚事成功吗?” “姑娘你的意思是,萧将军敢抗旨!”桃枝满眼惊恐。 柴语心冷笑一声,“便是不敢抗旨,我入了侯府也不会与陆蕖华平起平坐,不然你以为今日凭空出来的蒙面人是谁的人?” “可……萧将军不是和陆蕖华因姑娘吵起来了吗?” 第265章 这般古板的阿兄,真应该学一学 另一边,马车穿过两条暗巷,在静园西侧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了下来。 浮春先跳下车,左右查看了一番,确认无人尾随,才回头朝车厢内点了点头。 陆蕖华推门下车,便见鸦青已候在门内。 他脸上堆满了笑,声音热络:“姑娘,将军已经备好您爱吃的小食,就等您来呢。” 陆蕖华微微颔首,随他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绕过前院几处灯火通明的厅堂,朝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扑面而来。 萧恒湛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舆图,烛火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闻声抬起头来,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朱笔,朝她伸出手。 陆蕖华走过去,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萧恒湛轻轻一拉,她便顺势入了怀,坐到了他的腿上。 “阿兄,”她伸出手去抓他垂落在肩侧的一缕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调侃,“叫我过来应该不只是吃夜宵这等小事吧?” 萧恒湛任由她把玩着自己的发丝,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下去:“四问堂那边,日后莫要再去了。” 陆蕖华手中动作一顿。 她自以为做的隐秘,没想到还是被阿兄发现了。 她正要开口问原因,一只精致的琉璃瓶便被推到了她面前。 烛火下,那瓶身透亮,里面盛着些许浅淡的液体。 “这是什么?”她拿起琉璃瓶,对着烛火端详了片刻。 萧恒湛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你的汗珠。” 陆蕖华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耳尖发痒,又被他这句话惊得面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连忙将那琉璃瓶攥进掌心,那触感微凉,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萧恒湛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低低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任由你的东西流落到外面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促狭:“只是没想到小四的汗液,都这般香。” 陆蕖华的面颊更红了,一拳轻轻打在他的胸口:“阿兄,不许你胡说。” 萧恒湛握住她那只砸在自己胸口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凝重。 “小四,听话,四问堂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陆蕖华抬眸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退缩:“阿兄,我说过,此事涉及我养父的死因,我必须亲自调查。” “何况四问堂一直在收集女子汗液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光是暗中查探根本找不到有用的消息,唯有深入……” “小四,你真以为这两次去四问堂,行踪掩饰得很好吗?”萧恒湛幽暗的眸子闪烁着冷冽的光,声音沉了下去,“你前脚才离开四问堂,后脚便有消息传到了禹王府。” “怎么会……”陆蕖华眉头紧皱,眼底满是不解,“我这般谨慎,他们如何能知晓?” “你与我的关系,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萧恒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何况还有四问堂的下人,亲眼看到你和谢知晦在门口对峙。” “光是凭借这些,他们就会以为,是我授意你去四问堂查问的。” 说到谢知晦时,萧恒湛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的光芒,握着她的手也微微捏紧。 陆蕖华没有注意到他别扭的情绪,满心都扑在方才那句话上:“那我在四问堂听到的那些消息,也是他们故意传出来的吗?” “应当有八分真。”萧恒湛神情严肃起来,松开了些手上的力道,“我查过和你接触的那两个人,都是些小角色,一向听吩咐做事,没有命令不会擅自行动。” “你去的次数不多,他们的防备心还没有太重。只是如今禹王那边似乎发现了你与济安堂的关联,你不能再以身犯险了。” 听着萧恒湛严肃的语气,陆蕖华只能作罢。 她很清楚,对方一旦有所防备,那她所知道的任何信息,都有可能是对方放出来的烟雾弹。 陆蕖华垂下眼眸,神情略有不甘,声音低了下去:“难道我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吗?” “小四莫要心急。”萧恒湛抬手捏过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意味深长道,“再过两日,就有你想知道的消息了。” 陆蕖华被迫与他那双胸有成竹的眼睛四目相对,不解间,就听到他话锋一转:“现在来说说,你和谢知晦都聊了什么吧。” “阿兄很在意?”陆蕖华将他钳制的手推开,眉头微扬,有意让他着急。 “是啊。”萧恒湛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罕见的示弱,“从前让他捡了便宜,如今听到他纠缠你,就后悔当初的愚蠢。” 陆蕖华没想到他会这般直白,睫毛微微颤动,方才想要逗弄他的气势散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他来找我,无非是说当年认错了人,走错了路,来忏悔,要我原谅他,可我与他之间早就不是认错就能一笔勾销的关系,我根本不想多听他一句废话。” “是吗?”窝在她颈窝的萧恒湛发出闷哼一声,语气里酸意更浓,“两小无猜的救命情意,还真是令人羡慕。” 陆蕖华抬手揪起他的耳朵,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阿兄,扮可怜这一招可不适合你。” 她心里明镜似的,萧恒湛这般拈酸吃醋的口吻,无非就是想证明,他扮起可怜来,要比谢知晦更让她心疼。 萧恒湛勾唇一笑,抓过她的手,低头落下轻轻一吻,声音低哑:“那小四告诉我,我做什么才能让你欢心?” “阿兄真想知道?”陆蕖华眉头微扬,一脸使坏的样子。 萧恒湛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陆蕖华压着嘴角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我听闻青楼的小倌,会在身上穿一层薄薄的里衣,身上挂着链条,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肤,来讨客人欢心。阿兄这般古板,当真是该学一学……” 第266章 我愿意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萧恒湛一口吻住。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将她未尽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吻了许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暗哑:“小四知道得这般清楚,可是去青楼亲眼瞧了?” 陆蕖华此刻的脸红得似鹌鹑,听到他这般说连连摇头,生怕自己回答慢了又被他吞入腹中。 “我哪里敢去!十四岁那年,裴三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见识见识,我人才到青楼,后脚你就跟来了,裴三被他爹打了一个月没下得了床,我被罚抄了一个月的规矩,此后再也没敢去过了。” “我就是听人讨论,记下来了。” 她越说越小声,心虚地瞥了他一眼。 明明自己真的没去过,可不知为什么,对上他的眼睛,就莫名害怕。 “真的吗?”萧恒湛故意逗她,尾音微微上扬。 她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你身边的人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我,我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早就把消息传给你了,我哪敢骗你!” 萧恒湛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小四的意思是,嫌阿兄管得太宽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蕖华瘪了瘪嘴,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日的不同寻常。 他今日怎么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 陆蕖华伸出双手,捧起萧恒湛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她的目光清亮温柔,像是一汪能映出人心的泉水:“说说吧,阿兄,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般不安?” 萧恒湛对上她那双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为了不吓到她,只能用力将她抱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小四,我……” 他该怎么说? 难道要她告诉小四,他不想让除他之外的人占据小四的生活吗? 他太清楚小四有多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了。 所以他不能,也不想阻止小四奔赴更好的人生。 只是他很怕。 如今小四有了母亲兄长、有了一整个江家为她撑腰,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于他的小四了。 她有了退路。 有了不必再忍受他那些坏脾气和强硬的底气。 他在小四心中,会不会就不那么重要了? 萧恒湛的喉间发涩。 “没什么。”他许久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手上也松开几分力道,声音低哑,“就是想早些和你成婚。” 陆蕖华听着他这句避重就轻的话,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萧恒湛这般怕失去她的样子。 他向来是笃定强势,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此刻,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她眼底浮起一丝柔情,手掌轻轻抚上他的后脑,缓缓摩挲着他的发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好,那我们就将婚事提前吧。” 萧恒湛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从怀中抽离出来,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你愿意?” 陆蕖华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什么。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真挚:“阿兄,你闯入我的生活,和我成为了兄妹,在这数年的岁月中,你早已占据了我的人生。你是我的家人,也是我心悦之人,我愿意与你成婚。” 萧恒湛的呼吸微微一滞。 下一瞬,他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与方才截然不同。 温柔又热烈,带着压抑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郑重与珍重。 陆蕖华仰头回应着他,指尖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两个人都有些情难自抑。 萧恒湛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他的呼吸灼热急促,掌心贴着她的腰侧,力道时轻时重。 可他终究没有做到那一步。 他抬起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雾蒙蒙的眼睛,声音暗哑得几乎听不清:“等洞房花烛。” 陆蕖华将头埋进他的胸前,羞怯地点了点头。 守在外面的浮春听到里面渐渐安静下来,便知道今夜姑娘是不会离开静园了。 她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吩咐小厮往江府递个消息报平安。 清晨,江府二院。 章知兰已经接手了管家的事宜。 从前在岭南时便是她掌家,此番进京柴姝宜也放心地将事情交到她手上。 她正核对着昨日各处的开支账目,便听下人回禀说,陆蕖华昨夜一夜未归。 章知兰的眉心微微蹙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夫人不必担忧。”来回话的丫鬟恭恭敬敬道,“陆姑娘在京城有一位养兄,与她关系密切,昨日便是歇在了静园,陆姑娘吩咐说,如今他们的婚事在即,不便张扬,还请二夫人将消息压下。” 这些事情,章知兰已经在江予舟的信中了解过。 她知道那位养兄便是镇远侯萧恒湛,也知晓他们之间的渊源。 只是纵有亲事在,这般未出阁的姑娘在男子府上留宿,到底不妥当。 她正想着,等江予舟下朝回来,要与他商量一下此事,便看到他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章知兰见他面色沉得厉害,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凑上前去关切地询问:“夫君,脸色怎得这般难看?” 江予舟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封信放到了桌面上。 章知兰拿起信纸展开一看,是江父的家书。 信上寥寥数语,说进京路上穆姨娘身体不适,要在幽州耽搁两日再起程。 “什么身子不适!”江予舟的脸色发青,声音里压着怒气,“明明是那穆姨娘知道幽州有温泉,要拉着父亲在此处游玩!”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那幽州离京城不过二百里,便是慢着行驶,两日也能抵达,他明知母亲病重,却不闻不问,只顾和一个姨娘享乐!也难怪母亲被他伤透了心!” 章知兰将家书收好,伸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声音温和劝着:“母亲那边我会多照看,如今她还病着,此事就先不让她知晓了。” 第267章 父亲在设计陷害母亲 江予舟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将那股火气压下去。 他反手握住章知兰的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她:“知兰,你传回的家书中,为何从不提及父亲?” 章知兰神情微怔,江予舟每隔十日会给她送一封家书,告知她家中情况和京城的变动,每封信的结尾,还会问一句父亲的事情调查的如何了。 她每每提笔,都不知该如何将事情告知,便索性闭口不谈,只待与他见面详谈。 如今他问起,章知兰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许久,她才叹了口气道:“予舟,我不想瞒你,只是事关重大,母亲的身体又一直不见好,我才没有回信。” 章知兰迎上江予舟凝重的眸子,温声细语:“我受你之托,细细查探了穆姨娘的底细。” “我发现这穆姨娘……似乎和三姨母有些关联。” “你说什么!”江予舟瞳孔骤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她怎会和三姨母扯上关系?” “低声些,别把风声传到母亲耳中,她现在可受不了刺激。”章知兰连忙拉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坐下。 等他重新落座,她才继续道:“我也只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三姨母设计陷害过母亲之后,便消失无踪,此后柴府也只当她死了。” “我调查到,这个穆姨娘的母家,曾经接济过三姨母一段时间。” 江予舟的呼吸沉了下去,指尖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大约一年的时间,后来因水患,这位三姨母不幸染病就去世了,听闻当时这位穆姨娘伤心好友去世,三月不曾踏出房门半步,再出来后性情就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章知兰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江予舟脸上:“我找到了曾经伺候穆姨娘被发卖的丫鬟,从她那里得到了一封画像,你亲自打开看看吧。” 江予舟面目凝重,犹豫片刻才将画像拿了出来。 只打开了半张画像,他的手就猛地收紧,“怎会这样……” “虽说已经过去了数年,人的样貌有所改变也正常,可这位穆姨娘与年轻时却只有两分像,不仅如此,她的眼睛还格外像母亲。” 章知兰意味深长的提醒。 她看到画像第一眼,脑海中便清晰的闪过“李代桃僵”四个字。 江予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三姨母借着穆姨娘的身份来了一招金蝉脱壳?” 章知兰暗了暗眸子,改了口径:“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若真是三姨母,便是旁人认不出,母亲也应该能看出来。” “不过她到底和三姨母交好过一段时日,这些年还哄得父亲和母亲离心,如今她有了身孕,多加防范总归是没错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江予舟,更深的猜测她还没有说出口呢。 从前她只以为江父和婆母感情深厚,因着予荷妹妹的死,两个人才离心,江父是看到穆姨娘和婆母三分相似的面容才将其纳入府。 可如今看着江父对穆姨娘的在意,还有这段时日她查到的蛛丝马迹,她不得不往更深处想。 只是至亲至疏夫妻,有些话只能点道为止。 章知兰看着沉默不言的江予舟,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方才那些话。 她没有再多言,只是静悄悄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合拢,留他一个人在书房里。 江予舟捏紧手中画像,他与知兰多年夫妻,怎会不明白她没说完的意思。 他眼中充斥着浓浓痛意,怎么也不愿相信,算计母亲一生的人会是父亲。 不止如此,他那看似慈爱的祖母,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另一边,陆蕖华已经坐上回府的马车。 浮春在一旁替她整理裙摆,嘴上也没闲着:“姑娘还是在将军身边睡得安稳,只是这气色,怎么也没见好转,昨夜该不会是累坏了吧?” “你这丫头,竟敢调侃起主子了?”陆蕖华故作生气地瞪了她一眼。 “奴婢不敢。”浮春连忙摆手,低着头轻声感慨了一句,“奴婢就是觉得,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自打三年前的事情发生之后,姑娘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少女心性了。 能看到她恢复以前的模样,浮春是打心眼里为姑娘感到高兴的。 而且在她心里,除了将军,没有任何人能够照顾好自家姑娘。好在两个人终于修成正果,不日就要成婚了。 就是这婚事没那般圆满,还被柴氏女强插一脚。 陆蕖华看着她小脸快速变化的情绪,正要开口问她的小脑袋瓜里又在想什么,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两天三番两次被人拦路,陆蕖华的耐心都已被耗尽了。 她冷声命令道:“车夫,让拦路的人滚开。” “你听见我家主子的话了吧,还不快滚!”车夫扬声呵斥。 “放肆!我家小姐肯赏脸邀请陆夫人去小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陆夫人竟这般不识抬举,难怪会被休弃。” “把你的嘴巴给我放干净些!”浮春最见不得有人侮辱自家姑娘,猛地冲出了马车。 待看清来人正是柴语心身边的桃枝时,她冷笑一声,“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柴姑娘身边的人。” “你家主子横插进我家姑娘和将军的婚事中,不赶紧找个缝隙钻进去,还敢跑出来骚扰我家姑娘,是觉得太后娘娘的责罚太轻吗?” 桃枝脸色一僵。 她们怎么会知道姑娘受到了太后娘娘的责罚? 浮春眸光得意。 今早将军陪姑娘用膳的时候,说起此事,被她听了一耳朵,说是太后嫌柴语心不安分,深更半夜将她叫过去警醒了一番。 原本她只听个乐呵,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我家小姐做什么还轮不到你说嘴!”桃枝嘴硬地辩驳着,为了不让周围人抓着自家小姐的错处,她连忙将话题引到陆蕖华身上。 “我家小姐日后要与陆夫人一同伺候将军,不过是想在成亲前与你家夫人见面多了解了解,你何必这般刻薄?” 第268章 婚事提前 “我刻薄?”浮春冷笑一声,“难道不是你先不敬我家姑娘在先?怎么只允许你说,便不允许我反击了?” “至于婚事,能不能成还两说呢,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私下见了。” 浮春不给桃枝反击的机会,丢下一锭银子给车夫,“绕路而行,若是她不长眼地撞上来,这个便是医药费。” 桃枝不甘心还在叫骂:“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赐婚,萧将军岂敢不认?” “还是说,你这话本就是萧将军授意,那我家小姐就要到太后面前去问问,萧将军为何要抗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银锭子就砸了过去,正巧落到她头上。 “谁说是抗旨?我是说你家小姐看着就体弱多病,没准会活不到成亲那一日。” “你!你说什么!你家夫人才是活不到成亲那日!”桃枝气得浑身发抖。 浮春还想再说,被陆蕖华拦了下来。 她侧眸看向桃枝,冷冷丢下一句:“转告你家小姐,我与她没什么话可说,还有,请她不要再浪费人力到我身上了,柴氏近些年听说亏空了不少,抚恤银子也是不小的一笔开支,让她省省吧。” 桃枝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她果然是知道了。 陆蕖华对车夫道:“回府。” 马车驶入江府门前那条长街时,陆蕖华远远便看见府门口停着一队宫中的车马。 她眉头微皱,掀帘下车走进府中,便见江予舟携章知兰已经跪在了院中。 传旨的太监正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站在阶前,面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 她快步走上前,顺势跪在了江予舟身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镇远侯萧恒湛与江氏女蕖华,两情相悦,天作之合,今朕体恤良缘,特赐二人于本月十八日完婚,钦此!” 陆蕖华眸光一怔。 本月十八? 那岂不是还有半个月? 阿兄怎得这般着急? 江予舟悄悄拉扯她的衣袖,示意她接旨。 陆蕖华当即回过神来,叩首道:“臣女谢主隆恩。” 传旨太监脸上的笑意更浓,“陆姑娘,陛下还特意赐了你一套头面,至于这婚服,内务府也在赶制了,这可是天下头一份的荣宠呢,与你平起平坐的柴氏可没这等恩赐。” 陆蕖华微微一愣,“这般贵重,臣女怎么受得起?” “这是萧将军亲自到陛下面前求的,你自然是受得起,成婚那日皇上会派老奴来府上沾沾喜气,姑娘可要请老奴喝杯喜酒。”太监将圣旨递到她手中,轻声调侃。 陆蕖华面颊一红,没想到阿兄会为她求来这些。 她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公公一路辛苦,进府喝杯茶吧。” “皇上那边还等着老奴复命呢,茶水便不必了。” 陆蕖华给浮春使了个眼色,浮春立即上前,双手奉上钱袋子,“公公一路辛苦。” 太监掂了掂银袋子,眸光微亮,“恭贺姑娘,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太监离开后,江予舟走上前,眼底满是柔情与不舍,“你才入江家族谱几日,我还没来得及带你认人,萧恒湛那厮就迫不及待的迎娶你,我真想揍他一顿。” “但看着他这般在乎你,我也就不做这棒打鸳鸯的棍子了。” 陆蕖华羞涩一笑,“日子还长,两家离得也不远,我成亲后还是会经常回来陪伴母亲和两位兄长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狠心将你交给萧恒湛了。”江予舟不想把情绪弄得太悲情,转移话题道:“母亲那边也知道这个消息了,想必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去看看她吧。” 陆蕖华微微颔首,转身朝着柴姝宜的院子走去。 章知兰走到江予舟身边,眼神狐疑的打量着他。 “怎么用这样的目光看我?” “我与你成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用这种眼神看人,你待蕖华,不似寻常的养妹,倒像是亲生的……”章知兰试探的开口。 江予舟反握住她的手,温润一笑,“蕖华既已入了族谱,那便是我的亲妹妹,我知道她有嫁妆傍身,再从江家出一份十里嫁妆给她,我定不会让她逊色柴氏女。” 另一边,柴语心也收到了同样的圣旨。、 但与陆蕖华这边不同的是,除了圣旨之外,她还收到了一封警告信。 信上措辞严厉,斥责她父兄行事不端,因着不满她的婚事,接连上了好几封折子,言语间对赐婚多有微词。 皇上警告她,若柴府再对婚事不满,三清庵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柴语心听到那太监念完信上的内容后,整个人瘫软地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接旨。 她不明白,父兄不是一早就知道她要嫁给萧恒湛了,为何会对婚事不满? 等到皇上身边的太监走后,她愤怒地将面前的东西一扫而光。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失态。 给柴夫人吓了一跳。 她快步走进来,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女儿苍白扭曲的面孔,急声道:“语心,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柴语心猛地转过头来,眼底布满血丝,“我忍了这么多年,学了这么多年的规矩,不是让人羞辱的!” “你听听那圣旨说的是什么?字字句句都在说是我高攀了萧恒湛!” 她踉跄着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皇宫的方向:“我本应该是皇子妃,是皇后!他萧恒湛除了样貌好些,不过是个侯爷,明明是他高攀我!” 柴夫人知道她有怨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将她扶住,语气放软了些:“如今皇上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他的话你怎么能当真?” “一旦新皇登基,太后便会重新执掌朝政,到时我们柴氏便能翻身了。” “翻身?”柴语心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这番话母亲还是骗骗自己吧。” “我嫁给萧恒湛,纵使日后检举有功,那也是个二嫁妇,谁还会娶我?” 柴夫人面色一僵,她自是知道这不是一桩好婚事,但他们柴氏一族全倚仗太后,只能牺牲柴语心。 只是她不明白,怎么会有柴氏的折子说他们不满这桩婚事呢? 第269章 不与他商议就定亲 太后早已许诺柴氏,一旦新皇登基便会让后位空悬,等柴氏女妙龄时,便会从中选一位做皇后。 这已是柴氏全族上下默认的事,怎么还会有折子递到御前? 柴夫人压着心头的疑惑,拉过柴语心的手,语气沉重:“此事已成定局,你不满也只能忍着。” “如今府中人多眼杂,若你今日之举传到太后耳中,便是镇远侯府的婚事也留不住。” 柴语心脸色一僵,还没等她反驳,就听到柴夫人的冷言:“到了那时,便是我也护不住你,你可别忘了,咱们柴氏一族可不止你一个女子。” 柴语心花容失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女儿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失态。” “还请母亲传信回去,问问父兄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给女儿拖后腿!” 便是柴语心不说这番话,柴夫人也准备写信去调查一番。 她点了点头,声音缓了些:“你放心,我会在信中警告你的父兄,婚事还有半月,这半月你老老实实待在府上,哪里都不要去了。” 话落,柴夫人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桃枝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若是你不懂规劝小姐,便不要在小姐身边伺候了。” 桃枝吓得瑟缩了一下脖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柴夫人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出了房门。裙摆拂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柴语心瘫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许久,脸色难看得像蒙了一层灰。 她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许久才冷声开口:“说说吧,为何人没请过来。” 桃枝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将今日在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柴语心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陆蕖华竟敢纵着身边人诅咒她短命! 这件事她记下了。 待嫁到镇远侯府,她必定找机会狠狠算这笔账。 柴语心收敛情绪,一双凤眸闪过凌厉,“我要你去帮我查一件事。” 桃枝才被警告过,此刻还有些忐忑,犹豫着开口:“姑娘,夫人不允许您再生事……” “和婚事无关。”柴语心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我想知道,为何柴氏一族会这么快放弃我。” 她不是傻子。 母亲这两日的态度越发平和,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她可是柴氏费尽心思培养的未来皇妃,如今命运一朝被改,母亲怎么可能没有怨言? 今日听到密信上说父兄对她的婚事有异议,她第一反应是有父兄相护,而母亲却是不解。 这其中定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桃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低低应了一声:“奴婢这就去查。”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消息就传到了柴夫人的耳中。 张妈妈一脸担心地看着柴夫人:“姑娘已然对此事有疑心,若是被她知晓前因,闹着不肯嫁进镇远侯府该如何?” 柴夫人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她这个女儿哪里都好,就是太固执。 “让桃枝想办法糊弄住她,最起码要让她安稳上花轿,再将消息递到她面前,让她慢慢消化。” “这对小姐是不是太残忍了。”张妈妈有些于心不忍,声音都轻了几分。 “那是我的亲女儿,难道我就不盼着她好吗?” 柴夫人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又很快压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但事关全族性命和荣华富贵,我没有办法。” 这些年太后做事越来越专断,摆明没将柴氏一族放在眼里,不然为何会收所谓的养女? 如今柴氏也多为不争气,能走到今日已然不容易,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只能牺牲掉语心。 张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半晌才道:“老奴知道了。” 说完,她就走出房门,对着候在廊下的桃枝说:“你都听见了?” 桃枝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一圈:“奴婢会哄好小姐。” 另一边,镇远侯府和江府女儿不日要成婚的消息,也传到了江父的耳中。 他坐在驿站的书案前,看着这几个月江予舟写给他的书信,脸色难看,拿起最近的一封,信中寥寥数行,语气克制。 只说已寻回流落在外的亲女蕖华,已将其写入族谱,并附了一句“母亲亲自确认,此事无误”。 江父又看向昨日送来的大红请帖,脸色沉了又沉。 他此番进京述职,为何一直耽搁行程,除了弥补穆姨娘外,也是想趁机着路途遥远,躲过京城动荡。 毕竟京城的水太深了,禹王和太后两股势力明争暗斗,他一个外放多年的地方官,若不找准站位,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可谁知他还没进京,江予舟便擅作主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且桩桩件件,都不曾与他商议。 “胡闹。”江父将请帖搁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上面“江氏女蕖华”几个字,眼底满是不悦。 什么亲女。 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不过是恰巧与柴氏有几分相似罢了。 当年予荷下葬时,他虽未曾亲眼看到入土,但棺椁是他亲自派人去办的,一个生下来就没了气息的孩子,怎么可能二十年后再冒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予舟素来稳重,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 多半是被那个陆蕖华给蒙骗了! 一个被侯府养大,又嫁过国公府的女人,心思手段必定不简单,哄住他那几个儿子,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最让他不悦的,还不是认亲这件事本身。 而是他们擅自将人写进了族谱,还让她以江家女儿的身份嫁给了镇远侯。 镇远侯可是陛下的人,太后一直视为眼中钉! 这门亲事一旦坐实,江家在太后眼中便彻底成了萧恒湛的附庸,再想左右逢源,便是痴人说梦了。 江父长叹了一口气,将桌上的茶盏端起又放下,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老爷,这么晚了还在看折子?” 第270章 给皇上看病 穆姨娘端着参汤走进来,声音娇软,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宽松衣裙,小腹微微隆起,发髻松松挽着,妆容精致却不浓艳。 江父将手中的信合上,不动声色地压在折子底下,语气平淡:“你在这里也待了两日也该够了,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 穆姨娘小嘴一撅,将参汤搁在桌上,扭着腰坐到他身边。 “老爷偏心,明明说好要在这里陪我和孩子小住几日的,如今听着姐姐身子不适就要早些回府了。” “不是说那个养女会医术,已经将姐姐的腿治得差不多了,老爷有什么好担心的。” 江父捏了捏眉心,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你啊就是个爱吃偏醋的性子,不是为了她,是京城要变天了。” 穆姨娘顺势坐到他的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声音又软了几分:“那老爷答应我,回去也不能住到姐姐的院子。” “你已经多陪了她这么些年,后半生的每一天都应该陪我。” 江父低头看着她那张娇俏的脸,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我与她的夫妻情谊早就尽了。” “此番进京若是能找准风向,事成我便找个机会将她休弃,守着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过一辈子。” 穆姨娘眉头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惊喜又不敢置信的模样:“你舍得你那三个孩子?” 江父端起桌上的参汤抿了一口,语气淡漠:“他们都已经大了,自然懂得做男人的不易,便是我与他们的母亲和离,父子情谊也不会散。”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盘算的清楚,他这三个儿子,因着多年前的事,一向与他不亲近,不与他商量,便公然站队镇远侯。 若是事成,他自然不会和离。 若事败,他还能靠着和离保住江家半数基业。 如今穆姨娘也有了他的骨肉,同样的血脉,他不信这孩子就能比柴姝宜生的差。 穆姨娘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她的声音依旧娇软:“那妾身就等着老爷的好消息了。” 秋意渐浓。 陆蕖华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院门口的方向。 内务府说今日送嫁衣来,可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着人影。 她倒不着急嫁衣的事,只是内务府传消息来,那必然是会送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正出神间,院墙上掠过一道极轻的身影。 玄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她面前,拱手道:“姑娘,将军有要事请姑娘前去。” 陆蕖华看了一眼院中正在洒扫的丫鬟,见无人注意到这边,低低说了一句:“进屋详谈。” 两人进了内堂,丹荔守在门口。 陆蕖华沉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玄影道:“将军只说,需要姑娘换上男装,改变样貌,带上平日行医的东西,一去便知。” 陆蕖华眸光微沉。 能让他这般隐秘地召她过去,必定不是小事。 她没有多问,只道:“待我收拾片刻。” 陆蕖华转身入了内室,利落地换上一身青灰色的男式直裰,将长发束成男子发髻,又往脸上薄薄涂了一层易容的药膏,遮住了原本的眉眼轮廓。 不到一刻钟,她提着药箱从内堂走了出来,整个人看上去已成了一个面容清秀,身量略显单薄的年轻医士。 玄影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姑娘,将军说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过明路,还要委屈姑娘,让丹荔扮作是您,在房中待上几个时辰。” 陆蕖华看了一眼浮春,示意她按玄影说的去做。 随后玄影便将她打横抱起,几个纵跃便翻出了江府院墙。 浮春则是对外宣称陆蕖华偶感风寒,要在屋内休养几个时辰,不许人打扰。 听闻陆蕖华病了,章知兰亲自来问。 丹荔的声音和陆蕖华十分相似,她隔着帘幕咳嗽两声,压着嗓子道:“多谢二嫂关心,蕖华已经喝过药了。” “二嫂前些日子刚受过惊吓,身体还没恢复,还是莫要被我过了病气。” 章知兰还是有些不放心:“虽说你懂医,还是请大夫过来看看比较妥当,毕竟你即将成婚,没有哪个新娘子是病着坐花轿的。” 丹荔沉默了一瞬,才回应道:“那就有劳二嫂了。” 待到章知兰离开,浮春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低声道:“姑娘特意交代了,若是执意请大夫,就要你喝下这个,喝下后会病上两日,委屈你了。” 丹荔勾唇一笑,接过瓷瓶一饮而尽:“当初将军把我跟你送到姑娘身边,就是为了给姑娘卖命的,没什么委屈不委屈。” 将江府这边的情况敷衍过去,陆蕖华已经在玄影的带领下进了皇宫。 她看着面前的宫殿,忽然想到前几日萧恒湛同她说,四问堂那边很快就会有消息,该不会突破口就在皇宫吧? 就在陆蕖华思索时,轿子已经停在了承乾宫门口。 “大夫已经请过来了。”玄影和总管太监赵公公说道。 陆蕖华掀帘走出,赵公公打量她一眼,微微蹙眉:“怎么这般年轻?” “这医术的好坏和年纪可没关系。如今陛下的病情不能拖,还是让大夫进去看看吧。” 听到“陛下”两个字,陆蕖华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阿兄带她进宫,竟是为了给陛下看病! 她的医术如何能治得了陛下? 赵公公叹了口气,一副没指望能治好的样子:“随我来吧。” 陆蕖华压下心头的不安,跟在赵公公身后。 赵公公轻声絮叨:“你第一次进宫,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心里要有数!” “太后年事已高,还一直关注着陛下的病情,若是因着你受了刺激,你便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小人明白。”陆蕖华乖乖应下。 “行了,陛下就在里面,你且去看看吧。”赵公公摆摆手。 陆蕖华走进内殿,发现萧恒湛就站在一旁,她眸光微亮。 萧恒湛走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用你的全部医术保住陛下的命,哪怕只是延缓几日。” 第271章 油尽灯枯 陆蕖华眉头微皱,没想到陛下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她走上前,手搭上脉搏的一瞬间,脸色便沉了下去。 脉象浮散无根,沉取则无,是元气将脱之兆。 更让她心惊的是,指下那股若有若无的滞涩感,与当初谢昀中毒时的脉象如出一辙,却又更为隐蔽精妙。 这毒显然是针对皇上的身体精心改良过的,药性被压得极缓,将他的寿命一点一点延缓至今。 只是效果再好也是毒,以陛下如今虚弱的身体,完全无法承受这么多毒素的累积,如今全面爆发,药石无医。 陆蕖华看向萧恒湛,无声地摇了摇头。 萧恒湛微微捏拳,指节泛白。 他走到她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连你也救不了陛下吗?” “如今只能请我的师父过来,看看能不能救治一二。”陆蕖华面露为难,声音压得极低,“但我已经很久没收到他的消息了,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 萧恒湛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我已经派人去寻薛神医的下落,但以陛下现在的情况,根本挺不到找到人的那一刻。” 陆蕖华暗了暗眸子,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陛下。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才四十出头的面孔却苍老得像风烛残年的老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眉宇间残存的那股帝王威仪,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的气度。 她犹豫了良久,从药箱深处掏出一个瓷瓶。 那瓶身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来前,她特意带上,想着或许会用上,不曾想正中她的猜想。 “这是我根据四问堂那些中毒的病人,逆向推演研制出来的一种以毒攻毒的解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沙哑,“但药效十分霸道,且只有两成……” 剩下的话,她没有继续说。 她把决定权交给了萧恒湛,和床上还有几分意识的陛下。 萧恒湛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瓷瓶上,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对外吩咐道:“鸦青!” 鸦青应声走了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再派一千精兵,寻薛神医的下落。” “属下领命。” 鸦青的身影才退出寝宫,床上便传来窸窣的动静。 陆蕖华转头看过去,就见陛下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朝她伸出手。 她连忙将手递过去,就听他沙哑着声音,一字一句道:“把药给朕吧。” “陛下万万不可!”萧恒湛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榻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此药霸道,若是有个万一……” “没有万一。”陛下的语气坚定,那双浑浊的眼中翻涌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绝,“若上天眷顾,便会留朕的性命,若是上天不眷,那就是朕的命数已尽。” 陆蕖华打量着面前这位帝王。 整个人衰弱得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可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和气度,却依旧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 她将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 萧恒湛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几乎是用了全力才勉强克制住将她拽到身后的冲动。 他的傻小四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若这药出了半分差池,她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可陛下已经先一步伸出手,将瓷瓶从陆蕖华掌中取了过去。 萧恒湛的眸子沉了下去,松开她的手腕,冷声呵斥:“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陆蕖华轻咬下唇,垂下眼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寝宫。 寝殿外的廊下,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 赵公公见她被赶出来,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摆了摆手:“行了,领赏钱离开吧,记住管好自己的舌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人知道了。” 陆蕖华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阿兄看她的最后一眼,她瞬间便明白,他是把所有责任都担到了自己身上。 她用力攥紧衣摆,指尖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她是不是给阿兄闯祸了? 承乾宫内,烛火摇曳。 陛下将瓷瓶握在掌心,看着面前一脸阴郁的萧恒湛,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轻笑:“一向冷面的萧将军,竟还有如此在乎一个人的时候,真是让朕开了眼。” “陛下说笑了。”萧恒湛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沉稳,“下官只是不希望无辜的人牵扯到这件事中。” “而且此事事关陛下安危,此药来路不明,陛下还是莫要用自己的命去赌,下官已经派人全国寻薛神医,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 但他心里清楚,陛下何等聪明,定然是看出他和方才那个年轻医士关系不同,才会说出这番话。 陛下闭了闭眼睛,靠在引枕上,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了然:“你放心,朕会等她安全出宫,再服下此药。” 萧恒湛没有再说话。 虽然他不认同小四贸然将药拿出来,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站在榻边,目光落在陛下手中那只瓷瓶上,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 这是陛下的心腹,若不是紧急情况,断不会贸然出现在寝宫内。 陛下的脸色沉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事?” “回禀陛下,给您诊治的那位大夫,被太后叫过去了。” 萧恒湛的眉头猛地一皱。 偏偏这么巧? 今日前前后后来了那么多大夫,太后都不曾派人来拦,偏偏是他的小四。 他看了一眼陛下,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替小四说话。 说得越多,小四的危险就越多。 陛下对着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随即看向萧恒湛,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看来朕要食言了。” 话罢,他将瓷瓶里的药一饮而尽。 另一边,陆蕖华被人领着往寿安宫去。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般倒霉,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太后叫去问话。 夜风穿过宫道,将两侧的宫灯吹得忽明忽灭。 她低着头,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应对的说辞。 柳惜音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 第272章 交锋刺杀 她的目光时不时朝陆蕖华投去意味深长的打量,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我还以为萧将军给陛下找的大夫,会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没想到你这般年轻,你之前是哪家医馆的大夫?” 陆蕖华垂着头,压着声音:“就是四处行医,没有固定去处,宫里的贵人找到我,是浪费时间了。” 柳惜音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的意思是,你的医术平平?” 陆蕖华抬眸对上她的眼睛,一眼就看到她眼中凌厉的杀意和威慑,清楚自己不管回答什么都是错。 她微微捏紧拳头,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片刻后,才压低声音道:“宫里的贵人是病急乱投医,我专攻女子的病症,他只得消息说我医术高超,却没仔细盘问,这才闹了乌龙。” 柳惜音的笑容微微一僵,那双温婉的凤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审视。 她正要开口追问,前方寿安宫的灯火已经映入了眼帘。 柳惜音收敛情绪,脸上那点试探的笑意淡了下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淡然:“既然你专攻女子病症,太后这两日正有些不适,你给看看。” 陆蕖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陛下病重,太后竟也跟着不适,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她不动声色地推脱:“太后娘娘金尊玉贵,我等草民,只怕……” “你若是诊断不出,那便是犯了欺君之罪。”柳惜音冷声截断她的话,那双温婉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我看你这项上人头,是不必要了。” 陆蕖华微微捏拳,指甲嵌进掌心。 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么? 她佯装惶恐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宫砖,声音发颤:“草民从入皇宫那一刻便知是龙潭虎穴,若是贵人只想杀人平怒,草民只能任由处置。” 柳惜音眯了眯眸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不怕死?” “怕,草民怕极了。”陆蕖华低着头,姿态恭顺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但草民身份自知卑微,无法反抗,只能认命。” 柳惜音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倒是个识时务的。你尽管给太后诊断,看得好自然有赏,看不好太后也不会怪罪你。随我来吧。” 陆蕖华悄悄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身来,跟上了她的步伐。 走进寝宫,一阵沙哑的咳嗽声从幔帐深处传来。 那咳嗽声沉闷而滞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听着便让人心口发紧。 柳惜音站在帘幕外,恭声回话:“启禀太后,给陛下诊断的大夫到了。” “陛下的情况如何了?”幔帐后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陆蕖华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 这可和外头传言的“太后身子健硕”大不一样。 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枯木,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 她垂下头,斟酌着措辞:“草民医术平平,只能看到陛下的身子不佳,至于还能活多久,全看上天造化……” “放肆!”太后冷冽的声音透过幔帐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竟敢诅咒陛下!” “草民只是实话实说,还请太后娘娘恕罪!”陆蕖华连忙伏身叩首,摸不准太后的态度,只能硬着头皮试探。 下一刻,太后的声音果然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疲倦:“倒是个诚实的,过来,给哀家看看。” 一双手从幔帐中伸了出来。 陆蕖华看着面前那只枯黄的手,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那双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指节粗大,指甲泛着灰败的色泽,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和暗沉的斑点,像一截枯死了多年的老树根。 太后竟老成了这样? 外头人人都在传太后凤体康健,保养得宜,可眼前这双手,分明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她故意装作没看出端倪的样子,伸手搭上太后的脉搏。 脉象入手的瞬间,陆蕖华的指尖便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太后的脉象十分紊乱,时急时缓,忽浮忽沉,能看出上了年岁之人常有的虚衰之态。 可更让她震惊的是,太后体内也有毒,和当今圣上的还是同源。 但比皇上体内的要重得多。 可奇怪的是,毒性的显化却比皇上轻了太多。 太后的身体并没有像皇上那样被毒素全面侵蚀,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衡,似乎真的做到过某种程度上的返老还童。 陆蕖华吞咽了一口唾沫,将翻涌的惊骇尽数压下,故意露出一副困惑茫然的神情:“太后娘娘,草民见识浅薄,实在没见过此等脉象。” 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沙哑而刺耳:“原以为萧将军找来的会是什么能人异士,没想到竟是个草包,滚吧!” “是是是,草民这就滚。”陆蕖华故作惊慌,连滚带爬地往寝宫外退去。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一道寒光从斜刺里刺来。 陆蕖华惊恐地转过头,看到柳惜音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身已经没入了她的后背,只余刀柄露在外面。 柳惜音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温婉的面孔在烛火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甚至没有看陆蕖华一眼,只是手腕微微用力,将刀插得更深了几分。 陆蕖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冰凉的宫砖贴在脸颊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昏沉间,看到柳惜音漫不经心地擦着指尖沾染的血迹,对着一旁的人吩咐道:“此人有意陷害太后,丢进乱葬岗。” 草席盖在陆蕖华身上的那一刻,她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摸到自己的穴位,狠狠扎了下去。银针入穴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处升起,勉强护住了心脉。随即,她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另一边,承乾宫内。 萧恒湛正站在陛下的龙榻前,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尖锐的不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眉头越皱越紧。 第273章 他要让诏书上写下他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床上满脸痛苦的陛下。 药已经服下,陛下的面色比方才更加灰败,身体在锦被下微微抽搐着,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药力冲击。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惨白,不敢上前。 萧恒湛扭头对着门外吩咐:“鸦青!” 鸦青快步走了进来:“将军有什么话吩咐?” 萧恒湛面目阴沉,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焦灼,冷冷盯着鸦青。 鸦青一眼就看懂了自家主子的想法,面露为难。 他凑到萧恒湛身侧,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打听姑娘的消息,可来人只说,姑娘给太后娘娘诊断之后,就被送出了宫。”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派去接应的人,在宫门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姑娘出来。” “属下又让人从侧门打听,只听说太后宫里方才处置了一个冲撞凤体的草民,丢去了乱葬岗。” 最后三个字落地的瞬间,萧恒湛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大步朝寝宫外走去。 鸦青追了两步:“将军,陛下这边……” 萧恒湛站在承乾宫正殿门外,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意灌入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派一千精兵,守着陛下的寝宫,谁敢擅闯,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字字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蛰伏在暗处的黑甲卫如潮水般涌出,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不过几息之间,一千精兵便如铁桶一般,将寝宫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在夜色中猎猎燃烧,映得那些甲胄泛着冷硬的光。 大皇子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阵仗。 他的銮驾还没停稳,便被两名黑甲卫横刀拦在了甬道之外。 大皇子脸色骤变,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萧恒湛,你这是做什么?逼宫吗!” 他这一声吼得极响,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开来。 随行的东宫侍卫们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却在对上黑甲卫们冷厉的目光后,又一个个悄悄松开了手。 那些黑甲卫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像是一排没有感情的铜墙铁壁。 萧恒湛从殿门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冷峻。 他睨了大皇子一眼,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 “臣所做一切,皆是陛下授意。”萧恒湛一字一句,声线平稳如常,“大殿下可还有异议?” 大皇子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虎符上,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他认得那东西,那是父皇贴身收藏了几十年的东西,是调动天下兵马的凭证。 他明里暗里试探多少次,让父皇将东西交出来,全被挡了回去。 如今,父皇竟然把这东西交给了萧恒湛? “萧恒湛,你少拿父皇压我!”大皇子很快回过神来,眼底的阴郁几乎要化为实质,“父皇病重,时而昏沉时而清醒,谁知是不是你威胁父皇拿到的虎符!” “让开,孤要进去见父皇最后一面!孤可饶你不死!” 他说着便伸手去推挡路的黑甲卫。 黑甲卫纹丝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萧恒湛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皇子那一脸急不可耐的狰狞,那按在刀柄上微微发颤的手指。 原本父皇病重后,一直是他在执掌朝政。 只要父皇一闭眼,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但这段时日,父皇对他的态度十分微妙,他能感觉到,父皇并不想把皇位传给他。 他不能再拖了,在父皇驾崩之前,确保那道传位诏书上的名字是他自己。 萧恒湛不想与他废话。 小四如今陷入险境,生死未卜。 他多耽搁一分,小四就多一分危险。 他走下台阶,站到大皇子身侧。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翻涌的情绪。 萧恒湛微微倾身,大皇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见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小的铜哨,放在唇边。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刹那间,周围的宫墙、宫道和殿顶,齐刷刷冒出无数道黑影。 那些人无声无息地立在原处,手中的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哨声并没有停止。 一道接一道的哨声从承乾宫向皇城的四面八方传去。 每一道哨声落下的地方,便有一片黑影应声而出。 从承乾宫到午门,从御花园到六部官署,整座皇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攥紧。 大皇子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不知何时已经遍布皇城每一个角落的黑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他终于意识到,在父皇病重将萧恒湛叫到近身的这些日子,这座皇城的防务,早已不在他手中。 那些他以为忠于自己的禁军和安插在各处的心腹,此刻竟连一声通报都没有传来。 萧恒湛满脸肃杀,声音却漫不经心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殿下,若臣真的想逼宫,你此刻早就没命了。” “你敢!”大皇子目眦欲裂,声音都变了调。 他想拔刀,可手指抖得厉害,竟连刀柄都握不住。 萧恒湛慵懒地把玩着手中的虎符,“这应该问问大殿下做了什么,会让陛下如此忌惮,宁愿将掌管万军的虎符交到臣手中,也不交由大殿下处理。” 大皇子的呼吸猛地一窒。 父皇果然察觉到他的药被动了手脚,难怪免去了他的侍疾。 他捏紧拳头,眼中满是恨意:“萧恒湛,你在威胁孤?” “难道不是大殿下自己将路走绝了吗?”萧恒湛冷声拆穿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若是大殿下当初肯多信陛下一些,事情又怎么会到如今的地步。臣劝大殿下,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东宫,别太子之位还没坐上,寝殿就失了火。” 他看向远处浓烟滚滚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容。 大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东宫方向,浓烟正翻涌着升上夜空,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将那片殿宇的飞檐翘角映得通红。 大皇子的表情彻底皲裂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猛地转过头来瞪着萧恒湛:“你做了什么?” 第274章 他祈求神明,让他的小四活下来 “秋日天干,皇宫走水也在情理之中。” 萧恒湛语气淡漠,“大殿下若是再不回去,只怕您心尖上的皇妃,就没命了。” 大皇子捏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盯着萧恒湛看了整整三息,那目光里翻涌着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的恨意。 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拳头,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朝东宫的方向奔去。 鸦青站在萧恒湛身后,看着自家主子脸上那抹还未完全散去的笑意,心里止不住地发怵。 他跟了萧恒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锋芒毕露的样子。 “将军……”鸦青低声开口。 萧恒湛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转过身,大步朝宫门方向走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乱葬岗。” 与此同时,寿安宫内。 柳惜音从殿外快步走进来,面色难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太后娘娘,萧恒湛疯了!他竟敢围困皇宫!” 太后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听到柳惜音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没听他是受皇上的旨意?” “但陛下病重,这难保不是萧恒湛自己的主意。”柳惜音低垂着头,声音隐隐不安,“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联合朝臣,一起对他施压。” 太后冷笑一声,缓缓转过头,语气沉冷:“萧恒湛做不出逼宫这件事。” “你现在真正该担心的是皇上,定是皇上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才会逼得萧恒湛铤而走险,亦或者是……” 她精明的眸子忽然一凝,目光落在柳惜音脸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方才给哀家诊断的人,你丢到哪里去了?” 柳惜音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眼下都火烧眉毛了,太后怎么还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太后娘娘,是不是应该先去承乾宫见见陛下?”她垂眸答非所问。 “蠢货,事到如今还没看明白!”太后猛地抄起妆台上的铜镜,狠狠砸在柳惜音的脚边。 铜镜碎裂,碎片四溅。 柳惜音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哀家见到那大夫时就觉不对,她的身形未免太瘦弱矮小了些,根本不像是男子,哀家记得,养在萧恒湛身边的那个养女,似乎是懂些医术的。” 柳惜音的瞳孔猛地瞪大:“太后您的意思是,方才给您看诊的人是陆蕖华!” 她忽然想到,将匕首刺进那大夫身体时,有过一瞬的违和感,却并未放在心上。 经太后此番提醒,她才猛然想起,违和感是什么,一个男大夫,怎会有耳孔? 这也就不难解释,萧恒湛为何突然间如此疯狂。 柳惜音捏紧裙摆,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太后娘娘,这萧恒湛一向把陆蕖华盯得似眼珠子,如今陆蕖华还是江家找回来的养女,若真是她,那可真是坏了我们的大事。” 太后冷笑一声,那笑声沙哑而刺耳:“哀家正愁找什么手段除掉她呢,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可是太后……”柳惜音正想再说些什么。 太后抬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萧恒湛便是再疯也是臣子,臣子弑君那可是大罪,天下谁会能容他?” “既然知晓原因,便提前应对,皇上那边活不了太久,至于剩下的三位皇子,除了大皇子,剩下的能除了便除了吧。” 柳惜音眸子微睁,“大皇子一向心机深沉,太后怎得留下了他?”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是因为他的皇妃肚中有了小皇孙!” 柳惜音瞬间明白其用意,“我这就吩咐下去。” “等等。”太后叫住了她,“再去问问张真人,我的药什么时候能治出来。” “太后娘娘,您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用药,还是让张真人研究些新鲜的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对上太后阴郁的眼睛。 柳惜音慌忙垂下头闭上了嘴巴。 这些年,太后为了返老还童已经到了极尽疯魔的地步。 她的话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是惜音多嘴,惜音这就去问。” 另一边,萧恒湛带人赶到了皇城后山乱葬岗。 空气中弥漫着糜烂腐臭的味道,浓重得几乎能将人熏晕过去。 他却像是闻不到那股气味一般,大步流星地走在这片尸堆之间。 黑甲卫翻动着那些裹着尸体的草席,每一张掀开的脸都让萧恒湛的心攥紧一分。 终于,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他看到了一角熟悉的青色衣料。 萧恒湛蹲下身,颤抖着手将那卷草席缓缓展开。 陆蕖华蜷缩在里面,面色青灰,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紫黑,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萧恒湛呼吸一滞,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濒死的将士,可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他跪在陆蕖华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抱她。 指尖触及她后背的一瞬间,摸到了一片冰凉黏腻的湿意。 他颤抖着将手从她身下抽出来,月光下,掌心里全是暗红色的血。 萧恒湛猛地抓紧陆蕖华的双臂,又伸出手,颤抖着往她鼻尖探去。 微弱的、温热的、几不可察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 她还有气。 她还活着。 萧恒湛闭了闭眼,喉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哽咽。 玄影慌忙赶来,看到这一幕,瞳孔剧烈地震动:“将军……” “立即去请容尘到静园。”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可玄影跟着他数年,能清楚的感知到这是暴戾失控前的宁静。 他不敢耽搁,立刻行动。 等马车赶到静园的时候,已经夜深。 一路上,萧恒湛都极力用自己的体温去暖怀中的陆蕖华。 可无论他怎么抱紧她,怎么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她的身体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从不信奉神明,却在这一刻祈求上天,让他的小四活下来,哪怕用他的命去换! 第275章 困兽 容尘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萧恒湛坐在床沿,怀中抱着面色青灰的少年,衣袍上沾满了血,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陆蕖华的额头和脉搏。 “怎么会伤得这样重?”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容尘,你的医术一向高超,求你救救她。” 听到萧恒湛用求这个字眼,容尘心口一滞。 他认识萧恒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样无助。 容尘微微叹息一口气:“还从未见你这般担心过除陆蕖华之外的人。” “他就是小四。”萧恒湛闭了闭眼,暗哑道。 “什么!”容尘有些不敢相信,他想到陆蕖华的易容术,面色沉了沉,“先把她放下。” 萧恒湛将陆蕖华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容尘只看了一眼那陷入身体的匕首,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从药箱里取出剪刀,递给萧恒湛:“你把她后背的衣服剪开,我准备止血用的药粉,这匕首陷得太深,一会拔的时候,她会痛苦万分,稍有不慎还会丧命。” 萧恒湛接过剪刀,指尖微顿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层被血浸透的青色衣料一寸一寸地剪开。 衣料与伤口处的血痂粘连在一起,每剪一寸,便有新的血渗出来。 容尘看着面前渗出的血珠,眉头微微皱紧。 这个伤口的位置不浅,可冒出的血却少得反常。 他暗了暗眸子,伸手掀开陆蕖华右臂的衣袖。 烛火照在她苍白的手臂上,几枚银针赫然扎在穴位之间。 容尘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萧恒湛脸色阴暗,目光死死钉在那几枚银针上,周身瞬间散发出骇人的暴戾,下意识以为是那些害她的人动的手。 “不必担心,这是陆姑娘自己扎的。”容尘连忙解释,“封住血流,不然以这匕首的深入程度,她早已流血致死。”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枚银针的针尾,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银针封穴,短时间还可以,可这一看就已经有近一个时辰。 待他将银针拔掉,血脉恢复正常流通,血液会猛然冲击伤口,届时情况只会比现在更加凶险。 不过也不能怪陆蕖华。 当时那种情况,银针封穴是最好的选择。 若不用此法,她根本撑不到被人发现。 以萧恒湛现在的神智,还是不要将此事告知他为妙。 不然以他的性子,还不知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 容尘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面上不显分毫。 他从药箱中取出止血散,动作利落地洒在陆蕖华的伤口上,又抽出一根极细的琴弦,用烈酒擦拭过后,小心翼翼地勾住匕首的护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匕首每出来一分,便有暗红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 萧恒湛用干净的布巾按住伤口周围,力道不敢太重,又不敢太轻,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陆蕖华在昏迷中被痛醒,身体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嘤咛。 那声音很轻,落在萧恒湛耳中却比千刀万剐还要刺耳。 “小四别怕,阿兄在这,很快就好了。”他避开银针的位置,牢牢抓着陆蕖华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陆蕖华闻着熟悉的松木香,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隐忍了许久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 她艰难地翕动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阿兄……我会死吗……” “你不会。”萧恒湛一字一句,声线沉稳得像是在立一道此生不破的誓言,“阿兄一定会护住你。” 在他们交谈间,容尘已经将匕首彻底拔了出来。 温热的鲜血喷溅到萧恒湛的半边面容上, 他双目赤红,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极了人们口中惧怕的煞神。 容尘看到这一幕,不由心头一凛。 “幸而动手的人力气不算大,刀没有插入心脉。”容尘快速整理情绪,查验了伤口。 随即将沾满血的匕首搁在一旁的铜盘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药箱中取出用火烧红的银针和桑皮线,“接下来我要缝针了,缝针的疼痛要比拔刀疼上数倍,你要牢牢抓紧她。” 话落容尘眼底浮现一丝不忍。 陆蕖华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已经来不及去熬制麻沸散。 所有的一切,都要她硬生生扛过去。 一个行军多年的大男人,喝了麻沸散被缝针还能疼晕过去,更何况一个自幼娇养的女子。 她能挺过拔刀那一关,已然是极厉害了。 容尘没有再耽搁,将烧红的针刺入陆蕖华后背的皮肤。 针尖入肉的瞬间,陆蕖华整个人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穿透了静园的夜色,惊得院中栖在树上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起一片。 从皇宫赶来的鸦青刚走到院门口,闻声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攥紧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问向一旁的玄影,“姑娘的情况如何了?” 玄影痛苦地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姑娘后背被人刺了一刀,眼下生死未卜,容尘大夫正在诊治。” “什么!”鸦青瞳孔微微收缩,不敢想才两个时辰,姑娘就已到了生死未卜的境地。 他面露为难,不知该不该将消息告知将军。 “你怎么回来了?”玄影看着他担忧的样子,眸子沉了沉,“将军不是派你守在皇宫吗?” 鸦青一脸苦闷,压低声音:“太后娘娘突然来了,还带来了不少大臣和侍卫,给黑甲卫施压,让我们让开,她要进去看望陛下。” “我问陛下是否让他们进来,可消息传去却始终没回音,应该是不太好,我扛不住太后娘娘的施压,这才偷摸出宫询问将军,可眼下……” 他说到一半,目光越过玄影的肩膀,看向映在窗纸上,萧恒湛紧紧抱着陆蕖华的剪影,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第276章 再无醒来的可能 玄影一脸沉重,静默片刻,才道:“将军此刻已然顾不上皇宫那边的情况。” “可太后那边若是硬闯……”鸦青攥紧了拳头,“陛下服了药之后便一直昏沉不醒,若太后真的带人闯进去,陛下就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了。” 他们很清楚,太后现在的身体比不得从前,她已经没有多少年能拖下去。 鸦青看了一眼屋内,犹豫良久,“我继续守着皇宫那边,若是姑娘这边的情况稳定,你务请将军去皇宫,我知道姑娘在将军心里的位置,可大局为重。” 话落,他便快步踏上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容尘的第二针刺了下去。 陆蕖华的身体再次剧烈地挣扎起来,萧恒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她按住。 她的指甲陷进他的手臂,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萧恒湛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将她的头拢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一遍地低语:“阿兄在,阿兄在……” 容尘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皮肉,将那道狰狞的伤口一点一点地缝合起来。 桑皮线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沾着血,一寸一寸地穿过。 不知过了多久,陆蕖华的挣扎终于渐渐弱了下去。 她的头软软地歪在萧恒湛的肩窝里,面色灰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她晕过去了。”容尘收回最后一根银针,用沾了药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晕过去也好,至少不用再受这罪了。” 他将伤口仔细包扎好,又伸手探了探陆蕖华的脉。 指尖下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像方才那样散乱无根了。 “命保住了。”容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脱力后的沙哑,“但她失血太多,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接下来三日是关键,若能醒过来,便无大碍,若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下去,可萧恒湛已经听懂了。 “她会醒的。”萧恒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笃定。 容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他将药箱收拾好,又写了一张方子压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廊下的玄影,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暂时不要进去打扰。 玄影攥紧手中的配剑。 屋内只剩下萧恒湛和陆蕖华两个人。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萧恒湛低头看着怀中面色灰白的人儿,伸出手,将她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拨开。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小四,”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还没嫁给我呢,要是敢不醒过来,我就追到阎王殿去,把你抢回来。” 院外的夜风卷着落叶,将这句话吹散在了深秋的夜色里。 半个时辰过去。 玄影站在廊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皇宫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座巍峨的宫城里此刻正翻涌着怎样的暗流。 他攥紧了腰间的佩刀,犹豫了许久,还是转身走向房门,抬手叩响了门扉。 屋内,萧恒湛一直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将陆蕖华轻抱在怀中。 听到敲门声,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 玄影扑通一声跪在门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槛:“将军,属下知晓姑娘在您心里的位置,可您不能不顾天下百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用力:“如今太后娘娘正在给黑甲卫施压,时间若是拖得久了,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您觊觎皇位。” “到那时,便是陛下醒过来,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屋内静默。 萧恒湛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烛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将那道灰白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他的小四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瓷人,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他还有一笔账没和太后算清呢! 萧恒湛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戾气一层一层压下去。 他动作极轻地将陆蕖华放回床上,拉过锦被替她掖好被角。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陆蕖华的眉头忽然微微皱紧,像是在睡梦中感知到了什么。 萧恒湛的心口猛地一紧。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留下浅浅一吻,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四,等阿兄回来。” 大抵是听懂了他的话。 陆蕖华皱着的眉头竟慢慢舒展了开来,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些。 萧恒湛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眼底的担忧淡去了几分。 还有情绪变化,说明她并非全然没有知觉,小四的情况比他想的要好。 他站起身,大步推门而出。 玄影看到他出来,先是一喜,随即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袍上,脸色又僵住了:“将军,姑娘她……” “派人守着姑娘。”萧恒湛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是有谁冲撞,杀!” “属下明白。” 留下这句话,萧恒湛便朝院门走去。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辘辘声。 刚到宫门口,守门的将军便横刀拦在了马车前。 萧恒湛掀帘下车,眸子暗了暗。 他认得此人,赵天祥,太后母族的一个远房侄儿,平日里在京中并无实职,如今却被连夜调来守皇城。 太后的手,竟伸得这么快。 “让开。” 赵天祥是连夜得了消息赶来守皇城的。 从前,他在京中虽借着太后的名义,作威作福,但到底无实权,太后娘娘也不曾将他放在眼里。 如今太后终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自是要做出些成绩给太后看。 他冷笑一声,抱臂挡在宫门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傲慢:“萧将军,太后娘娘吩咐了,不需要你守着陛下了,你还是请回吧。” “我让你滚开!”萧恒湛丝毫没有给他脸面。 第277章 觉得日子太安稳 赵天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按在刀柄上,声音拔高了几分:“萧将军是要抗旨吗?” 萧恒湛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枚墨色的虎符,在月光下高高举起:“抗旨?这句话该我问赵将军。” “这天下到底是陛下做主,你这般阻拦我见陛下,是觉得头在脑袋上待得太安稳了吗?” 赵天祥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虎符上,瞳孔剧烈收缩。 他怎么没听说萧恒湛手里还有虎符? 他攥紧拳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可嘴上依旧不肯松口:“宫门已经下钥,萧将军还是明早再进宫吧。” “开宫门!” 赵天祥的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一道尖细而威严的声音。 赵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宫门内侧,身后跟着两排手执宫灯的太监。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面色沉得像一潭深水。 “陛下现在就要召见萧将军。” 赵天祥脸色一僵,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陛下不是病重到无法进食,怎么会……” 赵公公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绢帛展开,举到赵天祥面前。 绢帛上只有一行字,笔力虬劲,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玉玺印。 那是陛下的亲笔御令。 “陛下洪福齐天,身子已然大好,现在都能处理公务,要见萧将军。”赵公公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很有意见?” “不,下官不敢。”赵天祥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连连拱手,“下官只是担心陛下的身体。” “这点就不劳烦赵将军了。”赵公公冷冷瞥了他一眼,侧身让开宫门,朝萧恒湛微微躬身,“萧将军,陛下等着您呢。” 萧恒湛收起虎符,大步跨过宫门。经过赵天祥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赵将军,太后的船,不是那么好上的。” 赵天祥的脸白得像纸,僵在原地,连回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萧恒湛跟着赵公公穿过长长的宫道。 夜色里的皇城比白日更加空旷,只有巡夜的侍卫偶尔从远处掠过,带起一阵甲胄碰撞的轻响。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陛下何时醒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赵公公压着嗓子回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陛下服了那药之后,先是浑身抽搐,后来便没了动静,老奴以为……以为陛下挺不过去了。” “可就在方才,陛下忽然吐出一口黑血,人便醒了过来,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让老奴去宫门口等您。” 萧恒湛微微捏拳。 小四的药,竟然真的奏效了。 他沉默了一瞬,又问:“太后那边呢?” “太后带着几位大臣和侍卫,一直堵在承乾宫外。”赵公公的声音更低了,“不过方才陛下醒了之后,老奴已经让人去传话了,就说陛下召见萧将军,任何人不得阻拦,想来太后那边,很快就会有动静。” 萧恒湛没有再问。 他加快了脚步,朝承乾宫的方向大步走去。夜风灌入他的衣袖,将那身染血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萧恒湛踏入寝殿,看到陛下轻靠在软榻上,面色虽然苍白,却比先前好了很多。 他手中握着一份奏折,是禹王递上来的。 里面全都是请罪的话,说当初若不是他信了老道的话,贡献神药,便不会导致陛下依赖神药,亏空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当时陛下病重,他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才会铤而走险,望皇上能够原谅他。 他还在奏折中写明,又得了新的法子,以他的血入药,便能够缓解毒素,他已经举全国之力寻薛神医,定想办法护住皇兄的性命。 皇上看着手中的奏折,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这封奏折来得时机还真是巧。 他才醒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已经传到了禹王府。 这皇宫到底漏成了什么样? 换血?若真有此法,他何必到现在才说出来。 他的这个弟弟啊,野心真是越来越大了。 皇上的目光落到萧恒湛身上,语气淡漠:“萧将军,给朕药的人在哪,朕现在就要见她。” 萧恒湛捏了捏拳,眼中闪过浓墨愧疚。 他原本只是想让小四延长皇上的寿命,哪怕是吊着一口气,却没想到请了那么多大夫掩人耳目,还被太后发现了端倪,让小四陷入了险境。 他闭了闭眼,将情绪尽数压下,沙哑着嗓音说:“陛下,她如今来不了了。” 皇上眯了眯眼,周身透露出危险的气息:“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朕会害她吗?” “不……她为陛下诊治后,便遭人重创,陷入了昏迷,此刻生死未卜。” “你说什么!”皇上脸色凝重。 他原本还在怀疑这番话是萧恒湛的推脱,可看到他满脸痛意,便瞬间明白,是太后动的手。 皇上将手中的奏折丢到一边,语气沉重:“你为了朕的身体,肯愿让自己的近臣甘冒其险,朕记下了。” “只是她醒后,不管是抬也好拖也罢,都得再为朕诊一次脉。” “陛下……”萧恒湛想要推脱。 就见皇上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朕知道你心疼,朕若不是万不得已,自也不愿意做到这一步。” “朕清醒后第一时间便找来胡太医诊治,他说我的脉象十分奇怪,他根本无法确定是什么病,朕想既然是你的人献药,定能朕的身体是何状况。” “朕知晓自己的身体情况,服用了那么多丹药,断无复原的可能,朕只是想知道,朕还能活多久。” 皇上的脸上流露出疲惫的神情:“朕很清楚,这十年的时间都是朕偷来了,朕也已经腻了,但为了天下万民,朕不得不撑着这口气,把事情都解决。” 萧恒湛闭了闭眼:“她醒后,臣会将人带过来。” 话罢,他跪地,双手将虎符奉上:“陛下,臣有罪,私自调兵围宫,请皇上责罚。” 皇上摆了摆手:“朕给你虎符时便说过,若有人趁朕病重作乱,你可便宜行事,你没有错。” 第278章 竟然真的延年益寿了 “这虎符你先收着吧,太子没定下前,还需你守好承乾宫。”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公公面露为难地走上前:“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皇上眼底闪过一丝阴冷,随即道:“母后深夜前来,想必也是担心朕的安危,便请她进来吧。” 太后带着几位老臣踏入殿内,看到萧恒湛的一瞬间,面色沉如寒铁。 “萧将军,你好大的本事,竟敢带兵围困皇宫,是想要做什么?” “母后,萧将军此举是朕授意的。”皇上出言打断,语气不咸不淡,“您何必动这么大的怒?夜风露重,小心气急受凉。” 太后听到皇上中气十足的声音,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压下心绪:“皇儿,母后也是担心有人趁你昏迷犯上作乱。” 皇上嘴角勾着一抹浅笑:“朕知道母后一直挂念着朕的身子。” “上天怜爱朕,让朕又一次扛过了鬼门关,身子也比之前大好,定是母后日夜吃斋念佛的缘故,朕还要谢谢母后的一番真心。” 太后脸上的表情几乎挂不住,却依旧嘴硬:“皇儿这是哪里的话,你我母子不必说这些生疏的话。” 太医明明传来话说,皇上活不了多久了,怎么会突然之间就痊愈? 难道是陆蕖华的药起了作用? 不可能!她再懂医术,也绝不可能越过陆明! 等等……陆蕖华似乎就是陆明的养女,难道说陆明在死之前给她留下了什么东西? 她想到最近京城外流传的解药,不由捏紧手中的帕子。 若真是这样,那陆蕖华断不该死。 她给一旁的大臣使了个眼色。 大臣立刻跪地:“皇上,纵使有您的授意,萧将军也行事太过!大皇子惦记您的身体,想要进来探病,他竟然将人拦在外面,还做出火烧东宫的事情,这万不能轻纵了!” 萧恒湛面目冷然地看着替大皇子说话的大臣:“张大人,你哪双眼睛看到是我烧的东宫?” “东宫起火的时候,我正守在承乾宫。张大人没有证据便污蔑朝廷重臣,陛下您万不能轻纵了。” 他故意学着张大人的语气,给张大人气得不轻。 “你派人围困皇宫,下一刻东宫便起火,怎会不是你的授意!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测,皇上您一定要明察啊!”张大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行了!”皇上冷声制止,“萧爱卿围困皇城,是为朕的安全,谁也不许再借机生事。至于东宫起火,萧将军一早便禀明朕,秋日天干,怪不得他。” “陛下这是有意包庇萧恒湛吗?”一直没有开口的太后,突然发话。 “是。”皇上对上太后的目光,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朕将虎符赐予萧将军,准他在朕病愈前守好承乾宫,他奉命行事,朕自然也要护住他。” 太后眉头微蹙。 皇帝从前可不敢用这样的口吻与她说话。 难不成陆蕖华真的将他给治好了? 让他有底气反抗? 皇上将太后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若隐似无的笑,继续道:“若是听从朕的旨意都要被母后定罪,那这江山,不如朕让位给母后掌管吧。” “皇儿!”太后面目冷然,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在胡说什么?” 她自是想做大胤的第一个女皇,可这话万不能从皇上的口中传出来。 一旦传出去,便成了她觊觎皇位、逼迫病重天子的铁证。 皇上轻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母后不必紧张,朕只是开玩笑。” 太后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面上重新端出那副慈和端庄的笑:“皇儿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 “哀家听闻萧将军寻来不少外来大夫为皇儿诊治,外面大夫医术虽然高超,但难保不会对皇儿下毒手,还是再请太医诊脉看看。” “母后放心,朕已经让胡太医为朕诊脉了。”皇上靠在引枕上,语气淡然,“他说朕恢复得不错,几年内是不会复发了。” 几年! 太后脸上的笑再度挂不住了。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掌心。 这陆蕖华到底给皇上吃了什么药? 竟真的将他延年益寿了? 她用了数十年时间,一点点用药蚕食皇帝的身体,为了让他相信,甚至自己也服用了,而且服用的比他还要精细,都做不到返老还童。 他竟然成功了? 这不可能! 太后嘴角扯动了两下,勉强挤出一个笑:“不知是什么大夫,竟有如此医术,不如也请她为哀家看看身体。” 皇上暗了暗眸子,声音冷了几分:“只怕母后是看不到她了,她在给朕看过病后,就不知被什么人给杀了,就连尸体也被乱葬岗的狼给分食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落在太后脸上,那眼神里的危险和试探毫不遮掩。 太后看出他的怀疑,心中猛地一沉。 可面上依旧端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轻轻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可惜。”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时辰不早了,皇儿刚醒,那哀家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罢,她转身朝殿门走去。凤袍的裙摆拂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有太后坐镇,那几位随她而来的大臣自然也没有理由留在皇宫,纷纷拱手告退,鱼贯而出。 萧恒湛也跟着一并告退,转身离开了承乾宫。 等一众人都离开后,寝殿里只剩下皇上一个人。 他靠着引枕坐了许久,面上的平静一层一层地碎裂开来。 忽然,他猛地弯下腰,一手撑着榻沿,一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血从他喉间喷涌而出,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出一大片刺目的暗色。 “陛下!” 守在外面的赵公公闻声立刻赶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边,手忙脚乱地要去扶皇上:“陛下,您不是已经痊愈了吗?怎么还会吐血?要不要老奴立刻去请太医过来?” 第279章 坟里没尸体 皇上看着面前那滩黑血,摇了摇头,抬手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迹。 “朕没事,吐出来后,身体反倒轻盈了不少。” 他顿了顿,气息平稳了些,才继续吩咐道:“将床褥撤下,秘密烧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朕还在吐血的事。” 赵公公眼眶发红,用力点了点头:“老奴知道了。” 太后回到寿康宫后,便随手甩了一旁侍奉的柳惜音一巴掌。 柳惜音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她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不知惜音哪里惹怒了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明示。” 太后冷哼一声,浑浊的眼中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若非你自作主张除掉了陆蕖华,此刻她便会为哀家奉上解药。” 低垂着头的柳惜音闻言,捏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早在太后回宫前,陛下痊愈的消息就已传遍东西六宫,她猜到是陆蕖华的手笔,却没想到还会有解药。 可当时明明是太后示意她将人除掉,如今看到陆蕖华另有作用,便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 柳惜音眼中闪过浓浓的不甘,牙关咬紧了一瞬。 但她更清楚自己的地位,根本没有资格反抗,只能将头抵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恭顺:“都是惜音擅作主张,只想着帮太后娘娘除掉讨厌的人。” “惜音以为如今没了陆蕖华也是好事一桩,柴姑娘嫁到镇远侯府就没了障碍。” “蠢货,你懂什么!”太后捏了捏眉心,余光扫过还有些青灰的手背,脸色阴郁得像蒙了一层灰。 “陛下如今已经恢复,而哀家的身子却还在亏空,只怕哀家是等不到陛下让位了。” “没有时间,一切筹谋都是空话!哀家等了这么多年,临到头竟全成了一场空!” 柳惜音眉头紧皱。 原以为皇上只是短暂恢复,没想到竟是痊愈。 她抬起头来,语气愕然:“这不可能……太医不是说陛下活不了多久了?” 太后自然也不信皇上恢复得那么快。 方才她提出再请太医诊断,被皇上一口回绝,便足以证明他的心绪。 但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皇上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认她掌控的孩童。 她必须早做准备。 太后暗了暗眸子,忽然问:“这两日谢知晦可有见你?” 柳惜音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垂下了眼帘:“自从那日沈梨棠在江家闹过一场后,谢知晦就已经知道陆蕖华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便一直对我避而不见。” “明月姑姑试探去问婚事,他虽然没有改口,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那未尽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太后闭了闭眼。 柴语心这个蠢货,真是坏了她的一手好棋。 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你不必担心,谢知晦不会真的悔婚。” “太后,惜音有一事不明,为何非要让惜音嫁到谢国公府?”柳惜音犹豫片刻,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原本太后早已为她物色好人家,是比谢国公府好上百倍的英国公嫡子,却在交换庚帖前突然换了人选。 柳惜音自知没得选,可她心里始终接受不了谢知晦。 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贱男人,怎么能配得上她? 太后从软榻上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将她的侧脸笼在一片昏暗中。 片刻后,她才缓缓道:“先帝在世时,哀家曾给国公府送去过一个玉面观音,那里面有先帝的玉玺。” 柳惜音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早有传言,先帝死后玉玺就失踪了,当今陛下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是太后稳住的朝堂,帮皇上坐稳了皇位。 没想到玉玺竟然在谢国公府。若是能把玉玺拿回来,那陛下的皇位定是坐不稳了。 她按下心中的不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谢国公府可知晓此事?” 太后眯了眯凤眸,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精光:“早些年是不知晓的,但人不会一直蠢。” 柳惜音垂下头,语气坚决:“惜音知道了,惜音定会将玉玺拿回来。” 太后的手规律地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只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孔氏这个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性子看着温和,实则疯得很。” “若是给不到她想要的,她会拖着所有人去死,如今谢国公府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她不会轻易交出来的。” “可我们始终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太后娘娘您倒了,谢家也要跟着倒,她不会在关键时候犯浑。”柳惜音道。 这点倒是说到了太后的心尖上。 她沉默了片刻,“谢国公府不必担忧,如今最要紧的是,让张真人赶紧研制出新的药来,哀家的身子务必要比皇上活得久。” “惜音这就去办。” 柳惜音退出寿康宫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在她红肿的脸颊上,一阵阵发烫。 她站在宫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寿康宫紧闭的殿门,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次日午时。 江父的马车停到了江府门口。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阵沉闷的辘辘声。 车帘掀开,江父弯腰走下来,一身风尘仆仆的官袍,面色却比在幽州时憔悴了许多,眼窝微陷,鬓角也多了几缕霜白。 守门的李伯看到他,眉眼微亮,连忙迎上前去:“老爷回来了!小人这就去通报夫人和少爷。” 与此同时,江予淮先他一步抵达了京城,此刻正和江予舟在屋内交谈。 “兄长,正如你猜测的那样,妹妹的坟中并没有尸体。” 江予淮捏着拳,一字一句道,“我将老宅的下人全都抓起来,严加审问,终于问到一个还活着的奴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意和悲痛:“他说当时匪徒抢劫,他们没能扶稳棺椁,让妹妹从棺椁里摔下了山坡。” 第280章 你的威严值几分 “又为了活命,将妹妹的大半陪葬都送了出去。为了不被主家责罚,他们就谎称下葬了。” 江予淮眼眶微微泛红:“任凭我如何想妹妹也不可能活下来。” “且不说生下来就是死胎,一个婴孩滚下山,这五脏六腑都会被摔坏吧……” “蕖华妹妹并不是我的亲妹妹。” “她是!”江予舟笃定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随后,他将那日萧恒湛拿出一模一样银锁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江予淮。 江予淮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你说得是真的?” 江予舟点了点头:“虽然我也觉得妹妹活下来的可能极低,可万一就是上天庇佑,恰好那一摔就让她活了下来,又恰好被人捡回去也说不准。” “一模一样的胎记和银锁,还有和母亲七分像的容颜,普天之下再难找出第二个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江予淮就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衣袍带起一阵急风。 “你去哪里?”江予舟追了上去。 “自是去找蕖华妹妹将事情说清楚!她也找了自己的亲人那么长时间,我们不能再让她等下去!” “我知道你着急,但是蕖华受了些风寒,眼下并不想见人,你还是让她休养片刻,再去与她说明白吧。” “何况,蕖华也不是全然没感知。”江予舟拦住他的去路,给他喂定心丸。 江予淮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眸光微亮:“你的意思是,她已经知道自己是我们的妹妹?” 江予舟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李伯就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拱手道:“两位少爷,老爷回来了。” 上一秒还在激动的江予淮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在岭南的时候,可没少听府上人说他这位好父亲的事迹,恨不得把一切都给那位穆姨娘。 母亲病重这些日子,也不见他休一封家书来关心。 他自是没有好脸色。 江予舟脸上也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是淡淡道:“知道了,父亲舟车劳顿,先让管事安顿好父亲,我去和母亲说这件事。” 李伯是个有眼色的,如今这江府早就轮不到江父做主了,看两位少爷的态度,就明白是什么风向了。 他应了一声,快步退了下去。 江父被管事引入正院。 穆姨娘本住在他旁边的院子,但因着她有孕,说唯有江父的阳气才能镇得住她每日梦魇,赖着要和江父住到一个院子。 管事便在偏房给她拾掇出一间房。 等着拾掇差不多了,穆姨娘端着茶水走到江父的屋子。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娇软,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老爷,您回来也有一个时辰了,姐姐因着腿伤不便出现也就罢了,怎么两位公子也不来瞧您,真是不把您这个家主放在眼里……”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江父的脸色,见他不为所动,又添了一句:“妾身瞧着,这府里的风向怕是早就变了。” “老爷在外辛苦奔波,回来连口热茶都没人奉上,妾身真是替老爷委屈。” “我们自是不如姨娘把父亲放心上的,连和父亲分开住都舍不得。” 江予淮大步走进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目光在穆姨娘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 穆姨娘没想到自己吹耳边风的一幕会被他们正巧听见。 但她丝毫不慌,脸上挂着笑,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朝江予淮福了福身:“三公子来了,妾身给三公子请安,妾身只是担心老爷舟车劳顿,身边没人伺候,这才多说了两句,三公子莫要误会。” “姨娘若是不想我们误会,就管好自己的嘴。”江予舟慢江予淮一步进门,站在门槛处,面色淡然,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穆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垂着眼帘退到江父身侧,做出了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语的姿态。 “够了!”江父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他冷着一张脸,目光在两个儿子面上扫过,最后定在江予淮身上,“穆姨娘再怎么说也是我的人,还轮不到你们来说三道四!见到父亲不先行礼,倒先管教起长辈的后宅来了。” “我平日里就是这般教导你们的吗?” 他说这话时,胸膛起伏得厉害,面皮涨红,一副被忤逆了的父亲模样。 江予淮正要开口回怼,门口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女声。 “什么时候训斥也算是教导了?” 柴姝宜被秋菊扶着走进门来。 她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如今便是没有搀扶也能自己走上几步,只是需要些底气来面对这个早已和自己离心的男人,才会让秋菊搀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发髻梳得齐整,脸上没什么脂粉,却自有一股从前没有的沉静气度。 柴姝宜面色淡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江父看着她能站立的双腿,眼中闪过一丝愣神。 他记得离开岭南时,柴姝宜还只能靠轮椅代步,如今竟能自己走进来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你的腿……” “多亏了蕖华,我的腿才得以痊愈。”提到陆蕖华,柴姝宜脸上闪过一丝柔情,但很快又恢复到方才冷淡的样子。 她走到江予舟身侧站定,目光落在江父脸上,“两个孩子哪句话说错了?穆姨娘才进京,连府上的事情都不了解,就开始离间父子关系,这应该是一个姨娘该说的话吗?” 江父被她这一问噎住了。 他侧目看向穆姨娘,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被当众下了面子的恼怒,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还不滚下去!” 穆姨娘满眼错愕,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迅速泛红,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爷……” “还不快滚!” 穆姨娘紧咬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怨毒地看了一眼柴姝宜,又看了一眼江予舟兄弟二人,终究什么也没说,捂着嘴转身跑了出去。 第281章 姐姐,你的命不会一直那么好 “胡闹!”江父气得不轻,脸色极为难看,胡须都在抖,“你们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就将她以亲生女儿的名义加到族谱?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做会连累整个江府!” “当初老爷不也不清楚穆姨娘是什么样的人,就不经过我同意擅自将人纳进府吗?”柴姝宜端起一旁的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轻飘飘的嘲弄,“怎么如今我想要一个女儿,老爷就推三阻四?” “这不一样。”江父脸上闪过一丝别扭,别过头去,“穆姨娘再怎么说也是后宅的人,可这陆蕖华日后可是要嫁给镇远侯的。” “现在朝堂分三派,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寻常人躲还躲不及,你们还上赶着将人认回府。” 他走到柴姝宜身边,做出一副大局为重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些:“姝宜,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记挂着我们死去的女儿。” “我看你对霁雪就很好,大姐那边我会和她说,让她把霁雪过继到你的名下……” 江父的话还没有说完,柴姝宜就重重将茶盏放在桌子上。 “江致远,我告诉你,我已经认定蕖华是我的女儿,谁也改变不了。” 她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逼视着他,一字一句,“若你执意将她从族谱中剔除,那我们便和离,我会带着蕖华,入我柴氏一族!” “你疯了!”江父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硬气的柴姝宜,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 他印象里的柴姝宜永远是温顺隐忍,何曾有过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候? “老爷不是一早就想和离了?”柴姝宜眼底满是讥讽,淡声拆穿他的虚伪,“如今我主动把话说开,老爷不应该很高兴吗?” “你在胡说什么?我不知道是谁对你吹耳边风,我断不会与你和离!”江父不敢直视柴姝宜的眼神,他别过头,仿佛这样说得就是真心话。 柴姝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老爷方才说我疯了,我的确是疯了。” “早在被自己的亲妹妹和枕边人算计的时候就疯了,如今在这里的,就剩一具空壳。” 江父的瞳孔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她发现了什么? 这不可能! 一旁的江予舟听到母亲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看来母亲也察觉到了。 他走上前,声音沉稳:“父亲,蕖华入族谱这件事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她就是我们的亲妹妹。” 柴姝宜手边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诧,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予舟,你在胡说什么?” “兄长没有胡说。”江予淮接过话头,声音低沉笃定,“我前几日去了趟岭南,亲自挖开妹妹的坟,并没有在里面看到尸体。” “我还问过当年抬棺下葬的家丁,他们说妹妹的尸体不小心滚下山崖……” “闭嘴!”江父满脸阴郁,厉声喝断,“予荷一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就算是下葬那日出了问题,也绝无生还的可能!她定是调查过咱们的往事,刻意营造出证据,让你们相信她!” 柴姝宜没有将江父的话放在心上。 她踉跄着走到江予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都在发颤:“予舟,你一向不会说没有证据的话。” “你告诉娘,你说蕖华是你们的妹妹,可有证据?” “母亲,蕖华的脖子上有荷花胎记,还有和予淮一模一样的银锁。”江予舟轻轻拉住柴姝宜的手,沙哑着嗓音道。 柴姝宜听到“银锁”二字,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她就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女子亲近。 从第一眼见到陆蕖华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那种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下的冲动,原来都是骨血里的牵绊。 她转身朝着陆蕖华的院子走去,想亲眼去验证她脖子上的胎记。 “母亲,您慢一些。”江予淮跟上她的脚步,伸手虚虚扶在她的臂侧,语气里满是担忧,“您的身体还病着,蕖华妹妹说了,您现在不能受任何刺激。” 柴姝宜深吸两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说得对,我太激动了,别吓到蕖华。” 江予舟看着母亲和弟弟远去的背影,并没有跟着前往。 他转过身,看向面色铁青的江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父亲,当年三姨母的陷害,没能让母亲一尸三命,却让我们一家人颠沛二十多年才相见。您后悔吗?” “我也恨毒了那个女人!可她已经死了,日子总要过下去!”江父面露执拗,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柴姝宜身上,“是你的母亲不肯往前看,才会让我们离心至此!你们都被陆蕖华骗了,我绝不会认她!” 江予舟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江父,“既如此,那我也没什么话与父亲说了,若母亲执意同父亲和离,做儿子的唯有支持。”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离去。 “你个逆子!”江父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抄起一旁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茶盏擦着江予舟的肩头飞过,撞在门框上碎成几片,茶水洒湿了江予舟的衣摆,他却像无感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边的动静,一字不落地落到了穆姨娘耳中。 她站在偏房的窗后,听到陆蕖华就是江予荷的那一刻,她的指甲狠狠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这不可能。 那个死丫头竟这般命大? 那她当年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是白费心机? 她费尽心机除掉柴姝宜腹中的孩子,又借着好友的身份金蝉脱壳混入江家,忍辱负重十几年,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穆姨娘,安胎药来了。” 丫鬟敲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穆姨娘脸上的皲裂渐渐散去,伸手摸了摸鬓边的发丝,将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压下去。 随后走到门前,拉开门接过药碗,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婉娇弱的模样。 她看着药碗里的汤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姐姐,你的命不会一直那么好。” 第282章 会害了她 另一边柴姝宜来到荷香园,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稍有不安。 “怎么伺候的人都在外面?”她蹙眉问道。 江予淮也觉得奇怪:“往常这个时候,蕖华妹妹都会在院中看书,而且这两日宫中不是要送嫁衣来?怎么会这般死气沉沉?” 浮春从廊下快步迎上来,挡在门前,面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夫人,我家姑娘这两日身子不爽利,不想见人,还请夫人见谅。” “蕖华病了?”柴姝宜满眼担心,“怎么之前没有人来知会我一声?” “是我家姑娘不想让夫人担心,这才没有说。”浮春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姑娘这病来得急,她担心会传染,夫人还是请回吧,等我家姑娘身子好些了,再去拜访夫人。” “让蕖华不必担心,我就隔着帘子看她一眼,问她几句话就出来。”柴姝宜说着,就要往里面走。 浮春满眼惊慌,连忙走上前拦在柴夫人面前。 姑娘自昨天离开后,到现在也没传来任何消息,只让丹荔在里面假扮她。 这若是让柴夫人进去,岂不是就露馅了? “夫人……”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好找什么借口。 江予淮看着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沉下脸来:“蕖华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 浮春抿了抿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公子还是不要问了,姑娘说她不想见人,两位还是给姑娘一些空间吧。” 柴姝宜也察觉到不对劲。 她看着浮春,语气冷暗:“我知道你自幼服侍蕖华,可有些事情不能替主子隐瞒,这会害了她。” 浮春心下一惊。 害了姑娘? 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心。 按照姑娘以往的习惯,第二日就会传来消息,可这眼看着就要天黑了,还没有消息传来,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能再拖下去了。 浮春咬了咬唇,抬眸看向面前两位主子知道自己再想借口阻拦也无用,他们势必要见到姑娘。 只能将姑娘昨夜被镇远侯府的人叫走一事,和盘托出。 江予淮眉头紧皱。 就算他人远在岭南,也听说了京城中的动荡。 萧恒湛此时将人秘密接走,会是什么事? 柴姝宜无奈地叹了口气。 陆蕖华和萧恒湛的感情她都看在眼里。 她虽然急切地想知道陆蕖华是不是她的女儿,却也清楚自己比不过萧恒湛在她心中的分量。 是她弄丢女儿这么多年,女儿与她不亲,也是应该的。 只是她心口怎么就这么痛? 柴姝宜看向浮春,声音温和了些:“你是个好孩子,我会让人去找蕖华,此事不宜张扬,日后谁再问,你便说是我要她闭门养病。” “多谢夫人!”浮春感激涕零,眼眶都红了。 柴姝宜和江予淮离开了荷香园。 走出院门后,江予淮注意到自己母亲苍白的脸,关切地说:“娘,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柴姝宜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没事。但我想起一件事,昨夜似乎有风声传出,说陛下的身体恢复了。我在想,会不会跟蕖华有关?” “这不可能吧。”江予淮满脸不信,“陛下沉疴多年,寻遍天下名医也没能医治好,纵使蕖华妹妹的医术再高超,也不可能解陛下的病吧?” 柴姝宜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这只是我的猜想,你亲自去静园走一遭,看看蕖华有没有安稳回来。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是,我现在就去。”江予淮让秋菊照顾好柴夫人,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江府。 与此同时,萧恒湛正在守着陆蕖华。 自昨夜后,她就陷入了昏迷,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 唯一好的迹象就是没有高热,脉象也还算平稳。 “将军,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鸦青端着食物进来,在帘幕外劝道。 “拿出去!”萧恒湛连头也没回,冷声低斥。 鸦青捏紧食盘,硬着头皮再劝:“将军,若是姑娘醒来,您却饿病了,她定会担心的,您还是吃一些吧。” “滚!”萧恒湛紧握着陆蕖华的手,目光一刻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 他不想因为用膳错过陆蕖华醒来的瞬间。 鸦青无奈,只好端着食盘离开。 可刚走到门口,一道中气十足的怒斥声便从院外传来。 “萧小子!老夫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徒弟吗?” 闻声,萧恒湛眼底瞬间浮现一丝猩红,猛地转过头去:“薛神医!” 薛君清走进来,额头上还缠着绷带,面色也有些憔悴,但步子却迈得稳稳当当。 他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陆寒风,沉默寡言地立在门边。 萧恒湛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绷带上,眉头紧皱:“您这是?” “不碍事。”薛君清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路上被几个小毛贼给缠住了,多亏陆寒风及时赶到,才受了些轻伤。” 他说着,已经将药箱放到一旁,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陆蕖华的脉搏。 指尖落下的瞬间,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这丫头……我每次诊脉,她就病得更重。” “你也是,真不知你们是天赐的姻缘,还是命里相克!” 萧恒湛站在一边,用力捏紧拳头,指节泛白:“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薛君清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把命都给她。若不是你拼死护着,她只怕连昨夜都撑不过去。” 他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递给萧恒湛:“把这个给她服下去,这是我新制的护心丹,能稳住她的心脉。接下来三日,我每日为她施针一次,不出两日就能醒过来。” 听到陆蕖华能够清醒,萧恒湛狠狠舒了口气。 他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将药丸送入陆蕖华口中,又用小勺喂了一点温水,确认她咽了下去。 薛君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萧小子,你去歇一会儿,这里有我和寒风守着,她若有动静,我立刻叫你。” 萧恒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笃定:“我不走。” 第283章 接连暴毙 薛君清看着他眼底那层浓重的青黑和满脸的执拗,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他转身对陆寒风使了个眼色,陆寒风默默走到外间,在廊下守着。 屋内只剩下萧恒湛和薛君清两个人。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萧恒湛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鸦青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禀报:“将军,江三公子来了,正在院外等着,说想看看姑娘。” 萧恒湛暗了暗眸子,沉默了片刻,才沙哑着声音道:“让他进来。” 江予淮大步跨进屋内,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几步冲到床前,一把攥住萧恒湛的衣领,将他从床沿拽了起来。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萧恒湛,你不是说一定会保护好她吗?” “为什么蕖华妹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想到他们全家只差一步就和陆蕖华相认,江予淮手上的力道就不由加重。 萧恒湛没有挣扎,垂着头,沙哑着声音说了一句:“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江予淮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衣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萧恒湛那张比陆蕖华还要憔悴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堵了回去。 随后猛地松开手,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薛君清坐在一旁,摸着花白的胡子,看看萧恒湛又看看江予淮,眼底闪过一丝八卦的精光,在心里啧啧两声。 他家这小徒弟还真是红颜祸水。 他虽然在岭南一带调查师兄的事,可京城的消息一点没落下。 谢知晦那臭小子还对蕖华穷追不舍,裴家三郎也有意与江府结亲,如今又冒出来一个俊俏小郎君,为了蕖华连萧恒湛的衣领都敢揪。 薛君清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小郎君,你是何人?我可提醒你一句,一子慢,满盘皆落索。” “我家蕖华已经被萧恒湛这臭小子吃得死死的了,你趁早死心吧。” 江予淮被这番雷霆发言惊得脱了手,踉跄后退半步,结结巴巴道:“我、我是她兄长!” 提到兄长两个字,他微微挺直腰杆,颇有炫耀的意味看了一眼萧恒湛,似乎是在说,如今我也是有妹妹的人了。 那妹妹还是你捧在手心上的。 可很快他又想到萧恒湛这厮害的陆蕖华还躺在病床上,又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脸。 他正想问薛君清是陆蕖华什么人? 竟一口一个徒弟的称呼。 突然反应过来,陆蕖华是拜薛神医为师的! 眼前这般熟稔称呼蕖华妹妹,就是他师父。 江予淮眼中瞬间涌上急切,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薛神医,蕖华妹妹的伤势如何了?” 薛君清甩了甩手腕,语气收起了方才的嬉笑:“伤得很重,匕首深入后背,离心脉只差寸许。幸而前一个大夫处置得当,保住了她一条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但她此前用银针强行封住血脉,虽保住了性命,却也伤了根基。接下来五年,都需要喝药调理,不能断。” 五年。 萧恒湛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色,攥在膝上的手指几乎要将衣袍捏碎。 江予淮的脸色也白了。 他猛地转过头,再度抓住萧恒湛的衣领,声音比方才更厉:“你为什么要让蕖华做那么冒险的事!你明知道皇宫就是个虎狼窝!” 萧恒湛紧抿着唇,苍白的挤出一句:“当时那种情况,除了小四,我……” 他无法再为自己辩解。 一切都是他的错,若他肯在陆蕖华出去后亲自保护她,就不害她变成这样。 薛君清瞥了一眼江予淮攥着萧恒湛衣领的手,眉头挑了挑,没有插手。 他慢悠悠地坐回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两个小子的事,他懒得管。 横竖他家小徒弟吃不了亏。 江予淮见萧恒湛这副任打任骂的模样,火气发不出来,憋得胸口生疼。 他松开手,用力喘了两口气,才压低声音问:“皇宫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萧恒湛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江予淮,落在薛君清身上,声音沙哑却沉稳:“薛神医,你既然回京,想来是找到了证据。” 薛君清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冷哼一声:“你这臭小子还好意思说?派那么多人寻我,我便是不想进京,也得被人抓进来。” “情况紧急,小四给陛下服用了解药暂缓了陛下的病情,可现在陛下的脉象十分奇怪,他还指名要小四醒来为他诊治,为了小四,我只能出此下策。” 萧恒湛简单解释了下情况。 江予淮表情瞬间变得难看,“陛下能活到今日,全靠你撑着,他居然还想利用小四!” “慎言,你是想连累整个江家去死吗?”萧恒湛冷声呵斥。 江予淮抿了抿唇,自知是自己失言。 可陛下未免太狡诈,抓住根救命稻草不榨取干净就不放手。 萧恒湛面目冷然,“小四的药应当不会让陛下痊愈,他没剩多少时间,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找到当年太后屠村的真相,只有这样太后才能永失民心。” 说话间,他目光看向薛神医。 薛君清放下茶盏,抬眸与他四目相对,“我的确找到了当年屠村的真相。” 屋内烛火晃了一下。 薛君清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药草和一小块发黑的泥土。 他将东西搁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 “陆家村周围有一种药草,能延年益寿,但这种药十分奇特,摘下来不到一刻钟便会变成毒药,有依赖性和致幻性。” “而且药草周围有瘴气,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所以想要入药,就只能在陆家村周围建造药厂,就地取材。”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那几株干枯的药草上:“我掘地两尺,找到了炼丹炉和残留的药草,又和四问堂散发在外的药做过比对,是同一种东西。” “但陆家村周围这一批药效更重,应该是太后的人最开始无法掌握剂量,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村民试药之后接连暴毙。” 第284章 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师兄 江予淮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他们拿村民试药?” 薛君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将那些药提炼后,制作出一种有毒但不立刻致死的药,散播在陆家村周围,再以治疗的名义打听效果。” “终于在离陆家村三百里的一座农庄里,找到一个百岁老人,从他口中问出了一些细节。”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复述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 “当年陆家村建了很多药材厂,建造厂子的人对村民说,让他们将药采摘来,采摘一次给一两银子。” “农户一年到头,家家户户才攒得下三两银子,一两银子采一次药,这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最开始,村民们靠采药赚钱,可药草有限,渐渐不够采了,不知是谁开了头,说试药能得十两银子。” “十两,够一家人吃用三年,整个村子的人便开始试药。” 薛君清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那老人说,那是陆家村最风光的半年,家家户户都翻了新瓦,添了牲口,连村口的石桥都重修了。” “可半年后……”薛君清的眸子暗了暗,声音急转,“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死了,死前的症状,就跟那些四问堂试药的人犯病时一模一样,先是浑身发热,后来皮肤下面泛红,最后人整个干瘪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没过多久,陆家村就被土匪洗劫一空了。” 薛君清脸上闪过一丝讽刺的笑意,声音低了下去:“那百岁老人还说,这就是陆家村的命。就算没有土匪,他们村的人也不会活下来。” 他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烛火在夜风中晃了一下,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萧恒湛率先开口,声音沉而稳:“我记得祖父同我说过,十多年前太后曾生过一场大病,太医都说救不回来了,可不知为何,她竟活了过来。” 他暗了暗眸子,“应当就是这药起了作用。” “可陆明又是什么时候染上的毒?”江予淮拧着眉追问。 提到师兄,薛君清脸上闪过一丝痛色。 当年他一直怪师兄不听师父的话,非要下山,才丢了性命。 可师父与他说,要亲自下山走走师兄走过的路,或许能找到师兄这么做的原因。 薛君清的目光落在床榻上昏睡的陆蕖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离开岐黄谷后,遇到了蕖华。 又看到满目疮痍的山河,才明白师兄不只是想救人,他还想救这个国家。 他走着师兄走过的路,寻找他的死因,却没想到,一切线索的源头,都在岐黄谷。” 薛君清从怀中摸出一封泛黄的信笺,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这两年守在岐黄谷的弟子越来越少,都出来行医救人了。 师父也去了,岐黄谷早已没了从前的风光。 师母不想再与凡世纠缠,便将师父的遗物收拾出来,分赠给弟子。 没想到翻出了许多师兄写给师父的信。 师母知道他一直在调查师兄的死因,就将这些信托人带给他,想着会有什么线索。 “原因就在这信中。” 萧恒湛拿起信笺,凑近烛火细看。 陆明的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画都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 信上写着:他知晓陆家村有人在炼药后,便一直在暗中调查,担心有人利用这些药做不好的事。 可没想到会被人发现。 他将计就计,装作刚回村的农户,却一直避着药没有服用,就是怕成瘾。 可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在陆家村日常的饮用水里下了毒,让全村的人都中了招。 萧恒湛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信的后半段,陆明提到一个名字,张真人。 他不只是制作丹药,还用漂亮女子的汗液入药,说能永葆青春。 “张真人。”萧恒湛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个人他见过。 在禹王府。他曾在一次赴宴时,远远瞥见一个身着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出入禹王的书房。 当时他只当是禹王养的方士,并未在意。 可若此人真是禹王的人,又怎会与太后扯上关联? 还是说他本就是太后的人,刻意引导禹王给陛下下药。 毕竟这些年陛下服用的丹药全是出自禹王之手。 “不管如何,只要找到张真人,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萧恒湛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目光转向薛君清,“此人我会派人去寻,薛神医,还请你随我进宫一趟,陛下想让小四诊断,除了你没人能让陛下信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床上呼吸平稳的陆蕖华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但进宫后,必定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薛君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不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这丫头此生最在意的两个人,除了萧恒湛,便是他这个师父。 萧恒湛怕他进宫后出事,怕陆蕖华醒来后怨他。 薛君清摸了摸胡子,轻笑一声:“我这一辈子,一直追寻师兄的脚步,当年他没调查清楚的事,我若是能替他查明白,便是死后到了地府,也能到他面前去炫耀一番。”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蕖华这丫头是个小心眼的,但总有一日她会明白我选的路,臭小子,走吧。” 昏睡中的陆蕖华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角无声地滑下一滴泪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落入鬓发中。 薛君清的脚步微顿。 他回过头,看向床榻上那张年轻的面孔,眼中流露出些许不舍。 他与这小徒弟还没清醒着说两句话,便又分别了。 若是能…… 罢了,不想那伤感的事。 三人走出房间。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院中的竹叶簌簌作响。 萧恒湛落后半步,走到江予淮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江予淮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瞪他:“萧恒湛,蕖华妹妹受伤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恒湛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此事,就是为了给小四报仇。” 江予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盯着萧恒湛看了两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要我做什么。” 萧恒湛俯身到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江予淮的瞳孔骤然瞪大,猛地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萧恒湛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太后动小四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日。”。 第285章 送尸 江予淮虽然有些震惊,可想到陆蕖华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样子,眸光暗了暗,说:“我知道了。” 萧恒湛安排玄影配合江予淮。 当夜,两人潜入了柴府。 因着皇上的病情好转,太后已经没有太多心思放在柴府,在府外监视的人已经被尽数召回。 桃枝还被柴夫人叫去问话,院内只剩几个洒扫的丫鬟。 玄影如同鬼影般跳到丫鬟的身边,将她们一个打晕放到不显眼的地方。 柴语心正准备休息,听到外面细微的动静,还以为是桃枝回来了。 她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一支簪子,冷声道:“这几日我一直寻不到你的身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母亲身边的丫鬟!” 她的话音刚落,就觉得一阵眩晕。 铜镜中的烛火晃了两下,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柴语心摇了摇头,想要维持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江予淮大手一挥,屋内的烛火尽数熄灭。 玄影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刀将其毙命。 动作干脆利落,柴语心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随后他将人扛在肩上,低声提醒:“江公子,外头迷烟效果只有两刻钟,我会将人带到皇宫,还请江公子帮我引走宫内守卫。” 江予淮看着再无半分生机的柴语心,在心里低语一句:你要怪就怪太后吧。 这些年柴府仗着太后的名声做了多少恶事,便是你现在不死,后面抄家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随后就和玄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寿康宫的宫女出来开宫门,嘴上还和一旁洒扫的小厮说笑:“明天就要冬至了,也不知道御膳房会不会给咱们留些扁食。” 洒扫小厮小喝回应:“往年都会有,如今陛下的身体好转,想来今年还会有肉吃呢。” 说着他用手搓了搓肩膀:“这冬至一到,早晨的风都刺骨,也不知今年的冬衣什么时候能下来。” 宫女笑着说:“我问过内务府,再有几天就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具冰凉的尸体就随着宫女开门的动作倒在了她的身上。 那尸体已经僵硬,直直地压下来,一张青白的脸正正好贴在她的面前。 尖叫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寿康宫。 柳惜音皱着眉头走出来,发髻还没来得及梳齐,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发生了什么事?” “乡君,柴姑娘她……”洒扫小厮颤抖地指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说话都不利索了。 柳惜音瞳孔一震,立刻上前,蹲下身,伸手拨开柴语心散乱的发丝,看清了那张青白的面孔和胸口凝着的那片干涸暗红。 她的手猛地缩了回来,指尖微微发颤。 和那日她杀陆蕖华的位置一模一样。 柳惜音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这是在警告吗? 现在是柴语心,那下一个会不会是她? 还不等她反应,离寿康宫最近的守卫已经赶到。 看到这一幕,守卫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复杂。 太后娘娘做事也太不妥帖了,便是杀了人也应该秘密送回柴府,怎么还将人明目张胆地放在外面。 这事情无论如何都捂不住了。 柳惜音看到守卫,知道事情是压不住了。 她站起身,佯装镇定,声音里却压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柴姑娘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遇害,你们立刻去寻凶手!” 明月姑姑一直躲在廊柱后面观察着这边的动向。 听到柳惜音这番话,她快步转身回了寝殿。 太后闻言,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只是还没有得到药的她,此刻身体十分虚弱,靠在引枕上连坐都坐不直。 她抓起手边的瓷枕,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太后娘娘,您息怒啊!张真人说了,您现在的身体不能发怒。”明月走上前,低声劝道。 太后不用脑子想,便知此事是萧恒湛所为。 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好,好得很!真以为哀家奈你不得吗?” “太后娘娘知道是何人所为?” “除了萧恒湛还能有谁!”太后脸上的端庄再也维持不住,声音嘶哑而尖厉,“张真人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给哀家送来药?” 明月的脸色有些难看,犹豫了一瞬才道:“太后娘娘,张真人那边……自昨日起就没了消息。” “你说什么?”太后面目眦裂,猛地坐直了身子。 明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张真人一向神出鬼没……” 她到底是没敢说出心中所想,只怕张真人已经知道无药可用,担心太后会灭口,才会在这个时候拿东西消失。 但明月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实在不敢妄言。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声音发着抖:“太后娘娘,承乾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昨夜萧将军寻到了薛神医,此时正在给陛下诊断身体!” “什么!”太后的面色僵住了,攥着引枕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恒湛竟然先她一步找到了薛神医。 她等了这么多年的药,谋划了这么多年的局,所有筹码,一瞬间像是被人抽走了根基。 明月此时也有些急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慌乱:“太后娘娘,现在该如何是好?” 太后捏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让孔氏带着哀家送予她的观音像入宫。” “此时入宫?”明月眉头紧皱,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孔氏会不会借机提什么要求?” 太后神色阴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最后的狠厉:“她有什么资格提?若是不助哀家,那下场便等着抄家灭族吧,当年谢国公府可没少受哀家的贿赂。” 明月心头一凛,不敢再多问,低头应道:“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安排她进宫。” 太后没有再看她。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远处亮起的天光,晨光一寸寸爬过宫墙。 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286章 该我问父亲为何要将仇人留在身边 柳惜音从殿外走进来,脚步还带着几分方才的慌乱。 她垂着手站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太后娘娘,柴语心的尸体该如何是好?” 太后眸底微暗,语气淡漠得像在处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送回柴府,就说哀家会给她讨回公道。” “若是柴夫人闹起来……”柳惜音有些担心,柴夫人已经为了家族一再让步,如今女儿惨死,只怕没那么好收场。 太后冷笑一声:“闹?” “这些年他们柴氏仗着哀家的名声没少在外面作威作福,若还想要荣华富贵,就只能听从哀家的。” “何况她真正该恨得可不是哀家。” “惜音明白了。”柳惜音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又试探着开口:“那是否要在从柴氏族中选取其他的小姐嫁给萧恒湛?” 她感受到事情正逐渐脱离掌控,眼下只想把计划拉回正轨。 太后语气暗哑,摇了摇头:“只怕已经等不到成婚那一日了。” 她顿了顿,忽然道:“等孔氏离开后,让大皇子来哀家这里一趟。” 柳惜音面色一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太后娘娘,您要做什么?”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撑着引枕,缓缓坐直了些,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柳惜音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试图劝阻:“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一步,太后娘娘还是在等等吧。” “等?”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空洞,“陛下只怕是不会再昏迷了,而哀家却日渐衰弱,哀家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向柳惜音。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执念:“这些年哀家等的已经太久了。” 哪怕是在临死前能名正言顺坐上皇位一日,她这一生的筹谋也值得了。 柳惜音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她清楚太后的性子,垂首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另一边,江予淮回到了江府。 昨夜发生的事情终究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走在回廊里,步子比往日慢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从前的吊儿郎当,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眉宇间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沉郁。 柴姝宜正坐在院中的廊下晒着晨阳,见他走进来,打量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 “你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如今有了心事,娘还有些无所适从呢。” 江予淮在母亲面前勉强扯出一个笑,握住她微凉的手:“在母亲面前,予淮永远都是孩子。” 柴姝宜欣慰地笑了笑,将手拢回袖中,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关切:“蕖华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母亲,蕖华受了重伤,但有薛神医医治,已经保住了性命,就是还要有两日才能恢复。”江予淮如实相告,却把太后行刺的事略去不提。 “什么?”柴姝宜脸色十分难看,猛地坐直了身子,“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受了伤?难道是因为陛下的缘故?” “母亲,具体的您还是不要过问了。”江予淮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语气放软了几分,“恒湛兄说这几日京城不会很太平。” “您要不要到静园去照顾蕖华妹妹?” 他在来前见了江予舟,从兄长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情。 穆姨娘就是三姨母的证据已经确凿,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母亲。 他担心母亲知道真相后会接受不了,便想先将她支开。 柴姝宜心里惦记着陆蕖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层不安。 她立刻转头对秋菊吩咐道:“去收拾行李,再去荷香园叫上浮春和丹荔,对外就说我带着蕖华去外面游玩散心了。” 她的话音刚落,廊外便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我不许你去!” 江父大步走过来,官袍的下摆还在晨风里翻卷着,显然是刚从正院赶来。 他恰巧听到他们谈论的话题,脸色铁青,目光在柴姝宜和江予淮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柴姝宜面目冷然地抬起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蕖华病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去照顾有何不妥?倒是老爷,不在院中照顾穆姨娘,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她想到昨夜江父大言不惭地要留宿在她院里,心中便一阵抵触。 她病得那些年,一直期盼着江致远能够留下一夜陪着她,可他都找各种借口推脱。 久而久之她也就明白过来,在江致远心里,若是不能房事,留在她院子里就是无用。 如今眼瞧着她能站起来,就想与她缠绵,简直是恶心至极。 江父看着她这副不讲情面的样子,有些恼怒,声音拔高了几分:“柴姝宜,你我不是三岁孩童。你明知道镇远侯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你是要带着江家去死吗?” “父亲!”江予淮冷声截断他的话。 他站起身,挡在柴姝宜面前,直直迎上江父的目光。 他只要想到母亲这些年受的委屈,想到穆姨娘那个毒妇在江家潜伏十几年,想到母亲被自己的亲妹妹和枕边人一起算计,心里便全是恨。 “在父亲心里,除了仕途,还有没有夫妻之情?父子之情?” 江父完全没注意到了他眼中异样情绪,“我就是顾及着这些情谊,才要阻止你们!” “你们可知我今日从朝中回来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管是什么话,老爷都不必同我讲,你我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就没了。”柴姝宜不想听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转身就想离去。 江父伸出手想要拦,被江予淮一把抓住,用只有两个人的音量道:“父亲,还嫌害的母亲不够惨吗?” 江父瞳孔一震,不可置信的回过头,“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该我问父亲,为何要将伤害母亲的仇人改头换面留在身边?”江予淮不是耐住性子的人,索性将话挑明。 第287章 十日之期 江父脸色难看,精明的眸子沉了下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江予淮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他狠狠甩开父亲的手,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年,就算父亲对母亲再冷漠,但在他们兄弟三人的学业上从不懈怠。 所以他心里始终留有父亲的一席之地,觉得父亲只是有男人的劣根性,对孩子或许不同。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过来,为何外祖父不允许堂兄一脉纳妾。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能算计,又怎会真心对旁人? 他永远是利益至上。 这些年他之所以培养他们兄弟三人,只是想利用他们坐稳朝堂。 江予淮捏紧拳头,沙哑着嗓音说:“父亲不肯承认,我无话可说,那便等证据摆在你眼前,你再来狡辩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父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冷汗。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掌握到什么证据了吗? 不可能!当年他做的事情何其隐秘。 “老爷,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穆姨娘从他的身后走来,轻柔地问道。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婉笑意。 江父猛地转过头,阴沉的脸将穆姨娘吓了一跳。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往后退了半步:“老爷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可知方才予淮同我说什么?” 穆姨娘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顺势靠近江父的胸口,声音娇软:“他那个孩子一向没心没肺,总不能是挑拨我与老爷的关系吧?” 江父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他说,为何我会将母亲的仇人改头换面留在身边。” 穆姨娘的笑僵硬在嘴角。 “你到底做了什么?”江父不信他们会无缘无故调查二十年前的事,一定是哪里暴露了。 穆姨娘花容失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颤:“老爷,我什么也没有做,自从到了京城,我与两位公子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江父冷冷甩开她的手:“你最好安分守己。若是被他们知道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便是我也护不住你。” “不……”穆姨娘伸手去拉他,却只拉到了空气。 江父愤愤地离去了。 穆姨娘惊恐地站在原地,心口剧烈起伏着。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他们绝不会找到任何证据…… 她猛然想起穆姨娘真正的爹娘。 自从穆家败落后,他们就失去了下落, 她一直以为他们死了。 该不会…… 穆姨娘咬住指甲,只觉得大事不妙。 另一边,薛君清正在为陛下诊脉。 皇上慵懒地倚靠在软枕上,看着他愈发凝重的脸,低沉发话:“薛神医有话不妨直说。” 薛君清叹了一口气,将手从陛下腕上收回。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我相信给您喂药的人已经用尽全部医术。” “您的身体已经亏空到难以想象的地步,若是没喝药,您现在早已……”他到底没把话挑明,语气更沉了几分:“您的身体已经全是毒素,您先前喝的药虽然以毒攻毒,将药效维持到一种平衡的境地。” “但过不了多久,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届时……”薛君清抬眸看向沉默不语的皇上,“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一旁的赵公公闻言,眼泪掉了下来,“就不能再用一次以毒攻毒的法子吗?” 薛君清摇了摇头,“这种以毒攻毒本就是用命来博,陛下的身体早已透支干净……” 皇上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目光从薛君清脸上移开,落在帐顶那一片明黄色的绸缎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赵守德你先退下吧。” 赵公公眼中满是担心:“陛下……” 皇上摆了摆手,赵公公用袖子擦着泪,默默离开寝宫。 寝宫内陷入短暂的平静。 薛君清默默收拾药箱,若眼前的人只是个普通人,那陆蕖华冒险给他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他无疑是欣慰的。 他用了很多种办法,都无法克制这种毒。 陆蕖华却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延长寿命。 他想九泉之下的师兄也会很高兴, 但眼前的人是九五至尊,他难免替陆蕖华担心。 薛君清犹豫许久,才开口:“陛下,您能否放过先前为您诊治的大夫,他……” “朕知道他尽力了。”皇上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朕这十年,一直是靠着药吊着命,朕很清楚,朕活不了多久了。” “可朕不能死,朕若死了,这江山就要落到旁人手里,朕的儿子们,没一个能让朕放心。” 或许因为知晓自己的命运将至,又或许薛君清的目光太过平淡,皇上难以克制的吐露出一句真心话。 他转过头,看向薛君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清明:“薛神医,你告诉朕实话。朕还有多少时间?” 薛君清垂下眼帘:“解药只能压制十日,十日之后,毒就会流入心脉。”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平静。 “十天。”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的分量,“够了。” 薛君清看着他,喉间有些发紧。 他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将药箱合上,站起身来,朝皇上深深一揖。 “臣会守好这十日。” 皇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薛神医。” 薛君清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你师兄的事,朕听说了。”皇上的声音很轻,“是朕的母后对不住他,等朕把这些事都办完,朕会给他一个交代。” 薛君清眼眶一热,别过头去,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没有再说什么,提着药箱快步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那道佝偻的身影隔绝在了夜色里。 第288章 我就是你的母亲 另一边,柴姝宜已经到了静园。 她走下马车,抬眼便看见满园的梨树。 秋末的梨树早已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伸展,可那错落有致的布局和树下架着的秋千,处处都透着一股用心。 她眼中闪过一丝柔情,看来这位镇远侯真的很喜欢蕖华,园中安排的都是蕖华喜欢的东西。 柴姝宜穿过回廊,走进陆蕖华的闺房。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眶一酸。 她心头发紧,快步走到床边,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陆蕖华,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临时派来伺候的丫鬟,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不是说这两日就能醒来吗?” 来的路上,她特意问过江予淮陆蕖华的病情,已经将大致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 可看到她仍旧昏迷不醒,难免有些沉不住气。 “奴婢也不知道,将军只说让奴婢守好……”丫鬟垂着头,声音发虚。 柴姝宜脸色沉了下去:“那姑娘的药什么时候能好?” “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盯着。” 丫鬟正要往外走,浮春拦住了她的去路:“还是我去吧。” 说罢,她给丹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外面守着。 屋内只剩柴姝宜和陆蕖华两个人。 陆蕖华伤了背部,只能趴在床上。 这个姿势十分不舒服,饶是昏迷的她,也不喜欢地紧皱着眉头。 柴姝宜拿起帕子,轻柔地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也有些湿。 她伸手掀开陆蕖华的衣领,想看看伤口的情况。 一枚胎记映入眼帘。 柴姝宜手中的帕子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形式看到陆蕖华身上的胎记,更从未想过此生会见到第二次。 那日她在宴席上看到沈梨棠的胎记,只用一眼就知道那是假的。 她予荷的荷花瓣上,有一小块缺口,就如同她的心因失去予荷而缺失的那一角。 柴姝宜捂着嘴巴,泪水不受控制地掉落,一滴一滴砸在陆蕖华的肩上。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予荷……真的我的予荷……” 昏迷的陆蕖华隐约听到了哭泣声。 是谁在哭? 是为她在哭吗?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可不管怎么努力,眼皮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直到温热的泪滴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才像是从禁锢中解封一般,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润含泪的脸。 “母……亲?”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柴姝宜猛地抬起头,见她睁了眼,连忙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母亲在这里,母亲在这里。” 她转头对着门外低呼,“丹荔,快去请大夫过来!” 丹荔听到自家姑娘醒来的声音,也跟着高兴。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快步跑走了。 柴姝宜轻柔地将陆蕖华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予荷别怕,娘会一直守着你,娘会陪着你,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听到她用“予荷”称呼自己,陆蕖华就知道,柴姝宜已经看过她后颈的胎记了。 她眼中沁出泪珠,将脸趴在柴姝宜的双膝上,低低地问:“母亲,你确认我是你的女儿吗?” “没有哪个母亲能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女儿。”柴姝宜的声音哽咽却笃定,“你就是我的予荷。” 她顿了顿,泪水又涌了出来:“对不起予荷,都是娘的错,若是当年肯再拖一段时间,或者找来大夫给你看看,或许我们就不会母子分离这么多年。” 陆蕖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柔软:“母亲当时刚失去自己的孩子,身体又很虚弱,又被人算计,想不到这些也是正常的。” “养父说过,捡到我的时候,我时不时就会陷入闭气状态,有很多次他都以为我要挺不过来。所以不怪母亲。” 她说着,伸手摸向自己的枕头,想要将那枚时刻放在身边的银锁拿给柴姝宜看。 她摸了许久,才在枕头的缝隙处找到了那枚银锁。 陆蕖华将它攥在掌心,递到柴姝宜面前:“母亲,这是我随身携带的东西……” 她的话还没说完,柴姝宜的泪水就再度决堤。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枚银锁,指尖抚过锁面上那道细密的修补痕迹,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这是我在你入棺前,亲自戴到你脖子上的。你就是我的女儿。” 陆蕖华等这句话等了实在太多年。 她再也控制不住,将脸埋进柴姝宜的肩窝,放声大哭。 那哭声嘶哑破碎,像是把这二十年积攒的委屈、孤独和思念,尽数化作了眼泪。 柴姝宜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似乎要将这二十年未流的泪都流干。 浮春和丹荔守在廊下,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谁也没有进去打扰。 次日清晨,禹王被押入天牢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四问堂也一并被收监,那些曾经挂着调养招牌的雅苑被查封,里面的香膏、药散、卷宗装了整整十辆马车,从四问堂门口一路排到顺天府。 京城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有人往那些马车上扔烂菜叶,有人拍手叫好。 那些曾经被药散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总算看到了一丝天理昭昭的希望。 禹王在天牢里一言不发。 他靠着牢房最里面的墙壁坐着,蓬头垢面,身上那件曾经绣着蟒纹的锦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从被押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连狱卒送来的饭菜也不动一筷,只是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 直到萧恒湛出现在他面前。 禹王看到他的一瞬间,猛地从地上弹起,冲到牢门处,双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拼命想去抓萧恒湛的衣领,却怎么也够不到半分。 “是你!是你伪造了那些证据递到皇兄面前!”禹王的声音嘶哑而尖利,眼珠因狂怒而暴突,“萧恒湛,你这个狗贼!你不得好死!” 萧恒湛站在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禹王在牢门内疯狂挣扎,等他的叫骂声渐渐弱下去,才缓缓开口。 “禹王不会真的以为,你这些年在陛下药中动的手脚,没有人发现吧?” 禹王的挣扎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恒湛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从牢门的缝隙里丢了进去。 “陛下早就知道是你动的手。”萧恒湛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一直没有发作,不过是想把朝堂肃清干净。” “你把陛下当成木偶一样控制十数年,想让他痊愈就痊愈,想让他病重就病重。陛下早就恨毒了你。” 第289章 太后倒台 禹王入狱的消息传进寿康宫时,太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今日精神尚可,脸上敷了一层薄粉,勉强遮住了皮肤底下的灰败。 明月姑姑跪在榻前,将天牢里的情形一字一句地禀报完,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太后攥着引枕边缘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孔氏前两日送来的玉面观音呢?” 明月将观音呈上。 太后看了那观音一眼,冷声对着刚从外面走进的柳惜音问:“张真人有消息了吗?” 柳惜音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说。”太后撑着引枕坐直了些,目光如刀一般钉在她脸上,“事到如今,哀家还有什么撑不住的!” 柳惜音垂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张真人……被扣押了。” 太后伸出去拿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这些年张真人受太后旨意,一直给禹王送药控制陛下的身体,禹王府被查封那日,他刚好去送新的药,虽然他察觉到不对,事先逃了,却还是被萧恒湛的人给抓住了。”柳惜音低声道。 太后猛地将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飞溅,茶水洇湿了柳惜音的裙摆。 “蠢货!”太后的声音尖厉,“他有药为何不先送来哀家这里!” 柳惜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 张真人已经江郎才尽,再也研制不出更新的丹药。 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再拖下去便是药石罔效。 张真人知晓自己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太后定会让他死,就想在禹王那里捞最后一笔,远走高飞,却被人算计了个正着。 “太后娘娘,”柳惜音硬着头皮开口,“如今没了药,您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不如请薛神医来……” “你觉得为皇上诊断过的人,还会听从哀家的命令吗?”太后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她撑着引枕缓缓坐直了身子,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随后从明月手中拿过玉面观音,在底部扣出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玺。 太后将玉玺攥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印面上的纹路。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便鱼死网破。”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北狄可有回信?” 柳惜音瞳孔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太后娘娘,您……” “哀家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太后看着她震惊得几乎失了血色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 二十年前,先帝还在时,她便用过这个法子。先帝病重,她暗中联络北狄,许以边关三城,换北狄陈兵边境。 然后她拿着伪造的诏书,带着群臣逼先帝立幼子禹王为帝。 那一次她几乎就要成功了。可当今皇上抢先一步去了承乾宫侍疾,在先帝榻前拿出一份没有玉玺盖章的诏书,抢先坐上了皇位。 “当年那份诏书上没有传国玉玺的印。”太后收敛表情,声音淡漠:“所以他的皇位,一直有人说是篡来的。” “为了让他这个皇位饱受争议,也不枉费哀家将传国玉玺藏起来,偷偷送到了谢国公府。” 她指尖规律地敲击在桌面上,“如今哀家就要用这枚玉玺,伪造一封新的诏书,保住禹王的后嗣。” 柳惜音跪在地上,手脚一阵阵发凉。 她终于明白了太后要做什么,先帝的传国玉玺加上伪造的诏书,再以北狄陈兵边境相逼,便能逼迫当今皇上退位,立禹王之子为帝。 太后垂帘听政,大权在握,这一局便彻底翻了过来。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突然换了人。 “禹王已入狱,太后此时保下他,是不是太冒险些了?”柳惜音低声劝着:“您不是一直属意大皇子?” “哀家的身体等不了那么久,一旦大皇子坐上皇位,那便又是二十年的谋划,禹王就不一样了,他残害百姓是板上钉钉,必死无疑,幼子可顺利继位。” 太后清楚自己的身体,这几日他找来的太医都说她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可皇帝那边身体却日益好转,甚至都开始处理朝政。 她绝不能再拖下去。 柳惜音总觉得事情不会像太后想的那般顺利。 可眼下她不敢说出来,只能顺着太后的话头问:“太后娘娘,北狄那边的确传来了一封信。” 太后伸出手,“拿来。” 柳惜音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递到太后手中。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狼头火漆。 太后撕开封口,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两个字:事成。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舌舔上纸边,信纸一寸寸化为灰烬,黑色的纸灰飘起来,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次日一早,寿安宫格外沉重。 太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带上诏书,随哀家去承乾宫。”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件正红色的凤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九尾凤钗,通身的威仪与当年垂帘听政时别无二致。 她踏出寿康宫门槛时,身后跟着明月姑姑和柳惜音,再往后是她一早叫来的七八位老臣。 承乾宫内,皇上靠在龙榻上,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几分,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他手中握着一卷奏折,是萧恒湛方才递上来的。 折子上写得很简单——太后与北狄往来密信已经截获,北狄可汗愿将太后亲笔信呈上,以示两国交好之诚意。 殿门被推开时,皇上没有抬头,只是将奏折搁在案上,淡淡说了一句:“母后来了。” 太后带着一众大臣踏入殿内,脚步沉稳,凤袍的裙摆拂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站在龙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皇上。 “皇帝,哀家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坐在这张龙椅上,可心安?” 皇上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平静。 “母后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太后将手中的诏书高高举起。 “先帝遗诏在此。”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当年受封的诏书上没有玉玺盖章,这些年哀家心中始终有所疑问,历经多年调查,终于找到了先帝留下的诏书,上面清楚地写着,应该是禹王继位!”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便是不该朕坐,”皇上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声音不急不缓,“也轮不到草菅人命的禹王。” “这好办。”太后将诏书丢在大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禹王还有孩子,立禹王之子为帝,哀家垂帘听政,这江山照样稳当。” 朝中大臣纷纷变了脸色。 有人忍不住出声:“太后娘娘!立三岁孩童为帝,怎能服众?” 太后冷冷瞥了那人一眼,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北狄三十万兵马已入边境,当下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由得众人讨论!” “皇上若是不肯让位,那便是弃江山万民于不顾。”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看着那些大臣噤若寒蝉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她看向皇帝,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看他像先帝一样任她摆布。 可皇上的面色依旧平淡。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真正弃万民于不顾的是母后吧?”皇上从龙椅上站起,直视她的眼睛,“母后选在这个时候来逼迫朕退位,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吗?” 太后脸色一僵,“哀家有何私心?便是有也是为了这江山万民!” 皇上眸子沉了下去,沙哑着拆穿她的虚伪。 “母后二十多年前,就是用此等手段逼迫父皇的吧?” 太后神色一凛:“你胡说八道什么?”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奏折取出一叠泛黄的信笺,抬手甩在太后脚边。 信纸散开,铺了一地。 最上面那一封,还盖着太后的私印。 “母后,朕万万没想到,你为了皇位,竟然三番两次通敌。”皇上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当年平阳就是发现了你的阴谋,才会被你和镇远侯夫人合谋害死,如今竟又故技重施?” 太后脸色瞬间白了下去,“不可能!这些都是你伪造出来的!” 当年她处理得很干净,断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皇帝冷笑一声,“母后不会以为烧了宫就没证据了吧,这些证据被平阳深埋在宫殿地下的一个暗格里,时时刻刻等着指正您!” 太后通敌的事一出,本来拥护她的那群大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只是想要权势,可不是想灭国。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哗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不知晓此事!臣等原本只是想拨乱反正,却不曾想做了太后手中的刀!” 太后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脸色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她嘴里还在强撑:“哀家不知你在说什么!” 皇上没有理会她的狡辩,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上面是北狄可汗的亲笔信。 信中说得很清楚,太后派人前来联络,许以割地之利,求北狄出兵。 北狄可汗不愿与大胤为敌,特将太后往来信件全部呈上,以表诚意。 “北狄非但没有入境,”皇上的声音很平,“还将母后私下往来的信件作为证据呈了上来。” 第290章 大结局 太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殿中的金柱上。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些密信,又看了看满殿跪伏的大臣,最后将目光落在皇上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瞬间明白,皇帝从一开始就知晓她的全部计划。 就连今日也是等她自投罗网 太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好,好得很。”太后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哀家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斗倒了先帝,斗倒了平阳,到头来,竟输在你这个病秧子手里。” 她猛地转过身,朝最近的金柱撞去。 赵公公眼疾手快,一把拦在她面前。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将她制住。 太后挣扎了几下,头上的九尾凤钗歪斜着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终究没能挣脱,被按着跪在了地上。 皇上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母后,朕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朕要你活着,活着看朕把这江山肃清,活着看朕的儿子登基,朕要你日日夜夜活在悔恨里,直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太后被囚在寿安宫,永世不得出。 五日后,皇上驾崩。 消息传遍京城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吞进去。 三皇子褚琰在灵前继位,改元永宁。 新帝继位后肃清朝堂,首当其冲的便是谢国公府。 谢知晦跪在承乾宫外,将国公府这些年的往来账册、孔氏与太后的通信、以及太后当年送来玉面观音的经过,尽数呈上。 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直到新帝派人出来传话:国公府检举有功,免于抄家,削爵三等,谢知晦罢官,永不叙用。 谢知晦叩首谢恩,起身时膝盖已经站不直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两行无声滑落的泪。 静园内。 陆蕖华坐在石凳上,等着萧恒湛归来。 秋末的风有些凉,吹得院中那几棵梨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她拢了拢衣襟。 萧恒湛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时,她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搭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风大,怎么不在屋里等?” 陆蕖华抓住他的手,指尖微凉。 她早已从鸦青口中得知他围困皇宫、逼太后退位一事。 如今新皇继位,他手握虎符调兵的事人尽皆知,处境有多危险,她比谁都清楚。 “阿兄,今日皇帝一早将你叫过去,吩咐了什么事?” 萧恒湛垂下眸子,薄唇轻启:“小四,若我说以后要远离京城,你可愿随我离开?” 陆蕖华眉头瞬间拧紧:“新皇竟这般容不下你?” 萧恒湛摇了摇头,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是我自请镇守边关。调动虎符实在太张扬,继续留在京城只会引来祸端,岭南是你的姑乡,我在那里也住了三年,以后我们就永远守在那,不回来了。” 陆蕖华抬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他瘦了,下颌线比从前更凌厉,眼窝微微陷下去,眉宇间却比在京城这些年松快了些。 她知晓阿兄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故作轻松的说:“阿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岭南啊,我小的时候虽养父住过几日,虽然已经记不太清,但想来一定很有意思。” 萧恒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耳垂,“我还特意向新皇求了个恩典。” 陆蕖华歪头,“什么恩典?” 他轻笑一声,“等过些日子离开京城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月后,陆蕖华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伤口已经结了痂,虽还不能大幅动作,但日常行走已无大碍。 他们收拾行李动身那日,江予淮带着柴姝宜来与他们汇合。 陆蕖华这才知晓,萧恒湛求的恩典是让江父和柴姝宜和离。 他们前脚刚离开京城,江予舟后脚就将断亲书呈上了朝廷。 他们三兄弟自请出江氏一族。 陛下知晓其因是江父和穆姨娘联合杀妻后震怒,同意了他们断亲,还下旨将穆姨娘沉塘,江氏一族被流放三千里。 马车辘辘向南。 京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秋收已过,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和偶尔几棵孤零零的老树。 陆蕖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萧恒湛。 “陛下为什么不杀禹王和太后,还让柳惜音伺候太后?” 萧恒湛没有睁眼,声音懒懒的:“他们用药控制先帝那么多年,让先帝在病榻上活了十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们。新帝要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 陆蕖华想了想,觉得在情理之中。 萧恒湛睁开眼,侧过头看她,“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那些人的下场。” 萧恒湛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只想知道那些人的下场,也不想想我们以后?” 陆蕖华没反应过来:“什么以后?” 萧恒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的以后。” 陆蕖华的面颊倏地红了,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耳根却烧得厉害,小声嘟囔:“我都随阿兄去岭南了,这以后应该阿兄你来想吧?” 马车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晃,萧恒湛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心口忽然涨得满满的。 萧恒湛低笑一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我早就想好了,等到了岭南,我们就立即成婚。” 陆蕖华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一路向南。 穿过秋色,穿过初冬的薄霜,穿过一座又一座城池。 越往南走,天越蓝,风越软,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枯枝渐渐变成了郁郁葱葱的常绿。 等到岭南地界时,已是腊月,北方早已大雪纷飞,这里却依旧是漫山遍野的绿。 陆蕖华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不知名的花香,和京城干燥冷冽的冬天气息截然不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父带着她在岭南的山间采药,指着一棵开着白花的树告诉她:“这是白花丹,能治跌打损伤。” 她那时还小,记不住那么多药名,只记得漫山遍野的花和养父温和的笑。 如今她又回来了。 带着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她的阿兄。 马车在一座新宅院前停下。 宅子是萧恒湛提前派人来置办的,五进的院落,院中种着两棵老梨树,和静园那两棵一模一样。 陆蕖华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梨树,眼眶一热。 萧恒湛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喜欢吗?” 陆蕖华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喜欢。” 柴姝宜在他们隔壁买下了一间院子。 江予淮住在西厢,他说要守着母亲和妹妹,岭南的差事也已经安排好了。 江予舟和章知兰留在京城任职,隔三差五便有信来。 腊月十八,陆蕖华和萧恒湛成婚。 婚礼办在岭南的新宅院里,十里红妆,满城瞩目。 薛君清做主婚人,江予淮把陆蕖华背上花轿,在院子里绕了三圈才肯放下来。 柴姝宜坐在堂上,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陆蕖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她想起二十一年前,她生下这个女儿时,只来得及看她一眼,便以为天人永隔。 如今女儿长大了,穿着嫁衣站在她面前,要嫁给她自己选的心上人。 “娘,别哭了。”陆蕖华跪在柴姝宜面前,仰着脸看她,“女儿以后会好好的。” 柴姝宜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声音哽咽着:“好,好好的。” 拜过堂,送入洞房。 萧恒湛挑起盖头时,烛火映在陆蕖华脸上,将她眉眼间的笑意照得格外明艳。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四,”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陆蕖华伸手抚过他的脸,轻声说:“阿兄,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院中传来江霁雪清脆的笑声和薛君清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陆蕖华轻笑一声,忽然觉得,她这一生颠沛流离,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委屈,到头来,老天终究没有亏待她。 她将头轻轻靠在萧恒湛肩上。 “想什么呢?”萧恒湛问。 “在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很好。” 萧恒湛握紧了她的手。远处天边,晚霞如火,将整座岭南小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