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但被迫兼祧》 1. 卷钱跑路 “少夫人,您可算醒了!”青黛哭红了眼睛,守在床边满脸关切。 宋清妩缓缓睁眼,眸中有一瞬的懵然,但腹下撕裂的坠胀痛感又很快将她拉回现实。 苍白的小脸上下巴瘦得削尖,全然没了往日肉鼓鼓的模样。 她忙伸手去摸肚子:“孩子……” 青黛有些不忍:“少夫人……孩子没保住。” 宋清妩脑海中浮现出那几日的光景,眸色逐渐暗淡。 那般情形下,怎么可能保得住呢? 方怀孕不足三月,又惊闻新婚丈夫坠崖身亡。 公婆指责,下人为难。 她不过是在亡夫灵堂前困得偷偷打了个盹,便被婆母揪着逼跪于院内整整一日一夜,滴水未进。 十一月的寒冬,雪又落得早,自是磨人。 底下见红前,她尚不知自己腹中已然有孕。 如果她知道,不会这样轻易弄丢自己的孩子。 青黛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抱住她的手:“大夫说,孩子尚不足月……本就胎象不稳,不能怪您。” 宋清妩忍不住捂脸哭了起来,“……我真没用。”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人清润的眉眼,白玉般干净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到她面前,将她拔出泥潭时的模样…… 心口细细密密地开始渗出尖锐的痛,又闷又窒。 有承胤哥哥在,定远侯府的日子才不算苦…… 可如今。 她本就生长于乡野,不通世家大族的礼仪、不懂那些宅院里的勾心斗角弯弯绕绕。 没了承胤哥哥罩着,她在这会吃人的定远侯府怎么活得下去? 他们都不喜欢她。 宋清妩哭得很无助,她其实一直知道,他们都在背后瞧不起她。 觉得她一个乡下村妇,使了下三滥手段才入的侯府,都盼着她被厌弃,等着看她笑话。 她自己也是个支棱不起来的…… 房门被推开,婆母沈氏走了进来。 宋清妩一见了她,如同耗子见了猫,连哭也不敢哭了,忙不迭掀开被子要跪下。 沈氏却一反常态,将她按住:“不必了,你还在小月子里,歇着便是。” 宋清妩被她的触碰吓得一激灵,从被按住的手腕处连带着半边身子全僵麻住,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谢:“多谢母亲。” 沈氏紧绷了唇,眼底的不喜几乎差点儿压不住。 唯唯诺诺,小家子气,又是个包子似的性子,没了她儿子的庇护,府上随便来个下人都能踩她一脚。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沈氏深呼吸一口气:“你小产之事我已悄然按下,没有人会知晓。” 宋清妩闻言有些茫然:“为何不让人知晓?” 沈氏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待想到她的出身,又有些嫌弃,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与承胤感情甚笃,情谊胶浓,你也不想见他子息湮消,叫旁人承袭他的爵位,是不是?” 宋清妩听到谢承胤的名字,眼眶又开始泛红。 婆母的话文绉绉,她听不很懂,但还是乖顺地点头。 沈氏面色稍霁,方拉住她的手:“你腹中原本是有子嗣的,只是意外没保住,可承胤的爵位得保住,你不想再为他诞下一子,承袭定远侯府的爵位么?” 宋清妩被绕晕了:“可承胤哥哥已经……” “我知道!”沈氏厉声打断她。 宋清妩被吓一跳,下意识缩瑟了一下。 沈氏缓和了点脸色,“你知晓的,承胤还有个孪生弟弟云峥,兼祧借种,世家古已有之,不足为奇,虽不光彩,却通情理。” 宋清妩最怕婆母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 听着又有文采又格外吓人。 但谢云峥她是知晓的。 从前听承胤哥哥提过,他的孪生弟弟,自降生起便被国师判过八字。 哥哥谢承胤,早一时刻降生,乃是旺家福子,可未定远侯府带来福运吉兆。 而弟弟谢云峥,迟了一刻降生,福满则亏,是天煞孤星、天生的血煞种,国师预言,未来若有大作为,定会覆灭谢家。 自降生起,两人性子便天差地别。 谢承胤有多温润端方,谢云峥便有多孤僻怪戾。 沈氏拉住她的手:“我这次子难堪大任,不可承袭爵位,否则于谢家将是灭顶之灾,你若能兼祧,生下孩儿,承胤的爵位便能落到这孩子身上。” “这于你,于死去的承胤,于谢家都是唯一的出路,你明白么?” 她其实不太明白,本就是双生子,谢云峥承爵与他儿子承爵有什么不同? 半晌后,她才试探性地睁着一双稚童般干净的眸子,小心翼翼开口:“您是说,让我去爬小叔的床?” “你!”沈氏被噎了下,险些没绷住好脸。 乡下村妇不知所谓! 爵位承袭、子嗣繁衍,竟让她说得如此龌龊不堪。 真不知她可怜的承胤孩儿瞧上这蠢妇什么了。 什么山间璞玉、自有纯趣? 分明是乡蛮蠢笨、未被教化! 唯一能见人的也就这一张皮囊。 宋清妩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婆母是世上最容易生气的人。 承胤哥哥说,把婆母想象成邻居家容易咬人的小狗就好了,顺毛缕。 “母亲不要生气,儿媳听话。”她壮着胆子伸手去摸摸婆母的手。 沈氏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 待生下了承胤名义上的孩子,她便将这蠢妇赶回山村去,眼不见为净,免得带蠢了谢家子孙。 宋清妩反应过来自己应承了什么,又后知后觉弱弱反抗:“可是……我爬小叔的床不太好吧?” 沈氏胸口刚松快点,又被她的话堵住:“兼祧!什么爬床?没见识的东西,你满嘴污言秽语的说什么?” 宋清妩忙闭了嘴。 嫁过来半年,她果然还是没能适应世家大族的后宅生活。 爬床如此□□之事,竟也要取个雅致的别称。 沈氏冷了脸色,腾地站起来:“此事没得商量,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宋清妩被她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一跳,有些傻眼地望着她。 沈氏的脸色有点奇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出神,眉头还皱了下,面露回忆之色,又很快笃定地微微颔首,而后又面露惧色抖了下。 像她们村社每年大节时来表演变脸唱戏的大红脸儿。 宋清妩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要不要这个时候打扰婆母,而后扯了扯对方 的衣角:“母亲……” 沈氏回过神,对上她的眼眸,有片刻恍惚,而后板起脸,语气一如往常的高高在上又不屑一顾:“作甚?” 宋清妩一团孩子气地望着她,仰着苍白的小脸蛋,满脸纠结:“即便我肯,小叔他……” 她没干过强迫人的事,从小便是老实巴交的可怜孩子。 让她去强迫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叔,她实在是…… 况且,她心中只有承胤哥哥。 承胤哥哥才过身多久? 她实在做不出委身他人之事。 沈氏却冷哼一声,有些瞧不上地甩开她的手:“此事用不着你操心,点头应下便是。” 她顿了顿,又严肃盯着儿媳:“此事事关承胤的爵位,需秘密谋划,你若敢泄露半个字,我拔了你的舌头!” 宋清妩吓得捂住嘴,忙不迭摇头。 沈氏方满意了些,招手让人留下了一堆补品,还留了个医婆照顾,而后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青黛。 青黛红了眼眶:“少夫人……” 宋清妩低着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下不用担心了,有好多补品养身子。” 她没有旁的长处,只有一副身子尚且康健,自小是在泥田里打滚长大,比京昭城中那些世家贵族的小姐要结实些。 只躺了不到半月,她的身子便恢复了。 宋清妩做了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她要逃。 当初确实是看上了谢承胤的家世和脸蛋,所以才会舍身替他解情毒,顺水推舟跟着他回京昭城。 那时候她的想法很简单,不想和姐姐一样,被爹爹娘亲嫁给镇上的跛脚富户,也不想在村子里日日干活晒得皮肤黢黑吃苦受罪。 她还想像镇上那家富户的小姐一样,九岁的时候耳朵上就能戴银耳坠,身上穿的布料又鲜亮又软滑,跟水儿似的。 年少时,她心底那些不可对人语的心事都是与富户家的小姐有关。 所以谢承胤说要对她负责,带她离开过好日子时,她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下了。 她想象中的好日子,是四方的木头餐桌上日日有红烧肉。 能戴银耳坠,穿水滑鲜亮的布料。 不用下地干活,不用风吹日晒,每日养养鸡、从鸡窝里摸出来十几个鸡蛋,吃也吃不完。 谢承胤给她的比她想要的还要多得多。 他待她极为温柔小意,两人情谊绵长,互许心意,最是情浓时,两人恨不得整日黏在一起,连呼吸也不错开一瞬。 即便她不会行端庄的礼,也品不出茶里的香甜回甘、春秋雨水,更听不懂京中贵人们话里的弯弯绕绕、虚与委蛇。 可有谢承胤的爱在,足够为她抵挡住这些不值一提的苦。 可如今,谢承胤不在了。 府上的人都不喜欢她,背地里偷偷笑话她第一次进府时,对着三小姐身边的婢女下跪磕头,笑她一身肉嘟嘟的,不似京昭城中的贵女们那般清瘦风雅、仙姿婉约。 没有谢承胤的荣华富贵,好像也没有那么吸引人…… * “夫人不好了!少夫人她卷了少爷的私库跑了!” “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点翠,快去请府医!” 2. 父母逼迫 “阿娘!阿爹!我回来了!”宋清妩站在家门口喊了声,拍了拍茅草屋的木门。 天刚蒙蒙亮,宋清妩的身后还有刚走不远的牛车。 她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没什么发饰,身上的衣裳也是她当初从家里离开时穿的那身豆粉色粗布衫。 但身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的,都是她的家私,她将大额的钱都存到自己名下的钱庄账户里,身上只留了三千两银子。 她想着,带着钱回来,阿爹阿娘便不会再给她许人家,可以让她在家待一辈子了。 “芸豆儿?你……你怎么回来了?”率先出门的是她的母亲李瑞芝。 看到她站在门外时,眼珠子瞪得老大。 芸豆是她的本名。 跟着谢承胤回京昭城时,他说宋芸豆不好听,给她改了个名字,叫宋清妩。 她很喜欢。 半年没听到芸豆儿这个名,宋清妩还有些恍惚:“娘……” 李瑞芝嚷嚷起来:“天老爷!还真是你啊!” “你这丫头怎的自己回来了?” 她三两步跑上前拉开木门。 宋清妩被拉进去。 “孩儿她爹!快出来瞧瞧!咱们芸豆儿回来了!” 没一会,她爹、她姐、她弟弟全给嚷嚷了起来。 她爹更是热情得好似接待县太姥爷似的,搜出了仓库了中秋节没放完的鞭炮拿出来,噼里啪啦迎接她。 弟弟很是兴奋地围着她打转,直往她包袱里翻:“姐你回来带什么好东西了?有钱吗?吃的呢?稀罕物件呢?京昭城不少好东西吧?” 李瑞芝拍拍她弟:“去去去,你姐才回来,还没好生歇着呢,别闹她!你去祖屋那边儿,将你大伯二伯一家,还有你爷奶都给请来,就说咱们家要请客,咱们家的贵妇娘娘呀,回娘家探亲咯!” 弟弟很是兴奋:“好嘞!我就去!” 她爹忙活得跟什么似的:“我这就赶集去,打两刀五花肉回来!你再杀两只鸡,给芸豆补补!” 李瑞芝笑得很是开怀:“好嘞!” 宋清妩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从前她是家里的老二,向来最不受重视。 她自打娘胎起鼻尖就有颗小红痣,一热就鲜亮,爹娘在她十三岁时才发现。 偶尔瞥见了便问她:“豆儿,咋鼻尖上冒了个火疖子?去抹点儿草木灰。” 她说:“这是痣。” “哦……” 然后下次,她干活冒汗了,他们又会问:“豆儿,咋鼻尖上冒了个火疖子?” 她再说:“是红痣……” “哦。” 周而复始,无人在意。 她在这个家当了十几年的隐形人,离家去京,这是第一次回娘家。 也是第一次成为家人簇拥的中心。 简直像是被火燎了皮,左也不踏实,右也不舒坦。 “爹娘……你们不用这样忙活……”她弱弱开口,依旧无人在意。 她姐忽然将她扯到一旁:“怎的就你一人回来?妹夫没随你一起?回来待多久?” 宋清妩忽然生出几分心虚来,不敢说自己是从婆家偷跑回来的。 她姐眉心一皱,察觉不对:“咋?出事了?你为啥突然回来?” 宋清妩缩着脖子,小声嗫喏:“你是为啥回娘家的,我便也是为啥回娘家呗……” 她姐闻言,眼珠子瞪得老大,傻眼半天后,憋出一句话:“你男人也死了?” 宋清妩老实点头,又拉着她的衣袖小声嘀咕:“你别声张,一会饭桌上我自己说。” 及至中午,热热闹闹,漆了桐油的四四方方木桌上,挤满了一大家子人。 旁边还有个小桌,坐着亲戚的小孩们。 宋清妩在饭桌上,才磕磕绊绊地将话挑明。 谢承胤如何死的,她又是如何从家里逃出来的。 她没提沈氏让她爬小叔床榻的荒唐事,怕被沈氏追到山里来拔了她的舌头。 解释完后,饭桌上诡异地沉默下来。 李瑞芝和她爹面上都没了笑脸。 她姐在旁边冷笑,满脸心知肚明的奸猾模样。 她弟弟埋头狂吃,仿佛饿死鬼投胎,红烧肉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吃得满嘴香油,瞧得她也有些饿了。 宋清妩再迟钝也察觉出了饭桌上僵滞的气氛,小心翼翼解释:“阿娘,我不会用家里钱的,这次回来,我带了三千多两银子,足够咱们一家人吃喝了。” “您……您就让我留下吧。” 此话一出,饭桌上又是一阵倒吸气的声音。 李瑞芝拿起筷子,又换上笑脸:“吃菜,大家都吃,今儿做不少呢!” 其他人也恢复笑容,继续热络地讨论着寒冬年下,要如何过小年。 宋清妩有些沮丧地低着头,早已经习惯了家里人这般自然的漠视。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回谢家了。 远嫁方知归家好。 在家里,她只是没那么受重视。 但爹娘兄弟姊妹在一处,热热闹闹。 她和他们在一起,不是格格不入的怪胎。 也不用考虑衣裙与钗环是否搭配得宜,行礼是否妥当、说话是否端庄。 再说,这一桌饭菜还是方才阿爹偷偷问她要钱买的呢。 花了她的钱,可就不能赶她走了。 承胤哥哥说了,拿人手软。 若是他在,定然会奖励地摸摸她的脑袋,夸她聪慧…… 思绪戛然而止,宋清妩胸口忽然涌上堵滞感,压得她喘不上气。 捏着筷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泪意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她拼命地压住眼泪,低着头,眼睛睁大,不许眼泪掉下来。 心口疼得厉害,定然是饿了的缘故。 她给自己夹了块红烧肉,就着糙米饭塞入口中。 竟是怪事。 往日香喷喷的红烧肉拌饭,吃在嘴里没味儿就算了,怎的还这样苦? “这丫头咋去了大户人家还这副德行?你慢点儿吃!别噎着了!”李瑞芝不耐烦的声音在旁边咋咋呼呼响起。 亲切又熟悉。 宋清妩好不容易用红烧肉压下去的胸口钝痛再次喷涌出来,伴随着酸涩,冲得鼻尖堵滞,眼瞅着泪珠便要蓄不住落下来。 她忙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粗着嗓音:“我饿嘛!赶了好几日的路,给我累坏了,吃啊吃啊你们也快吃!” 红烧肉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谢府、婆母、势利眼的下人都不如眼前的红烧肉来得吸引人。 她才不要想那么多。 她已归家。 家是世上最安心踏实的归处。 她待在这儿,就在阿爹阿娘身边,谁也拉不走她。 时日久了,她便不会一直想着承胤哥哥了,心口也就不会痛了…… 饭后,亲戚们很快被李瑞芝送走。 院门关上,她爹和她娘将她拉到屋里头:“你真从婆家带了三千两银子回来?” 宋清妩乖巧点头:“对呀。” 生怕他们不信,她从包袱里取出银钱,都是大张大张的银票,盖着京昭钱庄的红印章。 李瑞芝和当家的对视一眼,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回一次娘家探亲,便能带这样多的钱回来么……” 宋清妩将钱递给他们:“阿爹阿娘,这钱都给你们,你们就让我待在家里吧。” “我男人死了,谢家容不下我,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我姐死了男人不是也回来了嘛?” 李瑞芝接过钱,又放低了声音温声劝诫:“这咋能一样?你姐婆家不要她,嫌她不会干活,她 又没生养孩子,这才被休弃回来,你……” “你婆家如此显赫,归家来作甚?” 李瑞芝平日说话都是大大咧咧拔高了大嗓门,她几乎从未听过阿娘这样温声低语同她说话。 “我想……”家字尚未说出口,便被冲天的委屈哽住了喉咙。 心口热鼓鼓的酸胀再也压不住,喷涌而出,冲得她鼻尖发酸,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 “啧……你这丫头,哭什么?”李瑞芝叹了口气。 老两口就这么皱着眉,无声沉默着看着女儿崩溃大哭,攥着袖子捂着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 一哭就捂眼睛,只露出一张扁扁的嘴和被泪水打湿的下半张脸。 怎么就长不大的。 宋清妩哭了个酣畅淋漓,实在太想扑进爹娘怀里。 想让他们抱抱她,护着她,告诉她“没事儿,天塌下来爹娘给你顶着”。 但她知晓,爹娘不会这么做。 他们家都是如此,谁也不习惯和谁太过亲近,平日里甚至连关心的话都是骂骂咧咧凶出口的。 宋清妩哭累了,回到房间。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她跟她姐一块住。 一股淡淡的土腥气与陈年旧物堆积在角落木箱里的气息,不算好闻,但格外熟悉且安心。 她几乎没怎么挣扎,倒头躺到床上,眼睛一闭便睡死了过去。 旧衣缝塞的枕头硬邦邦,床榻冰冷,被子也是梆硬的,不贴身,动一动四处漏风。 从前嫌弃得要命,拼了命也想逃离的房间,突然拥有了惊人的神力,轻而易举地安抚了她心头的疲惫和无力。 好久,好久都没睡得这样踏实了…… 久久的奔波和紧绷后,忽然放松下来,她只觉天地都在旋转,整个房间都在飘…… 摇摇晃晃,恍然间还以为尚在归家的马车上。 不知睡了多久,她睁开眼睛,四四方方的房顶变成了小四方的木顶,还晃悠得厉害,咯吱咯吱作响。 宋清云猛然坐起身,惊觉自己又在马车上。 手脚被绑住。 旁边坐着的赫然是她的阿爹阿娘。 “你们……”她脑中一片嗡然,空白得厉害。 李瑞芝难得慈爱,替宋清妩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大户人家的正头娘子,哪能说回来就回来呢?你也大了,该懂事,不要一有点什么不开心,便躲到爹娘身后,爹娘老啦……还能护你一世不成?” “我们这便送你归家去,日后再莫做出这般跑回娘家的傻事,知道么?” 宋清妩对上母亲无力的眼神,哑然失声,身上的力气被一瞬抽干。 半晌后,她失落地低下头:“我带了很多钱回来……” 她爹眼底精光划过,随即不耐烦:“那点钱够什么?” “你在侯府,至少月月能漏出点钱回来接济娘家,供你弟弟读书进考,日后他大了高中状元,不也是你面上有光?” 宋清妩有些委屈:“可我不想留在那……” 她婆母要逼她去爬小叔的床,这种事放在他们村是要被浸猪笼的! 况且,承胤哥哥才刚过头七啊…… 半月前,他还笑闹着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兴致勃勃地要带她出城去赏梅景。 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爹又沉声开口:“日后你弟弟进京做官,没关系如何走动?我与你娘一把年纪了,你要看着我们操着这把老骨头到处磕头求人,把脸送到别人鞋底下去么?” 宋清妩抿了抿唇,心头沉了几分。 李瑞芝手指头狠狠戳了下她的脑门:“听话!我跟你爹都一把年纪了,别让我们再操心了行不行?” 听话。 两个字压了她十几年。 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效。 “好……” 3. 小嫂嫂 宋清妩被送回定远侯府。 并未直接送到门口。 他们在半道上时便碰上了定远侯府来寻她的婆子队伍。 人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接了回去。 一路上,宋清妩脑子里都在不停浮现她阿爹阿娘对着粗使婆子不停点头哈腰,笨拙地拱手作揖替她说好话的模样。 还有粗使婆子趾高气昂,掩着口鼻站老远与她爹娘说话的模样。 她只任性了这么一次,换来的是在山村里硬气了大半辈子的爹娘在下人面前折弯了腰。 先前因着爹娘强行送她回来时的那点埋怨早在二老卑躬屈膝时散了个干净。 她忽然生出几分不知名的狠意来,想在谢府出人头地。 “少夫人,进去吧。”耳边嬷嬷阴阳怪气的散漫声音将她的思绪拽回来。 宋清妩才发现自己被引到陌生的院落里:“这不是我住的院子。” 李嬷嬷嗤笑出声:“夫人说了,既然少夫人跑回娘家,想来是怀念从前乡下的清贫日子,以后便住在这处清竹苑,安心养胎吧。” 院子不大,连个单独的小厨房都没有。 宋清妩抿了抿唇,推门进去。 她从前的衣物都已尽数迁挪到这里,青黛正在帮她收拾屋子,见她回来,很是开心:“少夫人!您终于回来了!没事吧?可有饿着?他们对您动手了吗?” 宋清妩对上青黛满眼的关切,忍不住抱住她:“青黛……” 满府除了承胤哥哥,只有青黛待她好了。 晚间,沈氏带人过来,守在院门口。 她进来时,宋清妩正累坏了,昏昏欲睡地往嘴里塞饭。 “婆母……”看到人来,她瞌睡都吓醒了。 沈氏微微颔首:“念在你主动回来了的份上,此事我不与你计较。” “可是记恨我削减了你的吃穿用度,将你安排到这破败小院住?” 宋清妩摇头:“不记恨的。” 她是真不记恨,谢府的狗窝都比她家里的金窝要奢华许多。 于旁人而言的破败小院,在她眼里也已经很好了。 沈氏对上她澄澈的目光,脸色稍霁,难得露出几分温和:“我知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这处院子后角门通往一片竹林,竹林小径过去便是云峥的院子。” “至夜间,会有人用软轿抬着你从竹林小径往他那边去。” “你乖乖的,早些怀上,外人对这孩子才能少一分怀疑。届时肚子大了,再用药提早发动,怎么都能糊弄过去。” 宋清妩老实巴交地点头,想到是做这种事,到底还是有些臊得慌:“小叔那边……怎么说?” 沈氏摆摆手:“他没什么意见,我让人熬了点参汤,恰好他今晚在府里,一会你送去他院子里罢,只说是我的意思。” 宋清妩沉默一瞬,抿着唇点头。 沈氏对她的温顺很是满意,起身离开。 临到房门口,又掩着口鼻:“对了,身上的……脱了吧,换身正经衣裙过去,莫要闹笑话。” 宋清妩藏在袖中的手缩了缩:“是。” 屋子里只剩下她主仆二人,还有桌上食盒里温着的参汤。 青黛有些埋怨:“夫人未免太心急了些,您才奔波回来,尚未洗漱,风尘仆仆,至少也该让您歇息一日,明儿再说……” 宋清妩叹了口气,回想起阿爹阿娘对粗使婆子点头哈腰的讨好模样,“算了,给我寻一身干净衣裳出来吧。” 青黛只好点头,一边去寻衣裳,一边又换了欢快语气:“少夫人,这两日我都打听了,其实这未必是件不好的事。” “听闻如今谢家爵位由二少爷暂时承袭,这些日子二少爷雷厉风行,换了家里好些奴仆管家呢,阖府上下都是他说了算。” “您……您若与他亲近了,日后日子也好过些,没了大少爷的庇护,您日子艰难,日后若是有了孩子,承袭爵位,您在这府里也算是站稳脚跟,再也没人敢轻视您了!” 宋清妩没说话。 青黛挑了一身桃笺色的对襟粉裙袄衣给她换上,又给她梳了娇憨可爱的髻子,坠着兔绒花:“少夫人,奴婢知您心中苦,您与大少爷情比金坚,没人比奴婢瞧得更分明。”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再难受……您只当那位是大少爷吧,好歹长着同一张脸不是?” 这些话自不该出自她一个小丫鬟的口。 可她是眼睁睁瞧着她家少夫人从珠圆玉润娇憨天真的花骨朵儿在短短七日内瘦消瘦得如病西施一般,叫她如何能不心疼? 在她心里头,宋清妩才是她的主子,谢家人不是。 她的主子性子老实天真,如大少爷所言,是至纯至善的璞玉,有着一双水洗般的澄净水眸。 大少爷在世时,将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府上的规矩礼仪一概不让学,只将她护在院子里,不让她参与后宅那些尔虞我诈。 少夫人在大少爷身旁,天真烂漫得一团孩子气。 才过了几日,便成了这般。 她实在不忍心…… 宋清妩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安慰我,没事,我愿意的。” 青黛心疼得红了眼眶:“少夫人,在奴婢面前,您不想笑就可以不用笑,别这样勉强自己,奴婢瞧着心疼。” 宋清妩也跟着红了眼眶。 简单洗漱后,穿戴整齐,她拎着参汤从后院角门出去。 见青黛要跟着出来,她将人拦住:“我去送了参汤便回来,天寒雪重,你别跟着了,替我将地龙烧得旺旺的,我回来便要睡。” 青黛有些不放心:“那您提着灯小心些。” 宋清妩点头,一手拎着参汤,一手提着灯盏,顺着竹林小径一路往幽暗深处去。 路上只有呼啸寒风声,以及她的绣鞋踩在雪地里咯吱的轻响。 她走得慢,脑子里不停回忆着在谢府这半年听到的关于谢云峥的信息。 谢云峥其人,虽是长房嫡次子,却因自小性子阴郁古怪、喜怒无常,不受家中长辈喜爱。 又担着个克家运的晦气名头,众人更是避之不及。 她嫁给谢承胤后,也只远远地瞧见过谢云峥一面。 几乎与谢承胤生得一模一样。 听闻,因着国师给谢云峥的八字批注,他自小便不允许入私塾读书,也不许学东西,定远侯府内外一应大小事都不许他经手。 若非这次谢承胤去得突然,二房三方的人又虎视眈眈,这爵位也不可能落到谢云峥身上。 宋清妩思来想去,关于谢云峥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她只知道这位小叔约莫是个性子极不好惹的人。 又比她大了五岁。 与亡夫生得一模一样。 其他喜好脾性,接人待物一概不知。 真正是叫她为难坏了。 宋清妩咬着唇,硬着头皮往谢云峥的停云小榭去。 穿过竹林,露出停云小榭的院墙。 她入府半年从未到过这。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停云小榭的院墙比其他院的墙要高出一大截来。 她拎着参汤和灯笼走近。 院墙上有镂空的莲纹雕花窗。 里头隐隐传来动静,似有人影晃动。 宋清妩好奇地提着灯笼凑近,待看清院中场景时,瞳孔骤然收缩。 院中乌泱泱站着两排黑漆漆的人,路中间铺着烧得滚烫的炭火。 一个婢女被脱了鞋袜,强行拴着在炭火上来回走动。 瞧着都疼。 她走得慢。 檐下穿着一身 黑衣的人似有些不耐烦。 旁边黑漆漆的护卫应声抽出带倒刺的鞭子,在婢女后背狠狠抽了一下,勾下来一层肉泥。 婢女疼得身形不稳,跌跪在炭火上,顿时疼得面目狰狞,张嘴尖叫,却没声音,只有一口黑洞洞淌着血沫的嘴。 婢女瞧见了窗花外的她。 两人视线交汇。 宋清妩当场吓傻,一口气提不上来,浑身僵硬。 婢女朝她无声尖叫,口型不知在说什么。 那两排人也瞧见了她,纷纷转头,面无表情,眼神阴冷。 杀意扑面而来。 宋清妩只觉被人扼住了喉咙般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甚至眨眼都做不到,身体彻底脱离她的控制。 胸腔中被挤压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奋力想要呼吸,却做不到。 耳中连呼啸的寒风声也离她远去,脑中一片嗡然。 瞪大的眼睛里盛着几乎要爆裂的恐惧。 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越来越剧烈,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无声张了嘴,呼吸还是没能恢复,那口气就哽在嗓子眼里,堵住了她的命脉,使她整个人如同木偶般被钉死在窗花前,闪躲不得。 忽然,窗花前探出来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掌,美艳如同话本里的白骨精。 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自窗花里透出。 宋清妩脑中嗡然。 坏了,她的承胤哥哥被艳鬼上身,来寻她索命了。 窗花里透出院内墙角的一支红梅,覆了雪,自有别样清艳风情。 她却莫名闻到了阵阵潋滟的莲花香气,混着寒冬腊月的雪,有种沁人心脾的冷感。 只见艳鬼顶着谢承胤的俊美皮囊,掀了掀红艳艳的薄唇:“啊,是小嫂嫂来了。” 宋清妩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一翻,眼看着就要被活活吓死。 谢云峥眼尾微挑,容姿绝艳,从墙上翻过去,提溜住她的衣领,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将她吊着的那口气给拍回胸膛里。 宋清妩可算缓过来,腿抖得像筛糠。 “嗯?”艳鬼凑近到她跟前,鼻尖几乎要凑到她鼻尖。 宋清妩吓得不敢呼吸,睁着眼睛傻愣愣地跟对方对视。 “小嫂嫂,你面前的这张脸很可怕么?怎的吓哭了?” 明明是她日日夜夜瞧着无比熟悉的一张脸,却莫名瞧得她后背发毛。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鼻尖冻得通红,嗫动嘴唇时能够隐约感觉到面颊上紧绷绷的,是泪痕划过的痕迹。 那约莫是哭了。 宋清妩还记着婆母的嘱托呢,颤颤巍巍将参汤递过去:“婆……婆婆……” “叫小叔,谁是你婆婆?”谢云峥眼尾轻挑,眼底溢出几分恶劣的促狭。 身后院子里传来哄笑声。 宋清妩绷不住又要哭了。 谢云峥终于大发慈悲,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母亲让你送来的?” 宋清妩僵直着脑袋点了点头。 谢云峥“啧”了声,眼底似有讥讽和厌恶,天色太黑,她瞧不清,也不敢盯着他黑洞洞的眼睛细看。 只听谢云峥又问:“毒药?” 她下意识点点头。 而后反应过来,又忙慌乱摇头,小脑瓜跟个拨浪鼓似的。 甩得满头珠翠碰撞作响。 谢云峥哼笑出声,扬声朝里喊:“扶泠,把人送回去。” “是!”里头有人清脆应声。 宋清妩尚未看清人,眼前一花,便见谢云峥人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机灵娇憨的小婢女,将她一路护送回了清竹苑。 回了房间。 宋清妩丢开灯笼,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4. 她害怕 * “母亲!呜呜呜呜呜呜呜……” 宋清妩抱着沈氏的衣角,手背挡在眼前,小嘴一张就开始嚎。 外头天还没大亮,雪落了一夜,冷得很。 沈氏听了一夜北风,本就没睡好,这会子才醒来,还没洗漱先被她嘹亮的嗓子嚎得脑仁抽抽的疼。 “闭嘴!”她怒瞪一眼。 宋清妩吓得小嘴一瘪,不敢嚎,脸跟苦瓜似的皱皱巴巴,无声地大哭着,眼泪滚了满脸。 沈氏大清早的,只觉晦气无比,恼火呵斥:“说话!大清早的哭什么?” 宋清妩吸了吸鼻子,眼瞅着房间里只有一个伺候她的张嬷嬷,小心翼翼凑近,压低声音:“母亲,儿媳不想去爬小叔……” 沈氏的脑仁儿又开始抽抽:“是兼祧!” 宋清妩哭成花猫脸:“儿媳不想去兼祧,小叔好可怕……昨晚上他杀人了,拔了丫鬟的舌头,那个嘴里都是血,像个黑漆漆的血洞……” 话没说完,她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沈氏捏了捏眉心,随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堵住她的嘴。 宋清妩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无措地咬住嘴里香软的糕点。 沈氏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身旁,压低声音:“你是他嫂子,他再怎么暴戾也不会对你如何,怕什么?” 宋清妩吸了吸鼻子,老实巴交:“我……我不敢,母亲,我能晚些……” “不能。”沈氏冷哼一声,撇开她的手腕:“他昨夜已经答应了,今晚会有人来接你。” 宋清妩只觉天都塌了,见沈氏还冷静自持地在描眉,一把扑了上去:“母亲,万一我惹怒他,被他杀了可怎么办呀……” 弯弯的一对柳叶眉硬是被突然横出来的一条线给连成一片。 沈氏头疼欲裂,若非是宋清妩腹中有遗腹子的消息已在灵堂那日被传播出去,她真想现在就掐死这个儿媳。 整个谢家近二十年都找不出这么个能给她添堵的人来。 “行了!”沈氏一拍桌子:“我保证,他绝对不会伤你性命,你在他那有任何事,我都给你担着!可以住嘴了么?” 宋清妩得了准信,见好就收,哭哭啼啼地收回手,乖巧又可怜:“谢谢母亲……” 沈氏让张嬷嬷将人给送了出去,抬眸瞧见镜子里自己连成一线的眉,低声咒骂一声,找帕子擦拭。 张嬷嬷进来,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整理妆容,想了下,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夫人,我瞧着少夫人胆小,心性简单,是个极好拿捏的。” “哼。”沈氏冷哼:“那又如何?到底是多张嘴,杀了倒干净。” 张嬷嬷闻言便也没再说什么。 沈氏又警觉地问:“昨夜停云小榭怎么回事?” 张嬷嬷:“说是喝醉了,在拿院里的丫鬟撒气玩,奴婢今早去瞧了,死透透的,被拔了舌头,活活烫死。” 沈氏反倒安心下来,目露几分厌恶:“果真是个怪胎,越大越没个人样。” 张嬷嬷叹了口气:“照大少爷比对自然是差远了的。” 沈氏抿了抿唇,眼底露出几分哀痛来。 承胤是她最得意的孩子。 那日灵堂,宋清妩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客人上门吊唁时晕过去,被人发觉是有了身孕,有流产先兆。 这分明是承胤在天上替谢家指路,不许谢云峥有机会承袭谢家爵位! 有宋清妩的肚子在,谢云峥在谢家即便翻了天去,也承不得谢家的爵位。 只是…… 她指派宋清妩去借种,本质上是与谢云峥抢夺爵位。 原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让谢云峥点头,没想到他会那样爽快应下。 这个天煞魔星…… 越大,心思越难琢磨。 沈氏脑中浮现出一双阴冷带笑的黑眸,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又暗暗在心底自我开解,无妨,他羽翼未丰,自小没读什么书,未被教化,即便一时得意,也接不住谢家这偌大的摊子。 待他闹出笑话、捅出篓子,她再将谢家接手回来。 再不济,再有小半月侯爷便要从边塞归家团聚,有他在,谢云峥自是翻不出天去。 * 停云小榭。 扶泠麻溜地在院子里打扫。 谢云峥住的院子不算大,院中布景极为雅致,移步易景乃是最基础的,更遑论各色珍奇花卉、娇贵花草。 他又爱洁,不许院子里见一粒沙子。 昨夜那样大的动静,可是折腾坏了他们这些下人。 院角主屋的四方雕花兰窗下映照着一片雪色屏风,屏风前放着张织金莲纹软榻,歪倚着个人,四肢修长,衣裳也不好好穿着,只盖了张雪白的狐皮毯子。 簌簌飞落的绒花鹅雪被雕花兰窗框出一片雅致的景,却愣是被软榻上那张容姿卓绝的脸衬成了背景。 懒洋洋的声音从兰窗里烟儿似的飘出来,低沉沙哑,藏着几分刚睡醒的倦怠:“如何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了兰窗角落的阴影里:“回主子,已将逼供的口证呈给宫里了,宫里头来了信儿,说这事儿结了,给您赏了东西,已经送进库房了。” “哼……”短促的哼笑声听不出喜怒,音色却极好听。 黑影停顿片刻,有点犹豫着开口:“主子……” 谢云峥听到动静,方懒洋洋地眯开条缝,狭长好看的眼型像是只栖息在深邃眉框骨下的凤鸾鸟:“嗯?” 黑影挠挠头:“今晚少夫人就要被送过来,咱们院……” “照常。” “……是。” 黑影退下。 谢云峥却没了困意,回想起昨夜险些被吓死的小嫂嫂,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半年前,谢承胤为了个山野女子与家族对抗,闹得满城风雨,还动用了谢家铁血丹书去求了一纸帝王赐婚。 婚后,谢承胤更是对其如珍如宝,爱重得好似眼珠子一般。 沈氏竟将人送到他榻上来向他求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面上露出几分兴味笑意,眼底阴鸷血色划过。 是在极度兴奋时才会有的神色。 眸中倒映着簌簌飘落的洁净鹅绒雪。 才扫出来的小径很快又被抹平,覆上薄薄雪霜。 今年的雪似乎来得比往年格外大。 瑞雪兆丰年,想来来年会有好收成。 宋清妩仰着脑袋,望着漫天大雪发呆。 身后是青黛喋喋不休的念叨:“少夫人,你明知夫人不喜吵闹,还故意一大早去扰她,她定然越发不喜您了……” 宋清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澄澈的眸底倒映着雪景,将她眼底晕染得一片灰蒙蒙,乍一眼瞧着倒像是蓄满了泪,怪可怜的。 “那还能去找谁呢?” 青黛被问住,谢府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竟找不出一个能帮她家少夫人的人来。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家少夫人就是太老实了。 如今大少爷过身,最有机会继承爵位的人便是二少爷。 府里的人势力得很,早巴巴地往停云小榭送礼去了。 这么一个月的功夫,连停云小榭的扫撒丫鬟扶泠都成了香饽饽。 她家少夫人但凡脑子开窍一点,不要那么老实,都该知晓要扒牢二少爷这个金饽饽。 她总感觉,夫人瞧着她家少夫人时,眼神总是怪怪的,叫人心里头不舒服。 天色渐暗。 停云小榭的软轿已顺着竹林小径悄然停在了清竹苑的后角门。 即便宋清妩再不愿,也只能老实巴交地在张嬷嬷的监督下去沐浴。 沐浴的水温热,张嬷嬷监督着青黛给她宽衣,下水、沐浴、熏香、擦香膏、换上柔软轻盈的寝衣。 宋清妩被摆弄得有些麻木,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小时候在家过年的场景。 村长爷爷从猪圈里挑出一头最肥美白嫩的公猪来,在大家伙的观摩下洗得白白净净,套上绳索,送往屠宰场。 年关又近了。 她也被打扮好,送上软轿。 抬轿的是四个穿着玄色衣裳的壮汉,面无表情,沉默寡言。 和前一晚宋清妩在停云小榭瞧见的一模一样。 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同一张脸,她只当他是承胤哥哥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承胤哥哥的唇没有那样红,眼神也不会那样黑洞洞的吓人,浑身也不会散发出那样明显的不友善。 宋清妩又开始想哭了。 她咬了咬唇,努力咽下口水。 轿子里全是她不喜欢的香,很是浓烈。 张嬷嬷逼着她涂的香膏。 说是催情助孕。 熏得她脸热热的。 “少夫人,停云小榭到了。”轿外传来青黛的声音。 轿子应声落地。 宋清妩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只觉半年前与谢承胤成婚时被抬进府都没这样紧张过。 轿夫掀开了轿帘,一股冷冽寒意铺面而来。 将她冻得浑身缩瑟。 她刚沐浴完,里头只穿了寝衣,外头披了件兔绒的红色披风,从头到尾将人罩住。 兔绒虽暖和,却也难以抵抗腊月的寒风。 青黛忙替她戴上兜帽,又将一个暖手炉塞到她怀里。 宋清妩看到停云小榭的大门,黑沉阴森的大门口只悬挂了两盏暖色灯笼,跟话本子里的鬼宅似的。 好似随时会有冤死的丫鬟化作厉鬼从角落里爬出来,扣住她的脚腕,留下几个血印子,再狰狞恐怖又撕心裂肺地朝她大喊:“替我伸冤呐,我死得好惨,我死得好惨!!” “少夫人?”青黛疑惑地探头进来。 宋清妩被吓得抖了抖,目光好一会才聚焦上,咽了咽口水:“你扶着我些……我我腿软。” 何止是腿。 她一想到昨夜的场景,浑身便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似的,根本支不起一丁点力气来。 青黛心生怜惜,双手去搀扶她,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兔绒披风,将她揽入怀里挡去风雪。 她家少夫人最近清减太多,好好的披风裹在她身上,衬得人半大点,鼻尖还被冻得通红。 宋清妩深呼吸一口气,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青黛身上,迈上停云小榭的台阶。 “吱呀”声响起。 又厚又钝的院门在她面前缓缓拉开。 5.同房 主仆俩互相搀扶着进了停云小榭。 院子里只有檐下点了几盏灯,不算明亮。 但积雪覆盖,银白色反射着灯盏微弱的光,并不算幽暗。 大门进去便是院子,是昨夜那惨死的小丫鬟被折磨的地方。 宋清妩几乎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青黛搀扶着往里去,根本不敢看院子。 软鞋踩在地上,不似她院中那般光滑。 约莫是雕刻了些许浮雕用以防滑的青砖,气派些的院子里都有这些。 绕过前院,穿过垂花门,后院的珍奇花卉一览无余。 宋清妩明显感觉到穿过垂花门后扑面而来的气息温暖了许多。 耳边还有潺潺水声。 她悄然眯开一条眼缝,被眼前的景象迷住。 她这是进了天宫不成? 还是什么神仙洞府? 后院里开凿了一处温泉池水,蒸腾着滚滚白雾,受温泉影响,院内的奇珍花卉争奇斗艳,长势极好。 简直不像是寒冬腊月能够瞧见的景象。 到处都白雾蒙蒙的一片,朦胧得好似天宫。 主仆俩都是第一次见这般奢华景象,被震慑得双双瞪大眼睛。 扶泠引着二人站在主屋前,恭敬道:“少夫人,您进去吧,主院平日不许旁人入内。” “主子还在书房忙,晚些便会过来。” 宋清妩有点害怕:“那青黛……” 扶泠眨了眨眼睛:“不可以哦,她进去会被杀掉的。” 青黛被请回到院子门口。 宋清妩又要被吓哭了,一路积蓄起来的零散两点勇气散了个精光。 她将沈氏的话反复在心头回味了好几遍,才勉强又生出点勇气,提着裙摆,颤颤巍巍踏上台阶,推开了主屋的门。 扑面而来的幽冷莲香极为好闻,她的头皮却开始阵阵发麻。 是昨晚闻到的那股味道。 某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她止不住地在心底默念“有怪莫怪百无禁忌太上老君八方显神护佑左右。” 身后的房门被关上。 屋子里灯光有些暗,她也不敢胡乱打量,只能低着头,盯着眼下的路。 室内铺的竟是实木地板,不知怎的,灯火下竟泛着些细碎的金点。 地板刷了漆,是黑洞洞的暗沉颜色。 她下意识往左边去。 从前住在谢承胤的碧云庭和现在的清竹苑,床榻都在屋子左侧。 宋清妩绕过珠帘往里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紫檀长案,被漆得明亮。 谢云峥正在长案前写着什么。 桌上的烛火光晕映照在侧,衬得他低头时眉眼格外清润温和,让她有片刻的晃神。 他约莫也是刚沐浴完,披散着长发,发尾有点湿,还在滴着水珠。 寝衣并不好好穿,只随意系了一处衣带,领口大敞着,隐约能够瞧见宽阔的胸膛和精瘦的肌肉。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宋清妩下意识捏紧了袖口,后背皮一瞬间绷紧,拉扯着她人都不由自主站直了些。 无声蔓延的尴尬压得人呼吸困难。 她觉得自己应该主动打招呼,“小……小叔。” 谢云峥哼笑出声,讳莫如深的黑眸里溢出几分促狭:“可用了晚膳?” 宋清妩忙点头。 其实没有。 傍晚开始便被张嬷嬷抓着沐浴准备,细细的香膏涂了近一个时辰,折腾好后便被抬到这儿来。 就算肚子饿,她也不要在这儿吃东西。 万一有尸体的血不小心淌进锅里。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能吃人血。 感受到谢云峥打量的目光,她的身体又绷直了点。 他的视线仿佛带着触手似的,落在她脸上,游移时留下痒痒的感觉。 被他注视过的地方都酥酥麻麻地痒起来。 格外难受。 只听他又开口:“你很急?” 宋清妩怔愣一瞬,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时,脸色噌地烧起来,把头摇成拨浪鼓。 谢云峥收回目光:“那便去床边等会吧。” 没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注视,她偷偷松了口气,小声回应:“好。” 她不知道他说的床边在哪儿,只能硬着头皮挪动脚在房间里打转。 顺着屏风往里走,绕过去却是另一个弄堂,瞧着桌椅摆设,约莫是待客见人的地方。 她又退回来,往房间右边去。 绕过右边的屏风进去,却是两排的衣柜,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约莫是西洋货。 她从前和谢承胤住一起时,他也给她送过一面西洋镜,比铜镜照得更清楚,只有巴掌大,据说花了三千多两银子。 贵得她当时又是心疼又是不安,坐立难安好几日。 面前这块镜子几乎快赶上一面墙了,镜面被嵌在一块巨大的和田玉浮雕屏风内,连落地的四角都是玉雕的神兽腿模样。 可见价值不菲。 这是房间里她唯一能够认得出的值钱物件,还是托了谢承胤的福。 她记得府上人说,从前谢云峥不受宠,在府上的日子很是拮据,有时身上穿的衣裳还不如府上的管事。 可她今日瞧了停云小榭的这些造景和寝房摆设,虽认不全,但比谢承胤的屋子要奢华太多太多了,怎么瞧着也不像是拮据的样子。 犹豫一瞬,宋清妩试探性往里走,绕过穿衣镜后,果然瞧见里头的床。 她大大松了口气,往里头走。 谢云峥的床比她想象中的要大上许多。 铺着织金软垫,坐上去仿佛坐在云朵里,舒服得很。 宋清妩紧张得有点发热,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旺,她抬手扇了扇风,摸摸滚烫的小脸。 室内安静极了,寝房另一端谢云峥还在忙碌,她坐在这端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 她有些渴,看到了五六步外的小茶榻上有茶水。 但她没胆子过去喝,只能小心翼翼脱下披风放在脚边。 软糯凌乱堆在脚边的兔绒披风与干净整洁却黑洞洞的房间有点格格不入,她想了下,又将披风捡起来,小心翼翼叠好,放在床头的兀子上。 呼。 青黛说了,把他当成承胤哥哥便是,反正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谢云峥是第一次,她却不是,所以她用不着紧张。 母亲也说了,一定会护着她的,还需要她的肚子生孩子呢,不会让她被谢云峥杀了。 如是这般想着,她渐渐定了心神。 床榻间清幽的莲花香气很是好闻。 宋清妩还是觉着有点热,又摸了摸脸。 滚烫着。 她扇了扇,不解热,也不解渴。 犹豫半晌,她终是忍不住鼓起勇气,悄然起身,轻轻悄悄地迈开步子,走到茶榻边,悄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茶水早已冷却,冰凉滞涩的茶水滑入喉咙,不算好喝,但格外解渴。 咽下去后口中还有股股莲香回甘。 不知是什么茶。 她又倒了两杯,牛饮下肚。 “冷茶可解不了情毒的热气。”身旁忽然响起低沉幽冷的声音。 她吓坏了,手里的杯子失手滑落。 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闯入视线,轻飘飘捞住茶杯,倒扣在茶台上。 宋清妩忙低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太渴了。” “嗤……”头顶响起轻嗤声:“小嫂嫂这样怕我,一会床上可怎么施展得开?” 宋清妩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时,臊得脑子都发懵了。 他在说什么呢? 他他他…… 承胤哥哥才不会这样说话。 他的弟弟实在太可怕了。 各种方面都很可怕! “嫂嫂。”他近前一步,“抬头看着我。” 宋清妩下意识后退一步,硬着头皮抬起头来。 因过于羞涩冒出来的水汽溢满眼底。 饱满莹润的唇肉被她咬得发白,松开后又迅速回温上极为艳丽的红色,还沾着丝丝水色。 她不是时下京昭城流行的那类病弱单薄又清丽雅致的美人。 她的皮囊太浓太盛,艳丽得像是春日 牡丹,好似轻易就能被榨出汩汩汁水。 他分明在笑,好似释放善意。 宋清妩却觉从头凉到尾。 被逼着和小叔借种,她知道大概要做什么,却总是轻飘飘被人推着走,有种恍然如梦的不真实之感。 直到此时此刻,被注视,被打量物件一样的视线打量着,她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婆母给她安排的着实是一桩艰难棘手的任务。 她得将自己全然打碎,丢弃掉那些骨血里的自尊和坚持。 谢承胤的眼睛和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交相叠加浮现在她面前。 疼得要命。 “啧……”他忽然皱眉,抬手覆住了她的眼睛。 羽睫垂落的瞬间,豆大的泪珠砸落在两人之间仅有方寸的地板上,砸出一朵乍现的小水花。 宋清妩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鼻音:“你捂我眼睛作甚?” 谢云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你们有求于我,怎的好似我成恶人了?宋清妩,你的眼睛好会诬陷人。” 宋清妩不吭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身上的气息源源不断朝她涌来。 陌生的气息,陌生的体温。 尽管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反倒无比用力地在提醒她,谢承胤的存在,以及她正在背叛他的事实。 耳边响起不耐的叹息。 宋清妩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被人打横抱起,放置到软榻上。 睁眼的瞬间,腰带被人扯落。 她吓一跳,僵直了身体:“你……” 谢云峥显然没了什么耐心:“速战速决吧。” 宋清妩咬着唇不吱声了。 她的腿肉忽然被人扣住。 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谢云峥已然覆在她身上,将她压得严严实实。 宋清妩沉默着,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尽管心下不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因着害羞漫上一层浅浅粉色。 曼妙玉体在朦胧灯火下生出粘稠又浓郁的美,轻易缠住人的视线,刺激心神为之震荡。 她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又臊又恼,还不敢发作。 她打心底里畏惧这位阴晴不定,气场强大的小叔。 实在无法反抗,她干脆闭了眼,心头不停默念,趴在她身上的人是承胤哥哥。 如是这般想得着迷,心口淌着血的大洞竟真没那么疼了。 她迷迷糊糊地悄然眯开眼缝去瞧身前高大的人影。 可不就是一样的脸么。 连她几乎都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区别。 他沉溺在她身上时的模样,低垂着狭长的眼绷紧了下颌线的模样,甚至于微微蹙眉却很是着迷时的模样,几乎都太过相似。 不……还是不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 再相似的面容,气息也全然不同。 承胤哥哥是那样温润宽容,像水一样的男人。 才不会像她身上的这个人这般凌厉,危险,冷刃轻易将人弄得遍体鳞伤。 气息也不一样,承胤哥哥身上是馥郁的乌木沉香,不是这样冷冽清幽的莲香。 麻醉不了自己,她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承胤哥哥。 好想你…… 她哭得好生可怜。 动静忽然戛然而止。 室内陷入沉寂。 她失焦的瞳孔渐渐聚了焦,与身上的人对视上,很是茫然。 谢云峥背对着烛火,高大伟岸的健硕身形投下阴影,轻易将她全然笼罩。 宋清妩无措地咽了咽口水,微微眯起眼睛,却瞧不清他隐藏在阴影里的容貌。 直到他忽然抬手,将额前垂落的细碎鬓发捋至脑后,露出凌厉且攻击性极强的眉眼。 陡然四目相对,宋清妩无措地眨了眨眼睛,眼底是被激出的水色,连带着濡湿睫毛。 只能温顺地等着,老实又可怜。 谢云峥忽然低笑出声,眉眼温柔得要命,缓缓俯身趴到她身上,另一只空着的手臂就这么覆上来,横陈在她胸口,下巴好整以暇地搁在手臂上。 “我刚刚怎的好似听到了兄长的名字?” 6.两幅面孔 他起身便要走。 宋清妩面露慌色,见他果真要起身,忙不迭伸手要去拽他。 扯了个空,只拽到他发间没松解的一条小辫儿。 “啧……”他拧了眉,居高临下俯身睨她。 宋清妩不想搞砸好不容易开了头的事情。 她小心松开他的辫子,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她今夜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过来,实在不想把事情办砸。 可他说走便走,丝毫不留恋。 宋清妩根本没得选,很快被送回了清竹苑。 回来的路上,她反倒松了口气,心头绷紧的弦也骤然松懈下来。 * 紫檀木的长案上反射着外头折入的阳光。 鹅雪过后总是明媚的大晴天。 却愈发冷得浸入骨髓里。 兰窗切割出规整的一片框景,没了簌落的飘雪,自有一番冬日暖阳下的新景致。 一截修长的手指扣住了长案上放着的薄如蝉翼的白玉面具。 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指尖泛着薄薄的肉色,指节修长,手背上有青筋爆起。 矜贵优雅与粗粝强劲浑然天成糅合在一起。 光是管中窥探,已能想象到大手的主人该是何等光风霁月的容姿。 白玉面具被揣入袖中。 扶泠不忘叮嘱:“主子,上值可得小心些,定远侯今日归京,怕是会在宫里撞见。” “多嘴。”低沉喑哑的声音自主屋传出,带着几分懒散的不耐。 一阵风拂过,将院中温泉池旁娇贵的花卉吹得瑟瑟发抖,飘落两片叶子,滑入池中,荡起圈圈涟漪。 待湖面平静,屋中人已没了影子。 旁边当值看门的扶叶探出个头来提醒她:“明知主子和他爹不对付,你多嘴这一句做什么?” 扶泠挠挠头:“就是不对付才想着让他们避开些嘛。” 扶叶嘴角微抽,欲言又止。 日头高升,为皇城的红墙琉璃瓦渡上明辉。 百官散朝,三三两两从四条正直官道离开。 还有不少人寒暄着,站在朝堂之外尚未离去。 不消片刻,殿内又出来一人,身着一袭白衣华服,雪羽簇拥,胸前压着一方银镶玉莲纹七宝流苏璎珞,长发垂落,头戴国师专属的翎羽天冠。 站在檐下,如同栖息的白羽神鸟,圣洁端庄,威严无双。 殿前寒暄的几个朝臣见状,不约而同簇拥上前:“国师大人,许久不见,难得见您今日也来上朝。” 国师面上覆着一方莹润轻巧的白玉面具,耳后坠着细长流苏宝石,若非露出的一截颈项修长白皙,喉结分明,怕是轻易辨不出他的雌雄。 国师微微颔首,径自踩着霜雪下台阶。 几个朝臣忙跟了上去,面露笑意:“国师这是往哪去?” 银白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金銮殿前的雪是每日都有宫人清扫的。 因着今日国师要上朝,宫人们皆知他爱踩雪的癖好,便特意留着。 银靴踩在雪地上,留下的鞋印都是干干净净的,映照出鞋底的繁复图腾。 圣洁无双。 “岳麓书院。”他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几个朝臣越发热切了:“如此我们便一道去吧。” “我儿昨日还说,在书院很是崇拜国师,若能有幸见您一面,他便是吃斋念佛也愿意。哈哈哈哈哈……小儿平日最喜食用荤腥。” “国师,最近我儿在书院被先生们表扬,还夸他文章做得好,不知您有空赏脸去瞧瞧否?” 远处,刚从塞北赶回来的镇北将军府公子裴三风尘仆仆地倚靠在宫殿栏杆前,“这神棍还挺忙。” 旁边小宫女闻言,忙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国师大人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人物,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可不是什么神棍。 历年国子监的学子除了高中状元拔得头筹者,其他人都是由国师大人亲自遴选,安排职务的。 能得国师亲选者,三年内必能入皇上的眼,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如此一来,明面上说是无实权,可实际上朝堂四品以下官员大基数的任裁,都在他一句话之间。 根基之厚、枝叶庞大,几乎无人可撼动。 即便他任人专制独断,却无一人能指摘他分毫。 皆因他用人公平。 国子监内,不论是六品小官的孩子还是一品丞相之子,有才能者就能得到他的举荐。 若是个世家草包,便是给他送礼捅破天,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甚至可能会踹一脚。 但小宫女也不敢得罪身旁的裴三,他是个武夫,不通文墨,行事全凭心意,若是惹恼了他,管你王工侯爵,娇弱女子还是高大男子,一律按在地上摩擦。 裴三又瞟她:“岳麓书院挪地方了?” 小宫女忙摇头:“从未变过,还在原来那处。” 她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裴三威严的背影,又低声解释:“许是国师大人绕路还有别的去处。” 裴三嘴角微抽,翻了个白眼。 那路痴,搁自家后院还能绕远路,能有什么别的去处? 他想不通,摆摆手跟了上去。 小宫女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裴三将军虽年少,但身量却高大,常年在战场上出入,周身威严气场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来,脾气又不太好,实在不算好相与的。 裴三不远不近地散漫跟在国师身后,眼见他绕了路经过养心殿才明白过来这人想做什么。 养心殿门口,定远侯谢必恰好从里头出来,身上也还穿着武将的盔甲尚未解下。 同他一样刚从边塞赶回京过年的。 这会约莫是去给皇上述职刚出来。 裴三往柱子后躲了躲,眼瞅着谢必恭敬给国师行礼跪拜。 他嘴角微抽,止不住翻白眼。 还寻思一年不见这人转性了呢。 竟是变本加厉,不顺路还得绕过来让他爹给他磕头。 倒反天罡的混账玩意儿。 他摇摇头,估摸着国师大人一时三刻忙不完,转头便出了宫,策马往定远侯府去。 谢云峥回到停云小榭时,已近晌午。 眉眼间藏着几分疲态。 反正每回他从岳麓书院回来都是这副被烦透了的姿态。 也不稀奇。 他身上穿着玄色锦衣,衣角有暗红色莲纹浮动,半竖起的马尾后有流苏点缀,精心编织的小辫子散落在长发间,辫尾处用漂亮的绞丝银纹小莲花别针扣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细心妆点过的。 进了屋,扶泠给他打了梅花露水净手。 尚未及询问,便瞧见了趴在他那方紫檀书案前撅着屁股写东西的人。 扶泠缩了缩脖子:“忘记同您说,裴三将军一个时辰前便在这儿等您了。” 谢云峥无声叹气,接过蜀绣软帕擦了手,“知道了,退下吧。” 他绕过影屏行至里间。 裴三正苦大仇深地埋头写折子,脚边尽是被写废了的草纸。 他 那张素日整洁干净的长案,此刻乱得不成样子,活像让人给洗劫了。 谢云峥走近,随手将兜里的白玉面具掏出来,丢在长案上。 裴三吓得险些炸毛,站直了身体:“你吓我一跳!” 谢云峥没骨头似的软倒旁边榻上,倚着兰窗去瞧温泉池边滴滴答答的落水。 今日是个艳阳天。 树冠上的积雪被晒得融化,滴滴答答地淌进池子里,水声清泠,煞是好听。 “谢云峥……你怎的如此没教养?爷冒风荡雨地赶回来,大活人杵这半天了,你怎么不理我?”裴三黑着脸瞪他。 谢云峥哼笑:“比不上裴三将军登堂入室,土匪一般的做派。” 说罢,他才转头睨了一眼裴三,上下打量,眉尾微扬:“裴三将军又长高了。” 裴三:“……” 他平生最痛恨有人说他长高了。 盖因幼年时长得快,又好动又能吃,不到十六便已近六尺。 这几年在军营摸爬滚打,又小小拔高一截,人群中格外突出,鹤立鸡群,小姑娘一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都不带搭理他的。 他早已习惯了谢云峥那张刀片子嘴,兀自气了一会才将折子拍到他面前:“替我瞧瞧这写得可行?” “你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指定能行。我写了数十道请兵折子都让皇上给驳回来了,真够恼人的。” 谢云峥只睨了一眼,摊开一只修长素白手掌:“笔。” 裴三见状,立马露出谄媚笑容,将笔递给他。 谢云峥随手在折子上圈了两个词,递给他:“换个顺序,重新誊上一遍便是。” 裴三狐疑凑近,盯着他圈出来的地方,是他的一句“北境戍守艰难,寡不敌众,臣屡战屡败,实不忍北境百姓受苦……” 被圈的便是“战”与”败”二字。 他没明白:“这俩字换了顺序就有用了?” 他的屡战屡败,和谢云峥的屡败屡战有什么区别么? 谢云峥矜贵惫懒地打了个哈欠,“你自己念念呢?” 裴三清了清嗓子,调换词序朗声念道:“北境戍守艰难,寡不敌众,臣屡败屡战,实不忍北境百姓受苦……” 啧,怎么忽然觉得有点励志? 他摆摆手:“得,这种耍心眼子的事儿果真还是你们文人擅长。” 谢云峥懒得理会他:“写完了就滚,我乏得很。” 裴三忽然凑近:“才弱冠出头,就不行了?” 谢云峥“啧”了声,不耐烦睁眼。 裴三忙退避三步,真打起来,他还真不一定能在对方手里讨到便宜。 但他很快又不死心凑近,咧嘴笑:“你都有空绕一大圈就为了让你老子在养心殿给你磕头跪拜,还能乏到哪去?” 谢云峥嗤笑:“不及你入城纵马,差点儿当街踩死你的亲叔伯。” 裴三摸摸鼻子,翻窗要走,又转头:“你这国师都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了,还窝在这谢府受那些人的鸟气呢?” 谢云峥没吱声。 裴三见状也明白了,翻窗就走,没停留。 谢云峥垂下眼睫敛去眼底晦涩。 大盛国的国师自开国以来便存在,一代传一代,皆以玉覆面。 不过都是皇帝的心腹傀儡,指哪儿打哪儿。 面具下是人是鬼,是男是女,还不都在皇帝的一道旨意之间? 风生水起也不过是些空中楼阁的假象罢了。 替皇帝办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倒是真的。 这事儿他能干,旁人自然也能干。 7.为她出头 谢府一早便热闹了起来。 皆因戍守边关的定远侯谢家真正的话事人谢必今日要归家。 最开心的莫过于沈氏,谢必回来,谢家主外一应事宜终于可以交归到谢必手里暂作回转,不必早早被谢云峥霸占。 她有了主心骨,心中憋闷的这些事也才有了能分担的人。 谢家上下忙里忙外,都在准备午间的接风洗尘宴。 连宋清妩这种在府上已经格格不入明显失势的少夫人都被请了出来。 谢府老夫人魏氏亲自带着长房与二房的人在门口迎接。 宋清妩就混在人群人,跟小辈们站在一起。 谢必从马车上下来,身边还跟着苏姨娘。 宋清妩对这位苏姨娘倒是有所耳闻。 听说是谢必常年在塞北,一次受伤时被农女苏氏所救,因此收用在身边。 和宋清妩与谢承胤的相识有些类似。 不过谢承胤比他爹争气,娶了她做正妻。 沈氏厌恶她,未必没有当年吃了苏氏暗亏的缘由。 但年岁渐长,近些年沈氏也渐渐接纳了苏姨娘,她头胎便生了双生子谢承胤与谢云峥,二胎又生了个女儿谢明华,儿女齐全,皆抢先于苏姨娘。 背后还有沈家的家世。 相较之下,苏姨娘一介农女,膝下只育有一女谢汀芷,长房行四,还被记在沈氏名下养大,与其生母并不亲厚。 苏姨娘除了能陪着谢必在塞北吃苦受罪之外,也没旁的能拿出手了。 而这一点,沈氏可不稀得争。 宋清妩与长房的嫡三小姐谢明华还有庶出四小姐谢汀芷站在一处。 原本她应该要代替谢承胤的位置,站在谢云峥身旁的。 但沈氏看她就烦,不许她上前,她便也只能与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挤在一处。 谢必下了马车,和母亲魏氏相拥,红着眼眶寒暄一番,而后又拉着正妻沈氏话了一番家常。 一大家子人乌泱泱地进了内宅,去了老夫人魏氏的万寿堂。 长辈寒暄结束后,才轮到小辈上前敬礼。 谢云峥掀开门帘入内行礼时,堂上众人一时都有些怔然,几乎要将人认错。 他穿了身素白华服,腰配玉坠,眉眼低垂,几乎就像是谢承胤活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魏氏和谢必都有些恍惚,听到他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是谁,眼底的恍惚瞬间被厌弃替代。 当年国师大人给他批的八字是克家克运,不利家宅和谢家官运。 谢云峥自小便没有在长辈面前露脸的资格。 即便是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候,他也只能在外头隔着门帘朗声行礼,磕个头便会被打发走。 但今年不一样。 他哥没了。 他成了长房唯一的嫡出男丁。 这才得了今日机会,可入内拜见亲长。 沈氏冷着脸呵斥:“没规矩的东西,来见长辈穿什么素白色?也不怕晦气冲撞着人!” 从前谢承胤也惯爱穿素白色,不仅无人指摘,还会被夸一句君子如玉,洁白无瑕。 但谢云峥到底不是谢承胤。 魏氏虽不喜,面上却不显,只对谢必夫妻俩冷声吩咐:“孩子大了该教的还是得教,免得外出行走冲撞了人,给谢家抹黑,闹出笑话来。” 虽没直白地数落谢云峥,但也无甚区别。 宋清妩听到数落,不敢抬头。 两人前一夜才那般亲密,虽未成事,到底暧昧了些,她有些心虚,抿着唇又把头垂得更低。 谢家治家极严,不喜外人以“武将之家”的刻板印象来看待谢家,因而对小辈们的教育格外严格。 谢家小辈,到了蒙学的年纪,除了要学武,还要被送到京中的“岳麓书院”去启蒙念书。 岳麓书院是官家专门为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小辈设立的书塾,不论男女嫡庶,到了年纪都要送去进学。 谢承胤在岳麓书院时便已极出名,天资聪慧,很得先生们的眼,今年更是高中解元,给谢家争足了脸面。 只是,谢家小辈人人都能去私塾念书,唯独谢云峥没有这个机会。 他自小被拘在自己的院子里,连个近亲教习的人都没有,只勉强学了点规矩,于众人眼里与文盲也无甚区别。 谢明华倚靠在母亲沈氏怀里,自小耳濡目染受母亲影响,也很不喜欢这个亲二哥。 她仰着头对沈氏天真问:“都说最近谢家诸多事都交给二哥哥打理了,日后二哥哥便是谢家的掌权人,他是不是在模仿大哥哥的穿衣打扮,好效仿大哥哥,想博个好名声?” 魏氏不语,只是面上越发冷淡。 沈氏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听到女儿这样说,她心中只觉畅快,面上却不咸不淡地呵斥:“华儿,不可对你哥哥出言不逊。” 庶出的二房老爷谢平见缝插针:“是啊,这云峥到底还年轻着呢,自小又没被正经教过什么东西,哪能拿得了谢家的权?还不如我……” 谢必冷哼出声打断:“我人还没死呢,什么时候轮到他做主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低眉顺眼的谢云峥,又扭头睨了一眼二房谢平。 “大哥说的是。”谢平悻悻地住了嘴,低下头去。 魏氏被孙女的话引起了伤心事,又想到她那优秀早慧又格外争气的长孙承胤,难免生出些哀痛,敛着眼皮红了眼眶。 谢必和沈氏对视一眼,默契地叉开话题,继续让小辈们上前敬礼。 宋清妩感觉到身边青黛悄悄推了推她,回过神来,跟着谢明华和谢汀芷她们一起给魏氏和谢必行礼。 三人对照之下,宋清妩明显学着前两人的模样行礼,不甚熟练,姿势也不流畅。 扎在堆里格外瞩目。 引得旁边二房的人看笑话。 沈氏面色微沉,到底忍着没发作。 魏氏面色稍霁,抬手让孙女们都起来,而后又难得对宋清妩道:“你还怀着身子,莫要累着。” 而后吩咐旁边丫鬟给她搬了个软凳来,温声询问:“听胤哥儿母亲说,你前些日怀上了,又险些小产?” 宋清妩察觉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顿时紧张起来:“孙媳……孙媳……” 当众撒谎的事,她从来也未曾做过,心头突突跳得厉害。 沈氏忙叉开话题:“母亲,她胆子小,一杆子下去也打不出两句话来,您有想知道的问我便是。” “她前些日伤心过度,胎象有些不稳,最近儿媳让她搬到清静处安心养胎了,没让出门。” 魏氏闻言有些担忧,抬手让身边的嬷嬷去库房取了三两血燕来赏给她,又叮嘱道:“这已是胤哥儿唯一的骨血,千万好生照料,莫出差错。” 沈氏点头:“谢母亲赏,儿媳也是这样想的,日日上心看顾呢,您放心。” 而后又将话题叉开到谢明华身上。 谢必眉心微蹙,目光在宋清妩和沈氏身上回转,没再多言。 宋清妩低头听着沈氏替她回话,心头属实松了口气。 接风洗尘宴,宋清妩难得看到这样多的好菜,肚子饿得咕咕叫。 因着是家宴,男女并未分席。 长辈们坐一桌,他们这些小辈挤在一桌。 不知有意无意,谢云峥竟被挤到她身旁落座。 宋清妩吓得僵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筷子,不敢往旁边瞟分毫。 很快,她的注意力被端上桌的山珍海味吸引,腹中高唱起空城计。 早间青黛替她去领饭菜,竟被驳回。 说是府上饭菜都是定时定量供应的,来得晚便没了。 青黛无法,只能空着手回来。 宋清妩早间醒来饿肚子到现在,都还没用上饭,中午若是再没得吃,她便只能动用谢承胤给她的钱去向大厨房买了。 虽然明面上是说她怀着谢承胤的遗腹子,但沈氏将她迁到清竹苑,府里下人议论纷纷,都说是沈氏厌弃她,怪她克死了儿子。 只待她产下孩子,便会把她赶出府去。 今早厨房这么一遭,沈氏明显是默许的,下人们惯会看脸色,日后他们对宋清妩只会更懈怠。 宋清妩是个老实的好性儿,也不敢说什么。 约莫是要等她腹中再有动静,待遇才能好起来。 想到这儿,她垮了小脸。 怀孕哪里是她说怀就能怀上的? 昨夜谢云峥都没碰她。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宋清妩腾地涨红了脸,忙低下头去。 更是不敢看旁边坐着的谢云峥。 婢女们接连上了菜。 待旁边那桌长辈们都动筷后,宋清妩便迫不及待地开动。 她真是饿坏了,面前放着一碟子小青菜,很快被她扫空。 婢女们上菜也是看人脸色,好菜都往谢明华和二房的少爷谢成宵几人面前放。 她和谢云峥面前都是寡淡的素菜。 宋清妩眼看着谢明华面前放着的龙井虾仁、雪霞羹、蜜汁炙羊以及松脂烤鸭,馋得眼睛都直了,只能埋头吃着面前的小葱拌豆腐填饱肚子。 看到旁边的谢云峥长手一伸,轻易夹到对面的雪鱼羹和片成片的蜜汁羊肉,心下艳羡不已。 谢明华瞧见她埋头吃饭那样,顿觉倒胃口,扯了扯旁边的谢汀芷小声道:“你瞧她那样,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真是丢人。” 谢汀芷往宋清妩这边瞧了一眼,也忍不住嫌弃起来:“毕竟是山野村妇,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三姐姐忍着些吧,毕竟她是咱们嫂嫂……” 谢明华撇撇嘴:“若非今日家宴,我才不想与她坐一桌呢,没得打落咱们身份。” 二人说话刻意压低,避着隔壁桌的长辈,却未曾避着宋清妩。 她听得分明 ,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早已习惯了,不差这一句。 她吃得也不算狼狈,也是一口饭一口菜的,只是不如那些世家小姐那般,筷子上的米粒儿数着吃。 承胤哥哥说她不用改,就这样很好,自有天然娇憨,瞧着令人食欲倍增,便也没派人教她礼仪规矩。 总归他活着时,她总是待在院子里,极少出门,用不着应承谢家这些规矩。 她埋头吃着,碗中忽然落下一片羊肉。 是旁边的谢云峥夹给她的。 宋清妩吓一跳,被呛得直咳嗽。 却见谢云峥已经用完膳起身告退。 给她夹肉用的也是公筷。 但她自觉心里有鬼,那片碗里的肉怎么也没敢吃,埋头扒完饭便也带着青黛匆匆要走。 沈氏将她留住,拉到无人处低声警告:“白日里与云峥离远些!你个蠢货,与他坐在一处,还让他给你夹菜,生怕旁人都瞧不出你们那点事么?” 宋清妩心中冤枉,百口莫辩,只得点头应下。 宴席散去,小辈们被拘着不自在,也很快告退。 宋清妩刚出万寿堂,穿过后花园,肩膀冷不丁被石子打了下。 她摸摸被打到的地方,不解地转头。 却见是谢明华,手里拿着缠了金线的弹弓,正对着她瞄准。 青黛脸色骤变,忙挡在她面前跪下:“三小姐!可使不得!万一打中人眼睛,可不是玩的!” 谢汀芷也有些不赞同,小心翼翼扯了扯谢明华的袖子:“三姐姐,她毕竟腹中有孕,若是让祖母知道了定然会骂咱们,还是别了……” 谢明华轻哼一声,扬着下巴格外骄纵:“我雪地打鸟呢,谁敢管我?” 她又是一弹弓,石子打中了宋清妩的手臂。 她“哎呦”一声,捂着手臂藏到身后:“三妹……” 冬衣这样厚实都被打疼,可见谢明华是用了力道的。 谢明华满眼厌恶:“谁是你三妹?我呸!乡野村妇也敢蹬鼻子上脸跟本小姐称兄道妹的,你配么?” 宋清妩口中苦涩。 从前谢明华便不喜欢她,瞧不起她的出身,也怨她让光风霁月的谢承胤沦为满京笑柄,没少找过她的麻烦。 只是一直有谢承胤从中周旋,她也没吃什么亏。 如今…… 宋清妩犹豫着不知怎么办好,却见谢云峥朝这边走来。 她面色一怔,回想起出来之前沈氏在耳边的警告,忙避嫌似的别开脸,满脸都是不想与他有交集的模样。 谢云峥脚步微顿,又继续前行,径直从她面前经过,一副全然漠视的模样。 越发助长了谢明华的威风。 宋清妩咬着唇低下头,转身也要走,谢明华又用弹弓打她,这下打中的是后颈裸露的肌肤。 “啊……”饶是她再能忍疼,也经不住痛呼出声,忙捂住后颈。 谢明华噗嗤一声大笑起来:“看来我这准头还可以嘛!” 她得意极了,又拉动弓去射,这次瞄准了宋清妩的后脑勺。 青黛脸色微变,连忙拉着她躲闪。 谢明华的弹弓打了个空,反倒朝着谢云峥打去。 砸到了他的披风。 不痛不痒。 谢明华眼底露出几分慌乱,而后又高扬起下巴。 爹爹回府了,她才不怕这个孤僻的二哥哥! 谢云峥却忽然顿住脚步,转头,步步朝着她去。 谢明华脸色微变,被他阴鸷骇人的眼神和周身威严气势吓住,不由后退一步:“二哥哥……” 谢云峥一把夺过她的弹弓,面无表情捡起石子,上槽,对准了她的身体。 “啪”的一声,狠狠打在她身上。 谢明华疼得惨叫出声,忙捂住脖子。 被打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她眼底立时溢出泪花,尖叫起来:“二哥哥你做什么?!” 谢云峥嗤笑出声,不仅不应答,还随手抓了一把石子,对着谢明华接连打去。 他手劲可不小,打得谢明华抱头鼠窜,好不狼狈。 谢汀芷吓坏了,平日里她便不敢去招惹这个性情怪戾阴晴不定的二哥,今日撞上越发被打得措手不及。 见谢明华连最在乎的脸都被打红了,才忙不迭扑过去护住她。 两人挨了好一顿教训,双双抱着头哭着跑了,姿态狼狈又难看。 边跑边扬言说要去告诉爹爹,让爹爹罚他。 谢云峥冷淡地随手将弹弓丢进旁边的池水中,转身便走。 宋清妩嗫喏开口,声若蚊吟:“多谢……” “与你何干?自作多情。”他不耐地冷着脸打断她的话。 宋清妩闻言愣住,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在为自己出头后,臊得面上火辣辣,老实巴交无地自容。 只能任由谢云峥从她面前大步离开,卷过一阵清幽莲香。 8.和离再嫁 瑞玉轩内,中年夫妻俩初相聚,恰如老树开黄花。 谢必身旁虽说有个低眉顺眼的苏姨娘,可久处到底生腻。 且塞北苦寒,风霜严利,养不出娇花。 苏姨娘随行照顾他饮食起居,常宿军营,虽比他小了整整十岁,模样瞧着却与他一般无二。 反倒是在京中花团锦簇保养得宜的沈氏,与他相差不过三岁,瞧着也才三十出头,且端庄秀美,婉约柔情,与塞北边村农妇自然不同。 清粥小菜吃多了到底寡淡,回来碰着甘美荤腥大肉,焉能不火气? 青天白日的方从万寿堂回来,谢必已经忍不住,一进院子便将沈氏打横抱起,大步跨入房内。 引得旁边丫鬟们齐齐涨红了脸低下头,默契地给关上房门。 门内隐隐能够听到沈氏压低的嗔怪以及谢必的调笑。 半个时辰后,房内叫了水。 两人都梳洗完,又互相依靠着倚在榻上午憩。 沈氏嗔怪地瞪他:“承胤才过身多久?我心头难受,你还这样老不正经,不知我心头憋着多少苦。” 谢必酒足饭饱正是放松时,当初长子亡故他是知晓的,拿到信时也是涕泪纵流,很是痛苦颓败了一阵。 可他到底是个男人,痛一阵也就过去了,焉能如妇人一般,久久沉溺,哀哀凄凄? 不过他还是露出哀痛之色,叹了口气将妻子揽入怀中:“我难道不伤怀?日子到底还得过下去。” 他顿了顿,反倒问:“你与胤哥儿媳妇怎么回事?方才在母亲面前,我瞧着你二人似有不对。” 沈氏自是了解丈夫,他虽是个武将,却心细如尘,洞察力敏锐。 她也正想将此事与他说,便细细坦白出来。 谢必听了,皱起眉头:“借种生子?这……” 沈氏点头,怕丈夫恼怒,当即解释:“你久戍边关,常年不在家,这谢家总要有个对外的话事人。” “我生了三个孩子,身子大不如前,病恹恹的,管家都已力不从心,又是个妇道人家,外出行走总有不便宜之处。母亲年岁也大了,精力大不如前。” “再者……今日老二你也瞧见了,对谢家话事权虎视眈眈。” “谢家的话事权,不能落到二房手里,也不能落到云峥手里,除了借子,还能怎么办?” 谢必细细沉思片刻,又叹了口气:“也罢,云峥的种好歹也是咱们长房血脉。” 只是他心中到底有些不放心次子。 虽这些年致力于把次子养废,可每每见了人,总觉得心头怪异。 他阅人无数,次子平日虽不显山不露水,但偶尔打眼瞧去,总觉并不那样简单,但又找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这些年他们偏心长子,苛待次子,想来他心底也是积了怨气的。 沈氏见他没有旁的异议,心头总算安定了许多。 推着媳妇去兼祧借种,本就不是能见光的事,她一人挑着这梁子到底压得喘不上气。 如今过了丈夫的面,这担子也算是卸下了。 “爹爹!娘!你们要替女儿主持公道啊!二哥哥打我们……”外头传来鬼哭狼嚎。 谢必夫妻二人听到动静,忙坐起身来。 谢明华已经闯了进来,瞧见屋内床帐拉下,里头人影绰绰,她愣住,片刻后又尴尬地红了脸,转头出去。 谢必喊了人进来伺候更衣。 两人梳洗整齐,双双坐到堂前,谢明华和谢汀芷二人才被引入内。 迎头便是谢必劈头盖脸的呵斥:“都多大了?还如此冒冒失失,全然没点京昭贵女的端庄气度,成何体统?” 谢明华顶着满头包,边哭边听训。 倒是沈氏,瞧见她脖子上几处淤青,面色微变,忙将女儿拉起来:“这是怎么了?怎么伤的?” 谢明华委屈地大哭起来,扑到沈氏怀里:“二哥哥打的!我在后花园雪地里用弹弓打鸟,不过不小心擦到他的披风,他便生气地夺过我的弓,按着我打了。” “若非四妹妹护着我,怕是我脸都要花了。” 她只字未提宋清妩,一是怕自己为难孕妇,被爹娘责罚,二是她打心底里便觉得谢云峥打她是因为小心眼脾气差,绝不可能是为了给宋清妩出头。 沈氏闻言,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你去惹那个煞星作甚?我教你多少次了?见了他离得远远的,切莫沾身!” “他那一身晦气,若是不小心沾染半分,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明华从小没少听这些教训,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我知道的呀,也是不小心嘛,后花园都是雪,二哥哥又穿了一身素白色,我都没瞧见他站在那……” 沈氏心疼地让身边张嬷嬷去喊府医来,而后又扭头去瞪谢必:“你不在家,没人制着这天煞星,纵得他这两年越发性情暴戾无常,下手没轻没重了,前几日约莫被一个丫鬟冲撞了,竟直接在院中打杀了,真是……” 她有时一想到这样残暴又古怪阴郁的人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都会吓得后背汗毛竖起。 可见当年国师判的八字精准无误。 谢必闻言倒是松了眉头:“哦?他性子如此睚眦必报么?” 若是如此,倒不成什么大器。 小性,爱同姑娘家计较,想来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反倒让他放心不少。 沈氏不知他心中计较,头疼道:“何止如此?简直人厌鬼弃,从前他还怕你些,这两年越发大了,不服管,也不许人近他院子。” 想到什么似的,她又生气道:“好几次咱们华儿想要他那停云小榭,便是瞧中了他院里那方活水温泉,他也一概不理会,不知哪里学来的小家子气!” “华儿身子骨娇气,冬日畏寒,养在停云小榭里正好。他一个男人,要那温泉小榭作甚?不过故意赌气霸着,心中气咱们偏心偏待罢了。” 沈氏面上的厌烦与冷待几乎溢于言表。 谢必懒得管这些内宅小事,摆摆手:“随他去便是。不过一处院子,咱们华儿日后是要高嫁的,要什么好东西没有?” 谢明华听到提起自己的婚事,羞红了脸,越发深埋入沈氏怀里。 沈氏皱眉:“那今儿就这么算了?你在家他都敢打妹妹,过完年你回了塞北,他不得反了天去?” 谢必摆摆手:“行了,我回头说说他便是。” 沈氏见状,有些恼火地瞪着他。 说是回头说说,便是遥遥无期。 都知道谢云峥克家克运,谢必很是宝贝自己的军职与定远侯府的爵位,半分也不肯去谢云峥面前露面。 能主动去寻人才有鬼了。 谢必想到什么似的,又坐起身:“此事到底不妥。” 沈氏愣住:“什么不妥?” 谢必皱眉:“兼祧,若被人知晓咱们家如此偷摸行事, 反倒落了下乘。” “从前祖上落魄时,也不是没有过兄嫂弟承之事,虽不光彩,可过了明面便是合乎礼法。” “若此事未被人翻挑出来,待她生下孩子,再记回老大名下,若此事被人翻挑出来,只推说老二名声不好,八字煞气重,娶不着妻子,便继承了寡嫂为妻,有族亲作证,两面好推说。” 沈氏闻言,也觉有理,遂点头应下。 * 当晚,族老便被秘密请到府上。 一同被请来的,还有宋清妩和谢云峥。 沈氏和谢必主持大局。 宋清妩被这忽然的大阵仗吓住:“母亲,这是……” 沈氏道:“你夫亡故,头七已过,为续香火,将你过继到云峥名下,作他的正妻,你可愿意?” 宋清妩懵了:“什么?” 她什么时候说了要做谢云峥的妻子? 沈氏又道:“正好他二十有三,因着八字凶煞,克死好几任未婚妻,未免再造杀孽,便将你过继给他做妻子,但你们所生的孩子,全都要记名到已亡故的承胤名下。” 宋清妩才反应过来,还是兼祧,只是过了族老宗亲明面上,以防日后惹人诟病。 但她从未想过这样做。 可公婆和魏氏都在,她反对与否,似乎也并没什么用。 谢云峥冷眼夹笑地睨着这些人,瞧不出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族老摊开纸,念了一段公文。 弯弯绕绕,文绉绉的,宋清妩没太听懂。 沈氏给了她一张契书:“这是和离书,我替我儿承胤,与你和离,还你自由身。” 宋清妩颤颤巍巍地接过契书,小脸瞬间煞白一片。 和离,她如今连承胤哥哥的妻子都不是了吗? 接下这封和离书,即便此刻承胤哥哥死而复活,她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宋清妩脑中一片空白。 沈氏不耐烦地将和离书塞到她手里。 而后,又由族老做主,念了婚词。 大致是说,她与谢云峥在长辈的见证下拜了天地,今日起便是结发夫妻了。 勒令二人早生贵子,为谢承胤延续香火。 多可笑的话。 为谢承胤延续香火。 她都已经和离了,哪儿来的资格替谢承胤延续香火? 这些世家大族,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冠冕堂皇。 宋清妩被牵着走了仪式,谢云峥兴致缺缺,不辨喜怒,惫懒地由着众人安排。 两人在三位长辈的见证下拜了天地,周全了礼数。 族谱上做了更改,她的名字被记到他的名字旁边,成了他的正妻,如此两人便算是真正的夫妻。 沈氏又叮嘱道:“此事秘密,只有在场咱们五人知晓,对外你还是承胤的寡妻,知道么?” 宋清妩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后,宋清妩跟着谢云峥回了停云小榭。 谢云峥忽然开口:“宋清妩,如今你已是我过了长辈明面的妻子,可还要与我避嫌??” 宋清妩闻言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裹挟着凉意的黑眸,知道他是说今日后花园里他向她走来,她后退避让之事。 她被他瞧得不自在,又低下头去,“小叔莫要取笑,母亲说了,外人面前不可以暴露你我已成夫妻之事。” 谢云峥嗤笑:“谁是你小叔?” 9.教她反击 宋清妩低垂着眼睫,很是不自在。 她心中的夫君只有谢承胤一人。 与谢云峥成婚,成为他的妻子不过都是权宜之计。 谢云峥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也没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还有点事要处理”,便又转身出去。 宋清妩暗暗松了口气,乖巧老实地坐着。 一口气还没喘匀,却忽然听到主屋后头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吓得她险些从床上跌落。 外头有人压低声音:“要死嘛!你先把他舌头拔了呀!” “哎呦,忘了忘了!” 宋清妩脸色煞白,僵着脑袋不敢动,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窗外瞟。 靠床这边的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影摇曳斑驳洒落在窗户纸上,本是极为雅致的画面。 却因窗户纸上映照出的两个人影而多出几分诡异和惊悚。 从影子上勉强能够辨认两人中间押着个正在挣扎的人。 那人被迫张开大嘴,一条长长的东西被拔了出来。 宋清妩眼睛越瞪越大,又见他们拿了剪刀,将中间那人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剪下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窗边隐隐约约的“咔嚓”声响起。 那人身形颤抖哆嗦,手指头和嘴巴里似有什么东西滴滴答答淌下。 而后一挺拔清俊的人影出现在三人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如何?” 一人答:“主子,是条犟驴。” 熟悉的哼笑声响起:“拖去花房里浇花吧。” “是!” 寒冬腊月的天,宋清妩的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白日里与谢云峥多接触了一点,她险些忘了他还是个性情残暴喜怒无常合府避之不及的鬼修罗。 谢云峥没立刻回来,又带着几个人去了旁边偏厅。 一直有隐约的人声传来,听不清一句,却能大概感知到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她紧绷着身子,不敢妄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莫要惹恼了他,一会完事儿了赶紧走。 可左等右等却不见人来。 她困得厉害,硬是强撑着到戌时,实在架不住,就那般笔挺挺坐在床上睡着。 坐姿端正,鞋也端正,手也很端正。 一眼过去便是胆小谨慎的老实人模样。 谢云峥处理完皇帝给他派的脏活,沐浴更衣完回到卧室已然是半夜。 看到床上笔挺坐着个人,才想起来晚上还有活没干。 啧。 他走过去将人拍醒:“嫂……夫人。” “唔……”宋清妩迷迷糊糊睁开一双泛红的眼,打了个哈欠,眼底溢满水汽。 待看清身旁的人时,她浑身抖了个激灵,瞬间清醒:“小叔。” 她以为他要做什么,苍白着脸色攥紧了衣袖。 他察觉她的戒备,嗤笑出声,“怕什么?我又不会强迫你。” 宋清妩涨红了脸:“那……那你今晚接我来……是是……” 她涩着嗓音,磕磕绊绊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云峥忽然揽住她,带着人滚入床榻内,将被子扯到她身上。 两人就这么齐头并肩躺下。 “好歹是你我二人新婚第一晚,自当该睡在一处的。” “还有,你该改口了,唤我夫君,或者名字。” 宋清妩咬着唇沉默不语。 他适应得倒快。 她绷着身子躺在他怀里,久久不敢放松。 确定他确实没有要强迫她的意思后,她才敢悄然放松些,绷紧的后背稍松弛,衣裳里头已然渗出细密的汗。 他人还怪好的。 不似府上众人说的那般鬼煞神。 旁边谢云峥忽而又支起半边身子,修长的手指抵着鬓边:“我倒十分好奇,夫人如此窝囊的性子,到底如何迷得我大哥神魂颠倒,非你不可。” 他眼底切切实实露出些疑惑来,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意味十足。 宋清妩很认真想了下,老实巴交:“或许……是是我生得好看吧。” 她娘说,她是乡里十八村生得最漂亮的小娘子,白白净净,杏眼粉腮,两颊丰盈,是很有福气的好脸蛋。 谢云峥竟未反驳,只又转了话头:“今日谢明华欺负你,为何不还手?” 宋清妩不明所以:“为何要还手?” “忍一忍就过去了呀。” 谢云峥眼尾挑高,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想分辨她到底是在他面前装得楚楚可怜又娇憨老实,还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蠢蛋。 嗯,是个傻的。 他嗤笑:“你娘没教你,挨了打要还手,下雨了得会往家里跑?” 宋清妩难得见他这样心平气和与她说话,便也很是认真地回答:“没有。” “我在家行二,娘教我最多的就是忍,忍一忍就过去了,不要多生事。” 见谢云峥似乎并不赞同也不理解她说的话,她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明白,我们穷苦人家都是这样的,家里的老大是第一个孩子,爹娘喜欢的很,老幺年纪最小,也喜欢。只有中间的老二,不上不下的,只能多忍忍啦……” 谢云峥久久不语。 宋清妩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回应,都有些困了。 忽然又听他声音响起,音色低沉悦耳,如冷玉相撞:“谢明华刁蛮任性,你越忍,她只会越发蹬鼻子上脸。” 宋清妩有点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有点无奈:“她是侯府的小姐呀,我又不是,承胤哥哥不在,我又能如何呢……” 谢云峥声音极浅:“若我教你一法子,你敢反击么?” 宋清妩心说,自然是不敢的。 反击了今日,难保还有明日。 谢明华是她小姑子,又是定远侯府的嫡三小姐,她开罪不起。 但她太困了,只胡乱顺着他问:“什么法子……” * 接连几日,停云小榭的软轿未再踏足清竹苑,宋清妩也难得落了几日清静。 不曾想,却在歇息的第三日便被沈氏召见,劈头盖脸一顿骂,询问她不去停云小榭的缘由。 宋清妩没想到婆母会知道,约莫是在暗中日日派人盯着她。 她红了脸,只好低头坦白实情。 沈氏不耐烦打听次子的房中事,只催促她今晚定要前往。 宋清妩心下一万个不愿意,也还是不得不乖巧点头应下。 刚从瑞玉轩出来,拐进花园,迎面便撞见谢明华带着几个丫鬟过来。 她心中暗道不好,转身便要走。 面上惊慌退缩的模样,反倒招了谢明华的兴致,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一把将她扯住:“宋清妩,你跑什么?” 宋清妩吓一跳,老实被拽住:“没……没跑的。” 谢明华最讨厌她这副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模样,小家子气得很。 她心生恶意,扣住宋清妩的手腕,眸中厉色乍现:“没有?本小姐瞧得分明,你瞧我如同诡魅魍魉,避之不及,拿我当恶鬼了!”< /p>宋清妩很想抬手挣脱,可身后不远处便是沈氏的院子,她实在不敢。 谢明华一把将她扣住,任性又高高在上地盯着她:“你说你这双眼睛,要是挖出来挂在树上,它还会滴溜溜地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盯着我看吗?” 宋清妩吓坏了,忙别开视线不敢再看她。 谢明华阴着脸凑近,冰凉的指腹点了点她的眼皮:“你就是用这样一双装模作样的眼睛勾了我大哥哥的魂,害他沦为满京笑柄的是吧?” 宋清妩下意识闭了眼睛,明显察觉到了谢明华眼底的狠意。 对方是真动了挖她眼睛的心思。 她吓得心如擂鼓,被步步逼到绝境,死死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胡乱窜出来些话,如救命稻草般浮现眼前。 宋清妩不及细想,下意识跟着脑海里那道低沉慵懒的声音,将话复述出来:“你再敢动我,我便雇人将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散播到市井上去,让满京人都知道你是个苛责亲嫂的恶女!” 她几乎是将话吼出来的,说完便忍不住后悔了。 谢云峥是府上嫡二少爷,自然敢与谢明华起冲突,他拿着弹弓将谢明华打得满头包,也不见有人来问责他。 可她怎么能一样呢? 宋清妩兀自后悔,还不待补救,却见谢明华脸色微变,猛地撒开她,尖声叫嚷起来:“你敢!” 宋清妩尚处于惊吓中,脑子有点混乱:“我……我……” 谢明华却狠狠跺脚,阴沉警告:“我告诉你,你敢坏我名声,我爹娘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蠢妇!” 说罢,带着小丫鬟气势汹汹转身便走。 好半晌,宋清妩盯着满园的积雪,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珠子竟真保住了? 她惊喜万分,扭头望向谢明华消失的方向。 庆幸之余,回到清竹苑她又有点后怕。 方才她那样吓唬谢明华,万一对方伺机报复她可怎么好? 宋清妩将花园里的事告诉青黛,心慌意乱地求助。 青黛听了却很是赞许:“少夫人做得真好!也是该吓吓三小姐才是,您正经算是她的嫂子呢,哪有小姑子如此为难嫂子的?” “说出去臊不死她!” 宋清妩苦了脸:“青黛,我说与你,是要你帮忙出出主意怎么回圜才好,你怎的反倒给我助势?” 青黛笑了起来:“少夫人,没事的,您一没打她二没骂她,不过虚唬她几句,便是长辈们计较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安心吧!” 宋清妩自然也知不是大事,可她自小到大,从未与人这样红过脸,起过争执,都只有她挨打忍耐的份。 实在被欺负狠了,便跟娘说一声,让娘去训斥他们几句,自己实在从未这样逞凶过。 更遑论厉声吓唬的还是自己的小姑子,堂堂定远侯府的三小姐。 她脑中反复回想起方才在花园里对谢明华大声嚷嚷的模样,兀自悔得肠子都轻了,脑中补足了一千种被家公婆母训斥惩戒的模样,吓得小脸惨白。 如此这般惶惶不安,待到天黑,竟无人来问责。 她惴惴不安的一颗心才勉强落回到肚子里,青黛又替她去打听了,谢明华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同丫鬟们打鸟玩,并未见有多生气,她才彻底安心下来。 松了口气之余,心中又不免生出另一番异样。 这还是她平生第一次挨欺负了敢还手。 对象还是那样名门高贵的婆家小姑子。 谢云峥教她的法子果然有用! 10.背德感 暮色四合。 停云小榭已有数日没送来软轿。 张嬷嬷又提了一盅鸡汤来,只让她送去停云小榭。 宋清妩明白,这是婆母在催促她赶紧去办事。 她心中纵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拎着鸡汤出门。 心中却忍不住嘀咕,她瞧着婆母也还挺年轻,干嘛不自己再生一个呢? 在竹林小径里磨磨蹭蹭,远处停云小榭院中灯火亮起。 约莫是谢云峥回来了。 她鼓了鼓小脸,难过地吸了吸鼻子,虔诚双手合十,小声默念:“承胤哥哥,你莫要怪我,这都是婆母逼我的,她都替你和离了,我如今成了旁人的妻子,这一切也并非我本意。” 还有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 婆母逼迫是一方面,家中父母逼迫她又是另一方面。 她自是不想帮衬家里,可被送回府时,父母对府上粗使婆子们点头哈腰的模样又涌入脑海。 其实自小她对爹娘都藏着些怨气,怪他们偏心至极。 自小总是这样,好事想不着她,干活跑腿都有她的份,被大姐或者小弟欺负了,也总是叫她忍忍忍。 连送她回谢家,也是为了让她谋富贵,接济家里,供养弟弟念书。 但新年的新衣总有她一份,吃也不差她这一口,过年的红烧肉她总能跟大姐和弟弟一样,每人分到一口。 他们对她算不上多好,但也没有太差,偶尔给一点温情甜头。 刚好够吊着她,心中对他们积怨,又不足以让她狠心与家里一刀两断。 行至停云小榭门口,宋清妩的小脸已被风雪吹得红扑扑,鼻尖通红,可怜巴巴。 寒风在她身上打了个旋,送来阵阵鸡汤的香气。 宋清妩动了动通红的鼻尖,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 晚间又没领到什么油水,大厨房只给她送了小葱拌豆腐,还有一碟子豆腐皮儿,饭也只有一小碗,还是冷的,她都没吃饱。 宋清妩幽幽叹了口气,知道是婆母刻意放任的,逼着她必须要去接近谢云峥。 不过…… 鸡汤可真香。 左右四下无人,宋清妩偷偷端出鸡汤,喝了一小口,鲜甜的滋味瞬间盈满口腔。 小盅里只剩下半盏,她没敢再偷喝,将鸡汤放了回去,收拾齐整,走到台阶边剔掉鞋底的积雪,拎着冷掉的鸡汤上前,敲响院门。 只当他是承胤哥哥,心中便能好受些。 也算是……望……什么什么……解渴的。 她兀自点头,说服自己后,褪下了面上苦大仇深不情不愿的表情。 扶泠拉开院门,见是她,眼睛一亮:“呀!少夫人?您怎么自个儿来了?快进来!风雪这样大,您怎的也不遣人来吱会一声?我们好抬着轿子去接您,何苦蹚着雪来呢?” 一面说着,一面将她拉进院子,关上厚重的院门,拢着她往里头去,又止不住地念叨:“青黛那丫头也太惫懒了些,怎的就放您一个人这样来?冻着可怎么好?连手炉也不给您备一个!” 宋清妩听着这些念叨,心中倒很是温暖,这府上除了青黛,也就扶泠这样真心实意地关心她了。 两人还不熟络呢,可见扶泠是个热心肠的好扶泠。 她露出点不好意思的憨笑:“不怪青黛,她去库房给我领炭火了,我熬了鸡汤,怕放凉,先送了过来给他。” 她还是不好意思喊出夫君二字。 被送入主屋后,宋清妩才暖和了点,坐下后又拉住扶泠,期待地问:“他……用膳了吗?” 扶泠盯着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捂嘴偷笑:“少夫人饿吗?想吃什么?” 宋清妩忙红着脸摇头:“我……我不吃的,来时吃过了。” 扶泠笑道:“没事,我家少爷还在忙呢,一时也脱不开身,小厨房里今儿备了烧鹅,你吃不吃?” 宋清妩一下就拉住了她的手,仰着的小脸满眼希冀,又不太好意思:“我我……” 扶泠:“明白,少夫人你来偏厅,我去唤人传菜,很快哒很快哒。” 扶泠真是谢府顶顶第一好的丫鬟! 宋清妩心中将扶泠高高捧起,恨不能替她奉上长生牌,半推半就地去了偏厅。 书房。 谢云峥正与裴三几人议事,书房的屏风后斜斜倚靠着个男人,姿态高贵优雅,模样闲适。 堂下跪着个中年男人,满脸哀求谄媚,旁边还放着几箱稀罕珍宝。 谢云峥懒洋洋睨了一眼屏风后的男人,确定他没异议后,才对着跪着的男人点头:“知道了,你既求到我面前来,又搜罗来这么些个东西,自当允了你的要求。” 中年男人闻言,大喜过望,连连跪拜磕头:“多谢二少爷!有定远侯府出手相助,相信我儿定能平安归来。” 人被送出去。 谢云峥垂了眉眼,厌恶地招了人进来,将方才中年男人跪拜过的地方狠狠清理了一番。 底下伺候的人早已有一套熟练的流程,在清洗完地面后,又重新点上熏香,开了门窗通风散味。 屏风后的三皇子赵锦怀懒洋洋地探出个头来:“这是今日求上门的第几个了?” 谢云峥不甚在意:“谁知道呢。” 裴三伸出手,大大张开:“第五个了,谢云峥你做个人吧。” 前些日子,一伙富商之子在街头撞见谢云峥,堵着他羞辱指点,骂他是煞星转世,天怒人怨。 听起来似乎很魔幻,皇城之都,天子脚下,一个定远侯府的嫡二少爷,竟被低贱商贾家的儿子给当街羞辱了,还不止一个。 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第二日谢云峥便使了个美人计,用一美艳少妇将这群好色纨绔引入郊外深山,偏偏“不巧”,撞进了山匪窝里,被绑了去。 富商们不知从哪儿听说定远侯府的谢云峥与那山匪大当家的有些交情,纷纷献上白银求助,只为活儿子性命。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一个人上门就送来二十万雪花银,加上方才那个,你家库房里如今堆了百万两银子,你要吓死我不是?” 谢云峥不以为意。 倒是赵锦怀嗤笑,“这就吓死你,未免也太穷酸了些。” 裴三黑着脸与他们俩划清界限,高风亮节:“腐败!你太腐败了” 赵锦怀没理他那副做作模样,扭头问谢云峥:“你上哪儿找的美艳少妇?” 谢云峥淡定地望向二人,吐露三个字:“沈丁君。” 二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眼神见了鬼似的。 谢云峥给自己的斗杯里斟了点茶,慢条斯理端起,轻啜一口,满口莲香,眉眼舒展开,一张神仙般的俊美玉面越发透出骨子仙气来。 裴三粗犷地拉着椅子往他身边挤:“你还真敢应?郊外那批流匪凶悍,想要从他们手里保全人质,怕是有点难。我可不能保证一定能救出活口。” 谢云峥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谁让你保了?” 裴三挠头:“那你还答应他?” 谢云峥睨他一眼:“皇上让你去剿匪,我答应那富户救他儿子,是两码事,你做你的,我应我的,有什么相干?” 裴□□应过来,“啊……” 赵锦怀忽然啧啧出声:“云峥,你心肠未免太黑了。那富户若知晓他儿子误入山匪寨是你的手笔,定要敲鼓鸣冤将你送上公堂。” 谢云峥面不改色:“届时还得请殿下大发慈悲,捞我一把。” 赵锦怀一阵沉默,而后伸出一只修长玉手:“三七分,我七,你三。” 谢云峥嗤笑:“你做梦呢?” 良久沉默后,屏风后的手又换了手势,勉强道:“也罢,你我五五。” 谢云峥可不入他的圈套,将屏风后的手挡回去:“等我被告上公堂再说吧。” 裴三盯着两个好友一唱一和,面露恶色,一副不屑与他二人同流合污之态:“你俩谁也别说谁,都是黑心肝的。” 二人异口同声:“不及你臭名昭著,仗势欺人。” 三人在京昭城中的名声都属实算不上好,还被冠以京中三毒瘤的名号。 确实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说不上谁。 室内昏黄的烛火将箱子里绫罗耀目的珠宝映照得格外莹亮。 里头每一件东西单拎出来,都是上等之品,价值千金。 上头的一串白玉香珠,在烛火下泛着油润细腻的胶质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少女雪白的胴体和触之温润的手感。 有暗卫进来,凑到谢云峥耳边低语两句。 他随手捡了白玉香珠,放在手里把玩两下,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走了。” 裴三很是意外:“这么早你去哪儿?不跟我俩凿冰钓鱼去?” 屏风后的人低笑出声:“裴四你个蠢东西,人家房里有温香软玉候着,跟你钓鱼有什么趣儿?” 裴三瞪他:“我叫裴三!” “嗤……” 谢云峥没理会两个好友的吵嘴,出门后叮嘱门外人:“唤人来,将箱子抬入库房,免得被人昧了去。” 房里俩人异口同声斥他:“谁稀罕你这点脏东西?” 谢云峥头也没回,转头离开。 拐进停云小榭,尚未进主屋,先闻到一阵肉糜香 气。 他微微蹙眉,进了偏厅。 宋清妩正吃得欢实,忽然察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她后颈,火辣辣的。 她下意识转头,却见是趁着风雪归来的谢云峥。 雀翎披风裹在他身上,衣袂沉沉垂下。 宋清妩想不出太华丽的词,只觉他站在门口如同庙宇里威严挺立的黑色石柱,石柱上端,是用极为精妙奇巧的雕刻技艺雕刻的一尊美艳头颅。 冠玉面容被簇拥在披风毛领里,透着阴沉沉的美艳,与披风底下玄色衣角里若隐若现的红色莲纹相得益彰。 分明是与承胤哥哥一模一样的俊美面容,气质却全然不一样。 宋清妩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准备,在对上那双黑洞洞的深沉眼眸时溃败下来。 “夫人又来我这讨饭吃?想来是谢府快要败落了。”他抬脚进来,坐在她对面。 宋清妩被喊得脸色涨红,有点不好意思,讪讪放下筷子:“多谢你招待……” 谢云峥哼笑:“只是来用膳?” 他明知故问。 宋清妩吃人嘴软,老实巴交地坦白:“我不是故意来蹭饭的,只是在家里没吃饱。” “你这里饭菜丰盛,我那只有小葱拌豆腐,已接连吃了三日,所以才……” 谢云峥的目光专注落在她身上,盯得她浑身不自在,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齐整。 好在他也没真想跟她唠嗑,也知晓她此行目的。 两人各自洗漱完,上了床榻。 宋清妩躺平在他身下,不敢去看他的脸,努力在心底不停告诫自己,这是她的承胤哥哥。 但反复洗脑似乎并不起作用,她的身体还是太过紧绷僵硬,根本无法放松下来。 于是她深呼吸一口气,心中努力告诫自己,他们生得如此相似,她有什么好苦恼的呢? 床帘半掩,光线昏暗,阴影掩盖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两人一番云雨收歇后,并肩躺在床榻上。 宋清妩几乎都要睡了,却听旁边人忽然开口:“可有受伤?” 宋清妩脑中轰然,臊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没……没有。” 何止没有,她甚至不敢去回味。 截然不同的,强烈的,浓郁的,从未有过的那种感觉。 宋清妩情绪不佳,翻身背对着他。 即便身体已然疲惫,可却毫无睡意。 若疼一点,她心中倒好受些,只当是惩罚自己,活该罢了。 可今晚恰恰不同。 不仅不疼,甚至好极了。 她从没发现,自己的口中也能发出这样上不了台面的难抑声响。 是在谢承胤身上从未有过的体验,方才险些将她逼疯。 身体的愉悦越强烈,心口上的洞便越发疼痛难忍。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出卖她,出卖谢承胤。 即便这一切都是她主动向谢云峥求来的…… “我知你心中难受,无妨的,你可以拿我当做的替身,我不介意。总归我们如今已是正经夫妻,来日方长,你总要习惯。是不是?” 她听到谢云峥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字字清晰,声音低沉悦耳,藏着湿粘的引诱与蛊惑。 以及不为人知的恶劣。 他的心跳声比她的还要大,似乎很亢奋。 她听着只觉荒唐,转过身去想拒绝,却不小心与他对视上。 模糊的黑暗中,他的眉眼过于凌厉,沉溺于情欲中,美艳的皮囊沾染了几分世俗气息,带着无形的致命诱惑力与天然撩拨。 这张本就完美的皮囊在他独特的气质里津染出别样的风采,没人能够招架得住这样一张脸。 连宋清妩瞧了都止不住心跳加速。 可心口的洞又开始胡咧咧地刺痛起来。 他很好,床榻间更是绝色无双。 可他的眼睛里只有情欲,没有爱。 他终究不是谢承胤。 宋清妩闭了眼,背过身去,背叛爱人的痛苦又像是无形的丝线,细细密密地将她的灵魂缠绕住。 一边是不停拉着她坠入深渊的情欲,另一边是沉重拽着她往上走的道德感。 她没念过书,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 她只知道,她的魂魄在两边的拉扯里,裂出一道道伤口,无声无息地淌出血,疼得她想哭。 眼角溢出泪花。 她抬起汗涔涔的细腻雪腕,手背覆在眼睛上,不敢去看他的脸。 “夫人怎么这样可怜?怪叫人怜惜的。”耳边响起低沉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极勾人的暧昧。 11.她生气了 宋清妩咬着唇别开脸,并不理他。 一只浸着莲香的手指凑近,滚烫地抵住了她的贝齿,强行撬开她的牙关。 可怜的唇肉被解救出来,泛着近乎靡艳的血色。 他瞧得眼热,骨髓里疯狂滋长出沸腾的血,几乎是无师自通,鬼使神差地俯身凑近,想去吮吸她的唇瓣。 宋清妩察觉扑面而来的滚烫黏腻热气与浓郁莲香,下意识别开了脸,避开他的索吻。 承胤哥哥教过,相濡以沫,是只有相爱之人才能做的事。 她不爱谢云峥,谢云峥也不爱她。 谢云峥明显僵直了一瞬,也没强迫她。 宋清妩暗暗松了口气,不待反应,对方却又忽然好奇地凑近她嗅闻,而后又轻轻咬了下她的脸颊,吮吸一阵,到处摸索,像是刚得了新布偶的孩童。 外头隐约传来西洋钟的叮咚声,似乎已过子时。 她忽然不想再待下去,别开他的手,起身避让:“我该回了……” 谢云峥挑眉,掀了掀红艳艳的唇,褪去情欲,他的黑眸冷得压迫感十足,“夫人好无情,用完就要扔?” 宋清妩被他的眼神骇住,理智渐渐回归,呐呐解释:“不是的……只恐天亮后叫人撞见,推脱不清。” 虽说二人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但到底是秘密成婚,旁人并不知晓。 谢云峥一语不发盯着她,半晌后背转身去,语气疏冷:“随你。” 宋清妩艰难起身,雪白莲足刚踩在深色漆亮的实木地板上,未及站稳,一股强烈脱力感自股间传至大腿。 她没防备,跌落在床边,不疼,但脸被臊得火辣。 折腾半晌,人勉强站直,走了的两步好似婴儿学步,摇摇欲坠。 宋清妩硬着头皮,心下有些后悔。 她一手扶着床头,一手拎着裤子,艰难地抬腿去穿。 腰间忽然揽上来一只强有力铁臂,轻松一带,轻易将她按回到床上。 宋清妩僵住:“唔……” 谢云峥惫懒餍足的声音自耳畔传来,低沉沙哑,语调拉长:“安心躺着便是,明日送你回去,不会有人瞧见。” 他顿了顿,难得耐心补充:“我保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给了宋清妩极大的安全感。 但不做那档子事时,她这样严丝合缝贴着窝在小叔怀里,又莫名尴尬。 沉默中,一声“咕叽”声响亮从她腹中传出。 宋清妩越发尴尬,脚趾蜷缩起来。 “饿了?”身后响起低哑询问。 宋清妩装死。 “嗤……”低笑声响起。 谢云峥唤来扶泠,让她端了碗肉糜进来。 宋清妩实在开不了口拒绝香喷喷的肉糜,乖巧老实地坐起身,想起来吃东西。 谢云峥却按住她,大手探出床帐,让扶泠将肉糜粥递给他,他就坐在床帐内,一口口喂给她吃。 宋清妩想说自己来,对方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床帐外扶泠还候着呢。 她推脱不过,只能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吃粥。 她确实是饿坏了,吃得有些急,眼巴巴的模样,竟让谢云峥诡异地生出几分成就感来。 他忽然开口:“被大厨房的人苛待至此,夫人便想一直忍着?” 宋清妩闻言抬眸,水色澄澈的眼神倒映着他的面容:“大厨房没有苛待我呀。” 谢云峥眼尾微扬:“整日小葱拌豆腐,还不算苛待?” “我既成了你的夫君,这等事你大可来寻我替你出头。” 宋清妩见他知晓得这样清楚,瞒不过去,有些无地自容。 可两人才成婚,且并非长久夫妻,总要分开的,她哪里好意思来向他求助? 她沉默一会,又扯了扯嘴角:“忍忍就好了,待我怀上孩子,婆母便会重视我些。” 谢云峥嗤笑出声,盯着她,忽然出言讥讽:“夫人如此愚钝,我又要好奇了,兄长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宋清妩不喜欢别人质疑谢承胤对她的感情,遂认真直视对方眼神:“承胤哥哥说了,他喜欢我的朴素善良。” “啊……这样。”谢云峥恍然大悟地点头:“因为喜欢你的朴素善良,所以与你成婚半载,只将你拘在院子里,刻意不授你礼仪,不教你人情世故,不管你能否融入谢府生活,只为了享受你浑然天成的山野烂漫。” 他嗤笑出声,眼含讥讽:“连爱都如此自私利己,果然是我的好大哥。” 宋清妩生气了:“不许你诋毁承胤哥哥!” 谢云峥疏冷睨她一眼:“哪一句诋毁了?” 宋清妩挺直腰杆,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锋利的爪牙:“你说他自私利己,才不是这样!承胤哥哥是世上对我最好最好的人!” 谢云峥眸中墨色翻涌:“谢承胤将你带来这龙潭虎穴却不授你自保之力,不是自私是什么?” 宋清妩气得伸手去推他:“不许你说他不好!承胤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比你好多了!” 扶泠惊恐地瞪大眼睛,后背都绷紧了。 这可是她家主子的逆鳞! 少夫人敢说她都不敢听。 谢云峥阴戾嗤笑:“蠢货。” 宋清妩恼得不行,先前她还觉得谢云峥与那些下人口中的坏种截然不同。 此刻她却忽然发现,谢云峥比那些人口中所言还要过分。 她受不了任何人在她面前诋毁谢承胤! 宋清妩不善口舌,也没有与人红脸争吵的经验,生气了只能推开他起身,支着踉跄的身子去穿衣裳,也顾不得旁边扶泠还瞧着。 谢云峥疏冷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嘲弄:“我若是你,背着个身怀嫡金曾孙的孕妇名头,便去老太太面前卖个惨,装个晕,说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不至于落到日日饿肚子的地步。” 宋清妩不明白为何吵得好好的,忽然提老太太作甚,她也没空细想,穿了衣裳便出去。 扶泠还在旁边瞧热闹,忽然感受到一道幽冷阴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忙打了个激灵,试探性开口:“要我去喊轿夫送少夫人?” 身后的阴鸷视线消失。 扶泠知晓蒙对了,偷偷松了口气,连忙出去忙活送人。 能踩到她家主子逆鳞还能被全须全尾送出停云小榭的,少夫人可真厉害! 宋清妩被送回清竹苑,还是很生气。 她决定接下来三天都不去谢云峥那。 婆母催她也不去。 谢云峥那样讨人厌的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愤恨地躺到床上,心中还有些气恼。 到底累了一夜,回到熟悉的床榻,她蜷缩在温暖的锦被里,很快睡熟。 梦里恍然又回到了她的小山村。 她是那个爹不疼娘不爱,村里小孩人人都能踩一脚欺负她的小芸豆。 她自小生得好看,又听了许多村里的穷书生写的话本子,总期盼着有朝一日长大了,有个富贵人家的公子能够瞧上她,带她脱离苦海。 为此她格外倚重容貌 ,平常干活总是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肯轻易晒黑,夜间也总是早早入睡,不肯劳累双目。 但她家隔壁住的是村里的老赌鬼,常在家里偷偷开牌场,引那些人半夜来玩。 她的房间就挨着牌场,经常半夜都能听到隔壁摇骰子的声音还有那些人压低声音的调笑和起哄。 惹得她睡不好。 睡不好时,她的眼下会发青,面色也焦黄,眼睛也不似从前那般水灵。 这让她心头无比烦躁又恼火。 这张脸是她唯一的倚仗,连暑日下地也不曾暴晒于日头底下。 可隔壁赌坊那些流氓不是她能辖制的。 于是她又对家里生出厌烦来,为何镇上的富户小姐能够住高门大院,夜夜得以安眠,还不用风吹日晒。 她却要吃这样多的苦。 真说起来,这些似乎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可当被隔壁骰子声吵得无法安眠,烦躁焦虑于自己的容貌将要衰败时,她也曾夜夜幻想一把火把旁边屋子里那些人全烧死算了。 可也只能想想。 她就是个山野里极为普通的老实娘子。 胸腔里藏着诸多俗气的想法。 但一见到人,便会下意识被打回老实巴交的原形,谁都能来磋磨她两下。 直到她在山里捡到了浑身是伤的谢承胤,将他救到山洞,并替他解了情毒。 她见他皮肤白皙细嫩,生得好看,猜他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于是才委身替他解毒。 没成想,谢承胤醒来后,只与她聊了两三句,便将她心中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 宋清妩心虚又慌乱,救下谢承胤是她平生所做最大胆之事。 也是因着前几日偷听到爹娘说她生得好,要将她送去镇上给富户做小妾,换取丰厚的聘金来供弟弟念书。 那富户与她爹年纪相当,且富户家的小姐她还有过点交情,将她卖给富户做小妾,她委实不愿。 多年憋屈一朝爆发,她才大胆地在山洞里献身。 脑中已然脑补出了她委身给富家公子解毒后,被对方感激求娶的场景,没成想会被谢承胤一眼看破。 本以为心思被看穿,谢承胤便不会理她了,不成想他却笑意盈盈地拉了她的手,“你所图简单,我恰好也有,何不随我归家去?” 他说,她胆大率性,敢为自己的命运做斗争,不同于那些闺阁家被规矩束缚的木头呆子。 他还说,他很喜欢她,愿意娶她为妻。 宋清妩窝囊了一辈子,没成想会在婚事上碰到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从未有人为了她反抗家族,推翻世俗礼法规矩,也从未有人全然看重她的想法,尊重她至此。 甚至于婚后,谢承胤待她的好更甚从前。 他是切切实实将她当成眼珠子疼,恨不能行起坐卧都将她带在身边。 连水都要亲喂到她唇畔。 从前在家,她是家里的老二,何曾被这样细心温柔地爱重过? 她又如何能不动心? 如若可以,她甚至恨不得能够代替谢承胤去死。 可惜…… 造化弄人。 宋清妩从梦中醒来时,眼角还挂着泪珠。 眼神尚有些迷茫。 前一刻,她还在梦中与谢承胤诉衷肠,委屈地窝在他怀里哭诉这些日子受的委屈,承受着他温柔的爱抚与低声慰藉。 后一刻,梦境消散,现实里只余她一人,孤苦无依,深陷于谢府的豺狼虎穴里,受八方胁迫…… 12.给婆母添堵 让她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天,谢云峥也没来寻她。 说起来也是好没道理,分明是她受婆母胁迫,主动去爬谢云峥的床榻,又缘何要他主动来寻她? 宋清妩的胆量只够她气一日。 第二日便服软主动又去了停云小榭,却扑了个空。 第三日去,人是瞧见了,谢云峥却很是冷漠,并不理睬她,也没碰她。 宋清妩见状,心下有些着急了:“小叔……” 虽是着急,可真要她主动,她哪里做得出来? “谁是你小叔?这儿只有你名正言顺的夫君。”谢云峥眼皮都不抬,斜斜倚靠在兰纹窗前的软榻上,自顾看着书。 宋清妩踌躇半晌,小心翼翼又挪近一步,“夫君,我……”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那日不该凶你,你莫要恼我。” 谢云峥还是不理会。 宋清妩咬着唇,心中兀自懊悔,她平日极擅长忍耐,也不轻易与人红脸争辩,怎的偏生在他面前便使了小性。 眼下可怎么是好? 昏暗的室内幽暗寂静,只有朦胧灯盏里的烛火烧出哔啵细响。 她闭了闭眼睛,豁出脸皮,硬着头皮又凑近一步,一截白嫩纤细的手指悄然捏住了他的玄色衣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这已是她能够做出的最大主动。 他毕竟不是谢承胤,她又如何能心无芥蒂地在他面前展露小女儿姿态? 她这样想着,冷不丁手背被人不轻不重地打落。 冰凉柔软的衣角莲纹从她手里被扯走。 谢云峥翻了个面背对着她:“夫人总是如此窝囊,在府上受人欺凌,我瞧着败兴,不想碰你。” 宋清妩愕然地睁大眼睛,满脸无措:“你……”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 被人欺负难道还是她的错吗? 宋清妩有些委屈。 谢云峥又忽然开口:“当如何做,我记得那日教过夫人了。” 宋清妩闻言,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回想起他那日说的话来。 “我若是你,背着个身怀嫡金曾孙的孕妇名头,便去老太太面前卖个惨,装个晕,说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不至于让自己落到日日吃不饱的地步。” 她有些茫然,所以他那日是在给她指路? 就像先前教她如何反击谢明华那样。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 谢云峥转回身来,一改先前冷淡,端上一张笑盈盈的脸,黑洞洞的眼底带着恶劣的促狭与兴味:“若夫人有胆子反击那些人,我便如你所愿,否则……夫人再想碰我一个头发丝,怕也不能够了。” 阴森幽冷的目色死死黏在她低头时露出的一截白嫩脖颈上,脆弱又惹人攀折,实在暧昧极了。 他喉结无意识滚了滚,眸色深处隐匿着不为人知的骇然欲望,如同初尝荤腥的猛兽,垂涎又狠厉地盯着眼前无知无觉的猎物。 最终,幽幽晦暗的欲色隐匿进深海之中。 他还是那副惫懒模样,抬抬手:“扶泠,送她回去。” 宋清妩顶着一肚子的茫然和疑惑,被扶泠送出了停云小榭。 翌日一早,大雪停歇。 腊月十五,是府上主子们去万寿堂给老太太请安的日子。 宋清妩咬着唇,一路上都在回想昨夜谢云峥说的话。 她有点摸不准谢云峥是什么意思。 又为何非要逼着她去反击那些人。 但若不顺他心意,他再不肯碰她,婆母定然又要怪罪她。 宋清妩闭了闭眼睛,心中下了决定,越往万寿堂去,胸腔中的擂鼓声便越发急促。 路上碰到了同样往万寿堂去的谢明华与谢汀芷。 自从上次吓唬了谢明华后,她着实老实了一阵,已经很久没来找事了。 谢云峥的法子很是有用。 谢明华显然也看到了她,眼底划过一抹阴沉,又狠狠剜了她一眼,拉着谢汀芷撞开她,走在前面。 幸好青黛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否则雪天路滑,她怕是要摔出洋相。 长房与二房的长辈们也陆续到齐,众人聚在万寿堂里,请安后都坐在一处说话。 老人家总是爱热闹的,这会心情显然极好,笑得合不拢嘴。 谢云峥也来了,无视众人见鬼似的眼神,给老太太请了安,自顾坐到角落里。 众人便也没再理他。 宋清妩越发紧张,不确定谢云峥是不是来监督自己的。 堂前众人都围在老太太身边,热热闹闹说着话,笑闹成一团,端是一团和气的景象。 宋清妩实在过于胆小,左等右等,找不到机会表现,不敢去看角落里谢云峥越来越冷的脸色。 挨到最后,众人都要走了,她也忙跟着谢明华等小辈一起去行礼告退。 忽然,谢明华悄悄拌了她一下。 宋清妩收势不住,直直跌坐在地上,闹出动静。 魏氏脸色微变:“胤哥儿媳妇!” 谢明华偷偷捂嘴笑,跟旁边的谢汀芷咬耳朵:“你瞧她那蠢样,摔得丑死了!” 谢汀芷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取笑,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给她打掩护。 沈氏皱眉,对着青黛呵斥:“你是死人吗?还不给搀扶起来?!” 青黛连忙要去扶自家主子。 魏氏心疼道:“头个月胎象最是不稳,不知道仔细伺候着?快去请个府医来!” 沈氏脸色微变,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母亲,不必了吧?” 她悄悄掐了把旁边的谢必。 谢必笑着迎上前去,按住魏氏:“母亲别担心,胤哥儿媳妇身体底子好,胎儿稳着呢。” 沈氏趁机上前去,借着搀扶悄然用劲,强行把宋清妩薅起来,压低声音警告:“敢让老太太请府医,我饶不了你!” 宋清妩面色虚弱苍白,只能心虚地低头找借口:“祖母,孙媳无碍,用不着请府医,只是……” “只是……” 一想到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谎,她实在有些心里没底,说话结结巴巴:“只是浑身无力,许是少食荤腥之故。” 沈氏心细如尘,一眼看穿她的想法,顿时黑了脸色,眼神几乎要刀了她。 宋清妩只能装死低着头,硬着头皮假装什么也没瞧见。 魏氏闻言却越发皱眉,“少食荤腥?怎么回事?” 青黛是个机灵的丫头,很有眼力见地当场跪下哭诉:“求老太太做主啊!我家少夫人已经数日未曾用荤腥了!厨房的人打量我们少夫人孤儿寡母,欺她太甚,奴婢每每去大厨房领膳食,大厨房那边不是推脱就是搪塞,昧了吃食自己享用,却给我家少夫人日日吃小葱拌豆腐!” “寒冬腊月的,不见荤腥,我家少夫人常在院子里饥寒交迫,若非身子底好,怕是胎都坐不稳!” 魏氏闻言大惊:“怎会如此?” 二房的人听了也是阵阵惊奇。 胤哥儿媳妇腹中还有遗腹子,这长房的人怎会如此懈怠? 沈氏没想到这个平日软弱老实的儿媳竟敢在老太太面前揭她的短。 若非众人在侧,她都要忍不住抬手一个耳光扇过去了。 魏氏瞪向沈氏:“你这个家怎么管的?你的儿媳妇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磋磨克扣吃食,你竟不知?” 她是真动怒了,当场摔了个茶杯。 众人已经许久未见老夫人如此动怒,吓得齐齐下跪,不敢吱声。 谢必皱眉,上前安抚:“母亲喜怒,气坏身子不值当,许是底下的老货们偷吃油水,也怪胤哥儿媳妇平日是个老实的,早不与我们说,闹到您跟前来……” 魏氏一拍桌子,浑浊的眼睛露出锐利之色,“你少给我打马虎眼!后宅这些腌臜事,我不比你清楚?” “我不管你们底下那些耍花腔的技俩,只一句话,我老婆子还没死呢,谁敢拿我未出世的曾孙做筏子,我饶不了他!” 众人自然只能低着头,叠声应是。 魏氏尚不解气,又对沈氏道:“既然你心力不足,持家难固,不若让老二媳妇协助你掌家。” 沈氏面色大变:“母亲不可!” 老二媳妇林氏没想到凑着热闹还能捡个便宜,当即上前,“母 亲放心,我定然会格外关照胤哥儿媳妇。” 沈氏胸腔涌起怒火,不满地说:“二房到底庶出,让林氏协助我管家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定远侯府没个礼法章程了!” 她堂堂定远侯夫人,膝下有子,掌家多年,让个庶出二房的人来分她的权,她不得让满京贵妇笑话死? 谢云峥就坐在角落,看着谢家这些人狗咬狗闹成一团,眼角眉梢俱是兴致盎然的笑意。 他好似发现小妻子的新妙用了,怪有意思的。 魏氏冷冷抬眸睨她一眼:“现在知道急?早哪里去了?” 沈氏有些委屈:“母亲恕罪,此事乃是儿媳疏忽,日后定不会了,年下事多且桩桩重要,老二家的到底没碰过这些,未免出纰漏,还是我自己亲力亲为吧。” 林氏还想说什么,沈氏转头,眼含警告暗暗瞪她。 林氏藏在袖中的手绞紧,到底没强出头。 沈氏实在有些慌乱,又拉住魏氏的袖子:“母亲……” 魏氏叹了口气,“罢了,去吧,照顾好胤哥儿媳妇!她是我谢府的长孙媳,腹中又怀着遗腹子,被饿晕了像什么话?” 沈氏见她松口,暗暗松了口气,又道:“母亲放心,一会回去我便请府医去给她瞧瞧,再送些燕窝补品过去,厨房那边我也会去打点,将惫懒的婆子打发出府去,这样欺上瞒下偷吃打嘴的恶仆断不能留在谢家。” 魏氏没再说什么,事情便算是糊弄过去了。 这么一通敲打,谢府上下也再无奴仆敢肆无忌惮地给宋清妩使绊子,欺负她老实。 闹剧散场,宋清妩被沈氏带走,从万寿堂出来,刚拐进无人的角落里,沈氏便将她一把扯了过来。 宋清妩对上她双眸中喷涌而出的浓烈怒火,心中暗道不好,吓得心头突突。 沈氏确实是恼怒了,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日瞧着老实巴交,竟敢在老夫人面前阴她一手,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宋清妩眼看着对方的巴掌高高扬起,冲她脸上来。 那凌厉的架势,还不得将她脑袋扇飞? 她吓得下意识抬手抵挡,腰间却忽然环上来一只手,馥郁莲香缠绕上来,将她严丝合缝包裹住。 “母亲这是作甚?”耳边响起低沉清润的声音,语气里是不太正经的调笑,像是讥讽。 总之,不该是一个晚辈对长辈该有的态度。 宋清妩怔然抬眸,却见是谢云峥将她拉至身后护了个严实。 她方察觉,挡在面前的人似乎比谢承胤要高出一截。 肩背也更宽阔。 挺拔的身姿总让人瞧着觉得危险,不似谢承胤那般温润内敛。 若遮住那张脸,不论是从气质还是背影而言,两兄弟都实在相去甚远。 沈氏脸色很难看:“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谢云峥好笑:“我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母亲是什么东西,我自然也是什么东西。” “你!”沈氏被噎住。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脚步有些疾,且十分狼狈。 府上一直有传言,谁跟谢云峥打交道勤了,很快便会倒大霉。 轻则破财,重则见血。 百试百灵。 谁也不想招惹他,包括他的亲生父母。 谢云峥盯着沈氏的背影,眼底爬满寒霜,讽刺之色溢于言表。 他转过头去,不期然对上一双澄澈笑脸,傻兮兮的。 “谢谢夫君!”宋清妩的木头脑袋这会倒知晓顺杆子爬。 自今日起,她约莫是日日都能吃上肉了,再也不用吃小葱拌豆腐,也不用去他那里蹭饭。 谢云峥睨她一眼:“用不着,只是利用你来给他们添乱,瞧点乐子而已。” 说罢他扬长而去,对她也并不多热络。 但宋清妩还是开心。 她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满心都是新奇和兴奋。 原来,反击并不一定就是跟人脸红脖子粗地争执吵架。 还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己谋取利益,还不会被人指责。 13.宴会被锁 年关将近。 恰好又值沈氏的五十岁生辰宴。 沈氏是不想办的,她沉溺于长子亡故的悲痛中,最近身子一直不大好,精神头也不如从前。 连带着日日去魏氏那边请安,也勾得魏氏日日以泪洗面。 谢必不似她们这般期期艾艾,干脆趁着年底京昭城贵人云集,给沈氏大办寿辰,宴下近百桌宾客,以作冲喜。 沈氏再不想,也拗不过丈夫的意思,只得勉强提着精神出来操办。 一大早便忙碌了起来。 宋清妩作为长媳,又身怀“遗腹子”,自然也是要出席的。 因着前些日子在魏氏面前上过眼药,她最近在清竹苑的日子很是好过。 不仅吃好喝好,还有府医每日来请平安脉。 府医自然是沈氏提前买通过的,是她信得过之人。 今日要出席宴会,沈氏怕她丢人,特意命人送了规整的衣裳和头面来。 倒是帮了她大忙。 从前谢承胤给她置办过不少漂亮衣裳与头面,但都留在他们新婚的碧云庭内,没带出来。 没有沈氏的指令,她还进不去院子。 张嬷嬷送来的衣裙是一套素雅的粉紫色萝裙,上头坠着珍珠,清雅宜人又不失典雅矜贵。 青黛很是欢喜地给她穿衣上妆。 宋清妩拉住她要贴花钿的手:“不要这样张扬,我毕竟是个寡妇。” 虽说改嫁了谢云峥,到底是个秘密,外人眼里她还是寡妇身份。 她实在没什么心情打扮。 青黛心中藏着旁的心思。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哪儿能一直沉浸缅怀过去? 她家少夫人日后的日子还得过呢。 沈氏对她家少夫人未必有好心,只怕日后诞下长孙,便要卸磨杀驴,不若趁着这段时间,上了二少爷的船,日后在府中也好有个依靠。 青黛这样想着,又柔声劝诫道:“少夫人还是打扮一下吧,夫人都送了衣裳来,大办也是侯爷的意思,为了给咱们府上冲喜,您何苦在今日这样的日子寡淡,惹他们不快呢?” 宋清妩闻言,便也没再坚持,任由青黛给她上妆。 京中女子盛行清雅飘逸、瘦弱纤细为美。 她自小丰盈,养得白净水灵,唇红齿白,为京中女子不喜。 最近因着这许多磋磨,倒清减了许多,正是浓淡合宜。 宋清妩换上衣裳,梳妆簪发,贴上花钿,红唇上不消多妆点,只淡淡涂上一层无色的清甜口脂,滋润唇肉,已是绝色。 府上一早便开始来客。 宋清妩也被青黛拉着往后花园逛。 后花园里吵吵闹闹的,贵女们正在玩游戏。 冰天雪地虽冷,她们却都穿得华贵保暖,兔绒加身,手上握着精美的暖手炉,在雪地里赏梅吟诗,好不热闹。 院里大抵分为两派。 一派以谢明华为首,在屋檐底下玩投壶,身边簇拥的也大多是武将家的贵女,都是些活泼好动,性子欢脱的女子。 另一派以合德郡主为首,在梅树下吟诗作对,身边都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女,还成立了个什么诗社。 两边像是在较劲,这边投壶进了,大声欢呼起来,想盖过旁边的风头,那边作出首诗来,又更大声地欢呼叫好,将风头压回去。 两边都热闹,但满场这么些人,宋清妩也就认识谢明华与谢汀芷而已。 被簇拥在中间的谢明华穿着一身红色衣裙,衣角滚着圈圈兔绒,衬得那张小脸明媚又清丽。 京中贵女打扮多为清丽雅致,衣裳用色也很雅致,独谢明华总是爱用些鲜亮的颜色,并且不许亲近的玩伴与她相同。 不过效果确实很好。 一群浅色的贵女中,独她最为亮眼。 她连中了三箭,引得满场人都拍手叫好。 谢明华很是得意,被簇拥在中间,面颊笑靥如花,眼神时不时往外院那边瞟。 宋清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勉强能够看到隔壁影屏隔开的院落里有年轻男宾聚在一起,似乎也是在玩闹。 这种场合,有长辈带着出门来玩,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格。 宋清妩虽然嫁来半年,却并不认识什么人。 不似谢明华和谢汀芷,能够被家里送去岳麓书院,结识同窗挚友。 她也不想讨没趣,躲到角落里坐下。 可即便如此,过于盛浓的容貌还是很快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先前被谢明华压了风头的几个贵女,对着宋清妩指指点点:“你们瞧,那不是定远侯府的乡野村媳么?” 合德郡主伸长脖子瞧了一眼:“咦,还真是呀,要喊她过来一起玩吗?” 旁边有人掩唇轻笑:“郡主何苦为难她?乡野村妇怕是字都认不全几个,遑论吟诗作对?去跟她小姑子玩玩投壶差不多。” 几人哄笑成一团。 她们动静不小,谢明华自然也听到了。 她的脸色异常难看,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谁让她明面上的长嫂确实是个大字不识的乡野之人呢? “不玩了!”谢明华丢开丫鬟递过来的箭,转头进了里屋去喝水。 身旁的好友柳知洲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跟了上去:“怎么了?” 谢明华不语,只是黑着脸别过头去,只字不提。 谢汀芷在旁边叹了口气,温和解释道:“还不是为了那边那个。” 她悄声指了指,柳知洲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是她啊。” 要说宋清妩在京中不认识一个人,可满京有头有脸的贵女,却无人不认识她。 盖因当初的谢承胤乃是京中第一美男子,又以二十二的年纪高中状元,为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自然名动京昭,为京中贵女们所倾倒。 各家都眼巴巴望着,连皇帝都有意将女儿嫁给他。 谁承想,他却忽然带回来个乡野村妇,说要娶她为妻,偏还真让他娶上了。 宋清妩自然也跟着在京昭扬了名。 谢明华恼怒道:“真不知我娘为何要将她放出来,没得丢人打眼!” “就因为她,我便是被人取笑了,竟也找不着话来反驳。” “你且瞧那边,合德郡主不知怎的跟那些人在背后编排我,编排我们谢家呢!” 柳知洲乐了:“这还不简单?想办法把她逼回去,不使她露面不就行了?” 谢明华绷着脸:“哪有那么简单?” 柳知洲不忍好友憋屈落泪,好笑道:“这有什么难的?难为旁人要编排你这颗武将脑子没心眼了!” 谢明华眼睛一亮,抱住她的手臂:“好姐姐,若你能替我将她赶回去,你便是我一生一世的好姐姐!” 柳知洲凑到她耳边,小声低语。 谢明华回想起前些日子在宋清妩处吃的瘪,心头果真有几分意动。 * 宋清妩左等右等终于等到开席。 没有熟人,周围人都在三三两两地结交、聊天,只有她一个人干巴巴坐着,实在太过难捱。 跟她同桌的是谢明华和谢汀芷,还有她们同窗的一些贵女好友。 宋清妩只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埋头吃饭。 只是听到她们在讨论书院里先生布置的课业,学到哪一章书的内容背诵得多时,难免也还是忍不住心生艳羡。 她也好想去书院念书,好想交一些能一起逛街、一起吃点心、一起讨论课业的好朋友。 宋清妩埋头吃完饭,又被沈氏拉着出去社交应付长辈。 也用不着她开口,无非就是指着她的肚子对那些夫人说着些日后诞下孙儿,要如何带在膝下教养,如何将爵位承袭给他。 明晃晃地告诉众人,日后宋清妩生下的孩子,她是要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不可能会留在宋清妩身边。 沈氏故意想要在众人面前将宋清妩与谢府切割开来,说到底,当初谢承胤强娶宋清妩,致使谢府成了满京笑话,这件事在她心底就是一根刺。 哪怕谢承胤人都已经不在了,她这根刺现在也还没过去。 沈氏说完,转头冷淡地去寻宋清妩,试图从她脸上瞧出些低眉顺眼或者逆来顺受的憋屈感。 不看还好,待看清宋清妩在干嘛时,险些没气死过去。 原本好好跟在她身侧的宋清妩不知何时掉了队,正被她的死对头拉着小声说话,眼中满是感激的笑容。 倒好似那人才是她的亲婆母似的。 沈氏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宋氏!” 宋清妩听到婆母的呼喊,仰起小脸,将手上的镯子扬起来递给她看:“婆母你瞧!江夫人送了一个碧玉镯子给我当见面礼,好生漂亮!我能收吗?” 沈氏脸上的肉都在抖,却见她的死对头正笑意盈盈地拉着她家长媳,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家儿媳倒是憨态可掬,我不过赏了个镯子,她开心得一团孩子气,真讨人喜欢。”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个婆 母苛待她了呢。” 宋清妩可不敢让自家婆母背这么大的锅,连忙解释:“江夫人您误会了,婆母没有苛待我,今日我这一身行头还是婆母替我备下的呢!” 不说还好,说完众人望向沈氏时眼神越发意味深长了。 再是乡野出身,好歹也是家中长媳,且又怀有遗腹子,怎能苛待成这样,连这种家中宴会的行头都得靠婆婆来接济? 众人原本还以为乡野出身的宋清妩能够勾搭上定远侯府的嫡长子,是有些勾人的狐媚手段。 今日一见,倒是个娇憨的,且眼睛极为纯净,一团孩子气,又兼脸圆水灵,肉鼓鼓的,瞧着便是一脸福气喜庆,实在很讨长辈们喜欢。 众人瞧这么一会,对宋清妩倒生几分怜惜。 有江夫人起了头,其他夫人也热络起来,拉过宋清妩左右瞧瞧,更觉她生得讨喜,跟画儿上的年画娃娃似的,满脸福气,于是也纷纷从身上解下尚可见人的饰品赠给她。 权当是随手赠给她玩的,不算郑重。 宋清妩哪里想到,婆母过生辰,她竟也跟着收了一大堆礼,还件件华贵,瞧着就很值钱。 她乖巧又欣喜地捧着礼物,“婶婶姨姨”地乱喊一气,干净的眼睛里是一目了然的欢喜和开心,显然并未因为长辈们赏赐的东西不贵重而嫌弃。 在场的人无一不是人精,谁身上没揣几个心眼子,能在京昭城混贵人圈的自然都不简单。 乍然见了这么个简单率真又实诚的孩子,且又与她们无甚利益冲突,谁能不喜欢? 沈氏就不喜欢。 她脸色很是难看,还得强撑着绷住面上笑意:“宋氏,你还怀着身子,容易乏累,此处人多眼杂,怕冲撞了你,你先回去歇着吧。” 宋清妩得了这么多长辈赏赐,欢欢喜喜地行了礼告退。 沈氏见她那眼皮子浅的模样,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火辣辣疼。 可她又能怪谁? 不承认这个儿媳的人是她。 不带她出去社交露面的人是她。 故意将碧云庭锁上,将谢承胤生前给她准备的那些华美衣裳首饰全锁起来不让碰的人,也是她。 沈氏闭了闭眼,只觉四面八方的眼睛都在偷偷嘲笑她家娶进来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今日回去后,那些夫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她。 且说另一边,宋清妩捧着一身的赏赐正要回清竹苑,却在经过一条假山巷道时,忽然被人用水从头泼了个正着。 她惊叫出声,待抬头时,假山缝隙里什么也没有,也不知是谁干的。 青黛变了脸色:“少夫人!” 宋清妩人倒是没事,只是身上的衣裳被淋湿。 这种穿到宴会上的华服大多轻薄,被淋湿了全贴在身上,透出身形,若叫人瞧见了可怎么好? 今日宴客,府上内院外厅都有男女宾客走动。 青黛从假山里探出头去,见这会子没人,忙掩护着她离开。 幸而这边离厢房不远。 青黛将她带到厢房,“少夫人您在这儿等着,奴婢去取干净的衣裳来给您换上,您记得一会将房门反锁,可莫要叫人进来。” 宋清妩冻得发抖,连连点头:“好。” 青黛手脚麻利,去得快,来得也快。 带着干净厚实的衣裳给她换上。 宋清妩正换衣服,忽然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 她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去拉门,果然见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谢明华,你锁我做什么?”宋清妩大声嚷嚷。 门外的人沉默一瞬,而后无语开口:“你怎么知道是我?” 宋清妩:“我闻到你身上的脂粉香了。” 谢明华显然没打算放她出去:“你就在这儿待着吧!少出去给我们谢家丢人现眼,等到晚间宴会散去,我自会放你出去。” 宋清妩有点生气了:“你就不怕我出去以后到处告诉别人你欺负寡嫂吗?你的名声不想要了吗?” 谢明华噗嗤一声笑起来:“知洲姐姐你听,她威胁我呢。” 柳知洲声音里藏着不屑:“一个乡下村妇,没人带着出去参加宴会,融不进贵族的圈子里,你上哪儿去散播流言?” “啊……我知道了,你说的散播流言,不会是去京中那些茶馆里说给贱民们听吧?我们上层圈子里的人,可不太在意贱民们口中嚼的那些舌根呢。” 显然,宋清妩用谢云峥教给她的招不管用了,吓不住她们。 14.气死长辈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被锁的主仆二人。 青黛有些自责:“少夫人,都怪奴婢不够警醒,否则也不让让您被锁在这里了。” 宋清妩觉得奇怪:“这怎么能怪你?谢明华欺负人,咱们怎么能想到?” 见青黛还是有些自责,她拍拍青黛的肩膀:“没事哒,一会有人经过,咱们就喊人来开门。我嗓门儿可大了,外面的人会听见的。” 青黛勉强笑了下,点了点头,没戳破她的幻想。 三小姐把她们俩关在这,怕是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不会有人从这边经过了…… 如此这般想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外头竟有人的脚步声经过。 宋清妩忙趴在门上大喊:“有人吗?救命!我们被锁在房间里了!” 门外人停住脚步,却没出声。 淡淡的莲花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 宋清妩眼睛一亮,随即犹豫起来。 上次她才与谢云峥吵嘴,虽说后来听了他的话在老太太面前给婆母使绊子,可…… 后面几次,谢云峥在床榻间格外冷漠,似乎对她没了耐心,只一语不发办了事便将她送回去,很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搞得她见了他就有点怵得慌。 她咬了咬唇,闻到了越发浓郁的莲香,试探着开口:“谢云峥,是你吗?你……你能放我出去吗?” 门外人终于回应,语气散漫:“放你出去,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宋清妩有些茫然:“自然是回院子去啊。” 谢云峥:“哦,那约莫是不差这一会,关到晚上再出来吧。” 宋清妩听他脚步声要走,有点着急了:“谢云峥!” 电光火石间,她的木头脑袋竟开了窍,急声呼喊道:“我会去向母亲告状,我……我会给自己讨公道!” “……这样可以吗?” 宋清妩咬着唇,也是抱着几分试探的心思开了口。 她虽老实,却并非蠢笨,接连几次,她也知晓他不喜欢太过老实窝囊的人。 门外响起极淡的笑声:“勉强还行吧。”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莲香也淡了下去。 并未给她们开门。 青黛有些沮丧:“二少爷怎么这样见死不救,这边平日里常有奴仆来往,这会一个人都没有,显然是被三小姐支使开了,没人过来,咱们真要被关到晚上吗?” 宋清妩一时也有些摸不准,方才她都以为谢云峥要开门。 对方却走了。 没拒绝,也没答应,甚至都没插手干预。 宋清妩也有点沮丧,脑袋抵在门框上,垂下的眼帘掩住眼底失落。 方才闻到莲香,她竟有一瞬的雀跃心安,以为能被解救出来。 若是承胤哥哥在,一定会开门救她。 不……若是承胤哥哥在,她甚至都不会被小姑子这样为难。 不知过了多久。 宋清妩正沉浸在沮丧失落的情绪里,忽然听到外面渐渐靠近的嘈杂声。 似有人靠近。 “从这边过,便是庭院了,诸位实在抱歉,方才那条路让积雪堵住了,从这边去戏台子也是一样的。” 是沈氏的声音,似乎还带了不少夫人往这边来。 宋清妩眼睛一亮,刚要张嘴大喊,忽然反应过来,这便是谢云峥给她的援手。 他听到她会反击,不受谢明华的气,才把人招过来的。 可……可可她方才是硬着头皮胡说的。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还击呢。 这种跟人起冲突的事,她实在做不来。 可谢明华这次明显比之前过分多了。 一边是谢明华高高在上的身份压制,另一边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教导,逼她忍耐,以和为贵,大事化小…… 若是她不听话,谢云峥下次或许就不会帮她了。 宋清妩咬着唇,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罢了! 便是老实人,今日便也豁出去一次。 她扯开嗓子高声大喊:“谢明华!你放我出去!” “我……我是你嫂嫂!你平日里总是欺负我,打骂我也就罢了,今日竟然还将我关起来,不许我出去赴宴,你你……你太刁蛮了!” “你这样任性妄为的小姑娘,日后哪个婆家敢要你?” “谢明华你听到没有?快放我出去!” “还有你……你柳知洲!教唆我家小姑子欺负她寡嫂,你心肠怎么这样坏?” 应该是叫柳知洲吧? 方才前院宴会上听到谢明华是这样喊的。 她午间吃得饱饱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房门喊出来的话嘹亮又清晰,穿透力极强。 “怎么回事?”门外,沈氏厉声呵斥,打断了她高亢的呼救声。 宋清妩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母亲?我……我被锁在里头了。” 门外响起窃窃私语声。 片刻后,房门被打开。 宋清妩一出来便瞧见了沈氏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眼神简直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吓了一跳,忙老实巴交地低下头去,声音呐呐:“多谢母亲……” 在场贵妇无一不是人精,方才宋清妩的呼喊声她们也听得一清二楚,望向她时眼神越发同情。 真是可怜。 没家世没背景,如此上嫁,又新丧夫,在婆家自然只有被欺负的份。 只是她们没想到,定远侯府的小姐会这样肆无忌惮。 平日也就罢了,今日这样人来人往的,竟也敢如此张狂。 如此刁蛮任性的小姑娘,怕是谁家娶了都要不安生。 沈氏冷了脸色呵斥她:“你方才满嘴胡咧咧在胡说什么?” “莫不是吃醉了酒在打嘴,胡乱攀咬?明华方才一直与我在前院,怎么会跟你在此拉扯?” 宋清妩对上她阴郁的警告眼神,忙低下头:“没……” 仅生出的一点勇气,方才躲在房门后全用尽了。 被沈氏凶了,哪里敢说什么,只能胡乱摇着头,窝窝囊囊地说不出话来。 沈氏怒火更甚,恨不得当场一耳光扇过去。 这蠢出升天的儿媳妇,不该她开口时胡咧咧鬼哭狼嚎,问她了反倒三杆子打不出一句话来。 简直像是老天爷派来要克死她的,五次碰面能气死她四次。 “说话!”沈氏怒声呵斥:“你方才满嘴谎言在胡咧咧说什么呢?明华分明与我在前院,什么时候把你关在这儿了?” 但凡稍微机灵点,哪怕是普通人家长大的官宦女,也该有点眼力见,只推说是说认错人了,胡乱喊的。 她便能以此将谢明华摘出去。 当着这么多京昭贵妇的面,被人知晓了她的明华在家中欺辱寡嫂,那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偏偏,宋清妩就不是那个有眼力见的,更不是那个稍微机灵的。 她只是个老实巴交,胆小如鼠的乡下人。 被沈氏如此严厉地斥责了一番,吓得双膝酸软,当即滑铲跪倒在她面前,如从前一般熟练低头认错:“母亲莫要生气,儿媳错了……是儿媳自己把自己锁进去的,没人欺负我。” “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母亲您别生我气,也别罚我了,我再不敢了。” 她低着头自顾一股脑地认错,没听到头顶动静。 旁边忽然响起惊呼声:“沈夫人!” 而后是张嬷嬷的急切呼喊:“夫人!” “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点翠,快去请府医!” 她慢半拍地仰头,看到了直挺挺倒下去的沈氏。 “……” 不能是她的原因吧? 一阵兵荒马乱。 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沈氏本就因着哀思过度,日日佐药度日,身子亏虚,今日气急攻心,引发眩晕症,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只能由老太太主持大局。 谢必在前院招呼客人,听到下人来报,也忙赶到后院。 老太太已然问明了缘由,拿了谢明华来。 谢明华平日是被娇纵坏了的,也是个爽直的性子,还没问两句便自己点头招了:“就是我做的又如何?” “祖母!您都不知道,宋清妩她多丢人,今日那样多贵客,她在前头给咱们谢家丢死人了,人人都在背后笑咱们家娶了个乡野村妇,连我岳麓书院的同窗们都笑我!” 她说着,又怒 又委屈地红了眼眶:“我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嘛?” 魏氏头疼不已,指着她气半晌说不出话来:“你这丫头!怎的如此不知轻重?今日那样多双眼睛盯着,你尚未嫁人,先将刁蛮任性,恶毒欺嫂的名头坐实,与你有什么好处?” “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谢明华被臊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不嫁便不嫁!” 眼底的心虚却暴露了她心头想法。 魏氏捏了捏眉心:“你不嫁是小,这冰天雪地,你寡嫂怀有身孕,若害你大哥的遗腹子没了,那才是你的罪过,万死都难赎!” 谢明华闻言,倒生出几分后知后觉的慌乱来:“不……不能吧?孩子都在肚子里,怎么会这样容易掉?” 她尚未成婚,没怀过孩子,对这些也是一知半解,懵懂无知。 魏氏简直骂都不知该如何骂,只能转头去看另一边。 宋清妩被魏氏安置在软榻上,府医正在给她把脉。 谢必脚步凌乱赶来,看到给宋清妩把脉的府医是日常照顾她身孕的李大夫,才松了口气。 这是沈氏提前收买过的人,知晓该如何做。 他也不着急上前了,只扶着魏氏在旁边坐下:“母亲何苦亲自来,都是些孩子们的小打小闹。” 魏氏瞪他一眼:“你女儿的名声今日算是坏了,这也是小事?” 谢必着急赶来替宋清妩遮掩假孕,倒不知发生了什么。 张嬷嬷见状,便将方才之事简单说了下。 谢必听完,脸都黑了。 他跟沈氏费心给宋清妩遮掩,给她的肚子打掩护。 他的蠢女儿倒好,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寡嫂假孕似的,闹出这些事来。 今日幸好请来的是府上的李大夫,若是平日里给魏氏请平安脉的张大夫,那岂非已然穿帮? 谢必心惊后怕,狠狠剜了谢明华一眼,见她还梗着脖子不服气,当即怒得一巴掌扇过去:“你好大的胆子!你寡嫂肚子里怀着的可是你大哥的遗腹子!” “蠢货!你想害你大哥绝后,想害我们长房一脉绝后不成?” “今日若是你大嫂腹中孩儿有什么损失,你万死难辞其咎!” 谢明华被扇得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疼懵了:“爹爹……你竟然为了个外人打我?” 魏氏不耐烦地摆手:“好了!事情已经发生,如今这般又有什么用?” 好在,张大夫像模像样地诊完脉,只说动了点胎气,胎儿是没大碍了,开了几副安胎药,又让宋清妩好生休息,便罢了。 魏氏听到孩子没事,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 谢明华怨恨地瞪了一眼在旁边老实巴交装死的宋清妩,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谢必见状怒火更甚:“你跑什么!没规矩的东西!” 谢明华平日在府上被纵得无法无天,哪里会听? 谢必只觉威严被挑衅,冷声吩咐道:“来人!将三小姐带回院子里禁足三月!没我的吩咐,不准她随意外出!” 宋清妩坐在旁边,缩着脖子简直连气也不敢喘了。 虽说是壮着胆子用着从小叔那里学来的法子弱弱地反击了一下,可这结果着实令她大吃一惊。 上次示弱时,她得老太太庇佑,改善了伙食,几个苛待她的厨房婆子也被发卖出去,说到底也只是动了几个底下人。 今日这次……没想到会让谢明华吃那么大个亏。 连她婆母都被气得还躺在榻上昏睡不醒。 这算是她捅出来的篓子吗? 要不要也跪下磕两个头? 他们会不会在心里咒骂怨怼,怪她太过生事了? 承胤哥哥若在天有灵瞧见她在他家这样作妖,会不会也怪她…… 宋清妩犹豫着要不要跪下认错弥补时,外头有人捅了更大的篓子。 “侯爷!侯爷不好了!宫里头来圣旨了!说是咱们二少爷被人给告上公堂,说他勾结山匪敛财!” “皇上震怒,下了旨来,您快去瞧瞧吧!” 此言一出,全场的人都止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魏氏眼前一黑。 又气晕一个。 “母亲!”谢必脸色骤变,忙将人给托住。 15.夫人这样可怜 场面二度混乱起来。 宫里来了圣旨,还是今天谢府做寿的日子,却是来降罪的。 简直将定远侯府的脸拉出来当着满京贵人的面打得啪啪响。 倒了一个沈氏,倒了一个魏氏。 谢必无奈,只能带着剩下还清醒的人到家门口去听旨。 府上的宾客们少不得也得跪拜听旨。 乌泱泱密密麻麻的人跪满了整个谢府前厅。 谢必赫然跪在最前头,听得眼前一黑又黑。 什么叫谢云峥利用定远侯府的名义敛收了京中富户上百万的雪花银? 什么又叫子不教父之过,儿子犯错老子偿还? 谢云峥犯了过错,怎的满张圣旨写的全是降罪于他? 罚他禁闭一个月不止,还要罚俸一万两白银,以儆效尤? 谢必只觉脑瓜嗡嗡的,接过圣旨,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扭头去看旁边跪着的谢云峥。 对方低着头,趴在那倒是一副很乖顺的模样,全然没有闯祸的模样。 谢必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可人很快被架住,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就把他给送回了院子里。 在座的宾客倒并不多惊讶。 谢必常年不在京中,或许还不算了解,但他们是有目共睹的。 谢云峥与裴府的裴三,还有三皇子赵锦怀,三人简直是无恶不作,横冲直撞,谁若是敢得罪他们,准没好果子吃。 谢云峥作恶也并非一两日,前阵子似乎还因为在酒楼里抢位置,跟某个五品官员打起来,活活将人给打死。 也照样没事,三皇子保着他呢。 再不济,还有裴三那个大老粗,家里免死金牌多得串满了屋檐当风铃使,随便一块拿出来都够捞谢云峥十次八次的。 能怎么着? 谢府的人自己都不愿意管,生怕靠近了他会被瘟到。 他们不管,旁人自然更不敢管。 皇上下旨都只是惩罚谢必却忽略谢云峥,未必没有不想触霉头的想法呢。 众人心思各异,知道今日的生辰宴怕是办不下去了。 宣完圣旨,谢必被关进院子里禁足,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场。 结果便是,捅出篓子的罪魁祸首,最后还大张旗鼓地站在定远侯府门口,充当侯府的话事人,面带微笑地将宾客一应送走。 将人都送走后,谢府瞬间冷清下来。 天色阴沉沉的,瞧着下午又要下雪了。 谢云峥料理完事情,回到停云小榭,瞧见扶泠端着茶盘从他面前经过。 “等会。”他挑眉:“谁让你用我珍藏的花露泡茶的?” 扶泠很是诚实:“裴三少爷。” 谢云峥嘴角微抽:“对牛弹琴,他品得明白么?换井水去。” 扶泠没犹豫,转头就去换水。 谢云峥推开书房门进去,果然瞧见两个好友正霸占着他的软榻,在他那方天下独一份的翠墨棋盘上玩牌,两人脸上都贴了几张条子。 书房里地龙烧得旺,热得裴三袒胸露乳,骂骂咧咧指着赵锦怀说他是怕冷的小娘们儿。 赵锦怀向来不屑逞这种英雄,他生平就是比旁人怕冷些,能怎么办? 谢云峥也懒得看两人,旋身往案几边去,开始写回折。 赵锦怀抽空探出个头来:“恭喜你啊,又完成了我父皇交代的一个任务。” 谢云峥扯扯嘴角,没应声。 赵锦怀摸了张牌,眼皮也不抬往棋盘上加注,又好奇地问:“我真好奇你这心眼子怎么长的,如何就能想出这种损招。” 他方才在书案上瞧见了他父皇给谢云峥下的任务密令,上头只有四个字,“募资百万”。 既没说向谁募集,也没说如何募集。 满京贵人那么多,藏污纳垢的官宦也不少,募资的方式更是千千万。 他偏要挑这种容易招骂名的方式。 绑了那几个富户的儿子丢到山匪窝里去,引得那几个富户求助无门只能送钱来找他求助。 盖因郊外山匪为患也不是一两日了,报官也没办法。 裴三便是皇上特意从塞北召回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偏让谢云峥钻了空子,以裴三剿匪为由头,割了那些富户数百万两白银。 裴三最后也没救出他们的儿子,连带着剿匪全一锅端了。 不过那几个富户本就是京中毒瘤,赚钱的时候没少压榨百姓,国库告急要募资时他们装穷比谁都厉害。 谢云峥头也没抬:“他们自己撞上来的,与我什么相干?” 他前脚才接了皇帝的密令,从宫里头出来,换了装路过闹市,恰好碰到那几个富家公子在饮酒作乐,狎妓嬉闹,碰到他面前,还敢不知死活地调笑到他头上来。 正可谓是,瞌睡便有人送枕头来。 赵锦怀嗤笑:“我还以为你会秘密地将这三百万两银子给送进国库呢。” 谢云峥弯了弯唇角:“自是要过明面的。” 赵锦怀啧啧摇头:“难怪你不让我拦着那几个刁民去告御状,合着是在这等着。” 富户状告谢云峥黑心无良,骗他们钱财。 皇帝当即下旨,责备定远侯教子无方,又缴走了那三百万两银子。 还罚了定远侯一万两银子。 这一万两,约莫又是进了谢云峥的私库。 几个富户平日也不干净,经不起查账,哪里敢将事情闹大? 收缴的三百万两,他们去问刑部要,刑部推说给了户部收管。 去问户部,户部说兵部剿匪,给了兵部。 总之就是来回踢皮球,那几个富户想把钱拿回来,自是不可能。 谢云峥这一计,四两拨千斤,戏弄了几个京昭城臭名昭著的富户,又顺手打压了定远侯府,还完成了皇帝的密令。 一举多得,心眼子比谁都多。 赵锦怀叹气摇头:“可怜的贱民呐,被人耍得团团转……” 裴三翻了个白眼:“真稀奇呢,您不是向来高高在上,瞧不起底层百姓?还有空可怜他们呢?” 赵锦怀啧了声,手里握成扇子的牌虚虚掩了口鼻:“本殿下向来爱国爱民,怜惜底层百姓,谁瞧不起他们了?” 裴三打了两张牌出去:“那明日太子微服私访城南,你也来?” 赵锦怀摸了摸头发,笑眯眯地望着他:“本殿下与贱民八字相冲,一靠近他们方圆百米便会咳嗽急喘胸口憋闷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你个丑人多作怪的裴四郎,心思不可谓不毒辣。” 裴三黑着脸:“我叫裴三。” 赵锦怀嫌弃得不行:“难怪你费劲将那几个富户的儿子救出来了,还要当着他们的面斩杀,原是恶毒心思烂到肚肠里了。” 裴三想一拳把他脸打烂。 谢云峥将回折写好,封存卷轴,将东西放入书架的暗道里,这才转头:“你俩还要在我这儿赖多久?” 赵锦怀挑眉:“本殿下莅临,蓬荜生辉,让你沾点儿贵气,你还不知好歹上了?” 裴三:“晚上宴会不都散了?你不跟我俩钓鱼去啊?” 谢云峥翻了个白眼:“滚蛋。” 裴三受伤地捂住胸口:“谢云峥!你好狠的心!本将军在富户面前斩杀他们的儿子,还不是为了给你出口恶气!利用完了就要把老子丢开了是不是?” 赵锦怀安抚地用牌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二公子出了名的冷心冷肺,翻脸无情,你该习惯的。” 一唱一和的两人被丢出书房。 扶泠迎上来,笑眯眯地摆了个送客的姿势。 “……” “……” 雪越下越大,被赶出来的两人面面相觑。 赵锦怀挑了挑眉:“钓鱼去?” 裴三狠狠翻了个白眼:“谁跟你去钓鱼?老子要去找小君君玩。” 他转头往岳麓书院的方向去。 赵锦怀气笑了:“本殿下纡尊降贵相邀,你个粗鄙武将有什么排场来拒绝?可笑!粗鲁!一阶武夫!” 两人说不到两句,各自扬长而去。 翌日,谢家三小姐迫害身怀遗腹子寡嫂的消息在官眷圈子里传了个遍。 沈氏醒来时险些气死过去,几乎顾不上自己的病情,强撑着爬起来打点人脉,暗中操作,将所有的流言全部引向了当日一同行事的柳家小姐柳知洲身上。 柳家不过区区五品官员家的女儿,若非那小蹄子撺掇,她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些事情来? 当日下午,流言风向便逆转了。 只说是柳家的小姐柳知洲,小小年纪心思恶毒,教唆旁人家宅内斗,不安好心。 柳知洲第一次如此出名,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不过几日后,便听闻她受不住流言蜚语,被逼投湖自尽了。 听到消息时,宋清妩跌坐在床榻上,小脸煞白煞白。 她没想这样的。 她根本没想逼死人,她错了,真是错了! 不该反击的。 不过是被关在厢房一下午而已,回院子里也是待在房间,有甚不同? 何苦要做出那些事来,惹得家宅不宁呢? 娘说得对,她真该忍忍的。 在家中十几年,被左右邻舍,兄弟姊妹欺负了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何苦到了别人家却要旁添枝节呢? 如今可好,闹出了人命来,教她如何能安心? 宋清妩悔得直掉眼泪,被张嬷嬷洗净了送上软轿抬往停云小榭时,眼泪还止不住。 直到门口,青黛提醒,她才吸了吸鼻尖,勉强止住了哭。 有几日没来,她心头还藏着事,整个人瞧着恹恹的,倒让谢云峥挑眉。 “夫人这是怎么了?” 宋清妩抬眸望向他,慌乱无措的心忽然定了几分,她又止不住地淌出泪来:“听闻柳小姐死了……” 谢云峥面上没什么表情:“死了便死了。” 宋清妩被他极其淡漠的态度怔住:“是我们害死了她。” 谢云峥:“唔……有吗?” 宋清妩见他不为所动,只觉格外委屈:“是你总逼我反击,闹得家宅不宁才牵扯出这些事情,也是我心志不坚受你挑唆,才会如此这般害死了柳小姐,我们杀人了!” 谢云峥被逗乐,伏在她身侧闷笑了好一会才抬头:“那可怎么好?让衙差把咱们抓进去?” 宋清妩觉得他对人命的态度实在太过淡漠,被他狎昵取 乐的眼神惹怒,急得哭出来:“我们做错了事呀,你怎的还……” 老实巴交的小娘子急得止不住地哭。 谢云峥:“流言又何处错了?不是她教唆了谢明华,将手伸到谢家后宅来?” “她既做了,便要受着。要么不做,做了便要做好名声受损的打算,既要又要的,最是恶心。” “夫人怎的还为那种人掉金豆子?” 宋清妩吸了吸鼻子,“可是……可是若我不反抗……” 谢云峥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有空怜惜旁人,不若多可怜可怜自己吧。” 原本流言直指向宋清妩,谢家分明是要将她推出去,保住谢明华与柳知洲的意思。 只推说是她先招惹了人,将自己锁了,还博同情装柔弱去构陷小姑子。 他见口风不对,才让人拨乱反正,扩散流言,将谢明华与柳知洲的名声搅得恶臭。 谢明华背后至少还有定远侯府撑着,垮不了。 柳知洲可就没办法了,一个区区五品官家的女儿,京昭城要多少有多少。 这才被骂得投河自尽。 他终是心软,“夫人莫怕,万事有我。” “兄长不在,我会护你周全。” 宋清妩别开脸去,对于自己害死人的事始终无法释怀。 谢云峥叹了口气,“放心吧,那柳小姐没死。” 宋清妩总算有了反应,莹润的水瞳里有了点亮色:“没死?” 谢云峥:“跳了河,又被人救上来了,对外只说是跳河,旁人自然以为她死了。” “人只要一死,天大的过错也会被人原谅,待风波过去,她母亲自会带着她再次出席宴会解释一下,届时稍微表现大方得体一点,名声自然又好了,旁人也会因着她险些死过一遭,同情她可怜她。” 宋清妩傻乎乎地听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约莫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直面高门贵户后宅里的勾心斗角,若谢云峥不拆开了揉碎了分析给她听,凭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些的。 日后见了柳小姐,怕只会开心庆幸,心生怜惜,感叹柳小姐大难不死。 谢云峥见她神色怔愣,又耐心几分:“夫人有这样多的同情心,不若可怜可怜我,再多允我一次,人家柳小姐有母亲与家族兜底谋划,可用不着你来内疚。” 宋清妩忽然直面巨大的落差,止不住地失落起来。 她和那些高门大户的贵女果然还是相差太远了。 不是穿几件漂亮衣裳,戴几件华贵的首饰便能与她们交朋友的。 她们自小有父母带在身旁疼爱怜惜,能够上学读书识字明理,有家族托底,坠不到泥潭里。 她们会被托举,她们的子女也会被托举。 横亘在她与那些贵族小姐之间,又岂止是一条浩瀚不见底的深渊? 而她…… 宋清妩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孤立无援的无力,身下好像就是不见底的深渊,没人托举她,没人给她做后盾。 她茫然地仰头望着身上的男人,他实在生了一张与谢承胤一般无二的脸。 “谢云峥……”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颤颤巍巍悬在半空,似是想碰他,又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 她眸色黯然,刚要收回手,纤细无力的指尖忽然被一只青筋大掌稳稳扣住。 她的心忽然就踏实了几分,随波漂浮的浮萍落到了实处,开始生根发芽。 “夫人的眼神怎么如此可怜?” 他扣住她的手,“夫人有我,何苦自怨自艾?只要你肯学,千般法子万种计谋我自奉上,谁也欺负不得你去。” 宋清妩咬着唇,很是犹豫:“可……我与她们不同,她们知书识礼,自小开蒙,认识的字比我吃过的盐还多,我如何能反抗得了她们?” 他轻笑出声:“不怕夫人不会,只怕不想学。” 谢云峥扣她留宿,宋清妩难得没有反抗。 分明累极了,黑暗中她却没了半点睡意,眸中满是迷茫和无助。 她从未想过要学什么,要融入什么。 谢承胤告诉她,她可以全然安心待在他的羽翼下受他庇护,只需要侍奉好丈夫即可,永远不用考虑融入世家生活,不用与世家女打交道,学那些面口不一的本事,荣华富贵轻而易举。 可谢云峥却说,她可以学,也该学,甚至强硬地在她面前铺下一条路,让她看清楚,她可以用更有尊严的方式去过她想要的荣华生活。 她隐隐察觉,小叔或许并非如侯府下人传言的那般无权又废柴,不讨人喜欢。 他明明心思缜密,轻易便能洞穿她的所有情绪和想法。 宋清妩无声叹气,泄了气般地将脸埋进了滚烫宽阔的胸膛里,强有力的心跳和头顶均匀的呼吸声环绕着她,莫名令人安心。 这样聪慧又强大的小叔,可以给京中任何贵女托底,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可靠最厉害的靠山。 日后也不知会便宜了谁。 不管便宜了谁,至少此刻,允许她稍微占用一下,将他当成承胤哥哥的替代品,勉力靠着歇歇吧。 她实在是太累太累,太需要一个依靠了…… 16.她要去念书了 * 谢家对外的话事权兜兜转转又落到的谢云峥头上,听闻当日便仗杀了三五个糊弄事的老仆妇,打得血淋淋的,血肉模糊,甚是吓人。 阖府上下被他拢在掌心,众人越发绷着后背夹着尾巴骨,不敢轻易在他面前喘气儿。 内宅则还是由沈氏打理着。 只是她身子骨弱,又受了气,这些日子精神头不好,咳得厉害,连带着底下人都懈怠了许多。 送到宋清妩院子里的东西渐渐又惫懒下来,时有克扣。 便是今日,这样的寒冬,她院子里的炭火早用完了,拖了两日都没送来。 宋清妩被冷得不行,打算借着侍疾往沈氏房里凑,去蹭蹭炭火。 在路上碰到了一同去请安的谢明华与谢汀芷。 三人撞上,彼此都有些尴尬。 谢明华冷哼一声,梗着脖子上前:“看什么?本小姐没被禁足你很惊讶吗?母亲生病,我要侍疾,你滚开些!” 宋清妩下意识要后退,身后却撞到人。 幽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谁教你这般目无尊长,与长嫂说话?” 谢明华面色微变,忙与谢汀芷齐齐屈膝行礼:“二哥哥安好。” 如今谢家他说了算,谁敢再如从前那般轻视他? 周围的奴仆们吓白了脸色,乌泱泱跪了一地。 宋清妩察觉两人距离过近,忙退开一步,跟着众人一起屈膝行礼,小声问安:“小叔。” 谢云峥眼尾微挑,见她做出这副不熟的架势来,也没戳破。 两人端着是一副彼此都不熟稔,疏离客气的模样。 宋清妩悄然松了口气,却见谢云峥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她吓一跳,忙缩回手后退两步。 见周围的奴仆低着头没瞧见,才慌乱地瞥他一眼,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 青天白日,这么多人瞧着,他怎敢如此越界? 谢云峥也不恼,只笑盈盈道:“听闻你这两日身上不大好,可休息好了?” 宋清妩涨得脸色通红。 她身子不好还不是前日他过于孟浪,在床榻间总是格外凶猛,且不爱节制,弄得她招架不住,烧了一日。 可他胆子未免太大了些,怎么敢这样青天白日地问出口? 旁人虽听不出其中意思,但她却是清清楚楚的。 无声的暧昧在两人之间蔓延。 跪了一地的主子奴才毫无察觉,屏息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连平日咋呼惯了的谢明华都老实多了,屈膝蹲着,低着头眼睛都不敢乱瞟一下。 宋清妩老实惯了,哪里招架得住他这样,只能红着脸连连后退,客气地拉开距离:“好……好多了,烦劳小叔关怀。” 谢云峥最近偏爱逗弄老实人,又近前一步:“既如此,怎的不在房中歇着,这是要往哪去?” 宋清妩再退一步:“去给母亲请安。” 退无可退,她低着头眼见周围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这才壮着胆子抬眸望他,央他高抬贵手。 谢云峥笑了下,“甚好。” 青黛却忽然壮着胆子跪下:“回二少爷,我家少夫人这是逼得没办法呢,清竹苑炭火不足,冷得厉害,少夫人只好去夫人的院子里,借着屋子暖暖身,昨儿才退的烧,今日这么一遭风吹着,还不知又要调养几日。” 话说完,周围齐齐倒吸气后,越发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谁也没敢多动一下,生怕引起阎罗注意。 “哦?”谢云峥语调微扬,不辨喜怒。 却唬得仆妇们齐齐颤栗,脸色越发煞白得吓人。 他随手打发了身旁的小厮:“扶叶,你去唤管家来问问,内宅各院的炭火都是谁在管?这等小事不用惊动母亲,直接将人拖到雪地里仗杀了便是。” 扶叶点头:“是!” 宋清妩将人喊住:“慢着。” 谢云峥望向她。 宋清妩被他漆黑的眸瞧得莫名心虚,别开视线:“许是年底事忙,忘记了也未可知,这次便罢了,若有下次,再请小叔出面帮忙。” 谢云峥定定地盯着她,半晌后,唇角勾起:“你既宅心仁厚替他们宽解,今日便罢了。日后若再有恶仆为难,只管来寻我便是。” 宋清妩红着脸低头行礼:“多谢。” 谢云峥带着人离开,行至谢明华面前,才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三妹屡次对兄嫂无礼,想来是为兄疏于管教,三日内抄家规百遍送来停云小榭,若让我发现有一个字不是你写的……” 他的目光凉凉略过她的手指。 “明……明白。”谢明华吓得小脸惨白,忙将手指缩回袖子里。 谢云峥这才满意了些,步履沉稳地离开。 逼仄于抄手游廊里那股幽冷阴鸷又极具压迫感的气压散去。 所有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谢明华也没了与宋清妩为难的心思,扭头就回自己的院子。 人都散去,宋清妩继续往沈氏院子里去。 青黛有些不甘心:“少夫人!你干嘛不让二少爷帮你惩罚那些人嘛,难得有机会呢,他们欺人太甚,您何苦替他们辩驳?” 宋清妩只是红着脸低头不语。 这却并非是她真好性去帮陌生人求情,只是谢云峥在与她行房事时,教给她的法子。 她唱红脸,他唱白脸。 他故意严苛降罪,她温声宽解。 如此一来,那些下人自会对她心存感激。 又见她背后有谢云峥撑腰,日后便不敢轻慢。 谢云峥说,御下之术,无非恩威并施。 她身份虽高,在奴仆眼中却为下位,无威可施,只能先用恩惠笼络人心。 若再有人犯,便可借谢云峥之手施威,以达恩威并施效果。 主仆二人缓步行至瑞玉轩。 除了正在养病的沈氏外,还有谢必也在。 他被皇帝禁足在家,连院门都出不去。 否则也不会任由谢云峥接管了谢家外务。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宋清妩让青黛教过她,如今行礼已很有几分样子了。 沈氏瞧着她便觉心烦,不悦道:“不是让你没事待在清竹苑不要外出走动么?来我这儿作甚?” 宋清妩乖巧温顺地仰起小脸:“承胤哥哥身故,儿媳想着,总该替他来您二老面前尽尽孝道,又听闻母亲身子不好,便想着来侍疾。” 冷不丁被人揭了伤疤的二老:“……” 沈氏本就身上不好,被她气得胸口一堵,刚好点儿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的疼。 恰好张嬷嬷端了药进来。 宋清妩自觉很有眼力见,上前接过药:“母亲,我喂您喝药吧。” “你给我滚远些!”沈氏不耐烦地斥责。 宋清妩吓一跳,急急顿住脚,碗里的药不小心洒出去点,刚好弄脏了沈氏今日新拿到手的软织蜀锦绣鞋。 沈氏:“……” 谢必眼看她又要发作,胸口起伏半晌,被气得剧烈咳嗽起来,只得挥挥手:“这里用不着你侍疾,你只要办好自己的正事,旁的一概不用管。” 听到这,沈氏才起了几分心思,挥退了房间里的其他人,让张嬷嬷在门口守着。 房间里只剩下谢必夫妻以及宋清妩。 谢必约莫猜到了沈氏要说什么,为了避嫌,转头去了外间待着。 宋清妩莫名有些紧张,本能地离沈氏远了几步。 虽然从前承胤哥哥说过,他的母亲会爱屋及乌对她很好,就算他有一日不在了,母亲定然也会照拂好她,可她时常瞧着沈氏的眼神,总觉得格外不适。 沈氏看她时,眼神里总藏着些她瞧不懂的神色。 像是……笑里藏刀,不怀好意。 沈氏不耐烦:“你上前来,我有话问你,躲那么远作甚?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宋清妩咬了咬唇,只好小心上前两步。 沈氏绷着脸,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的肚子:“这个月身上可来癸水了?” 宋清妩点头:“已经来过了。” 沈氏很是失望,面上的烦躁一览无余:“你自己抓紧些!莫要事事都让我操心!” “回头我让张嬷嬷炖点补品,你给送去停云小榭。” 宋清妩只得点头应下:“是。” 被沈氏从瑞玉轩赶出来,她也没别的地方好去,只得又回了清竹苑。 平日里院子冷清,除了她和青黛,别无他人,连个扫地的都没有。 沈氏怕她夜夜宿在停云小榭的事情败露,因此并未在她院子里安插多的人手。 可这会她院子里屋檐下却立着两个婆子,旁边放着两筐银霜炭。 两个婆子一瞧见她,面上兜出笑容:“少夫人回来了,前儿听青黛说您这边没炭了,咱们库房今儿才采买回来,一到手就给您送来了,希望少奶奶莫要怪罪。” 宋清妩心下只觉稀罕,怎的事事都 让谢云峥料想得精准,连送来的炭火数量都分毫不差。 她有点紧张。 若是平日见了这些上年纪的老人,以她的性子定然会乖巧点头打个招呼,但有交涉,也必然事事有回应,尊重长者。 可谢云峥说,这样不对。 她是主子,得端着。 宋清妩哪里端过什么主子的架子,从前承胤哥哥也没教过。 她只能按着记忆里前几天在床榻上谢云峥教她的那样,挺直了腰背,目光死死落在两个婆子头顶的发钗上,放慢放轻声音:“年下忙碌,采买不及也是有的。我倒是无所谓,不过……” 她谨记谢云峥的教诲,说到一半故意拉长声音停了片刻没吱声。 等着那两个婆子紧张起来。 那晚她听到这时,还很是不解地问:“若她们不紧张怎么办?” 被谢云峥笑了好一通,嗔她愚笨,却没解释,只教了她后半句。 宋清妩当时心中尚有些不服气,眼下瞧见那两个婆子很快紧张起来,脑门甚至冒出细汗,方知小叔揣度人心的本事。 她慢悠悠地补完后半句:“我眼下身子虽不重,却还只是怀胎头一月,胎气不稳,或许受了寒,胎儿就这么落了也未可知,到时候我能饶你们,婆母和老太太可未必。” 两个婆子吓得忙噗通一声齐齐跪地磕头:“少夫人赎罪!都是老奴年纪大,一时忙昏了头跌落了这边,日后再不会了!” 宋清妩见两个老人家对着自己又是跪下又是磕头,下意识想伸手去扶,硬是给忍住了。 还剩下最后一步。 她没看两人,只吩咐青黛将银霜炭给抬去库房,而后进了房间。 青黛只觉无比解气,连带着腰杆子也挺直了不少。 她一把推开两个老货,拎着炭火去旁边烧地龙。 宋清妩待在房间里,给自己倒了杯茶,伸长脖子偷偷去瞟房门窗户影子上模糊的两个老仆的影子。 方才她演得约莫很像是那么回事吧? 没一会,门外又传来两个老婆子试探性的声音:“少夫人,那没什么咱们先回去干活了?库房那边采买的事儿还紧着,一堆事没做完,您看……” 宋清妩谨记谢云峥的教诲,话说完后不再开口,不多蹦一个字。 没等到她的回应,两个老婆子趴在门窗上偷偷听了一会,滑稽的模样险些将宋清妩逗乐。 又在门口吃了好一会的寒风,两个老婆子才低眉顺眼躬着背恭敬地退出了她的院子。 宋清妩这才瞧见了桌上的一张帖子:“这是什么?” 她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实在辨认不出上面的内容。 恰好青黛烧旺了地龙进来,她将帖子递过去:“青黛,你替我瞧瞧,这上面是什么?” 青黛凑过去,打开帖子一看,面上浮现出不可思议之色:“少夫人,您要去岳麓书院进学啦!” 宋清妩闻言也猛地起身:“什么?” 青黛惊喜地说:“这是一张拜学贴,显示明年开春,正月十五后,您可以以谢家女眷的身份去岳麓书院蒙学。岳麓书院诶!那可是国师大人亲自督办的岳麓书院,能去这里念书,少夫人您定然能够交上许多好友!” “是二少爷给您要来的名额!” 宋清妩兴奋地抱住她:“我能去念书了?我也能去念书了?!” 在她的印象中,只有男人才有资格进入书院念书。 能识字的都是真正的人上人。 她们村子里就有个老秀才,不仅会读书,还会写信,村里的阿翁阿奶没有不尊敬他的。 能读书能识字,就能通晓更多的大道理,有立身处世之本! 在她家,只有弟弟才有资格去念书,为了能让弟弟念书,他们家便是砸锅卖铁也愿意。 当初她和大姐的聘金也一到手,家里也都是一致决定要留给弟弟念书的。 在她眼里,念书是最神圣最庄重,最有出息的事儿! 这样严肃又庄重的事情,竟然也能落到她头上。 宋清妩抱着帖子和青黛,亢奋又开心,笑着笑着忽然扁了嘴,呜咽着大哭起来。 给青黛吓坏了。 “我的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这是开心的好事儿啊!” 宋清妩只是哭,扁着嘴大颗大颗掉眼泪:“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很想哭。” “明明我好开心好开心的……呜呜呜呜我要念书了,我竟然也能去念书了!” 17.送什么好呢 宋清妩冷静下来后,终于止住了哭,吸了吸鼻子:“青黛……” 青黛也红了眼眶,被她感染:“少奶奶……” 宋清妩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珠,哭过后的嗓音又软又沙:“小叔对我那么好,我是不是该做什么来感谢他?” 青黛也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该好好谢谢的,二少爷对少奶奶您可真好!说不定……说不定是对您生了情愫也未可知!” 青黛尚不知她与谢云峥已然成婚的秘事,说出的话也天马行空地乱猜。 宋清妩涨红了一张小脸,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上紧绷的泪痕:“你莫要胡说,他不过是拿我寻个乐子,用我来报复谢家人而已。” 谢云峥亲口对她说过这话,她始终牢牢记着,不敢忘记,更不敢自作多情。 况且她心中只有谢承胤一人,面对谢云峥时,也只是拿他的脸当个念想,不敢有旁的心思。 青黛挠挠头,小声嘀咕:“我倒觉得二少爷比大少爷好多了呢。” 恰好张嬷嬷送了鸡汤过来,叮嘱她道:“少夫人,这是夫人特意让我送来的汤,里头有不少滋补药材,夫人说了,得拿去与二少爷一同分食,不可有误。” 宋清妩乖巧点头:“多谢嬷嬷。” 张嬷嬷送到东西后离开。 主仆二人盯着桌上的鸡汤,浓郁的鸡汤鲜香被微苦涩的药香冲淡了油腻腥气,闻着倒是很提神。 青黛打开食盒,看到了里头的汤渣,面色有点尴尬:“锁阳、肉苁蓉、黄精、黄芪……壮阳大补汤啊。” 宋清妩闻言,脸色腾地涨红。 青黛想了下,宽声开解:“倒也算是个谢礼吧。” 宋清妩脸色更红了:“他若瞧见了,指不定要误会我……你将里头药渣挑出来吧。” 青黛笑着点头:“也是,若是二少爷瞧见了,约莫要误以为……咳咳。” 她话没说完,被宋清妩一个刀眼止住话头,自顾去挑药渣。 趁着鸡汤还热乎着,宋清妩拎着汤便往停云小榭去。 这会还不及晌午饭点。 她还是第一次在青天白日里来停云小榭,虽是从竹林小径过去,路上并未有人瞧见,但她还是止不住地心虚起来。 白日里过来,她才发现竹林小径出来,可以从幽径绕到停云小榭后面的一扇隐蔽角门处。 从这儿进,约莫就更少人瞧见了。 她试探着从后角门处敲了敲,门内传来压低的男子声音:“暗号。” 宋清妩愣了下,“什么暗号?” 里头安静一瞬,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见是她,面上恭敬了几分:“少夫人,原是您啊,您怎么从这个门过来了?” 宋清妩有点不好意思,“婆母让我送鸡汤来给谢云峥,他可在家?” 小厮点头,拉开院门:“您进来吧,我家主子正在书房会友,正闲暇着。” 宋清妩点头,拎着鸡汤进去。 白日里的停云小榭格外雅致,各类奇花异草在雪地里竟开得十分鲜妍,且都是清一色的粉紫色类别,颜色统一,很是美观。 下了几天的鹅毛雪,今日又出了点太阳,温度却不高,不足以将屋檐上覆盖的积雪融化出雪水。 宋清妩踩着雪地咯吱咯吱绕过主屋,到了前头,看到温泉和榕树,方找到了点方向。 她问院子里正在堆雪人玩闹的几个小婢子书房的方向后,径自拎着鸡汤过去。 走到书房门口时忽又顿住脚步,方才小厮说他在书房会友。 她这会进去,会不会打扰他?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用膳的偏厅去等着,却听见书房里传来爽朗的大笑声。 “你小子莫不是真动了情?我还从未见你对谁这样上心过。” 谢云峥哼笑出声,语调散漫慵懒:“不过是借她来给谢家人添点乱子,给这无聊透顶的生活找些趣味罢了。” 宋清妩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说,心下不觉难过,反倒偷偷松了口气。 他拿她当棋子,她拿他的脸当替身。 各取所需是极好的,这样她心里也不会那么内疚。 “呀?哪儿来的漂亮小女君?” 突然冒出来的脑袋和爽朗的声音吓得宋清妩手里的食盒险些摔出去。 裴三见她要摔,忙伸手去拉。 宋清妩被这人高大威猛的身形容貌吓住,忙后退几步,躲到了柱子后:“你……你……” 毫无防备地忽然见着个外男,还是如此高大威猛的外男,她属实是被吓到了。 这人生得好生凶狠,剑眉阔目,眉骨高耸,高得简直像是要顶到天上去,身形也壮实得不像样。 简直像是直立行走的猛兽,一张嘴就要吃人似的。 耳畔响起调笑声:“夫人莫怕,这是裴三裴将军,我的好友,并不吃人肉。” 宋清妩察觉身后动静,猛地转头,才发现先前还在书房里说着话的谢云峥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贴她极近。 裴三很是新奇地凑近了点:“这便是你最近上心得紧,每每提及都令你满脸春情仿若思春的小妻子啊?果然生得极妙。” 宋清妩臊得满脸通红,作势便要跟两人拉开距离。 谢云峥啧了声,警告地扫了裴三一眼:“滚远些,你吓到我夫人了。” 裴三只得灰溜溜缩回到书房里。 宋清妩扭头便要走,手却被人拉住。 她越发僵住了身子,激烈地挣脱了他的桎梏,压低声音小声求饶:“青天白日的,你莫要这样,会被人瞧见的……” 谢云峥好笑:“这是我的院子,谁敢多说什么?” 宋清妩反驳不了,只一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方才忽然撞见个外男,她这会心头还突突的。 听他方才孟浪之语,竟好似知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心下着实慌乱,仰头去看他,澄明的眸底满是被激起的潋滟水色,“你……你朋友……” 谢云峥盯着她的眼睛半晌,忽然低笑出声,又凑近了点:“夫人可是被他吓着了?我回头便说他,下次不会再这样唐突。” 宋清妩咬着唇,对上他眼底笑意越发慌乱:“不……不是,我是想问,你朋友知道……” 她欲言又止,生怕声音大了被里头的人听到。 谢云峥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 宋清妩反倒越发被他孟浪的举止吓呆,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瞧着他红艳艳的唇凑近,再凑近,压低声音对她开口:“他们是我的挚友,自然知晓。” < p>宋清妩红了脸,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将她的存在告知给他的友人。 他既信任,想来这些人也不会有问题。 身体放松下来,她才留意到头顶温暖干燥的大掌,安抚地摸着她的脑袋。 这样的动作,从前承胤哥哥也常这样做。 她悄然偷瞄了一眼谢云峥的脸。 一模一样。 垂下眼眸的瞬间,竟真真好似承胤哥哥回到了她身边。 宋清妩偷偷臆想了一下,如同饮鸩止渴,已然满足。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提起鸡汤:“母亲又让我来送汤,我不知你这里有客,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抱歉……” 谢云峥听她提起沈氏,眸色稍淡:“无妨,你把汤给扶泠吧,我一会喝。” 宋清妩温顺点头,见他似乎还在忙,也并未多留,将鸡汤递给扶泠后离开。 前脚刚出停云小榭,才想起来忘记与他道谢。 她懊恼地摸了摸脸:“啧……” 也罢,回头再想个更庄重的道谢方式吧,借花献佛确实不够心诚,许是老天在给她暗示呢。 这头谢云峥回了书房,关上门。 房里裴三正与赵锦怀蹲在炭火盆前烤鱼,将整个房间的书卷气赶得一干二净,净剩些粗鄙腻脂香。 谢云峥微微蹙眉,推开兰窗:“我说多少次了,别把鱼带来我这儿烤。” 赵锦怀耸了耸肩:“大盛国奉为祥瑞的银尾鱼,吃了可是杀头的大罪,不来你这儿烤要去哪里烤?” 裴三很是娴熟地刷蜜汁,撒盐巴,吸溜了嘴边口水:“不行你把俺俩抓起来吧。” 谢云峥嘴角微抽,又开了一扇窗。 赵锦怀翻动烤鱼架,头也不抬:“刚刚那位就是你最近心心念念得紧的妻子?” 谢云峥坐到长案前处理公务:“心心念念倒也算不上。” 赵锦怀狐疑地打量他:“那你还又是教人家自保,又是替她出头,还给她要来岳麓书院的名额?” 谢云峥眼底兴味浓厚,舌尖舔了舔一侧尖牙:“将兄长的女人调教成我喜欢的样子,甚是有趣。” 裴三翻了个白眼:“谢承胤人都死了,你搞这些有啥意思?” 谢云峥闻言笑了下,眸中深意渐浓,并不解释,只囫囵道:“左右也是一时兴起而已。” 赵锦怀无语凝噎:“看不懂你们贱民的乐子,本殿下只关心自己。” 裴三回想起方才那小娘子娇怯胆小的模样,难得生出几分忠厚老实的怜惜:“你少做些孽罢,兄弟都怕以后阴曹地府跟你匀不到一层去。” 谢云峥眼皮都没抬:“那你滚。” * 宋清妩回了清竹苑,越想越坐立不安。 谢云峥实在助益她良多,她似乎从未真正正儿八经地谢过他。 他会不会以为她是个不知感恩的女子? 若是承胤哥哥在世,知道她受谢云峥庇护这样多,定然也会让她去答谢他。 宋清妩这样想着,便开始细细思索起来,自己有什么东西能够拿得出手,且他又能用得上的。 思来想去半晌,却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东西。 她会割稻子,会插秧种田,会垒鸡窝,还会种菜喂鸡。 可这些,他都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