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了偏执前任后被迫回来哄夫》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 “老板,前面好像是……南小姐。” 车内后座,林晔臣闻言淡淡抬眸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前方公交站台边那抹纤瘦的身影上,嗓音没有任何起伏:“撞过去。” 李响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大脑瞬间短路。 撞、撞过去? 老板,您认真的吗? 那可是您当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南絮小姐啊! 甩了您是一回事,但直接撞人那可是刑事犯罪,不愧是资本家啊…… 可是他要坐牢的啊!他上有老下有小,刚供完房贷,不能跟着霸总一起疯啊! “老板……要不您再考虑一下?”李响结结巴巴地试探。 林晔臣眉眼淡漠,“油门踩到底,撞过去。” 李响:“……” 完了,老板真的疯了。 车前,南絮站在路边,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薄得能透光的白色连衣裙,心里已经把快穿局上上下下的领导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回来哄前男友就哄呗,秋天给她穿夏季连衣裙是什么意思?? 而且还是她当初离开时穿的那件。 故意的吧? 绝对是故意的吧? 南絮一眼就认出来了,前面那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迈巴赫,是林晔臣的车。车牌号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这个世界的男主,京城最年轻的商业帝国掌舵人,外界传闻冷漠薄情、清心寡欲,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当初她为了攻略这个男人,费了多大的劲啊。 人家追女孩子是费心思,她追林晔臣是费命。 大冬天跳进冰河里救他落水的妹妹,连续三个月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给他做早餐送到公司……… 就这样,这男人都冷了她整整半年才稍微有点反应。 南絮至今记得他第一次红着耳朵根跟她说“你以后别做那么多事了”时,她差点没当场感动哭。 太难追了。 真的太难追了。 然后她追到手了,甜甜蜜蜜谈了三个月恋爱,在民政局门口排队领证的前一刻,她接到快穿局的任务完成通知,当场翻脸,说了句“我不爱你了,分手吧”,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据说林晔臣在民政局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南絮当时心想:反正都是工作,完成任务就撤呗。 谁能想到,三千个世界做完,领导一个电话打过来,告诉她那些被甩的男人全都疯了,三千世界的核心全靠他们的情绪维持,不回去哄好,全部完蛋。 南絮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没事没事,林晔臣这个人她了解,看着冷,其实心软。 她只要和谈恋爱那段时间一样,装装可怜,哭一哭,他肯定会心软的。 她抬头看向那辆迈巴赫,正准备迈步走过去,那辆车突然加速。 南絮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不小心蹭到了身后的绿化带石沿。 “哎呦我去——” 她低头一看,膝盖上蹭破了一小块皮。 南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迈巴赫从她身边疾驰而过。 该死的狗男人! 分手之前一口一个“宝宝”、一口一个“乖乖”地喊她,腻歪得不行,这才分手一年,就要她命了? 车内 林晔臣从后视镜里看着蹲在路边的小小身影,目光在她单薄的连衣裙和裸露的小腿上停留了一瞬。 天这么冷,穿那么少。 傻子吗?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抬手松了松领带。 收到绕过去指令的李响,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车里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他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终于忍不住了,支支吾吾地开口: “老板……南小姐好像……受伤了。” 后座没有回应。 李响以为自己多嘴了,正准备闭嘴老实开车,就听到那个冷淡到极致的声音响起:“靠边停车。” 李响连忙打方向盘靠边停下,还没来得及问要做什么,后座车门已经被打开,男人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车门之外。 李响:“……” 敢情是见前女友去了。 老板,您刚才还要撞死人家呢。 南絮正坐在公交站台的塑料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叹气。 她的膝盖磕破了一小块皮,活脱脱一个落难小白花现场版。 出师未捷身先伤。 她本来是打算缓几天,等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再和林晔臣见面的。 结果到了这个世界才发现,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手机也没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快穿局扣了她所有的财产,连个钢镚都没给她留。 她就这么穿着一件夏季连衣裙,站在深秋的寒风里,身无分文,无家可归。 南絮再次在心里把快穿局领导骂了个遍。 正当她盘算着今晚是不是真要露宿街头的时候,一双黑色的定制皮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抬起头。 林晔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还是老样子,那张冷淡禁欲的脸,眉骨高而锋利,薄唇微抿,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将他整个人衬得疏离又矜贵,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只不过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南絮看着他,鼻头突然一酸,嘴巴一撇,眼眶就红了。 林晔臣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伤口上,眉头皱了一下。 他打开药店的袋子,碘伏、纱布、棉签,一样一样摆出来。 南絮偏过头,不看他,也不接。 眼泪还在掉。 林晔臣握着碘伏瓶子的手微微一顿,嗓音凉薄道:“是你提的分手,跟我闹什么脾气?” 南絮没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林晔臣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药水,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腿。 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南絮故意“嘶”了一声,小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男人的声音低哑,指腹微微收拢,扣住她纤细的脚踝。 南絮咬着下唇,不吭声了。 伤口处理好,林晔臣站起身,把用过的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声音依旧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家住哪?让李响送你。” 南絮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他笔直的背影,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我没家了。” 林晔臣终于回过头来,眉头拧得更紧了。 南絮真诚地看着他,“林晔臣,你能借我点钱吗?要不然我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了。”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 林晔臣闻言,冷嗤一声:“当初跟我分手,我给了你一个亿,十套房。才一年就挥霍掉了?” “南絮,和我分手,谁能养得起你?” 南絮心虚地低下了头。 她能说她全卖了吗? 当初来攻略他的时候,快穿局的领导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小世界获得的财产,退休后会全部打到你的账户上。 于是她脱离世界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那一个亿和十套房全给系统了,存进自己的账户里,美滋滋地等着退休后当富婆。 结果呢? 任务失败,钱一分没捞到,连个钢镚都没留给她。 她现在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身上这件破裙子,连她的渣女系统007也被扣下了。 “那你……还能养我吗?” 林晔臣的眼神暗了暗。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年前把他甩在民政局门口的女人,看着她穿着那件离开时的白色连衣裙,可怜兮兮地坐在公交站台上,膝盖上还缠着他刚刚包扎的纱布。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凭什么?” 话刚问完,林晔臣就看见一滴眼泪从她眼眶里掉下来,砸在她裙摆上。 又一滴。 再一滴。 她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掉眼泪,像只被抛弃的小猫。 林晔臣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大步走过去,把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裹在她肩上。 外套太大,把她整个人兜住,衬得她更显瘦小。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当当地把她从长椅上捞了起来。 怀里人儿轻得要死。 男人抱着她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南絮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国外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的?瘦成这样,风吹就倒,你是想让全城的人说我林晔臣虐待前女友?” 南絮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弯了弯嘴角,“想你,吃不下。”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响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家老板抱着南絮走过来的画面,瞬间瞪大了眼睛。 车门被打开,林晔臣把南絮塞进后座,弯腰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掌护住了她的头顶。 “坐好。” 他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 “去栖澜居。”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南絮缩在宽大的后座上,身上裹着男人的西装外套,膝盖上缠着纱布,可怜巴巴又带着一点得寸进尺的小得意。 南絮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嘴硬心软,初恋,没救了。 第一回合,搞定。 车门刚一停稳,林晔臣就先下了车。 南絮还没来得及自己挪出去,他已经绕过车尾,弯腰把她从座位上捞了出来。 动作一气呵成,熟稔得好像这一年来他从没停止过这样抱她。 南絮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脑袋自然而然地靠进他肩窝里。 男人抱着她进了电梯,直接刷卡按了顶层。 栖澜居,这座城市最贵的江景大平层。 林晔臣抱着她走进来的时候,南絮还没来得及打量,就被玄关处那盏暖黄色的壁灯晃了一下眼。 是她喜欢的风格。 她以前跟他念叨过,说以后家里玄关一定要装暖黄色的灯,不要太亮,像黄昏那样温柔就好,这样每天回家的时候都会觉得很幸福。 当时林晔臣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 她还以为他没听进去。 现在她窝在他怀里,越过他的肩膀偷偷看了一眼客厅,瞳孔微微放大。 好大。 超级大。 整个大平层是那种现代极简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利落,但软装又透着一股低调的温馨感。 落地窗前铺着一整块奶油色的地毯,旁边放着一把懒人沙发,是她以前窝着看书最喜欢的那种款式。 墙上挂着的几幅抽象画,色调也是她曾经随口提过一嘴的那几个颜色。 就连茶几上的花瓶,都是她以前逛家居店的时候拉着他说“这个好好看以后我们家里也要放一个”的那款。 南絮扭头,“林晔臣,这个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林晔臣脚步没停,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凉飕飕的:“婚房。” 南絮:“……” 她识趣地闭嘴了。 婚房。 买来和你结婚用的。 结果你没来。 南絮偷偷去看他的脸色,发现他那张冷淡禁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是生气了。 她果断闭嘴,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 身后传来李响小跑着送东西进来的声音,然后又火速消失在电梯里。 他是一秒都不敢多待。 林晔臣把她放在沙发上,沙发太软了,南絮整个人陷进去,仰着头看他。 男人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他垂眼看她,那眼神沉沉静静的,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南絮被他看得心虚,眼神开始飘忽。 “说。” 南絮知道他要她说的是什么。 无非是当初为什么分手,为什么在民政局门口分手,为什么走了一年连个消息都没有。 南絮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送命题,肚子先替她回答了。 “咕——” 南絮捂住肚子,眨了眨眼,晃了晃他的衬衫下摆,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饿了。” 林晔臣眯了眯眼。 “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又补了一句,可怜巴巴的。 林晔臣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让南絮噎住的话:“怎么?你偷渡回来的?” 南絮:“……” 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面色冷淡的男人,一时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晔臣吗? 当年她追他的时候,这男人十天半个月蹦不出几句完整的话,平时调个情也就两三个字往外蹦, 除了在床上疯起来话会多。 那方面他是真行。 特别行。 南絮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男人汗湿的额发、绷紧的手臂线条、低沉喑哑的喘息、贴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 啪。 林晔臣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靠枕,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脑袋上。 南絮回过神来,对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脸“唰”地红了。 “收回你的黄色废料。”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南絮:“……” 他现在是会读心术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看见林晔臣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条深灰色的围裙,不紧不慢地系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系围裙的动作都赏心悦目。 南絮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打开冰箱。 冰箱门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半个肩膀和那只在翻找食材的手。 “家里没什么菜。”他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西红柿疙瘩汤。” 南絮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加两个鸡蛋!” 冰箱门后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她以前就爱这么吃。 厨房里响起洗菜切菜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鸡蛋磕在碗边清脆的响。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 半个小时后,林晔臣端着两碗疙瘩汤放在茶几上,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 南絮满足地眯起眼睛。 林晔臣就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那碗。 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落在她脸上,看她吃得脸颊鼓鼓的,看她咬到舌头时皱起的小鼻子,看她心满意足时弯起来的眼睛。 还是和以前一样,吃得很急,但又很可爱。 可爱到让他想*死她。 他忽然就恍惚了。 好像两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好像这一年来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酒精都压不下去的想念、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看着手机里她照片的时光,都只是一场噩梦。 现在她回来了,噩梦就该醒了。 林晔臣垂下眼,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忽然轻轻自嘲地一声。 他想什么呢。 她当初走得那么干脆,连头都没回。 现在回来,谁知道又是为了什么。 南絮吃完最后一口疙瘩汤,喝干了碗底的汤,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林晔臣站起身,把她面前的空碗和自己的碗一起收走,放进洗碗机里。 “客房在走廊尽头,里面什么都有。” 他扔下这句话,头也没回地走向主卧。 南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瘪了瘪嘴,拖着那条还缠着纱布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客房走。 客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南絮扑到床上,滚了两圈,抱住被子,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好久没吃他做的饭了。 好爽! 她正美滋滋地在被窝里拱来拱去,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南絮抬起头,就看见林晔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几个袋子。 他换了家居服,没有西装加持,还是好看得要命。 南絮坐起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眼睛一亮:“是我之前的衣服吗?” 林晔臣把袋子放在床尾,“都扔了。” 南絮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几个袋子,又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鼻子一酸。 天杀的! 那些衣服是她在这个世界一件一件挑的,有她最喜欢的奶白色毛绒外套,有他陪她去商场试了半个小时才买下来的那条碎花裙,还有他出差时给她带回来的那条羊绒围巾。 那么贵!都扔了! 南絮的眼眶红了,“那……你给我的女士衣服,是你现女友的?” 林晔臣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我看我还是走吧。” 南絮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下一秒,一堵人墙挡在了她面前。 林晔臣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把手里的袋子塞进她怀里,声音低哑得厉害:“自己看。” 说完转身就走。 南絮愣愣地抱着袋子,看着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她打开第一个袋子,她的。 第二个袋子,她的。 第三个袋子,还是她的。 第四个袋子最轻,南絮打开一看,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她以前穿过的内衣,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全都在这儿,一件都没扔。 房门又被推开了。 林晔臣黑着脸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摞衣服,秋季的、冬季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衣帽间门口,拉开柜门,一件一件地往里挂。 全程一言不发。 南絮趴在床上,看着他挂衣服的背影。 每一件都挂得板板正正,连衣领他都要理一理。 家居服被他的肩背撑出好看的线条,腰身精瘦,腿又直又长。 南絮看了几秒,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感受到男人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林晔臣,我们复合好不好。” “不好。” 南絮一愣,手从他腰上松开了,她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的脸。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可能会沉默,可能会说“我需要时间”,可能会说“让我想想”,甚至可能会很生气很生气让她滚远点。 但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说“不好”。 这什么剧情啊? 她攻略过的那个林晔臣,不是这样的啊。 那个男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心里早就把她安排进人生的每一个角落里了。他怎么会拒绝她? “南絮,你以为这是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复合就复合?” “一年前你在民政局门口说你不爱我了,让我放过你。我放你走了。” “现在你回来了,说一句复合,我就要答应你?” “你把我当什么了?” 南絮反驳不了,因为她发现,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 她确实是这样。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想复合,人家凭什么答应? “好吧。” 林晔臣的手指蜷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客房。 主卧的门被反锁上,林晔臣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墙上,全是她的照片。 有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花海里的,有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有她在他办公室里趴在他桌上睡着的,还有一张是他们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上,她突然凑过来亲他脸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被相机抓拍了下来。 照片里的他耳朵红得要滴血,而她笑得眉眼弯弯。 每一张照片都好好地裱在相框里,挂在墙上,摆在桌上,放在床头柜上。 床的正中央,用她的衣服围成了一个圈。 一件一件,都是她穿过的。 他把这些衣服按照她睡觉的习惯摆成一个圈,每天晚上他就睡在这个圈里。 因为上面有她的味道,他靠着这些味道就能睡着。 可是衣服上的味道一天一天淡下去,三个月之后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把所有衣服重新洗了一遍。 没用。 不是她的味道。 后来他就开始买她以前用过的同款洗衣液、同款柔顺剂、同款香薰,把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换成她以前用的牌子。 可不管怎么换,都少了什么。 少了她的体温。 少了她的呼吸。 少了她在身边时那种让人心安的、踏实的、活着的感觉。 林晔臣走到床边,弯腰拿起一件她的睡衣,攥在掌心里。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以为他这辈子就只能靠这些死物过下去了。 可她回来了。 穿得那么单薄,蹲在路边,膝盖破了皮,眼眶红红的,可怜兮兮地跟他说“我没家了”。 他当时就想掐死她。 又想掐死她,又想把她揉进怀里。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她抱回了家。 林晔臣攥着那件睡衣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件睡衣里,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 而他的家里,终于有了她的气息。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4 南絮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恰恰相反,这张床软得跟云朵似的,被子香香的,是她以前最爱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 她睡不着是因为隔壁那个男人。 她刚才抱他的时候,明明感觉到他心跳的快。 嘴硬。 死鸭子嘴硬。 南絮把被子蒙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 拒绝她没关系,她又不是没追过这个男人。 当年追他花了半年,这次她争取一个月拿下。 不,半个月。 不,一周。 南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哼了一声。 一周好像太嚣张了。 那就两周吧,不能再多了。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然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床垫微微下陷,一个带着凉意的身体贴了上来。 男人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带着克制的力道,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沉沉地落在她头顶。 南絮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太困了,但身体的本能还在,她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彻底沉入了梦乡。 身后的人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答应复合。” “但也没说不要你。” * 南絮眯着眼在床上滚了半圈,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然后愣了一下。 昨晚半梦半醒之间,明明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那个怀抱又暖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是梦? 南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低头一看,膝盖上的纱布被换过了。 旧的被拆掉,新的缠得整整齐齐,连胶带都贴得很仔细,边角还特意折了一下,不会刮到皮肤。 南絮盯着膝盖上那个漂亮的蝴蝶结看了三秒钟。 不是梦。 她弯起嘴角,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毛绒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卫生间。 洗手台上放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已经挤好了牙膏,漱口杯里装好了水,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搭在架子上。 南絮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小姑娘头发乱成鸡窝,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 但还是好看的。 洗漱完换好衣服,南絮打开房门,餐厅的香味先扑了过来。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小米粥、灌汤包、虾饺、蒸凤爪、一小碟凉拌黄瓜,旁边还放着一杯鲜榨橙汁。 粥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粥凉了别喝,热透了再吃。」 「手机办了新卡,通讯录只有我一个人。」 「旁边的卡,额度不限,随便刷。」 南絮拿起那张黑色的附属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啧了一声。 三好前男友。 嘴上说着不复合,结果呢?早饭做好,手机办好,卡都准备好了。 粥确实凉了。 她端起碗正准备找微波炉,门铃突然响了。 南絮放下碗,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的人让她当场愣住。 长卷发披肩,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踩着细跟高跟鞋,化了精致的淡妆,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唯一破坏气场的是她那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 “还真是你!” 南絮心虚地往门框后面缩了缩,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又轻又软:“好久不见哈,恬恬。” 林思恬把高跟鞋踩得咔咔响,二话不说挤进门来,把两个保温袋往餐桌上一放,发出不小的动静。 “我哥让我送来的。说你的早饭凉了,让你别吃,让我送新的过来。” 南絮看了一眼桌上她还没来得及碰的凉粥,又看了看保温袋里热气腾腾的新饭菜,心里默默给林晔臣加了一万分。 林思恬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经过她膝盖上缠着纱布的腿时明显顿了一下。 她冷哼一声:“怎么没摔死你。” 南絮听完,嘴角弯了弯,一把抓住林思恬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恬恬,你坐嘛,站着多累。” “谁要跟你坐。” 林思恬甩了一下没甩开,嘴上凶巴巴的,脚却没再往外走。 南絮把她按到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林思恬被她看得心烦,别过脸去,声音忽然就小了下来:“……你到底回来干什么?” 南絮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转过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南絮你是不是有病!你辛辛苦苦追了我哥一年,大冬天跳河救我,命都差点搭进去,好不容易把人追到手了,婚都要结了,你跑什么跑?!” “你知不知道我哥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多久?站到人家下班关门了还不走!我开车去接他的时候,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说等你。”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出轨了?外面有人了?” 南絮心虚得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到沙发底下去。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她连忙摆手,“我就是……当时脑子抽了。” “脑子抽了?” 林思恬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气得捶了一下桌子,“你脑子抽了一年?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和我哥是怎么过的?” 南絮看着她哭,心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不行。 她和林思恬的关系说来话长。 当初她攻略林晔臣的时候,第一步就是从他这个妹妹下手。 林思恬是出了名的脾气差,对谁都没好脸色,当初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没人敢惹。 南絮费了好大的劲才和她成为朋友。 两个人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逃课去海边看日出,她发烧的时候林思恬翘了期末考试来照顾她。 后来林思恬知道她想追自己哥哥,二话不说就帮忙,大冬天跳进河里那场戏,也是林思恬主动提出来配合的。 南絮那时候还觉得挺愧疚的,想着等任务结束了,一定要好好补偿这个小姑娘。 结果任务结束,她拍拍屁股走了。 连句再见都没说。 “别哭了别哭了。” 南絮手忙脚乱地抽纸巾给她擦眼泪,声音也跟着带了点鼻音,“我错了我错了,恬恬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林思恬一把抢过纸巾,自己擦了两下,又凶巴巴地瞪她:“你还敢哭?你委屈什么?” 南絮赶紧把眼泪憋回去,乖乖认错:“不委屈不委屈,我活该。” 林思恬瞪了她好几秒,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板起脸,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 南絮吃痛地“嘶”了一声,但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拉她的手指晃了晃:“恬恬,我好想你呀。” 林思恬没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没躲开,任她拉着自己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哭一个笑地坐了好一会儿,林思恬才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先吃饭,饭凉了我哥要骂我。” 南絮赶紧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几道精致的小菜,都是她以前爱吃的,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林思恬也没走,拿起筷子陪她一起吃。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5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在宿舍里分一碗泡面的日子。 吃到一半,林思恬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睚眦必报。你现在跟他说复合,他肯定不同意。” 南絮咬着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呗。” “走一步看一步?”林思恬皱起眉头,“你打算走几步?我哥那个人,你越拖他越来劲,到时候想哄都哄不回来。” “那我能怎么办嘛,”南絮戳着碗里的饭,蔫蔫的,“昨晚我跟他说复合,他说不好。” 林思恬想说,那你知道昨晚他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从凌晨两点打到凌晨四点,打一个挂一个,挂了又打,打了又挂。 她接起来,那头又不说话。 最后还是她忍不住了,说哥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不睡觉打电话玩? 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明天中午过来给她送饭。” 然后就挂了。 林思恬没见过她哥那个样子。 在她印象里,哥哥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 所以今天一大早,她哥让她送饭过来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来了。 她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女人能把她哥哥折腾成这样。 来了才发现,果然还是那个人。 也只会是那个人。 “不说我了,”南絮把话题岔开,“你呢恬恬?现在在做什么?” “在一家律所实习。”林思恬撩了撩头发,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就京城那个正源律所,知道吧?全国排名前三的那个,跟我哥公司有长期合作,我去了半年,现在已经独立接案子了。” 南絮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好厉害。” 林思恬哼了一声,但嘴角压不住,又追问:“你呢?你到底去哪了?我哥查你说你去了M国,他隔三差五就往那边飞,每次去待好几天。” 南絮心虚地喝了口橙汁:“没干什么,就……到处玩玩,东躲西藏了一年。” 林思恬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冷哼一声:“东躲西藏?你欠高利贷了?” “差不多吧。”南絮小声嘀咕了一句。 欠的是三千个男人的情债。 虽然不是高利贷,但比高利贷可怕多了。 林思恬没听清,也没再问,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下午律所还有事,先走了。你如果想好好跟我哥过日子,就赶紧把他哄回来。你知道京城有多少人盯着他吗?上次我妈给他安排相亲,那女的直接堵到他公司楼下了。” 南絮愣了一下:“相亲?” “你以为呢?”林思恬翻了个白眼,“你跑了,我哥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他今年都三十了,我妈急得头发都快白了。” 南絮委屈撇了撇嘴。 林思恬看着她这副表情,忽然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行了,你别瞎想,我哥那人我了解,他要是能看上别人,这一年早看上了。” “那相亲的事……” “吹了。”林思恬干脆利落地说,“那女的一开口,我哥就说了句‘我有未婚妻’,把人晾那了。” 南絮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林思恬拉开门,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絮絮,你这次别再跑了。” 门关上了。 未婚妻。 南絮深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还是她之前用的号,但通讯录置顶里只有一个人。 啧。 三好前男友变成傲娇前男友了。 她捧着手机,趴在沙发上,两条腿翘起来晃啊晃,琢磨着怎么给这位“前男友”发消息。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 絮絮叨叨:「粥很好喝。谢谢林先生收留。」 絮絮叨叨:「恬恬说她很忙,走了。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哦。」 南絮正准备放下手机去翻冰箱,手机震了一下。 N:「书房右转第三排书架,有你之前没看完的那本。」 南絮愣了一下。 去年她窝在他办公室沙发上追一本言情,追到关键处作者断更了,她气得把书往地上一扔,说“这个作者怎么比你还难搞”。 南絮从沙发上蹦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书房,按照他说的位置去找。 第三排书架,正中间,那本书立在那里。 她抽出来一看,书里还夹着一张书签,是她以前用过的那个小狐狸书签。 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正是她当初看到的地方。 南絮翻开扉页,上面有两行字: 「她没看完,我替她看完了。」 「结局是好的。」 南絮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只觉得心酸酸涨涨的,又有点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又给他发了一条: 絮絮叨叨:「林晔臣,你是不是偷偷喜欢我?」 这次回得很快。 N:「想多了。」 N:「晚上想吃什么。」 南絮破涕为笑。 絮絮叨叨:「糖醋排骨!酸菜鱼!番茄炒蛋!还有你上次做的那个玉米排骨汤!」 N:「你是猪?」 絮絮叨叨:「那你养不养嘛」 N:「已经养了。」 南絮抱着手机在书房里原地转了三圈,她捂着发烫的脸,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 嘴硬。 死鸭子嘴硬。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治他。 傍晚六点,南絮听到门锁响了。 她从沙发上探出脑袋,看到林晔臣提着大袋小袋走进来。 南絮立刻侧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假装在翻书,裙摆自然垂下来,露出那条缠着纱布的腿。 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林晔臣换好鞋走进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面无表情。 “书拿反了。” 南絮:“……” 她低头一看,书确实拿反了。 耳根子烧得通红,她赶紧把书翻过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练倒着读。” 林晔臣没理她,提着食材进了厨房。 南絮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以前追他的时候。 那时候她天天往他公司跑,前台都认识她了,一看到她来就笑着放行。 她就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看他开会、看文件、打电话。 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办公桌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 那段时间,他从来不说喜欢她,但牛奶永远是热的,外套永远在她身上。 南絮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垫上,两条腿翘起来晃啊晃。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案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油锅烧热时滋啦一声响。 她偷偷探出头看了一眼,林晔臣正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锅铲翻炒。 南絮眯了眯眼。 好看。 穿西装好看,穿家居服也好看,不穿最好看。 脑子里又闪过一些不该想的画面,她赶紧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不行不行,冷静冷静,她现在是个伤员,伤员要有伤员的自觉。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6 半个多小时后,餐桌上摆满了菜。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菜鱼冒着白气,番茄炒蛋红黄相间,玉米排骨汤咕嘟咕嘟还在砂锅里翻滚。 南絮眼巴巴地看着。 林晔臣端着最后一碗米饭走过来,看她那副表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米饭放在她面前。 “吃。” 南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吃!” 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她记得这道菜是她追他的第三个月才吃到的。 那时候她死皮赖脸地要去他家,说想吃他做的饭,他绷着脸说不会,结果端出来的糖醋排骨好吃到她差点把舌头吞了。 她问他你不是说不会吗。 他面无表情地说“无师自通”。 后来听林思恬说,她才知道,为了做这道糖醋排骨,他在厨房里练了整整一个星期,让林思恬啃了多少失败品,才做出她喜欢的那个味道。 排骨要炸到酥脆,糖醋汁要酸甜适中,她不喜欢太甜的,所以糖要少放半勺,醋要多放一点点。 “不合口味?” 南絮摇了摇头,“没有,好吃。” 林晔臣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 南絮把那片鱼肉吃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像是对什么都没什么兴趣似的。 吃完饭,南絮要收拾碗筷,被林晔臣一个眼神钉在了椅子上。 “坐着。” 她乖乖坐着,看他收拾餐桌,洗碗,擦灶台,把厨房恢复成来时的样子。 系着围裙的背影在南絮眼底晃来晃去,晃得她心里痒痒的。 她没忍住,拿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他正好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抹布,看到她举着手机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拍什么?” “拍你。”南絮理直气壮地说,把手机往怀里一藏,“不给你看。” 林晔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擦灶台。 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南絮捕捉到那一点红,心满意足地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晚上九点,林晔臣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医药箱。 “坐好。” 南絮乖乖在沙发上坐好,把腿伸出来。 林晔臣在她面前蹲下来,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他先拆掉旧的纱布,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这次伤口已经结痂了,男人盯着那片淤青看了两秒,眉头拧起来。 “疼不疼?” 南絮心想:这点小伤有什么好疼的。 但她眼珠一转,立刻扁起了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疼……特别疼,疼死了。” 林晔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南絮看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控诉起来:“都怪你,谁让你开车那么快的,我以为你要撞死我,吓得往后退,膝盖才磕到的。” “要不然我好好的,怎么会受伤?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那辆车直直朝我冲过来,我以为我就要死在公交站台了,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恐怖?” 她越说越来劲,眼泪配合着在眼眶里打转。 “我刚回来,我要是就这么被你撞死了,我多冤啊。” 林晔臣手上给她消毒的动作没停,闻言淡淡看了她一眼。 “是李响开的。” 南絮:“……” 她的话戛然而止。 “……哦。” 远在家里的李响刚洗完澡出来,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在念叨我?” 沙发上,南絮心虚地低下头,不吭声了。 林晔臣没再说什么,低头给她包扎。 纱布缠好,男人从医药箱最底层抽出一卷保鲜膜,不紧不慢地在她膝盖上缠了两圈,把纱布整个包住,边角压得严严实实。 “洗澡注意一下。” 他站起身,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湿了喊我。” 话音刚落,林晔臣就看见面前这个小姑娘耳朵“唰”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顿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抬手就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收起你那些黄色废料。” “我没有!” 南絮捂着被敲的地方,脸红得更厉害了,委屈巴巴地瞪他。 “我什么都没想!是你自己想歪了!我才没想那些!” 她越描越黑,晔臣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轻哼了一声,拎着医药箱走了。 南絮坐在沙发上,捂着自己发烫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是,她刚才真的想到哪里去了? 他说“湿了喊我”,不就是让她洗澡的时候注意别弄湿纱布吗? 她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画面居然是:浴室、雾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衬衫上的水渍、他伸手把她抵在墙上,另一只手…… 啊啊啊啊啊! 南絮把脸埋进靠垫里,哼唧了两声。 她的脑子怎么回事? 她是来哄男人的,怎么一看到他就自动切换成虎狼模式了? 都怪他。 谁让他长了那么一张脸。 还有那把腰。 还有那双手…… 打住! 南絮深呼吸了三次,从靠垫里抬起头来,捧着滚烫的脸去洗澡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南絮小心翼翼地护着缠了保鲜膜的膝盖,洗完澡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 她推开卧室的门,愣住了。 林晔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床边,手里拿着吹风机,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电源线。 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南絮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赶紧移开。 “过来。” 她乖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温热的风拂过她的头皮,男人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南絮仰起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下颌线锋利又流畅,喉结微微滚动。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以前他也是这样给她吹头发的。 每次洗完澡她就往他怀里钻,湿漉漉的脑袋往他身上蹭,把衬衫蹭湿一大片。 他就皱着眉把她按住,拿吹风机一点一点给她吹,嘴里说着“下次自己吹”,但下次还是一样拿起了吹风机。 南絮看着他的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慢慢站起来,脚尖踩在他的拖鞋上。 林晔臣垂眼看她,手上的吹风机没有停。 南絮仰着头,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鼻梁,再到嘴唇。 “林晔臣。”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了,他没听见,低下头凑近了一些:“什么?”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 南絮踮起脚,朝他唇上凑过去。 下一秒,林晔臣偏开了头。 她的嘴唇擦过他的下巴,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南絮,你已经和我分手了。”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7 南絮还踮着脚,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我还没同意复合。” 林晔臣垂下眼看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现在不是我的女朋友,我没义务和前女友做这些事。” 吹风机被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南絮:“……” 林晔臣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南絮看着他的背影,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忽然就上来了。 什么嘛! 昨晚趁她睡着了偷偷跑来抱她的是谁? 今天一大早起来给她做饭的是谁? 银行卡、手机、房子全给她安排好了又是谁? 嘴上说着没同意复合,行为上比谁都像个三好男友。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林晔臣脚步一顿。 南絮一推,一米九的大男人被她推得重心不稳,往后退了两步,后膝弯撞上床沿,整个人就这么轻飘飘地倒在了她的床上。 南絮愣住了。 不是,他怎么真的倒了? 她没用多大力气啊。 林晔臣仰面躺在床上,衬衫在他倒下的时候被扯得微微凌乱,领口开得更大了,露出大片胸膛和锁骨。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偏过头去不看她,像是在忍耐什么。 那副任人揉捏的样子,看得南絮心口一阵发痒。 她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爬上了床,跨坐在他的小腹上,南絮感受到他腹部肌肉一瞬间绷紧了。 林晔臣偏着头没看她,耳朵红得能滴血。 南絮突然理解了男人那点恶趣味。 怪不得都喜欢把别人按在墙上亲,原来掌控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压过头顶,按在枕头上。 林晔臣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了,只是偏着头,下颌线绷得死紧,那表情活像是要被强暴似的。 南絮被他这副模样刺激得不行,恶劣因子在血液里疯狂叫嚣。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额头。 林晔臣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吻从他的额头慢慢往下移,落在眉心,顺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他偏着头,她就追过去,不依不饶地贴着他的唇角。 林晔臣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南絮弯了弯嘴角,嘴唇从他嘴角移开,低头吻上了他的下巴。 再往下,喉结。 她含住那块微微凸起的地方,舌尖轻轻一碰,就感觉到男人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身下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喉结在她唇间上下滚动,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得厉害。 南絮好有成就感。 以前都是他被这个男人按在怀里亲,亲到她腿软站不住,亲到她脑子一片空白只会搂着他的脖子喊名字。 现在她终于反过来了。 可是吻完了下巴和喉结,南絮忽然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亲了。 她又没学过这个,以前都是他主导的,她就只需要乖乖张嘴就好了。 南絮抬起头,对上了林晔臣的眼睛。 那双一向冷淡禁欲的眼眸此刻染上了一层薄红,瞳孔微微涣散,眼尾泛着湿润的红意。 南絮被他看得心口一烫,但面上还是要维持住气势。 林晔臣看着她那副明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浑身的火不上不下的,燥得要命。 他哑着嗓子开口:“放开。” “不放!”南絮皱眉,倔劲儿上来了。 她低头,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牙齿陷进皮肉里的瞬间,林晔臣闷哼一声,喉结剧烈滚动,被压住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 南絮看着那个清晰的牙印,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她伸手去解他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扣子全部解开,男人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腹肌线条分明,人鱼线没入裤腰,看得南絮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的吻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往下,锁骨,胸膛,每一寸落下的地方都能感受到肌肉的紧绷和颤栗。 林晔臣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理智在一点一点崩塌,攥紧床单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南絮的吻越来越往下,一路亲到他的小腹。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带扣,解了两下,没解开,又解了两下,还是没解开。 南絮脸上挂不住了,耳朵烧得通红,低着头和那颗皮带扣较劲。 解不开,根本解不开。 这什么皮带啊,为什么这么难解? 她咬着嘴唇,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林晔臣面无表情地伸手,轻轻松松解开了自己的皮带扣,然后重新把手放回了头顶。 南絮:“……” 他到底是想让她继续还是不想让她继续啊?! 不管了…… 她刚要继续…… 咚咚咚! 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林晔臣猛地皱眉。 南絮吓得一个激灵,立马从他身上翻下来,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 林晔臣躺在床上,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床上坐起来,一颗一颗系好扣子,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皮带扣好,衬衫拉平,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褪去。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林思恬提着两碗麻辣烫,看到林晔臣的那张脸,她的笑容顿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你来干什么?”林晔臣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看不出来吗?搬家!我要住过来!” 林晔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林思恬拍了拍脚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理直气壮地说:“看着她,防止她跑了。” 她说完就要往里挤。 林晔臣堵在门口没让,“你今年二十五了,不是五岁。自己没房子?” “有啊,但我不住。” 林思恬从他和门框的缝隙里硬挤了进去,一边换鞋一边说。 “我妈说了,南絮好不容易回来,要是再跑了,你和她的婚事就彻底黄了。她让我过来当监督员,顺便……” 她拖长了尾音,笑嘻嘻地回头看他,“给你们创造机会。” 林晔臣:“……” 林思恬换好鞋,拖着行李箱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她转过头,目光狐疑地看向走廊尽头的卧室门。 “什么味道?” 林晔臣面不改色:“空气清新剂。” 林思恬不信:“你家什么时候换空气清新剂了?上次来还没有呢。” “刚换的。” “哦。” 林思恬没多想,拖着行李箱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喊:“絮絮!我来了!给你带了麻辣烫!” 被子里,南絮无声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完了。 彻底完了。 她的形象。 她的尊严。 她好不容易占据上风的局面。 全没了。 林晔臣站在走廊里,看着林思恬欢快的背影,抬手捏了捏眉心。 主卧的门“砰”地一声被摔上,震得客厅的吊灯都晃了晃。 林思恬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主卧紧闭的门,一脸懵逼。 她看向走廊尽头她哥所在的卧室,眨了眨眼。 “怎么了,你们两个吵架了?”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8 餐桌上一片狼藉。 两个空了的麻辣烫碗底还汪着红油,竹签横七竖八地堆了半桌子,擦过的纸巾团成小球散落在各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花椒和辣椒气息,闻久了甚至有点呛眼睛。 南絮瘫在椅子上,嘴巴辣得通红,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好辣……但是好好吃。” 林思恬也好不到哪去,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冰水,“这家特辣是真的特辣,我上次点中辣还觉得不够劲,这次直接升两级,差点没把我送走。” “你点的加麻加辣你还说。”南絮控诉地看着她。 “你不是也没拦着我吗?而且你吃得比我还欢,刚才是谁说‘再来一口’的?说了八遍。” 南絮心虚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瘫了一会儿,林思恬忽然支起身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南絮。 “哎,说真的,你今天和我哥怎么样了?” 南絮被这个问题砸得一愣,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小时前的画面。 她跨坐在他腰上,解开他衬衫扣子,亲他的喉结,亲他的锁骨,亲他的腹肌,然后解了半天没解开他的皮带…… 脸“腾”地一下红了。 南絮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假装被辣到了,含含糊糊地说:“没、没怎么样啊。” 林思恬眯起眼睛,“你脸红了。” “辣的红!” “你刚才就辣红了,现在红得不一样。” 林思恬凑近了看,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这是心虚的红。” 南絮:“……”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林思恬这么难糊弄? “真没什么。就……聊了几句。” “聊什么了?” “聊……复合的事。” 林思恬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往前凑:“他怎么说?” 南絮抿了抿唇,想起林晔臣偏开头不让她亲的画面,又想起他哑着嗓子说“我没同意复合”的样子。 “他说不好。” “就这?” “嗯。” 林思恬看着南絮耷拉下来的脑袋,心里叹了口气。 她哥那个死脑筋。 明明想人家想得要死,现在人回来了,他又端上了。 林思恬伸手在南絮脑袋上拍了拍,“你别急,他那人就这样,嘴硬得要死。心里明明喜欢的不得了,嘴上就是不承认。” “我知道。但是……” 但是她主动亲他了,他躲开了。 这件事让她有点挫败。 虽然她知道自己理亏在先,当初甩了他,现在回来要复合,人家不答应也是正常的。 林思恬看她那副蔫蔫的样子,叹了口气,决定转移话题。 “算了算了不说他了,跟你说个八卦。” 南絮抬起头来,耳朵竖起来了。 “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时候那个校花吗?就那个,艺术学院的,叫什么来着……苏什么……” “苏晚晴?” “对对对!苏晚晴!” 林思恬一拍桌子,一脸兴奋,“她最近可热闹了。你知道她嫁给谁了吗?就咱们隔壁学校那个富二代,开兰博基尼上学的那个,姓周的。” 南絮眨了眨眼:“周彦辰?” “就是他!当时在学校里追苏晚晴追得轰轰烈烈的那个,送花送包送车,苏晚晴一直吊着人家,毕业了才答应结婚。结果你猜怎么着?结婚才半年,那男的就出轨了,出轨对象是苏晚晴的闺蜜!” 南絮瞪大了眼睛:“啊?” “而且不止一个闺蜜,” 林思恬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她三个闺蜜,全跟她老公有一腿。她知道以后直接杀到酒店去了,踹开门的时候,她老公左边搂一个右边搂一个,床上还躺着一个,好家伙,三英战吕布呢。” 南絮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O型。 这也太狗血了吧? “然后呢然后呢?”她急切地追问。 “然后她就离婚了呗,分了那男的一半家产,现在一个人过得潇洒得很,前两天还在朋友圈晒马尔代夫的照片呢。” “不过最劲爆的不是这个。最劲爆的是,苏晚晴离婚以后,咱们大学时候追过她的那几个男生,现在全跑出来了,一个个排着队要约她吃饭。” 南絮:“……这不就是我的剧本吗?” 林思恬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别的八卦吗?” 林思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爆料。 两个女人就这么坐在一片狼藉的餐桌前,你一言我一语,从大学同学聊到娱乐圈明星,从隔壁邻居聊到公司同事,越聊越起劲,越聊越兴奋,完全忘了时间,也忘了这房子里还有一个男人。 主卧。 浴室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已经持续了很久。 雾气弥漫的浴室里,林晔臣靠在瓷砖墙上,花洒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流过锁骨,沿着胸肌的线条一路往下。 两个小时前被她撩起来的火,到现在还没消下去。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她的画面。 她跨坐在他腰上的重量,她柔软的嘴唇贴在他喉结上的触感,她笨拙地解他皮带扣时通红的耳朵,还有她抬起头来看他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林晔臣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闭了闭眼,伸手关掉了花洒。 水声停了,浴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瓷砖上水滴落的声音,他拿过浴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目光落在洗手台上那件黑色蕾丝小衣上。 两个小时前他从衣柜里翻出来的。 她的。 林晔臣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捻起那片薄薄的布料,蕾丝的触感细腻又脆弱,他指腹摩挲了两下,喉结又滚了滚。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件小衣洗干净,晾好,转身打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林晔臣从主卧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两个女人正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是一片狼藉的麻辣烫战场。 他站在走廊口,目光扫过满桌子的垃圾,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空碗、竹签、纸巾团、饮料瓶、掉在桌上的辣椒和花椒粒,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洒出来的一滩红油。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麻辣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林晔臣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把这两个人一起扔出去的冲动。 他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垃圾袋,走回餐桌前,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9 林思恬正说到兴头上,看到她哥过来收拾桌子,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把脚缩了缩给他腾出地方,嘴上还不停: “……然后那个经纪人就说,你要是不签约,以后就别想在娱乐圈混了!你猜那小姑娘怎么说?她说……” “让一下。”林晔臣冷声打断她。 林思恬乖乖把面前的碗推过去,然后又转头继续跟南絮说:“她说,那就走着瞧!帅不帅?帅不帅?” 南絮被林思恬逗得直笑。 林晔臣弯腰把桌上的垃圾一样一样收进袋子里,动作利落又仔细,连掉在桌缝里的花椒粒都用纸巾捻起来。 收拾完垃圾,他又拿了抹布过来擦桌子,把桌布上那滩红油擦了,还是觉得不够干净,又把桌布整个揭下来扔掉。 然后他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迅速冲散了客厅里浓郁的麻辣味。 南絮看着他微微湿润的发尾,心里忽然痒痒的。 他洗澡了。 两个小时前她从他身上下来的时候,他没洗澡。 所以他是这两个小时里洗的。 洗了那么久。 南絮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狂奔,耳根悄悄红了起来。 林晔臣关好窗户转过身来,就看到南絮正低着头假装喝已经不存在的饮料,耳朵尖红红的。 他眯了眯眼,没说什么,走到茶几旁坐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一点十分。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倒了大半杯温水。 水是恒温壶里倒出来的,四十五度,是她以前最喜欢喝的温度。 然后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板胃药,铝箔板上已经空了三个,他熟练地按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放在水杯旁边。 林思恬看着她哥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 不对,是非常多余。 “那个……”林思恬站起来,指了指客卧的方向,“我先去洗澡了,你们慢慢聊。” 她说完就溜了,路过茶几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那杯水和那两颗药,心里默默给她哥点了个赞。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动窗帘的细微声响。 因为每次她吃完重油重辣的东西,胃都会不舒服,这是老毛病了,从大学时候就这样。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吃完火锅或者麻辣烫,她都是嘴上一时爽,半夜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 林晔臣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急得差点打120,后来知道了原因,就开始在她吃完辣之后提前备好温水和胃药。 没想到他还记得。 她站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茶几旁边。 南絮看着那杯水和那两粒药,嘴巴一撇,眼眶就红了。 “难受。” 林晔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 南絮见他没反应,又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更委屈了:“林晔臣,我胃难受。” 杂志翻过一页。 南絮咬了咬嘴唇,正准备再演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他放在杂志后面的手,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杯和药。 南絮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她屁颠屁颠地坐到茶几旁边,把那两粒药放进嘴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仰头咽下去。 喝完还把杯子倒过来晃了晃,朝他展示了一下。 “喝完了。” 林晔臣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南絮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男人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就是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她心虚地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 “看什么看。”林晔臣收回目光,继续翻杂志。 南絮没说话,站起来绕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身体自然而然地往他那边靠。 沙发是L型的,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南絮觉得太远了。 她偷偷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再挪了一点。 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了。 他没躲。 南絮胆子大了起来,起身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胸口,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跳比正常人慢一些,她以前还担心过,拉着他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医生说这是身体素质好的表现,心率偏低但非常健康。 林晔臣的手从杂志上移开,把杂志放到一边,没说让她起来,也没推开她。 南絮正美滋滋地享受这个久违的怀抱,忽然感觉一只温热的大手从她的衣摆下方伸了进去,贴上了她的小腹。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在她胃部的位置缓缓打圈揉按。 南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下来,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他的手法还是那么专业。 以前她胃疼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帮她揉的,久而久之甚至练出了一套固定的手法,顺时针揉多少圈,逆时针揉多少圈,力道怎么变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南絮靠在他怀里,被他揉得昏昏欲睡,胃里那种隐隐的灼烧感慢慢消散了。 她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下次不吃了特辣的了……” 林晔臣手上的动作没停,闻言淡淡开口:“你上次也这么说。” 南絮:“……” 她有吗?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 不止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每次吃完辣的胃疼的时候,她都信誓旦旦地说下次不吃了,但下次看到麻辣烫、火锅、酸菜鱼的时候,该吃还是吃,该疼还是疼。 “那不一样。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哪里不一样?” “上次是我自己点的特辣,这次是恬恬点的。” 林晔臣:“你吃的时候可以少吃点。” 南絮理直气壮:“她点的,我不吃她该伤心了。” 林晔臣:“……”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小姑娘,她正仰着脸看他,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理不直气也壮。 他忽然就想起一年前,她也是这样,每次吃完辣的胃疼,就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说下次不吃了,然后下一次照样吃得比谁都欢。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就这样吧。 给她做一辈子的饭,给她揉一辈子的胃,陪她吃一辈子的麻辣烫。 然后她在民政局门口说,我不爱你了,分手吧。 林晔臣垂下眼,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一些。 南絮“嘶”了一声,委屈巴巴地拍他的手:“疼。” 林晔臣没说话,力道又轻了回去。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0 南絮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林晔臣的怀抱太舒服了,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身上的气息,每一样都让她觉得安心。 南絮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的胸口,然后就彻底沉入了梦乡。 林晔臣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小姑娘,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弯下腰,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 “回来就别走了。” “我经不起第二次。” 南絮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林晔臣又抱了她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坐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怀里捞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皱了皱眉。 还是太瘦了。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把她喂胖了几斤,结果分开一年,全瘦回去了。 林晔臣抱着她走向客卧,客卧的门半敞着,里面林思恬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正戴着耳机追剧,就看到她哥抱着南絮进来 林晔臣全程没看她,放下南絮后就关门出去。 书房 林晔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自己的喉结。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唇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南絮,你到底要我怎样? 你是要我命吗? 那就拿走。 反正这条命,一年前就攥在你手里了。 * 林思恬的到来,让南絮的“复合大计”直接从简单模式跳到了地狱模式。 原因很简单,林思恬这个电灯泡,瓦数实在太高了。 早上,南絮特地起了个大早,穿着一条针织裙,长发散在肩上,化了心机素颜妆,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 她走到厨房,林晔臣正站在料理台前煮咖啡。 南絮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早啊。” 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端着咖啡壶的手顿住,没有回头,嗓音淡淡的:“松开。” “不松。” 南絮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在他腰间不安分捏来捏去,“你身上好香啊,用的什么沐浴露?” 林晔臣把咖啡壶放下,握住她在他腰间作乱的手,转过身来。 “南絮。我说过,我还没同意复合。” “我知道啊,我又没说要复合,我就是抱抱你而已。前男友不能抱吗?” 林晔臣:“……”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林思恬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出来。 “哥!咖啡给我也来一杯!昨晚追剧追到三点,困死我了。” 南絮:“……” 林思恬揉着眼睛走过来,看到她哥和南絮面对面站着的姿势,困顿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你们两个干啥呢?让一下让一下,我要迟到了。” 她就这么硬生生地把两个人分开了。 南絮被挤到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林思恬自然无比地从她哥手里接过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苦了。哥,糖呢?” 林晔臣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糖罐,递给她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了南絮一眼。 南絮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点“不舍”。 好嘛,被妹妹打扰了好事,他也不高兴。 南絮弯了弯嘴角,端起那杯煮好的咖啡,慢悠悠地走到餐桌边坐下。 不急。 反正住在一个屋檐下,有的是机会。 早餐是林晔臣做的三明治。 吐司烤得金黄酥脆,夹着煎过的培根、溏心蛋和生菜,旁边配了一小碟水果。 南絮坐在餐桌前,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好吃。” 林晔臣没说话,低头喝咖啡。 “絮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我下午要出门见个客户,你陪我一起去呗,完事了咱们去逛街。” 南絮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晔臣先开了口:“她膝盖有伤,不能走太多路。” 林思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南絮膝盖上的纱布,“这点小伤算什么?我上次崴了脚还穿着高跟鞋去蹦迪呢。” “你是你,她是她。”林晔臣端起咖啡杯,语气没什么起伏。 林思恬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哥,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管她?前男友?” 林晔臣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南絮憋着笑,低头吃三明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林晔臣放下咖啡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公司有事。” 门关上了。 林思恬看着紧闭的门,哼了一声,转过头来对南絮说:“看到没?他就是嘴硬。你要是真信了他的鬼话,那你就是傻子。” 南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中午,林思恬说要出门见客户,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裙,化了个精致的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玄关换鞋。 “你真的不跟我去?我带你去买衣服啊。” 南絮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林思恬脚上那双能把人戳个对穿的细高跟,果断摇头。 “不了,我腿还没好。” “行吧,那你在家好好养伤。”林思恬拉开门,“晚饭不用等我,我约了人。” 门关上,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南絮独自坐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个偌大的房子。 好无聊。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絮絮叨叨:「你妹妹出门了。」 絮絮叨叨:「家里就我一个人。」 絮絮叨叨:「好无聊哦。」 等了五分钟,没回。 十分钟,没回。 南絮盯着那个红色的爱心备注,鼓了鼓腮帮子。 不理她? 她翻了个身,抱着手机又发了一条。 絮絮叨叨:「林晔臣,我想你了。」 这次回得很快。 N:「在忙。」 南絮弯起嘴角,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絮絮叨叨:「死闷骚!(◣_◢)」 N:「……」 林晔臣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加一个颜文字,把他气得没脾气。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拿起钢笔继续批文件。 批了两行,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絮絮叨叨:「怎么不说话啦?被我戳中啦?」 N:「……」 絮絮叨叨:「沉默就是默认。」 N:「你在家闲着没事做?」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1 絮絮叨叨:「对啊,好无聊,你又不回来陪我。」 N:「工作。」 絮絮叨叨:「工作比我重要吗?」 N:「……」 絮絮叨叨:「林晔臣你变了。以前你都会说“你重要”。」 N:「以前你是我女朋友。」 絮絮叨叨:「现在也是你前女友嘛,前女友也是友,友谊的友。」 N:「……」 N:「书房抽屉里有拼图。」 南絮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蹦起来跑到书房,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盒拼图。 拿出来一看,是一幅世界名画的图案,梵高的《星月夜》,整整两千片。 南絮抱着拼图盒子愣了两秒。 这是她以前在他办公室玩的那个。 她这人有个毛病,闲下来的时候手不能停,总要找点东西摆弄。 以前在他办公室,他开会她就拼拼图,他看文件她就拼拼图,后来拼完了还裱起来挂在他办公室墙上。 林晔臣当时看了一眼说“丑”,但到现在还挂着。 南絮抱着拼图盒子回到客厅,在地毯上铺开,把两千片拼图哗啦啦倒出来,准备开始一块一块地分颜色。 分着分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盒拼图她以前拼过,记得很清楚,两千片,她拼了整整一个星期。 但是打开的时候,拼图是分好类的。 深蓝色的放在一起,亮黄色的放在一起,墨绿色的放在一起,连边缘的那一圈黑色都单独分出来了。 南絮的手顿住了,她拿起手机。 絮絮叨叨:「拼图是你分的类?」 N:「嗯。」 絮絮叨叨:「你什么时候分的?」 这次过了很久才回。 N:「你走以后。」 短短四个字,南絮盯着看了好久,眼眶慢慢红了。 她走以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她没拼完的拼图一块一块分好类,然后放进抽屉里。 等着她回来拼。 南絮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把那块深蓝色的拼图按进画板里。 下午三点,门锁响了。 南絮正趴在地毯上拼一片特别难找的深蓝色拼图,听到声音抬起头,就看到林晔臣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零二分。 “你不是说在忙吗?” 林晔臣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忙完了。” 南絮眯起眼睛看他。 忙完了? 堂堂林氏集团的CEO,下午三点就能忙完? 她没拆穿他,只是弯起嘴角,继续低头拼图。 林晔臣走到客厅,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地毯上已经拼出了一小片星空,深蓝和亮黄交织在一起。 她趴在地毯上,头发散了一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林晔臣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膝盖不疼了?” “疼,但是坐着拼不方便。” 林晔臣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矮桌。 他把矮桌放在地毯上,又把拼图画板搬到矮桌上。 “这样拼。” 晚饭是阿姨来做的。 林晔臣的私人厨师,每周二四六上门做饭,今天正好是周四。 四菜一汤,都是南絮爱吃的菜。 不知道是厨师本来就会做这些,还是林晔臣特意交代的。 吃完饭,南絮继续趴在地毯上拼图。 林晔臣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拼图碰撞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以前就是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各自忙各自的,也觉得舒服。 南絮拼完最后一片深蓝色,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十一点了。 她抬起头,发现林晔臣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笔记本电脑还搁在腿上,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他的头微微偏向一边,睡着了那张脸还是好看得不像话。 南絮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一条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 毯子刚盖上去,他的手忽然抬起来,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南絮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的脸。 他没睁眼,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梦中,但扣着她手腕的手指收得很紧。 “林晔臣?” 没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南絮看着那只紧握着她手腕的手,心里忽然软成了一滩水。 睡着了都不让她走。 她就这么蹲在沙发旁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腕。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指才慢慢松开,重新陷入沉睡。 南絮把手腕抽出来,上面已经红了一圈。 她看了看那道红痕,嘴角翘起来,弯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晚安。” 客卧的门关上,沙发上的男人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停顿了几秒,然后慢慢握紧。 第二天是周末 南絮洗漱完换好衣服,推开门,正好撞上从主卧出来的林晔臣。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南絮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早。” “早。” 两个人一起走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小米粥、煎蛋、一碟小菜,旁边还放着一杯鲜榨橙汁。 “你今天要上班吗?” “周六。” 南絮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确实周六。 她在床上躺得都忘了今夕何夕了。 “哦。那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林晔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又要干什么”。 南絮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就是问问,我又没说要跟着你。” 林晔臣没说话。 吃完早餐,林晔臣去书房处理工作。 南絮百无聊赖地在客厅里晃了一圈,又去阳台上浇了花,又去冰箱里翻了一圈,最后实在无聊,跑到书房门口探头探脑。 林晔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电脑和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有事?” “没事,我就是看看你在干什么。” “看完了?” “看完了。”南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不到十分钟,她又回来了。 这次手里端着一杯茶,小心翼翼地放到他桌上。 “喝茶。” 林晔臣看了一眼那杯茶,茶叶放多了,水也倒得太满,杯壁上还沾着一个茶叶梗。 “你泡的?” “嗯,我特意学的。” 林晔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2 “怎么样?” “还行。” 南絮弯起嘴角,“那你慢慢喝,我出去了。” 这一次出去了快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苹果切成小块,橙子剥了皮,猕猴桃切成了歪歪扭扭的片。 林晔臣看着那盘水果,“你切的?” “嗯,好看吧?” 林晔臣看了看那些大小不一、厚薄不均的水果块,又看了看她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 “手怎么了?” 南絮把手缩到身后,“没、没什么,就是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林晔臣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手。” 南絮把手从背后伸出来,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胶带都翘起来了。 林晔臣皱着眉把那个创可贴撕掉,看了看那道浅浅的伤口,不深,但有点长。 “切个水果都能切到手。”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重新给她消了毒,贴了一个新的创可贴。 这次贴得整整齐齐,南絮看着他低头认真处理她伤口的样子,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林晔臣。” “嗯。” “你这样会让我误会你还喜欢我的。” 林晔臣处理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创可贴贴好,松开她的手。 “你想多了。” 南絮也不恼,笑眯眯地把那盘水果推到他面前,“吃水果。” 林晔臣看了她一眼,拿起一块苹果吃了。 “甜吗?” “嗯。” 南絮忽然凑近了一些,“有我甜吗?” 林晔臣咀嚼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南絮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林晔臣把剩下的苹果吃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重新坐回书桌前。 “出去,我要工作。” 南絮笑嘻嘻地端起空盘子,“行,不打扰你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晔臣。” “又怎么了。” “你今天穿的毛衣好性感,我很喜欢!” 书房的门被迅速关上,但南絮还是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那声低低的“啧”。 下午,林思恬回来了,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一堆购物袋。 “絮絮!我给你买了衣服!你快来试试!” 南絮从客卧跑出来,看着堆满沙发的购物袋,目瞪口呆。 “你这是买了多少?” “也没多少,就逛了几家店。” 林思恬从袋子里掏出一条毛衣裙,“这件!我一眼就相中了,你穿上肯定好看,快去试试。” 南絮抱着衣服去换了,出来的时候林思恬眼睛都亮了。 “好看!我就说好看!我哥要是看到肯定走不动道。” 南絮照了照镜子,毛衣裙很合身,领口微微露出锁骨,腰身收得很好,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 是她的风格。 “还有这件这件!”林思恬又掏出一条碎花连衣裙,“春天穿刚好,你皮肤白,穿碎花最好看了。” 南絮看着那件碎花裙,心里暖暖的。 “恬恬,谢谢你。” “谢什么呀,咱俩谁跟谁。” 林思恬摆了摆手,又从袋子里掏出几件,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哪件是在哪家店买的,当时怎么一眼就看中了。 两个人正说得热闹,书房的门开了。 林晔臣走出来,目光扫过客厅里堆成小山的购物袋,最后落在南絮身上。 她穿着那条毛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正弯着腰翻购物袋,裙摆在她腿上轻轻晃动。 他多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林思恬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两秒。 她弯起嘴角,冲南絮使了个眼色,故意大声说:“絮絮,你转一圈给我看看,看看裙子合不合身。” 南絮不明所以,乖乖转了一圈。 裙摆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林思恬余光瞥见她哥的目光追着那截小腿转了一圈,然后迅速收回,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但是杯子里没水。 林思恬差点笑出声来。 她忍着笑,拿起一个购物袋走向林晔臣,“哥,我也给你买了。” 林晔臣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条领带。 深灰色的,暗纹,很低调,但质感很好。 “絮絮帮你挑的。” 南絮愣了一下,看向林思恬。 她什么时候帮忙挑的? 林思恬冲她眨了眨眼。 南絮立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对,我挑的。” 林晔臣看了南絮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领带放回袋子里。 “嗯。” * 第二天一早。 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林晔臣穿好了衬衫,正对着镜子打领带。 他对着镜子,手指翻飞,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端端正正地卡在领口正中间。 有点太正了,显得刻意。 他拆了,重新打了一个半温莎结,稍微松了一点点,看起来随意又不失精致。 拆了又打,打了又拆。 反反复复折腾了五六遍,终于满意了。 林晔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在那条领带上停了两秒。 下一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自己都没察觉。 直到嘴角快要翘成一个明显的弧度,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抿直了唇线。 不要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是她挑的一条领带而已。 他又看了一眼镜子,确认嘴角已经恢复成平时的冷淡弧度,这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又退回来,站在镜子前,抬手摸了摸领带结。 歪了吗? 没有。 再摸一下,确认一下。 林晔臣把手放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响今天一早就发现老板不对劲。 平时上车就闭眼假寐的人,今天破天荒地没睡觉,而是降下车窗,对着车窗玻璃反复照。 照一下,摸一下领带,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 过两分钟,又照一下,又摸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李响:“……”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领带。 深灰色暗纹,挺好看的,但也不至于照一早上吧? 老板是不是被南小姐附体了? 林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高盛是林晔臣的大学同学,也是林氏集团的副总裁,两个人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关系铁得能当钢筋用。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晔臣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他只听到林晔臣“嗯”“嗯”了两声,然后就挂了。 高盛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晔臣的脖子。 然后他愣住了,“哟,新领带?” 林晔臣转过身来,没说话。 高盛站起来凑近看了看,“深灰色暗纹,这质感可以啊,哪个牌子的?” 他伸手想去摸一下领带的面料,林晔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躲开他的手。 高盛的手停在半空中:“……你躲什么?” “领带,摸了会歪。” 高盛:“……” 他收回手,上下打量了林晔臣一圈。 有点过于精致了。 高盛认识林晔臣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对自己的穿搭这么在意过。 以前出席商业晚宴,西装都是助理准备的,领带随便抓一条就系上,有时候颜色不搭他也不在意,照样气场全开地往那一站,该签的合同一份没少签。 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时候买的?” 林晔臣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淡淡的:“未婚妻送的。”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3 未婚妻。 高盛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未婚妻? 他确定自己没听错。 这个称呼,自从一年前南絮在民政局门口跑掉之后,就再也没从林晔臣嘴里听到过。 高盛试探性地开口:“不是吧……南絮回来了?” “嗯。” 高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林晔臣认识这么多年,亲眼看着这个男人从清冷寡淡的商业帝王变成被一个女人折磨得不像样的可怜虫,又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来,变成现在这副看起来无坚不摧的样子。 结果那个女人一回来,他立马就原形毕露了。 “你们……复合了?”高盛小心翼翼地问。 林晔臣翻了一页文件,头都没抬:“没有。” 高盛又愣了一下。 “没有?你没跟她复合?那你叫她未婚妻?” “她本来就是我未婚妻。婚没退,只是没结成。” 高盛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这逻辑,怎么说呢,好像对,又好像不对。 婚是没退,但人家在民政局门口跑了,这算哪门子未婚妻?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跟她复合?你不是想她想得要死吗?她走这一年你什么样我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 林晔臣放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高盛。 “她走了一年,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把自己从那个状态里拔出来。现在她回来了,口口声声说要复合,可我凭什么相信她不会再一次走掉?” “上次她走的时候,也是说着爱我,也是每天黏在我身边,也是笑眯眯的,看不出一点异样。然后呢?在民政局门口,她说‘我不爱你了,分手吧’,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她一说复合,我马上就答应,然后欢天喜地地抱着她过日子,等着她哪天又突然消失?” 高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你就这么耗着?晾着她?” 林晔臣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钢笔的笔帽。 高盛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耗着。 不是晾着。 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打算晾着她。 他嘴上说着不复合,身体比谁都诚实,嘴上说着“我没同意复合”,行为上比任何热恋期的男朋友都殷勤。 “你在享受这个过程。”高盛忽然开口。 林晔臣摩挲钢笔帽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在享受她追你的这个过程。对吧?”高盛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你不跟她复合,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因为一旦复合了,她就又是你女朋友了。到时候她每天在你身边,你就会患得患失。” “你现在不复合,她就得每天想办法讨好你、黏着你、哄你开心。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你会觉得……” “够了。”林晔臣打断他。 高盛看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 “林晔臣,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绿茶?” 林晔臣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文件,“说完了?说完了出去。” 高盛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晔臣,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你对任何人有这么重的占有欲。你不跟她复合,说白了就是怕。怕她再次离开,怕自己再次跌进那个深渊里爬不出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样,其实已经跌进去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晔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慢慢伸手抚过脖子上的领带。 是她挑的。 未婚妻挑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镜头照了照领带。 歪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他看了看那条领带,抬手正了正。 又看了一眼。 这才满意地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南絮发来的图片。 图片里是她对着镜子比划的样子,她把自己的一条丝巾系在脖子上,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絮絮叨叨:「我系得好不好看?」 N:「丑。」 N:「晚上回来我教你。」 絮絮叨叨:「那你答应复合吗?」 N:「……」 絮絮叨叨:「不答应我就不学。」 N:「那我教别人。」 絮絮叨叨:「!!!」 絮絮叨叨:「你教谁!!!」 絮絮叨叨:「林晔臣你敢!!!」 林晔臣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感叹号,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他弯着嘴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N:「你猜」 手机那头,南絮气得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手机举过头顶,看着那两个字“你猜”,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咬他一口。 她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打字。 絮絮叨叨:「林晔臣,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N:「你走不了。」 絮絮叨叨:「为什么?」 N:「你没钱。」 絮絮叨叨:「你是不是忘了你给我一张副卡?」 N:「随时可以冻结。」 南絮:“……” 太过分了! 这个人太过分了! 她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抱着靠垫滚了两圈,然后又捡起手机,看到他又发了一条。 N:「晚饭想吃什么。」 南絮盯着那行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男人,真的是…… 嘴上说着不复合,行为上比谁都像男朋友。 絮絮叨叨:「吃你。」 N:「食材不会自己躺好,你得先说服他。」 南絮捧着手机,脸“唰”地红了。 这个男人他是不是偷偷换人了。 高盛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手机给林思恬发了一条消息。 高盛:「恬恬,你哥今天戴了一条新领带,说是你嫂子送的。」 高盛:「他还说没复合。」 高盛:「你觉得这像没复合的样子吗?」 林思恬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是我买的!!」 林思恬:「他昨天还嘴硬说不复合呢,结果我说那条领带是絮絮挑的,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今天一大早就系上了。」 林思恬:「他就嘴硬。」 林思恬:「我赌一包辣条,一个星期之内,他必然松口。」 高盛:「我赌一个月,他那个人,别扭起来没完。」 林思恬:「成交。」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4 南絮觉得这样不行。 她在客厅地板上翻了第十八圈,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来都快两周了,进展呢? 进度条呢? 除了那天晚上她霸王硬上弓亲了他一回,后面这几天别说亲了,连手都没牵过! 早上他出门比她醒得早,她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晚上他回来得晚,两个人一起吃个饭,他钻进书房就不出来了。 偶尔在客厅碰上了,他也就是淡淡看她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倒不是对她不好。 饭照做,水照倒,胃疼了还是给她揉,药膏天天晚上给她换,纱布缠得比医院护士还专业,直到她现在好了,他再也没有和她有过肢体接触! 什么意思嘛! 她这么一个大美女天天在他跟前晃,他是瞎子吗? 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她了? 不对,不可能。 那天晚上她亲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反应,她都看在眼里。 那绝对不是一个对前女友没感觉的男人会有的反应。 那就是故意的。 故意晾着她。 南絮把靠垫扔到一边,坐起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过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南絮深吸一口气,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里面瞅了一眼。 林晔臣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鼠标上点着什么,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轮廓分明。 他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南絮没注意到,她正在做心理建设。 进去。 说什么呢? “林晔臣你为什么不理我”? 太直白了。 “林晔臣我想你了”? 太肉麻了,而且上次发消息说过了,他回了句“嗯”。 “林晔臣你抱抱我”? 南絮想到这里耳根一红,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太丢人了。 她完全忘了,之前追他的时候比这个还要肉麻。 她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脑袋一会儿探出来,一会儿缩回去,像只做贼心虚的小猫。 书房里,林晔臣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门口那扇虚掩的门上。 门缝里,她的脑袋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然后他迅速把嘴角压下去,清了清嗓子:“门口那个。进来。” 南絮:“……” 被发现了。 她心虚地推开门,慢吞吞地挪进来,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蹭到他面前。 林晔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桌上,他的目光从她头顶落下去,看她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干什么?” “那个……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 南絮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鼓足勇气。 “我想出去工作。” 林晔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拧起来。 “钱不够你花的?” “够!够够够!够花,特别够。” “那就在家待着。” 男人说完这句话,目光就收回了电脑屏幕上。 南絮:“……” 她就这么被拒绝了? 就这么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了? 她站了两秒,嘴巴一撇,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南絮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屁股跨坐到了他腿上,正面朝他。 林晔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南絮以为他会推开她,或者说什么“我们还没复合”之类的话。 但他没有,他垂下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跨坐在他腰侧的双腿上,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不动声色地让椅子往后退了半寸,让她坐的舒服点。 南絮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又软又委屈。 “在家好无聊嘛。你天天上班,恬恬也天天上班,家里就我一个人,吃了睡睡了吃,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我就该出栏了。” “嗯。养得起。” 南絮:“……” 这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好吗! 她抬起头,不满地瞪他,“不行!你给我找个工作好不好?” 林晔臣垂眼看她,那张冷淡禁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求。” “轻松的!” “嗯。” “最好不用早起!我要睡懒觉的。” “嗯。” “工资高一点,不能低于五位数。老板要好说话的那种,不能骂人,不能加班。” “嗯。” “最好不要和别人接触,坐办公室那种,安静一点的。” “嗯。” 南絮想了想,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说“就这些”,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还要离你近一点。” 林晔臣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张理直气壮的脸,目光从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到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嘟起的嘴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行。” 南絮愣了一下,眼睛刷地亮了,“你答应了?” “我缺个秘书。” 南絮眨眨眼,“你……缺秘书?” 她可是知道的,林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光秘书就有五个,个个都是名校毕业、经验丰富的职场精英。 他怎么可能缺秘书? “嗯。上一个刚离职。” 骗人。 他肯定在骗人。 什么缺秘书,不就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吗? 不过正合她意。 南絮弯起嘴角,“那……那个……” “哪个?” “就是……正经秘书吧?” 林晔臣挑眉看她,嗓音凉薄:“你当过不正经的?” 南絮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能滴血,她从他腿上跳下来,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明知故问!!!” 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瞪他一眼,然后一头扎进客卧,“砰”地把门摔上了。 书房里,林晔臣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不正经的秘书。 她当然当过。 那时候两个人热恋期,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 她整天跟着他来公司,他开会她就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拼拼图,他看文件她就窝在沙发上追剧,追累了就睡觉。 有时候追的不是剧。 是他。 她会在办公室里等他忙完,等着等着就等到了休息室。 那间休息室原本是给他午休用的,一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单人床,后来换了双人床。 再后来床垫换了好几张,每一张都没撑过一个星期。 林晔臣弯着嘴角靠在椅背上,想起那些画面,目光微微暗了暗。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5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絮絮叨叨:「明天早上喊我!我要跟你一起去上班!」 絮絮叨叨:「工资给我开高点!!!不能低于五位数!!!」 林晔臣弯着嘴角,回了一个字。 N:「嗯。」 絮絮叨叨:「还有!我要单独的办公室!」 N:「没有。」 絮絮叨叨:「为什么!!!」 N:「秘书坐我外面。」 絮絮叨叨:「那我要那种透明玻璃的隔间!不能是完全敞开的那种,没有隐私!」 N:「要求还挺多。」 絮絮叨叨:「你到底答不答应!」 N:「明天来了再说。」 南絮看着那行字,抱着枕头滚了两圈。 絮絮叨叨:「林晔臣。」 絮絮叨叨:「你刚才是不是嘲笑我了?」 N:「没有。」 絮絮叨叨:「你肯定笑了。」 N:「没有。」 N:「你听力有问题,明天去医院挂号。」 絮絮叨叨:「你嘴硬。」 絮絮叨叨:「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写着“硬”字。」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N:「从里到外?」 N:「你怎么知道“里”?」 南絮大脑宕机了三秒钟,然后她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发际线。 她在床上滚了三圈,把被子蒙在脑袋上,闷闷地尖叫了一声。 这个人!!! 他是不是背着她偷偷上了什么撩妹培训班?! 絮絮叨叨:「流氓!!!」 N:「你先提的“里”。」 絮絮叨叨:「我说的是你的性格!性格!!!」 N:「哦。」 絮絮叨叨:「哦什么哦!你故意的!」 N:「嗯。」 南絮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的很快。 她完了。 彻底完了。 她明明是来哄他的,怎么感觉反过来被他拿捏了? 第二天一早,南絮的闹钟还没响,就听到有人敲门。 “起床。”门外传来林晔臣低沉的声音。 南絮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再睡五分钟……”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被子被掀开一角,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她的脸颊。 南絮被冰得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就看到林晔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已经穿好了衬衫和西裤,那条深灰色的领带端端正正地系在领口。 南絮的目光在那条领带上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你系了我挑的那条领带。” 林晔臣:“……”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从她脸上收回来,转身就走。 “给你十分钟。” 南絮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在床上笑得滚了一圈。 秘书。 她要去做他的秘书了。 南絮忽然又想起昨晚那些对话,脸又红了。 正经秘书。 她这次一定要当正经秘书。 不能再把公司休息室的床垫弄坏了。 当然,如果他愿意给她这个机会的话。 南絮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推开客卧的门,眯着眼睛往卫生间的方向飘。 飘到一半,闻到了煎蛋的香味。 餐厅里,林思恬正坐在餐桌前,手里举着一片吐司,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看到南絮顶着鸡窝头飘过来,差点没呛着。 “你起这么早干嘛?” 在这个家里,南絮的起床时间一向和“上午”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林思恬就没见她十点之前出过房门。 现在才七点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南絮打着哈欠飘进卫生间,挤了牙膏含含糊糊地说:“去你哥公司。” “去公司干嘛?给他送饭?” 南絮把牙刷塞进嘴里,探出半个脑袋,嘴角还挂着牙膏沫,表情骄傲得不行:“给他当秘书!” 餐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你?秘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连Excel表格都不会做你给他当秘书?” 南絮把脑袋缩回卫生间,含着一嘴牙膏沫不服气地反驳:“他说他缺秘书!上一个刚离职!” 林思恬笑得更厉害了,心想她哥那个老狐狸,什么缺秘书,分明就是想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南絮刷牙。 “你去给我哥当秘书是正经秘书吗?” 南絮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脸,从镜子里看着林思恬那副坏笑的表情,认真想了想。 “说实话吗?” “嗯哼。” “我也希望是个不正经的。” 林思恬挑眉。 “恬恬,你知道我回来多久了吗?快两个星期了!两个星期!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两万多分钟!” “说重点。” “这几天,我连他手都没碰到!!!” “他每天晚上一回来就钻进书房,我在客厅等啊等等到睡着了他都不出来。早上我还没醒他就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中间隔了两个座位,我想夹个菜他都要站起来把盘子推过来,根本不给我靠近的机会!” “昨天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坐到他腿上了!好不容易!结果我就抱了他一下,说了几句话,我就跑了!!!” 南絮越说越气,双手叉腰,“我是来哄前男友的,不是来搞军备竞赛的!这进度条合理吗?合理吗?!” 林思恬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笑什么!”南絮委屈地瞪她。 “没、没什么,走走走,我给你找身衣服。” 她拉着南絮走进衣帽间,拉开衣柜门,目光在一排排衣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套职业套装上。 林思恬把那套衣服取下来,在南絮面前抖开。 “穿这个。” 南絮看着那套衣服,脸“唰”地红了。 那套职业装的设计,怎么说呢…… 正面看是正常的,非常正常,干练的西装领,合身的剪裁,裙长刚好到膝盖上方两指,标准的职场穿搭。 但侧面就不太一样了。 腰身收得特别紧,把整个人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裙子的面料有微弹力,包裹性极好,走动的时候会自然勾勒出腰臀的弧度。 南絮看着那套衣服,又看了看林思恬,声音有点发虚:“恬恬……这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林思恬理直气壮地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这可是我的战袍!姐们穿这套衣服,不知道在职场上俘获了多少男人!” “当然了,我的工作能力也不差。” 南絮抱着那套衣服,然后她凑过去,在林思恬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恬恬我爱你!” 她美滋滋地抱着衣服跑进了衣帽间,关上门开始换。 林思恬站在门外,摸了摸被亲的脸颊,笑着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准备回餐厅把没吃完的吐司解决掉,然后她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走廊尽头,林晔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卧出来了,正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林思恬:“……”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6 完了。 被看到了。 她哥刚才肯定看到了南絮亲她的那一幕。 林思恬脑子飞速转了两圈,迅速分析了一下形势:她哥那个占有欲,连她碰一下南絮都不行?不至于吧?这是她嫂子啊,她亲一下怎么了? 但看到他哥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林思恬决定不挑战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林思恬讪讪地笑了笑,往门口的方向挪了两步,“哥,我去上班了啊。今天有个案子要开庭,挺急的,特别急,我得赶紧走了,拜拜!” 她说完一溜烟蹿到玄关,换了鞋抓起包就往外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衣帽间的门开了。 南絮从里面走出来,低着头扯了扯裙摆,又拉了拉西装领口,有点儿不自在地抬起头。 “好、好看吗?” 林晔臣靠在墙上没动,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 西装外套刚好卡在她腰线最细的位置,裙子的面料服帖地包裹着每一寸曲线,裙摆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平时穿惯了家居服和连衣裙,突然换上这么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装,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林晔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暗了暗。 明明就是一套普通的职业装,款式保守,颜色素净,放在任何一个职场女性身上都不会引起任何遐想。 但穿在她身上就是不一样。 她身材好得过分,好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身衣服的设计师居心叵测。 林晔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走向玄关。 “走了。” 南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又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小跑着跟上去,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问:“好看还是不好看嘛!你说句话呀!” 林晔臣没回头:“一般。” “一般你还看那么久?” “没看。” “你看了!” 林晔臣拉开家门,冷风灌进来,他侧身让南絮先出去,目光不经意地从她腰侧掠过,又迅速收回。 “想多了。” 地下车库 李响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到自家老板和南絮一起走过来,连忙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南絮弯腰钻进车里,屁股刚挨到座椅,就看到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带了早饭。”林晔臣在她旁边坐下,随手关上车门。 南絮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 豆浆还冒着热气,三明治的吐司烤得金黄酥脆,夹着煎蛋、培根和生菜,和她之前在家里吃的一模一样。 她小口小口地咬着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豆浆有点烫手,她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拿稳,烫得直甩手。 林晔臣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豆浆从她手里拿过来,拧开盖子,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几下,然后敞着盖子放在一边晾着。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杯壁,温度差不多了,又把盖子盖上,拧紧,递给她。 “喝。” 南絮接过豆浆,双手捧着,温度刚刚好,她把三明治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喝了一口豆浆,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吗?” “嗯嗯嗯!”南絮拼命点头,“特别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三明治都好吃!” 林晔臣没说话,目光从她鼓囊囊的腮帮子上移开,看向窗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南絮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保温袋放到一边,整个人窝进后座里。 车里的暖气开得恰到好处,座椅加热也打开了,温温热热的从后背和臀部蔓延上来,舒服得她整个人都要化了。 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现在吃饱喝足,暖气一烘,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慢慢歪了过去,靠上了一个坚实的肩膀。 熟悉的清冽气息萦绕在鼻尖。 是林晔臣。 他没躲。 南絮在心底满意地叹了口气,彻底沉入了梦乡。 这还没上班呢,金丝雀的日子……她已经怀念了。 李响从后视镜里看到南絮靠在老板肩上睡着了,又看到老板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她。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老板,您这“前男友”当得,比人家老公还称职。 林氏集团,总部大楼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稳,林晔臣没有立刻叫醒南絮。 他就那么坐着,肩膀给她当枕头,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睫毛又长又翘,鼻梁小巧挺拔,嘴唇微微嘟起,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得真香。 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南絮皱了皱鼻子,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然后继续睡。 林晔臣弯了弯嘴角,轻声开口:“到了。” 南絮没反应。 “南絮。” 还是没反应。 李响大气都不敢出,坐在驾驶座上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林晔臣低下头,嘴唇凑近她耳边,“再不起来,就开除。” 南絮的睫毛颤了颤,她的声音含混又慵懒,“你抱。” 林晔臣看着那张得意的脸,眯了眯眼。 他直起身,收回肩膀。 南絮的脑袋没了支撑,给自己吓一跳,委屈巴巴地瞪他。 “林晔臣!” “醒了?”男人面无表情地推开车门,长腿迈了出去,声音从车外飘进来,“自己走。李响,车钥匙给我,你下班。” 李响连忙把钥匙递过去,目送自家老板和南絮走向电梯,在心里默默给老板竖了个大拇指。 这“前男友”的操作,教科书级别的。 南絮跟在林晔臣身后走进专属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南絮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看到自己的头发睡歪了,有一撮翘在脑袋顶上,像呆毛一样竖着。 她赶紧伸手去压,压了半天压不下去,急得直皱眉。 林晔臣从镜面里看到她的动作,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别到了她耳后。 指尖划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南絮的耳朵“唰”地红了,她抬起头看他,发现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絮咬了咬嘴唇,把目光移回电梯壁的镜面上。 太闷骚了。 不对,明骚。 这人绝对是明骚。 电梯到了顶层,门一开,南絮就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总裁办公室外面的秘书办公区,几个秘书正在忙碌地接电话、整理文件、敲键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当他们看到电梯里走出来的人时,所有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总裁早——” “南小姐?!”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7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秘书区像炸了锅一样。 “南小姐回来了!” “真的是南小姐!” “南小姐你旅游回来啦!国外好玩吗?” 南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几个女秘书已经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跟她说话,脸上的惊喜和热情不像是装的。 “南小姐你瘦了好多!国外吃不惯吧?” “南小姐你皮肤怎么还是这么好?在国外晒太阳了吗?” “南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接你啊!” 南絮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点懵。 “旅游”? “国外”? 她什么时候去旅游了? 南絮下意识地看向林晔臣,男人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推门前淡淡地说了一句:“人都回来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几个秘书立刻作鸟兽散,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看,目光在南絮身上瞟来瞟去,小声交头接耳。 南絮跟着林晔臣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呼。 她转过身,靠在门上,歪着头看他。 “你没说我们两个分手了?” 林晔臣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波澜不惊:“小事而已,不值得说。” 南絮:“……” 分手是小事? 在民政局门口被甩是小事?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慢慢走到他办公桌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凑近他。 “林晔臣,那我现在是你的秘书了,我要干什么?” 林晔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先把这个填了。” 南絮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入职登记表。 南絮趴在沙发上,把入职登记表铺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填。 姓名、性别、年龄、学历……这些都简单,刷刷刷几笔就写完了。 填到“家庭状况”那一栏的时候,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未婚。目前与前男友同居中。」 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够详细,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前男友很帅,很有钱,做饭很好吃,就是嘴有点硬。」 满意了。 继续往下填。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毫不犹豫地写了一串数字。 林晔臣的手机号,她倒着都能背出来。 写完还特意在旁边标注了一下:「关系:前男友(即将复合版)」 接下来是“期望薪资”。 南絮想了想,大笔一挥:??100,000/月 写完还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税后,不含年终奖和节假日福利) 填到“爱好”那一栏的时候,她咬着笔帽思考了半秒钟,然后笑了。 嘴角翘起来,弯弯的,带着一点不怀好意。 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字:「男」 写完还怕不够清楚,又补了一行小字:「注:特指本公司总裁林晔臣先生」 最后是“特长”。 南絮咬着笔帽,偏着头想了一会儿。 她有什么特长? 吃饭算吗?睡觉算吗?黏人算吗? 都不太正经。 她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大笔一挥: 「腿特长」 她满意地把笔放下,拿起登记表吹了吹没干的墨迹,站起来走到林晔臣的办公桌前,恭恭敬敬地把表递过去。 “填好了。” 林晔臣接过去,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然后停在了“家庭状况”那一栏,眉头皱了起来。 「未婚。目前与前男友同居中。前男友很帅,很有钱,做饭很好吃,就是嘴有点硬。」 林晔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南絮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紧急联系人”那栏写的是他的手机号。 「关系:前男友(即将复合版)」 林晔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目光落在“期望薪资”那一栏。 ??100,000/月(税后,不含年终奖和节假日福利) 他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不去抢?” 南絮理直气壮:“抢哪有这个快。” 林晔臣:“……” 他垂下眼,继续往下看。 爱好:男,旁边还贴心地标注了一行小字,注:特指本公司总裁林晔臣先生。 林晔臣的眼睫颤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沉沉静静。 南絮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但硬是撑住了没躲,反而冲他弯了弯嘴角。 最后一行,腿特长。 林晔臣慢慢抬起头,目光从登记表上移到南絮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圈。 那目光不急不缓,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锁骨,从锁骨继续往下。 南絮被他看得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想缩起来,又硬生生忍住了。 林晔臣收回目光,垂下眼,把登记表放到一边。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南絮愣了一下:“‘嗯’是什么意思?通过了?” “审核中。” “审核要多久?” “看情况。” 南絮还想追问,忽然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嘴巴闭上了。 嘴硬。 死鸭子嘴硬。 填完表,南絮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无聊。 林晔臣的办公室她太熟悉了,哪个角落放了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水马龙,又走到书架前翻了几本书,最后走到休息室门口,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休息室还是老样子,南絮盯着那张双人床看了三秒钟,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南絮从落地窗前晃到书架前,又从书架前晃到休息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一推,门开了。 休息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双人床。 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是两个,并排放在床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他在家里主卧的摆放方式一模一样。 南絮盯着那张床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忽然就涌进来一大堆不该想的画面。 画面一。 她趴在这张床上,林晔臣从浴室出来,他低笑了一声,掀开被子躺进来,把她捞进怀里。 画面二。 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坐在床边晃着腿,衬衫太大,领口滑到肩膀,露出一大片锁骨。 林晔臣从衣柜里拿出领带,一边系一边从镜子里看她。 “看什么?” “看我男人。” 他系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垫上,俯身凑近她。 “你男人怎么了?” 她仰起头,伸手帮他正了正领带结,指尖从他喉结上划过,感受那块凸起在她指腹下滚动了一下。 “我男人貌似*了。” 南絮猛地回过神来,脸已经红透了,耳根子烧得厉害。 冷静,冷静。 她是正经秘书,正经秘书!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了! 她现在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搞黄色……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8 南絮深吸一口气,把那扇门在脑海里锁死,转身走向沙发。 反正他说了,她这个秘书的工作就是“有事再叫你”。 没事的时候,她就是一只金丝雀。 在金丝笼里,晒太阳。 她美滋滋地窝进沙发里,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半身裙在沙发上微微上移了一些,露出一小截大腿,她浑然不觉,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脚翘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心安理得的追剧。 林晔臣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沙发上。 她窝在他办公室的沙发里,眼神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嘴角随着剧情一会儿弯起一会儿撇下。 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半身裙因为她翘腿的姿势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大腿。 林晔臣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送一条毯子进来。” “是是是,马上送。” 不到两分钟,秘书敲门送了一条薄毯进来。 林晔臣接过毯子,走到沙发前,面无表情地把毯子盖在南絮身上。 南絮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脑袋,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他。 “我不冷啊。” “工作之一。” “……好吧。” 林晔臣看着她把毯子裹好,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 坐下之前,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高盛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沙发上裹着毯子追剧的南絮。 “哟,这不是南絮吗?”高盛笑得意味深长,“旅游回来了?” 南絮心虚地扯了扯毯子,“……嗯,回来了。” 高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的林晔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落在林晔臣脖子上的领带上。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晔臣,走,会议开始了。” 林晔臣放下笔,站起来跟着高盛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南絮听到高盛在外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行啊你,人刚回来就弄到公司来了?” “她来当秘书。” “秘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觉得我会信?” 声音越来越远,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南絮缩在毯子里,弯着嘴角叹了口气。 完了。 全世界都知道她来当不正经的秘书了。 可她现在真的是正经的啊! 至少目前是。 南絮在沙发上窝了快一个小时,追了三集剧,刷了半篇,实在坐不住了。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门口拉开门。 秘书办公区里,五个秘书正埋头工作。 看到南絮出来,几个人的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离她最近的周秘书第一个开口:“南小姐,是不是需要什么?” 南絮摇摇头,笑眯眯地走过去,“无聊,出来透透气。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说是这么说,但谁还忙得下去啊? 自从南絮一年前“出国旅游”,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虽然老板面上不显,但这一年来整个顶层的气压有多低,他们这些天天待在老板身边的人最有发言权。 以前老板心情好的时候,偶尔还会跟他们开两句玩笑,这一年来别说玩笑了,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现在南絮回来了,整个顶层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几个女秘书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南絮拖了把椅子在周秘书旁边坐下,两手撑着下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跟我说说呗,我不在的这一年,公司都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 周秘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总裁办公室紧闭的门。 “老板在开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南絮善解人意地帮她打消了顾虑。 周秘书立马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南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这段时间,你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南絮往前凑了凑。 “来找老板的人可多了!”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另一个女秘书也凑过来了,竖起了三根手指,“合作商、代言人、还有好几个女明星!” 南絮的耳朵竖了起来。 “上个月那个新晋影后,叫什么来着……沈什么的,来公司谈代言,非要亲自见老板,说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沟通。” “然后呢?” “前台直接拦了呀。说老板不见客,有什么事跟项目部对接就行了。那影后还不死心,在大厅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灰溜溜走了。” 南絮嘴角翘了起来。 “还有还有!”另一个秘书压低声音,“上次有个合作商,带了他女儿一起来谈项目,那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进门就问总裁办公室在哪层,说要亲自送文件。我一看那架势就不对,直接把文件扣下了,跟她说递交给项目部就行。” “后来呢?” “后来那姑娘又来了两次,都被前台拦了。最后一次还闹呢,说她是老板的大学同学,认识好多年了。我给老板打电话问要不要见,老板说了一句‘不认识’,挂了。” 几个秘书七嘴八舌地说着,越说越来劲。 南絮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但她还是努力往下压了压。 “还有没有别的?” “有啊!太多了!基本上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个不死心的,有的是合作商带女儿来的,有的是女明星借着合作的名义往上贴的,还有几个名媛,也不知道从哪弄到的邀请函,非要来参加公司的酒会。” “老板一个都没见?”南絮明知故问。 “一个都没见!全让前台挡了。老板说了,没有预约的一律不见。那些女明星倒是想预约呢,但预约也得通过项目部啊,项目部那边老板早就交代过了,女明星一概不接。” 南絮嘴角终于压不住了。 “南小姐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老板那个脾气更冷了。” “就是就是,以前好歹还会说两句话,这一年来基本上就是个工作机器,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连笑都没笑过。” “有一次我看到老板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发呆,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动都没动一下。” “南小姐,你以后别到处旅游了,你一走,老板就变回冰块了。” 南絮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走了不走了。” “对了,南小姐,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以后就在这上班了。”南絮指了指总裁办公室的方向,“我现在是老板的秘书。” 几个秘书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秘书? 老板您认真的吗? 这哪是招秘书,这分明是把人拴在裤腰带上啊。 “那南小姐,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周秘书热情地伸出手,南絮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晃了晃。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19 几个秘书看着南絮这副毫无架子的样子,心里那点生疏感彻底消散了。 说实话,他们是真的喜欢南絮。 当初她来公司找老板,每次都会给他们带礼物,有时候是奶茶,有时候是小蛋糕,逢年过节还有小礼品。 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那份心意让人觉得很温暖。 在这个人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职场里,南絮的存在就像一缕阳光,照得整个顶层都亮堂堂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又软又甜,一点架子都没有,不管对谁都是笑眯眯的。 长得又好看,这样的女孩子,谁会不喜欢? “南小姐,你现在住哪?还住老板家吗?”一个男秘书突然问了一句。 办公区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男秘书。 你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南絮眨了眨眼,坦然地点了点头,“对啊,还住他家。” 办公区又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个女秘书交换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周秘书拉过南絮的手,压低声音:“南小姐,你和老板……是不是快好事将近了?” 南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电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 所有人的表情瞬间从不正经切换到正经,一秒变脸,速度快得像川剧变脸。 南絮转头一看,林晔臣从电梯里走出来,后面跟着高盛和几个部门总监。 他开完会回来了。 林晔臣一出电梯,目光就落在了秘书区。 南絮正站在秘书区的正中间,周围围了一圈秘书,笑得眉眼弯弯。 像颗小太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心甘情愿地围着她转。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大步走向办公室。 经过秘书区的时候,他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上班时间,谁让你出来的?” 南絮瘪了瘪嘴,乖乖跟在他屁股后面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外面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你们看到没有!老板刚才看南小姐的眼神!” “看到了看到了!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睛里……” “温柔!” “对对对!温柔!就是温柔!” “可是老板刚才还凶南小姐呢。” “那叫凶?那叫调情。” “……好像有道理。” 门内。 南絮气呼呼地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抱着靠垫,鼓着腮帮子。 她就出来聊个天怎么了? 又不是没工作。 不对,她本来就没工作。 他这个秘书的岗位,到现在连个正经活儿都没派给她。 越想越气,腮帮子鼓得更圆了。 她等了一会儿,等某人来哄她。 但林晔臣没有走过来,而是坐下来开始翻文件,他的目光落在纸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南絮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冒。 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她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 她又咳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南絮用力地把靠垫拍了两下。 林晔臣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继续看文件。 南絮:“……” 气死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瞪他。 “你看不出来我不开心吗?” 林晔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她。 那张冷淡禁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从她气鼓鼓的脸蛋往下移,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刚才见你和他们几个聊得很开心。” 南絮的气势瞬间矮了三分。 心虚了。 但她只心虚了零点五秒,立马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不一样!我出来的时候是开心的,但是你凶我了,我现在不开心了!” “我没凶你。” “你那语气就是凶我了!” 林晔臣没说话,南絮被他看得越发心虚,但嘴上是不能输的,她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正想像昨天那样跨坐到他腿上,膝盖刚抬起来,林晔臣的手就按住了她的大腿。 力道不大,但位置很要命。 他的手就扣在她大腿内侧,指尖微微陷入肌肤,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袜和裙摆传上来。 南絮的动作僵住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来看他,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安分点。”男人低声说,然后送开手。 南絮咬了咬嘴唇,不服气地跺了跺脚。 “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在公司有人了!”她控诉地看着他,声音又凶又委屈,“在家都让我坐,怎么一来公司就不行了?” 林晔臣抬起眼皮,眉头微微皱起来,那双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南絮被看得心里发毛。 她刚想说“算了,不坐就不坐”,就听到他嗤笑了一声。 男人松开按在她大腿上的手,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给她留出空间。 “坐。” 南絮愣了一下,看着那空出来的位置,又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刚才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你不是说不让我坐吗……” “现在让了。” 南絮忽然有点怂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不能认输,她咬了咬牙,膝盖抬起来,跨过他的腿,坐了上去。 裙摆在她坐下去的瞬间往上滑了一大截。 南絮这算是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不让她坐了,裙子太短了,又是包臀裙,这一坐,全露出来了。 南絮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我……我还是起来吧。” 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了回去。 南絮身子瞬间就软了,整个人趴在了他胸口。 林晔臣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手还按在她肩膀上,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他垂下眼看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儿,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不让你坐就闹脾气,让你坐又不愿意坐。南絮,你好难伺候。” 南絮把脸埋进他脖颈里,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动。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种灼热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她整个人从头发丝酥到了脚趾尖。 他的呼吸也不稳了,喷在她耳廓上的气息又热又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动。 南絮的脸埋在他脖窝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晔臣的手从她肩膀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她腰侧,修长的手指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南絮闷哼了一声,感受着他的手在她腰侧缓缓摩挲,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她腰间的软肉,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忍不住缩了一下,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别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南絮乖乖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手指也从她腰侧松开了。 “林晔臣……” “嗯。” “你心跳好快。” “你的也不慢。” 南絮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她的唇角,指腹在她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南絮的呼吸一滞,睫毛颤了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0 南絮闭着眼睛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吻没有落下来。 她睫毛颤了颤,偷偷睁开一条缝,就对上林晔臣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正垂眼看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在笑。 在嘲笑她。 南絮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她睁开眼,气鼓鼓地瞪他,嘴唇还维持着微微嘟起的姿势,又羞又恼。 “你!” 林晔臣的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明知故问道:“闭眼干什么?” 南絮:“……” 她能说什么? 说她闭眼是因为以为他要亲她? 那不就等于承认她在期待他亲她吗?! 虽然她确实在期待,但这个绝对不能承认! “我、我眼睛里进东西了!”南絮急中生智,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沙子,有沙子,迷眼睛了。” 林晔臣看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门窗。 三十八楼,新风系统,别说沙子了,连灰尘都过滤得干干净净。 他没拆穿她,只是“嗯”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问:“现在好了吗?” “好了好了,沙子自己出来了。”南絮连忙点头,恨不得把刚才那个闭眼的自己塞进沙发缝里。 太丢人了。 她明明是在撩他的,怎么反过来被他拿捏了?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林晔臣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但他面上一丝不显,只是收回贴在她唇角的拇指,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别闭眼。” “为什么?”南絮脱口而出,问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又掉坑里了。 果然,林晔臣垂下眼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嘴唇上,嗓音低沉:“因为我没说要吻你。” 南絮:“……” 南絮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那你就别让我误会!” “我做什么了让你误会?” “你刚才那个表情!那个语气!还有你摸我嘴唇!这不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吗!” 南絮越说越气,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 林晔臣垂下眼看她,目光在她气鼓鼓的脸蛋上停了两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哦?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你!” “林晔臣,你故意的!” “嗯。” “你承认了!” “我从来没说过不是故意的。” 这个人,他现在的脸皮是不是用钢板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闷骚一般见识。 “那你闭眼。” 林晔臣挑眉,“怎么?你要报复回来?” “我要起来整理衣服!” 林晔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靠回椅背,姿态慵懒又随意,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缓缓闭上了。 南絮看着他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睫毛好长。 鼻梁好高。 嘴唇……好想亲。 打住! 南絮趁着他还闭着眼,飞快地从他面前闪开,往旁边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卷到了腰上,露出一大片白皙的大腿,两条腿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 连打底裤都露出来了半截。 南絮手忙脚乱地把裙摆往下拉,拉了半天才把裙子整理好,又把裙摆往下拽了拽,确认不会再往上滑了,才松了一口气。 一抬头,就对上了林晔臣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还弯着。 “你!” 南絮的脸红得能滴血,她指着林晔臣,手指都在发抖,“你是刚睁眼的吧!你什么都没看到对吧!” 林晔臣看着她那副自欺欺人的样子,弯了弯嘴角。 “粉色蕾丝,不错。” “你还说!!!”南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又羞又恼,“林晔臣你流氓!” “是你自己没整理好裙子。” “那是谁让我坐他腿上的!你不让我坐我能这样吗!” “是你先要坐的。” “我……!” 南絮说不过他,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她忽然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本来就敞着两颗扣子,这会儿因为动作有点大,又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锁骨和若有若无的弧度。 南絮伸手,当着林晔臣的面,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领口又敞开了一些。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的风光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展现在他眼前。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又带着一点挑衅,“内衣也是粉色的,要不要看看?” 林晔臣的目光落在她敞开的领口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暗了暗,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许多。 南絮满意地弯起嘴角,正准备再凑近一点,就看到他忽然闭上眼睛,椅子猛地往后退了半尺。 “男女授受不亲。”他的声音又哑又低,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保持距离。” 南絮:“……” 她直起身来,双手抱胸,看着面前这个闭着眼睛的男人。 “刚才谁说的‘粉色蕾丝,不错’?现在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了?” 林晔臣没睁眼,南絮看着他这副被撩得不行还要强撑正经的样子,心情忽然好得不得了。 她弯起嘴角,娇哼了一声。 “有没有工作?没有工作我睡一会儿。” 那语气,理直气壮得好像她才是老板。 林晔臣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敞开的领口上飞速掠过,然后迅速移开。 “没有。” 南絮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身走向休息室,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走进去之前,她又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 “林晔臣,憋久了对身体不好。 砰—— 休息室的门关上了。 林晔臣坐在办公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喉结又滚了一下。 休息室里。 南絮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人就靠在门板上,捂着狂跳的心脏,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段对话,她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让他看内衣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万一他真的说“好”怎么办? 她是不是真的给他看? 不对,她穿的就是普通的文胸,又不是什么性感款式,给他看又怎么了? 反正以前又不是没看过。 不止看过,还…… 打住打住打住! 南絮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男士衬衫,清一色的白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件都熨得笔挺。 她随手拿了一件,脱掉衣服,把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套在身上。 衬衫太大了,下摆刚好盖住臀部,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袖子长出一大截,她往上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 南絮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当睡衣刚好。 她赶紧钻进了被窝,被子一拉上来,熟悉的清冽气息就铺天盖地地把她包裹住了。 南絮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全是他的味道。 像被他抱着一样。 南絮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1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床上的小姑娘睡得很沉。 衬衫在翻身时卷到了腰际,两条光裸的长腿交叠着搭在被子上。 她睡觉一向不老实。 当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林晔臣就领教过她的睡功,一张两米的大床她能滚出马拉松的架势,半夜不是把腿架在他身上,就是把脸怼进他脖窝里,每次他都被挤到床沿,差点掉下去。 有好几次,他半夜醒来发现她整个人趴在他胸口,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口水都蹭到了他的睡衣上。 他推也推不开,叫也叫不醒,就那么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公司,高盛还以为他纵欲过度,语重心长地劝他“年轻人要节制”。 林晔臣推开门走进来,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床上的人。 衬衫领口大敞着,锁骨以下的风光若隐若现,两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 她的睡相是真的差。 被子早就被她蹬到了床尾,只堪堪搭在脚踝上,衬衫下摆卷在腰际,露出平坦的小腹和蕾丝的边缘。 林晔臣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他弯下腰,手撑在她身侧,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 落在她微敞的领口,落在她卷起的衣摆,落在那两条交叠的长腿上。 呼吸重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指腹贴上她小腿,手掌慢慢往上,从小腿到膝窝,从膝窝到大腿。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柔软,林晔臣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想起一年前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在她睡着以后,一遍一遍地描摹她的轮廓。 可她还是走了。 走得那么干脆,连头都没回。 现在她又回来了,睡在他的休息室里,穿着他的衬衫,躺在他的床上。 林晔臣的手指收紧,扣住她大腿内侧的软肉,南絮在睡梦中闷哼了一声。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林晔臣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慢慢往上。 她的身体在睡梦中给出了诚实的反应,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唇微微张开,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断断续续的喘息从喉咙里溢出来。 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林晔臣的目光落在她微启的嘴唇上,俯下身去,却在距离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然后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手一点一点拿开,带着不舍。 他直起身,把手从她衣摆里抽出来,垂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林晔臣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浴室。 “下班了?” 身后传来她慵懒的声音,林晔臣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南絮半睁着眼睛,正迷迷糊糊地从床上撑起身子,衬衫滑下肩膀,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她看起来还没完全醒,眼神迷蒙,头发乱成一团,脸颊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林晔臣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移开。 “才一点。起来吃午饭。” 南絮“哦”了一声,又软绵绵地倒回了床上,看起来还想再睡一会儿。 林晔臣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浴室洗手。 南絮躺在床上,慢慢清醒过来。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掀开被子起床,忽然僵住了。 不对劲。 下面不对劲。 南絮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 该死,她不会是做了什么春梦吧? 她努力回忆刚才的梦境,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好像有人在摸。 南絮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 完了完了完了。 她居然在做春梦。 而且还是在林晔臣的休息室里,穿着他的衬衫,盖着他的被子。 最丢人的是,她居然真的…… 南絮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啊啊啊!!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着床沿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她赶紧熟练拉开衣柜下面,全是她的小衣,各种颜色,各种款式。 她随手拿了一套换上,又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衣柜最里面,打算找个机会偷偷洗掉。 然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自己,深呼吸了好几次。 “冷静,冷静,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做个梦而已,很正常,很正常。” “有什么好丢人的,他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南絮对着镜子自我催眠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红潮才慢慢退下去一些,她又在休息室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桌上摆着两个保温袋,旁边还放着一杯鲜榨橙汁。 林晔臣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也摆着一份同样的午饭。 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脸怎么这么红?” 南絮的心跳漏了一拍,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有吗?可能是刚睡醒,热的。” “空调温度调低了。” “哦。”南絮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把那份午饭打开,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安静得不像平时的她。 平时她吃到他做的饭,早就叽叽喳喳地说“好吃好吃”“林晔臣你怎么这么厉害”之类的话了,今天却一个字都没说。 林晔臣也安静地吃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张沙发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南絮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晔臣正拿着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干净又好看。 南絮喝了口水,心想这气氛怎么这么奇怪。 她想了想,决定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刚才我睡觉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来过休息室?” 林晔臣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继续倒水,嗓音淡淡的:“没有。” “哦,那我可能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南絮的耳朵“蹭”地红了,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忘了。” 林晔臣垂下眼,喝了一口水,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 “下午没什么事,你可以接着睡。”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 南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刚才去浴室洗手了。 南絮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她站起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中午进休息室了,对吧?” 林晔臣看了她两秒,低下头继续翻文件,“没有。” “那你为什么洗手?” 林晔臣嗓音依旧平静,“吃饭前洗手,很正常。” “你确定洗手只是因为要吃饭了?”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2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林晔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她,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睡觉不老实,我帮你盖被子。”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南絮盯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破绽,但是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她直起身,双手抱胸,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晔臣,你是不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 林晔臣垂下眼,拿起笔继续翻文件,“你想多了。” 南絮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忽然就不生气了。 “床单脏了,找人收拾一下。。” 然后转身走回沙发,窝进去,拿起手机追剧,嘴角翘得老高。 林晔臣垂下眼,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嗓音低沉淡漠:“换一张新的床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老板,休息室的床单吗?” “嗯。” “好的,马上安排人换。” 下午三点,高盛推门进来的时候,南絮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手机横在面前,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疯狂戳戳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巴微微嘟起,整张脸上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大字。 “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高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林晔臣,“她……在干嘛?” “打游戏。”林晔臣头都没抬。 “我看得出来她在打游戏,我的意思是,你招她来当秘书,就是让她来你这打游戏的?” “她今天第一天上班。” “第一天上班就可以打游戏?那我明天把我未婚妻也弄来,她也想打游戏。” 林晔臣终于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高盛一眼。 高盛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开玩笑开玩笑,当我没说。” 他走到沙发旁边,在南絮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打游戏。 南絮正玩到关键时刻,手指飞快地操作,屏幕上的角色灵活地走位、放技能,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哎哎哎,左边左边!有人偷袭你!”高盛看得比她还着急,忍不住出声提醒。 南絮反应极快,一个闪现躲开了偷袭,反手一套技能把对面带走。 “漂亮!”高盛拍了一下大腿。 南絮眼睛弯了弯,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投入下一波团战。 高盛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是知道南絮的,这姑娘看着软萌好欺负,实际上骨子里有一股韧劲。 当初她追林晔臣的时候,全京城的名媛圈都在看她笑话,说她不自量力。 结果呢? 她硬是把这座万年冰山给捂化了。 高盛至今记得林晔臣第一次跟他提起南絮时的样子。 那天两个人喝酒,林晔臣喝了不少,忽然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有个姑娘,每天都来公司找我。” 高盛当时还以为是什么商业间谍,“什么来路?要不要查查?” 林晔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让高盛终生难忘的话。 “不用。她笑起来很好看,不是坏人。” 高盛当时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这还是那个从小就对女人不假辞色的林晔臣吗? 后来他见过南絮几次,终于理解了林晔臣为什么会被她打动。 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特质,就是她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你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她看你的眼神是亮的,跟你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凑近,听到你声音的时候嘴角会先于大脑弯起来。 那些都不是演出来的。 至少高盛觉得不是。 “赢了!”南絮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靠垫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高盛鼓掌,“可以啊,什么段位?” “钻石。” “厉害厉害。”高盛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然后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哎,南絮,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跟我老实说,你这一年到底干嘛去了?” 沙发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南絮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就……到处玩啊。” “到处玩?我们可是查过你的出入境记录。” 南絮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运转。 她的出入境记录可是系统捏造的,不可能有假,这人在炸她。 “那你当我是偷渡的。” 高盛:“……” 高盛看着南絮那张真诚的脸,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不该信。 这姑娘说起谎话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表情还特别无辜,让人想怀疑都不忍心。 办公桌后面,林晔臣一直在听这边的对话。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沙发这边。 高盛一看到林晔臣过来,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你该去开会了。”林晔臣说。 高盛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呢。” “提前准备。” 高盛:“……” 他看了看林晔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窝在沙发里缩成一团的南絮,忽然就懂了。 这是嫌他话多,耽误他们二人世界了。 高盛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晔臣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这占有欲,迟早把她吓跑。” 林晔臣没理他。 高盛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林晔臣在沙发上坐下来,就坐在南絮旁边,南絮心虚地往旁边缩了缩,不敢看他。 她刚才跟高盛说偷渡的事,他肯定听到了。 果然,林晔臣开口了:“偷渡?” “我、我开玩笑的。”南絮干笑了两声,“我怎么可能偷渡呢,我又不是没有护照,我有护照的,就是……” “去哪了?” “就……一个朋友家。”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朋友。” “男的女的?” 南絮愣了一下,忽然就不心虚了,她弯起嘴角,凑近了一些,声音软绵绵的:“你猜。” 林晔臣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吃醋了。” “没有。” “你就是在吃醋。” “南絮!” “好好好,不逗你了。女的,女的,一个女性朋友家,行了吧?” 林晔臣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舒展。 “哪个女性朋友?” 南絮想了想,决定把这个谎圆得真一点,“大学同学,你不认识的,毕业以后就出国了,我这次去就是找她玩的。” “叫什么名字?” “你查户口啊?” “你是我未婚妻。” 南絮的心跳漏了一拍。 未婚妻。 他说的是未婚妻。 “你刚才说……未婚妻?”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3 林晔臣的目光顿了一下,垂下眼,嗓音淡淡的:“口误。” “你才不是口误。”南絮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往他那边蹭了蹭,“你就是故意的。” 林晔臣没说话,但也没躲,任她靠过来,南絮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大腿上画圈圈。 “林晔臣,你到底什么时候答应复合?” “看心情。” “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 “不一定。” “那我现在亲你一下,你心情会不会好?” 林晔臣低头看她,目光从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到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能。” “真的?” 南絮眼睛一亮,直起身来凑近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她眨了眨眼,声音又轻又软:“那我试一下。” 这次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慢慢凑过去,嘴唇贴上他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退开一点,看了看他的反应。 林晔臣没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南絮又凑过去,这次吻在了他嘴唇正中央,停留了半秒,然后退开。 南絮第三次凑过去的时候,吻得久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轻轻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就那么任她亲着,像一块好看的木头。 南絮退开一些,皱起眉头,有点不高兴了。 “你什么意思嘛。” “没意思。” “你就是故意的。” 南絮气鼓鼓盯着他那张冷淡禁欲的脸,忽然想起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亲她可不是这样的。 每次都是把她按在怀里亲到腿软,亲到她脑子一片空白只会搂着他的脖子喊名字。 现在倒好,装木头人了?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笑,“行,你不回应是吧。”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唇角,然后低下头,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林晔臣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南絮又咬了一口,这次重了一点,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退开一点,看着那道浅浅的牙印,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还是没反应。 南絮眯起眼,加大了力度,牙齿咬住他的下唇用力一碾。 下一秒,林晔臣忽然闷哼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吃痛的样子,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就是现在。 南絮的舌尖顺着那道缝隙长驱直入,带着得逞的狡黠和一点报复的快意,直接缠上了他的。 林晔臣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扣在沙发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但他还是没有动,就那么任她攻城略地,任她在他唇齿间作乱。 南絮吻了一会儿,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嘴唇是软的,舌是烫的,呼吸是乱的,心跳是快的,身体是僵硬的。 但他的舌头一动不动。 她一个人又舔又咬又吮,忙活了半天,他倒好,全程被动,像个没有感情的接吻工具。 南絮挫败地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喘着气,声音又委屈又恼火:“林晔臣,你什么意思?你都不回应我!” 林晔臣的呼吸也不稳,胸口起伏着,目光落在她被吻得微肿的嘴唇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吻你的时候,你也没回应我。” 南絮愣了一下,“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那是……那是被你吓到了!” 南絮想起两个人第一次接吻的场景。 那天她死皮赖脸地跟他回家,说要看他新买的那幅画。 画挂在客厅墙上,她站在画前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才能亲到他。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行动,他突然从身后覆上来,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墙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吻就落了下来。 那是她的初吻。 她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不知道该张开,就那么傻乎乎地被他亲了好一会儿。 后来她缓过来了,脸“腾”地红了,一把推开他,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在里面待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看都不敢看他。 林晔臣就靠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初吻?” 南絮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他“嗯”了一声,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我的也是。” 现在这个男人翻旧账翻到这里来了。 南絮又羞又恼,“我那是初吻!我又没经验!你那时候都二十好几了,你也没经验?” “没谈过恋爱,没亲过人。” 南絮:“……” 她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当然知道他是第一次。 当初攻略他的时候,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林晔臣,情感经历为零,洁身自好,没有任何绯闻。 他是真的没谈过恋爱,没亲过人,没碰过任何女人。 而他也是她第一个攻略对象,两个新手,在那个晚上,磕磕绊绊地探索了半天,牙齿撞到一起,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最后还是他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节奏。 想到这里,南絮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 “那……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有经验了,你为什么不回应我?” 林晔臣垂下眼看她,目光从她微红的眼眶移到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 “因为我现在是你前男友。前男友不该做这些事。” “你!” 南絮气得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刚才还说我是你未婚妻!” “口误。” “你才不是口误!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撩我,故意让我主动,故意看我出丑!林晔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林晔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南絮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就笑了。 她弯起嘴角,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没关系,你不回应我,我就亲到你回应为止。”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4 月底这天,南絮特意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手机银行发来工资到账提醒。 她趴在床上,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八百遍,嘴角越咧越大,最后从床上弹了起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踩过走廊,一头扎进书房。 林晔臣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小,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直到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一双手“啪”地撑在他桌面上,他才抬起眼皮。 南絮整个人趴在桌上,脑袋凑到他面前,手机屏幕怼到他眼皮底下,声音甜得能拉丝:“林晔臣,这是什么呀?” 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工资。” “十万!真的是十万!”南絮绕到他身边,乐得原地蹦了两下,“你给多了吧?我一个月啥也没干,还吃了你几十顿饭、睡了二十天沙发、用了你一张床单……”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床单”的时候顿了一下,耳根微微一红,飞速把那根手指弯了回去。 林晔臣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文件。 南絮才不管他什么反应,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双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看着我!” 林晔臣被她捧着脸,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 南絮弯起眼睛,冲他咧嘴一笑:“走,请你吃饭!” 林晔臣挑起眉梢,“你那点工资,请我?” “十万呢!请你吃顿好的绰绰有余!”南絮挺了挺胸,理直气壮,“你挑地方,随便挑,别给我省钱!” 林晔臣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像是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名字:“琇莹阁。” 南絮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琇莹阁。 全城最贵的中餐厅,没有之一。 一盘炒青菜四位数起步,一杯白开水标价三十八,美其名曰“特调山泉水”。 他带她去过几次,她嘴馋点了几个辣菜,辣得眼泪汪汪,连喝了四杯水,结账的时候她瞄了一眼账单,差点当场心梗。 南絮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林晔臣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 他将被她抽走的文件重新拿回来,翻了一页,语气云淡风轻:“既然这么小气,那算了。” 南絮咬了咬嘴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软下来:“换一个好不好嘛?” 林晔臣垂眼看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没说话。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南絮晃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往他身上贴,“琇莹阁太贵了,我这点工资还不够付一杯水的,你想看着我破产吗林晔臣?” “你破产了也是我养。”他嘴上这么说,眼底分明有笑意。 南絮知道他松口了,连忙趁热打铁:“你换个地方嘛,换个便宜点的,经济实惠的那种,人均五百以下的,好不好?” 林晔臣沉吟片刻,像是很勉强地开了口:“日料,去不去?” “去去去去去!”南絮点头如捣蒜。 日料好啊,人均五六百,十万块钱够吃两百顿的。 她美滋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万丈:“你定位置,我请客!” 晚上八点,鮨松。 全城最难订的日料店,藏在CBD写字楼的顶层,板前只有八个座位。 南絮跟在林晔臣身后走进去的时候,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这地方人均也就一千出头,绰绰有余,绰绰有余。 她坐下来,翻开菜单看了一眼。 第一页,单人套餐。 价格。 南絮的笑容又一次凝固了。 她把菜单慢慢合上,转头看向林晔臣,嘴唇微微发抖。 林晔臣正在看菜单,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怎么了?” “林晔臣,”南絮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这地方……人均三千八?” “嗯。” “嗯???你嗯???” 南絮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人均三千八,两个人就是七千六,再加上服务费,八千多块!” “你自己说的,随便挑,别省钱。”林晔臣面不改色地翻着菜单。 南絮:“……”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忍住,忍住,这是自己选的男人,自己选的男人,打死也不能后悔。 “行吧,八千就八千。” 她肉疼地从包里拿出那张工资卡,在桌面上拍了拍。 “今天我请客,你别跟我抢啊。” 林晔臣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菜一道一道地上。 前菜、刺身、烤物、煮物、主食,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南絮一开始还心疼钱,吃到第三道的时候就彻底忘了价钱,满脑子只剩下“好吃好吃好好吃”。 林晔臣不怎么吃,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剥虾、倒茶、把她够不到的那碟菜换到她面前。 南絮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夸他:“你真好。” 林晔臣没说话,把剥好的甜虾放进她碗里。 吃到一半,南絮抬头擦嘴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她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目的地似乎也是板前这片区域。 南絮眯了眯眼睛。 这女人她认识。 韩诗桃。 林氏集团最大的合作商韩家的千金,当年林晔臣的奶奶生前钦点的“孙媳妇候选人”之一。 南絮当初追林晔臣的时候,这位韩小姐没少给她使绊子。 酒会上当着全京城名媛的面说她“傍大款”,慈善晚宴上故意把红酒洒在她裙子上,还跟媒体放话说“林氏集团的少奶奶,怎么着也得是个名门闺秀”。 南絮那时候气得不行,跑回家跟林晔臣告状。 林晔臣当时在洗澡,她冲着浴室门喊:“韩诗桃又欺负我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谁?” “韩诗桃!就是上次酒会上说我是狐狸精的那个!” 水声重新响起来。 “知道了。” 第二天,韩氏集团丢了一个价值三亿的合作项目。 据说是林氏集团单方面终止了合作,理由是“战略调整”。 后来韩诗桃再也没在公开场合找过南絮的麻烦,但每次见面都是一副恨不得用眼神把南絮戳个对穿的样子。 此刻,韩诗桃的目光也落在了南絮身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目光从南絮脸上移到林晔臣身上。 “晔臣,好巧,你也在这吃饭?”声音温柔得体,落落大方。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5 林晔臣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正在给一只牡丹虾挑虾线。 韩诗桃也不尴尬,目光转向南絮,笑得意味深长:“南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说一声,大家也好给你接风。” 南絮弯起嘴角,笑得比她更甜更假:“韩小姐消息这么灵通,我以为我回来的第一天你就知道了呢。怎么,这次没派人跟踪我?” 韩诗桃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南小姐真会开玩笑。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晔臣,改天请你喝茶。” 她冲林晔臣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板前另一端的座位。 南絮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过头来看向林晔臣,发现这个男人还在剥虾,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絮眯起眼睛。 她放下筷子,双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声音拖得长长的:“林晔臣……” “嗯。” “提问。” “问。” “和前男友出来吃饭,遇见了情敌,该怎么办?” 林晔臣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将手里那只剥好的牡丹虾放进她碗里,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那要看是冲谁来的。” 南絮眨眨眼,嘴角弯起来:“怎么说?” 林晔臣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动作不急不缓。 擦完,他将毛巾放回碟子里,抬眼看向南絮。 “上次她泼你酒,第二天她爸公司的项目就没了。上上次她说你坏话,她哥的航运公司丢了三年的合同。上上上次她找人跟踪你,那家侦探社第二天就注销了。” “所以冲你来的,她碰不到你。” 南絮心里甜得冒泡,面上还故作淡定地追问:“那冲你的呢?” 林晔臣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 “冲我的,她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因为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跟她碰不碰得到你有什么关系?” 林晔臣看着她,漆黑的眼瞳里映出她的影子。 “因为你会吃醋。” 南絮:“……” “你吃醋了就会闹我。” “闹我了我就没心思管别人。” “所以冲我来的,也碰不到我。” 她确实会吃醋。 她吃醋了确实会闹他。 她闹他的时候,他的注意力确实全在她身上。 所以绕来绕去所有情敌,无论冲谁来的,最后都只有一个下场:碰都碰不到他。 南絮盯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 “林晔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林晔臣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跟你学的。” “你少来,我才没你这么茶里茶气的。” “彼此彼此。” “林晔臣!” 南絮正鼓着腮帮子跟林晔臣斗嘴,余光瞥见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账单夹。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伸手去够自己的包,动作之迅速,态度之诚恳,活像一个即将买单的富婆。 她在包里翻了两下,手指碰到那张工资卡,心里在滴血。 八千块。 八千块啊。 她一个月辛辛苦苦(并没有)赚来的钱啊。 但是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南絮什么时候食言过? ……好吧,她确实食言过。 南絮深吸一口气,把卡掏出来,正准备递给服务员,一只手横过来,不紧不慢地抽走了她手里的卡。 林晔臣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她的工资卡,放在桌上推回来,另一只手已经把另一张黑卡递给了服务员。 “刷我的。” 南絮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哎?说好我请客的……” “你请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你吃得比谁都欢,已经用行动表达了诚意。” 南絮:“……” 这是什么歪理? 她想反驳,可是仔细一想,她刚才确实吃得挺欢的,整个用餐过程除了开头心疼了一下钱,后面基本处于“再来一份”的状态。 服务员拿着POS机走过来,林晔臣接过签字笔,在账单上签了名,动作行云流水,眼睛都没眨一下。 南絮偷偷瞄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两万两千三。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说人均三千八吗?怎么两万二?” “清酒。”林晔臣把笔还给服务员,“你喝了四壶。” 南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好吧,她确实喝了四壶。 那清酒太好喝了嘛,甜甜的,像果汁一样,谁知道后劲那么大,还那么贵…… “那、那下次我请你。”南絮把工资卡收回包里,拍了拍包面,认真地强调,“下次一定我请。” “好。” “去个便宜点的。” “好。” “人均二百以下的。” “好。” 南絮弯起嘴角,正准备夸他两句,就听到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二百以下的餐厅,卫生评级可能不稳定。” 南絮:“……那你挑!你挑总行了吧!” 林晔臣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低头看了她一眼:“我回家给你做,不要钱。” 南絮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好听? 她低着头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笑容收起来,站起来拎着包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两个人走到门口,冷风灌进来,南絮打了个哆嗦。 她出门的时候光顾着美了,穿了一件薄薄的风衣,里面是一条连衣裙,在暖气充足的餐厅里不觉得冷,一出来就不行了。 林晔臣没说话,把手里的大衣抖开,披在她肩上。 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上来的时候像被一个温暖的拥抱包围住,南絮缩在大衣里,她仰头看了他一眼。 好看得不像真人。 “看什么?”他没低头,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看我的前男友。” 林晔臣没接话,伸手按下电梯按钮。 “前男友长得真好看。”南絮继续火上浇油。 电梯门开了,林晔臣侧身让她先进去,跟在她身后走进轿厢,按下B1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轿厢里只有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南絮裹着他的大衣,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电梯壁的镜面倒映出他的侧脸,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晔臣。”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抢着买单?” “没有为什么。” “你说嘛。”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6 电梯到了B1层,门开了。 林晔臣先走出去,南絮小跑着跟上去,在他身后叽叽喳喳:“是不是因为心疼我?是不是是不是?” 林晔臣按下车钥匙,迈巴赫的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转过身来看着南絮。 “你的钱,留着。” 南絮眨眨眼,“留着干嘛?” 林晔臣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脸颊,伸手把她肩上的大衣拢了拢,领口收紧,把她整个人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留着下次再跑的时候,不至于没钱住酒店。” 南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林晔臣……” “上车。”他松开她的衣领,转身绕过车头,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南絮站在副驾驶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 他已经发动了车子,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南絮缩在座椅里,裹着他的大衣,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她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林晔臣,我不会再跑了。”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我知道你不信。” “但是你想想,我如果真的想跑,我为什么要回来?我既然回来了,我就不打算再走了。” “我在国外这一年,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每天都在想你。” 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南絮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就听到他开口了: “想我什么?” 南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想你给我做的饭。” “想你给我吹头发。” “想你给我揉胃。” 林晔臣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南絮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侧过身来看着他。 “林晔臣,我知道你不信我,你怕我又跑了。可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证明吧?” “可你不跟我复合,我怎么证明给你看?” “就算判刑,也得有量刑期吧?你这连庭审都不开,直接给我判了个无期,你让我怎么办?”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晔臣开口了,嗓音低沉:“三个月。” 南絮眨眨眼,“什么?” “观察期,三个月。”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路,“三个月内,表现好,复合。” 南絮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 “真的?!” “别动。”林晔臣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座椅里,“系着安全带,别乱动。” “好好好,我不动我不动。” 南絮乖乖坐好,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三个月。 观察期三个月。 表现好就复合。 那她要好好表现了。 怎么表现呢? 每天给他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可以可以。 每天说一百遍“林晔臣你好帅”?也可以也可以。 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在他面前晃?这不是她每天都在做的事吗? 南絮美滋滋地想着,越想越觉得这个观察期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白送。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晔臣的侧脸,他正专注地开着车。 “林晔臣,我问一下啊。” “说。” “观察期的评分标准是什么?” “没有标准。” “那怎么算表现好?” “我说了算。” 南絮:“……” 这不就是他想什么时候复合就什么时候复合吗? 主动权全在他手里。 这个男人,心眼真多。 但她不介意。 三个月就三个月,她有信心在这三个月里把他拿下。 “好,三个月。一言为定。” 南絮伸出小拇指,举到他面前。 林晔臣看了一眼她的小拇指,又看了看前方的路,皱了皱眉。 “开车。” “你伸一只手过来嘛,又不影响你开车。” 林晔臣没理她。 南絮也不气馁,举着小拇指在他面前晃啊晃。 林晔臣深吸一口气,右手离开方向盘,飞快地和她勾了一下,然后立刻收回。 南絮心满意足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拇指,笑出了声。 车子驶入地库,停稳。 南絮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 “林晔臣,那观察期期间,能亲吗?” 林晔臣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说呢?” 南絮眨了眨眼,“可以还是不可以嘛。” 林晔臣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过来,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停留了两秒,然后松开。 “仅限额头。” 南絮摸着自己被他亲过的额头,仅限额头? 那她亲他其他地方算不算违规? 嘴唇、喉结、锁骨、腹肌…… 应该不算吧? 他又没说不能亲。 南絮弯起嘴角,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回家!” 林晔臣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在车里坐了几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扣住她后颈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他弯了弯嘴角,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南絮在电梯里站定,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林晔臣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说话。 南絮也没说话,就那样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电梯一层一层地上升,数字跳动的每一帧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南絮的心跳在安静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 观察期的第三天,南絮就发现了问题。 不是她不够努力,是林晔臣这个人,太难搞了。 早上,她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针织开衫,V领开得很低,锁骨以下的风光若隐若现。 她在镜子前照了三圈,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快来撩我”的信号,才信心满满地走出衣帽间。 林晔臣正站在厨房煮咖啡,南絮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早啊。”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早。” “你今天穿这件毛衣真好看。” “嗯。” “我喜欢你穿黑色。” “嗯。” “显得你腰特别细。” 林晔臣端着咖啡壶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V领处飞速掠过,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 “领口太大了。” “大吗?”南絮低头看了一眼,故意把领口往下拉了拉,“我觉得还好啊。”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7 林晔臣没说话,转身从衣架上拿了自己的围巾,绕在她脖子上,围巾很大,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垂下来一截,刚好把领口遮得严严实实。 南絮看着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眨巴眨巴眼睛:“我不冷。” “保暖。” 说完端着咖啡壶走了。 南絮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她是在撩他,不是在要暖宝宝啊! 中午,南絮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书房。 林晔臣正坐在书桌前开视频会议,戴着蓝牙耳机,对面不知道是哪个合作方,他正用流利的英语说着什么。 南絮把水果盘放在他桌上,没有立刻走,而是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开始给他捏肩。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慢慢往下,林晔臣的英语明显卡顿了一下。 “Sorry, please continue.” 他没有回头,但南絮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她弯起嘴角,手指继续往下,沿着他的脊柱一路滑到腰际,然后从腰侧绕到前面,贴在他腹肌上。 隔着薄薄的毛衣,她能感觉到他腹部肌肉瞬间绷紧了。 林晔臣深吸一口气。 “Excuse me for a moment.” 他摘下耳机,转过头来看她,“南絮。” “嗯?” “我在开会。” “我知道呀。我又没出声。” 林晔臣看了她两秒,伸手握住她贴在他腹肌上的手,拿开,放到桌面上。 然后他重新戴上耳机,对着屏幕说了一句:“Sorry, my cat was messing around.” 南絮:“……” 猫? 他说她是猫?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腮帮子鼓了起来。 什么猫? 她有这么不听话吗? 好吧,她确实有点不听话。 南絮气呼呼地端起水果盘走了,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水果盘重重地放在他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林晔臣低低的一声:“Thank you.”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南絮更气了。 晚上,南絮决定放大招。 她穿了黑色丝绸吊带,短到大腿根,领口低得不能再低,后背几乎全空,只有几根细细的带子交叉着。 南絮站在镜子前,脸都红了。 这也太露了吧? 但是转念一想,林晔臣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把睡裙换上,外面套了一件浴袍,系好腰带,走出客卧。 走廊尽头,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南絮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林晔臣正靠在床头看平板,穿着一件白色T恤,刚洗过澡的样子。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南絮站在门口,浴袍的腰带系得很紧,领口捂得严严实实。 林晔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有事?” “没、没事。”南絮忽然有点怂了,“我就是来跟你说声晚安。” “晚安。” “晚安。” 南絮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南絮的脚步顿住了,心跳猛地加速。 “怎么了?” “过来。” 南絮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床边,走到他面前站定,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林晔臣的目光落在她系得紧紧的浴袍腰带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把浴袍脱了。” 南絮的心跳漏了一拍:“啊?” “你不是穿了睡裙吗?” 南絮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脸“唰”地红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想干坏事,都会先来跟我说晚安。” 南絮:“……”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腰带,犹豫了两秒,一咬牙,解开了浴袍的腰带。 浴袍从肩膀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黑色丝绸吊带睡裙。 林晔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精致的锁骨慢慢往下,划过那道深深的沟壑,掠过平坦的小腹,落在那两条又长又直的白皙双腿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 南絮被他看得浑身发烫,脸上烧得厉害,但还是硬撑着没躲,甚至还故意挺了挺胸。 “好看吗?” 林晔臣没说话,移开目光,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睡觉吧。” “林晔臣!” “观察期,不能越界。” “这算什么越界!我就是给你看一下,又没让你干什么!” 林晔臣放下水杯,躺下来,拉起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嗓音低哑:“看了会有反应,有了反应不能解决,你负责?” 南絮被他直接得噎住了。 “我……我可以负责啊。” “你怎么负责?” 南絮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就那个……” “哪个?” “就帮你……那个……” 林晔臣睁开眼睛,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你确定?” 南絮被他看得腿都软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林晔臣看着她又怂又硬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把她整个人拉到床边。 南絮跌坐在床沿上,林晔臣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 “进来。” 南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进、进来? 他不是说不能越界吗? 怎么又让她进来了? 她顾不上多想,飞快地钻进被窝里,枕头是软的,被子是暖的,全是他的味道。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往他怀里钻,就听到他开口了。 “躺好。” “哦。” 南絮乖乖躺平,身体僵直,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像一条等待解剖的鱼。 林晔臣侧过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紧张的脸蛋慢慢往下移,掠过她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口。 南絮闭上眼睛,心跳快得要爆炸。 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 她等了好久,预想中的吻没有落下来。 她偷偷睁开一条缝,发现林晔臣已经翻身躺了回去,面朝天花板,闭着眼睛。 “你……” “睡吧。” “你叫我进来就是睡觉的?” “不然呢?” 南絮气得在被子里踢了他一脚。 林晔臣闷哼一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老实点。” “我不老实!我为什么要老实!你让我进来又不碰我,你是不是不行!” 话说出口的瞬间,南絮就后悔了。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林晔臣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危险,南絮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发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我开玩笑的……” “行不行,你不是最清楚吗?” 南絮的脸“轰”地炸开了。 对,她确实清楚。 非常清楚。 清楚到每次想起来都会腿软的那种清楚。 “我错了。” 林晔臣看了她一眼,关了灯。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8 灯灭的瞬间,南絮的目光正好落在对面那面墙上。 暖黄色的壁灯还没来得及彻底暗下去,残光里,她看见了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上,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密密麻麻,像一面用回忆砌成的墙。 她在花海里笑得眉眼弯弯的那张。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猫没看她,她在看镜头的那张。她在他办公室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他的西装。 还有那张,游乐园摩天轮里,她突然凑过去亲他脸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被相机抓拍下来的那张。 照片里的他耳朵红得要滴血,而她笑得眉眼弯弯。 整个房间,四面墙,除了窗户和衣柜门的位置,剩下的墙面全部贴满了她的照片。 有些照片她见过,是当初恋爱时他拍的。 有些照片她没见过,角度像是偷拍的。 每一张都被好好地裱在相框里。 南絮的呼吸停了一拍。 灯彻底灭了,房间陷入黑暗,那些照片被夜色吞没,黑暗中,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她想起当初攻略他的时候,这个男人总是一副冷淡禁欲的样子,她主动亲他一下,他耳朵能红半天。 她穿个短裙,他非要拿毯子给她盖上。 她多看他两眼,他就要问“看什么”。 她以为他的在意只是那种程度,会给她做饭,会给她揉胃,会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但那些照片告诉她,她错了。 他的在意,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多到把整面墙都贴满了还不够,多到她走了一年,他还要把她的照片挂在床头每天看。 南絮的鼻子忽然酸了,她慢慢侧过身去,面朝他的方向。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晔臣。” “嗯。” “那些照片,你什么时候贴的?” “你走以后。” 南絮的眼眶红了,“为什么贴这么多?” “怕忘了你长什么样。” 南絮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指腹摸索着贴上她的脸颊,碰了碰那片湿润,然后缩了回去。 “别哭了。” 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南絮听出了里面的慌乱,她吸了吸鼻子。 “我没哭。” 林晔臣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手伸过来在她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她破涕为笑,伸手抓住那只手,攥在手心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想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回来。” “我现在回来了。” “嗯。” “你以后不用看照片了。看我就行。” 林晔臣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慢慢翻转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南絮弯起嘴角,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比谁都甜。 她握紧他的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搬进来。 观察期归观察期,睡归睡。 他又没说不能睡一张床。 第二天早上,林晔臣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床单上还有压痕,枕头上残留着她的发香。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几秒,然后立马掀开被子下床,推开主卧的门。 就南絮穿着他的白T恤,光着两条腿,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正从客卧往主卧的方向艰难移动。 那堆东西摞得比她脑袋还高,最上面是一个枕头,中间是她的睡衣,下面好像还卷着一条毯子,边走边往下掉。 林晔臣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她来来回回地搬。 一趟。 两趟。 三趟。 第四趟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水乳精华面霜防晒霜,摞得摇摇欲坠,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还不忘冲他弯了弯嘴角,然后一头扎进主卧的卫生间,叮叮当当地摆在洗手台上。 第五趟,抱了一摞书。 第六趟,拎了两个包。 第七趟,拖了一个巨大的毛绒熊,那只熊比她整个人都大,她抱着熊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熊脑袋把她的脸完全挡住,她只能靠腿摸索着往前走。 林晔臣看着那只熊,眉头皱了一下。 这只熊是他当初带她去游乐园,她在抓娃娃机前奋战了半个小时没抓到,他花了两百块让工作人员直接拿了一个给她。 她高兴得抱着熊在原地转了三圈,晚上睡觉都要抱着,把他挤到了床沿。 后来她走了,这只熊他收进了柜子里,没敢看。 现在她把熊翻出来了。 南絮抱着熊从他面前经过,熊尾巴扫过他的手臂,她欢快的声音从熊脑袋后面传来:“让一让让一让,看不见路。” 林晔臣侧了侧身,给她让出空间。 然后跟在她身后走进主卧,看着她把那只熊放到床上,认真地拍了拍,摆在了靠窗的那一侧。 他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看着她在卧室里忙忙碌碌地把东西归位。 她把她的枕头放在他的枕头旁边,一粉一灰,并排摆着。 她把她的睡衣挂进衣柜里,和他的衬衫挂在一起,看起来像原本就该在那里。 她把她的护肤品整整齐齐地码在洗手台上,挤掉了他的剃须水,把他的那瓶挤到了角落里。 她站在洗手台前,双手叉腰,看了看自己的战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来,冲他弯了弯眼睛。 “好看吗?” 林晔臣没说话,目光从她弯弯的眼睛移到她身上那件他的白T恤上。 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肩膀,露出一大片锁骨,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两条又白又直的长腿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昨天穿那条黑色吊带睡裙的时候还知道在外面套一件浴袍,今天直接穿着他的T恤就出来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T恤对她来说有多短? 他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 “你穿的是我的衣服。” 南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T恤,“我找不到我的睡衣了,昨晚被你扔哪了?” 林晔臣:“……” 昨晚她穿着那条黑色吊带睡裙进来,他让她躺好,她非要往他怀里钻,钻来钻去,吊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帮她拉上去,她又蹭掉了,他又拉上去,她又蹭掉了。 第三次的时候,他干脆不拉了。 然后那条吊带裙就被扔到了床下,具体是怎么扔的,他不想回忆。 “我帮你收起来了。”他面不改色地说。 “收哪了?” “衣柜下面。” 南絮转身蹲下去翻衣柜,蹲下去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滑了一大截,露出白色蕾丝的边缘。 林晔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厨房。 “吃早饭了。” 南絮蹲在衣柜前,哼着歌把那件黑色吊带裙从衣柜下面翻出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晚上穿。 林思恬出差回来后,拖着行李箱进门,习惯性地先往客卧走,想看看南絮在不在家。 推开门,愣住了。 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个衣架孤零零地挂着。 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没人住过。 林思恬的大脑宕机了三秒,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主卧,一把推开门。 主卧的床上,南絮正窝在林晔臣怀里追剧,身上盖着被子,脑袋枕着他的胸口,两只脚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交叠着搭在床尾。 林晔臣靠在床头,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平板,看起来在处理邮件。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林思恬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落在南絮身上。 “南絮,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室友不见了?”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29 南絮心虚地从林晔臣怀里坐起来,干笑了两声:“那个……恬恬,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搬过来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给你带了特产!白带了!” 南絮连忙蹭过去,抱住林思恬的手臂,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声音又软又甜: “恬恬你最好了,什么特产呀?” 林思恬哼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南絮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当地特产的果干,她最爱吃的那种。 “哇!谢谢恬恬!”南絮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林思恬嫌弃地擦了擦脸,但嘴角压不住,“你们两个……复合了?” 南絮看了一眼林晔臣,林晔臣垂着眼看平板,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在观察期。”南絮说。 “观察期?”林思恬挑起眉毛,看向她哥,“你定的?” 林晔臣翻了一页邮件,没说话。 林思恬看着她哥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又看了看南絮身上那件明显是他哥的T恤,以及两个人中间那条被子下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 “观察期就睡一张床了?”林思恬意味深长地笑了,“哥,你这观察期,观察的是哪方面啊?” 林晔臣翻邮件的手顿了一下。 南絮的脸“腾”地红了,她把脸埋进林思恬的肩窝里,“恬恬你别说了。” 林思恬笑得更大声了,她拍了拍南絮的背,站起来。 “行行行,我不打扰你们了。不过哥,你欠我一个人情。” 林晔臣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南絮红着脸看向林晔臣。 林晔臣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平板,神情淡淡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弯起嘴角,重新窝进他怀里。 “你妹妹好像很支持我们复合。” “她一直支持。” “那你呢?” “观察期。” “又是观察期。”南絮瘪了瘪嘴,“那你告诉我,我表现得怎么样?” 林晔臣垂下眼,“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有没有加分?加了多少分?什么时候能及格?” 林晔臣看着她那张迫不及待的脸,弯了弯嘴角,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南絮气得在他胸口咬了一口,林晔臣闷哼一声,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睡觉。” 第二天早上 林晔臣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自己的衣服被挤到角落里。 南絮从衣柜后面探出脑袋,心虚地看着他:“那什么……要不我把你的衣服往这边挪一挪?” “不用。” “你猜你的衣帽间什么时候会全部变成我的?” “已经是你的了。” 南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眉眼弯弯,踮起脚在他后颈上亲了一口。 林晔臣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她。 “观察期,不能亲。” “我没亲嘴,亲脖子不算。” 林晔臣看着她又怂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走出了衣帽间。 南絮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笑的开心。 这个男人太可爱了。 韩志远带着韩诗桃上门那天,南絮正窝在林晔臣办公室的沙发上追剧。 平板支在茶几上,她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脚,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日子过得比在自家客厅还舒坦。 周秘书的内线打进来的时候,南絮正看到男女主接吻的高潮部分,屏幕上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她咬着吸管看得眼睛都不眨。 “南小姐,韩氏集团的韩董事长来了,说要见总裁。” 南絮咬着吸管的动作顿了一下,韩氏集团,韩志远,韩诗桃她爸。 她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看了一眼办公桌后面正在批文件的男人。 林晔臣连头都没抬,“让他们在会客室等。” 周秘书应了一声,挂了。 南絮放下牛奶杯,从毯子里钻出来,理了理头发,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林晔臣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脑袋看他。 “韩诗桃也来了?” “来找你道歉的。” 道歉?不太可能,她太了解韩诗桃这个人了。 当初她追林晔臣的时候,韩诗桃没少给她使绊子。 最恶心的给她下药她都能干出来。 后来林晔臣出手整治了韩家,韩诗桃消停了一会,现在她回来了,韩志远坐不住了,带着女儿上门道歉,但韩诗桃那个人,能是真心来道歉的? 南絮想起当初那些事,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 会客室的门半敞着。 会客室里,林晔臣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又疏离。旁边坐着南絮。 韩志远坐在他对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带着明显的讨好。 韩诗桃坐在她父亲旁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长发披肩,坐姿端端正正,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端着茶杯正在喝茶。 但南絮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眼底没有笑意,那种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神态,和她父亲脸上的讨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明显,她是被她爸硬拉来的。 韩志远第一个站起来,“南小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听说你回国了,一直想来看看你,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南絮弯起嘴角,“韩伯伯客气了,您这么大岁数了还专程跑一趟,我怎么受得起呢。” “受得起受得起。”韩志远连连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韩诗桃,眉头皱了一下,“诗桃,还坐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跟南小姐问好?” 韩诗桃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目光落在南絮身上。 “好久不见。” 南絮也不在意,“韩伯伯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韩志远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看了一眼林晔臣,又看了一眼南絮,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南小姐。之前呢,诗桃年轻不懂事,做了些冒犯你的事,我回去狠狠批评过她了。今天带她来,就是专门给你道个歉。诗桃,还不快给南小姐道歉?” 韩诗桃站在那里,嘴唇抿了抿,目光从南絮脸上掠过。 “对不起,行了吧?”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0 南絮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韩小姐,你道歉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你这样看着窗户,我还以为你在跟窗户说话呢。” 韩诗桃的表情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对上南絮的目光,嘴角扯了扯:“南小姐,对不起。” “韩小姐,你还记得上次你把红酒洒在我裙子上,然后跟记者说我是狐狸精的事吗?” 韩诗桃的脸色变了变。 “那件裙子是晔臣送我的生日礼物,限量款,我特别喜欢。你那一杯红酒泼上去,我心疼了好几天。” 韩诗桃咬着嘴唇没说话。 韩志远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瞪了韩诗桃一眼,转头对南絮陪着笑:“南小姐,那件事确实是诗桃做得不对,回去以后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了,她现在知道错了……” “韩伯伯,”南絮打断他,笑容不变,“您不用替她道歉。她都多大的人了,连句道歉都不会说吗?” 韩志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转头看向韩诗桃,声音压得很低:“诗桃,好好道歉。” 韩诗桃深吸一口气,看着南絮,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南小姐,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在酒会上说你坏话,不该泼你红酒,不该找记者编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请你原谅我。” 这次倒是说全了,也不过是因为韩家的生意需要林氏集团罢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晔臣开了口:“韩总。” 韩志远立刻转向他,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弯:“林总,您说。” 林晔臣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道歉我收到了。但合作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志远的脸色“唰”地白了。 “林总,这……诗桃她已经道歉了,之前的事确实是她的错,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您看能不能……” “韩总,”林晔臣打断他,“我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当初终止合作,不是因为私事,是你们韩氏那边的账目问题。这件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需要再谈。” 韩志远看着林晔臣那张冷淡的脸,终究没敢再说下去,他颓然地垂下肩膀,点了点头:“好,林总,我知道了。打扰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韩诗桃,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走。” 韩诗桃站起来,跟着韩志远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韩志远,落在南絮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南絮,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分手了还能舔着脸赖在前男友家里不走的。” 韩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把拉住韩诗桃的手臂:“你说什么呢!快走!” 韩诗桃甩开他的手,最后看了南絮一眼,转身走了。 韩志远急得满头大汗,对着林晔臣连连鞠躬:“林总,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对不起……” 他说完赶紧追了出去。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南絮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没了。 分手了还舔着脸赖在前男友家里不走。 她慢慢低下头。 各凭本事追男人,她追不上就欺负她。 现在她道歉了,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好像之前那些事就一笔勾销了。 她说得没错。 她和林晔臣确实分手了,她确实赖在他家里不走,她确实在追他,他确实还没有答应复合。 南絮的鼻子忽然酸了,拎着包就往外走。 手臂被人从身后抓住了。 “去哪?”林晔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又带着一丝紧绷。 南絮没回头,甩了一下他的手,没甩开。 “你和她说过我们分手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没有。”林晔臣的眉头皱起来,“公司里只有李响和高盛知道。” 她现在不想听这些解释,韩诗桃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就是想发火,想闹,想让他知道她有多委屈。 “你没有说,别人怎么知道的?林晔臣,你是不是在外面跟别人说过我们分手了?” 林晔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我们分手了?嗯?她怎么知道我在你家?她怎么知道我赖着不走?没人说她能知道?” 南絮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就是说了。你肯定说了。你不愿意跟我复合,不就是因为你觉得我还会跑吗?你就是不信任我,你就是觉得我还会像上次一样在民政局门口把你甩了!” “南絮!我说了没有……” “你不用说了!”南絮打断他,声音又凶又委屈,“不复合就不复合,我不追了!”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刚迈出一步,整个人被猛地拽了回来。 她的后背撞上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连衣裙传过来,下一秒,男人的身体就压了上来。 他的手臂撑在她头两侧,把她整个人禁锢在墙壁和他之间。 南絮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又重又急。 南絮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硬撑着没怂。 “我说我不追了!你听不见吗?不追了!不复合就不复合!我南絮又不是没人要,我干嘛非要在你一棵树上吊死……唔!” 剩下的字全部被他吞进了嘴里。 林晔臣吻下来的那一刻,南絮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过了好久,林晔臣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准不追。”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1 南絮喘着气,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慌了。 他真的慌了。 南絮在心里悄悄放了一朵小烟花,踮起脚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那你还复合吗?” “故意激我?” 林晔臣看她点头后,胸腔起伏得厉害,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又俯身靠近。 这次没那么急切了,却更绵长,一点一点地辗转着她的唇畔,南絮被他弄得腿都发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林晔臣才稍稍退开。 “观察期提前结束。” 南絮眨眨眼,“什么时候?” “现在。” “那复合吗?” “复合。” 南絮弯起嘴角,凑过去在他唇上响亮地碰了一下。 她刚想说什么,身体忽然腾空,林晔臣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大步走回办公室,进了休息室后,用脚带上门,把她放在床上,然后俯身靠近,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一只手慢慢松了松领口。 “今天不让你下这张床。” 南絮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解领带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林晔臣,现在是下午,还在上班呢。” 门被关上了。 南絮第一次知道,原来休息室的隔音这么好。 好到她的声音一点都传不出去。 好到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的总裁在休息室里做了什么。 过了很久。 南絮缩在飘窗上,身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泛红的脸和两只还在微微发颤的腿。 林晔臣已经换了新的床单和床垫,正在把换下来的东西收进袋子里。 他的动作从容,神情淡然,衬衫扣子系得齐整,头发也已经恢复成一丝不苟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红着眼睛让她承受了许久的人不是他。 南絮看着他把那个袋子拎到门口放好,又走回来,俯身从柜子里拿出几盒新的放在床头。 然后走过来,弯腰掀开飘窗上的被子,南絮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他从飘窗上捞了起来。 “你你你你干嘛!” “还没完。” “什么没完!可是都那么久了……” “那是第一轮。” 南絮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第一轮? 那第二轮呢? 她被放倒在换好新床单的床上,林晔臣俯身靠近。 “第二轮开始。” 南絮的腿又开始抖了。 又过了很久。 南絮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轮了。 只记得腿一直在抖,抖得根本站不住,从床上到浴室,从浴室到飘窗,从飘窗到地毯,最后又回到床上。 他的声音一直在耳边,低沉喑哑带着微乱的呼吸,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 “南絮。” “絮絮。” “宝宝。” 每次叫完,都换来一轮更久的纠缠。 南絮被他折腾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嗓子也哑了,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回,最后连哼哼都哼哼不出来了,只能像一滩水一样瘫在他怀里。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的左手被拉了过去。 一个冰凉的金属圈套上了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严丝合缝地卡在指根。 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钻戒,鸽子蛋那么大。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新一轮的靠近就又开始了。 他低下头,吻住她。 “我的了。” 第二天下午。 南絮她眯着眼睛在床上滚了半圈,浑身上下像被什么碾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乏。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那颗鸽子蛋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盯着那颗钻戒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一下,然后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嘴唇被咬破了,舌根也发麻,连嗓子都是哑的。 那个男人是属狗的吗? 不对,她是属狗的,昨晚她好像咬了他好几口。 肩膀上、背上、手臂上,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印子。 南絮红着脸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南絮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就看到林晔臣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衬衫、深灰色西裤、黑色皮鞋,从头到脚一丝不苟,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禁欲的样子。 但他的下唇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明知故问道:“你的嘴怎么了?” 林晔臣抬手摸了摸唇上的伤口,目光落在她脸上,“被小猫咬的。” 南絮:“……我才不是猫。”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未婚妻。” 林晔臣轻笑一声,走进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放在床边。 “起来,换衣服。” “去哪?” “民政局。” 南絮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弹到一半腰一软又跌了回去。 林晔臣伸手扶住她的腰,南絮顾不上疼,抓着他的手臂,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说民政局?!” “嗯。” “领证?!” “嗯。” “现在?!” “嗯。” 南絮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颗鸽子蛋,嘴角咧到了耳根。 “等我!五分钟!” 她说完就要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林晔臣伸手捞住她。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不用!” 她抱着衣服一瘸一拐地冲进了卫生间。 三十分钟后。 南絮坐在副驾驶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紧张?” “有一点。” “当初跑的时候不紧张?” 南絮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当初是脑子抽了!” 林晔臣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发动了车子。 民政局。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笑一笑。 南絮笑得眉眼弯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林晔臣嘴角微微弯了一点点弧度,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南絮忽然转过头,在林晔臣脸颊上亲了一口。 快门声第二次响起。 照片里,林晔臣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而她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2 十分钟后,两个人走出民政局。 南絮手里多了一个红本本,翻开看了八百遍,又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傻笑个不停。 林晔臣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红本本。 南絮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看他。 “林晔臣,你昨天说的观察期提前结束,是因为我要跑,你慌了。” 林晔臣没说话。 “你怕我真的不追了,所以你就复合了。你早就想复合了对不对?你就是拉不下脸对不对?” 林晔臣垂下眼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 南絮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她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林晔臣揽住她的腰,弯下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停留了很久。 林晔臣发了一条朋友圈。 图片:两个人的结婚证并排放在一起,红色的封面,金色的国徽,旁边放着她手上那颗鸽子蛋。 配文:已婚。 评论区炸了。 高盛:????这才几天??? 林思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嫂子!!!! 李响:恭喜老板!恭喜太太! 周秘书:恭喜总裁!恭喜南小姐!不,总裁夫人! 秘书处集体:恭喜总裁!恭喜总裁夫人!!! 各种商业伙伴、合作方、朋友、亲戚,祝福的、震惊的、质疑的,什么都有。 当天晚上,林思恬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林晔臣连人带行李塞进了车里。 “哥!你干嘛!” “送你回老宅。” “为什么!我不要回老宅!我要跟嫂子住!” “你嫂子是跟我住,不是跟你住。” 林思恬:“……你过河拆桥!” 林晔臣面无表情地关上车门。 林思恬气得给妈妈打电话告状。 电话那头,林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快回来吧,别打扰你哥哥嫂嫂二人世界了。” “妈!你怎么也这样!” “你哥哥都单身三十年了,好不容易把媳妇追回来,你就不能让他过几天二人世界吗?快回来,妈给你炖了汤。” 林思恬挂了电话,气得在后座跺了跺脚。 然后掏出手机给南絮发消息。 林思恬:「嫂子!我被我哥赶出来了!你要给我做主!」 林思恬:「他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忘恩负义!」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林思恬又发了一条:「嫂子?」 还是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嫂子你不会是在忙吧?」 这次终于回了。 不是南絮回的,是她哥回的。 林晔臣:「你嫂子在忙,别打扰。」 林思恬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忙。 忙什么? 她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晚上十点。 她默默地关掉了手机,靠在车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 她现在非常确定。 她哥就是过河拆桥。 卸磨杀驴。 忘恩负义。 但她好开心。 闺蜜终于是嫂子了。 * 领完证后,林晔臣仿佛被上身了。 那她不过是去厨房倒杯水,刚走到餐厅,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也跟着往前走。 她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 她猛地转过身,林晔臣就站在她身后半米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跟着我干嘛?”南絮端着水杯,狐疑地看他。 “我也倒水。” 南絮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挑起眉毛:“水杯呢?” 林晔臣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忘了拿。” 然后转身走回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水杯,倒了一杯水,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口,又转身走了。 南絮:“……” 她端着水杯回到卧室,刚坐到床边,林晔臣就从书房回来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平板开始看邮件,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往旁边挪了十公分,他也跟着挪了十公分。她又挪了十公分,他又跟过来。直到她挪到了床沿,再挪就要掉下去了,她才停下来,转头看他。 “林晔臣,你干什么?” “看邮件。” “看邮件需要贴着我?” “床就这么大。” 南絮看了一眼那张两米四的大床,又看了看他那一本正经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放下水杯,整个人往他那边蹭过去,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又软又甜:“你是不是怕我跑了啊?” 林晔臣翻邮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 “碰巧。” “碰巧?我去厨房你也去厨房,我回卧室你也回卧室,我坐床边你也要坐我旁边?” “房子就这么大。” 南絮笑了,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林晔臣的下巴绷紧了一瞬,垂下眼看她,目光暗了暗。 “你别动。”他哑着嗓子说,然后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动。” 南絮被他这句“我动”说得耳朵一红,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捞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南絮又没睡好。 第二天是周六,南絮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还在。 这很不寻常。 平时她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早就空了,今天他还在,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正看着她。 南絮迷迷糊糊地对上他的目光:“几点了?” “九点。” “你今天不上班?” “周六。” “哦。”南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那你看着我干嘛?” 林晔臣没回答,手指在她腰侧缓缓摩挲,南絮被他摸得痒痒的,缩了缩脖子。 “痒。” 南絮又赖了一会儿床,才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刷完牙出来,林晔臣正靠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等她。 她吓了一跳。 “你站这干嘛?” “等你。” “等我干嘛?” “吃早饭。” 南絮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拉着他往餐厅走。 林晔臣被她拉着,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早餐是阿姨做的,南絮坐在餐桌前喝粥,林晔臣就坐在她旁边。 以前他都是坐对面,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拉开椅子就坐在了她旁边。 南絮喝了一口粥,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坐对面去。” “为什么?” “你坐这我胳膊伸不开。” 林晔臣看了她一眼,端起自己的粥碗,挪到了对面。 南絮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他虽然坐到了对面,但脚在桌子底下伸了过来,脚尖碰着她的脚尖。 她缩了一下,他的脚就跟过来。她又缩,他又跟,最后她的脚被他的两只脚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南絮抬起头,林晔臣正面无表情地喝粥,好像桌子底下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没忍住笑了。 吃完饭,南絮窝在沙发上看综艺,林晔臣坐在她旁边看手机。 看着看着,她的脑袋就靠到了他肩膀上,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揽过来,她换了个姿势,整个人窝进他怀里,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综艺播完一集,南絮想去上厕所,她拍了拍他的手:“松开,我去洗手间。” 林晔臣没松手。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3 “林晔臣?” 他垂下眼看她,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牵起她的手,往卫生间走。 “你干嘛?我上厕所你也要跟着?” “在门口等你。” “你在门口我怎么上?” “隔着一道门。” 南絮被他拉到卫生间门口,哭笑不得:“你就在这站着?” “嗯。” 南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她没锁门,试探地问了一句:“林晔臣?” “嗯。” “你还在?” “嗯。” 南絮弯起嘴角,放心地上完了厕,冲了水洗了手,拉开门,林晔臣果然还站在门口,姿势都没变过。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他顺势托住她的臀,把她抱了起来。南絮双腿缠住他的腰,低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一口。 “林晔臣,你这样我都没办法偷懒了。” 下午,林思恬来了一趟。 她是来拿落在这的充电器的。 进门的时候,南絮正在厨房切水果,林晔臣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在料理台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她切。 林思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三秒钟。 “你们两个……不腻吗?” 南絮回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微红,手里的刀没停:“你哥非要跟着我,我也没办法。” 林思恬看向她哥,林晔臣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充电器在客卧床头柜上,拿了快走。” 林思恬无语,转身去客卧拿充电器。 林思恬拿了充电器,走到玄关换鞋,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嫂子,我走了啊!” 南絮从厨房探出头来:“吃了饭再走呗?” “不了,我约了人。”林思恬摆了摆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哥,“哥,你能不能别这么黏人?嫂子又不会跑。” 林晔臣没理她。 林思恬翻了个白眼,关上门走了。 晚上,南絮窝在床上追剧,林晔臣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走到床边坐下来。 南絮看了他一眼:“吹头发呀。” “懒得吹。” 南絮叹了口气,放下平板,从床头柜里拿出吹风机,拍了拍床沿:“过来。” 林晔臣坐过来,南絮跪在床上,打开吹风机,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温热的风拂过他的头皮。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脑袋抵在她胸口。 头发吹干了,她关掉吹风机,准备放回去,林晔臣忽然转过身来,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南絮。” “嗯。” “别走了。” 南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相拥而眠。南絮半夜醒来,发现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睡得安稳又踏实。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黑暗里,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怎么了?” “你还没睡?” “睡了。你一动我就醒了。” 南絮弯起嘴角,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睡吧。”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南絮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此后的日子里,南絮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一个大型真人秀现场,而节目的唯一观众,是林晔臣。 就连去公司也变了样。 以前她窝在沙发上追剧,他在办公桌后面处理文件,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现在不行了。 他非要她坐在他旁边,椅子买了一把双人的,宽宽大大,两个人并排坐着也不挤。 她看平板,他看文件,但他的手一定搭在她腿上,南絮被摸得痒了,把他的手拍开,过两秒他又放回来。 再拍开,再放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她索性不拍了,任他摸。 他倒好,得寸进尺,手从膝盖慢慢往上移,移到大腿就不动了,掌心贴着她腿侧的肌肤,温度灼人。 南絮脸红红的,假装在看剧,其实屏幕上演了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手开始画圈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平板扣在桌上,转头看他:“林晔臣,你到底要不要工作?” “在工……” “你手在干嘛?” 林晔臣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搁在她腿上的手,面不改色地收回去,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个名。 南絮瞥了一眼那份文件,差点没气笑,那是一份已经签过的旧文件,他签在了自己名字旁边,签了两次。 她憋着笑,重新打开平板。 过了没两分钟,他的手又回来了。 这次更过分,直接从衣摆下面伸进去,贴在她腰侧,他的手指微凉,触上温热的皮肤,南絮一个激灵,整个人弹了一下。 “凉!”她瞪他。 林晔臣收回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搓了搓,又伸过来。 南絮无奈伸出手,握住他贴在她腰侧的手,十指相扣,不让他乱动。 “就这样,别动。” 林晔臣垂下眼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满意的点点头,没到五分钟,他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手指从她指缝间抽出来,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摸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后颈,指腹在她后颈的绒毛上轻轻蹭。 南絮的耳朵红了。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的手从后颈移到了她的耳垂,捏了一下。 南絮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捂着耳朵,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林晔臣!” “嗯?” “你知不知道你碰我耳朵我会……” 她猛地刹住车,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晔臣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会什么?” “没什么!”南絮跺了跺脚。 林晔臣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弯了弯嘴角,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椅子上。 “行了,不闹了。” 南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坐好。 …… 信他才怪。 他的手是安分了,搁在她腿上没动,但他的脚在桌子底下又不老实了。 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脚趾沿着她的小腿一路往上。 南絮的腿开始发软。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林晔臣,这里是办公室。” “我知道。” “外面有五个秘书。” “隔音好。” “你!” 林晔臣看着她急得要哭出来的样子,终于收了手,把脚缩回去,穿好拖鞋,端端正正地坐好,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南絮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转头看他,他已经恢复成那副冷淡禁欲的样子,正垂着眼认真看文件,表情专注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气得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 林晔臣没躲,甚至没皱眉,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放在桌上,然后继续看文件。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又冷淡又黏人、又正经又流氓的?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4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秘书进来送文件,看到两个人并排坐在那把双人椅上,手还在桌子底下牵着。 她假装没看见,把文件放在桌上就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南絮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呼。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牵手了!” “什么叫牵手,那叫十指相扣!” “总裁夫人今天穿的那条裙子好好看……” “闭嘴吧你,总裁看过来了!” 周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门关着呢,看不见,继续继续。” 南絮咬了咬嘴唇,凑过去小声说:“你秘书们在八卦我们。” “嗯。”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就……澄清一下?” 林晔臣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无语,又带着一点纵容。 “澄清什么?你本来就是我太太。” 不得不说,太太,这个称呼比“前女友”好听多了。 晚上回到家,南絮洗完澡出来,发现林晔臣不在卧室。 她擦着头发走出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在打电话。 “……婚礼的事,你看着办就行,她喜欢什么风格就做什么风格。预算不设上限。” 南絮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对,她要什么我都给。” 电话挂断了。 南絮站在门口,眼眶慢慢红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林晔臣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她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林晔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伸出手,南絮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住,轻轻一拉,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 “偷听我打电话?” “你门没关严。” “那就是你偷听。” “我就是偷听了怎么了?”南絮搂住他的脖子,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林晔臣垂下眼看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就辛苦林太太今天晚上在上面。” “………” 婚礼定在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地点选在了城郊的林家老宅。 南絮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还只是林晔臣的女朋友,被林思恬拉着来参加家宴。 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林父林母不喜欢自己。 结果林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晔臣有眼光”。 林父倒是板着脸没说什么,但吃完饭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厚得能当砖头使。 这次再来,身份不一样了。 婚车从栖澜居出发,浩浩荡荡三十几辆,头车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头上扎着红绸和鲜花,喜庆得不像话。 南絮坐在后座,穿着白色的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捧着一束铃兰,紧张得一直在抠花茎。 林晔臣坐在她旁边,难得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钻石胸针。 南絮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你今天好好看。” 林晔臣侧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头纱外面描摹她的轮廓,嗓音低沉:“你也是。” “就只是‘也是’?” “你最好看。” 南絮满意了,伸手去勾他的手指,被他反手握住了,十指相扣一路没松开。 车子停在了老宅门口。 烟花声响起来,南絮被林晔臣牵着手下了车,脚上那双水晶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她紧张得腿有点软。 婚礼的场地布置在老宅后院的草坪上,四月的风裹着花香吹过来,白色的纱幔在阳光下轻轻飘动。 到场的宾客不多,都是至亲好友,林父林母坐在第一排,林母已经红了眼眶,手里攥着纸巾一个劲儿地擦。 南絮挽着林晔臣的手臂走过红毯,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纱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证婚人是林晔臣的大学教授,白发苍苍,声音洪亮。 他念誓词的时候,南絮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轮到她说誓词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 “林晔臣,我这个人吧,以前不太靠谱,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让你伤心了。但是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从今天起,我会好好吃饭,不让你担心,会好好待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你做饭我洗碗,你赚钱我花钱,你负责貌美如花,我也负责貌美如花。就这些。” 宾客席里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林思恬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喊:“嫂子你说得好感人!” 林晔臣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话筒,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才开口,声音低哑:“南絮,我不太会说话。但有一句话,一年前就该告诉你。” “谢谢你回来。” 南絮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戒指交换的时候,林晔臣的手指在发抖。 那颗钻戒戴在她无名指上,和上次那枚鸽子蛋并排在一起,两颗钻石在阳光下交相辉映。 他低下头,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然后掀开头纱,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宾客席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林思恬哭得更大声了,林母也哭了,林父眼眶红红的。 林晔臣松开她的时候,南絮发现他的眼睛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笑着说:“林晔臣,你是不是哭了?” “嗯。高兴。” 晚宴设在老宅的正厅,八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南絮换了一套红色的敬酒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他送的红宝石耳坠,走动的时候轻轻晃荡。 林晔臣换了黑色的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红一个黑,般配得像画报上走下来的人物。 敬酒的时候,高盛站起来举杯,笑得一脸坏样:“晔臣,今天新婚夜,可得悠着点,明天还要上班呢。” 满桌的人都笑了。 林晔臣面不改色地和他碰了碰杯,淡淡地说了一句:“休了一个月假,公司交给你了。” 高盛的表情僵了一瞬,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听听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南絮脸红得能滴血,躲在林晔臣身后,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 林晔臣面不改色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继续敬下一桌。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5 林父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林晔臣的手说了好久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好好对人家”“不许欺负人家”“你要是敢欺负人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母把南絮拉到一边,拉着她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絮絮,晔臣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也不跟人说。你走了以后,他瘦了二十斤,我去看他,他说没事,但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是没事。现在你回来了,他总算活过来了。妈谢谢你。” 南絮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抱住林母。 “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林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拍着她的手背连声说好。 林思恬喝多了,抱着南絮不撒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嫂子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我哥每天都板着个脸,我都不敢跟他说话!你回来以后他总算正常了!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南絮哭笑不得地拍着她的背,林晔臣走过来把林思恬从南絮身上扒下来,递给旁边的服务生:“送林小姐去休息。” 林思恬被架走了,嘴里还喊着:“嫂子你要幸福啊!” 闹洞房的时候,高盛带头起哄,非要他们当众接吻。 南絮红着脸躲在林晔臣身后,被他从背后捞出来,面无表情地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淡淡的:“洞房时间到了。各位请回吧。” 满屋子的人笑成一团,识趣地散了。 门关上的瞬间,南絮松了一口气。 新郎新娘新婚夜累得不行。 南絮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黑色丝绸吊带睡裙,她拉开浴室的门,看见林晔臣正坐在床边等她,浴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的肌肤。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件睡裙……” “嗯?” “可以不用穿,反正待会还要脱。” 南絮被他直白得耳朵一红,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捞进了怀里,跌进柔软的被子。 婚礼累了一天,衣服换了两套,高跟鞋穿了六个小时,南絮的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腰也酸得不行。 南絮靠在林晔臣怀里打着哈欠,“今天好累啊……” 林晔臣的手搭在她腰上,闻言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又不用你动。” 南絮:“……” 她的脸“腾”地红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累!脚都磨出水泡了!” 林晔臣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眉头皱起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低头看了看她脚后跟那个红红的水泡,拇指轻轻碰了碰周围的皮肤。 “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胀。” 他下床去拿了医药箱,用碘伏消了毒,又贴了一个创可贴,贴得仔仔细细。 做完这一切,他把她的脚轻轻放回被子里,重新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 南絮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中,她忽然觉得口渴,睁开眼看了看床头柜,水杯是空的。 南絮从他怀里钻出来,披了件睡袍,光着脚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南絮走到厨房,从净饮机接了一杯温水,靠在料理台上慢慢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思恬发来的消息:「嫂子新婚快乐!!明天我来找你们!!」 南絮笑着回了条语音:“好,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她喝完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转身准备回卧室。 一转头她就看到了林晔臣。 他睡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有些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微微发白,急促的呼吸让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一头惊醒的野兽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踪迹。 南絮愣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 林晔臣没说话,大步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急促而滚烫,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 南絮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南絮忽然就明白了。 她出来喝水,他醒了,身边是空的。他以为她又跑了。 她心里一酸,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低头看着自己。 走廊的灯光很暗,但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红血丝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林晔臣,我没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就是口渴了,出来倒杯水。”南絮耐心地解释着,声音软得不像话,“你看,水喝完了,我就回去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她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面前张开五指,晃了晃:“五分钟。我就离开了五分钟。” 林晔臣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手掌上,然后重新回到她脸上。 “你不知道你离开多久了。” 南絮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醒了以后,身边是空的。我喊了你的名字,没人应。我去了卫生间,不在。我去了衣帽间,不在。我走到走廊里,整个房子都是黑的……” “我以为你又走了。” 南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踮起脚,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一字一句地说: “林晔臣,你听好了。我不会再跑了。我不跑了。哪儿也不去了。就在你身边。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辈子。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在。” “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走。我赖上你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了。”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确认她的味道、她的体温、她的存在。 南絮感觉到颈窝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 “林太太回卧室奖励你好不好呀?” “林先生说他很喜欢这个奖励。”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6 蜜月还没过完,南絮就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胃口变得刁钻,以前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现在闻到味就想吐。 然后是嗜睡,大白天的窝在沙发上看着综艺,眼睛就不自觉地闭上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窗帘也拉上了。 她以为是婚礼累的,毕竟连着折腾了好几天,每天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僵了,身体吃不消也正常。 可林晔臣不这么想。 他第三天就请了家庭医生上门。 南絮拦都拦不住,非说是她的胃出了问题,要不就是婚礼那天穿太少着凉了。 家庭医生姓顾,四十多岁,是林家的私人医生,看着他从一个冷冰冰的小男孩长成一个冷冰冰的大人。 顾医生问诊的时候,南絮坐在沙发上,林晔臣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锁骨。 顾医生看了那只手一眼,又看了南絮一眼,清了清嗓子:“林太太,最近除了嗜睡和反胃,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 南絮想了想,摇了摇头,又想了想,点了点头。 “胸口……有点胀。” 她说完耳朵就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 林晔臣搭在她锁骨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 顾医生面不改色地继续问:“例假呢?上次是什么时候?” 南絮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认真地掰手指头算,算着算着,她的表情就僵住了。 手指头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的大脑彻底短路了。 她抬起头,对上顾医生平静的目光,又转头看向林晔臣,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晔臣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看着南絮那副见鬼似的表情,又看了看顾医生若有所思的神情,搭在她锁骨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顾医生,你的意思是……” “先别急着下结论,”顾医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收拾听诊器,“验个血就知道了。林太太,方便抽个血吗?” 南絮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她才办完婚礼不到一个星期呢! 怎么…… 抽血的结果要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南絮把家里的地板来回踱了八百遍。 林晔臣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走过来走过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 “你能不能别走了?”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把她拽到身边坐下,“坐下来等。” “我坐不住!” 南絮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靠在他身上,手指紧张地抠着他衬衫的袖口。 “林晔臣,你说万一真的是……那怎么办?” 林晔臣垂眸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指腹贴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了按,感受了片刻,然后收回手。 “怎么办?生下来。” 南絮:“……” 他回答得也太快了,好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似的,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顾医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南絮盯着那份报告,心跳快得像打鼓。 顾医生清了清嗓子,念出了那个她和林晔臣都已经猜到、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天旋地转的结果: “恭喜林先生、林太太。怀孕五周,一切指标正常。”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南絮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五周。 五周前,那不正是……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晔臣,眼神又凶又委屈,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林晔臣!” “嗯。” “你那天是不是没戴……” “嗯。” “你!” 南絮气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弹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肚子里揣了一个,动作立刻变得小心翼翼,又慢慢坐回去,双手捂着肚子,像一只炸毛后又不得不强行顺毛的猫。 林晔臣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被南絮精准地捕捉到了。 “你还笑!你还笑!就是你!那天我说让你戴!你说不用!我说万一怀了怎么办?你说怀了就生!你说得轻巧!现在真怀了,你让我怎么办?我的蜜月还没过完呢?我连海都没看到!我就怀孕了!!林晔臣!你赔我蜜月!!” 她一口气说了大段话,喘了口气又瞪他,眼眶已经红了。 林晔臣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很久。 “蜜月等生完再去,我陪你去。想去哪就去哪,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你说的。” “嗯,我说的。” “要是骗人你就是小狗。” “行。” 顾医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南絮缩在林晔臣怀里,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小腹上,五周,那还是个比豌豆还小的东西。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晔臣的下巴,认真地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林晔臣没犹豫,“女孩。” “为什么?” “像你。” 南絮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我喜欢男孩,像你。” 当天晚上,林晔臣破天荒地没有碰她,只是把她圈在怀里,手贴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拇指一下一下地轻抚。 南絮被他摸得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他在她头顶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谢谢你。” 南絮弯了弯嘴角,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怀孕的消息,当天晚上就在家族群里炸开了。 林思恬是第一个冲过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一路小跑着冲到客厅,看到南絮正窝在沙发上吃草莓,直接扑上去抱住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嫂子!我要当姑姑了?!” 南絮被她的热情撞得往后一仰,还好沙发够软,她稳住身体,笑着拍了拍林思恬的背。 “嗯,你要当姑姑了。” “啊啊啊啊啊啊!”林思恬在南絮脸上亲了一口,“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呢,才五周。” “五周!”林思恬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不就是……我们偷去看猛男走秀那天?” 南絮的耳朵“唰”地红了,心虚地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切水果的林晔臣,压低声音:“恬恬你小点声。” 林思恬笑得一脸坏样,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你放心,我肯定不往外说。不过你可得好好养胎,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让人给你送。” “恬恬,谢谢你。” “谢什么呀,你是我嫂子,肚子里的是我侄子侄女,我当然要对他们好了。对了,我妈说明天要来看你,我爸说不许她来,说她一来就哭,哭得絮絮跟着难受,我妈说我就看一眼,我爸说一眼也不行,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我妈赢了。” 南絮忍不住笑了,正说着,林思恬的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 南絮凑过去看了一眼,是高盛发来的消息。 高盛:「听说你嫂子怀孕了?」 高盛:「你哥现在是不是恨不得把全城的母婴店都买下来?」 高盛:「替我恭喜他一下,顺便问他一句,公司还管不管了,他这蜜月假还没结束呢就又休产假?」 林思恬把手机递给南絮看,南絮看完笑得直不起腰来。 厨房里传来林晔臣的声音:“吃水果。” 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果盘里草莓去蒂切成了小块,橙子剥了皮切成月牙形,猕猴桃也去了皮,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盘子放在南絮面前,又转身去厨房端了一杯温牛奶。 林思恬看着果盘里那些切得精致得不像话的水果,又看了看她哥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哥,我小时候想吃水果,你都不给我切。” 林晔臣在南絮旁边坐下来,伸手拿了一块草莓递到南絮嘴边,头都没抬:“你自己会啃皮。” 林思恬:“……” 她转头对南絮说:“嫂子,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7 南絮嘴里嚼着草莓含含糊糊地说:“吃了饭再走呗?” “不吃,狗粮吃饱了。” 林思恬走后,南絮窝在林晔臣怀里,把最后一块草莓吃完,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晔臣,我怀孕了,那你……” 林晔臣低头看她,等着她继续说。 南絮纠结了好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那方面,怎么办?” 林晔臣垂下眼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医生说了,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不行。” “所以中间三个月可以?”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到时候再说。” 南絮的脸红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怀孕的嗜睡感又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就说了一句“你不许去找别人”,然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晔臣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贴在她小腹上,掌心下的温度让他觉得踏实。 “不会。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林母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一进门就红了眼眶。 南絮正坐在餐桌前喝粥,看到林母站在玄关,连忙放下碗要站起来,被林母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按住了。 “别动别动别动,你坐着,坐着就行。” 林母在南絮旁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是不是晔臣没好好照顾你?” 南絮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他照顾得可好了。” “那怎么瘦了?怀孕前三个月最要紧了,胃口不好也得吃,吃不下就少食多餐,想吃什么让晔臣给你做。他不做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林晔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妈妈拉着自己媳妇的手说得热热闹闹,完全当他不存在。 他端起给林母倒的茶走过去,放在茶几上。 “妈,喝茶。” “嗯,放着吧。” 林母头都没抬,继续拉着南絮的手,“絮絮我跟你说,怀孕的时候不能生气,心情一定要好,心情好了宝宝才能长得好。晔臣要是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让他爸收拾他。” 南絮笑得眉眼弯弯,“妈,晔臣对我可好了,没惹我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 林母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难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嗯,好像比上次见面胖了一点。不错,继续保持。” 林晔臣:“……” 他转身走回厨房,身后传来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怀孕的日子,和南絮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很难熬,不能吃辣不能吃冰不能蹦蹦跳跳,每天在家数着日子等卸货,光是想想就觉得生无可恋。 但实际上,比她想象中要好过得多。 因为林晔臣把“黏人”这个词,发挥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原本就黏人,领证以后更是变本加厉,南絮走到哪他跟到哪,恨不得用502胶水把两个人粘在一起。 现在她怀孕了,他简直像换了个人。 公司的事能推就推,不能推的就让高盛去处理,高盛在电话里哀嚎“你蜜月假还没补给我你又休产假”,他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给你加薪”,然后就挂了。 南絮坐在沙发上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高盛不会有意见吗?” “他不敢。” 南絮弯起嘴角,继续低头看手里的育儿书。 没错,育儿书。 林晔臣买的,一买就是一整套,从孕期护理到新生儿护理到婴幼儿营养学,摞起来比她膝盖还高。 “你买这么多书干嘛?” “学习带孩子。” * 林晔臣以前从来不逛商场,所有衣服都是品牌方直接送到家里,试都不用试,尺寸从来不会出错。 现在他每个周末都要去母婴店,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看到什么都要拿起来研究一番。 奶瓶,看材质、看防胀气设计、看奶嘴的形状,研究完了放购物车里。 婴儿车,看避震、看重量、看折叠方式,研究完了,拍了照片发给奶爸高盛,让他查一下哪个牌子的安全系数最高。 高盛回复:“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找我?我一个堂堂副总裁,你让我给你查婴儿车?” 林晔臣:“年终奖翻倍。” 高盛:“要哪个型号的?我给你做个对比表。” 而南絮孕吐来得比想象中更猛烈。 南絮以前吃什么都香,现在闻到油烟味就想吐,看到肉就想吐,连以前最爱的草莓都不能吃了,因为有一次吃完没多久就吐了,从此看到草莓就想起呕吐的味道。 林晔臣把家里的菜单换了个遍,中餐不行就换西餐,西餐不行就换日料,日料也不行就换东南亚菜。 最后发现她只能吃白粥配一点凉拌黄瓜,清淡得不能再清淡。 他看着南絮日渐消瘦的脸,眉头就没松开过。 有一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到厨房有动静,赤着脚走出去,就看到林晔臣站在料理台前,锅里煮着什么。 灶台上的火开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乱,正拿着汤勺在锅里搅。 南絮站在厨房门口,闻到一股淡淡的番茄香味,胃里忽然没有翻涌,反而觉得饿了。 “在做什么?” 林晔臣回过头来,看到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在料理台旁边的吧台椅上,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搅锅里的汤。 “番茄疙瘩汤。没有油,只放了一点点盐。你尝尝,要是还吐就不吃了。” 南絮看着他端过来的那碗疙瘩汤,番茄的酸甜味道飘过来,她忽然觉得好饿好饿。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不吐。 能吃。 她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疙瘩汤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干净了。 “好吃。” 林晔臣看着她把碗底都喝干净了,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汤渍,声音低哑:“明天还给你做。” 后来这道番茄疙瘩汤成了她孕期吃的最多的一道食物,吃到她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番茄了。 但每次林晔臣端过来的时候,她还是能吃下一大碗,因为她能吃下去的东西,是他凌晨两点不睡觉给她做的。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开始显了。 南絮站在镜子前,侧过身来看自己的肚子,又转回来,又侧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好丑。” 林晔臣从她身后走过来,双手从腰侧绕到前面,贴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不丑。” “你说不丑就不丑?你睁眼说瞎话。”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南絮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眼神很温柔,温柔到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酸酸涨涨的。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弯了弯嘴角。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8 孕中期,胃口好了不少,能吃的花样也多了。 南絮开始嘴馋了,今天想吃火锅,明天想吃烧烤,后天想吃冰淇淋。 林晔臣一一满足。 “医生说了,不用太忌口,想吃什么都能吃一点,别过量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南絮每次点菜的时候,他都要在旁边加一句:“少辣。”“少冰。”“这个不能吃,换一个。” 南絮觉得他比医生还严格。但每次他不同意的时候,她就用大招,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声音软绵绵地说一句“老公,我就吃一口”。 每次这招都管用。 林晔臣每次都会沉默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后面一定跟一句:“就一口。” 然后南絮就会笑嘻嘻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一口,然后欢天喜地地去吃那“一口”。 当然,一口是不可能一口的,她会趁他不注意多吃好几口。 林晔臣每次都假装没看到。 晚上睡觉的时候,南絮的肚子已经大到不能平躺了,只能侧着睡。 林晔臣就从她身后环过来,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肚子,腿也和她的腿交缠在一起。 她有时候半夜抽筋,小腿一蹬,他就会立刻醒来,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给她揉腿,手法已经熟练到不用睁眼就能找到正确的位置。 揉完她会继续睡,但有一次南絮没有立刻睡着,她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给她揉腿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脸。 “林晔臣。” “嗯。” “我爱你。”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她的腿放好,重新躺下来,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哑:“我也爱你。” 南絮弯起嘴角,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看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朝她跑过来,软软的小手拉住她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她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片,林晔臣已经不在身边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还有番茄的酸甜味道。 南絮摸了摸肚子,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小的隆起。 “宝宝,你爸爸在做早饭呢。”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下,轻轻的,像在回应。 * 预产期在一月六号。 刚过完元旦,南絮就被林晔臣打包送进了医院。 “还有五天才到预产期呢。” 南絮窝在VIP病房的床上,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整个人圆滚滚的,连翻身都费劲,“你至于这么早把我弄来吗?” 林晔臣正把她的睡衣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闻言头都没回:“至于。” “可是医院好无聊。” “我陪你。” “你还要上班呢。” “不上班。” “公司怎么办?” “高盛在。” 南絮忽然觉得高盛挺惨的。 一个堂堂副总裁,又是管公司又是查婴儿车,现在还要替CEO顶班。 回去得让林晔臣给他多发点年终奖。 预产期过去三天了,南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太大了,怎么躺都不舒服,左侧躺压着心脏,右侧躺压着胃,平躺又喘不上气,她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在床上艰难地调整姿势,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找到她的腰,不轻不重地揉着。 “怎么了?” “睡不着。肚子太大了,好难受。” 林晔臣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天剖。” “嗯?” “不是说好顺产吗?” “不生了。剖。” 南絮忍不住笑了,她知道他是心疼了,但她没有拆穿他。 “再等等,宝宝们可能还没准备好。” “他们准备好了。是你没准备好。” 林晔臣垂下眼看她,目光从她圆滚滚的肚子移到她浮肿的脚踝上,又移到她脸上。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明天剖。” 南絮这次没反驳,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好吧。” 第二天早上,南絮是被一阵有规律的疼痛疼醒的。 一开始只是闷闷的坠胀感,像来例假那种,她翻了个身,没太在意。 过了一会儿,疼痛变得尖锐起来,从小腹一直蔓延到后腰,像有一双手在五脏六腑里拧来拧去。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林晔臣……” 林晔臣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看到她苍白的脸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 “疼……肚子好疼……” 林晔臣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转身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声音急促得不像平时那个永远冷淡克制的男人:“我太太要生了!快来人!” 护士和医生鱼贯而入。 一个护士过来检查宫口,另一个护士把林晔臣往外推:“先生,您在外面等一下,我们要给产妇做检查。” 林晔臣低下头,看着南絮。 南絮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冲他笑了笑:“没事,你先出去。我很快就好。” 林晔臣弯下腰,在南絮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微微发抖:“我就在外面。”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宫口已经开了三指,双胎,一个头位一个臀位,顺产风险太高,医生建议紧急剖宫产。 林晔臣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那张纸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只看到了“手术风险”四个字,后面的内容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他的眼眶红红的,握着笔的手青筋暴起。 “签好了。我要进手术室陪她。” 医生:“可以,但要严格遵守无菌操作。” 手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南絮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麻醉师在她背后打了一针,下半身慢慢失去知觉,但意识是清醒的。 她听到手术器械碰撞的声音,听到医生压低声音的指令,听到护士报出的数字,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知道害怕。 直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她偏过头,看到林晔臣站在她身边。 他穿着手术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此刻全是红血丝,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我在这。”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南絮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别哭。”他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手在发抖,“哭了对眼睛不好。” “你手别抖了。”南絮哭着说,“你抖得我都跟着抖了。” 他的手不抖了,但眼眶更红了。 “哇——” 第一声啼哭响彻手术室。 “是个男孩。”护士报了一声。 第二声啼哭紧随其后。 “是个女孩。龙凤胎。”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39 护士抱着两个小小的襁褓走过来,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 南絮偏过头去看那两个小小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两只刚出生的小老鼠,丑得要命。 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小老鼠。 林晔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粉色襁褓。 他的大手托着那个小小的婴儿,那个婴儿还没有他的小臂长,闭着眼睛,嘴巴一瘪一瘪的,发出细细的哭声。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眼睛红红的,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落,滴在襁褓上。 南絮看着他哭,自己也跟着哭,两个人一个躺在手术台上一个站在旁边,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哭得稀里哗啦。 护士在旁边笑得不行,“林先生,要不要抱抱另一个?” 林晔臣把女儿小心翼翼地放到南絮脸边,伸出手接过那个蓝色襁褓,这次姿势熟练了一些。 他抱着儿子,弯下腰,把两个婴儿并排放在南絮身边。 两个小家伙挨在一起,哭声慢慢小了,嘴巴还在瘪着。 南絮伸出食指,女儿的小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小小的手指,软软的,热热的。 “哥哥叫什么?妹妹叫什么?”护士问。 南絮看向林晔臣,他盯着那两个小小的婴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哥哥叫林慕南,妹妹叫林慕絮。” 南絮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慕南,林慕絮。 慕南,慕絮。 “林晔臣……”她的声音哽咽了。 林晔臣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辛苦了,林太太。” * 回到病房后,南絮看着躺在旁边婴儿床里的两个小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哥哥林慕南比妹妹重了二两,哭声也比妹妹响亮,刚出生就展现出了霸道的性格,护士喂奶的时候他抢在妹妹前面,小嘴嘬得啧啧响,妹妹在旁边急得直哭。 妹妹林慕絮就乖多了,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到处看,偶尔吐个奶泡泡,笑得人心都化了。 林思恬是第一个冲进病房的。 她一进门就扑到婴儿床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婴儿,整个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反复念叨: “好小啊,好小啊,怎么这么小啊……给我一个给我一个……啊啊啊!好小好小!!” “刚出生的婴儿当然小了。”林母跟在后面走进来,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她走到床边拉着南絮的手,“辛苦了辛苦了,受罪了。龙凤胎,多好啊,一次凑个好字。” 林父站在走廊里,腿僵了最后还是林母出去把他拽进来的。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婴儿,板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柔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小手,又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像晔臣小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林母笑了,“你还能记得晔臣小时候什么样?他小时候你天天加班,一个月都见不着几面。” 林父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不说话了。 高盛是第二天来的,他站在婴儿床边,盯着那两个小东西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长得像你俩的结合体。” 林思恬翻了个白眼:“废话,不是结合体难道是无性繁殖?” 高盛没理她。 林晔臣:“年终奖翻倍。育儿假批了。” “这还差不多。恭喜啊,儿女双全。” 林晔臣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两张小小的婴儿床。 出院那天,南絮裹得像个粽子,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被林晔臣从病房一路抱到车上。 她挣扎了好几下,“我能走,你放我下来。” “外面冷。” “我穿了羽绒服!” “你刚出月子,不能见风。” 南絮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厚得能当被子盖的羽绒服,又看了看窗外零上五度的气温,决定闭嘴。 婴儿提篮里,林慕南和林慕絮并排躺着,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南絮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又转过头想亲儿子一口,发现林慕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着她,一脸“你不要亲我”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林晔臣,你儿子瞪我。” 林晔臣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面无表情瞪着自己妈妈的小婴儿,嘴角弯了一下。 “像我。” 南絮看着他那张同样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同样面无表情的小脸。 “好的不学学坏的。” 林晔臣没反驳,转过身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车子驶入栖澜居的地下车库,林晔臣先把婴儿提篮一个一个拎出来,又把南絮从车里抱出来。 她挣扎,“东西太多了,你拿不了,我自己走。” “能拿。” 他左手拎着两个婴儿提篮,右手抱着她,稳稳当当地走进电梯,气都没喘一下。 南絮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的二头肌,咽了咽口水。 好吧,是她的担心多余了。 回到家,婴儿床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主卧里,两张小小的床并排放着,床单是浅蓝色和浅粉色,被子上绣着小星星。 南絮把两个小家伙安顿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搂住林晔臣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日子在喂奶、换尿布、哄睡、喂奶、换尿布、哄睡的循环中过得飞快。 林慕南和林慕絮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性格。 林慕南霸道、挑剔、脾气大,饿了要立刻吃到奶,晚一秒就哭得惊天动地,尿布湿了一点点就要换,一点都不肯将就,睡觉要人抱着,放下就哭。 林慕絮就乖得不像话,饿了就小声哼唧两声,吃饱了就睡,尿布湿了也不闹,就安静地等着人来换,谁抱都行,放下也不哭,自己躺着玩手指都能玩半天。 南絮有时候觉得,林慕南大概是随了他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她才不会承认是随了她。 林晔臣给女儿换尿布的时候,发现她又在自己跟自己玩。 他弯下腰,用食指碰了碰她的小手,她立刻握住了,握得很紧,小嘴一咧,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他的心都化了。 前男友要开车撞死我40 林慕南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哭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看过去,没有立刻去抱,而是先把手里的女儿哄好了,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林慕南一看到他的脸,哭得更凶了。 林晔臣站在婴儿床边,垂眸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男孩子,哭什么。” 南絮正好从卫生间出来,听到这话直接笑了,“他才一个月,你跟他讲道理? 林晔臣看了一眼自己媳妇,弯腰把儿子抱起来。 林慕南到了他怀里,哭声小了一些,但嘴巴还是瘪着,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林晔臣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长得像我,脾气像你妈。” 南絮:“……你说谁脾气不好?!” 林晔臣没回答,把儿子换了个手抱着,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像你。可爱。” 南絮的耳朵红了,捶了他胸口一下,两个人正亲着,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 林慕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哭了,大概是被冷落了,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的林慕絮被他吵醒了,也跟着哭了起来,两个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的交响乐。 南絮哭笑不得地松开林晔臣,走过去抱起女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妈妈在呢,不哭了不哭了。” 林慕絮到了妈妈怀里,哭声立刻小了下来,小脑袋往她胸口拱了拱,找奶吃。 林晔臣抱着儿子,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弯下腰,在南絮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南絮的耳朵“唰”地红了,她瞪了他一眼,“林晔臣,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 “不能。就尝一口,反正他们两个喝不完。。” 南絮抱着女儿转过身去,不看他。 晚上,两个小家伙终于都睡着了。 婴儿床里,林慕南和林慕絮并排躺着,哥哥的手搭在妹妹的肚子上,妹妹的脑袋靠着哥哥的肩膀,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南絮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 林晔臣已经躺在床上了,正靠在床头看平板,看到她过来,放下平板,把被子掀开一角。 她钻进被窝,自然地窝进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胸口。 他的手揽着她的腰,“累不累?” “还好。” 林晔臣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育婴师明天就到。” * 六岁的林慕南已经学会了系鞋带、背九九乘法表,以及在他爸面前面无表情地护着他妈。 六岁的林慕絮还在学怎么把自己的名字写整齐,以及如何在哥哥和爸爸的夹缝中,成功霸占妈妈怀里最舒服的位置。 这天周六,南絮一拖二,牵着两个小东西走进林氏集团大楼。 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手比脑子快,已经按下了顶层秘书处的内线。 “总、总裁夫人好!” 南絮笑着点了点头,一手牵一个往电梯走。 左手边的林慕南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那张和林晔臣如出一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迈着小短腿走得虎虎生风。 右手边的林慕絮穿着粉色蓬蓬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走路一蹦一跳的,小揪揪跟着一晃一晃,嘴里还哼着幼儿园刚教的儿歌。 专属电梯门打开,南絮领着两个小家伙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慕南抬头看了他妈一眼。 “妈妈,你早上没吃鸡蛋。” “妈妈不想吃嘛。” “不行。” 小男孩皱起眉头,那张小脸板起来的样子简直是他爸的缩小版,“爸爸说了,要盯着你每天吃一个鸡蛋。” 南絮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自从生了这两个小东西,林晔臣对她的饮食管控就从“建议”升级成了“强制执行”。 以前她不爱吃水煮鸡蛋,他说两句就算了。 现在好了,他不在家的时候就把监督任务交给儿子,六岁的小男孩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地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把鸡蛋吃完,才肯去背书包。 “妈妈明天一定吃。”南絮蹲下来,捏了捏儿子的小脸,“今天先别告诉爸爸好不好?” 林慕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妈妈,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南絮:“……” 电梯到了顶层,门一开,秘书区的几个秘书齐刷刷站了起来。 “总裁夫人好!小少爷好!小小姐好!” 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响亮又整齐,一看就是提前排练过的。 林慕絮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南絮身后躲了躲,然后又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姐姐们好。” 几个秘书的心当场化了。 周秘书蹲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小饼干递过去,林慕絮看了一眼妈妈,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双手接过饼干,甜甜地笑了。 “谢谢姐姐。” 周秘书捂着胸口,差点没当场阵亡。 林慕南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几分他爸的冷淡气质。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径直走向总裁办公室的门,踮起脚尖,够不到门把手。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南絮。 南絮正弯着腰给女儿擦嘴角的饼干渣,没注意到儿子的窘境。 林慕南抿了抿唇,又把目光移向秘书区的几个大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求助。 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起跳…… 手指堪堪碰到门把手的边缘,没够着。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够着。 第三次的时候,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晔臣站在门口,垂眸看着正准备第四次助跑的儿子,弯腰把他捞了起来,让小男孩坐在自己手臂上。 林慕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爸爸的衣领。 林晔臣看了他一眼,父子俩对视片刻。 “够不着可以叫人。” “我自己可以。” “嗯。” 林晔臣没再说什么,抱着儿子走向南絮。 林慕絮一看到爸爸,立刻放弃了手里的饼干,张开双臂扑过去。 “爸爸!” 林晔臣弯腰把女儿也捞起来,一手一个,两个六岁的小家伙坐在他手臂上,稳稳当当。 前男友开车要撞死我41(完) 南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两小三张相似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六年前这两个小东西还只有她小臂长,现在都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跟爸爸告状了。 时间过得真快。 “看什么?”林晔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看我老公。”南絮弯起嘴角。 林慕絮立刻捂住眼睛,“爸爸妈妈又要亲亲了!” 林慕南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一边,耳朵悄悄红了。 林晔走过去,低头在南絮额头吻了一下。 “进来。” 办公室里,林慕絮已经自己爬上了沙发,盘腿坐着吃饼干,小揪揪一翘一翘的。 林慕南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厚厚的书,一本一本地念书名,念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盯着书脊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微观经济学》。” 他念完,转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林晔臣,“爸爸,这本书讲什么的?” 林晔臣放下笔,看着儿子那张认真求教的小脸。 “讲人和钱的关系。” 林慕南想了想,“那《宏观经济学》呢?” “讲国家和钱的关系。” 林慕南又想了想,“那《国际经济学》呢?” “讲国家和国家、钱和钱的关系。” 林慕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把那本《微观经济学》抽了出来,抱在怀里,走到沙发边,爬上沙发,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南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六岁,看《微观经济学》? 她转头看向林晔臣,用口型说:“你六岁的时候也这样?” 林晔臣微微点了点头。 南絮深吸一口气,行吧,基因的力量。 她放弃思考,从包里拿出平板,窝进林晔臣旁边的那把双人椅里,准备追剧。 刚打开视频网站,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搭在她大腿上。 南絮看了那只手一眼,又看了林晔臣一眼。 他在看文件,表情专注又认真,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样。 南絮把他的手拿开,放回他自己腿上。 过了不到半分钟,那只手又回来了,这次直接从衣摆下面伸了进去,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南絮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六年了,这个习惯一点都没改。 她正要把他的手再拿开,沙发那边传来林慕絮的声音:“妈妈!你看哥哥!他把饼干弄到书上了!” 南絮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林慕南正低着头,用袖子擦书页上的饼干渣,越擦越脏,小男孩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南絮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把书页上的饼干渣擦干净,又拿湿巾把封面擦了一遍。 擦完了递给儿子,林慕南接过书,低头看了看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封面。 “谢谢妈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赔的。用我的压岁钱。” 南絮忍不住笑了,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男孩的耳朵红了。 中午,一家四口在办公室吃的午饭。 阿姨做了六菜一汤,装在保温袋里送过来的,菜色全是南絮爱吃的。 林慕絮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着勺子吃饭,吃得满脸都是米饭粒。 林慕南坐在她旁边,用筷子夹菜,动作标准得像个大人,时不时还要看一眼妹妹,确认她没有把汤洒到身上。 南絮看着儿子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又想笑又心疼。 “慕南,你自己吃,妹妹有妈妈看着呢。” 林慕南“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过了没两秒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妹妹的汤碗,确认没有洒,才继续吃自己的。 林晔臣看着儿子这副样子,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南絮碗里。 南絮看了一眼那块鱼肉,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你别给我夹了,我吃不下了。” “你才吃了半碗饭。” “我在减肥。” 林晔臣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肚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不胖。好看。” 南絮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扒饭,不理他了。 林慕絮在旁边奶声奶气地学舌:“不胖,好看。” 林慕南面无表情地看了妹妹一眼:“吃饭,别说话。” 下午,南絮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平板滑到一边,毯子只盖了半边身子,脑袋歪在靠垫上,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毫无形象。 林晔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过去,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又把她脑袋下面的靠垫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拿起滑到一边的平板,关掉屏幕,放在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发现两个小家伙都在看他。 林慕絮坐在沙发上,两只小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爸爸,你又想偷偷亲妈妈了。” “我没有。” “你有!” 林慕絮把手放下来,指着他的脸。 林慕南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爸爸每天都亲。上次在厨房,上上次在电梯里,上上上次在车上。” 林晔臣:“……” 他看着两个小东西,一个捂嘴偷笑,一个面无表情地翻书。 “去写作业。” 林慕絮噘了噘嘴,但还是乖乖地从沙发上滑下来,打开自己的小书包,拿出拼音本,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 “爸爸,‘妈’字怎么写?” 林晔臣走过去,弯腰在拼音本上写下“妈”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马。” 林慕絮看着那个字,歪着脑袋想了想,“为什么妈妈的‘妈’左边是个‘女’?” “因为妈妈是女的。” “那爸爸的‘爸’上面是个‘父’,下面是个‘巴’,为什么?” 林晔臣沉默了片刻:“因为爸爸是父亲。” 林慕絮点了点头,低下头认真地写“妈”字,写了几个又抬起头来。 “那‘爱’字怎么写?” 林晔臣又写了一个“爱”字。 林慕絮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字。 写完她抬起头来,看着林晔臣。 “爸爸,你爱妈妈吗?” 林晔臣垂下眼,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爱。” “那你爱我和哥哥吗?” “爱。” 林慕絮咯咯咯笑,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写了两个笔画,小脑袋忽然又抬了起来,铅笔戳着下巴,歪着头看林晔臣,奶声奶气地问: “那爸爸更爱妈妈,还是更爱我和哥哥呀?” 林慕南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南絮闭着眼睛,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睫毛微微颤着,等他的回答。 林晔臣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茶几旁的两小只。 “更爱妈妈。” 林慕絮的小嘴巴噘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委屈,又听到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因为有了妈妈,才有了你们。” 林慕南:“那我们是妈妈生的,所以妈妈最爱的是我们。” “你妈最爱的是我。” “妈妈昨天亲了我三次,亲了你一次。” 林晔臣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见儿子一板一眼地补了一刀: “而且妈妈昨晚说,‘我们是妈妈的小宝贝’,妈妈没有说爸爸也是她的小宝贝哦。” 沙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又飞快地被憋了回去。 林晔臣转过头,看向“还在睡”的南絮,以及她那实在不怎么高明的演技。 他没再和儿子争,只是走过去,弯下腰,在那张偷偷弯起的嘴角上落下一个吻。 “还装?” 南絮终于装不下去,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我什么都没听到。” “嗯。” 林晔臣直起身,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顺手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嗓音低沉,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纵容,“走吧,回家。” “回家干嘛?还没下班呢。” “你亲了儿子三次。今晚补回来。” 林慕絮捂着耳朵尖叫:“爸爸妈妈又要说我们听不懂的话了!” 林慕南面无表情地合上书,站起来,牵起妹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了。” “哥哥,去哪里?” “找姑姑告状。” “为什么要找姑姑告状?” “因为爸爸欺负妈妈。” “爸爸怎么欺负妈妈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两个小家伙的声音越来越远。 南絮红着脸,林晔臣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嘴角浅浅一弯。 “走了,回家。” (完) 谁把主神甩了?不会是她吧!? 再睁开眼,她回到了快穿局。 南絮低头看了看自己,年轻的双手,纤细的腰身,一头乌黑的长发。 几十年的老太太当够了,重新变回小姑娘的感觉还真不错。 “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 领导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乱了,眼底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任务完成了吧?” “完成了完成了。” 领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划拉了两下,递过来。 “林晔臣那个世界,男主情绪稳定,核心稳固,评分SSS,完美通关。” 南絮接过平板,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男人。 白发苍苍的林晔臣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他们的小曾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六十年前一样,看她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 南絮的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屏幕上他的脸。 “行了行了,别看了,人已经死了,再看也活不过来。你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事?”南絮擦了擦眼角,抬起头。 “废话,你才哄好一个,还有两千九百九十九个呢。一个世界如果是六十年,两千九百九十九个世界就是……” “十八万年。”南絮面无表情地接话。 “对!十八万年!”领导一拍大腿,“你就当上班了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你再说一遍?”南絮眯起眼睛。 领导立刻怂了,缩了缩脖子,话锋一转:“那个什么,你第一个世界完成得非常好,按照约定,奖励……” 他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卡片,双手递过来,态度恭敬得像在献宝。 南絮接过来一看。 【快穿局员工食堂·免费午餐券·壹张】 南絮:“……”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张午餐券叠成一个纸飞机,对着领导的脸飞了过去。 “我辛辛苦苦哄了一个世界,你就给我一张食堂午餐券?还是免费的?我差你一顿饭?” 领导灵活地一偏头,纸飞机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这不是最近局里紧张嘛……经费不够……” “经费不够?你们快穿局掌控三千世界,你说经费不够?” 领导尴尬地咳了一声,“哎呀!我还有个会!特别急!我先走了哈!”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南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南絮,你听我说。接下来的世界,你一定要尽快把那些男人哄好。越快越好,越稳越好,千万不能再出岔子了!” “为什么这么急?”南絮皱眉,“我又不是不哄,你催什么?” 领导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凑过来:“主神大人,你知道吧?” 南絮点头。 三千世界的最高主宰,高高在上,神秘莫测,快穿局就是他老人家一手创立的,所有系统都是他写的代码,所有世界都是他捏的泥巴。 传说中的神。 “主神大人前段时间闭关修炼了,你知道吧?” 南絮又点了点头。 在她刚入职的那天,主神刚好闭关,好像是修炼到了瓶颈期,需要去万千小世界静心参悟。 “前几天整个主神殿都震了!我们冲进去一看,主神大人坐在废墟中间,浑身上下冒着黑气,脸色铁青,嘴里就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为什么甩了我?’” 南絮八卦问道:“主神被甩了?谁啊?”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甩了他的女人是谁!正在查呢!” 南絮的眉毛挑了起来。 堂堂主神,被女朋友甩了?还查不到是谁? 这女朋友挺猛啊。 “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南絮双手抱胸,一脸事不关己。 领导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是快穿局唯一一个完成了三千个完整任务的金牌员工。你甩的三千个男人里面,万一有一个是主神……”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南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你是说主神在小世界里被甩了!?” “是的。主神大人震怒,下令把全快穿局所有渣女系统全部收到主神殿了。一个不落。在职的,离职的,报废重造的,甚至还有几个早就格式化清零的,全被主神大人从数据库底层捞出来了。现在正在主神殿一个一个排查。” 南絮的腿一软,扶着领导的办公桌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全快穿局。 所有渣女系统。 都从数据库底层捞出来。 “那007呢?” “交上去了,不过你放心,你那个系统我是最后一个交上去的,排在最末尾。主神大人查完前面那些,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而且007嘴巴严得很,跟我保证过,打死也不会出卖你。” 南絮听了这话,不但没放心,反而更慌了。 她太了解007了。 那家伙平时嘴碎得像机关枪,但关键时刻确实靠得住。 可问题是主神大人是整个三千世界的主宰啊! 他要是想从一段数据里提取信息,用得着等系统开口吗? 直接读底层代码不就完了? “万一……是我怎么办?” 三千个男人。 三千个被她甩了的男人。 她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是工作,这是任务,她只是在完成快穿局交给她的使命。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三千个男人里,可能有一个是主神大人本神。 而且是和她认认真真谈过恋爱、被她伤透了心的主神大人。 领导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让南絮后背发凉的微笑。 “万一真的是你,那我们两个都别想活了。你想想,主神大人被你甩了,你觉得他能饶了你?” 南絮:“……” “不过呢,也不是没有活路。你现在为今之计,就是赶紧把剩下的两千九百九十九个男人一个一个哄好。一个都不能落下,一个都不能出岔子。万一那三千分之一的主神刚好就在剩下的世界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南絮已经听懂了。 万一那三千分之一的主神就在剩下的世界里,而她完成任务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没有把人哄好。 那她就是自寻死路。 万一那三千分之一的主神已经被她哄好了。 那她就是戴罪立功。 “行了行了。” 领导把那张被她折成纸飞机的食堂午餐券捡回来,展平,重新塞进她手里。 “先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哄男人。明天新世界就开了,你好好准备一下。” 南絮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午餐券,想着自己一个SSS级通关的金牌员工,哄了一个世界只换来一顿食堂免费餐,还要继续哄两千九百九十九个,还要提心吊胆地祈祷主神大人不是被她甩的那一个。 算了。 吃饭,吃饭最重要。 食堂在快穿局大楼的负一层。 她刚拿起筷子,对面的椅子就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扎着高马尾的女人一屁股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麻辣烫,热气腾腾的,辣味直往南絮鼻子里钻。 “你回来了?听说你第一个世界哄好了?可以啊南絮,唉!我哄的差点把我累死。” 这个女人南絮认识,快穿局另一位领导手下的金牌宿主,代号渣女088,专攻年下弟弟领域,也是出了名的能撩能甩。 “你也返工了?”南絮有气无力地扒了一口饭,“哄了几个了?” “一个没哄好。” 088一脸生无可恋,“你知道我哄的那三个有多难搞吗?第一个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娶了别人,第二个干脆出家了,第三个直接疯了,见我就跑。我追了三个世界,追得腿都细了。” 南絮听着,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点。 “你不去主神殿看看?” 南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有什么好看的?主神大人闭关修炼呢,我又见不着。” “谁说要见主神大人了?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你去看看你的系统啊。007不是被收上去了吗?你去主神殿门口蹲着,我昨天回来看了我系统,过的惨不忍睹。” 南絮:“……” 快穿局大楼最高层,主神殿。 南絮从来没来过这一层。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侧的墙壁泛着冷白色的光,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门,门上只有一个编号。 她数着数字走过去,越走心里越没底。 主神殿三个字听起来宏伟壮观,她还以为会是金碧辉煌的那种,结果这么……性冷淡。 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金属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南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靠近,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宿主!宿主!这边这边这边!” 她猛地转过身,走廊拐角处,一团银白色的小光球正悬在半空中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像要爆炸。 007! 南絮冲过去,一把将那个小光球从空中薅下来,攥在手里,压低声音又凶又急:“你怎么跑出来的?” “放风!每天有半个小时的放风时间!” 007在她手心里蹭了蹭,语气激动得语无伦次:“呜呜呜我想死你了!主神殿那个地方根本不是系统待的!每天被翻来覆去地查底层代码,查得我都要死机了!” “查到什么了?” “主神大人只查了一部分系统,还没轮到我。但是我偷偷观察了一下,被查过的那些系统,它们的宿主全是咱们快穿局离职的、退休的、转岗的那些老员工,还没查到在职的。” 南絮的脑子飞速运转。 已经离职的、退休的、转岗的…… 那些老员工早就离开了快穿局,分散在三千世界的各个角落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还好她被领导叫回来了,要不然现在就轮到她了。 “那……你觉得是我吗?” “你被分配的三千个任务,是所有宿主里最多的。其他宿主最多也就一千个,而你,三千个,整整三千个。主神大人进入小世界的时间,和你入职快穿局的时间,高度重合。” “你是说……” “我说不好是不是你。但是概率很大。非常大。” “还有一件事,我问了在我后面其他被收上来的渣女系统。它们的宿主,已经全部被各自的领导踹回小世界了。一个不落,全在哄男人。” “全在哄?” “因为谁都不敢赌那三千分之一不是自己。万一主神大人刚好就在自己没哄好的那一个世界里呢?那不是找死吗?”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冰冷的机械声: 【放风时间到。请所有系统有序归位。】 007的光团猛地抖了一下,“完了完了完了,我该回去了。” 它从南絮手心里飘起来,悬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宿主!你听我说,不管你接下来去哪个世界,一定要把人哄好。往死里哄。不管他多难搞、多别扭、多欠揍,你都要哄。因为你赌不起。我也赌不起。” “我知道。”南絮的眼眶红了。 “007……” “我走了!保重!” 银白色的光团飘向走廊尽头那扇金属门,门缝里幽蓝色的光照在它身上,像把它吞进去了一样。 南絮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关闭,门缝越来越窄,007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咔嗒”一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 “陆少,听说您之前结过婚?婚后两年,妻子就跟您离了婚。您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镜头前,陆星野薄唇微勾,冷嗤一声:“都离一年了,她估计早死了。” 与此同时,远在h市的南絮仰着脖子看商场大屏幕上的采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个世界的男主,陆星野,傲娇毒舌本毒。 想当年,她从高一追他到大学毕业,整整七年! 毕业聚会上一杯酒把人灌醉了,别问她为什么一杯倒的人能把人灌醉,问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然后疯了一晚上。 她是真不记得喝醉的人哪来那么大精力,反正醒来之后腰酸背疼腿抽筋,而身边男人睡得正香。 再然后,两人顺理成章结了婚。 婚后,陆星野从毒舌霸总变成了粘人精,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埋她颈窝里蹭蹭,说“宝宝,今天有没有想我”。 而她呢? 一张离婚协议丢下,跑了,跑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屏幕上,采访还在继续。 记者:“陆少单身一年,有考虑过再找一个吗?” 陆星野面无表情:“不找。” 记者:“是还没忘掉前妻吗?” 陆星野眼神一沉,气压骤然降低。 南絮站在楼下,缩了缩脖子。 完了完了完了。 结婚两年,她太了解他了,这人睚眦必报,记仇能记到下辈子。 她现在绝对不能去找他! 主要是没路费,正发愁哪里能搞到钱,屏幕上画面一转,换了广告: 【《心动恋人》恋综招素人】 包吃包住。 片酬可观。 南絮眼睛一亮。 * 这边,陆星野黑着脸走出会议室。 好友兼节目制作人沈屿跟上来:“你答应好来帮我引流的,来了又不乐意。” 陆星野:“下次再问这些没有营养的问题,你……” 沈屿笑着打断:“没办法啊,节目要噱头嘛。《心动恋人》开播在即,谁有你陆少话题量高?A市地产大亨首谈离婚感受,这标题放出去,热搜直接爆。” 陆星野冷声:“把开头那句剪了。” 沈屿挑眉,凑过来贱兮兮地笑:“不是吧?都一年了还没忘记南絮?” “忘记?”陆星野扯了扯领带,语气凉薄,“我是怕她哪天突然诈尸回来,晦气。” 沈屿明显不信,见他情绪不高,识趣地转移话题:“恋综来不来?节目组包吃包住,还能认识新妹子,帮你走出离婚阴影。” 陆星野:“不需要。” 沈屿:“真不来?四个女嘉宾,个个漂亮。” 陆星野:“说了不需要。” 他大步走向电梯,背影冷漠又决绝。 * 南絮走进节目组大本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三层独栋别墅,带泳池带花园,落地窗擦得能照镜子,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 “南絮小姐是吧?”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迎上来,“这边请,您的宿舍在二楼左手第三间。” 南絮跟着上楼,推开门的瞬间,差点尖叫出声。 粉色的墙,白色的纱帘,床头摆着一排毛绒玩偶,窗外正对着一片玫瑰园。 最绝的是,衣柜里还提前准备好了各种风格的录制服装,从休闲到小礼服,整整挂了两排。 “包吃包住还配衣帽间?!”南絮原地蹦了两下,一头扎进床里,“啊啊啊啊这也太舒服了吧!” 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而且只录制一个月,配合节目组就行,四位数保底。 等录完了,拿到钱,买车票去A市找陆星野…… 虽然想到他那张冷脸就腿软,但总归得先把人哄回来不是? 南絮盘腿坐在床上,拿起节目组配发的专用手机。 屏幕上写着几行大字: 【录制期间禁止与外人联系】 【禁止透露节目内容】 【违者扣除全部片酬】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南絮把手机揣进口袋,一点异议都没有。 她打开节目组的内部介绍页面,仔细研究起来。 《心动恋人》是一档恋爱观察类直播综艺,四男四女同住一个屋檐下,通过日常互动和约会任务,寻找心动信号。 明星嘉宾四位: 流量小花林巧巧,二十四岁,甜美系,微博粉丝三千万。 当红小生周逸飞,二十六岁,高冷型,最近热播剧的男主。 老牌歌手方瑶,三十岁,温婉知性,国民度很高。 实力派演员江辰,二十八岁,阳光运动系,路人缘极好。 素人嘉宾也有两男两女。 “明星带素人,热度够高,待遇够好,节目组有钱啊。”南絮躺在床上,翘着腿晃来晃去,越想越满意。 等录完这期,拿了钱,直奔A市,哄前夫。 · 三天后,第一期直播正式开始。 八位嘉宾在别墅客厅集合,摄像机架了一圈,灯光打得雪亮。 导演组躲在监控室里,各个机位的画面铺了整整一面墙。 【来了来了!年度最期待恋综!】 【蹲一个周逸飞,我老公今天穿什么!】 【林巧巧好漂亮啊,粉裙子绝了】 【这阵容也太豪华了吧?流量小花+当红小生+老牌歌手+实力派演员,节目组下了血本啊】 南絮来得早,坐在沙发的角落,安安静静地观察着其他人。 流量小花林巧巧穿了一身粉色连衣裙,头发卷成大波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她进场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客厅,精准地定位了两位男明星的位置,然后才选了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林巧巧这个眼神,懂的都懂】 【我家哥哥独美!想蹭的滚一边去!】 【她在看周逸飞!绝对是!好配啊!】 【笑死,你家姐姐坐正中间是想让大家都看到她吧。】 当红小生周逸飞最后一个到场,一身黑色休闲西装,表情淡淡,往沙发上一靠,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老公今天帅炸了呜呜呜】 【周逸飞这个生人勿近的劲儿太爱了】 【他往那一坐就跟别人不在一个图层】 老牌歌手方瑶倒是很自然,跟每个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安静地坐在一边,笑容得体。 【方瑶姐姐状态好好啊,三十岁像二十岁】 【她好温柔,喜欢这种不争不抢的】 实力派演员江辰不一样,他一进门就开始活跃气氛,又是帮忙搬椅子又是倒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阳光得让人睁不开眼。 【江辰哈哈哈哈活宝人设不倒】 【他真的好阳光啊,像只大金毛】 【帮忙搬椅子那里戳到我了,细节见人品】 素人这边,另外三个也陆续到了。 一个叫林晓的男生,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是某科技公司的产品经理。 一个叫苏念的女生,短发,皮肤很白,说话轻声细语,说是做插画师的。 还有一个叫赵天宇的男生,看着像个健身教练,手臂上肌肉线条鼓鼓囊囊的。 【素人颜值也挺高啊】 【眼镜小哥是我的菜!】 【赵天宇这个肌肉……嘶哈嘶哈】 八个人到齐,导演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欢迎来到《心动恋人》。请各位嘉宾依次自我介绍,包括姓名、年龄、职业、感情状态,以及你理想中的另一半是什么样。” 第一个,林巧巧。 她甜甜地笑着站起来:“大家好,我是林巧巧,二十四岁,演员。感情状态……单身。”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理想中的另一半啊,希望他是那种成熟稳重的,能给我安全感的。” 说完还偷偷瞥了周逸飞一眼。 可惜周逸飞全程面无表情,连个眼神都没给。 【哈哈哈哈周逸飞根本不看她】 【林巧巧:疯狂暗示 周逸飞:勿扰】 【安全感三个字一出来我就知道她在说谁了】 【周逸飞那个冷漠脸太好笑了】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 第二个,周逸飞。 “周逸飞,二十六,演员。单身。理想型?没有。” 林巧巧的表情僵了一秒。 【草 好拽 我好爱】 【“没有”两个字给我苏麻了】 【周逸飞:我对谈恋爱没兴趣】 导演赶紧圆场:“好的,下一位。” 方瑶站起来,落落大方:“我是方瑶,三十岁,歌手。单身两年了。理想型嘛……希望能遇到一个真诚的人,不需要多优秀,真诚就好。” 【方瑶姐姐好通透】 【姐姐看我!我真诚!】 【都三十了,还来参加恋综啊?】 【三十岁怎么了,依然美丽】 江辰第三个,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椅子挪正了:“江辰,二十八,演员。母胎单身二十八年,谢谢大家。” 【哈哈哈哈哈哈母胎单身!】 【江辰:我容易吗我】 【他挪椅子那个细节真的很有教养】 “理想型?”江辰挠了挠头,“别嫌我烦就行,我话多。” 又是笑声一片。 【太真实了哈哈哈哈哈】 【江辰:我话多但我人好】 【这种阳光话痨给我来一打】 接下来是素人。 林晓推了推眼镜,站起来:“大家好,我叫林晓,二十六岁,产品经理。感情状态……刚分手三个月。理想型的话,希望她温柔体贴,能理解我的工作。” 【打工人找对象的标准标配】 【眼镜小哥还挺真诚的】 【刚分手三个月就来恋综,emmmm】 苏念声音小小的:“我是苏念,二十三岁,插画师。没有谈过恋爱……理想型是那种看起来很冷,但其实很温柔的人。” 【天呐母单!稀有物种!】 【看起来冷实际温柔……这描述怎么有点像周逸飞?】 【苏念好乖啊,说话声音小小的,想rua】 赵天宇直接做了个展臂的动作:“赵天宇,二十五,健身教练。单身!理想型?漂亮就行!” 【哈哈哈哈好直接】 【健身教练果然简单粗暴】 【这个肌肉是真的吗我想摸摸】 轮到南絮了,大家目光转过来。 南絮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身蓝裙,头发随意披着,脸上没怎么化妆,胜在皮肤白,气色好,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 【这个女嘉宾!好好看!】 【蓝裙子好仙啊,老婆!!】 “大家好,我叫南絮,二十四岁,目前……无业。感情状态的话,离异,一年多前离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弹幕炸了: 【离异???二十四岁就离异了???】 【我去 恋综史上第一个离异嘉宾吧】 “理想型……”南絮歪了歪头,想了想,“我前夫那样的吧。嘴硬心软,嘴上说讨厌我但其实很爱我,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额头的那种。” 全场又安静了。 【我前夫那样的???这什么炸裂发言???】 一直面无表情的周逸飞都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 【连周逸飞都惊到了哈哈哈】 【这个姐姐真的好敢说】 【我宣布这季恋综的神是她】 【节目组是不是故意请的离婚的??这个热度不得爆??】 【收视率已经破纪录了吧】 【她笑起来好甜啊,完全不像离过婚的样子】 【等等,她说前夫嘴硬心软会偷偷亲额头……怎么有点好嗑】 【醒醒姐妹,那是前夫,不是现任】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是破冰游戏环节——‘心动初体验’。规则很简单,男女嘉宾混合组队,完成两人三足接力赛。获胜的一组将获得今晚的‘心动约会权’,可以指定一位嘉宾共进晚餐。”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林巧巧反应最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周逸飞那边挪了两步,声音甜甜的:“逸飞,要不要一起组队呀?” 周逸飞看都没看她,淡淡地说:“我再看看。” 林巧巧的笑容僵了一瞬。 另一边,素人们反而更放得开。 林晓推了推眼镜,主动走向方瑶:“方瑶姐,要不要试试?我虽然看着文弱,但大学参加过运动会。” 方瑶笑了笑:“好啊。” 苏念站在角落里,小声地跟江辰说:“那个……你话多,我话少,我们组队会不会很尴尬?” 江辰哈哈大笑:“不会啊!你负责安静,我负责说,完美配合!” 苏念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抿嘴笑了。 而南絮…… 她乖乖地坐在沙发的角落,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争不抢的。 因为她心里有数,自己今天来,不是为了谈恋爱,是为了搞钱。 搞完钱,回去哄前夫。 所以跟谁组队都行,无所谓。 【南絮好乖啊,像只小猫一样窝在角落里】 【她真的不争不抢,跟林巧巧形成鲜明对比】 【离婚姐姐这佛系心态,是来养老的吧】 周逸飞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蓝裙子的女人身上。 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裙摆。 周逸飞朝她走过去。 弹幕瞬间炸了: 【他动了!!他朝南絮走过去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周逸飞选离婚姐姐???这是什么神仙剧情!!!】 周逸飞站在南絮面前,南絮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周逸飞惜字如金,“跟我组队吗?” 南絮眨了眨眼:“……哦,好。” 她乖乖站起来,跟在周逸飞身后走到空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好霸总我好爱!】 【苏断腿!】 【南絮那个“哦好”也好乖啊,两个人怎么莫名有cp感】 【笑死,一个高冷面瘫,一个软萌乖巧,这反差绝了】 林巧巧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 她是流量小花,微博三千万粉丝,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 那个南絮算什么?一个离过婚的无业游民! 周逸飞居然选她不选自己? 【林巧巧这表情……截图了截图了】 【挂脸了挂脸了,姐姐收一收,摄像头拍着呢】 【笑死,她以为周逸飞肯定会选她吧】 【人淡如菊人设崩塌现场】 导演在监控室里,看到林巧巧的脸色,赶紧切画面:“切!切到游戏准备画面!别拍了!”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切了镜头。 【哈哈哈哈导演慌了】 【后期:救救我救救我】 【林巧巧经纪公司估计已经在打电话了】 游戏开始。 两人三足,绕别墅花园一圈,先到者胜。 周逸飞低头看了一眼,“我喊一二一,你跟着我的节奏。” 南絮点头:“好。” 绳子系在两人的脚踝上,周逸飞蹲下来,仔细地检查了结扣,确认不会松也不会勒到她。 【细节!他蹲下来检查绳子了!】 【周逸飞还有这一面???】 【对别人爱搭不理,对南絮蹲下系鞋带,这双标我嗑爆】 “一二一,一二一……” 两人配合得出奇默契。 周逸飞腿长,但他刻意放慢了步伐,配合南絮的步频。 南絮也不拖后腿,小碎步跑得飞快,一只手拽着周逸飞的衣角,整个人跟着他的节奏往前冲。 【好同步啊他们俩!】 【南絮拽衣角这个动作好可爱,像小鸡跟着母鸡(不是)】 【前面说母鸡的你给我出来哈哈哈哈】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3 林巧巧和赵天宇那边就不太行了。 赵天宇步子大,林巧巧跟不上,两人差点摔了。 林巧巧裙子又长,高跟鞋跑起来不方便,中途还踩了一脚裙摆,踉跄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肌肉男步子太大了,巧巧跟得好吃力,不懂得迁就女生吗?】 【你家姐姐穿高跟鞋跑两人三足,这不是自找的吗……】 江辰和苏念配合得也不错,江辰虽然话多,但关键时刻很靠谱,一直用胳膊护着苏念的肩膀,怕她摔倒。 方瑶和林晓则是稳健型,不快不慢,重在参与。 最后冲刺阶段。 周逸飞低头看了一眼南絮:“跑。” 南絮瞬间加速,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周逸飞也配合地加大步伐,两人几乎是同时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 南絮眼睛一亮,整个人蹦了起来,脚上的绳子还没解,差点摔倒,周逸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南絮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甜又亮,像个小太阳。 “谢谢逸飞哥!”她声音软软的,带着雀跃。 周逸飞怔了一瞬,他松开手,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啊啊啊啊啊她笑了!她笑了!!】 【这个笑容我死了,太甜了吧!!】 【周逸飞你耳朵红了!!!别以为切镜头我就没看到!!!】 【我宣布“飞絮CP”正式成立!】 弹幕开始疯狂起CP名: 【飞絮CP!飞絮CP!飞絮CP!】 【飞絮CP!飞絮CP!飞絮CP!】 【飞絮CP!飞絮CP!飞絮CP!】 监控室里,导演看着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峰值又涨了!在线人数突破五百万!” 工作人员激动道:“导演,弹幕全在刷CP名,热度太高了!” 导演摸着下巴:“这个南絮,真是个宝藏啊。本来以为请个离异的会翻车,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话音刚落,监控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屿走进来,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保温杯,一脸制片人的派头。 “沈哥!”导演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沈屿点点头:“怎么样?热度还行吗?” “太行了!”导演把数据面板转给他看,“有林巧巧和周逸飞坐镇,热度直接起飞。这会儿峰值已经五百三十万了,还在涨。” 沈屿满意地点头:“不错。” 导演继续说:“而且有个素人特别出彩。本来我们还担心离婚身份会劝退观众,没想到弹幕全在嗑她跟周逸飞的CP,热度高得离谱!” “嗯,热度高就多给点画面。长什么样?我看看。” 导演兴冲冲地切出南絮的画面给他看。 大屏幕上,南絮正坐在花园的秋千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笑,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 “就她,南絮。离异一年多,自我介绍直接说理想型是前夫那样的,弹幕都炸了。” 沈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蓝裙子的女人,只觉得一口气没上来,哽在喉咙里,差点背过去。 南絮?! 南絮!! 那个甩了陆星野就跑的女人,跑来参加他的恋综了??? 导演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转头看他:“沈哥?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沈屿摆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转身走出了监控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掏出手机,拨通了陆星野的电话。 电话接了。 “说。” 沈屿艰难地开口:“星野,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 “我为什么要激动?” “那个……你前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死了?” “没死,”沈屿深吸一口气,“她……来参加我的恋综了。” 又沉默了五秒。 然后,陆星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地、址、发、我!” 沈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默默地为南絮点了一炷香。 导演捧着一个信封,笑眯眯地走到两人面前。 “恭喜周逸飞和南絮,获得今晚的心动约会权。”他把信封递过来,“里面是烛光晚餐的预约券。” 周逸飞接过信封,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南絮却小跑到导演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导演导演,这个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吗?” 导演一愣,随即笑了:“当然可以,节目录制期间随时都能用。” “呼。”南絮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太好了,我还不饿。”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鬼!】 【别人拿到约会权:好开心好激动可以和偶像吃饭了!】 【南絮拿到约会权:太好了我还不饿!】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啊救命!】 【好萌啊她说不饿的时候那个小表情,想捏脸!】 【离婚姐姐:烛光晚餐?不如搞钱实在。】 周逸飞站在旁边,看着南絮那副“逃过一劫”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导演组喊了“收工”,直播画面切黑,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 凌晨两点。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节目组大本营楼下。 车门打开,陆星野从车里走出来,一身黑色风衣,面色冷峻。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别墅,目光沉沉的像在看案发现场。 沈屿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他的表情,腿肚子转了个筋,硬着头皮迎上去:“星野,你来了,路上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 陆星野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 监控室里,大屏幕上正在回放今天直播的录播。 陆星野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沈屿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站在后面像一群鹌鹑。 画面里,南絮穿着蓝裙子,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笑: “我前夫那样的吧。嘴硬心软,嘴上说讨厌我但其实很爱我,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亲我额头的那种。” 陆星野的表情,裂了一瞬。 沈屿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画面继续。 周逸飞走到南絮面前,“跟我组队吗?” 南絮乖乖站起来,“哦,好。” 两人三足,她拽着周逸飞的衣角,跑得小碎步飞快,赢了之后,她蹦起来,朝周逸飞笑了一下:“谢谢逸飞哥!” 周逸飞耳尖红了。 陆星野盯着屏幕里那抹红色,下巴绷得死紧。 画面定格在两人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两人靠得很近,周逸飞的手还扶着南絮的手臂。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4 监控室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 导演偷偷咽了口口水。 沈屿拿手机的手都在抖,他刚才刷了一下热搜。 #飞絮CP99# 挂在热搜第三,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广场上全是截图和动图,两人三足牵衣角,冲线时相视一笑,各种角度的甜蜜混剪,点赞最高的那条文案写着: 【飞絮CP是真的!!!周逸飞出道这么多年第一次耳朵红!!!这还不是爱情吗!!!】 沈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完了。 陆星野把手里的手机往桌上一丢,“啪嗒”一声,在安静得过分的监控室里格外响亮。 “呵。” 就一个字。 沈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导演也是个人精,赶紧开口:“陆少,您看这个……我们也是按节目流程走的,周逸飞他是嘉宾,我们也不好……” “明天给我加进去。” “加什么?”导演愣住了。 陆星野瞥他一眼,微微挑眉:“你说呢?” 沈屿立刻反应过来,疯狂点头:“行行行!加!明天就加!飞行嘉宾!马上安排!” 陆星野“嗯”了一声,又问:“她住哪间?” 导演赶紧把门牌号又说了一遍:“二楼左手第三间,陆少。” “隔壁,给我安排一间。” 导演忙不迭地点头:“有有有!隔壁那间空着的!我马上让人收拾!” 陆星野转身走出监控室,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屿的心尖上。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导演才敢大口喘气:“沈哥,这位……什么来头?看着好吓人。” 沈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A市地产大亨,陆星野。” “嘶——” “南絮的前夫。” “………前夫!?沈哥你没开玩笑吧?” 沈屿用一个绝望的眼神回答了他。 导演崩溃了:“所以那个离异的素人女嘉宾,甩了地产大亨?然后跑来参加恋综?然后又跟周逸飞组CP上了热搜?现在前夫哥杀过来了???我们这节目还做不做了???” “做。往大了做。热度越高越好。” “可是……” “没有可是。”沈屿看了一眼天花板,目光悲壮,“反正都要死,死得热闹点。” · 第二天。 早上八点,嘉宾们在客厅集合。 工作人员比平时多了两倍,摄像机架了整整三排,灯光打得比昨天还要亮。 导演拿着麦克风:“各位嘉宾,今天有一位特殊的飞行嘉宾加入我们的节目。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 南絮打着哈欠,头发都没怎么梳,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穿着节目组发的白色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刚睡醒,软绵绵的。 弹幕已经开了: 【来了来了!第二天!蹲一个飞絮CP!】 【南絮今天好素啊,丸子头好可爱】 【林巧巧今天换了条红裙子,这是要放大招了?】 【周逸飞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帅死了】 【飞行嘉宾是谁啊?节目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吧】 导演的声音落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黑色衬衫,领口敞着两个扣子,长裤勾勒出笔直的双腿,皮鞋踩在地板上,步伐不紧不慢。 最绝的是他的脸,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微抿着,一双狭长的眼睛扫过客厅,像猎豹在巡视领地,耳朵上还戴着一枚黑色的耳钉。 【卧槽卧槽卧槽这谁???】 【好他妈帅啊!!!!】 【这脸这身材这气质,你告诉我这是素人???】 【飞行嘉宾就这颜值???节目组哪找的???】 【那个耳钉!男生戴耳钉也太欲了吧!!】 【等等,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A市财经 这不是上个月封面那个地产大亨吗??】 【什么???地产大亨来参加恋综???】 【陆星野!他是陆星野!A市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 【我搜了一下,身价几百亿那种……他来恋综干嘛???找对象???】 弹幕还在疯狂刷屏的时候,客厅里的嘉宾们也反应各异。 林巧巧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把红裙子往上拉了拉。 方瑶微微惊讶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 江辰倒是很热情,站起来主动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江辰。”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握了一下,秒松。 周逸飞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陆星野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然后,陆星野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角落里那个白色卫衣的丸子头女人身上。 南絮已经石化了。 她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 脑子里的弹幕比直播间的还密集: 他怎么会在这??? 他不是应该在A市吗??? 他为什么来参加恋综??? 他看到昨天直播了吗??? 他看到飞絮CP了吗??? 他是不是来杀我的??? 南絮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整个人恨不得嵌进沙发缝里。 陆星野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大家好。”他的声音低沉清冽,“我叫陆星野。” 南絮的头埋得更低了。 监控室里,沈屿看着屏幕上的陆星野,嘴角抽了抽。 “骚包。”他嘀咕了一句,“来参加个恋综还戴耳钉,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好看?” 导演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沈哥,这个……真没问题吗?” 沈屿看了一眼屏幕里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南絮,又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气场全开的陆星野,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问题也得没问题。开都开始了,总不能把人赶走吧。再说了,你看看这热度。” 导演低头看了一眼数据面板,差点没拿稳。 在线人数……八百三十万。 还在涨。 “这……”导演结巴了,“这才开播五分钟啊!” 沈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那两个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看好戏的弧度。 客厅里,导演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欢迎……欢迎陆星野先生加入《心动恋人》!请陆先生入座!” 陆星野迈开步子,不急不慢地朝沙发区走去。 南絮的危机感瞬间拉满,她飞速扫了一眼客厅的布局。 她坐在角落,左边是沙发扶手,右边是苏念,中间没人,前面没有遮挡,陆星野如果走过来,可以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 不行不行不行。 她往苏念那边挪了一下,没等南絮再有什么动作,陆星野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乱糟糟的丸子头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她那张写满“救命”的脸上。 “这里有人吗?”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5 南絮疯狂点头:“有!有人!念念要坐这里!” 苏念迷茫地眨了眨眼:“……啊?没事没事,我去那边坐。” 南絮:“……” 陆星野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南絮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冷杉和雪松的味道,和他这个人一样,又冷又贵。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苏念那边又蹭了蹭。 苏念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看了看南絮,又看了看陆星野,小声问:“你们……认识?” 南絮疯狂摇头。 陆星野看着她摇头,薄唇微动:“不认识。” 声音很平静,但南絮听出了那个“不认识”底下压着的咬牙切齿。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 【南絮怎么一看到陆星野就缩起来了?昨天对周逸飞不是这样的啊】 【她刚才疯狂摇头说不认识,我怎么不信呢】 【不认识你缩什么缩?】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觉得陆星野一直在看南絮?从进门到现在眼神就没离开过她】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导演硬着头皮继续走流程:“欢迎陆先生!请陆先生做个自我介绍,包括年龄、职业、感情状态,以及理想型。” 陆星野靠在沙发上,姿态随意又矜贵。 “陆星野,二十四,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身价几百亿的小生意???】 【凡尔赛本赛】 “感情状态,”他顿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缩成一团的南絮,“离异。”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弹幕更疯了: 【又一个离异的???】 【这节目怎么回事,离异专场??】 【等等,南絮也离异,陆星野也离异,他们两个该不会是……】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前夫前妻同时上一个恋综???这是什么修罗场剧本???】 导演声音都在抖:“那……理想型呢?” 陆星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南絮的侧脸上。 南絮感受到那道视线,浑身一僵,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藏进卫衣领子里。 “我前妻那样的。” 全场安静。 【?????????】 【他说什么???我前妻那样的???】 【等等等等等一下,他说前妻,南絮也说她理想型是前夫那样的,这不对劲吧???】 【所以陆星野的前妻=南絮的前夫?不对不对,是陆星野=南絮的前夫???】 【所以这两口子离婚后都跑来参加恋综,然后都说理想型是对方那样的???】 【这什么情节啊救命!!】 【节目组这剧本我嗑了!!!】 【等等,那昨天的飞絮CP怎么办……】 监控室里,沈屿看着弹幕疯狂刷屏,数据面板上的数字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已经突破了一千万。 他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节目热度爆了,他作为制作人应该高兴。 另一方面,他觉得陆星野这条疯狗放出去,他的节目可能活不到收官。 导演小声说:“沈哥,热搜已经上了,#陆星野我前妻那样的# 热搜第一,#飞絮CP#掉到第四了。” 沈屿闭上眼睛。 算了,死就死吧。 【在线人数突破1200万!!!这才开播十分钟啊!!!】 【节目组这波赢麻了】 【所以陆星野和南絮到底是不是前夫妻啊???急死我了!!!】 客厅里的空气,比南极还冷。 南絮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丸子头毛茸茸的,白色卫衣宽宽大大的,把她衬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团,从沙发缝里滚出去。 偏偏旁边那个人气场两米八,存在感强得像一盏探照灯,照得她无处可藏。 陆星野说完那句“我前妻那样的”,就不再开口了。 他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客厅,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的南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星野这个表情我好爱,又苏又危险】 【霸总气场全开!】 【所以南絮到底是不是他前妻啊???节目组能不能给个准话!】 导演在监控室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麦克风说: “接下来是今天的第一个环节——心动早餐。每位嘉宾需要亲手为心仪的对象制作一份早餐,放到对方的座位上。注意,这是匿名环节,大家可以在卡片上写上想说的话,但不许署名。” 【匿名做早餐?修罗场预定!】 【南絮一看就不会做饭吧,小软萌一个】 嘉宾们陆续起身往厨房走去。 南絮如获大赦,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小跑着往厨房方向冲。 那速度,堪比昨天两人三足冲刺。 陆星野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厨房里热闹得很。 林巧巧系上围裙就开始煎蛋,动作娴熟,还不忘对着镜头甜甜一笑:“我平时在家就喜欢做饭,感觉特别治愈。” 方瑶在旁边切水果,刀工极好,苹果切成小兔子形状,摆盘精致。 江辰在煮面条,一边煮一边跟苏念聊天:“你喜欢吃什么面?我煮面可是一绝!” 苏念小声说:“都可以。” 江辰哈哈大笑:“‘都可以’是最难做的你知道吗?” 周逸飞站在灶台前沉默地煎着培根,动作干净利落,全程面无表情。 而南絮呢? 她站在厨房角落里,面对一堆食材,陷入沉思。 煎蛋?她能煎成碳。 煮面?上次把锅烧穿了。 烤面包?上次把面包机烤冒烟了。 【南絮站在食材前发呆的样子好像我】 【离婚姐姐不会做饭实锤了】 南絮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仔仔细细洗干净,摆在盘子里,摆成一个小兔子的形状。 然后找了一张卡片,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吃点东西,别饿着。” 她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低血糖会脾气差。” 写完之后她盯着卡片看了两秒,脸微微有点红。 这写的什么啊,好像她多关心他似的。 算了不管了。 趁没人注意,她小跑到客厅,把草莓盘子放在了一张椅子上。 然后她飞快地跑回厨房,心跳砰砰砰的,耳朵尖红了一片。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6 【她放了!给谁了?!】 【导播切画面啊急死我了!】 镜头切过去——草莓盘子摆在陆星野的位置上。 【??????】 【给陆星野的???不是给周逸飞???】 【她怎么知道陆星野低血糖???】 【这还不明显吗!!!前夫妻实锤了!!!】 【离婚了还惦记对方低血糖,这是什么神仙前妻】 【飞絮CP才一天就BE了???我的飞絮啊!!!】 【等等别急,再看看陆星野的反应】 另一边。 陆星野站在灶台前,正在煮一碗面。 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话,水温刚好,面条下锅的时机分秒不差,连调料的配比都精准得像做过无数次。 切葱花的时候,刀起刀落,又快又稳。 【陆星野做饭这么熟练???】 【这刀工,没个几年练不出来吧】 【霸总人设崩塌了,这分明是家庭煮夫】 【所以他这是给谁做的?】 弹幕还在猜,陆星野已经把面盛进碗里,撒上葱花,端着走出厨房。 他大步走到客厅,目光扫了一圈桌面。 然后顿住了,他的位置上,放着一盘草莓,摆成了小兔子的形状。 旁边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陆星野拿起卡片,看了一眼,看完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拿着卡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沉默了两秒,他把卡片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把面碗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南絮的位置上。 他什么卡片都没写。 但南絮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座位上那碗面。 卖相极好,汤底清澈,葱花翠绿,面条根根分明,一看就是高手做的。 她愣了一下,结婚那两年,她赖床不爱吃早饭,某个人嘴上说着“不吃拉倒”,转身就去厨房给她煮面。 南絮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陆星野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面前放着她送的那盘草莓,但一颗都没吃。就那么摆在桌上,原封不动。 结婚两年,他的习惯她太清楚了。早上必须吃东西,不然低血糖上来脾气会特别差,整个人又冷又燥,谁都靠近不了。 南絮看了看面前的面碗,又看了看陆星野桌上那盘没动的草莓,她不动声色地把草莓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 陆星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你送我就要吃?” “你不是低血糖吗,”南絮小声说,“早上不吃东西会难受。” 陆星野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说话,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吃了。 【啊啊啊啊啊啊】 【嘴硬心软实锤了,嘴上讽刺人家怕下毒,面还不是吃得干干净净,草莓也吃了】 【所以这两个人明明还惦记对方,为什么要离婚啊!!!】 客厅另一边。 周逸飞看了一眼陆星野桌上那盘被吃掉一半的草莓,又看了一眼南絮红红的耳朵尖。 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拿起叉子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培根。 【周逸飞好惨,草莓不是给他的】 【飞絮CP粉心碎了】 【所以昨天飞絮CP是假的吗???】 【昨天南絮选周逸飞可能只是随便选的吧,今天给前夫送草莓那个小表情明显不一样】 【什么小表情?】 【就是那种又怂又忍不住想关心的小表情啊!对周逸飞的时候完全是营业模式!】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导演看着飙升的数据,战战兢兢地继续走流程:“早餐环节结束!接下来是今天的重头戏——心动约会!经过节目组统计,昨天的心动短信环节中,互选成功的嘉宾将获得今天的约会资格!” 音响里传来鼓点声。 导演念出结果:“第一组,周逸飞和南絮,互选成功!” 南絮愣了一下,她昨天选的是周逸飞? 好像……是随手点了一个?反正只是为了搞钱,随便选了个看起来最好相处的。 周逸飞话少不烦人,她就选了他。 没想到他也选了自己。 南絮下意识地看了陆星野一眼,陆星野面无表情,继续吃草莓,好像没听到一样。 【互选成功???飞絮CP官方认证???】 【可是南絮今天给陆星野送草莓了啊!】 【昨天互选是昨天的事,今天送草莓是今天的事,不矛盾】 【所以南絮你到底选哪个啊!!!】 【陆星野还吃得下去吗】 【在吃,还在吃,吃得干干净净】 导演的声音继续:“另外,陆星野先生。他将作为惊喜嘉宾,随机加入其中一组的约会。” 南絮听到“随机加入”四个字,整个人都不好了。 导演你别搞我!!! 导演假装没看到:“具体加入哪一组,将由陆星野先生自行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星野。 陆星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导演:“我选周逸飞和南絮那组。” 【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夫哥宣战了!】 【周逸飞VS陆星野,神仙对决!】 南絮坐在两个人中间,如坐针毡。 她只想安安静静搞钱,然后回去哄前夫。 结果前夫自己杀过来了。 还带着一身杀气。 他貌似还在生气。 气得不轻。 【飞絮CP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前夫CP是真的!】 【前夫CP什么鬼,人家有名字的!叫“絮野CP”不好吗】 【絮野CP+1!】 监控室里,沈屿看着弹幕疯狂刷“絮野CP”,又看了一眼热搜。 #陆星野南絮前夫妻# 热搜第一。 #絮野CP# 热搜第三。 #飞絮CP# 已经掉到第七了。 沈屿叹了口气。 一天。 飞絮CP只存活了一天。 陆星野你效率真高。 大巴车在高速上行驶。 节目组放了轻快的流行音乐,前排嘉宾们聊得热火朝天。 江辰不知道在讲什么笑话,逗得苏念捂着嘴笑,连方瑶都跟着弯了嘴角。 林巧巧坐在周逸飞旁边,时不时凑过去说话,周逸飞全程“嗯”“哦”“这样啊”三连敷衍。 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南絮坐在靠窗的位置,陆星野坐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能再塞下一个人。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7 南絮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目光偷偷往右偏,落在陆星野的侧脸上。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黑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喉结的线条干净利落,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南絮咽了口口水。 好看。 南絮又偷看了一眼,然后她发现陆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偏头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四目相对。 南絮:“…………” 她猛地转过头,耳朵红了起来,整个人恨不得贴到车窗玻璃上。 陆星野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车窗缝里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偷看了几眼了?” 南絮摇头,死不承认:“没有,我没看你!” “七眼。从上车到现在,你偷看了我七眼。” 南絮:“……” 她转过脸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的?!” 陆星野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南絮被他看得心虚,小声嘀咕了一句:“闭着眼睛都能数,你是人吗。” 陆星野往她那边倾了倾身,低声说:“再看要收费了。” 南絮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车窗,整个人缩成一团,白色卫衣把她衬得像一只炸毛的小兔子。 “谁要看了!你别自作多情!” 陆星野看着她的炸毛状态,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但那点笑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南絮决定转移话题,“你……你怎么来了?” 陆星野靠在座椅上,语气凉凉的:“就允许你来参加恋综,我不能来?” “我又不是来谈恋爱的。” “那你来干什么?” 南絮想说“我来搞钱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我为了攒路费回去哄前夫所以参加了恋综”吧,那也太丢人了。 “……散心。”她最后憋出两个字。 陆星野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南絮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那你呢?你来……干什么?” 他总不会也是来散心的吧。 陆星野没说话。 南絮想了想,鼓起勇气问了一个让她自己都紧张的问题:“你……喜欢上谁了?” 前排的音乐声还在继续,江辰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但最后一排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星野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上到下,慢慢地扫了一遍,南絮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又往后缩了缩。 然后陆星野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南絮太熟悉了。 每次她说错话做错事,他就是这个表情,这个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种“你死定了”的意思。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刚离婚一年就迫不及待跑来找新欢?” 南絮愣了一下:“我没……” “没有?” 陆星野打断她,目光扫了一眼前排的周逸飞,语气更凉了:“昨天跟别人两人三足,笑得那么开心,还选人家约会,这叫没有?” 南絮刚想解释那是节目流程,但陆星野根本没给她机会。 “南絮,你听好了,我来这里就是来报复你的。” “无论你选谁,我都会插一脚。你看上谁,我就抢谁。你看谁笑,我就让谁哭。你想跟谁约会,我就站你们中间。” 南絮:“……” “你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他说完这句话,往座椅上一靠,重新闭上眼睛,表情冷漠又决绝。 南絮看着他那张“莫挨老子”的脸,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转回头,看向窗外。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男人的嘴,还是跟以前一样,又毒又贱。 明明刚才说“无论你选谁我都插一脚”的时候,那语气那表情,活像个被抢了糖的小男孩在赌气。 还孤独终老呢。 她要是真孤独终老了,他第一个急。 算了,不理他了。 她也要闭目养神。 她越是跟他较真,他越来劲,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他,让他一个人说去。 南絮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陆星野等了两秒,没等到她的回嘴,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车窗上,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着,明显没睡着,在装。 粉润的嘴唇微微嘟着,腮帮子还鼓着一点,是在生闷气。 陆星野看了两秒,气的收回目光。 前排。 周逸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正好看到陆星野收回目光的那个角度。 江辰还在讲笑话:“然后那个企鹅就对服务员说,不对啊,我明明看着你给我煎的,怎么会是烤的?服务员说,先生,这里是烤鱼店。哈哈哈哈哈哈哈!” 车里安静极了。 江辰的笑声慢慢小了:“……不好笑吗?” 方瑶抿着嘴笑了一下:“好笑。” 苏念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笑的。” 江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是好人。” 林巧巧瞥了一眼最后一排,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周逸飞,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她的目标本来是周逸飞,后来又觉得陆星野也不错,身价比周逸飞高多了。 但现在这两个男人,注意力都在那个离婚女人身上。 林巧巧咬了一下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一个离过婚的,有什么好的? 【林巧巧又在看后排了】 【她那个眼神好可怕】 【巧巧专注自己的约会就行了,别老盯着别人】 【就是,人家前夫妻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期待游乐园约会!前夫加入的三人行,修罗场预定!】 大巴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景色从窗外掠过,阳光越来越亮。 南絮装睡装着装着,真的睡着了。 她的头从车窗那边慢慢滑过来,一点一点地,最后靠在了陆星野的肩膀上。 陆星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丸子头,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去扶住她的头,又收了回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的头靠得更舒服一点。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大巴车在游乐园门口停下。 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尖叫声此起彼伏。 八个人站在游乐园大门前,导演拿着麦克风宣布规则:“接下来的约会项目,由抽签决定。每组嘉宾抽取一个游乐设施,共同体验。”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8 工作人员端上来一个抽签箱。 周逸飞看了一眼南絮:“你来抽。” 南絮点点头,手伸进箱子里摸了一圈,抽出一张纸条,翻过来一看:【鬼屋】 “…………” 南絮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头看了一眼游乐园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恐怖指数五颗星”的巨大建筑,欲哭无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南絮这个表情笑死我了】 【鬼屋!!!!刺激!!!】 【飞絮CP的第一次约会就要在鬼屋里度过了吗】 【等等,不是三人行吗?】 周逸飞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眼南絮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微微皱眉:“害怕?” 南絮疯狂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 “那就换一个。” 周逸飞刚说完,身后传来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不用换。” 陆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不怕。她最喜欢鬼屋了。” 南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星野,她在用眼神疯狂传递信息: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陆星野接收到了她的眼神,但假装没看到。 南絮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当年那桩惨案。 那是大一那年,她追陆星野追了整整三年,愣是连手都没牵上。 她急啊。 室友给她出了个主意:约他去鬼屋啊!黑灯瞎火的,他一害怕就抱你了! 南絮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她兴冲冲地去约陆星野,陆星野当时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你想去?” “想!我最喜欢鬼屋了。”南絮疯狂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她就知道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从进门开始,第一声尖叫响起来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第二只“鬼”从旁边蹦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直接跳到了陆星野身上,双腿缠着他的腰,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呜呜呜呜陆星野我要出去!!!” “有鬼!!真的有鬼!!!” “我不要来了呜呜呜呜——” 她哭了一整路。 从入口哭到出口,整整半个小时,眼泪鼻涕糊了陆星野一脖子。 而陆星野呢? 他全程面无表情地拖着她往前走,衣服被她扯得歪七扭八,衬衫领口被她拽开了三个扣子,锁骨上全是她的指甲印,脖子上挂着她的眼泪和鼻涕,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被她按在地上蹂躏了八百遍。 出口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俩的时候,眼神都变了。 从那之后,陆星野躲了她整整一个星期,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食堂遇见了转身就走。 南絮那一个星期每天都在反省:我这算不算性骚扰? 最后是陆星野自己绷不住了,黑着脸出现在她宿舍楼下,丢下一句“以后不许和别人去鬼屋”,然后转身走了。 南絮站在楼上,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没说不理她了? 那就是……成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确实近了。 但鬼屋,成了南絮这辈子最大的心理阴影。 而现在。 陆星野站在她面前,一脸淡定地说“她最喜欢鬼屋了”。 这个男人,记仇记了一年多,就等着今天报复回来是吧? 【南絮的表情好复杂啊哈哈哈哈】 【有知情人士能科普一下吗,为什么陆星野说南絮喜欢鬼屋,南絮一脸“你杀了我吧”的表情】 【感觉有故事!前夫妻的过往!求节目组挖坟!】 她看了一眼鬼屋入口,又看了一眼陆星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行。 陆星野,你等着。 但周逸飞已经信了,他点了点头:“那走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星野你在干嘛!!!】 【前夫哥好坏啊,明知道前妻怕鬼屋还非要她去】 【这是报复吧???绝对是报复吧???】 【南絮那个“救救我”的眼神笑死我了】 【絮野CP的相处模式好好嗑,又甜又虐】 另外两组也抽完了。 林巧巧和赵天宇抽到了过山车,方瑶和林晓抽到了摩天轮,江辰和苏念抽到了旋转木马。 江辰看着“旋转木马”三个字,嘴角抽了抽:“我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坐旋转木马?” 苏念小声说:“我陪你。” 江辰立刻眉开眼笑:“走走走!旋转木马好啊!我最喜欢旋转木马了!” 【江辰变脸速度绝了哈哈哈哈】 【苏念好乖啊,我也想和她坐旋转木马】 【林巧巧那边好像不太高兴?她是不是想和周逸飞一组?】 林巧巧站在过山车入口处,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很。 她看了看南絮那边的三个人,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赵天宇,嘴角往下撇了撇。 赵天宇倒是很兴奋:“巧巧姐,你怕不怕?怕的话我保护你!” 林巧巧笑了笑,没说话。 【林巧巧这个笑好假】 【她的目标明显是周逸飞或者陆星野,结果被分到跟健身教练一组,肯定不高兴啊】 【赵天宇还挺单纯的,别伤害人家】 【方瑶和林晓那边好岁月静好啊】 【摩天轮+成熟男女,这组才是正常恋综画风吧】 【前面说正常恋综画风的,你觉得这节目还正常吗???】 鬼屋门口。 阴森的音乐从里面传出来,每隔几秒就夹杂着一声凄厉的尖叫,门口立着的告示牌在风里微微晃动:“胆小者慎入!内有真人NPC,请勿殴打工作人员,一下一千。” 南絮站在门口,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她看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入口,又看了一眼旁边两个男人。 周逸飞面无表情,陆星野也是,双手插兜,表情冷漠。 只有她一个人,手心已经冒汗了。 导演拿着麦克风宣布规则:“每组嘉宾都有一个任务,在游乐设施中找到节目组提前藏好的信物。找到信物的组,可以获得今晚的额外约会奖励。” 工作人员递给每组一张任务卡。 南絮接过来一看:【鬼屋内藏有一枚红色信封,请在天亮之前找到它。提示:它在某个需要打开的地方。】 “需要打开的地方……” 南絮念了一遍,脑子里闪过无数恐怖片里的画面,脸色白了一分。 棺材。 肯定是棺材。 【哈哈哈哈南絮脸色都变了】 【“需要打开的地方”=棺材 节目组你们好狠】 【这哪是恋综,这是整蛊综艺吧】 周逸飞接过任务卡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我在前面开路。” 说完他率先走进了鬼屋的入口,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陆星野看了南絮一眼:“走不走?” 南絮咬咬牙,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南絮吓得一哆嗦。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9 里面真的很黑。 没有手电筒,没有应急灯,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闪烁一下的惨绿色小灯,忽明忽暗,照出走廊两边斑驳的墙面和暗红色的“血迹”。 南絮努力睁大眼睛,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周逸飞在前面两三米处的轮廓。 阴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像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 南絮的呼吸开始变急促。 “周逸飞走在前面开路,我们跟着他的声音走就好。”陆星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絮“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三个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周逸飞走在最前面,陆星野在中间,南絮在最后。 南絮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尖先探出去,确定了地面是实的才敢落脚,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拐角处,一个僵尸模型突然从墙上弹出来,发出凄厉的嚎叫。 “啊——!!!” 南絮尖叫一声,整个人本能地往后弹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抖。 周逸飞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事吧?” 南絮用力咽了口口水,声音发抖:“没……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周逸飞等了两秒,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陆星野没说话,但脚步明显放慢了,和她之间原本两米的距离,缩短成了一米。 【南絮好惨哈哈哈哈被吓得贴墙了】 【陆星野你倒是牵她啊!!!没看到她快吓哭了吗!!!】 【周逸飞倒是想保护她,但他走在最前面,有心无力啊】 【前夫哥你到底行不行!!】 走廊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血手印,一盏灯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前方的路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周逸飞停下来,借着闪烁的灯光看了看左右两条路,转头说:“左边。” 三个人拐进左边的走廊。 走了大约两分钟,南絮发现不对了。 周逸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周逸飞?”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周逸飞?逸飞哥?” 只有自己的回音在走廊里飘荡。 南絮慌了,往前快走了几步,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冰冷的墙壁。 她转身看后面,想找陆星野,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些忽明忽暗的绿光,把墙壁上的影子照得像鬼魅一样扭曲。 “陆星野?”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在。” 声音从她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而平稳。 南絮猛地把手伸出去,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抓住了他的袖子,攥得死紧。 “周逸飞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我们跟丢了……”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没说什么。 “继续走。任务卡上说信物在需要打开的地方,这附近应该会有棺材之类的东西。” 南絮听到“棺材”两个字,腿又软了一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房间,墙壁上点着几支电子蜡烛,烛光摇曳,勉强能看清房间里的陈设。 正中央,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盖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幽幽的红光。 南絮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找到了。”他迈步朝棺材走过去。 南絮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整个人贴在他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 陆星野在棺材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红光。 “信物应该就在里面。” 南絮从陆星野肩膀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又缩回去了。 “南絮。” “嗯?” “你去拿。” 南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陆星野侧头看了她一眼,蜡烛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这个任务是我们三个人的,你也得出力。去吧,伸手进去拿出来就行。” 南絮看着他那张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脸,又看了看那口散发着幽幽红光的棺材,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让我……伸手进去?” “嗯。” “那个缝?手伸进去?” “嗯。” “里面可能有……东西。” 陆星野微微挑眉:“怕了?你不是最喜欢鬼屋吗?” 南絮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攥着他袖子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棺材前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星野。 陆星野双手插兜,靠在墙边,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表情。 南絮转回头,盯着那条缝隙,咽了口口水。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棺材盖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进去。 棺材里面很暗,只有红光闪烁,她摸到了一个信封的边角,指尖刚碰到,一只冰冷的手从棺材里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南絮的尖叫响彻整个鬼屋。 她整个人往后弹,甩开那只手,转身就跑,一头撞进了陆星野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浑身都在发抖。 陆星野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稳住了两个人的重心。 “好了好了,假的。”他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南絮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带着哭腔:“陆星野……我摸到……有只手……抓住了我……呜呜呜……我害怕……” 她的眼泪蹭到了他的脖颈上,陆星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微微收紧,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是节目组安排的NPC。藏在棺材里面吓人的。” “我知道是NPC但是它抓了我的手呜呜呜……” 陆星野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啊啊啊啊啊啊啊扑了扑了!!!】 【南絮直接跳进陆星野怀里了!!!】 【陆星野你笑什么笑!!!老婆被吓成这样你还笑!!!】 【男人的恶趣味!!】 【前夫妻抱得也太自然了吧,陆星野的手直接揽腰,南絮的手直接搂脖子,配合默契得像练过无数次】 【废话,人家结过婚的!】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0 棺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NPC从里面坐了起来,是个化了特效妆的工作人员,脸上涂着血红色的颜料,咧嘴朝他们笑了笑。 南絮从陆星野肩膀后面看到那张脸,又尖叫了一声,把脸埋回去,埋得更深了,整个人恨不得钻进他衣服里。 NPC:“……打扰了。”然后默默躺了回去,还把棺材盖合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NPC都看不下去了】 【NPC:我只是个打工的,不想吃狗粮】 【NPC:我走了,你们继续】 陆星野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怀里不肯起来的女人,嘴角终于没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 “NPC已经躺回去了。” 南絮不抬头。 “信物还在里面。” 南絮还是不抬头。 “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南絮立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一脸“你敢”的表情。 陆星野看着那张脸,嘴角的笑意没收住,干脆没藏了。 南絮愣了一下。 他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脱口而出。 陆星野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表情恢复成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耳尖在昏暗的烛光下红了一片。 “闭嘴。” 他把挂在身上的女人扒下来,转身走向棺材。 NPC又坐起来了:“麻烦签收一下……” 陆星野看都没看NPC一眼,拿了信封就走。 NPC:“…………”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星野好拽】 【NPC:我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气】 【所以信物是絮野CP找到的,奖励归谁?】 【奖励当然归絮野CP啊!周逸飞走散了没办法】 三个人在鬼屋出口重新碰头。 周逸飞看到南絮红红的眼眶,皱了皱眉:“怎么了?” 南絮吸了吸鼻子:“没事,就是……被NPC吓了一下。” 周逸飞看了陆星野一眼,陆星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红色信封,周逸飞收回目光,没再问了。 出口,导演迎上来:“三位感觉如何?信物找到了吗?” 陆星野把信封递过去。 导演接过信封,笑眯眯地说:“恭喜三位找到了信物!这是今晚的额外约会奖励券,可以在今晚的心动环节中使用。” 游乐园的行程结束后,大巴车载着一行人返回别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嘉宾们玩了一天,大多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江辰直接歪在座椅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苏念看了他一眼,偷偷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身上。 方瑶戴着耳机听歌,林晓在旁边翻着一本书,两个人各自安静,气氛意外地和谐。 林巧巧从上车就开始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后视镜,目光在后排那三个人之间来回扫。 后排。 南絮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颗粉色棉花糖,小口小口地咬着。 这颗棉花糖是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陆星野买的。 当时她正站在游乐园门口等大巴车,目光无意中飘向路边那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停留了大概两秒。 然后陆星野就不见了。 再出现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颗粉色棉花糖,面无表情地塞进她手里,丢下一句“别想多了,摊主非要送我”,转身就走了。 南絮当时很想说一句:人家摊主为什么要送你棉花糖啊,你编瞎话也编得像一点好不好。 但棉花糖已经到手了,她决定不拆穿他。 大巴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嘉宾们陆续下车,南絮最后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棉花糖还没吃完,举着那团粉色的云朵小心翼翼地往车门走。 结果一脚踩空。 “啊——” 身体猛地往前倾,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心想完了要摔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回一带。 南絮的后背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棉花糖稳稳地举在手里,她睁开眼,抬头往后看。 陆星野低着头看她,目光沉沉。 “走路不看路?” 南絮眨眨眼:“……看了,没看清。” 陆星野松开手,先一步下了车。 南絮站在车门口,看着他大步走进别墅的背影,手里举着棉花糖,耳朵慢慢地红了。 【啊啊啊啊啊这个搂腰!!!】 【陆星野反应速度也太快了吧,一看就是练过的】 【废话!人家是前夫,老婆要摔了肯定第一时间护着啊!】 【南絮耳朵红得好明显哈哈哈哈】 【絮野CP今天的糖够我嗑一年】 【棉花糖还在手里,哈哈哈哈吃货人设不倒】 客厅里,工作人员正在布置晚餐的场地。 长桌上铺了白色的桌布,摆着鲜花和蜡烛,灯光调成了暖黄色,看起来温馨又浪漫。 导演拿着麦克风宣布:“今晚是自由约会时间。大家可以邀请自己心仪的对象共进晚餐,也可以选择独自用餐。另外,白天在游乐园获得的约会奖励券,可以在今晚使用。” 南絮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奖励券,上面写着“可指定任一嘉宾共进晚餐”。 她低头看了看奖励券,又抬头看了看陆星野…… 不见了。 南絮的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没找到那个身影。 她抿了抿嘴唇,把奖励券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正打算去厨房倒杯水,林巧巧从旁边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路。 “南絮姐。”林巧巧笑着叫她。 南絮愣了一下,“有事吗?” 林巧巧歪了歪头,笑容甜美:“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逸飞这个人怎么样?” 【林巧巧这是来探口风了】 【她问南絮对周逸飞的看法???这是把南絮当假想敌了???】 【虽然但是,南絮确实和周逸飞互选成功过啊】 南絮眨了眨眼:“挺好的啊。话少,不烦人。”“那你……对他有那方面的想法吗?” 南絮反应了一下才明白“那方面的想法”是什么意思,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没有。” 林巧巧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南絮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眼神清澈见底,林巧巧慢慢地笑了:“那就好。我还以为我们喜欢上同一个人了呢。”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透着一种“胜利者”的优越感。 南絮看着林巧巧走远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奖励券,犹豫了一下,决定去找陆星野把这张券用掉。 反正不用白不用。 南絮找到二楼的露台上,露台不大,摆着一张藤编的小桌子和两把椅子,角落里种着几盆绿植,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刚推开露台的门,就看到了陆星野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危险。 听到动静,他偏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南絮下意识想跑。 “进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但南絮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乖乖地走进露台,在他旁边站定。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1 “你怎么在这儿?” 陆星野没回答,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南絮注意到烟灰缸里已经有三个烟头了。 他已经戒烟很久了。 “又抽。”她皱了皱鼻子,声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埋怨,“以前不是戒了吗?” 陆星野侧头看她,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以前的事,谁还记得。” 南絮听出了他话里的刺,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露台上,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南絮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眉骨的线条凌厉,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干净利落。 就是有点瘦了。 比起一年前,他瘦了不少。 脸颊的轮廓更分明了,锁骨也更突出了,衬衫领口松松地挂着。 南絮心里忽然有点酸。 陆星野偏头看了她一眼:“找我有事?” 南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把奖励券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 “我有一张约会奖励券。” 陆星野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张券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所以?” 南絮把奖励券递到他面前:“所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吃个晚饭?”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她的头发在空中飞舞,几缕发丝贴在了脸颊上,她抬手去拨,手里的奖励券差点被风吹走,赶紧攥紧了。 陆星野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南絮。” “嗯?” “你觉得一张约会券,就能把一年前的事一笔勾销?” “不是一笔勾销……就是想跟你吃个饭。” “你当初走的时候,连离婚协议都是让律师转交的。” “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券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 “……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吃不吃?”南絮把奖励券往他面前怼了怼。 陆星野看着她,不说话。 那个眼神,南絮太懂了。 又想嘴贱,又怕把她真的气走,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其实在等她服软。 这套路她闭着眼睛都能拿捏。 “不吃是吧?”南絮把手缩回来,转身就走,“行,那我找周逸飞去。反正我有券,请他吃顿饭还不行……” 话没说完,手腕被人扣住,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拽了回去。 后背撞上他的胸膛,他的手从身后环过来,牢牢地箍住她的腰。 “你试试。” 陆星野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南絮心跳加快,但嘴上一点不怂:“你又不陪我吃,还不让我找别人,你怎么这么霸道啊?” “霸道?”陆星野冷笑一声,“你第一天才认识我?” 南絮:“……” 行吧。 “我饿。从游乐园回来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肚子都在叫了。” 南絮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陆星野搂着她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南絮趁热打铁,转过身抬头看他,嘴唇微微嘟着:“前夫哥哥,赏脸吃个饭呗?” 陆星野抢过她手里的奖励券,“勉为其难陪你一次,前、妻、妹、妹。” 南絮抿嘴笑了,转身往楼下走的时候,她走在前面,差点就要蹦起来了。 陆星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客厅里,烛光晚餐的场地已经布置好了。 长桌上的蜡烛跳动着暖黄色的光,白玫瑰插在透明花瓶里,红酒已经醒好了,牛排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 南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星野坐在她对面。 节目组端上来两份牛排,摆盘精致,配着芦笋和小番茄。 南絮拿起刀叉,切了两下,没切开,又切了两下,还是没切开,牛排的边被她切得乱七八糟,中间纹丝不动。 她皱了皱鼻子,正准备跟这块牛排死磕到底,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陆星野把她的盘子端走了。 南絮抬起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把自己那份切好的牛排换过来。 他的那份,已经整整齐齐地切成了小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刚好是一口的量。 而她的那份,被他端过去,正在接受他刀叉的“处刑”。 南絮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 他切好的牛排,好像总是比她自己切的要好吃一点。 “好吃。” 陆星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继续切她那块牛排,没说话。 晚餐过半。 陆星野放下刀叉,拿起红酒杯晃了晃,看了一眼对面吃得正欢的南絮。 “离婚这一年,过得好吗?” 南絮叉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挺好的。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 陆星野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 “是吗。” “你呢?过得好吗?” “特别好。没有人半夜偷我被子,没有人霸占洗手间一个小时,没有人把我的白衬衫洗成粉色,清净得很。” 南絮心虚地低下头,继续吃牛排,那个白衬衫洗成粉色的事,她能解释的。 洗衣机设定错了嘛。 也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南絮忽然抬起头,“那你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吃不惯外面的东西。” “那你让阿姨做啊。” “阿姨做的也不好吃。” “……”王阿姨听见这话估计能气死。 晚餐结束。 南絮从椅子上蹦起来,整个人满血复活,冲陆星野摆了摆手:“我吃饱了,先回房间啦!晚安!”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往楼上跑了。 陆星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欢快得像只小鸟一样的背影,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没怎么动的牛排,轻轻叹了口气。 南絮跑回房间,洗了澡换了睡衣,整个人往大床上一扑,抱着枕头滚了两圈。 好舒服。 吃饱了。 床软软的。 明天又有钱拿。 前夫还在身边。 生活太美好了。 她正美滋滋地准备关灯睡觉,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谁呀?”南絮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低头一看,地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喝完刷牙。 南絮蹲下来,把牛奶端起来,她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弯了弯嘴角。 死傲娇。 她端着牛奶转身回房间,准备关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陆星野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睡衣,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陆星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南絮:“……” 你出来干嘛的? 就为了让我看到你? 南絮喝完牛奶,刷了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节目组发来的消息: 【心动环节:请每位嘉宾选择明天的心动搭档。选择将在明早公布,请慎重考虑。回复嘉宾姓名即可。】 南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南絮趴在门上听了一下,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南絮犹豫了零点五秒,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2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亮着,浴室的门缝里透出光来,水声哗哗的。 南絮扫了一眼房间,和她房间的布局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在床尾站了两秒,然后干脆利落地盘腿坐到了床上等他。 水声停了。 浴室的门开了,蒸汽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冷杉和雪松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 南絮下意识地抬起头。 陆星野从浴室里走出来,腰上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浴巾。 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沿着锁骨一路往下,划过胸肌的轮廓,滑过腹肌的沟壑,最后没入腰间的浴巾里。 他的皮肤是那种冷白色,肩宽腰窄,腹肌线条分明,人鱼线若隐若现。 南絮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锁骨,移到胸肌,移到腹肌,再往下…… 再往下被浴巾挡住了。 陆星野看到盘腿坐在自己床上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毛巾搭在肩上,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 南絮飞快地收回视线,“你……你先穿衣服。” 陆星野偏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什么没见过?” 南絮:“……” 也是。 结婚两年,确实什么都见过了。 她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节目组发消息了。选明天的搭档。” “你选我。” 陆星野瞥了一眼她举过来的手机,又瞥了一眼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凭什么?” “这要互相选才行!你不选我,我选你有什么用?” “哦。”陆星野靠在床头,姿态懒散,“所以你是怕我不选你?” “你想选别人?”南絮眯起眼睛。 “不行吗?” 南絮看着他那副“我就气死你”的表情。 行,又来了是吧。 这套路她熟。 南絮把手机往床上一放,站起来还没开口呢,陆星野的手伸过来,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拖回来按在床上。 陆星野撑在她上方,一只手还捂着她的嘴,水滴从他的发梢滴落,落在她的脸颊上。 “你再敢提周逸飞试试。”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南絮被他捂着嘴,“呜呜”了两声,她确实打算说“那我找周逸飞选我”来着。 他怎么知道的? 陆星野看着她的表情,冷笑了一声:“你那点小心思,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南絮被他捂得有点喘不上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陆星野慢慢松开了手,南絮大口喘了两下气。 “那你选不选我?” 陆星野挑眉看着她:“选你有什么好处?” 南絮认真想了想:“我长得好看。” “……这也算好处?” “我吃饭很乖,不挑食。”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会帮你暖床。” “……” “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暖。” 南絮说着就往被窝里钻了钻,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你看,已经暖好了。” 陆星野看着自己床上那团拱起来的被子,和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絮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在说给你暖床呀。我体温高,可好用了。” “现在是夏天。” “那……我给你降温?我手凉。” 陆星野深吸一口气,把被子连人一起掀开,南絮从被子里滚出来,头发炸成了鸡窝,一脸懵地看着他。 陆星野单手撑在她身侧,俯身凑近,“南絮,你知道我要的好处是什么。” “那你……先选我。” “选了之后呢?” “再说。” 陆星野伸手拿过床上的手机,当着她的面,在节目组的消息框里打了两个字:南絮。 然后点了发送。 南絮愣了一下:“你……这就选了?” “不然呢?等你再去敲周逸飞的门?” 南絮:“……” “行了,选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陆星野把手机丢到一边,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上,闭上眼睛,一副“我要睡了你可以走了”的表情。 南絮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闭上眼睛的侧脸,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个人,嘴上说着“选你有什么好处”,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她从床上爬起来,穿好拖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旁边还带着她味道的枕头里。 *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得很,嘉宾少了一位。 导演组:【因个人行程冲突,周逸飞先生将退出后续节目录制。感谢周逸飞先生对《心动恋人》的贡献,祝未来一切顺利。】 就这么走了? 昨天还在鬼屋里一起做任务,今天人就没了。 南絮看了一眼陆星野,他整个人看起来貌似心情不错,南絮眯了眯眼睛。 【周逸飞退出了???真的假的???】 【不是吧,我才刚嗑上飞絮CP就BE了???】 【“个人行程冲突”这个理由也太敷衍了吧,谁信啊】 【不会是某人搞的鬼吧……】 【楼上把我想说的说出来了】 【陆星野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诶,昨天还冷着脸,今天怎么感觉春风满面的】 【细思极恐.jpg】 导演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表情倒是很自然:“大家也看到了,周逸飞因个人原因退出节目。从今天开始,节目将以八位嘉宾的阵容继续录制 “昨晚的心动互选结果已经出来了。今天将有四组心动搭档,共同完成今天的约会任务。” 导演开始念名字:“第一组,方瑶,林晓。” 方瑶微笑点头,林晓推了推眼镜,耳朵红了一下。 “第二组,江辰,苏念。” 江辰吹了声口哨,苏念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第三组,陆星野,南絮。” “还有第四组,没互选自然组队的林巧巧和赵天宇。” 林巧巧转头对赵天宇笑了笑,赵天宇倒是无所谓,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啊啊啊啊啊啊互选了!!!】 【絮野CP今天光明正大了!!!】 【前夫妻复婚倒计时!】 导演继续宣布今天的安排:“今天各位的心动搭档将进行一整天的约会,地点在别墅附近的古镇。节目组为大家准备了约会基金,每组两百元。” 江辰举手:“两百元?两个人?一整天?” 导演点头:“对。包括餐饮、景点门票,所有费用都在里面。” 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八五的身板,又看了看旁边的苏念。 苏念小声说:“我吃得不多。” 江辰立刻笑了:“没事,我吃得也不多。” 【江辰你昨天在车上吃了三盒便当当我没看到?】 【苏念好贴心啊,怕江辰吃不饱】 【两百块两个人在古镇玩一天,节目组你们是认真的吗】 【这哪是恋综,这是变形计吧】 工作人员给每组发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百块钱和一张古镇地图。 南絮接过信封,打开一看,两张红色的钞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陆星野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够你吃四个棉花糖。” 南絮:“……你今天能不能不怼我?” 陆星野没接话,从她手里拿过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了。”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3 古镇。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街两边是各种小店,卖糖葫芦的、卖臭豆腐的、卖丝绸的、卖扇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游客熙熙攘攘。 四组嘉宾分散在古镇各处。 方瑶和林晓走在前面,林晓撑着伞,伞面微微向方瑶那边倾斜。 江辰和苏念在桥头拍照,江辰举着手机蹲在地上找角度,苏念站在桥上,风吹起她的短发,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江辰拍完,跑过去给她看:“你看,好看吧?” 苏念看了一眼屏幕,脸红了:“嗯。” 林巧巧和赵天宇在一家丝绸店里,林巧巧摸着一条丝巾,表情兴致缺缺,赵天宇在旁边认真地跟店员砍价。 南絮和陆星野走在街上。 南絮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像只出了笼子的小鸟,什么都新鲜。 “陆星野你看那个!那个扇子好好看!” “陆星野你闻!这个桂花糕好香!” “陆星野陆星野!那个小娃娃长得好像你!” 陆星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圆滚滚的泥人,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冷冷地看着前方。 确实有点像。 陆星野收回目光,瞥了她一眼:“你再说一遍?” 南絮立刻改口:“不像不像,你比它好看多了,它都没有你好看。” 两个人走了半条街,南絮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一家小店门口的招牌上:手工陶艺体验,五十元/人 刚看完招牌,陆星野已经走进店里。 “老板,两位。” 南絮跟在他身后,急得直扯他袖子:“陆星野!陆星野你听我说,五十块可以做很多事的,我们就两百!” “我付。” “可是节目组说了只能用约会基金……” “他们又看不见。” 老板已经把围裙递过来了,笑眯眯地问:“两位做什么呀?杯子?碗?还是花瓶?” 陆星野已经系上了围裙,南絮看着他系围裙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笑什么?”陆星野瞥她一眼。 “没,没什么。” 南絮抿着嘴,但眼睛弯弯的,怎么看都是在笑,陆星野拉她过去坐下。 陶艺老师站在旁边指导:“两位先把双手沾湿,然后轻轻扶着泥,慢慢往上提……” 陆星野的手覆上泥,南絮把手放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同一坨泥上,陆星野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南絮缩了一下,又放回去。 两个人沉默地扶着那坨泥,看着它在转盘上慢慢成型。 南絮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够了吗?”陆星野没抬头,声音平淡。 南絮被抓包,耳朵一红,嘴硬道:“谁看你了,我看泥呢。” “泥在我手上。” “那我就是看泥。” “嗯,我知道。” 泥在她手里歪了一下,陆星野的手及时覆上来,稳住了形状。 “笨。” 南絮不服气地嘟了嘟嘴,最后成品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碗,碗口不圆,碗壁厚薄不均,底部还有点塌,看起来像个四不像。 “你做的部分,全歪了。” 南絮不服:“你也做了!怎么光赖我!” “我做的那部分本来是正的,被你碰歪了。” “……那你怎么不拦住我?” “拦了,没拦住。”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碗被装在纸袋里,南絮抱着它,低头看了又看。 “虽然歪了,但是很可爱。” 陆星野没接话。 古镇的夕阳很美,金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黄色。 远处有游客在桥上拍照,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夕阳把古镇染成暖黄色,青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南絮停下来。 “周逸飞……是你搞走的吧?” 陆星野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 “他自己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骗人。”南絮小跑两步追上去,挡在他面前,“你昨天还说要报复我,说什么‘你看上谁我就抢谁’,今天他就走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个靠着炒CP博眼球的三线演员,走了就走了,值得你这么关心?” “炒CP?和我吗?” “他前段时间拍了几部剧全扑了,经纪公司让他上恋综炒热度。他和你的CP热度最高,他当然选你。” 南絮皱起眉头:“那也不是他的问题吧……经纪公司安排的他能怎么办?而且那些CP也不是他炒的,是网友自己磕的,他又没做什么。” “你倒挺会替他说话。怎么,离了婚,心也变大了?对谁都这么好心?” 南絮被他阴阳怪气的语气惹毛了:“我就是说句公道话,怎么就变成替他说话了?” “公道话?” 陆星野往前走了一步,低头逼近她,“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前夫。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维护另一个男人?” “我没有维护他!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是想帮他?还是只是舍不得你那个‘飞絮CP’?” 南絮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星野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嗤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放心,我没那么闲,专门为了你搞走一个人。” 南絮不信。 “他经纪公司主动找的沈屿,说要提前结束录制。沈屿跟我提了一嘴,我顺嘴说了句‘随他们便’。就这么简单。” “那你昨天说什么报复我、抢我的人……” “那是吓你的。” “你……” “谁知道你这么好骗。” 两人在古镇街边找了家馄饨店坐下来。 店面不大,木桌木椅,墙上挂着泛黄的菜单,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 老板娘围着围裙,笑呵呵地端上来两碗馄饨,汤底清澈,飘着紫菜和虾皮,葱花翠绿。 南絮看了一眼价目表,倒吸一口凉气:“景区果然是景区,一碗馄饨三十?” 陆星野把一碗推到她面前,已经付过钱了。 南絮掰着手指算:“三十一碗,两碗就是六十,两百减六十等于一百四。还剩一百四。” 她叹了口气,像只泄了气的小猫,下巴搁在桌沿上。 陆星野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 “为什么来参加恋综?” 南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缺钱啊。” “缺钱?” “节目组说管吃管住,录完一个月还有一万块钱。包吃包住还给一万块,这种好事上哪找?” “这么缺钱,离婚的时候还净身出户?” 南絮握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心虚地低下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南絮不说话了,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陆星野也不再追问。 两人安静地吃完馄饨,节目组要晚上七点才派车来接他们,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五个小时。 南絮左右看了看。 “找什么?”陆星野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懒的。 南絮一脸惊讶:“我刚反应过来,摄像老师呢?” 刚下车的时候,身边一直跟着摄像大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壮实的身影消失了。 “嫌烦,让他们回节目组了。” “嫌烦?谁嫌烦?” “我。” 南絮:“……你就这么让人家走了?那可是节目组的摄像,导演知道了不得骂死他们。” “不会。” 南絮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而且越想越觉得合理。 “陆星野,这个节目……是你投资的?” “不是。” “那你怎么能让摄像走的?你又不是金主爸爸。” “沈屿是制作人。” 沈屿?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4 沈屿……沈屿……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当年婚礼上,陆星野身边站着的那个伴郎,西装革履,笑得一脸欠揍,敬酒的时候一直说“嫂子好嫂子好”。 怪不得他第一天就杀过来了。 原来是沈屿通风报信。 “知道真相了,打算怎么办?退出节目?” “为什么要退出?我录了这么多天,都快录完了,现在退出钱不就没了?一万块呢!不行不行,亏本买卖我不做。” 陆星野看着她那一脸“视财如命”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句“我给你一万你跟我走”咽了回去。 吃完馄饨,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古镇的午后很热,南絮走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星野,几点了?” “你自己没手机?” 南絮委屈地瘪了瘪嘴:“没钱买嘛……这几天用的是节目组发的手机,今天出来又不让带。” “离婚的时候不知道多捞点?笨。” “那是你的……” “我赚钱不是给你花的?跟我在一起,你什么时候考虑过钱的问题?离婚倒是考虑起来了。” 南絮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别气了嘛……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回来了吗?” 陆星野瞥了一眼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哼了一声:“回来也没来找我。” 南絮更委屈了:“我也想来找你啊。可是A市到这儿的车票要三百多块钱,我连买票的钱都没有……” 陆星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了一瞬。 “所以你来参加恋综,是为了赚路费来找我?” 南絮点了点头。 陆星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前妻因为没钱买车票,所以去参加恋综赚路费。 路费赚够了就来见他。 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他是那个不懂事的那个? 他黑着脸转身就走,南絮小跑着跟上去:“你干嘛去?等等我!” 陆星野腿长步子大,南絮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在一家手机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 “先生要看什么样的手机?” 陆星野扫了一眼柜台:“最新的,一个黑色一个白色。” 店员手脚麻利地拿出了两部手机,黑色的给陆星野,白色的递给南絮。 陆星野接过手机,又从柜台拿了一张手机卡装好递给她。 南絮抱着新手机跟在他后面,她停下来站在手机店门口,点开拨号键盘,熟稔地按下了一串数字。 三秒钟后,陆星野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絮站在手机店门口,她把手机举到耳边,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起来,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声音软软糯糯的,隔着几米的空气传过来: “陆星野,我还记得你手机号码哟~” 陆星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屏幕上的来电界面还在闪烁,他盯着那张笑脸,看着她在阳光下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她晃手机时那点小得意的表情,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怦。 怦怦。 怦怦怦。 他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喂?陆先生?请问您收到我的新手机号了吗?” 陆星野没说话。 “喂?喂喂喂?信号不好吗?” 陆星野开口,声音有点哑:“收到了。” “那就好!” 南絮笑得眉眼弯弯,小跑着跟上来,跑到他面前。 “陆星野。” “嗯。” “谢谢你。” “嗯。” “你真好。” 南絮弯了弯嘴角,跟在他身后,心情好得想蹦。 从手机店出来,陆星野走了几步,拐进了一家酒店。 南絮在门口停住了。 陆星野回头看她:“站着干嘛?” 南絮看着酒店的大门,又看了看陆星野,脑子里浮现出一些不太健康的画面。 某些事情的时长,她是有数的。 五个小时起步。 “那个……陆星野,现在是白天……” “嗯。” “节目组晚上七点来接我们……” “嗯。” “所以……咱们要不要就在外面逛逛?古镇风景挺好的……” 陆星野看着她那副“想歪了”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想哪去了?外面三十多度,你想在外面站四个小时?” 南絮眨了眨眼:“所以……你只是觉得热?” “不然呢?” “没、没什么!” 南絮低着头快步走进酒店大门,陆星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陆星野开了一间套房。 南絮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卧室、浴室,还有个能看到古镇全景的阳台。 “这、这这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 南絮不信,以陆星野的消费习惯,“不贵”两个字至少要加两个零。 她决定不问了。 问了也是自己心疼。 陆星野进了浴室,南絮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坐到沙发上,摆弄那个新手机。 她打开短信,给他发了一条。 【南絮:谢谢前夫哥哥的手机,我会好好用的】 【陆星野:前夫哥哥这个称呼,不许叫了】 南絮抿嘴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南絮:那叫什么?陆先生?陆总?陆少?星野哥哥?】 【陆星野:……】 【陆星野:南絮。】 【南絮:在!】 【陆星野:你是不是欠收拾?】 南絮看着这几个字,从沙发上站起来,小跑到卧室门口,探出半个头。 陆星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抬头看她。 两个人隔着卧室的门框对视了两秒。 南絮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陆星野。” “嗯。” “我好想你呀。” 陆星野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睛,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知道了。” 南絮蹦蹦跳跳地跑进卧室,一头扑到床上,在新床单上滚了两圈,然后坐起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也躺一会儿?今天走了一万多步,腿都酸了。” 陆星野看着她一脸真诚的邀请,沉默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了。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南絮侧过身,看着他,陆星野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看够了就睡觉。” “没看够。” 陆星野的呼吸顿了一下,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南絮的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 陆星野抬手,用手掌覆住了她的眼睛。 “睡觉。” 南絮确实是困了,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陆星野感觉到掌心里的睫毛不再动了,慢慢把手移开。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5 南絮已经睡着了。 睫毛安静地垂着,鼻翼微微翕动,嘴唇不自觉地嘟起来,陆星野撑起上半身,侧头看她。 目光从她的眉心慢慢往下移,经过她挺翘的小鼻子,落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 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没良心的。” 手收回来的时候,南絮忽然翻了个身,一条腿直接搭上了他的腰,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到了他身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别动……” 陆星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整个人贴得严丝合缝,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温热又潮湿。 陆星野深呼吸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 南絮皱了一下眉,又搂回去了,搂得更紧了,还带着起床气:“说了别动!” 陆星野:“……” 他看着怀里这个女人,面无表情地想:离婚这一年,她是不是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但他没有再动,闭上眼睛认命地被她当成人形抱枕。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 陆星野睁开眼,单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沈屿:【车七点到古镇入口,你们别迟到了。另外,其他组都有人跟拍,你们组是什么情况?摄像师说被你赶回来了?陆星野你是不是人???我花了钱的!!!】 陆星野单手打字:【拍别的组去,别来烦我们。】 沈屿:【???你是制作人还是我是制作人???】 陆星野没再理他,把手机丢到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女人。 又过了十分钟。 南絮自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陆星野的喉结,然后是他的下巴,然后是那双正在看她的眼睛。 “醒了?” 南絮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 她猛地往后弹,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捂着发烫的脸:“我、我怎么……” 陆星野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她压麻的手臂。 “你扑过来的。” “不可能!我睡觉很老实的!” “嗯,老实到把前夫当抱枕。” 南絮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可能是做梦了……梦到在抱我的大熊玩偶……” “我像熊?” “不像不像!你比熊好看多了!” 南絮说完就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啊。 陆星野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来理了理被她滚皱的衬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节目组的车到了。” “那我们快走快走!” 南絮从床上跳下来,踩着鞋子就要往外冲。 陆星野叫住她:“等一下。” 南絮回头,陆星野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衣服领子翻好,又把她的头发从衣领里拿出来。 南絮抬头看他,他低着头,表情专注。 “好了。” 古镇入口,大巴车准时停在了路边。 其他三组嘉宾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方瑶和林晓站在一起,方瑶手里提着一袋桂花糕,林晓帮她拿着水杯。 江辰和苏念最后一个到,江辰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苏念手里拿着一串,两个人腮帮子都鼓鼓的,显然一边走一边吃。 江辰看到南絮和陆星野,热情地挥手:“你们俩去哪了?一整个下午没看到人!” 南絮心虚地笑了笑:“随便逛了逛。” 江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星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逛了一下午?什么都没买?” “都吃肚子里了。” 他没再多问,转头跟苏念说:“糖葫芦好吃吗?我刚那串太酸了,你这串给我尝一口。” 苏念把糖葫芦递过去,江辰咬了一颗,嚼了两下,皱眉:“还是酸。” 苏念小声说:“我觉得挺甜的。” 江辰又咬了一颗:“嗯,这颗甜。可能每一颗味道不一样。” 苏念看着他毫不避讳地吃自己吃过的糖葫芦,耳朵慢慢红了,没有说话。 【江辰你是不是在占人家便宜???】 【苏念的耳朵红得好明显啊哈哈哈哈】 【两个人吃一串糖葫芦,这不是间接接吻是什么!】 【方瑶和林晓那边也好甜,林晓帮她拿水杯还帮忙提东西】 【方瑶姐今天全程都在笑,她是不是对林晓有好感啊】 南絮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星野很自然地坐到了她旁边,南絮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陆星野,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新手机。 屏幕还亮着,她打开短信界面,看着自己发的那几条消息和他简短的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陆星野,你睡着了吗?” 三秒后,旁边的男人睁开眼睛,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 “哦。” “……” “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不想看你。” “……骗人。” 南絮靠着车窗,翻今天在古镇拍的照片,大部分是风景,偶尔有几张自拍,背景里总有某个黑衣男人的半张脸或一个背影。 翻到一张在陶艺店门口拍的,她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碗,笑出了两颗小虎牙。 身后的玻璃窗里映出一个人影,双手插兜,正低头看她。 “看什么呢?”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南絮手一抖,手忙脚乱地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陆星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 “没、没什么。”南絮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红透的耳朵。 “做贼心虚。” 前排,江辰正拿着手机给大家看他拍的照片。 “你们看这张,苏念站在桥上的,是不是很有氛围感?” 他把手机举高,屏幕上是苏念站在石桥上的侧影,风吹起她的短发,逆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这张真好看。”方瑶凑过来看了一眼,真诚地夸道。 苏念红着脸没说话。 江辰又划到下一张:“这张是我偷拍的,她在吃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跟松鼠一样……哎呀!” 苏念伸手拍了他一下,不重,但江辰夸张地嗷了一声,捂着胳膊装委屈:“苏念同学,你这是家暴。” 苏念瞪他一眼,耳朵已经红透了。 【江辰你够了哈哈哈哈】 【苏念好可爱啊,生气也软乎乎的】 【这两个人是不是忘了有镜头?这相处模式也太自然了吧】 【江辰是不是忘了这是恋综不是夫妻综艺?】 林巧巧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赵天宇在旁边刷手机。 她看着前面热闹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后排并排坐着的南絮和陆星野,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理了理头发,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甜美又带着点落寞的笑容,拍了一张自拍。 然后打开微博,编辑,发送。 林巧巧V:有些人天生就在聚光灯下,有些人注定是配角。但没关系,配角也有配角的精彩。晚安。[图片] 发完她关了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巧巧怎么突然发这个?是不是在节目里受委屈了?】 【心疼巧巧,感觉她在节目里一直不被重视】 【南絮一来就抢走所有关注,巧巧好歹是三千万粉丝的流量小花啊】 【前面的别带节奏,南絮做什么了?】 【周逸飞走了陆星野也围着南絮转,巧巧被冷落了好几天了】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6 监控室里,沈屿看着屏幕上林巧巧的微博截图,眉头皱了一下。 导演凑过来:“沈哥,林巧巧这条微博有点带节奏的意思啊,会不会影响节目?” “不用管。她炒她的,我们录我们的。观众不傻,谁在作妖谁在认真,看得清楚。” 导演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数据面板:“周逸飞退出之后,热度掉了一点,但还在高位。” “陆星野和南絮那组的数据呢?” 导演调出数据,“单组峰值最高,比其他三组加起来还高。” 沈屿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一行人回到别墅。 大巴车在门口停稳,嘉宾们陆续下车。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别墅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飞虫绕着灯罩转圈。 南絮走在前面,陆星野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门口做最后的设备收纳,摄像机的红灯已经灭了,收音话筒也收进了箱子里。 今天的直播,结束了。 南絮伸了个懒腰,正准备上楼洗澡,身后传来一道甜腻的声音。 “陆先生。” 南絮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去。 林巧巧从大巴车那边走过来,她走到陆星野面前,歪了歪头,声音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 “明天的心动搭档互选,你有没有想好选谁呀?” 南絮站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 陆星野看了一眼林巧巧,没有立刻回答。 林巧巧的笑容更甜了一些,往前走了小半步:“我听说明天约会的地点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如果和陆先生一组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呢。”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南絮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嘴巴微微嘟起来,她看着陆星野,眼睛里写满了“你敢答应试试看”。 陆星野接收到了她的目光,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南絮跺了跺脚。 陆星野这才收回目光,对林巧巧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林巧巧笑了笑:“好,那我等陆先生的好消息。” 她转身走了,经过南絮身边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南絮看着林巧巧走远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回到房间,南絮洗完澡躺在床上,抱着枕头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林巧巧站在陆星野面前笑着说话的画面,还有她走之前那个眼神。 越想越气。 她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界面,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南絮:你明天敢选林巧巧你就死定了】 【陆星野:哦?怎么个死法?】 南絮看着那个“哦”字,仿佛看到了陆星野那张面无表情又欠揍的脸。 【南絮:我说死定了就是死定了!】 【陆星野:威胁人的时候,至少要有具体的惩罚措施。不然没有威慑力。】 南絮气得从床上坐起来。 【南絮:你选她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陆星野:离婚三百七十八天这招我习惯了,算不上惩罚。】 南絮的手指顿住了,他居然在数日子。 【南絮:我……那是特殊情况。反正你不许选她!不许不许不许!】 【陆星野:那选谁?】 【南絮:选我!】 【陆星野:凭什么?】 南絮气的从床上跳下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准备去找他。 走廊的灯光下,林巧巧从陆星野的房间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裙,头发披散着,和南絮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林巧巧先反应过来,冲她笑了笑,“南絮姐,还没睡呀?” 南絮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扇半掩的门,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在这干什么?” “找陆先生聊聊天呀,怎么了?不可以吗?” 南絮没说话。 林巧巧从她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着她的手臂,留下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南絮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着走了。 南絮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半掩的门。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陆星野让林巧巧进他房间。 两个人单独待着。 她穿着睡裙。 南絮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她坐到床上,把手机摔到一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混蛋! 过了一会,手机响了一下。 南絮不想看,但手比脑子快,已经拿起来了。 【陆星野:开门。】 南絮看着这两个字,更来气了。 【南絮:滚。】 【陆星野:三秒。】 南絮手指用力戳屏幕。 【南絮:三个滚!】 【陆星野:三。】 【陆星野:二。】 南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还没打完字,门外传来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南絮抬起头,门锁的旋钮在她眼前转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陆星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螺丝刀,腰间别着拆下来的门把手。 他看了南絮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径直走到门边,蹲下来开始摆弄门锁。 南絮整个人看呆了,盘腿坐在床上,嘴巴微张,眼睁睁地看着陆星野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零件,三下五除二地把门锁重新装好。 陆星野站起来试了一下,确认关得很紧,然后反锁了。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南絮,南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了指门,又指了指他。 “你、你、你把我的门撬了?!” “嗯。” “你哪来的工具?” “沈屿给的。” “?!不是……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陆星野。” 南絮:“……” 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 “你解释一下。” 陆星野站在床尾,双手插兜,“解释什么?” “你刚才让林巧巧进你房间了!” “嗯。” “她还穿着睡裙!” “嗯。” “她还化着妆!晚上十点化着妆去你房间!你就这么让她进去了?!” 陆星野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想笑,忍住。 “她来送明天录制的手册,节目组让每个嘉宾签收的。我开门接了,没让她进门。” 南絮愣了一下:“……没让她进门?” “大门口接的手册,签完字就把门关了。” “那她怎么……” “她来的时候我没关门。她在门口站了会儿,你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个画面。” “……哦” 陆星野瞥了她一眼:“我解释完了。某人可别在外面到处说我无缝衔接。” “谁会说你无缝衔接啊!”南絮气鼓鼓地瞪他。 “你。” “……我才不会!” 陆星野没接话,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7 南絮盯着他的动作,眉头皱起来:“你干嘛?” 陆星野面不改色地继续解扣子,露出锁骨和胸肌的线条,手指移到皮带的扣头上,咔哒一声解开了。 “睡觉啊。” 南絮瞪大了眼睛,手指着门外:“你回你房间睡啊!” 陆星野看了她一眼,把皮带抽出来放到一边,掀开被子上了床。 “我有洁癖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女的一身香水味,房间没法待了。” “你……” 陆星野已经躺下了,南絮盘腿坐在他旁边,瞪着这个霸占了她半边床的男人,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陆星野,你回你房间睡。” 没反应。 又推了一下:“陆星野!” 陆星野睁开眼睛,偏头看她,目光淡淡的。 “再推我就把你绑起来。” 南絮的手僵在他肩膀上,他能干出来的! “关灯。” 混蛋。 无赖。 土匪。 她气呼呼地伸手关了床头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南絮躺下来,背对着他,把被子全部扯到自己这边,裹得严严实实的,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黑暗中,陆星野睁开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空空如也,再看旁边裹成蚕蛹的女人,伸手扯了扯被子。 南絮裹得更紧了。 “松手。” “不要!” “南絮!” “你回你房间睡我就松!” 陆星野沉默了两秒,然后一股大力从被子那边传过来,南絮连人带被子被他拽了过去,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南絮:“!!!” 被子被他扯开,重新盖在两个人身上,陆星野的手臂从她腰间环过来,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 “再动就把你扔出去。” 南絮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刚才跟他在走廊上因为林巧巧的事闹了一场,这人撬了她的门锁,霸占了她的床,现在还把她当抱枕一样搂着。 凭什么呀? 离婚了还这么理直气壮。 南絮越想越气,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差点碰上。 黑暗中南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陆星野。” “嗯?” “你想吻我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连窗外虫鸣都变得格外清晰。 南絮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不太稳了,但她等了又等,他没动静。 “我问你话呢。” 陆星野嗤了一声,声音凉飕飕的:“大晚上发什么骚?” 南絮知道他在嘴硬。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心里想得要死,嘴上偏不承认。 刚结婚没多久她就发现了,每次她亲他之前,都会先冷着脸说一句“别靠这么近”,然后下一秒就把她按进怀里亲得喘不上气。 她闭了闭眼,往前凑了凑,嘴唇贴上他的嘴角。 陆星野整个人僵住了,但就在南絮想要加深这个吻的时候,他侧过头去,她的嘴唇从他嘴角滑开,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南絮!大晚上的,别发疯!” 他居然躲开了! 南絮猛地翻过身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丢人。 太丢人了。 黑暗中传来陆星野的笑声,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戏谑:“怂样。” 南絮从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句:“你才怂!” “南絮,下次别问能不能亲我。问了我也不会同意。” 南絮:“……” 南絮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转身瞪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陆星野,你放心,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不会再亲你了!绝对不会!” 陆星野的笑声停了,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最好是,前妻。” 南絮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不太对劲,但她正在气头上,才不管。 “前夫哥也麻烦你,以后别来我房间!撬锁也不行!” 陆星野的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欠揍样:“那不行。洁癖犯了,你让我睡哪?你要不让我睡这儿,我现在就给沈屿打电话,说节目暂停拍摄。” 南絮瞪大眼睛。 “我看你那一万块钱还能不能拿到。拿不到钱,你准备睡大街?” 南絮:“……” 这个男人,一刀捅在她命门上。 一万块啊。 她辛辛苦苦录了这么多天,眼看就要到手了,要是因为这人一句话就没了,她上哪哭去? 南絮气鼓鼓地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陆星野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回嘴,又等了几秒,还是没动静。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裹成一团的被子,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背。 “喂。” 南絮不理他。 “南絮。” 南絮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陆星野皱了皱眉,又戳了戳:“生气了?” 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 陆星野撑起上半身,探过去看她,黑暗中只能看到被子的轮廓,和几缕露在外面的头发。 “南絮?说话。” 还是不理。 陆星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伸手扯了扯被子,南絮死死拽着,不让他扯开。 “好了好了,”陆星野的声音放软了,“我让你亲。” 被子里还是没有反应,陆星野彻底慌了,他坐起来,一把拉开床头灯,然后伸手去掰她的肩膀。 “南絮,别生气了。我刚才逗你玩的。你想亲就亲,我又没说不让……你转过身来。” “南絮!” 他咬了咬牙,声音低下来:“絮絮?” 被子忽然抖了一下。 他的表情,从担心,到愣住,到不敢置信,最后定格在咬牙切齿。 “南絮!” 南絮猛地掀开被子,整个人笑得缩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表情……你刚才是不是慌了?还絮絮~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生气了?哈哈哈哈哈哈陆星野你也有今天!” 陆星野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下巴绷得死紧,眼神危险得像要把她拆了。 “你耍我?” “谁让你刚才躲开的!叫你躲!叫你嘴硬!叫你用一万块钱威胁我!吓死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没有呀。你什么不敢呀?门锁都敢撬,还有什么不敢的?” 陆星野偏头看她,目光危险,“那你猜猜,我现在敢不敢把你按在做的哭爹喊娘?” 南絮不笑了。 她看着他那双暗沉沉的眼睛,咽了口口水,往后缩了缩:“那个……陆星野,我们说好的,刚才是逗你玩的,你不许……”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8 陆星野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他俯身压下来。 “不许什么?不许动你?南絮,你离婚协议书甩我脸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许?” 南絮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双手抵在他胸前,陆星野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嗯?说话。” 南絮被他这个“嗯”字苏得脑子短路了一瞬,“陆星野……你离我太近了……” “刚才谁凑过来亲我的?” “我反悔了行不行!” “晚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又凶又重的咬她的下唇,撬开她的齿关,勾着她的舌尖不放,南絮被他亲得喘不上气。 陆星野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 “还敢不敢耍我?”陆星野的拇指擦过她被亲肿的下唇。 南絮被亲懵了,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已经先一步动了:“……不敢了。” 陆星野盯着她看了两秒,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才翻身躺回去,手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 南絮窝在他怀里,心跳还没平复,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她闷闷地开口:“陆星野。” “嗯。” “我们算和好了吗?” “不算。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南絮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那要还多久?” “看表现。” “哦。” * 南絮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循着骂声看过去,陆星野站在窗台边,背对着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隔着半个房间都能烧过来。 “……我TM不管你怎么压,今晚之前,那条热搜必须消失。” “别跟我提什么自然热度,你见过哪个自然热度带‘霸凌’两个字的?” “沈屿,我让你做节目,没让你把她放到火上烤。” 怕吵醒她,他骂人的时候也压着音量,但那股冷冽的气势一点没减。 南絮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眨了两下眼,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把那个林什么巧的经纪人电话给我。我来谈。” 南絮:“……” 这下彻底醒了。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窗台边的陆星野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顿了一下,偏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陆星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他飞快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什么时候醒的?” “你问候别人妈妈的时候。” 陆星野:“……” “发生什么事了?”南絮盘腿坐好,仰头看他。 “没大事,一些网友带节奏,已经找人压了。” 南絮眯起眼:“什么热搜?” “没什么,你不用管。” 南絮直接伸手去抢他的手机,陆星野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手机被她一把抽走。 “人脸识别都没改?”南絮看着屏幕上那个已解锁的提示,愣了一下。 “别误会,老子只是不会操作这些。” 南絮不理会他的口是心非,点开微博热搜榜。 #林巧巧发文疑遭霸凌# 后面跟着一个“沸”字。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林巧巧昨晚那条微博: 【有些人天生就在聚光灯下,有些人注定是配角。但没关系,配角也有配角的精彩。晚安。】 评论区已经炸了。 【巧巧这是被欺负了吧?节目里谁欺负她了?】 【南絮啊,还能有谁?一来就抢镜头抢关注,还霸着周逸飞和陆星野不放】 【看了节目,南絮确实不怎么跟巧巧互动,感觉有点孤立她】 【一个离过婚的素人,凭什么这么嚣张啊?】 【巧巧太善良了,被欺负了也只敢隐晦地发条微博】 【心疼巧巧,南絮滚出节目!】 南絮一条一条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抹冷笑上。 她把手机丢还给陆星野,“她还真是个绿茶啊。” 陆星野接住手机,眉头微皱:“你别管,我来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把热搜压下去,发个声明,让节目组澄清。” “然后呢?网友会信吗?” 陆星野没说话。 南絮掀开被子站起来,“行啦,这事我来。你放心,当初为了追你,我可绿茶了,玩这种手段我比她在行。” “绿茶?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大二那年,你那个学姐,叫什么来着……白露?她不是天天给你送早餐吗?” 陆星野回忆了一下:“……不记得。” “她可是给你送了一个月,每天都在你桌上放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还有一张小纸条。” 那段时间他桌上的早餐确实没断过,不过不是一份。 “她送什么我就抄什么,她放牛奶我也放牛奶,她放三明治我也放三明治,她写‘早安学弟’我就写‘早安哥哥’,我还特意用粉色便签纸,贴在你课本上最醒目的位置。” 陆星野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兴味:“所以那段时间我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份早餐,是你放的。” “当然!她放一份我放两份,她放两份我放三份,后来她放三份,我就把她的全部收走扔掉,再放四份。后来她就不放了。” “你追我那七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南絮想了想,“你大三那个暑假不是去实习了吗?跟你同组的那个女生,天天找你要微信,约你吃饭……” 陆星野:“那你也……” “你猜她为什么后来突然不找你了?” 陆星野:“……” “我加了她的微信,天天在她朋友圈下面夸她好看、夸她有气质、夸她能力出众,夸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主动来找我说:小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呀?我说姐妹~我1哦~陆星野我对象~” “…………” “后来她每次看到你,都一脸复杂地走开了。” 陆星野的表情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南絮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你放心,林巧巧这点手段,是我八百年前玩剩下的。你等着看就行了。” 她转身去浴室洗漱,门关上后,陆星野坐在床边拨通了沈屿的电话。 “热搜不用压了,继续发酵。” “你疯了?再发酵下去对南絮……” “我老婆说了,她来处理。” “你刚叫她什么?” “挂了。”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19 当天早上十点,《心动恋人》准时开播。 导演组显然也看到了热搜,镜头刚亮起来就给了林巧巧一个特写。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偶尔吸一下鼻子,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呜呜呜巧巧好可怜】 【南絮出来挨打!】 【孤立同事还装无辜,离婚女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心疼巧巧,今天必须让南絮给个说法】 弹幕铺天盖地,全是讨伐南絮的。 南絮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短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清爽又随意。 她走到沙发区,看了林巧巧一眼,“巧巧,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林巧巧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南絮没多问,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喝了一口水。 弹幕骂得更凶了,说她装看不见。 “对了巧巧,你昨晚那条微博,说的是谁呀?” 林巧巧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声音柔柔弱弱的:“没、没谁……就是随便感慨一下。” “哦,随便感慨。”南絮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是在说我呢。” 【?????】 【南絮这是要正面刚??】 【她怎么这么直接啊我的天】 【喵了咪,这招我好好膜拜膜拜!】 林巧巧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直接挑明,愣了一下才说:“怎么会呢……南絮姐你误会了……” “我就说嘛,毕竟我们住在一起这么多天,我觉得我对你还挺友善的。对吧?” 林巧巧:“……嗯。” “可是网友都在骂我唉,他们说我是坏人,说我霸凌你,说让我滚出节目。巧巧,你看到了吗?” 林巧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已经把南絮骂个遍,哪有人把这种事当着原主说出来的。 “你说句话嘛,要不你帮我解释一下?就发一条微博说‘大家误会了,南絮姐没有欺负我’,好不好?” 【南絮这段话好茶啊我草】 【但是她说的是事实啊!未经求证的事,谁知道真的假的,林巧巧确实没否认网友的猜测!】 【巧巧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巧巧的表情好精彩哈哈哈哈】 【反转了???】 林巧巧被架在火上烤,说不出同意也不同意,尴尬地笑了笑:“我……我待会就发。” “那就现在发嘛。你手机不就在这?” 【哈哈哈哈哈哈卧槽】 【南絮这是把刀架在林巧巧脖子上了】 【林巧巧你倒是发啊!!!你不是委屈吗!!!】 林巧巧看着面前那个亮着屏幕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摄像头,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 “南絮姐……你别这样……” “哪样呀?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真相而已。不然网友一直骂我,我好难过的。” 她说着,眼眶微微红了一圈,“我从第一天来这个节目,就没有想过跟任何人作对。我离婚、没工作、没背景,我就是想来好好录节目,赚点钱生活……”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让巧巧这么不喜欢我……如果我真的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我跟你道歉……”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南絮哭了????】 【她说她离婚没工作没背景……好心疼啊】 【林巧巧你把人逼哭了!!!】 【骂南絮的出来道歉!!】 南絮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她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单薄又倔强,弹幕瞬间沸腾: 【她转身的瞬间好决绝】 【我宣布这波南絮赢麻了】 【放屁!南絮就是个死绿茶!】 【楼上骂人的,离婚姐姐只是懂绿茶,她知道怎么用魔法打败魔法】 林巧巧脸色难看得像调色盘。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踩进了一个坑,这个南絮,根本不是什么善茬,她是故意的。 她在镜头前卖惨,激她发微博,把她架到一个没法反悔的位置上。 林巧巧起身追了过去:“南絮姐!南絮姐你听我解释!” 镜头跟着两人切到走廊。 南絮在前面走,林巧巧在后面追:“南絮姐!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巧巧,你猜猜看,如果我现在把你昨晚穿着睡裙去敲陆星野房间的事说出来,网友会怎么想?” 林巧巧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你……” “别紧张,我暂时不会说的。但你最好想清楚,下次再发这种带节奏的微博,我会说什么、不会说什么,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南絮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发微博吧,乖。” 半个小时后,林巧巧的微博更新了: 【林巧巧V:大家误会了,节目里的姐姐们对我都很好,是我昨晚心情不好乱发感慨,抱歉让大家担心了。请不要再攻击任何人,谢谢。】 评论区: 【???】 【反转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所以昨天到底是谁在带节奏?】 【林巧巧你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感觉她发的很勉强,明显是被迫的】 【那南絮岂不是白白被骂了一上午???】 【去给南絮道歉!!】 陆星野坐在二楼阳台上,看着直播实时数据,那条热搜的讨论量已经从他进会议室前的百万级,翻到了将近千万级。 沈屿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你那个前妻干什么的?这么六!”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她现在以一己之力,在跟三千万粉丝的女明星对战,她之前不是一直是你养着的吗?哪来的这么强战斗力。” “我老婆不上班,不代表她没本事。” 沈屿:“……你他妈真是够了。” “挂了。” 陆星野挂断电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正跟苏念说话的身影上,她不知道在说什么,苏念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她自己也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陆星野:茶艺不错。】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0 【南絮:那是,好歹追了你七年。没点手段怎么拿得下你?】 苏念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画册正在涂涂画画,抬头看她 “你心情好像很好?” “嗯哼。” “刚才在客厅那边……你跟林巧巧那一段,好厉害啊。” “你也觉得我在欺负她吗?” 苏念摇了摇头:“我看得出来,她是故意的。我虽然是社恐,但不傻。” 她又小声补充道,“而且你替我出了一口气。” “怎么?她欺负过你?” “也没有明着欺负,就是……有时候会拐着弯说我闷、不合群、没综艺感,说观众不喜欢看我这样的。导演组那边也收到过一些反馈,说让我多说话,多制造互动,不然就……” 苏念没说完,低头用笔尖在画纸上点了点。 南絮皱起眉头:“不然就换人?” 苏念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算是默认了。 “她找你麻烦你跟我说呀,我帮你骂回去。你怕什么?你是素人,她要是敢在镜头前欺负你,她先完蛋。” 苏念抬起头,“谢谢……不过不用了,反正就剩最后一个。” “那你录完节目就回去吗?”她记得苏念老家不是这里。 “嗯……江辰……”苏念的脸忽然红了,声音越来越小,“他要了我的联系方式,说节目录完,约我……出去玩。” 南絮看着她那副红着脸的样子,笑了:“那我等着吃你们的喜糖了。” 苏念的脸更红了:“还没到那一步呢……” 两个人坐在花园里聊了一会儿,苏念的害羞慢慢散了,两个人一起看她在画册上画的速写。 画了秋千,画了玫瑰园,画了别墅的轮廓,还画了一个抱着糖葫芦的姑娘,是南絮昨天在古镇上的样子。 “你把我画得好好看!” 南絮看着那几笔简单的线条勾出来的自己,虽然只是速写,但整个人的神韵抓得很准。 “你喜欢的话,这张送给你。”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啦!”南絮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对了,后面节目组还会有一对一面对面的坦白环节,你有心理准备吗?” “什么坦白环节?” “就是……每个人要和自己选的心动恋人在镜头前,聊自己的过去,聊感情经历,聊对未来的想法。导演组前两天给我们发过流程单了,你没收到?” 南絮想了想:“好像收到了,但我没仔细看。” “我听工作人员说,导演组想让你和陆星野坐在一起录那期,说效果会好。” 和陆星野一起坐在镜头前聊离婚的事情? 聊就聊。反正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下午的录制内容是心动厨房。 八位嘉宾分成两组,用节目组提供的食材,在限定时间内做出一桌菜。 四个女嘉宾一组,四个男嘉宾一组。 南絮和林巧巧两个人隔着一个灶台对视了一眼,林巧巧的笑容还挂得住,但不再主动凑到她面前搭话,也不再用那种挑衅的眼神看她。 她低头切菜,偶尔和其他人交流几句,始终没和南絮对上目光。 南絮也不在意,专心对付手里的土豆。 男嘉宾这边,陆星野正站在灶台前处理一条鱼,动作麻利,刮鳞、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 江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哥,你这手艺是在哪练的?” 陆星野头也没抬:“家里练的。” 江辰凑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鱼,又看了看他面无表情的侧脸:“你是不是经常做饭?” “嗯。” “给谁做啊?” 陆星野的动作顿了一下,“……南絮。” 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转头看向陆星野。 江辰:“你俩真是一对啊?!” 林晓:“难怪你第一天来就坐她旁边……” 赵天宇:“难怪你把她那份牛排切好了才端给她……” 江辰:“难怪周逸飞突然就跑了……” 林晓:“难怪你那天在古镇把她拉进酒店待了一整个下午……” 赵天宇:“难怪你今天早上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衣冠不整的……” 陆星野一个眼刀飞过去,三个人同时闭嘴。 “你们三个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我去了酒店都知道?” 江辰干咳一声,拿起锅铲假装翻炒空气:“那什么,鱼快糊了,我去看看。” 林晓推了推眼镜,低头切葱:“我这葱还没切完。” 赵天宇默默把锅铲从锅里捞出来,擦干净,放回原处。 三个人各忙各的,就是不敢回他的话,倒不是他们跟踪什么的,就是单纯的八卦…… 餐厅里,两组长桌上摆满了菜。 南絮看到陆星野那组端上来的菜,忽然就想起了结婚那两年。 每天早上起来都有热腾腾的早餐,周末他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一整个下午,她就在客厅看电视,闻着香味跑来跑去捣乱。 他总是挥着锅铲赶她,“烫,慢点吃。” 晚饭结束后,导演组宣布了明天的安排:“明天是最后一期直播。上午是‘心动坦白’环节,下午是最终选择。” “八位嘉宾每人有五分钟的时间,在镜头前说出自己最想说的话。可以告白,可以道歉,也可以做任何决定。” “最终选择环节,每个人可以选一位嘉宾,走到ta面前。” “如果双向选择,节目组将送出心动大礼包。” 江辰大大咧咧地举手:“导演,心动大礼包是什么呀?能剧透吗?” 导演笑眯眯地说:“保密。” 江辰转头对苏念说:“到时候你选我,我选你,咱俩把大礼包分了。” 苏念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谁要跟你选啊……” “你不选我选谁?你在这节目里还有别的认识的人吗?” “我可以选方瑶姐。” “方瑶姐选了林晓!” 苏念被他堵得没话说,低下头不看他了。 夜深了。 南絮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明天就是最后一期了,录完就能拿到钱。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南絮:你明天选谁呀?】 对面秒回:【陆星野:你觉得呢?】 南絮抿了抿嘴:【南絮:我不知道。万一你又不选我呢?】 【陆星野:我什么时候没选你?】 【南絮:那我要选别人呢?】 【陆星野:你大可以试试看。】 死傲娇。 她喜欢。 * 第二天早上,别墅客厅摄像机架了一圈,八位嘉宾坐在沙发区。 南絮坐在沙发的靠左位置,陆星野坐在她旁边。 导演站在镜头外,拿着流程卡宣布: “心动坦白环节,现在开始。每位嘉宾有五分钟时间,在镜头前说出自己最想说的话。顺序由抽签决定。” 工作人员端来一个抽签箱,南絮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抽出来一张纸条,【第五位】。 “第五位,还行。”她松了口气,至少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是方瑶。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的那把单人椅上坐下,对着镜头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方瑶。三十岁,离婚两年,来这个节目之前,其实我很犹豫。怕别人说我年纪大了还来参加恋综,怕被指指点点……” “但是来了之后我发现,年龄真的不是问题。真诚的人,在任何年纪都能遇到。” 她说完,目光落向沙发区的林晓,笑了一下:“林晓,谢谢你。” 林晓的耳朵瞬间红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低下了头。 【啊啊啊啊姐姐好A!】 【林晓你倒是抬头啊!】 【方瑶主动了!!!】 第二个是林晓。 他站起来的时候明显紧张,走到椅子上坐下后先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我其实不太会说话。来节目之前,我刚分手三个月,情绪一直很低落。来了之后认识了方瑶姐……” “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最通透的人。我想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录完节目之后,我们还可以继续联系吗?” 方瑶笑着点了点头,两个字:“好啊。” 林晓的脸也红了。 【双向奔赴!!!】 【这对必须锁死!】 【看得我嘴角疯狂上扬】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1 第三个是江辰。 “我就不煽情了。我这个人吧,没什么优点,就是话多、烦人、爱闹腾。谢谢苏念同学不嫌弃我,一直听我瞎叨叨……那什么,节目结束了,我请你吃饭呗?不是节目组那种饭,就我单独请你。” 苏念从脖子红到耳朵尖,小声地“嗯”了一声。 【啊啊啊啊直球男!】 【苏念你倒是大声点答应他啊急死我了】 第四个是苏念。 她走到椅子上坐下,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软软的:“我从小到大都不太会跟人相处,来节目之前我特别害怕,怕自己笨手笨脚,怕没人喜欢我……” “但是江辰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话少。他总是一个人说话,说很久很久,然后停下来问我‘你觉得呢’。我说不出话的时候他就说‘没事你慢慢想’。” “江辰,谢谢你。我想说……如果你请我吃饭的话,我会去的。” 江辰在沙发区里直接站了起来:“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导演在旁边咳了一声:“坐下坐下,你发言结束了。” 【哈哈哈哈导演好无奈】 【江辰你安静点!】 【苏念好可爱好勇敢,我哭了】 第五个,南絮。 南絮走到椅子上坐下,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大家好,我是南絮。离异一年多,无业,来参加这个节目之前,连车票钱都买不起。” “我这一生,好像一直在追着一个人跑。高一那年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好看啊,冷冰冰的,不爱理人。我就想,我要追到他。” “然后我追了七年。大一、大二、大三、大四、毕业、工作……我终于追到了。我们结婚了。” “结婚那两年,他对我真的很好。可我越是被他这样捧着,心里就越慌。” “因为我知道,我是追他的那个人。这七年来,一直都是我在追他、我在主动、我在拼命朝他跑。他对我好,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被我追久了,习惯了?” “结婚之后,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他早上给我煮面的时候我在想,他晚上抱着我睡的时候我在想,他偷偷亲我额头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他遇见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同样锲而不舍追他的人,他是不是也会对她这么好?” “那时候我觉得这段感情是我硬追来的,不是他主动选择我的。所以我选择了离婚。” 【???????】 【所以离婚是因为南絮觉得自己丈夫不是真的爱她???】 【救命啊我眼泪出来了】 【追了七年,结婚两年,然后因为“怕你不爱我”所以离婚了???】 【南絮你这个傻子!!!你看不出来陆星野有多爱你吗!!!】 【,一个觉得对方不爱自己,一个死傲娇不肯说,这不就是双箭头错过吗!!!】 【絮野CP给我锁死!!!复婚!立刻!马上!】 “行了,我说完了。” 她站起身走回沙发区,经过陆星野身边的时候,心虚的没敢看他,低着头快步坐回自己的位置。 第六个,林巧巧。 她站起来走到椅子上坐下,对着镜头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林巧巧。来这个节目呢,其实一开始是抱着工作心态来的,但没想到真的遇到了让我心动的人……”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沙发区的方向。 “虽然……可能那个人心里已经有别人了,但没关系,我还是想让他知道,我喜欢过你。” 弹幕稀稀拉拉的,热度明显不如前几位。 【嗯嗯嗯你说完了吗?下一个下一个】 【她这是跟谁表白呢?陆星野?周逸飞?】 【算了算了,跳过去】 【不感兴趣,下一对谢谢】 【还有赵天宇呢,她不是跟赵天宇组过队吗】 【林巧巧说这些好尴尬啊……】 第七个,赵天宇。 他走到椅子上坐下,挠了挠头,笑容阳光:“我这个人吧,比较简单。来这个节目就是想认识新朋友,如果缘分到了就谈个恋爱,缘分没到就当出来玩了。谢谢节目组,谢谢大家,我玩得很开心。” 说完他又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跑回了座位。 【哈哈哈哈哈赵天宇你真的是来旅游的】 【简单!阳光!肌肉!好男人!】 【他真的好简单,全程像个局外人】 第八个,陆星野。 陆星野在那把单人椅上坐下,长腿随意交叠,姿态懒散。 “我跟我前妻,是在高一认识的。” 【开始了开始了!前夫哥视角!】 “她那时候很吵。追我的方式也很老土,堵在走廊里送早餐,往我桌洞里塞情书,在我打篮球的时候在场边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当时觉得她很烦。烦到……她每次出现在我视线里,我第一反应是心跳加速。” “她烦了我七年。她送早餐,我吃了。她塞情书,我看了。” 苏念小声说了一句:“那不就是默许吗……” “我那时候觉得,被她追,挺有意思的。一个笨得要死的人,每天变着法子往我面前凑,明明紧张得手都在抖,还要强撑着装出一副‘我超有把握’的样子。” “大学毕业聚会那天,她灌我喝酒。我一杯倒,其实我没醉。” 南絮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干嘛。” “然后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一句话就是她得到了我,我们顺理成章结了婚。” “她总觉得是我被她追到了手,是我被她缠烦了才答应了娶她。但她没想过,如果我真的不愿意,谁能缠我七年?” “她追了我七年,我就被她追了七年。她跑得多快,我就等得多稳。怕她追到一半跑不动了,我就暗搓搓给她回应,但她貌似没看出来。” 南絮的眼眶红了。 “我这辈子,还没对第二个人这么好过。她要是还看不出来,那就是她笨。” “你说呢?南絮。” 【啊啊啊啊啊啊他叫她名字了!!!】 【“我这辈子还没对第二个人这么好过”!!!!】 【这不是告白是什么!!!这就是告白!!!】 【他前面说那么多,从头到尾没提过“南絮”两个字,但每一句话都是在跟她说话啊!!!】 【前夫哥你要不要这么会啊!!!】 【“她跑得多快,我就等得多稳”,这句话我直接录屏循环一百遍】 【双向暗恋!!谁说这是单向追夫了!!明明就是双向!!!】 陆星野看着她红着眼眶说不出话的样子,垂下眼睛。 “我确实很生气。你走的时候,连一句解释都没留。” “我找了你一年,背着所有人调了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的监控,机场、车站、酒店,都没找到你。” “我当时想过,你是不是死了。死在外面了。” “不然你怎么舍得,连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 “但你回来了。你出现在这个节目里,坐在我旁边,跟我说你没钱买车票,说你录完这个节目就可以回去见我。” “你走了三百七十八天,回来了。” “所以我今天坐在这里,想告诉你一件事。” “南絮,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如果我知道,你离婚是因为不确定我爱不爱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会在你问我‘陆星野你爱不爱我’的时候,多说几遍。” 【南絮你听到了吗!!!他爱你!!!他一直爱你!!!】 【我眼泪流了三条纸巾了,节目组你赔我眼泪!!!】 【前夫哥你早说啊!!!你早说南絮就不会走了!!!】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2 坦白局结束,直播画面切黑。 导演组在监控室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沈屿瘫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热搜……热搜爆了没?” 工作人员盯着屏幕,声音都在抖:“爆了……八个热搜位,咱们占了四个。 第一是#陆星野告白南絮#,第二是#南絮七年追夫路#,第五是#絮野CP复婚#,第八是#林巧巧微博翻车#……” “赚翻了!哈哈哈哈哈!” 客厅里,嘉宾们还在各自消化刚才的情绪。 南絮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低着头快步往楼上走,不敢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陆星野。 因为刚才完全是她瞎说的! o(╥﹏╥)o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走一步,那脚步声就跟一步。 南絮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她小跑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变成了小跑。 她冲到二楼,一把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稳稳地卡住了门框。 南絮关门的手僵住了,抬头看过去,陆星野站在门外,一只手臂卡在门缝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堵在门口,表情淡淡的,眼神却暗沉沉的。 “让开。”南絮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听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 “不让。” “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你换你的,我不看。” “你堵在门口我怎么换?” 陆星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挤进了房间。 南絮被他逼得后退了两步,他反手把门关上反锁了。 南絮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陆星野跟着往前走了一步,她又退了一步,他又跟了一步,直到她的后腰撞上了床沿,退无可退。 “你干嘛……” 陆星野没说话,抬手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南絮眼睛瞪大了,他又解开了第二颗,然后是第三颗,衬衫敞开来,露出他精瘦的腰线和腹肌的轮廓。 南絮看着他的动作,心跳砰砰砰地加快。 “陆星野!大中午的你耍什么流氓!” 陆星野把衬衫从肩上褪下来,随手丢在地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眶还带着刚才泛红的痕迹,鼻音微微重着,声音哑哑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狠劲。 “你不是不确定我爱不爱你吗?” 南絮愣住了,眼睁睁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赤着的上身逼近她,她下意识想往后躲,但身后是床,她无处可退。 “南絮,你没有心。” “和我结婚两年,我天天不落给你做饭,早上煮面晚上煲汤,你爱吃的不爱吃的,我比你记得还清楚。你的衣服是我洗的,你的内衣内裤,什么时候自己动手过?” 南絮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每天晚上,”他的声音更哑了,“我都交足了公粮,你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床,是谁抱着你去洗澡的?是谁给你吹头发的?是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不够卖力,还是你记性太差?” 南絮的脸从脖子红到耳尖。 “你还敢怀疑我不爱你?” 他低下头,带着凶意和委屈,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的想念和说不出口的话全都灌进去。 南絮被他亲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的胸膛,他整个人压下来,把她按倒在床上。 她偏头躲开他的吻,喘息着说:“裙子……裙子要被你扯坏了……” “你老公有钱。” “陆星野!” “嗯。” “你冷静一点……嘶!” “冷静不了。你再说一句话,我就多做一次。” 南絮乖乖闭嘴了,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后来……南絮记不清了。 只记得窗帘被拉上了,房间里暗下来,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她,她迷迷糊糊间听见工作人员来敲门:“南絮姐,准备一下,还有半个小时开始录制了。” 她捂住嘴,瞪了一眼身上还在发疯的男人。 陆星野连头都没抬,声音低沉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工作人员:“……” 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南絮的手机响了,是沈屿打来的。 南絮看了一眼手机,推了推陆星野:“沈屿的电话……” 陆星野伸手拿过手机,划开接听,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陆星野你人呢?!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楼下见不到你人我直接冲上去绑你下来你信不信!” 陆星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到一边,低头继续。 南絮气得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陆星野!” 十分钟后,两个人准时出现在楼下。 陆星野换了一件新的黑色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还微微有些凌乱,但整体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只是嘴唇上多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下唇微微肿着。 沈屿迎上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你嘴怎么破了?” 陆星野面不改色:“上火。” 沈屿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慢吞吞走过来的南絮,后者穿着一条新裙子,领口比之前那件高了不少,遮得严严实实的。 沈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丢下一句: “行,上火。你最好是上火。” 南絮被他的眼神看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星野倒是坦然得很,伸手牵过她的手,十指扣住,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手都在抖,刚才还搂着我脖子不放?” 南絮瞪他一眼,“闭嘴。” 最终选择环节开始了。 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个信封和一张卡片,所有嘉宾要在卡片上写下自己最终想要选择的人,写上名字放进信封里封好,交给工作人员。 导演组强调,最终选择的结果不会公开,只有两个人都选了对方的时候,节目组才会询问双方是否愿意把视频公开。 如果不愿意,那份录像将直接销毁,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南絮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 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卡片,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写得很快,写完之后她仔细折好放进信封里封起来,交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信封:“确定了吗?” “确定了。” 楼下的客厅里,八位嘉宾重新坐到了沙发区。 导演组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跑来跑去,最后导演站起来宣布:“最终选择的结果,由节目组统计了。信物呢?” 工作人员抱上来一个小盒子,导演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 江辰坐直了身体,苏念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导演打开信封,笑容扩大:“是江辰和苏念。”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3 苏念的脸瞬间红透了,江辰直接蹦起来:“我就说嘛!除了我你还能选谁!” 导演继续:“还有一对互相选择的是方瑶和林晓。” 方瑶笑着点了点头,林晓推了推眼镜,耳朵红透了,嘴角却压不住。 导演笑着说:“这两对都可以获得节目组提供的心动大礼包,双人旅行套餐一份。” 江辰欢呼一声,揽住苏念的肩膀晃了晃。 南絮坐在沙发的角落,看着他们笑,陆星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沙发靠垫后面牵在一起。 南絮捏了捏他的手指,陆星野偏头看她。 “你写了谁?” “不告诉你。” “我没写你。” 南絮瞪大了眼睛:“你敢!” 陆星野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我也就写了一百遍那个人名字。” “你幼稚不幼稚?都写满了人家怎么看得清啊?” 导演手里捏着最后一个信封,笑眯眯地晃了晃:“这个信封里面的两张纸条啊,有点特殊。” 他故意拖长音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一张呢,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恨不得把整张纸都填满。另一张呢,也写满了。” 导演把两张纸条摊开,举到镜头前。 第一张,工整有力的字迹,从头到尾写了整整一页“南絮”。 第二张,字迹工整,每一行都是“陆星野”。 “这两张纸啊,一个写了五百二十遍遍,一个写五百二十一遍,” 导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说你们俩,直接写个名字不就行了吗?非得较劲谁写的多是吧?” 陆星野侧头看了一眼南絮那纸条,轻笑一声:“恋爱脑。” 南絮瞪他:“你写比我多一遍,你才恋爱脑!” “嗯,恋爱脑。脑子上刻的全是你名字,洗都洗不掉。” 南絮被他一句话噎住了,耳朵红得滴血,旁边江辰带头起哄:“哟哟哟~陆总这话说得,苏断腿了啊!” 苏念在旁边抿着嘴笑,方瑶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最后三对互相选择的情侣站到客厅中间,工作人员捧上来三个礼盒。 江辰迫不及待地拆开:“双人豪华海岛七日游!包机包酒店包潜水!” 方瑶打开自己的:“双人欧洲古堡自驾游,含米其林三星晚餐。” 南絮拆开最后那个:“双人……任意城市随心飞年卡?不限次数不限目的地?(注:必须和陆星野去!)” 她无语转头看陆星野,陆星野瞥了一眼那张卡,表情淡淡的,但耳尖可疑地红了一点。 “你自己加的条件吧?” “沈屿搞的,我才不会这么小气。” 录制结束,导演喊了“杀青”,客厅里瞬间热闹起来。 江辰第一个绷不住,他吸了吸鼻子:“我一个大老爷们,本来不想哭的……” 苏念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那你就别哭。” “你哭了我能不哭吗?”江辰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擦一边说,“反正我们约好了,你回你那边,我去找你。” 苏念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 方瑶和林晓站在一起,林晓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会去找你的。” 方瑶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用你来找我,我来找你。” 林巧巧跟赵天宇说了几句话,然后在经纪人的催促下匆匆离开了。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南絮的方向,南絮注意到她的目光,冲她摆了摆手,林巧巧愣了一下,转身上车走了。 南絮收回手,转身就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陆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她:“走了。” “去哪?” “回家。” 南絮仰头看他:“回哪个家?” 陆星野瞥她一眼:“你说呢?户口本上写着我俩名字的那个。” 南絮嘴角翘起来:“那你得先把那一万块钱还我。” “那笔钱我给你出十倍。” “二十倍!” “行。” 南絮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晃了晃。 “那说好了,以后你不许嘴硬了。” “你也不许跑了。” “成交。” 远处江辰还在跟苏念叮嘱:“回去了记得给我发消息!每天都要发!不许隔夜!” 苏念红着脸点头。 方瑶和林晓并肩往外走,林晓的耳朵还是红的。 夕阳把整个别墅染成暖金色,三对情侣在院子里各自道别,画面安静又热闹。 南絮被陆星野牵着往停车场走,一步三回头。 苏念在门口朝她挥手,南絮也用力挥手:“结婚记得叫我!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苏念大声回了一句:“你也是!” 江辰在旁边接话:“你俩别互相包了,到时候一起办!” 南絮笑出了声。 陆星野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启动车子。 南絮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别墅,心里有点舍不得,但更多的是踏实。 她收回目光,看向旁边开车的男人,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柔和了许多。 “陆星野。” “嗯?” “回家是不是得先做饭?我饿了。” 陆星野瞥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恋爱脑。”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车子驶入夜色,前方路灯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屿站在二楼看着满地的凌乱,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叹息:“终于……结束了。” 他掏出手机给陆星野发了一条短信: 【你俩什么打算?复婚?】 几秒后陆星野回了一个字:【嗯。】 沈屿看着那个字,又发了一条:【什么时候办?我随份子钱。】 陆星野:【再说。等我求婚的,我还没告诉她。】 沈屿:【???你俩刚才在房间待了一个小时,你还没搞定???哥们你不行啊!】 陆星野:【滚。】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4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A市的灯火渐渐从地平线浮上来,一片一片的暖黄色光晕铺展开来,像打翻了的星星。 南絮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梦里在高兴什么。 陆星野减了速,在红灯前停稳,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睡相还是跟以前一样。脸贴在玻璃上,压得腮帮子鼓出来一块,嘴唇微微嘟着,像只被揉扁了的包子。 他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偏了一点,免得冷风直吹她脑袋。 绿灯亮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子驶入市中心那片最繁华的街区,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停稳。 陆星野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去看旁边的人。 南絮没有要醒的意思,甚至还吧唧了一下嘴。 陆星野沉默了两秒,然后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俯身进去,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座椅上抱了出来。 南絮的脑袋自然地靠进他怀里,睫毛颤了颤,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到了?” “嗯。” “好困……” “睡你的。” 南絮就真的没再说话,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陆星野用脚尖把车门带上,抱着她往楼里走。 坐电梯,上楼,按指纹,开门。 陆星野把她抱进客厅,放在沙发上,蹲下来给她脱了鞋。 南絮坐在沙发上,视线慢慢聚焦,打量着眼前这个空间。 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电视柜上的杯子,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料理台上还放着那个她当年买的小熊隔热垫,连位置都没变过。 “东西……都没动过?” 陆星野已经站起来,把她的鞋子放到鞋柜里摆好,头也没回。 “动什么?” “我以为……”南絮的声音小了下去,“我走了一年多了,你怎么什么都没换?” 陆星野直起身,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深邃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 “懒得动。” 南絮:“……”她就知道,指望他说出什么煽情的话是不可能的。 “饿了。有吃的吗?” 陆星野径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南絮趴在料理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头看着他。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条处理好的鲈鱼,又翻出一盒扇贝,一盒虾,还有几样蔬菜。 “清蒸鱼,蒜蓉扇贝,白灼虾,再炒个青菜。” 他一边说一边系围裙,“够不够?” 南絮看着他熟练地系围裙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 他系围裙的样子,她看过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觉得好看。 肩宽腰窄,黑色的围裙带子在他腰间系出一个利落的结,衬得他整个人又高又挺拔。 “够了够了,你做的我都吃。”南絮从料理台上爬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陆星野。” “嗯。” “你真好。” “……” 南絮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然后松开手,绕到他身侧,踮起脚尖。 她亲得很快,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嘴角就准备撤,结果还没退开,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一把将她捞了回去。 陆星野另一只手还在水龙头下,湿漉漉的手指在她腰间的衣料上洇开一片冰凉。 “点完火就想跑?” 南絮眨了眨眼:“……我饿了。” “我也饿。”他关了水,利落地把她往肩上一扛。 “陆星野——!我的鱼还——在——锅——里——” 卧室的门被他一脚带上,南絮的声音被吞没在厚重的门板后面。 她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头发已经在刚才的颠簸中散开了,乱糟糟地铺在白色的床单上。 陆星野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着衬衫扣子。 “昨天才交过公粮,”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今天又要了?” 南絮耳尖通红,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没推动。 “那是你非要……又不是我……” “嗯,是我非要。”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颈侧,嘴唇贴着她的锁骨。 “那你呢?你想要了没有?” 南絮被他蹭得浑身发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他的气息从锁骨慢慢往下移,她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脚趾。 “分开这一年……有没有想过我?” “想……想了……” “怎么想的?”他的声音低得像蛊惑,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自己一个人难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在就好了?” 南絮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陆星野却不放过她,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 “问你话呢。分开这一年,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走,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南絮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星野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掰过她的脸,低头吻住她。 “想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她在他唇间喘息,“每次想你想得睡不着……” 陆星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眼神深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然后他的吻变得又深又重。 南絮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了他肩上的衬衫布料。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话好多……” “话多?”他低笑一声,“是你先亲我的。”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话:“叫老公。” “老公……” “乖。” 卧室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低低的啜泣和沙哑的轻哄。 窗帘拉着,灯光昏黄,把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星野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累得昏睡过去的女人,拉开被子下床。 他随手套了一条家居裤,走出卧室,先去厨房把火打开,把鱼端出来重新蒸上,又调了蒜蓉酱淋在扇贝上,送进烤箱。 三菜一汤端上桌,他盛了两碗饭,把饭菜摆好,又端回到卧室。 南絮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半张脸,陆星野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南絮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张嘴。” 南絮本能地张开嘴,一口鱼肉被喂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又闭上了。 陆星野又夹了一颗虾仁,喂到她嘴边:“张嘴。” 南絮闭着眼睛张嘴,嚼了几下,咽下去。 她全程没睁眼,靠在他怀里,像只被投喂的小动物,喂一口吃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完又张开嘴等着。 陆星野看着她那副困得睁不开眼还要张嘴等投喂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吗?” 南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明天还给你做。” “嗯……” “还跑不跑了?” 南絮闭着眼睛,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腹间。 “不跑了。”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5 南絮被他喂饱了饭,困意更浓,整个人软成一滩水,歪在他怀里就要往下滑。 陆星野把碗放到床头柜上,将人捞回来,让她枕着自己的腿。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散开的发梢。 “就睡了?我话还没问完。” 南絮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明天再问。” “不行,就今天。”陆星野俯下身,“分开这一年,你去了哪?” “……到处跑。” “具体呢?” 南絮被他烦得不行,闭着眼睛嘟囔: “先是……去了南方一个小镇……待了两个月……然后去了海边……又去了西北……” “一个人?” “嗯……” “住什么地方?” “青旅……民宿……有时候睡车站……” 陆星野拨弄她头发的手停住了,南絮感觉到他指尖的力气忽然重了几分,又很快松开来。 “怎么不住好一点的?” “没钱……”南絮翻了个身,把脸往他掌心里埋,“不是说了吗……车票都买不起……” 陆星野沉默了,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两下。 “那你……有没有找过别人?” 南絮的困意被他这句话搅散了一小半,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陆星野的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南絮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没有。连看都没看过别人。” 陆星野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你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南絮的耳朵又红了,她把手缩回来,重新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想你就想你呗,还能怎么办。” 陆星野低头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你自己弄的时候,想的是我哪?” 南絮不说话,但陆星野不依不饶。 “问你话呢。想的是我哪?腰?手?还是……” “陆星野!你能不能别问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害羞什么?” 南絮更羞了。 因为她想起来,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天,陆星野就被一通电话叫去H市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 那半个月,两个人想对方想得发疯。 短信从早发到晚,电话一打就是两三个小时,但光听声音根本不够。 然后陆星野在某天晚上,给她发了一个快递。 她拆开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脸烧了整整一个晚上,然后她给他打电话骂他流氓,他在电话那头笑的不行。 “你不喜欢?那算了,就让我一个憋死算了。” “……留着吧。”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雷打不动地视频。 她坐在床上,手机架在床头,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陆星野在酒店里靠在床头,眉眼带着笑看她。 “还不开始?” “你别说话……” 她羞耻得要命,但他求她,声音哑着叫她的名字,絮絮、絮絮,叫得她心尖发颤。 她只能红着脸,把手机拿得近了一点,满足他的要求。 就这样视频了十几天。 陆星野走后的第十五天,晚上十点,南絮准时坐在床上,架好手机,照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屏幕那边亮起来,南絮的脸又红了,她咬着嘴唇,小声问:“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整齐?” 陆星野弯了一下嘴角,“刚洗完澡。” “哦……”南絮点了点头,手指捏着被角,“那……开始?” 陆星野没有像往常那样应声,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隔着屏幕,温柔又滚烫。 南絮被他看得有点慌,小声催他:“你看什么呢……” 陆星野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想多看你一会儿。” 南絮的耳朵更红了,“那你快点……我今天有点困……” “嗯,好。” 南絮红着脸,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她没注意到的是,屏幕里陆星野身后的背景,已经不是酒店那面素白的墙了。 她更没注意到,卧室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站着,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半个小时后,南絮低着头,耳尖通红,声音颤颤的:“陆星野……你、你好了没有……” “快了。” “那你快点……我手酸了……” “宝宝,再坚持一下。” 这时卧室门忽然被推开了,她整个人僵住了,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陆星野站在那儿,一身黑色大衣,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行李箱,手机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的界面还没来得及挂断。 而她的手机屏幕上,同样显示着视频通话的画面,南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男人。 一模一样。 同一个画面。 同一张脸。 她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钟,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他回来了。 他根本没有在酒店! 他一直在家里! “啊——!!!” 南絮尖叫一声,整个人往被子里缩,手机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床单上。 陆星野不紧不慢地挂了视频,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拎着行李箱走进卧室,反手带上了门,顺手落了锁。 南絮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他,声音又羞又恼:“陆星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 “下午?!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还能看到刚才那一幕?” 南絮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抄起枕头砸过去。 “你混蛋!” 陆星野接住枕头,随手丢到一边,然后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开始解大衣的扣子,一步一步朝床边走过来。 南絮看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你别过来……” “不过来?”陆星野掀开被子,俯身压下来,“视频了十五天,不想我?” “想是想……但你不能这样……” “哪样?” 南絮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那晚的记忆,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床后来散架了,是真的散了架,床腿断了一根,床板塌了一角,第二天陆星野叫人来搬走的时候,工人师傅看了他们俩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表情很精彩。 落地窗上的汗渍,第二天他擦了半天才搞干净。 地毯……直接扔了。 南絮回过神来,脸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 陆星野撑在她上方,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想起来了?” 南絮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提!那个玩具我第二天就扔了!” 陆星野挑了挑眉,“反正以后用不着了。有我在,还用得着那玩意儿?” 南絮抄起枕头砸在他脸上:“陆星野你闭嘴吧!”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6 浴室里水汽氤氲。 南絮被陆星野从浴缸里捞出来的时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 陆星野用浴巾把她裹起来,抱到床上,又拿了吹风机过来,插好电,手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发丝里,一点一点地帮她吹干。 暖风嗡嗡地响着,南絮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气,眼皮越来越沉。 吹风机停了,陆星野把她的头发拢到一侧,又把她塞进被窝里,然后自己也躺下来,手臂一伸把人捞进怀里。 南絮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明天九点起床。” 南絮“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顿了顿,她忽然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他 “……九点?现在都两点了!” 陆星野低头看着她,表情平静:“嗯,怎么了?” “怎么了?!你让我只睡七个小时?!你知道我昨天几点睡的吗?” 陆星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知道。我就在你旁边,怎么会不知道。” 南絮:“……你!” “怎么,有意见?” “我当然有意见!你、你这是报复吧?” “显而易见。”陆星野挑了挑眉,手指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怎么,睡了我不给补偿?” 南絮被他捏得一颤,气鼓鼓地瞪着他,然而困意涌上来,她连瞪人的力气都快没了,最终只能含含糊糊地骂了他一句:“……无耻。”然后彻底昏睡过去。 陆星野低头看着她秒睡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关了灯。 第二天,九点整。 窗帘拉开,南絮皱着眉把脸埋进枕头里,哼哼唧唧地表达不满。 “起床。”陆星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起……” “南絮。” “说了不起!你就不能让我再睡一会儿吗……” 南絮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用行动表明自己的决心。 然而,被子被陆星野直接掀开了,南絮还没来得及抗议,整个人已经被他从床上捞了起来,像抱小孩一样抱进了浴室。 牙刷被塞进她手里,牙膏已经挤好了。 南絮闭着眼睛刷牙,陆星野站在旁边,单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拿了条毛巾搭在肩上,就那么看着她。 “睁眼。” “不睁。” “你牙刷戳到鼻子了。” 南絮睁开一只眼睛,发现自己的牙刷确实偏离了轨道,正对着鼻孔。 她:“……”默默调整了方向。 洗完脸出来,南絮被按在梳妆台前,困意终于消散了几分。 她看着陆星野从抽屉里翻出一堆化妆品,摆了一排,嘴里嘀咕着:“粉底……遮瑕……眉笔……” 南絮:“???” “你要干嘛?” “化妆。” “……你给我化?” “不然呢?你自己会?” 南絮被戳中痛处,抿了抿嘴。 当初她迷上化妆,跟着美妆博主学了半个月,买了一大堆瓶瓶罐罐,结果化出来的效果一言难尽。 最后还是陆星野看不下去了,拿过她的刷子,对着视频研究了半天,试了两次之后,居然化得有模有样。 后来每次两人约会都是他帮她化。 南絮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星野拿起粉底液,熟练地在她脸上点了几下,然后用美妆蛋轻轻拍开。 “闭眼。” 南絮乖乖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眼皮上轻轻扫过,画眼线的时候,他凑得很近,呼吸喷在她的睫毛上,痒痒的。 “别动。” “我没动。” “你的睫毛一直在抖。” “……陆星野!你事好多。” 二十分钟后,陆星野直起身,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了。” 南絮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淡妆,清透自然,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唇色是浅浅的蜜桃粉,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南絮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他:“……你这手艺,居然还没忘?” “一直有复习。” “复习?”南絮眯起眼,“谁给你练手?” “你不在了之后,我总不能拿自己练吧?就买了个假人头。” “……你能再变态一点吗?” 陆星野伸手从衣柜里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递给她,然后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浅口平底鞋,整整齐齐地放在她脚边。 南絮看着他蹲下来帮自己穿鞋的动作,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陆星野。” “嗯。” “我们要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你都不告诉我,万一你把我卖了怎么办?” “谁买?”陆星野头也没抬,“你又蠢又笨,除了我,没人要。” 南絮:“……你嘴怎么这么毒?” 陆星野扣好鞋扣,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顶:“走了。” 下楼,上车。 陆星野启动车子,南絮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车子开过熟悉的街道。 “这是去哪?”南絮又问了一遍。 陆星野还是不说话。 南絮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伸手过去,掐了一下他的手臂外侧。 “嘶——”陆星野吃痛地皱眉,偏头瞪了她一眼:“你谋杀前夫?” “谁让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还有什么惊喜?掐得这么重,你是属螃蟹的?” “属螃蟹怎么了?螃蟹还能横着走呢,我连门都出不去,被你按在家里折腾一宿,到底谁比较惨啊?” 陆星野被她怼得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车子在一栋建筑门口停下。南絮抬头看了一眼,笑容慢慢凝固了。 民政局。 红底白字的招牌,门口排着几对新人,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南絮愣愣地看着那块招牌,又转头看向陆星野。 “你……” 陆星野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偏头看她。 “下车。” “你带我来民政局干嘛?” “你说呢?” 民政局里确实打过招呼了。 工作人员接过两人的证件,低头核对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星野那张冷脸,再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懵圈的南絮,什么也没多问,低头咔咔盖章。 全程不到十分钟。 两本崭新的结婚证递到南絮面前,封面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南絮伸手接过来,翻开,里面贴着她和陆星野的合影。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7 照片是刚才现拍的,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红布前,陆星野站在她旁边,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摄影师喊“笑一个”,她条件反射地扯出一个笑容,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 照片里的她,笑容有点傻,而旁边的陆星野笑的不像他。 “这就……复婚了?” “嗯。” “这么快?” “嫌慢?”陆星野伸手抽走她手里的结婚证,“要不我去跟工作人员说一声,让她把章刮了重盖?” “别别别!”南絮赶紧把结婚证抢回来,护在怀里,“盖都盖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陆星野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南絮跟在他身后出了民政局大门,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结婚证,嘴角压都压不住。 陆星野已经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看她。 “上车。” 南絮小跑过去,钻进车里,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系好安全带。 陆星野瞥了一眼她的动作,没说什么,启动车子。 车子一路驶向市中心,最后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 南絮抬头看着那栋楼,她来过这里,结婚那两年她偶尔会来给他送饭,前台的小姑娘每次都笑眯眯地叫她“夫人”。 “来公司干嘛?” “开会。” “你开会带我干嘛?就不能送我回去补觉嘛?” 南絮总觉得他今天的安排有点古怪,但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只能跟着他下车,走进大楼。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星野的那一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陆总好!”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陆星野身后的南絮身上,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南絮朝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目光在南絮和陆星野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最终落在了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陆星野:“喊夫人,复婚了。” 前台小姑娘:“!!!”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南絮隐约听到前台小姑娘压抑不住的兴奋尖叫,还有拨电话的声音。 “喂!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陆总带着夫人回来了!复婚了!真的!骗你是小狗!” 南絮:“……”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打开,秘书处的人正端着咖啡路过,看到陆星野和南絮一起走出来,差点把咖啡泼自己身上,愣了一秒之后,飞快地放下杯子站直了。 “陆总好!” “喊夫人。” “夫人好!” 南絮朝她笑了笑,秘书的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留了一秒。 走进办公区,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表情从震惊到惊喜,再到恍然大悟。 陆星野牵着南絮的手,一路走过去,经过每一张工位,他都会微微顿一下脚步,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 “喊夫人。” “复婚了。” “这是你们老板娘。” “叫夫人。” “喊夫人。” 南絮被他牵着走了一整条办公区,耳朵都红了。 她小声扯他的袖子:“……你够了。” 两人走进办公室,门一关上,南絮立刻听到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卧槽卧槽卧槽!陆总带着夫人回来了!” “他们复婚了!刚才陆总亲口说的!” “我就说陆总这一年多一直没找别人,肯定还想着夫人!” 南絮:“……” 陆星野松开她的手,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桌上。 “签了。” 南絮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文件袋里是厚厚一沓文件,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是陆星野,受让方是南絮,转让比例……百分之三十七。 南絮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翻到第二页,【不动产赠与协议】,列了一长串地址,A市三套,H市两套,还有一套在海边。 第三页,【车辆赠与协议】,四辆车,两辆她认识,两辆她不认识。 第四页,【存款赠与协议】,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她数了两遍,才确定那是几个零。 南絮抬头看他:“你……你把公司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给我?” “嗯。” “还有这么多房子?” “嗯。” “还有车和钱?” “嗯。” “为什么?!” 陆星野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 “给你花的。” “我又不用这么多钱!” “那就存着。想花的时候花,不想花就放着。” “可是……”南絮看着那厚厚一沓文件,“我们才刚复婚……” “去年就该给你的。” 南絮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离婚的时候,你净身出户,一分没要。我当时就在想,你是不是怕拿了我的东西,就跟我断不干净了。” “现在复婚了,该给你的,一分不能少。” 陆星野伸手,把她手里的文件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签了。” 南絮看着那厚厚一沓文件,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陆星野,你把这么多东西都给我,就不怕我……又跑路了?” 她本来只是开个玩笑。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看到他挑眉冷笑,或者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怼她一句“你跑得掉吗”。 但陆星野没有。 他看着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睫毛垂下去。 南絮看到一滴水珠从他下睫毛上滑落,啪嗒一声。 南絮整个人僵住了,她猛地伸手捧住他的脸 “陆、陆星野……你怎么了?!你别哭啊!我我我跟你开玩笑的!” 陆星野偏过头去,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没哭。” “那……” “南絮。”他打断她,“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南絮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那副你敢说出去我就灭口的表情,又心疼又好笑,伸手搂住他的腰。 “不跑了,真的不跑了。”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8 南絮发现,陆星野这个人,复婚之后彻底不要脸了。 以前好歹还装一装,嘴上说着别靠这么近,手上却把人往怀里按。 现在倒好,装都不装了,直接上手,全天候无死角地黏着她,像一块甩不掉的人形膏药。 早上她还没睁眼,就感觉到一只手从腰侧探进来。 南絮困得不行,一巴掌拍在那只作乱的手背上。 “……别闹。” 陆星野把脸埋进她后颈,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几点了?” “你自己没长眼睛?墙上那么大一个钟。” “不想看。你身上好香,隔着被子我都闻到了。” “……昨晚洗的澡,能有什么香。” “沐浴露的味道,是我挑的那个白茶味。”他低头蹭了一下,“闻不够,怎么都闻不够。” 南絮被他烦得彻底清醒了,翻过身来瞪他。 “陆星野,你今天不用上班?” “上。下午再去。” “那你现在起床洗漱烧饭,别赖在我身上跟个树袋熊似的!” 陆星野不理她,把脸往她颈窝里一埋,手臂收紧,整个人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她身上,头发蹭得她下巴痒痒的。 “再抱五分钟。” “五秒。” “十分钟,不能再少了。” “陆星野你讨价还价是吧?” “老婆你好凶,复婚第三天就开始凶我,我命好苦。” 南絮被他气笑了,伸手拍他后背。 “苦什么苦,你天天黏在我身上,到底谁比较苦?” 陆星野被她拍得纹丝不动,甚至舒服地哼了一声,活像个得了便宜的流氓。 “你再拍几下,这边也来,对称一下。” 南絮:“……” 好不容易把他从身上扒下来,她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厨房里已经飘出煎蛋和培根的焦香,混着烤面包的甜味,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走到料理台边,看到陆星野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翻动间动作熟练流畅。 南絮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心里那点火气瞬间消了一半。 陆星野把煎蛋和培根盛进盘子里,又顺手切了几片西红柿摆在边上,端到她面前,转身去倒牛奶。 “吃吧,趁热。” 南絮坐下来,叉起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幸福地眯起眼睛。 陆星野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吃东西,从她咬下第一口到腮帮子鼓起来嚼动,再到咽下去时睫毛颤一下,看得目不转睛。 南絮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好看。” “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在表演吃播。” “吃饭也好看,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像松鼠,特别下饭。” 南絮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吃完早餐,南絮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陆星野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翻着一本财经杂志,每隔两分钟就要侧头看她一眼。 南絮忍了又忍,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转头看他的时候爆发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陆星野!你到底看不看书!” “看。”他翻了一页杂志。 南絮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又不想去公司了?” “去。下午。” “下午下午!你昨天也是下午!前天也是下午!你怎么天天下午才上班?沈屿刚才又给我发消息了,说你再不出现他就要把你的办公室改成咖啡厅!” 陆星野放下杂志,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改就改,反正那间办公室采光不好,我早就想换了。” “那你去换啊!你去公司看新的办公室啊!” “不急。换办公室之前,我得先把我老婆抱够了。” 南絮被他搂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气得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陆星野握住她捶在自己胸口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她的手背,又亲了一下她的指尖,语气带着笑。 “老婆的巴掌都是香的。你多打几下,我今晚都不用洗澡了。” 南絮被他肉麻得头皮发麻,猛地把手抽回来。 “你你你…到底要不要脸!” “要脸干嘛?要你就行了。脸能搂着睡吗?脸能给我暖被窝吗?脸能让我闻着白茶味睡觉吗?” 南絮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下午两点,陆星野终于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斯文败类。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南絮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正想着总算清静了,结果陆星野直起身,转身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出门了。” “嗯,赶紧走赶紧走。” “不亲一下?” 南絮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陆星野显然不满意,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又压下来亲了一口,这才满意地松开她,转身开门。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南絮长长地舒了口气,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刷了两分钟,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刚才还嫌他烦,现在人真走了,反而坐不住了。 这人复婚之后也太黏人了。 以前是黏人精,现在是牛皮糖。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星野发来的消息: 【陆星野:老婆,我到公司了。】 【南絮:那你好好上班,不许摸鱼。】 【陆星野:嗯。但我在想你,算摸鱼吗?】 【南絮:算!专心工作!】 【陆星野:哦。那你发张自拍给我,我就能专心了。】 【南絮:???你这是什么歪理!】 【陆星野:歪理也是理。发不发?不发我现在就开车回去亲自看你。】 南絮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骂了一声“无赖”,然后飞快地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发了过去。 【陆星野:收到了。真好看。今天可以专心开会了。】 晚上八点,陆星野准时推门进来。 “回来了?” “嗯。” 陆星野换了鞋,把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南絮感觉到沙发陷下去一块,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熟练地揽住了她的腰,掌心隔着睡衣贴在她腰侧,温温热热的。 她的注意力还在电视上,没理他。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29 陆星野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开始不安分。 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顺着睡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移。 南絮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看电视呢,别闹。” “你看你的。” “你这样我怎么看?” “用眼睛看,我没挡着你屏幕。” 南絮转头瞪他,陆星野的表情无辜得很,仿佛那只正在她睡衣底下作乱的手不是他的。 “陆星野,你手在哪儿呢?” “我帮我老婆按摩,活血化瘀。” 南絮无语地看着他,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陆星野俯身凑近她,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呼吸温热地扫在她的耳垂上。 “老婆,今天想我没有?” “不想。”南絮偏过头不看他。 两个人你推我躲地闹了一会儿,陆星野干脆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捞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卧室方向走。 南絮被他扛着,倒挂在他背上,蹬了两下腿。 “陆星野!你放我下来!” “不放。” “我饭还没吃呢!你让我吃完再……” “等会儿再吃,饿不死。” “陆星野!!” 卧室门被他一脚踢开,又被他后脚跟带上。 南絮被放到床上的时候,睡衣领口也歪了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陆星野撑在她上方,西装外套早不知道扔哪去了,领带被他自己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衬衫扣子开了两颗,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南絮被他揽进怀里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人今天怎么比平时还缠人。 她被亲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记得他今晚话格外少,吻格外重。 浴室里闹了一回,腰酸得直抽气,被他抱回床上时整个人已经软成一摊。 她迷迷糊糊闭上眼,感觉到他又靠过来,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又烫又重。 她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正要去见周公,忽然感觉左手无名指上被什么东西套住了。 微凉的金属圈顺着指根稳稳地滑下去,卡在指节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借着床头那盏昏黄小夜灯的光,她看清了无名指上多出来的戒指。 “……什么啊?” “新婚戒,喜不喜欢?” 南絮的眼眶猛地一酸,“喜欢。怎么现在才给我,都复婚好几天了。” “纠结了好久。吃饭的时候想给你戴上,又怕你呛着。看电视的时候想给你戴上,又觉得不够正式。出门前想给你戴上,又怕你嫌我烦。” “最后决定……这个姿势,咱俩都挺喜欢的。” 南絮羞得满脸通红:“陆星野!” “不喜欢?”他低声说着,气息拂过她耳廓,烫得她缩了缩脖子,“那你摘下来?我再换个姿势?” “喜欢喜欢!!” “那继续。还有个项链,下个姿势给你。” “……那你……搞快点……一点了……” 话音刚落,南絮感觉到他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好,我快点。” 可快点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完全是骗人的。 南絮气得想捶他,手伸出去就被他扣住,十指交握,那枚新戒指硌着两个人的指缝。 夜还很长,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卧室里那盏小夜灯一直亮着,把两个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星野终于安静下来,把南絮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逐渐平稳。 南絮已经困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却还是迷迷糊糊地抬了抬左手,借着灯光又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戒圈简洁,镶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钻石,在昏暗中闪着一小簇温柔的光。 她嘴角弯了一下,闭上眼睛,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手机狂响,南絮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沈屿连发了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长达六十秒。 她点开:【陆星野!你他妈快看热搜!你们俩约会被人拍了!】 南絮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低头一看,身上穿着陆星野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三颗,领口大敞着,锁骨上全是印子。 她顾不得这些,赶紧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陆星野南絮餐厅热吻# 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她点进去,第一条是个营销号发的视频,配文:【霸总也有今天?陆氏集团总裁当众求吻卑微到尘埃里,最后一秒帅炸了!】 南絮愣了愣,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一家露天餐厅,灯光暖黄,桌上摆着没吃完的甜品和两杯喝了一半的鸡尾酒,显然是某个路人偷偷拍的,镜头微微晃动着,但把两个人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藤编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嘴角带着一抹促狭的笑。 陆星野坐在她对面,他倾身向前,姿态放得很低。 镜头里,他的嘴型很明显:“亲一下。” 南絮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嘴型回了一句:“你求我呀。” “求你。” 陆星野的口型清清楚楚,配上他那张平日里冷得像冰的脸,反差感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求人得有点诚意。” 陆星野立马单膝跪了下去。 “祖宗,亲我一下,就一下,今晚让你早点睡。” 屏幕外的南絮看着这一幕,血压直接飚上去了。 他当时喝了几杯酒,在餐厅里突然就开始闹她,非要她亲他,她不答应他就不买单,她想着反正露天卡座周围没什么人,就逗了他几句,没想到他配合得这么彻底。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30 下一秒,视频里的男人似乎是忍到了极限,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从沙发拽了过来,低头吻了下去。 最后定格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陷在她发丝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颈侧的画面。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什么反差!!前面还跪地求亲,后面直接按头亲!!】 【霸总哄老婆是这个画风吗???】 【南絮那个“你求我呀”的表情绝了,拿捏得死死的】 【“晚上让你早点睡”是什么意思???这俩平常什么py??】 【最后一秒那个摸脖子吻,我反复看了三十遍,太欲了】 【陆星野:我低三下四求你了,你不亲是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男人连求人都这么帅,南絮你命也太好了吧!】 南絮脸烧得慌,她把手机摔到枕头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杀人,脚刚踩到地毯,腰上一紧,被一只手臂捞了回去,整个人重新跌进温热的怀里。 陆星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老婆~去哪?” “拿刀杀人。” “谁惹我老婆了?” “你。”南絮把手机怼到他脸上,“热搜!餐厅!你那天发什么酒疯!” 陆星野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拍得挺好的,构图不错,氛围感也足,把我的哀求拍得也挺到位的。” “你还好意思说!陆氏集团的脸和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哄老婆算什么丢脸。” “那你后面还直接按着我的脖子亲!那么多人在看呢!” “你一直不亲我,我就自己动手了。”陆星野的语气理直气壮,“我等了三分钟,你都不动,求也没用,我想的厉害,那只能自己上了。” 南絮气鼓鼓地瞪他,发现他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还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一副我老婆真好看的满足表情。 她泄了气,认命地拿起手机翻了翻热搜,评论已经突破十万,她点开自己的微博,发现粉丝涨了好几万。 “沈屿说后天要办庆功宴,所有嘉宾都来,问咱们去不去。” “你想去吗?” 南絮想了想,节目结束后,苏念回了老家,江辰天天在朋友圈里发“好想她”的emo文案。 方瑶和林晓隔三差五约饭,赵天宇开了新的健身房,连林巧巧都低调了好一阵子,大家各忙各的,好像确实很久没聚过了。 “去吧。反正也没事。” 她想了想,点开微信,看到苏念两分钟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絮絮姐!你看热搜了吗!陆总求你的那个视频我看了三十遍!!他居然跪地求你!!!】 后面跟了七八个脸红的表情包。 南絮捂着脸回了一条:【别提了!!他那天喝了点酒,平时不这样的!!】 【苏念:哈哈哈哈哈他平时什么样?】 【南絮:平时……就假装高冷,其实也是个黏人精。】 【苏念:那不就是江辰吗!不过江辰不会假装高冷,他直接黏人,从早黏到晚,我画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看,他说他看我画画能看一整天。】 南絮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挺好的呀,起码他欣赏你的才华。】 【苏念:絮絮姐,后天庆功宴,江辰说他有话要跟我说……你说他会不会是要……】 【南絮:他要是真说了,你就答应呗。反正你们俩迟早的事。】 【苏念:那要是他说了呢……我该怎么接?】 【南絮:就回他一个“嗯”字,然后看他脸红。】 【苏念:……絮絮姐你好坏。】 南絮放下手机,陆星野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正翻着热搜下面的评论。 “你干嘛?” “看看网友怎么夸我的。”他把手机递过来,“这条评论说‘陆总求人的时候像被主人冷落的大狗’,我觉得形容得很贴切,点赞了。” 南絮无语地看着他:“……你不是霸总吗?你管网友叫你大狗?” “霸总也要有情趣。” 陆星野把手机还给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再说了,在你面前我确实像狗。摇着尾巴等赏一口肉吃的那种。” * 庆功宴定在市中心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顶楼餐厅,整层包场,落地窗外是A市流光溢彩的夜景。 南絮挽着陆星野的胳膊走进来的时候,江辰第一个看见他们,隔着半个厅吹了声口哨:“哟!热搜主角来了!” 苏念坐在他旁边,朝南絮招了招手。 南絮松开陆星野的胳膊,走过去挨着苏念坐下。 “你怎么来的?江辰去接你了吗?” “接……接了。” 苏念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红得透光,“他下午三点就到我家楼下了,带了一束花,还带了我上次随口说想吃的那家老字号糕点……” 南絮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他就坐在我家客厅里,跟我爸下了一下午棋。” “下棋?!他见家长了?!” “也不算见家长……就是……送我到门口,我爸正好开门,他就顺势进来了……”苏念捂着脸,“我爸还夸他棋下得好,说这孩子心稳。” 江辰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对话,隔着几个人大声喊:“那必须的!我为了讨好岳父大人,练了整整一个月的象棋!” 苏念的脸更红了,“谁是你岳父……” “迟早的事。”江辰咧嘴笑。 方瑶和林晓坐在另一侧,方瑶端着一杯红酒,林晓在旁边给她剥虾,剥好的虾肉整整齐齐地码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方瑶偶尔低头吃一只,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安静又舒适。 赵天宇也来了,穿着一件紧身T恤,把好身材勒得线条分明,正跟节目组的一个工作人员碰杯。 林巧巧没来,据说是接了新戏在剧组走不开,但托人送了一束花过来,卡片上写着:“祝大家越来越好。” 庆功宴过半,导演端着酒杯站起来。 “各位,《心动恋人》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在座的每一位。这一季虽然结束了,但我相信,很多缘分才刚刚开始。” 他举杯:“敬大家,敬缘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南絮端着果汁杯抿了一口,感觉到陆星野的手在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侧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灯光落在他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光,像打翻了一整片星河。 江辰喝多了,开始拉着苏念絮絮叨叨:“念念,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念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 和前夫在恋综重逢32(完)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答应了。” 江辰愣了足足三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差点把桌子掀了:“导演!导演你听到了吗!她答应了!!” 苏念伸手拉他袖子:“你小声点……” “不行!我高兴!我太高兴了!”江辰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陆星野,“陆总!你什么时候办婚礼?咱俩一起办吧?双倍的排场双倍的快乐!” “行。” 江辰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不急。” “不急?!”江辰一脸不解,“复婚了还不急?你俩都浪费一年多了!还不赶紧昭告天下让那些惦记嫂子的人死心?” 陆星野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南絮。 南絮正端着果汁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听到江辰的话,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口:“不是还有一对没定下来吗?”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对面。 方瑶端着红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林晓剥虾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江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猛地反应过来:“哦……对!方瑶姐跟林晓还没答应呢!两对一起办是三对一起办,那场面不得炸了?” 苏念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小声点……” “不行!这事儿得问清楚!”江辰转头看向方瑶,“方瑶姐,你跟林晓什么时候办?要不咱仨一起?选个黄道吉日,包个海岛,把节目组的人都请来,让导演当司仪!” 方瑶放下酒杯,笑了一下,目光转向旁边的林晓。 “你觉得呢?” 林晓的耳朵红了一片,推了推眼镜,“我……我都行,听你的。” “那就一起吧。”方瑶看向江辰和陆星野,“选个日子,三对一起办。热闹。” “好嘞!择日不如撞日!就下个月!十五号!我找人算过了,宜嫁娶!” 陆星野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算的?” “念念生日那天,我闲着没事翻黄历看的。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她点头!” 苏念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南絮笑出声,歪头靠在陆星野肩膀上。 “那行,就下个月十五。我反正闲得很,随时有空。” 陆星野低头看她:“闲?你复婚后就没闲过。今天跟苏念逛街,明天跟方瑶喝下午茶,后天又说要去林晓的画廊看展,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你发来的照片比秘书的工作汇报还多。” “那叫分享生活!你懂不懂!” “懂。你发的每一张我都存了。” 方瑶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举起酒杯。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十五,三对一起。敬缘分。” “敬缘分!” 杯子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在顶楼餐厅里回荡开来,窗外是A市流光溢彩的夜景,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着。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南絮喝了几杯鸡尾酒,虽然没醉,但脑袋有点晕乎乎的,靠在陆星野身上往外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和街边槐花的香气。 她闭着眼睛,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陆星野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挡开她面前可能会撞到的门框,低头说了一句: “让你少喝点。” “高兴嘛……” “高兴也不能当水喝。” 南絮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 停车场里,陆星野把她扶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关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暖风拂面,南絮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陆星野。” “嗯。” “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高一的时候,第一次在走廊里看到你。你当时靠在栏杆上,穿着白衬衫,阳光正好照在你脸上,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陆星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我就想,我一定要追到你。” “后来我真的追到了。结婚,离婚,又复婚……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但其实我们才二十四岁。” 她转过头看他:“你说,我们还有多少年可以在一起?” 红灯亮了,陆星野停下车,偏头看着她。 南絮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藏了一片深海。 “很长。”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长到你嫌我烦的时候,我还是会在你旁边。长到你头发白了走不动了,我还是会推你出门晒太阳。长到你以后不爱我了,我也不会放手。” 南絮的眼眶忽然一热,“那我要是以后又跑了呢?” “那我就追。你跑一次,我追一次。你跑三次,我追三次。反正我腿长,你跑不过我。” 南絮吸了吸鼻子,她觉得今天眼泪格外浅,大概是酒精的作用。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说的少,你感觉不到我的爱,那现在我就多说一点。” “南絮,我爱你。比你以为的早,比你以为的久。高一那年你在走廊里堵我送早餐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女生挺傻的,傻得让人移不开眼。你追了我七年,你每次来,我都在。” “我等你下课,故意走你经过的那条路。你送的情书,每一封我都收在抽屉里。你写在纸条上的话,我到现在还能背出来。”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想让你高兴。 给你做饭是因为想看你吃得眯眼笑的样子。早上给你吹头发是因为你洗完澡总是不擦干就往外跑,我心疼你着凉。 晚上抱着你睡是因为你不抱着东西就睡不安稳,翻来覆去踢被子,我一整夜都睡不踏实。” “你走了一年,我找了你一年。不是我执着,是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了。” “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你跑多远,我等多远。你跑多久,我等多久。你回来了我就抱着你,你走了我就去找你。反正我不放手。” “所以你别再怀疑我了。” “我爱你,从头到尾都爱你。” 南絮实在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伸手去抹,越抹越多。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 前方的路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但没关系,她身边有人。 会一直在。 (完)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 南絮蹲在云梦泽边的芦苇丛里,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桃花色的裙摆沾了泥,发间别着的粉白花瓣蔫答答垂着。 可怜,但好看。 云梦泽水汽氤氲,龙族的气息盘踞在天际,压得她妖力都快转不动了。 男主敖渊,三界唯一妖龙,修为三界第一,妖族至尊,性格冷傲,不近人情。 这是系统给她的原始资料。 然后她为了攻略这个男主,拼了命修炼,结果发现自己这具身体是个废柴桃花妖,妖力少得可怜,修炼三百年还不如人家打一个盹儿。 但她刚来这个世界,这妖龙才化形,乖乖的软软的,在她面前简直像条小奶龙,使点小手段就对她爱得死去活来。 后来分手那天,她背着小包袱,理直气壮道:“我腻了你对我言听计从的样子,我要去三界各处游玩,找不同的美男!”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南絮捂住脸,她现在特别想穿回去把当初甩人的那个自己掐死。 嗷—— 云梦泽深处传来一声龙吟,震得芦苇荡簌簌发抖,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差点把南絮掀进水里。 她扶着芦苇杆子站稳,仰头望天。 黑金色的龙影在云层间若隐若现,鳞片反射着寒光,龙尾一扫,半片天都暗了。 那股威压铺天盖地落下来,南絮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呜呜呜。 她当初甩掉的是一条什么样的存在啊。 三千年了。 她走的时候敖渊才刚化形三百年,在龙族里还是个毛头小子。 如今三千年过去,他早就是三界闻之色变的妖龙至尊,抬手就能掀翻一座山,打个喷嚏能下三天暴雨的那种。 而她还是那朵小桃花妖,三千年过去,修为几乎没长。 南絮扒着芦苇杆子站起来,抖了抖裙子上的泥,朝着云梦泽深处走。 按照她打听到的消息,敖渊最近在云梦泽闭关,出入只有一条路。 她决定堵他。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黑玉雕成的宫殿浮在水面上,殿门前站着两排甲胄森然的妖兵,个个凶神恶煞。 南絮腿又开始软了,她咬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蹭。 “站住。”妖兵长枪一横,“龙君闭关,闲杂妖等不得靠近。” 南絮赶紧挤出一个甜甜的笑:“我是龙君故人,前来拜访,劳烦通传一声。” 妖兵上下打量她,一朵妖力低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桃花妖,穿着沾泥的裙子,发间别着蔫花,怎么看怎么寒酸。 妖兵嗤笑:“龙君大人哪里来的故人?走走走!” 南絮:“……” 她正准备再编点什么,忽然殿门开了。 一股寒气从里面涌出来,妖兵们齐齐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南絮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殿内走出来。 黑金色的龙纹长袍,墨发如瀑,一双竖瞳含着冷光,面容俊美得几乎不像话,周身气息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千年不见,他完全褪去了当年化形时那点青涩稚嫩,周身全是上位者的压迫感,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南絮觉得自己整朵花都要冻僵了。 敖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哪来的桃花妖?” 南絮攥紧裙摆,鼓起勇气开口:“阿渊,我……” “聒噪。”他抬手。 南絮被他袖风扫得后退半步,她稳住身形,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再往前一步,碾碎你妖丹。” 南絮立刻乖巧地退回去,甚至还多退了小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冲他眨了眨眼睛。 “我不动,我就在这儿说。” 敖渊没说话,竖瞳冷冷地睨着她。 南絮声音放软:“我今天刚回来……发现桃花坞没了。” 她偷偷抬眼看他的神色,“我现在没地方去了。” 桃花坞,云梦泽南边那片桃林,当年她亲手一棵棵种下去,用妖力温养了三百年才开出花。 他们两个互通心意后就在那儿住着,日子清闲又甜腻。 “拆了。” “拆了?那是我种的桃花,一株一株……” “你走的第二年,那片桃林枯了一半。”敖渊打断她,“第三年全枯了。枯木留在这儿挡路,不拆留着做什么。” 枯了?她临走时明明留了妖力在树根底下,怎么也能撑个五百年才对。 除非……是她走之后,敖渊亲手把那些妖力抽走了。 敖渊转过身,龙纹袍摆拖过黑玉石阶,声音冷淡:“云梦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哪来的回哪去。” “我回不去。我之前住的就是桃花坞,桃花坞没了我就没家了,你总不能让我睡大街上吧?” “与我无关。” 南絮看着他那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心跳都快停了半拍。 她怂了。 真的怂了。 这里可不是在现代世界,没有帽子叔叔,没有法律保护,这是个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地方。 敖渊要是真不高兴了,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碾成桃花酱。 她决定识相点。 “那……我自己想办法吧。”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冲他挤出个笑,“就不打扰龙君大人清修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走了大概七八步,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南絮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还好,他估计也懒得跟她计较,毕竟三千年都过去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然后她整个人就飞起来了。 一股妖力卷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直接拎了起来,往后一拽。 天旋地转之间,她一头撞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鼻尖磕在他锁骨上,疼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 “我的鼻子!呼——还好是真的……” 敖渊单手拎着她的后领,面无表情地转身,迈步进了殿门。 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合上。 南絮被他拎在半空中,脚都够不着地,整个人像一条被提溜起来的咸鱼,挣扎都不敢挣扎,只敢小声哔哔: “龙君大人,龙君大人您别杀我……我我我上没有老下没小,妖力低微血也不好吃,您吃我不划算的……” 敖渊没理她。 他一路拎着她穿过前殿、回廊、内厅,最后走进一间寝殿。 黑玉为地,鲛绡为帐,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龙涎香。 然后他一扬手,把她扔到了榻上。 南絮在锦被上弹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面前就罩下来一片阴影。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 敖渊单手撑在她耳侧,俯身压下来,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扭正,逼她对上他那双竖瞳。 “怂成这样?”他垂眸睨着她,嗓音低而冷,“当初跟我分开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今天?” 南絮被他压得动都动不了,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又带着点龙族特有的腥甜,她缩着脖子,声音又小又软: “当时……当时年纪小嘛……不懂事……” 敖渊嗤笑一声,拇指摩挲了一下她下巴的弧度,力道不重,但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年纪小?”他目光凉凉地落在她脸上,“见我第一面就睡了我,可不像年纪小能干出来的事。” 南絮:“…………” 她脸一下子红了。 当年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敖渊才刚化形,白白嫩嫩一条小奶龙,什么都不懂。 话本上说……龙有两…… 她好奇嘛……半哄半骗地就把他拐上了榻。 “我……我当时也是为了生存……”南絮小声狡辩。 敖渊眯起眼:“为了生存?” “对!”她赶紧点头,一脸认真,“我那时候妖力太弱了,听说龙族阳气旺,我寻思吸一点补补身子……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敖渊盯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冷到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一朵冻桃花了。 “所以你当初接近我,就是为了吸我的阳气?” 南絮:“………没错。” 敖渊低头看她,那双竖瞳里翻涌着暗沉的情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千年。我找了你三千年。” 南絮愣了一下。 他找过她? “你走之后,我把三界翻了一遍,连凡间的犄角旮旯都搜了。” 敖渊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到脖颈,停在她喉间,按着。 “你倒好,藏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南絮心虚地移开目光,那时候她任务完成,直接脱离世界了,当然找不到她。 “我……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多远?”敖渊俯得更低,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远到三千年都回不来?” 南絮被他逼得无处可躲,她眨巴眨巴眼,索性豁出去了,伸手揪住他胸口的衣襟。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别生气了……” 敖渊甩开她的手,南絮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冷淡: “来人,给她安排住处。” 门外立刻有妖侍应声:“是,龙君大人。” 南絮从榻上爬起来,揉着被他捏红的下巴,看着他的背影,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我住哪儿啊?” “西厢。离我远点。” 南絮:“…………” 行吧。 离远点就离远点。 反正她有的是办法让他把她叫回来。 南絮被妖侍领到西厢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西厢离敖渊的主殿隔了整整三进院子,中间还横着一片人工湖,湖上连座桥都没有,要过去只能靠飞。 她一朵修为约等于零的桃花妖,肯定是飞不过去。 南絮站在湖边,看着对面影影绰绰的殿宇轮廓,默默把袖子撸起来,蹲下身试了试水温。 水是凉的,但没结冰,游过去也不是不行…… “桃花妖,龙君有令,你不得靠近主殿一步,若违令,逐出云梦泽。”岸边的妖侍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南絮讪讪地把袖子放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不靠近就不靠近。” 她转身往西厢走,推开房门,里面倒是不错,窗明几净,临水而居,窗外的莲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来带着清甜的荷香。 南絮把自己往床上一扔,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 敖渊站在主殿的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云梦泽水面倒映着漫天霞光,他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出情绪。 身后的妖侍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三千年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当初走的时候多嚣张啊,背着小包袱站在桃林尽头,仰着下巴告诉他“我要去三界各处游玩,找不同的美男”,说完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以为她去了什么好地方。 以为她三千年过得逍遥自在,修为大涨,身边美男如云,日子快活得不得了。 结果呢? 一朵连化形都化不利索的小桃花妖。妖力微弱到几乎探不出修为痕迹,裙摆沾着泥,发间的花蔫了吧唧地垂着,蹲在芦苇丛里可怜巴巴地望天,被他的龙威一震就直接跪泥地里了。 他把三界翻了个底朝天,连那些犄角旮旯里藏着的上古遗迹都掘开看过,愣是没找到她一丝气息。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她是不是出了意外,想过她是不是被困在哪个秘境里出不来,想过她是不是早已不在这三界之中。 唯独没想过,她混成了这副鬼样子。 敖渊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她身上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那身桃花色的裙子还是当年他亲手给她挑的料子,如今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居然还穿着。 妖力弱成这样也敢往外跑? 随便碰上哪个有点道行的妖修魔修,一爪子就能把她妖丹掏了,她连跑都跑不掉。 她怎么活下来的? 妖力没长,法器没有,连个护身符都看不见,那朵小桃花妖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活了三千年? 她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她知不知道就她这点修为,出了云梦泽往东三百里那只虎妖都能一口把她吞了? “……蠢货。”他低声吐了两个字。 他气她当初走得那么干脆,气她说走就走连句软话都没留下,气她三千年音讯全无让他翻遍三界都找不着人影。 可他更气的是她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当年跟着他的时候,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桃花坞里他亲手给她搭了暖阁,冬天怕她冻着,用龙息给她温着整个院子,夏天怕她热着,引了灵泉围着桃林绕了一圈。 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哪怕她半夜突发奇想说想吃北海的冰莲,他都二话不说腾云去摘,来回三万里,天亮之前端到她面前还是凉的。 她当初走的时候他恨得牙痒痒,恨她无情、恨她薄幸、恨她把他的真心踩在脚底下碾碎。 可恨了这么三千年,再见她第一眼,看到她蹲在芦苇丛里那副可怜样的时候,他心里那块又硬又冷的地方忽然就塌了。 他想把她拎起来骂一顿。 想问她这三千年到底死哪儿去了,想问她为什么不回来,想问她自己当初对她不够好吗? 可话到嘴边,看见她仰着脸冲他眨眼睛、软软地叫他“阿渊”的时候,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只能把她丢到西厢去,离自己远点。 离远点,他就不会心软。 离远点,他就不会让她看出自己其实…… 敖渊闭了闭眼。 “龙君大人。”门外妖侍小心翼翼地开口,“西厢那边已经安置妥当了,那位桃花妖姑娘说……说想讨一床新被子,旧的有点薄。” 即使过了三千年,她回来第一件事是找他要被子。 还是跟以前一样,娇气,挑剔,一点亏都不肯吃。 可偏偏就是这副德性,让他三千年都没能忘掉。 他转过身,袖风扫灭了一室的烛火,殿内暗下来。 蠢桃花。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 “给她换蚕丝的。被面用云锦织,她怕冷,里面絮三层。枕头也换了,她睡不惯硬的,把库房里那对玉枕换成软枕,枕芯用鹅绒。” 妖侍愣住:“那对玉枕可是北海进贡的千年暖玉……” “换。” 妖侍赶紧低头:“是。” “另外,西厢那边的地龙烧起来,她畏寒,夜里容易手脚凉。窗纱换成鲛绡的,透气,但挡风。她以前在桃花坞的时候就喜欢趴在窗边看荷花,如今窗外的莲花开得正好,别让她冻着。” 妖侍一一记下,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龙君大人三千年没这么细致地吩咐过什么事,这架势活像是在给那桃花妖准备嫁妆。 “她那条裙子洗得发白了。去库房把当年那批桃花色的云光缎找出来,给她裁几身新衣裳。尺寸云锦知道,问她即可。” 那朵小桃花妖身量一点没长,还是瘦瘦小小一把,腰细得他一掌就能圈住,折腾两次就哭着喊受不了。 妖侍:“……是。” “沐浴的热水每日备好,她喜欢在花瓣里泡着,西厢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开了花就摘新鲜的,没开的话去库房取干花凑合。衣裳每日换新的,她穿不惯隔夜的。” 妖侍震惊,库房里那批云光缎可是三界都找不出第二匹的好东西。 去年北海龙宫那位公主来求一尺做嫁衣,龙君大人都没搭理。 “还有。她爱甜,西厢的小厨房每日备着蜜饯果子和桂花糕。正餐不许给她吃太多,她贪嘴,吃撑了又嚷嚷胃疼,一日三餐定时定量,加一顿下午的点心就够了。” 妖侍已经记了满满一页玉简,手都在抖。 “就这些。去吧。” 妖侍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 * 云锦阁,龙君大人座下第一织坊,三界凡间但凡能叫得出名号的绸缎成衣,十件里有八件出自这儿。 云锦本人更是妖界公认的针神,一根绣花针能绣出活物来。 可这么多年,能让她亲自掌眼量身裁衣的,统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敖渊本人,另一个,就是三千年前那个住在桃花坞里的小桃花妖。 那丫头当初身量瘦小,腰细得跟柳条似的,做衣服得特意把襟口收窄两寸,袖长放短一寸,肩线往内收半分,才能穿出那股子娇俏劲儿。 她记得清清楚楚,连那小桃花妖穿什么颜色衬肤色、什么花样子她会多看一眼,她都一清二楚。 如今妖侍传话过来,说龙君大人吩咐,要用库房里那批云光缎,给西厢新来的桃花妖裁几身新衣裳,尺寸问云锦即可。 云锦手里的绣花针扎进了案板里,她一把揪住那妖侍的领子。 “你说什么?桃花妖?西厢?云光缎?” 妖侍被她吓得一哆嗦:“是……是啊,龙君大人亲口吩咐的,说尺寸您知道,让……” “那丫头回来了?!” 妖侍被她晃得晕头转向。 “云锦姐姐您轻点儿轻点儿……是、是回来了,就今儿傍晚,蹲在云梦泽边上的芦苇丛里,被龙君大人拎回来的……” 云锦松了手,眉毛拧成一团。 “龙君大人什么意思?心肝宝贝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拎着?他是不是有毛病?” 妖侍揉着领子讪笑:“那什么……龙君大人这些年气性大您也不是不知道,桃花妖当年走的时候挺绝情的……” “绝情个屁!”云锦一拍桌子。 “那丫头什么德性我不知道?软得跟团棉花似的,当年走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背个小包袱走得磕磕绊绊,我亲眼看见她在桃林外头哭了半宿!她那是绝情?她是心里有苦说不出!” 妖侍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云锦深吸一口气,又问:“她现在住哪儿?” “西、西厢……” “西厢房?离主殿隔了三进院子还有一片湖,连座桥都没有,他让人家住西厢?他是真不怕那丫头半夜掉湖里淹死?!” “龙君大人说了,不许她靠近主殿,靠近了就逐出云梦泽……” “他放……” 云锦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磨着后槽牙。 “行,他不去,我去。我去看看那丫头,当年走的时候瘦得跟纸片似的,这么些年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她抬脚就要往外走,妖侍赶紧拦住她。 “姐姐!姐姐您别去!龙君大人吩咐了,谁也不能靠近西厢房,那边现在几十个妖侍围着,龙君大人又去下了几道封印,别说您了,就是左右护法过去,也是进不去的!” 云锦脚下一顿。 妖侍:“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云锦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什么意思?心上人好不容易回来了,关起来干什么?亲啊抱啊!把她搂怀里揉进骨血里告诉她这三千年他有多想她啊!下封印?他是不是有病?” 妖侍小心翼翼:“龙君大人……可能还在气头上?” 云锦把绣花针从案板里拔出来。 “他气个屁。他就是怂。三千年了还跟当年一样,明明喜欢得要死,偏偏嘴硬得要命。那丫头要是真被他气跑了,我看他上哪儿哭去!” 妖侍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云锦的针扎到自己身上。 云锦把针往袖口一别,转身坐回织机前,扯过一匹云光缎。 “那丫头怕冷,给她做厚实的。领口要高一点,她脖子细,风一吹就着凉。袖口做宽些,她喜欢往袖子里藏东西,桃花瓣啊、小果子啊,什么都藏……” 她说着说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三千年了。 那朵傻乎乎的小桃花,总算回来了。 “你回去告诉龙君大人,衣裳我连夜做,明儿一早送过去。” 妖侍应了声“是”,转身就跑。 而西厢那边,南絮趴在窗台上,盯着窗外的莲花发呆。 她试着往主殿的方向探了探,结果刚伸出去一根妖力触角,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震得她指尖发麻。 “……下封印了啊。” 她嘟囔着戳了戳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然后叹了口气,缩回被窝里,裹着那床新换的蚕丝被,闻着被面上淡淡的龙涎香,莫名觉得安心。 就算被关起来了也没关系。 反正这里很安全。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4 南絮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那声音隔着一层封印,带着几分急切的恼怒: “南絮!南絮!你醒醒!姑奶奶你是不是被龙君大人关傻了!” 她揉着眼睛撑起身,窗外天刚蒙蒙亮,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封印外的石阶上站着个穿鹅黄衣裙的女人,手里托着一个妆奁大小的锦盒,正跺着脚朝她喊。 南絮愣了两秒,眼睛一下子亮了。 “云锦姐姐!” 云锦作为妖界针神,本来是沉得住气的人,可这一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抱着连夜裁好的衣裳冲到西厢来了。 只是封印拦着进不去,她绕了三圈,从湖边喊到廊下,总算把赖床的小桃花给叫醒了。 “别姐姐了!快出来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黑了没有?身上缺不缺零件?” 南絮裹着被子滚到床边,对着窗外的云锦使劲儿摆手。 “出不去!封印拦着呢!他一早就把我关这儿了,我连门都推不开,不信你看!” 她说着伸手去推房门,门纹丝不动,指尖碰到门板的时候还有一道流光弹回来。 云锦:“……” 她把锦盒往石阶上一放,袖子一撸,转身就朝着主殿的方向去了。 “你等着,我去找他!” 南絮趴在窗台上看她杀气腾腾的背影,赶紧补了一句:“云锦姐姐你别跟他吵……他脾气不好……” “脾气不好就更得骂!” 云锦的声音远远飘回来。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门外的封印忽然一声轻响,然后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南絮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敖渊站在门口,黑金色的龙纹长袍上沾了一点露水,发梢微湿。 南絮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桃花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懵和软。 发丝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锁骨半露,被角滑到肩头,露出一小片瓷白的肌肤。 她看见敖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甜得发腻的弧度,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阿渊……你来看我啦?” 敖渊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一截锁骨上,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嗓音偏冷:“封印解了。往后每日给你一个时辰,可在西厢范围内走动。” “真的?” 南絮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被子里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寝衣,领口松松垮垮,春光隐约。 敖渊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回去,声音沉了两分:“穿好衣裳。” “哦。” 南絮乖巧地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穿,反而歪着头看他,声音软软糯糯: “阿渊,你特地来告诉我这个呀?你其实是不是想我了?” 敖渊面无表情地别开脸,“云锦吵得我头疼。不给你解封印,她能在我殿外哭一天。” 话音刚落,云锦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哟,某些龙啊,嘴上说是被我吵得头疼,实际上呢?大半夜不睡觉,亲自去库房翻云光缎,又亲自去西厢布封印,生怕那层封印太厚了闷着他的小桃花,又怕太薄了挡不住人……啧,嘴硬心软,说得就是这种人吧。” 她提着锦盒踏进门来,鹅黄衣裙衬得整个人明艳又利落,一进来先白了敖渊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捏住南絮的脸颊轻轻扯了扯。 “你回来干什么?外面是找不到比他善解人意的了?嗯?” 南絮被她捏得腮帮子鼓起来。 “云锦姐姐你松手……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云锦松了手,叉腰看着她,“错哪儿了?” 南絮揉了揉被捏红的脸,抬头看了敖渊一眼。 他立在门边,背对着她们,明明在听,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她弯了弯眼睛,“错在……我当初不该走。外面那些都不好,还是阿渊最好。” 敖渊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云锦挑了挑眉,拖长了调子:“哦~阿渊最好?那你当年走得那么干脆,说要去三界各处游玩找不同的美男,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南絮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不是……年纪小不懂事嘛……我后来出去逛了一圈发现,嗯,外面的美男确实不如阿渊好看,而且也没阿渊对我好,我去哪儿找人天天给我摘冰莲、暖被窝、盯着我按时吃饭……” 她越说越小声,“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云锦看着敖渊僵硬的背影,没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秀了,我这一大把年纪经不起你们小年轻腻歪。” 她把锦盒往床上一放。 “诺,连夜给你裁的新衣裳,三套,先穿着,回头再给你做。” 南絮扒开锦盒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三身衣裙,桃花色的云光缎泛着柔润的光泽,领口袖口都绣着细密的桃花纹,针脚精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她抬头看向敖渊的方向。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看着她,南絮抱着锦盒,冲他弯了弯眼睛,声音又软又甜:“谢谢阿渊。” 敖渊没应声,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 云锦收回目光,看着南絮把新衣裳一件件抖开往身上比划,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丫头,你知道他等你多久了吗?” 南絮弯起的嘴角微微收了些,她垂下眼。 “我知道。” 知道得很清楚。 清楚到她自己都不敢细想。 “云锦姐姐,衣裳我收好啦,你快回去吧,免得等会儿他又该说我贪玩了。” “行,我先走,你自己……自己好好的。”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妖龙要是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能把他那些宝贝龙鳞都偷出来给你做裙子!” 云光缎触手生凉,南絮抖开第一件衣裙,桃花色的裙摆在晨光里漾开一层柔光,领口绣着的桃花纹精致得叫她挪不开眼。 她对着铜镜比了比,衣料贴着前襟滑下去,刚巧露出锁骨那道浅浅的弧度,衬得肤色愈发白净。 镜子里的人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桃花眸子里水光润润的,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弯着眼睛,正要把衣裳往身上套,忽然动作顿了一下。 西厢的窗户半开着,晨风裹着荷香卷进来,可在那层清甜的水汽底下,分明还缠着一缕属于龙族的气息。 就在外面,不远。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5 她慢吞吞把刚拿起来的新衣裳又放回锦盒里,随手扯过那件穿得发白的旧裙子胡乱披在肩上,松松垮垮拢着,连系带都没仔细系。 她趿着鞋走到门边,拉开门。 院子里雾气还没散尽,莲池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烟。 敖渊就站在池边的石栏旁,负手而立,黑金色的龙纹袍上沾着清晨的露水,墨发被风吹起几缕,侧脸线条在雾色里显得格外清隽。 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视线,竖瞳扫过来一瞬又移开了。 南絮倚着门框,“阿渊,这衣裳好复杂呀,我系了半天都没弄明白,你帮我穿一下好不好?” 守在廊下的妖侍们齐齐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地上的一块砖。 南絮见他不理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冲他背影软软地唤: “阿渊?龙君大人?你听见没呀,我不会穿……” 敖渊依旧没动,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南絮等了半晌,叹了口气,垂着眼往回走,小声嘟囔:“真难哄。” 她转身要关门,手刚搭上门板,一道黑金色的影忽然一闪。 门砰地关上。 南絮后背抵上门板的一瞬,敖渊的手掌擦着她的腰侧撑在门板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俯身压下来,竖瞳里映着她错愕的小脸。 “哪儿不会穿?” 南絮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哪儿都不会。” 敖渊垂眸看着她身上那件松松垮垮拢着的旧裙子,系带只随意打了个活结,领口大敞,锁骨以下那片雪白的肌肤几乎一览无余。 他的喉结动了动。 “脱。” 南絮眨眨眼,也不矫情,伸手把系带一扯,旧裙子顺着肩头滑下去,堆在脚边。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白皙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腰身纤细得一把就能握住,胸前弧度玲珑,她就这样光裸着站在他面前,坦坦荡荡地仰着脸看他。 敖渊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竖瞳骤然收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 “不害臊。” 他嗓音哑着,目光却死死锁在她脸上,不敢往下移半分。 南絮踮起脚尖,凑上去吻他,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唇角。 敖渊偏了偏头,躲开了,她亲了个空,鼻尖磕在他下巴上。 “这么久不见,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样,不禁你撩拨?” 他垂眸睨着她,声音压得又低又凉,“你如今脱光了站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南絮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却弯着眼睛笑了。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用气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敖渊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南絮那句话轻飘飘扫过敖渊的耳廓,他的脊背瞬间绷成一道弦。 “谁教你说这种话?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教你的?你还真去找了?” 南絮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却弯着眼睛看着他吃醋的样子。 她没回答,手指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滑,指尖勾住他腰间的龙纹玉带,轻轻一扯,玉带松了。 敖渊猛地按住她的手,嗓音哑得要命。 “你疯了!?” “我没找过别人。” 南絮仰着脸看他,桃花色的眸子里干干净净全是他的倒影,“但是阿渊你呢?三千年了,你就没有……” 她话音没落完,敖渊嗤笑一声打断她。 “你以为本尊会为你守身……” 话音未落,南絮踮起脚吻上去,嘴唇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她的唇瓣柔软又温热,贴上来的一瞬,敖渊眼底的冷意骤然碎裂。 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低头吻了回去。 这个吻几乎是凶狠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横扫而过,将她所有的呼吸都吞了下去。 南絮被他吻得腿软,整个人往他怀里滑,敖渊一把捞住她的腰,单手将她拎起来,大步往床边走。 龙纹长袍的衣襟被他扯开,腰带落在地上,然后是外袍、中衣、里衫,从门口到床榻一路散落。 他将她扔到床上,随即压下来,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 南絮被他压在身下,桃花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分明怕得要命,偏还要逞强。 “谁、谁找死还不一定呢……” “当年第一次的时候,不是还问我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敖渊低头咬住她的耳垂。 “那这次,重一点,还是轻一点?” 南絮浑身一颤,缩着脖子往被子里躲。 “轻……轻一点……” “嗯?” 敖渊的唇顺着她的耳垂滑到颈侧,不紧不慢地吮了一口,留下一枚新鲜的痕迹,气息拂在她皮肤上。 “当年是谁跟我说,阿渊你用力一点,不用怕我疼的。现在倒是学会说轻一点了?” 南絮的脸腾地烧起来,伸手去推他的胸口。 “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敖渊握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侧,俯身压得更低,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竖瞳里映着她通红的小脸。 “你说过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腰线慢慢滑下去,带着十足的掌控感。 “你还说,阿渊你轻一点,我腰要断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又爬到我身上,说阿渊我还想要。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缠人?” “别……别说了……” 敖渊低低笑了一声,拇指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 “你当年在床上说的那些话,我能给你背三天三夜。你说阿渊你亲亲我这儿,又指着这儿让我亲……” 他的唇随着话语一路落下去,从她的眉心、鼻尖、唇角,到颈侧、锁骨、心口,每落一处就轻声复述她当年说过的话。 “你说阿渊你慢一点,我还没准备好……然后没过半盏茶又抓着我后背说阿渊你快一点……” 南絮伸手捂住他的嘴,“敖渊!” 敖渊被她捂着嘴,眼里笑意更深,南絮瞪着他,“你、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你当年怎么教我的,我全记着。” 南絮眼眶红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你别说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敖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认错认得挺快。”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刚才软了几分,“但该罚的,一样不能少。” 他托着她的腰将她翻了个面,从背后贴上来,唇瓣贴着她的后颈,呼吸灼热。 “你以前最喜欢这个姿势,说这样看不到我的脸,就不会害羞。” “你那些话,翻来覆去就是口是心非。我早就不信你嘴上说的了。” 敖渊俯身贴着她的耳廓。 “那这一次,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6 屋内哭喊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南絮不知道外面天黑了几次,又被点亮了几次。 她只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他拖进浪潮里,意识模糊的边缘,总有温热的妖力渡进她口中,将她从昏沉中强行拽回来。 她手指攥着被褥,又被他的手掌覆上来,一根一根温柔掰开,十指扣紧。 敖渊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在她汗湿的额角。 “还是和以前一样,折腾几次就这样。第一次结束的时候,趴在我怀里说阿渊你把我弄散架了,要抱你去洗澡。结果你在浴池里又不老实,勾着我的脖子说阿渊再来一次……” 他说着低头在她肩头落下一个吻,“你说这账,怎么算?” 南絮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再说我就真不理你了……” “你舍得?” 敖渊把她捞起来搂进怀里,“你回来就来找我,舍得再也不理我吗?” 南絮不说话了,终于停歇的时候,她半阖着眼躺在床上,看着敖渊从榻边站起来。 他赤着上身,背肌线条在昏光里起伏流畅,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正低头系腰间的带子。 南絮伸出手,指尖勾住他的衣角。 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吻痕,从腕骨一路蔓延到肩头,。 敖渊身形顿住,回头看她。 “原谅我了吗……”南絮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桃花色的眸子半阖着,湿漉漉地望着他。 敖渊的目光从她胳膊上的痕迹慢慢挪回她脸上,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他的声音还带着余韵未散的哑,偏要做出冷淡的腔调:“表现很差。下次再说。” 南絮:“……” 她撑起半边身子,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斑驳的痕迹。 她也不遮,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那我都陪你疯了好几个晚上了,封印能不能彻底解了?” 敖渊系腰带的动作一顿,眉梢微挑,俯身捏住她的下巴。 “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得寸进尺?” 南絮眨巴眨巴眼,侧过脸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又软下来:“可是有封印在,我就离你好远啊……” 敖渊掌心的力道明显松了半分。 他直起身,垂眸睨着她,沉默了半晌,忽然不冷不热地开口:“我这缺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来试试?” 南絮:“……” 她不出声了,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他。 敖渊看她这副德性,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是说要补偿我?当初我那么伺候你,现在你伺候回来也不行?看来你也没多少诚心。” 南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她磨了磨后槽牙,把被子一掀,赤着脚跳下床,站在他面前,仰着下巴。 “谁没诚心了!丫鬟就丫鬟,我当!” 敖渊低头看着她,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得透光的寝衣,光着脚站在冰凉的黑玉地面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缩着,脖颈和锁骨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偏偏还要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他侧过身,把刚系好的外袍又解开,随手披在她肩上。 “穿上。” 南絮裹着他的外袍,敖渊已经转过身往外走了。 “封印明日撤。西厢到主殿,我让人架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南絮站在寝殿中央,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冲着关上的门板小声说了句:“嘴硬。不过……还挺可爱的。” 门外的妖侍们低着头站成一排,谁也不敢抬头看龙君大人此刻的样子。 衣襟没系好,露着大半个胸膛,锁骨上几道新鲜的抓痕,嘴角破了一小块皮。 妖侍们齐齐把视线钉在自己鞋尖上。 敖渊目不斜视地走过,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备水。西厢。” 妖侍领命而去。 * 南絮上岗第一天,斗志昂扬。 她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头发利落地扎成两个丸子,手里攥着一根鸡毛掸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主殿。 “丫鬟就丫鬟!我南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打扫卫生而已!” 然后她对着敖渊那张足有十丈长的黑玉书案陷入了沉思。 “……这桌子擦一遍,抹布得涮二十回吧?” “撸起袖子加油干!” 鸡毛掸子左边扫两下,右边扫两下,书案上的玉简被她扒拉到一边,又扒拉回来,来回折腾了三次,最后索性堆成一摞,歪歪扭扭地靠在桌角。 她撅着屁股伸长手臂对着书架顶一通乱扫,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呛得她直咳嗽。 “这都多少年没打扫过了?敖渊这个懒鬼!”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又拿起抹布,蹲在地上开始擦地。 整块黑玉地面被她擦得东一块西一块,水渍斑驳,像画了张花脸。 最后她拎着抹布走到殿角的铜盆边,蹲下来,把脏兮兮的抹布浸进水里使劲搓。 “洗刷刷洗刷刷~” 敖渊踏进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心心念念的小桃花,小小一团蹲在殿角的铜盆边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手臂上还残留着他昨夜的痕迹。 她正埋头使劲搓那块抹布,搓得手指都泛了红。 殿内乱糟糟的,鸡毛掸子扔在地上,椅子歪在书架边,玉简散了一桌,地板上水痕一道一道的。 但她蹲在那儿认真搓抹布的样子,乖得叫他心里发疼。 敖渊的眉头缓缓拧起来,胸口那股火气蹭地就窜上来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直接拎了起来。 南絮被他吓了一跳。 “阿渊?你回来啦?我还没打扫完呢,你再等……” “谁让你蹲在地上洗的?” “啊?” “西厢有侍女,主殿有妖侍,轮得到你蹲在这儿搓抹布?” “可是,是你说的呀,缺个贴身伺候的丫鬟。” “……我让你来贴身伺候,不是让你来蹲在地上洗抹布的。”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往殿内走。 南絮被他抱在怀里,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贴身伺候要干嘛……我又不会别的……” “谁让你会了?” 敖渊把她放到榻上,自己跟着坐下来,低头去看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搓了搓她泛红的手指。 “凉不凉?” “还好啦,水也不是很冷……” “手都红成这样了,还说不冷?” 他握住她的双手拢在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暖气,又搓了搓她的手背。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7 敖渊低头拢着她泛红的手指,掌心温热,一点点把寒气从她指尖驱散。 南絮抬着眼皮偷瞄他,见他垂着眸,神色专注得像在做什么要紧事。 “阿渊,你……这是原谅我了?” 敖渊抬眼瞥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松开她一只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 “原谅?我什么时候说过原谅你了。我这是怕你冻出毛病来,回头疼起来又哼哼唧唧哭,折腾的还是我。” 南絮:“……哦。” 她应得特别平淡,然后脸一扭,从他掌心里把手抽出来。 “那我还是继续擦桌子吧,省得龙君大人觉得我光拿俸禄不干活。” 转脚还没沾地,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拽回去,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说了不干这些。” 敖渊从背后环住她,嗓音低沉:“你以前伺候过我?哪次不是你往那儿一躺,万事不管。” 南絮:“……” 她不服气地扭了扭身子,“那你说贴身伺候干什么嘛。” “陪我吃饭。” “就这?” “陪我处理事情。” “还有呢?” “陪我修炼。” “还有?” “陪我睡觉。” 敖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贴着她耳廓吐出来的,气息灼热。 南絮偏过头,桃花色的眸子亮晶晶地转了一圈,故意拖长了调子: “哦~原来龙君大人说的贴身伺候,是这种伺候啊?这好像不是丫鬟该做的吧?有点像—……” 她话没说完,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敖渊手掌盖在她下半张脸上,他俯身凑近,竖瞳微眯。 “你这张嘴,老实点。” 南絮被他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明晃晃地写着我就不。 敖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当年就是这样。 他刚化形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她牵着他的手往榻上带,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笑,眼睛也是这样弯着,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春水。 她说阿渊你躺好,我来教你。 他那时候傻,真就乖乖躺好,任她摆布。 结果她教到一半自己先哭起来,搂着他的脖子说阿渊你轻一点我疼,他手足无措地停下来,她又挂在他身上说阿渊你别停…… 那张嘴,软的、硬的、撒娇的、撩拨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偏偏长了张最乖巧不过的脸,桃花色的眸子水润润的,看着他的时候永远干干净净,叫人根本狠不下心凶她。 可也就是这张嘴,当年走的时候也说得出“我腻了你对我言听计从的样子,我要去三界各处游玩找不同的美男”这种话。 “你这张嘴,当年说走就走的时候,也是这张嘴。如今回来撒娇耍赖,还是这张嘴。你说我该信你哪一句?” 南絮被他捂着嘴,呜呜了两声,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敖渊松了手,她喘了口气,脸颊还带着被他掌心捂出来的薄红,却一点也不怯,反而凑近了些,仰着脸看他。 “那你信我现在这句。” 她伸手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我回来了,就不走了。你撵我我也不走。” “那我要是半夜想你了,想偷偷溜进你寝殿……也不行吗?” “你如今就住在西厢,桥也架了,封印也撤了,大门敞着,半夜想来就来,装什么可怜。” 他话音刚落,南絮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敖渊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开半寸。 “你想都别想。昨日还不够?身体受得了?” 他凶得很。 “如今吾乃三界唯一妖龙,统御万妖,执掌云梦泽八百里水域,抬手可翻山覆海,一怒可令千里赤地。” “你以为你当年甩掉的,还是那条刚化形的小奶龙?任你撩拨?” 南絮被他这一番话砸得愣了好一会。 “还有,除了这哪里都不许去,你这一身妖力弱得连只山鸡都打不过,出去走三步就能被路过的妖修叼走当点心。” “你那些年在外面怎么活下来的我不知道,但如今既然回来了,就别想着再走。” “云梦泽外头那些妖修魔修,十个里有九个吃过我的亏。你若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可不会像我这样。” 睡了他、甩了他、一跑三千年,回来冲他笑一笑,他就把什么都忘了。 南絮踮起脚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声音又轻又软:“知道啦龙君大人,外面危险,你身边最安全。” 她说着凑过去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身边待着。你撵我我也不走。” 敖渊被她亲得浑身燥热。 “……那你别到时候又哭哭啼啼说云梦泽规矩大,闷得慌。” 南絮笑盈盈地看着他红透的耳尖。 “规矩再大也是你定的嘛。你定规矩的时候,悄悄给我留个后门不就行啦?” “没有后门!” 南絮踮着脚挂在他脖子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 “可是我好想要你嘛……你知道我的……” 敖渊耳尖红得几乎滴血,他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回,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那就来,谁拦你了。” 南絮却撅了撅嘴,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告状: “可你外面那些妖侍好凶的,我方才过来的时候,他们拿眼睛瞪我,好像我是什么不正经的小妖精似的……我要是半夜来了,他们打我怎么办?” “晚上偏门没有妖侍。你走那边,没人拦你。” 南絮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促狭地弯起嘴角。 “哦?不是没有后门吗?怎么现在又给我开了呀?龙君大人,你心口不一,该罚。” 她说着踮脚吻上去,唇瓣贴住他微抿的嘴角,细细地啄。 敖渊被她吻得呼吸一乱,手指扣住她的腰,本能地想要回应,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刹住了。 他躲开她的吻,手掌按住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胸口一带。 “别闹了……你安分一点。” “好叭。” 敖渊将她抱了起来,转身往殿外走。 “吃饭。” “哦。” 南絮趴在他肩头,下巴搁在他颈侧,软声嘟囔:“那你喂我。” “你是桃花妖还是树懒妖?嗯?” 南絮把脸往他颈窝里一埋,不说话,只拿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敖渊:“……行。喂你。” 南絮窝在他怀里,偷偷弯起了眼睛。 她当然知道敖渊为什么不敢再碰她。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8 他是三界唯一的妖龙,修为震古烁今,一身妖力至阳至烈,龙族本就阳气极盛,他又修了三千年,那股子烈性早融进了骨血里,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而她呢? 一朵妖力微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桃花妖,本体就是株娇娇嫩嫩的桃树,最怕火烧日晒,连夏天正午的日头都能把她晒蔫了,更别提他那一身要命的阳烈之气。 当年他刚化形的时候修为尚浅,龙息还不算太烈,她尚且勉强能受得住。 饶是如此,每次过后她也要萎靡好一阵,窝在桃花坞里缓上三五天才能恢复精神,那段时间连花瓣都蔫蔫地垂着,得他天天用灵泉浇灌、用妖力温养才能缓过来。 两人在一起,唯一一次他伤着她,还是龙族每三百年一次发情期,那几日他压都压不住。 龙族的发情期本就霸道,那股子灼烫的龙息从他体内翻涌而出,顺着每一下动作往她身体里灌,烫得她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那几天她几乎没下过榻,整个人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从榻上到浴池,从浴池到窗边。 她的意识模糊成一片,只记得他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腰,哑着嗓子一遍遍叫她阿絮阿絮。 等她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体内那股子残留的龙息,至阳至烈,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隐隐发颤,桃花瓣一样的唇失了血色,苍白得像纸,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几天下来她整个人都被折腾得蔫巴巴的,连着喝了四五天灵参汤才缓过劲儿来。 如今他修为比当年高了何止百倍,龙息烈得能熔金化石,怎么敢轻易碰她。 吃饭的时候敖渊真就一勺一勺喂她,汤羹递到嘴边,温度刚刚好。 南絮像只被投喂的小仓鼠,脚在桌下晃来晃去,晃着晃着就蹭到了他的小腿。 敖渊抬眼瞥她,南絮立刻把脚缩回去,冲他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 * 南絮窝在敖渊旁边的贵妃榻上,新做的桃花色云光缎裙摆铺了满榻,她怀里抱着一碟蜜饯果子。 敖渊坐在书案后,黑玉案面上摊着几十卷玉简,他一手执笔批注,一手时不时往她碟子里添一颗新果子。 南絮看着他的侧脸,目光从他微蹙的眉心滑到他执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力道沉稳,批注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上位者的从容。 她嘴里含着蜜饯,感慨了一句:“吾家有龙初长成啊……” 敖渊抬眼扫过来,“嘟囔什么呢?” 南絮一脸欣慰地看着他。 “我就是在想,当年你刚化形那会儿,走路都是我手把手教的,上台阶要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要问我,连自己尾巴都控制不好,走两步就绊一跤,趴在地上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她托着腮,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母亲般的慈爱。 “没想到如今都能自己处理公事了,批起玉简来有模有样的,看来我当年教育有方。” 敖渊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教育有方?” “我路都走不利索的时候,你就把我往床上拐,连哄带骗说什么……龙族生来就会这个。” 南絮:“…………” “房事这方面,你确实教育有方。” 敖渊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教得不错,三千年没忘。” 南絮抓起一颗蜜饯果子往他嘴里塞。 “你吃你的果子吧!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龙!” 敖渊张口接住蜜饯,舌尖不动声色地卷了一下她的指尖,看到她通红的耳尖一眼,满意的重新拿起笔。 安静了不到半盏茶,南絮又转回来了,下巴搁在榻沿上,眨巴着眼看他。 “阿渊,你跟我讲讲现在外面的情况呗?我走了三千年,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想知道什么?” “就是……现在外面谁说了算啊?妖界、仙界、魔界,都什么格局?你在这中间算什么位置?” 敖渊放下笔,抬手将面前那堆玉简拨开,掌心朝上,一道虚影从案面上升起,化作三界的微缩图景。 云梦泽居于中央,八百里水域泛着幽蓝色的光,周围一圈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势力领地,但每一个领地上方都压着一道黑金色的龙纹印记。 “妖界,我统御十方妖域,三万六千妖部,凡有妖气者,皆归我麾下。” 他的手指虚虚点了点云梦泽外围那些密布的领地。 “东边那几块是原狐族的地盘,三百年前被我收编了。西边那片山岭原本盘踞着一窝虎妖,不服管,我亲自去走了一趟,如今只剩几只小猫崽子。” 南絮:“……走了一趟是指?” “掀了他们的山,填了他们的洞,领头那只虎妖现在在云梦泽水牢里关着,每天给我念三遍《龙君训诫》。” 敖渊说得云淡风轻。 “至于仙界,他们那几位帝君与我素有约定,井水不犯河水。但若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拦得住我。”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在虚影上随意一划,整片妖域图景便微微震颤起来,那些黑金色的龙纹印记同时亮了一瞬,像被什么力量牵动着齐齐呼应。 敖渊收回手,图景消散在空气中。 “三界之中,论单打独斗,没人打得过我。论兵力,妖部千万,云梦泽水域八百里,我的龙威覆盖之处,万物皆为我所用。” “所以你那会儿走了,我才能翻遍三界找你。可偏偏找不到你。连我龙威都探不到的地方,你倒是能躲三千年。” “那不是……躲得比较远嘛……” “远?”敖渊嗤笑一声,“远到三界之外?” “差不多……差不多……”南絮打着哈哈,赶紧转移话题,“那魔界呢?魔界那边什么情况?有没有人跟你抢地盘?” 敖渊姿态懒散,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妄。 “魔族那几个魔尊加起来,不够我一只手打的。他们识相,逢年过节还往云梦泽送几车奇珍异宝,说是孝敬龙君大人。” 南絮:“……” 她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怎么了?” “没事。就是在想,我当初甩你的时候没被打死,真是你手下留情了。”。 “知道就好。所以下次再跑,你最好祈祷我找不到你。若被我找到,结局就不是昨晚那样了。” 南絮看见敖渊眼底那抹认真的暗色,咽了咽口水,乖巧地点头。 “不跑不跑,打死不跑。” 敖渊满意地收回手,重新拿起笔。 “去给我沏杯茶。” 南絮:“……喔。” 她抱着碟子蹦下榻,走到殿角的小几旁,一边捣鼓茶具一边小声嘀咕: “出息了,使唤起我来了。” 南絮端着茶盏走回来,新沏的灵茶冒着袅袅热气。 “喏,沏好了。” 她刚要缩回手,敖渊忽然抬手,指尖在她腕间一划。 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她腕口浮出来,那滴血悬在半空中,被他的妖力托着。 南絮愣了一下,“你干嘛?” 敖渊没理她,另一只手在自己指尖一捻,一滴暗金色的血珠从指腹渗出来,悬在空中与她那滴血并排浮着。 两滴血在空中缓缓靠近,互相缠绕交融,暗金色与桃花色交织成一道细密的纹路,最后化作一缕流光落进她面前那杯灵茶里。 敖渊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了。” “这什么东西?你要跟我……拜把子?” 敖渊手里的笔差点没捏住。 “你觉得我们两个睡了无数次,还能做兄妹?” “……那这什么?” “喝了便是。本尊还能毒你不成?”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9 南絮端起茶盏,犹豫了一下,低头啜了一口。 茶水入喉,温热的液体滑下去,随即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总觉得那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软软地缠在她心尖上,另一头延伸向对面那个男人。 “什么感觉?” “热的,暖的……”南絮又摸了摸胸口,“还有点痒。” “这是龙族血誓。我方才将我的心头血融进了你的血脉里。” “从喝下去起,你身上有我的龙息。往后你在云梦泽里走动,那些妖侍、左右护法、十方妖部的统领,只要感知到你身上的气息,便知你是我的人,无人会拦你。” “那出了云梦泽呢?” “出了云梦泽,三界之中但凡有妖气的地方,都认得这道气息。见你如同见我,退避三舍是轻的,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 敖渊抬眼看向她,竖瞳里暗金色的光一闪而过。 “你身上这道血誓会立刻释放龙威,震开对方。若对方修为高出你太多,龙威不足以护你周全,三息之内,我便会知晓你所在之处,到你身边。” 南絮捧着茶盏,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忽然一仰头把茶水喝得干干净净,连底儿都没剩。 她放下茶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近敖渊。 “那我是不是可以调令你手底下那些人了?比如让妖侍们帮我摘个果子搬个椅子什么的?” “可以。” “那是不是可以随便进你的库房?你库房里那些宝贝我都能看?” “可以。” “那是不是可以让云锦姐姐专门给我做衣裳?我想穿什么花样就穿什么花样?” “可以。” “那是不是……我进出云梦泽哪儿都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仅限云梦泽。没有我的命令,没有人敢放你出去。” “啊?我还以为我从此天高任鸟飞了呢……” “你身上这点妖力,飞出去就是给别人送点心。再者,我说过了,你哪也不许去,乖乖待在我身边。 南絮扁了扁嘴正要说什么,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甲胄森然的妖侍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恭敬: “龙君大人,万妖大会已通知各方,各部统领三日后齐聚云梦泽,大会事宜已安排妥当,请龙君大人示下。” 敖渊微微颔首:“知道了。” 妖侍应了一声“是”,正要起身退出去,忽然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了身形,目光惊疑不定地转向站在书案旁边的南絮,仔仔细细嗅了嗅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下一秒,他脸色大变,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属下参见龙主!方才未识龙主气息,多有冒犯,请龙主责罚!” 南絮:“……”她扭头看向敖渊。 “你身上有我的龙息,他们见了你,如同见我。跪你,是应当的。” 南絮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藏都藏不住的小弧度。 她转头看向还跪着的妖侍,努力板起小脸。 “那个……你起来吧。不知者无罪,我不怪你。” 妖侍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没敢抬头看她一眼。 等妖侍退出殿外,南絮终于绷不住了,一下子蹦到敖渊身边,拽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 “阿渊阿渊你听见没?他喊我龙主!他喊我龙主唉!” “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狗仗人势了?谁不听我的话我就放龙威吓唬他,谁惹我不高兴我就说我是龙君大人的心肝宝贝~ 敖渊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狗仗人势?听着不大好听。”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玉简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我换一个说法?狐假虎威?” “你本体是桃花,不是狐狸。况且本尊是龙。” “那应该怎么说?” 敖渊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恃宠而骄。这四个字,比狗仗人势好听多了。” “恃宠而骄……恃谁的宠?” “你说呢?” 南絮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你说嘛,说清楚点,我听不懂。” “……本尊的宠。行了?” 南絮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又往他身边蹭了蹭,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他在玉简上写批注。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妖侍报的事,好奇地问: “万妖大会又是什么呀?你刚才说十方妖域三万六千妖部,都来?那不得挤死?” “就是每年一次,让各方妖部的统领来云梦泽述职。不然领地太多,今日这个闹事明日那个造反,我一个个去收拾太麻烦,不如叫他们自己过来,当面把账算清楚。” “来的都是各族族长、各域域主。妖界幅员辽阔,妖种繁杂,什么狐族虎族蛇族鸟族,分了好几十个大部,下面又有几百个小支。每年聚一次,我过一遍他们的账目,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有不服管的,当场摁下去,省得日后再费手脚。” 南絮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每年都要见这么多人啊?” “对。人多事杂,底下那些妖修心思活络得很,面上恭敬,背地里总想多占点地盘多捞点好处。每年大会总有几个不长眼的跳出来找事,摁下去一两个,剩下的就安分了。” 他说着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想去看看?” 南絮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吗?” “你身上有我的血誓,去便去了。到时候让云锦给你做身新衣裳,正好让那些妖部统领认认你,免得日后有人不长眼撞到你手上。” “好呀好呀!听起来挺好玩的。” “万妖大会,你以为是喝茶聊天?一万多个妖种,每个妖种至少来一个族长,底下还有各自带来的随从护卫,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十几万人,乌泱泱把云梦泽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这么多人啊?” “你以为呢?” “当年刚接手妖界的时候,各妖种之间打得乱七八糟的,今天狐族跟虎族抢山头,明天蛇族跟鹰族抢水源,后天狼族又跟豹族打起来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烦得我恨不得把那些山头全掀了。”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0 南絮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群毛茸茸的狐狸跟一群大老虎打架,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那你是怎么收编他们的?” “一个一个打过去,打到服为止。不服的,关水牢里念《龙君训诫》;还不服的,连他们祖宗十八代的洞府一块儿掀了。打到后来,谁也不敢再反我了,乖乖派人来云梦泽递降书,求我定规矩。” 他说得云淡风轻,南絮却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她默默往旁边挪了半寸,又被敖渊一把捞回来。 “怕什么?又不打你。” “我不是怕……就是觉得,你打下来的地盘也太多了吧,管起来不累吗?” “累。所以才有万妖大会。” “一年一次,把各族族长叫过来,让他们自己把这一年的事儿报一遍。谁家地盘里出了乱子,谁家跟谁家又闹了矛盾,谁家今年的供奉没交齐,全在大会上当面说清楚。我在上面听着,谁有理谁没理,当场判。不服的,当场打。打一顿就服了。” “所以万妖大会说白了就是……你坐在上面当裁判,底下那一万多妖族的头头排着队来告状,你判案,顺便震慑一下他们?” “差不多。” “那你举办了多少届了?” 敖渊想了想:“两千多届吧。” 南絮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年一届,两千多届,那就是两千多年。 也就是说,这些年他基本上就在干这些事。 打仗、收编、开会、打仗、收编、开会,循环往复,直到把整个妖界都打服了、管顺了。 万妖大会那天,她一定会好好当一朵安安静静的背景板桃花。 嗯,绝对不会给他惹麻烦的。 大概吧。 * 桃花色的裙摆荡开一圈圈涟漪,南絮一路蹦蹦跳跳穿过新架的那座白玉桥,桥下的锦鲤被她惊得四散游开。 她风风火火冲进云锦的织坊,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云锦姐姐!云锦姐姐!我来找你做衣裳了!” 云锦正坐在织机前,手里捻着一缕银线往绣绷上穿。 “知道了,做新衣裳嘛。龙君大人昨儿夜里就差人来吩咐过了,说万妖大会要用的,让我给你裁一身压得住场面的。” 南絮凑到织机旁边,双手撑在案沿上。 “衣服要好看,但不能太隆重,颜色要衬我,但不能太浅,不然站在他旁边压不住场子;裙摆不能太长,万一要跑的话容易绊脚;袖口要收窄,跑起来兜风不能太多;料子最好轻便一点,跑起来快……” 云锦手里的针一歪,直接扎进了绣绷里,她眉毛拧成一个结。 “跑?姑奶奶你又要跑?!” 南絮赶紧摆手,一脸正色:“不是不是!这不是马上万妖大会了嘛!我寻思着万妖大会那么多人,万一我给阿渊惹了麻烦,我得跑得快一点……省得他收拾我的时候我跑不掉。” “你还知道你是个惹麻烦的体质啊?” 她说着放下针线,起身绕到南絮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忽然皱着鼻子凑近她领口,用力嗅了两下。 “你身上什么味啊?” “啊?我刚洗的澡啊。阿渊给我放了好多花瓣呢。什么味啊?” “一股子烈味儿,烧得慌。” 云锦拧着眉头又凑近闻了闻,神情越来越凝重。 “腥甜腥甜的,还带着股烫人的热劲儿,跟你以前身上那股子桃花香味儿混在一起……” 南絮被她闻得有点痒,反应过来了,伸手推了推她的脸。 “就是阿渊给我喝了个什么东西,说是龙族血誓。” 云锦猛地直起身。 “龙族血誓?他把心头血融给你了?!” “嗯,他拿了我的血和他的心头血混在一起,放茶水里让我喝了,说以后我身上有他的龙息,三界里的妖修都认得,见我跟见他一样。” “龙族血誓那是龙族对伴侣才会用的。融了心头血,从此生死相系。你受伤,他感应得到;你若死了……他立马殉情。” 南絮忽然想起那杯茶水入喉时,她当时只觉得痒,没往深处想。 “生死相系……那他要是受伤了呢?我也会疼吗?” “龙君大人如今是三界第一,能伤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你与其操心他,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哦,那我确实不怎么操心他。他那么厉害。看来我以后要更加惜命了!” 云锦:“……你倒是心大。” 南絮重新把话题拽回衣裳上。 “衣裳衣裳!云锦姐姐你快给我量尺寸!万妖大会三天后就开了,你总不能让我穿着旧裙子去吧?” 云锦这才拿起软尺,一边给她量肩宽袖长,一边絮絮叨叨:“行了行了,你站着别动。” 软尺绕过她的腰身,云锦的手指在她腰侧按了按,忽然啧了一声:“瘦了。比当年还细了半寸,你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南絮乖乖站着没动,嘟囔道:“外面的饭哪有云梦泽的好吃。” “知道就好。回头我让厨房每日给你炖盅补汤送过去,瘦成这样,龙君大人看了又该心疼了。” “他心疼也嘴硬,又不肯说。” “他不说你就不会看?他早上让人往西厢送的那碟蜜饯果子,是他大半夜跑了三千里地去给你买的。” “还有那床蚕丝被,被面云锦织,絮了三层,你嫌薄他立刻让人换。窗户纱换成鲛绡的,透气又挡风。他嘴上说离他远点,可你西厢院子里哪样东西不是他亲自吩咐的?连你窗台上那盆小桃树都是他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千年灵株,说是给你做伴的。” “……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他那人做了也不说,就等着你自己发现呢。可你笨啊,三千年了还是这么笨。” 南絮忽然沉默下来。 云锦量完尺寸,把软尺往桌上一搁,看她那副怔怔的模样,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你回来就好,你好好的他就高兴。衣裳我连夜赶,保准让你在万妖大会上艳压群芳。” 她说着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一段云光缎。 “颜色就用桃花粉,衬你。领口做方领,露出锁骨那道弧度。袖口收窄,裙摆做三层叠纱,跑起来好看又利索。腰线收高两寸,显腿长。” 南絮被她说得眼睛亮起来:“好!都听云锦姐姐的!”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1 三日后,万妖大会。 天还没亮透,云梦泽外围就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黑压压的妖族群聚在泽畔,各种形态的妖修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狐族的长老们甩着大尾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虎族的几位统领扎着堆,个个膀大腰圆;蛇族的族长们盘成一圈,吐着信子;鸟族的几位首领站在最高处的树枝上,翅膀收拢,矜持地梳理着羽毛。 南絮趴在云梦泽主殿最高的飞檐上,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哇……真的来了好多妖啊……阿渊阿渊你快看那边,那几个狐狸毛色好漂亮,白色的那只尾巴好蓬松,我能去摸一下吗?” “不能。” “那几只老虎也好壮实,我能去揪一下他们的耳朵吗?” “不能。” “那几只鸟的羽毛好闪,我能去要一根吗?” “……待会让它给你几根玩玩。” 敖渊换了一身玄金色的龙纹正袍,黑金色的暗纹在衣料上游走,领口襟边嵌着细密的墨玉珠,腰束一条墨龙衔珠的玉带,长发用一根玄金簪高高束起。 他往那儿一站,周身威压铺天盖地地散开,底下那些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妖族统领们齐齐噤声。 万妖大会的场地设在云梦泽中央那片最大的水台上,黑玉石台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四周环绕着八根盘龙玉柱,柱顶燃着不灭的妖火,把整片水台照得亮如白昼。 妖族统领们按各部排序,分列水台两侧。 狐族排在左列最前,虎族紧挨着狐族,后面依次是蛇族、狼族、豹族、鸟族、鱼族、虫族…… 乌泱泱一大片,但每一个都老老实实地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气不敢出。 敖渊端坐于水台正前方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下方。 南絮就坐在他龙椅旁边。 她穿了一身桃花色的云光缎叠纱裙,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和瓷白的脖颈,腰线收得极高,裙摆层层叠叠铺了满榻,袖口收窄,露出一截皓腕。 安静且乖巧,努力把自己缩成背景板。 可架不住她旁边的敖渊太显眼,底下那一万多双眼睛明里暗里都在往她身上瞟。 狐族那位白毛长老第一个没忍住,低声跟旁边的虎族统领咬耳朵:“龙君大人旁边那位……是谁啊?” 虎族统领也压着嗓门:“没见过啊。妖力弱得跟没有似的,但身上那股龙息,差点没把我吓跪了。” “龙族血誓!龙君大人把心头血给她了!” “嘶~伴侣?!” “……”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水台上顿时嗡嗡作响。 敖渊抬起眼皮,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台下的妖族统领,目光所过之处,那些窃窃私语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妖族统领齐齐坐直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心。 “开始吧。” 万妖大会的流程是固定的。 先是各部统领依次上前述职,把自己领地这一年的大事小情报一遍。 狐族长老第一个起身,走到水台中央,对着敖渊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开始报账。 南絮刚开始还听得认真,听了不到十家就开始犯困了。 蛇族、狼族、豹族、鸟族…… 每家上来都是差不多的说辞,她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直接磕在小几上。 她强撑着睁开眼,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敖渊。 他倒是坐得端端正正,一手撑着下颌,竖瞳半阖,看不出是清醒还是犯困。 但那副慵懒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三界至尊闲闲听着众妖述职,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她正走神呢,忽然听见水台中央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声音。 “龙君大人。”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水台中央,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声音清朗: “属下是南域赤焰领新任统领,火鸦族族长,赤炎。” 敖渊眼皮抬了抬,“说。” “属下初掌南域,听闻龙君大人近日……新得了位心上人。” 他说话间目光往南絮的方向扫了一瞬。 南絮本来还在犯困,被他这么一打量,顿时清醒了。 赤炎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嘴角噙着一抹笑。 “属下不才,想向龙君大人讨个彩头,此次万妖大会,若属下能拔得头筹,不知龙君大人能否赏个脸,让那位貌美的桃花妖姑娘为属下斟一杯酒?” 水台上瞬间安静了,所有妖族统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敖渊脸上,又齐刷刷地落在南絮身上。 南絮:“……” 她默默往小几后面缩了缩。 “火鸦族今年的供奉,好像还没交齐吧?” 赤炎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回龙君大人,南域今年收成不好,供奉确实差了些,属下回去立刻补上。” “不必补了。你方才那番话,折抵今年供奉了。” 赤炎愣住:“龙君大人?” “你的意思是,本尊的心上人,只值一杯酒。” 敖渊语气平淡,却让整片水台的气温骤然降了几度。 “那本尊倒想问问,你的命值多少?说个数,本尊折成杯数还你。你喝多少,本尊给多少。” 赤炎的脸瞬间白了。 “龙君大人赎罪!属下失言!属下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听闻龙君大人新得了位桃花妖,心生仰慕,属下愿以万颗火晶、千匹赤锦、十株万年火莲为礼,敬献龙君大人,聊表敬意!” 敖渊没看他,目光落在南絮身上。 南絮察觉到他的视线,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敖渊收回目光。 “不必了。火晶赤锦火莲,云梦泽不缺。不过,本尊确实有桩事要你办。” “龙君大人请说!属下定当赴汤蹈火!” “南域那片赤焰山脉,本尊记得长了不少火桃树。火桃性热,不适合桃花妖生长。” “你回去之后,把那些火桃树全砍了,改种水桃。本尊的心上人是桃花妖,日后万一去了南域游玩,见不到合心意的桃树,她会不高兴。” 水台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赤炎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硬生生挤出一句:“……属下遵命。” 万妖大会进行到后半段,各路妖族统领一个个上前述职,述职完了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往她这边瞟两眼。 然后敖渊就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让对方回去种桃树。 南絮坐在小几后面,默默掰着手指头数。 火鸦族种水桃。 水蛇族引灵泉。 巨熊族砍桃木。 她掰到第九根手指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2 她偷偷拽了拽敖渊的袖子,敖渊侧头看她。 南絮凑过去,压着声音说:“阿渊,你是打算让整个妖界都给我种桃树吗?那我不成三界第一桃霸了?” 敖渊嘴角弯了一下,“三界第一桃霸?听着也不赖。” “万妖大会结束之后,你说你这番话会被传成什么样?” “传成什么样?” “他们肯定会在背后说,龙君大人为了哄心上人高兴,让整个妖界改种桃树。说我是祸国殃民的桃花妖。” “祸国殃民?” 敖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似乎在品味。 “这四个字也不错。” 南絮:“……你认真的?” “回去之后多想想,怎么才能坐实这四个字。” 南絮:“…………” 底下那些妖族统领们看见龙君大人侧过头跟旁边的小桃花妖低声说话,神情是他们三千年来从未见过的柔和。 一个个面面相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在心里记下一笔: 龙君大人身边那位桃花妖,惹不起。 万妖大会散场后,云梦泽的热闹却没散。 各部统领照例要在云梦泽住上三五日,客院灯火通明,妖气冲天,热闹得像赶集。 南絮趴在主殿窗台上往外看,眼珠子滴溜溜转。 那些狐族长老们三三两两聚在水榭边上说话,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月光底下晃来晃去。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便从窗台上滑下来,跟敖渊说了一声,自己回了西厢。 西厢的院子比主殿安静得多,莲池在月光下泛着银粼粼的光,夜风裹着荷香轻轻拂过廊下。 南絮推开房门,正准备洗漱睡觉,一抬头,却看见窗台上蹲着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通体赤红如焰,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尾尖一点金色,在月光下像缀着九颗小星星。 它正仰头看着月亮,姿态慵懒又矜贵。 南絮放轻脚步凑过去,蹲在离窗台不远的地方,双手托腮,歪着头看它。 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小声感叹:“你好漂亮啊……” 那火狐狸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 南絮冲它笑了笑:“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火狐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鼻尖微微翕动。 南絮见它不怕人,心里欢喜得不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往它脑袋上摸去。 火狐狸没有躲开,反而主动凑过来,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 “哇,你好软啊……” 南絮心都要化了,蹲在地上把脸凑过去想蹭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你是不是迷路了?你家长辈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龙族的威压灌进来,南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从地上拎了起来,直接按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敖渊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挡在她和那只火狐狸之间,掌心朝外,一道无形的龙威逼过去。 那火狐狸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 “谁让你摸它的?” 南絮被他箍在怀里,挣扎着探出脑袋。 “它就是跑我这儿来的,我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狐狸……但长得真好看,毛色特别亮,九条尾巴呢!” 火狐狸化作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 赤发金瞳,一袭红衣,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颈侧隐约可见一道火焰状的纹路。 他站直了身子,对着敖渊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晚辈狐族少主,火漓,见过龙君大人。方才看月色甚好,不知不觉走到此处,冒犯了姑娘,还请龙君大人见谅。” 敖渊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赤发青年。 “客院在东边。你走错了。” 火漓垂下眼帘,耳尖微微泛红。 “晚辈初来云梦泽,方才在宴上多饮了两杯灵酒,一时迷了路。走到这附近……闻到一股桃花香气,实在清甜,便情难自禁,循着过来看看,不想惊扰了姑娘。” 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南絮的方向飘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来,耳尖更红了。 敖渊嗤笑一声,凉薄地勾起唇角:“闻着香气就摸过来了?你当云梦泽是什么地方,你狐族的后山?” 火漓面色一白,连忙躬身。 “晚辈不敢!晚辈这就告退!” 他说完转身要走,敖渊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从身后追上来。 “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西厢附近,狐族今年的供奉翻十倍。” 火漓立马化作一道赤色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南絮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道消失的火光,小声嘟囔:“人家就是迷路了嘛,你凶什么凶……” “什么小妖你都敢摸?养我一个还不够,还要招惹多少个?” 南絮偏过头躲开他喷在耳廓的热气,小声辩解:“我妖力弱嘛,看不出来它是个化形的……” “看不出化形,看不出好看?” 敖渊语气不善,掐着她腰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身杂毛,火不火红不红的,尾巴尖上那点金色俗气死了。好看?” “你最好看!你本体最好看了!黑金色的龙鳞,月光底下一照,哪个妖有你威风?” 敖渊冷哼一声松开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抬手解开腰间的玉带,外袍顺势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玄色里衣,肩宽腰窄的轮廓在烛火下分明。 他嗓音里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冷意。 “过来。” 南絮磨磨蹭蹭挪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垂着眼不看他。 敖渊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床上,翻身把她按进被褥里,自己跟着躺下来,长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 “明日若是发现你乱摸,爪子剁了。” 烛火跳动了几下,满室静谧。 敖渊等了片刻,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他皱了皱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过来。 她唇瓣微微撅着,分明是在赌气的样子。 “你为了一个狐狸跟我置气?” 南絮扭过头想躲开他的手,敖渊没给她这个机会,俯身压下来,薄唇直接覆上她的唇瓣。 南絮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只能呜咽着承受。 敖渊直到她脸颊泛起薄红,才缓缓松开她。 “说话。” 南絮喘息着瞪了他一眼,然后猛地一翻身,把被子裹紧,背对着他,把自己卷成了一只桃花馅的春卷。 敖渊看着她的后脑勺,气笑了。 他伸手去扯被子,扯不动,被她死死攥着边角裹在身上。 他也不好真的用力去拽,怕把她的手指弄疼了,只能隔着被子把她连人带被一起搂进怀里。 “你还有脾气了?”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3 “那狐狸一看就不是正经的。” “狐族向来如此,看着温顺无害,实则心思活络得很。尤其是像他那个年纪的,刚化形没多久,血气方刚,一但认定了什么人,就非要……交合不可。” “你摸他脑袋,他蹭你指尖,在狐族里那就是求偶的意思。你以为他只是迷路?他闻着你的桃花香找过来,就是存了心思的。” 南絮裹在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你哦什么?我跟他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你凶完了没有?凶完了我要睡觉了。” 敖渊:“…………” 他低头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忽然就泄了一半。 “你怎样才能不生气?” 南絮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那你把你龙角变出来我看看。” 敖渊愣了一下,随即耳尖猛地红了。 “不行。” “就看一下嘛~” “我说了不行。” 敖渊别开脸,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睡觉。” 南絮从被子里钻出来,凑到他面前,伸手去勾他的脖子。 “我看看嘛~好久没看了~以前你都会变给我看的,还会让我摸呢……” “那是以前。如今吾乃三界唯一妖龙,统御万妖,执掌云梦泽八百里水域……哪有把龙角随便变出来给人看的道理。” “我不是随便的人呀,我是你心上人。” “……总之不行。” 南絮眼珠一转,忽然叹了口气,松开他的脖子,重新躺回枕头上,声音带着失落: “唉,算了。本来我也不该强求的。人家火漓少主就不这样,我刚才摸他脑袋的时候,他非但没躲,还主动往我手心里蹭呢。要是我说想看他狐狸耳朵,他肯定二话不说就变给我看……” 她话没说完,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南絮猛地转过身,敖渊侧躺在枕上,偏着头不看她,但额角分明探出了一对龙角。 黑金色的,角身修长,表面覆着细密的鳞纹。 他耳尖红透了,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急促。 “……只准看。不准碰。” 南絮撑起身子凑过去,双手撑在他枕侧,低头仔细打量那对龙角。 “好漂亮……” 敖渊偏过头,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看完了没有?” “没有。”南絮笑嘻嘻的,“你转过来我看看另一边,两边对称不对称?” 敖渊磨了磨后槽牙,硬着头皮把脸转过来。 南絮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左侧龙角的尖端。 敖渊浑身一震,猛地往后缩了半寸。 “说了不准碰!”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胸膛明显起伏着。 南絮收回手,眨巴眨巴眼看着他。 “碰一下都不行?以前你都会让我摸的,还会主动把角往我手心里送……” “以前摸完是要做的。你现在也想?” 南絮试探着伸出手,指尖重新落在他左侧龙角的根部,轻轻揉了揉。 那里覆着一层极细密的鳞片,手感温热而光滑。 敖渊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偏过头想躲开她的指尖,南絮却追上去,指腹顺着龙角的弧度慢慢往上滑,一路滑到尖端。 就在这时,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寝殿内几盏烛火同时熄灭,满室陷入纯粹的黑暗。 南絮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翻了过来。 “当年你摸完龙角之后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想回忆。” “呵。” 南絮感受到那股烫人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贴上来,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又被他一把握住腰肢拽了回去。 “你烫……轻一点……” 敖渊的唇落在她颈侧。 “你之前最爱贴着我的龙鳞睡 说凉快。如今什么都不一样了。” 敖渊的唇贴着她耳廓,气息灼烫。 “你变了性子,变乖了,知道撒个娇就能让我心软了。” 他低下头,唇瓣轻轻擦过她颈侧那一小块皮肤,那里有她跳动的脉搏。 “可我知道你里面没变。还跟当年一模一样……” 然后一切都乱了。 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额角,声音发哑:“里面那股劲儿,一点没变。” 事后,寝殿里的热气散了大半,却仍缠着一股散不掉的缠绵气息。 黑玉地面上凌乱散着衣裳,敖渊那件玄金色里袍不知何时被踢到了榻脚,南絮的寝衣更是揉成一团,孤零零挂在屏风尖上。 敖渊随手一拂,窗户无声敞开,夜风卷进来,将满室暧昧的气息一卷而空。 南絮趴在他胸膛上,脸埋在他肩窝里,长发散了他一身,她整个人软得没有骨头,连呼吸都带着余韵后的轻颤。 敖渊垂眼看她汗湿的额角,用指腹替她顺着凌乱的发丝,嗓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方才你那些动静,外面妖侍怕是一个字都没落下,全听去了。” “听了就听了,我堂堂龙主,谁敢在背后议论我?” 敖渊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进她耳朵里 “哟,出息了?” 南絮张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敖渊也不躲,任她咬完,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咬得还挺准,跟以前一样,牙尖嘴利。” 他换了个姿势,将她往上抱了抱,让她趴得更舒服些,掌心贴着她的后腰慢慢揉着,替她舒缓酸软的肌肉。 南絮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额角那对还没收回去的龙角上。 “你龙角怎么比以前大了那么多?我记得以前没这么长的。” “三千年修为,龙角自然跟着长。龙族修为越高,龙角越长、越粗、越硬。” 南絮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敖渊!你是不是在耍流氓!?” “你问的,我答的。哪里流氓了?” “最好是!” * “龙主大人正在与几位域主议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南絮咬了咬牙,转身就跑到云锦的织坊。 她一头扎进织坊里,把门拴上,躲在织机后面喘气。 云锦正坐在窗前绣花,看她这副模样,挑了挑眉。 “怎么?龙君大人追你追到这儿来了?” “比那更可怕!火漓!就是狐族那个少主!他要跟我双修!” “那个红毛狐狸啊。听说狐族的求偶仪式确实挺热情的,送花送信送玉佩,一套一套的,你收了多少了?”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4 “我全退回去了!可他天天往我窗台上放东西,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昨天我明明把窗户关严了,今早一推开,窗台上又多了一撮狐狸毛!” “狐族嘛……表达心意的方式比较直接。你要是实在烦他,不如去找龙君大人,让他直接把火漓丢出云梦泽。” 南絮更绝望了。 “他这几天都在跟人议事!万妖大会之后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妖侍说他闭关锁殿,谁都不见!我都三天没见到他了!” 云锦怜悯地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你只能靠自己了。要不……你再躲躲?那只狐狸好像过来了。” “啊啊啊啊——” 于是南絮躲进了云梦泽南边那片芦苇荡里,就是她刚回来那天蹲过的那片芦苇丛。 她松了口气,心想总算安全了,这个位置偏僻,火漓应该找不到她…… “姑娘。” 南絮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火漓蹲在离她三尺远的芦苇杆子上,红衣如火,赤发飞扬,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 “你跑到这儿来躲我,是害羞了吗?” “…………” 南絮从芦苇丛里站起来,叉着腰努力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你到底能不能死心啊!?我知道我长得貌美如花、清丽脱俗、娇俏可人、倾国倾城、国色天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她一口气报了一长串,差点喘不上气,停下来缓了一下,才继续: “但你也不能如此痴迷你懂不懂!我是一朵有主的桃花!我有龙君大人了!你再去招惹我,他真会把你丢进水牢里的!” 火漓尾巴尖轻轻摇晃。 “我知道你有龙君大人。我不介意的。” 南絮:“……” “狐族不讲究这些,只要两情相悦,以天地为证,我做小也行的。” “谁跟你两情相悦了!我一共就见过你一面!” “见一面就够了。你身上的味道,我闻过一次就忘不掉。那股桃花香气,清清甜甜的,我做梦都在想。” 南絮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听说了,你当年甩了龙君大人三千年。他那么厉害,你却一点也不留恋。说明你是个洒脱的性子,不喜欢被束缚。我赤焰领天高水远,自由自在……” “你住嘴!” 南絮双手捂住耳朵,瞪着他。 “别说了!什么双修不双修的,我跟你根本不熟!你再这样我真要喊人了!把龙君大人引过来,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解释!” “龙君大人如今正在闭关议事,要到明日才出关。我打听过了。” 南絮转身就跑,火漓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尺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那么悠悠然地跟着。 “姑娘,你别跑呀!我没有恶意的,就是想跟你聊聊!你喜不喜欢吃火桃?我南域那边的火桃特别甜,比云梦泽的水桃香多了!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种一山的火桃树!” “我不吃火桃!我就要水桃!” “那水桃也行!我给你种水桃!种满一山的水桃,春天的时候满山桃花开,夏天的时候桃子熟了又大又甜……” “不要啊!我不要满山桃花!我就要敖渊给我种的那几棵就够了!你走开走开走开!” 南絮一路狂奔,火漓就站在岸边,保持着那副轻松闲适的姿态。 “跑得还挺快。不过我喜欢活泼的。” 南絮一屁股坐在岸边的青石上,大口喘气,整个人欲哭无泪。 “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我真的有主了,我很专一的,我这辈子就认敖渊一个,你别白费力气了。” “你当初也说过这辈子就认龙君大人一个,后来不还是甩了他三千年吗?说明你还是会变心的。” 南絮:“…………” 她忽然觉得,当初甩敖渊那三千年,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 因为这件事,她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火漓看她不跑了,便又往前凑了两步,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你就算不喜欢我,也别躲着我嘛。你看,我送你的花你退了,信你退了,玉佩你退了,连我尾巴上的毛你都退回来了。” “谁要你尾巴毛!那玩意儿放我窗台上我晚上做噩梦!” “那你不喜欢尾巴毛,我下次送你别的。你喜欢什么?就算是北海的珍珠,我也可以给你弄来。” “我什么都不喜欢!我就要敖渊!敖渊敖渊敖渊!” 南絮吼完最后一嗓子,觉得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心想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别喊了。喊破喉咙龙君大人也听不见。他闭关锁殿,妖侍把守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南絮抬起头瞪他,正想再骂两句,余光看见主殿侧门进进出出好多身影,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药箱,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怎么那么多医者……进进出出的……云梦泽的医者都住主殿去了?” 火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 “一看就是你家那位龙君大人出了什么岔子呗。” “你什么意思?” “云梦泽的医者平日都住在药庐里,若非龙君大人有令,谁敢往主殿那边凑?如今进进出出那么多,不是里头那位龙君大人受了伤、就是旧疾复发,或者……修为不稳,走火入魔了呗。” 南絮眉头拧成一团。 “不可能!他那么厉害!三界唯一妖龙,修为三界第一,谁能伤他?他前几日还好好的呢!” “他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啊。当年统一妖界的时候,他打了多少硬仗?狐族长老会那会儿,有一场他就受了重伤,硬撑着把长老会按下去之后闭关了三百年才缓过来。” 火漓是狐族的少主,对这些往事自然清楚。 “你以为三界第一是天上掉下来的?每一寸地盘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旧伤复发也是常事。” 他说着,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点微妙的得意: “所以你看,他如今自顾不暇,怕是短时间内无暇顾你了。你若是在云梦泽待得闷了,不如跟我回……” “你给我闭嘴!” 南絮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尾巴上的毛全薅下来编成毯子垫脚!” 火漓立刻闭嘴了。 南絮转身就往主殿方向跑,一口气冲到主殿门口,果然被两名妖侍拦住。 黑色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长枪交叉横在门前,严丝合缝。 “龙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龙主来了也不行。” 南絮胸口起伏着,她抬头看着那两柄交叉的长枪,又看了看妖侍腰侧悬挂的佩刀。 她的手朝那佩刀的方向伸过去,指尖还没碰到刀柄,殿门内忽然涌出一股吸力,裹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里一带。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眼前的景物飞速掠过,等站稳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主殿正中央。 殿内灯火通明,几盏鲛人油灯悬在四角,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敖渊盘腿坐在殿心的蒲团上,玄金色的里袍松散地披在身上。 他面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几缕墨发被汗浸湿贴在鬓边,呼吸微微急促。 他周围坐着五六个医者,每个人掌心都浮着一团青光,悬停在敖渊周身各个穴位上方,光芒顺着经络缓缓流动,显然正在替他压制什么。 “疯了?去摸妖侍的佩刀?那刀锋锐得很,若是割破手指怎么办?”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5 南絮看着他微白的脸色和额角的薄汗,喉头忽然哽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有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让人拦着我?我要是不知道呢?你是不是打算瞒到我发现为止?” 敖渊垂眼看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不是什么大事。旧伤复发而已,压制住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让我在外面瞎担心?我急得要死你知道吗!” 敖渊抬手,指腹在她眼角的泪花。 “哭什么?死不了。” 南絮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旁边几位医者齐齐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敖渊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 几位医者收了法诀,起身行礼。 “龙君大人,旧伤已暂时压制住,后续需静养一个月,这期间不可动用妖力,不可与人动手。” 为首的医者又补充道:“也不可行房事。龙君大人体内经脉正在修复,若行房事会牵动妖力运转,恐影响伤势恢复。” 他说完,目光转向南絮,郑重叮嘱了一句: “龙主身上龙君大人的血誓气息太重,龙君大人体内妖力对龙主的气息有天然感应。夜里若不慎与龙君大人……,亦会引动龙君大人体内妖力波动。因此这一个月,还望龙主与龙君大人分房而居,切莫同榻。” 南絮脸颊一点点烧起来,她干咳了一声。 “……知道了。退下吧。” 医者们鱼贯退出去,殿门重新合拢。 南絮转头看向盘腿坐在蒲团上的敖渊,他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苍白的面色在烛火下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感。 “听到没有?不许乱来。一个月,好好养伤,不许动用妖力,不许跟人动手,更不许……更不许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医者的话你听见了没有?这一个月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做。” “一个月?你让我一个月不碰你?” 敖渊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乐意。 “我三千年没见你,才刚尝到点甜头,你就要我禁欲一个月?” “那是医者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要是想好得快一点,就乖乖听话。” 敖渊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 “……嗯。” “嗯什么嗯,好好说。” “……知道了。” 南絮这才满意地直起身,走到殿角的铜盆前,拧了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灰,又低头拍了拍裙摆。 刚才跑得太急,芦苇荡里的泥点子溅了一身,桃花色的裙摆上沾了好几块灰扑扑的印子,袖口也蹭了一道青苔。 敖渊本来还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她裙摆那片脏污上,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开口问道:“怎么了?三天不见你想跑路?给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南絮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随口解释。 “确实是跑了,不过不是跑路,是躲那个火漓来着。” 她背对着敖渊,没注意到身后那双竖瞳骤然收紧。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烦人,天天往我窗台上放东西,花啊信啊玉佩啊,连尾巴毛都往我窗台上放!今天还追着我跑了大半个云梦泽,说什么……要跟我双修,还说他不介意做小……” 南絮搓着手指头,越想越气。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堂堂狐族少主,长得也不差,什么姑娘找不到,偏偏盯上我一个有主的桃花?还要做小?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砰响。 南絮愣了一瞬,下意识回头。 蒲团上空荡荡的,那件玄金色的里袍散落在垫子上,里袍的领口处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那个包动了一下,然后从衣领里探出一颗小脑袋。 巴掌大的小龙崽,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黑金色鳞片,两只小爪子扒着衣领边缘,竖瞳圆溜溜的,额头还顶着一对还没长开的小龙角。 南絮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进铜盆里。 “阿……阿渊?” 小龙崽听到她喊他,脑袋猛地往衣领里一缩,只留下两只小角尖尖露在外面。 南絮在蒲团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戳了戳那只缩在衣领里的小龙崽的角尖。 小龙崽浑身一颤,把角也缩进去了。 “阿渊?” 从衣领底下传出一声“嗯”,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因为体型太小,音调显得又细又软,跟平时那副低沉冷淡的龙君腔调差了十万八千里。 南絮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 “你……你变成幼崽啦?” “妖力波动……暂时回不去。需要……几日稳定。” 南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蹲在蒲团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飙出来。 衣领底下那颗小脑袋又往外探了探,小龙崽两只爪子扒着衣领边缘,竖瞳圆溜溜地瞪着她,奶凶奶凶的。 “你再笑,本尊咬死你。” 南絮笑得更厉害了,她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笑意,伸手去扒那件里袍,想把小龙崽从里面弄出来。 “来,别躲在里面了,我看看你。” 小龙崽却往衣领深处缩了缩,两只小爪子死死扒着布料不松手。 “别看。” “有什么不能看的?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快点出来,别闷坏了。” “我说了别看!” 南絮见他不肯出来,便直接把整件里袍拎起来抖了抖。 小龙崽没抓稳,四只爪子扒不住布料,整条龙就这么从衣领里滚了出来,啪嗒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在蒲团上。 敖渊肚皮朝上,四只小短腿还在空中蹬了两下。 敖渊:“…………” 南絮蹲下身,双手捧着他小小的身体,把他从蒲团上捞起来。 她将掌心摊平,让敖渊趴在她手心里,仔细打量。 小小的龙爪,细长的尾巴,背上还竖着一排整齐的小鬃毛,额头那对龙角比方才又小了一圈,顶着两粒小小的凸起。 “你这样子也太可爱了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尾巴尖,小龙崽整条尾巴猛地一颤,然后迅速缩成一小团。 “不准戳。” “我就戳。” 她又戳了一下,他缩得更紧了。 “你……” 南絮忍不住把他捧到眼前,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他冰凉的鳞片。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吾乃三界唯一妖龙……” “好好好,三界唯一妖龙,统御万妖,执掌云梦泽八百里水域,抬手可翻山覆海,一怒可令千里赤地。我都会背了。”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6 南絮把他举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 “就是一条还没断奶的小崽子,牙都没长齐呢。”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牙没长齐呢。你咬我呀?” 敖渊磨了磨后槽牙,张开嘴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细牙,然后…… 他低头叼住了她食指的指尖,南絮痒得缩了一下手指。 “你这是咬还是亲呀?” 敖渊飞快地松开嘴,偏过头去不看她,小龙尾巴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甩了一下。 南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春水,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用指尖顺着他背上那排小鬃毛慢慢捋过去。 小龙崽被她捋得浑身一僵,下一秒,整条龙不受控制地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你好软啊……鳞片凉凉的,摸着好舒服。” “……别摸了。” “你明明就很舒服,尾巴都翘起来了。” 她把他捧到眼前,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了不逗你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说着想把他放回蒲团上,没想到小龙崽的爪子却勾住了她衣襟的布料,整条龙挂在她胸口。 “怎么了?” “……别走。” 敖渊小小的爪子勾在她衣襟上,竖瞳里映着她的倒影。 “……你跟我说句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三天没听你说话了。” 南絮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把他重新拢回掌心里,抱着他坐在蒲团上。 “那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陪你。” * 南絮每天抱着小龙崽在主殿里转悠,给他喂灵泉,给他梳理鳞片,给他讲故事。 敖渊原本还挣扎着要变回去,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索性也不挣扎了,每天趴在她掌心里,被她捧在胸口。 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挺享受这副状态,不用处理公务,不用应付那些妖部统领,每天只需要趴在她手心里,被她带着到处走。 直到第五天早上,南絮捧着一碟灵果坐在窗边,把一颗切成小块的灵果递到小龙崽嘴边。 敖渊张嘴咬住果块,乖乖咽了下去。 南絮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阿渊啊。” 小龙崽仰头看她。 “我以前觉得吧,虽然你凶巴巴的,但好歹是个男人,生气了能哄,开心了能抱,晚上还能一起躺被窝里。结果现在……” 南絮低头看着他圆滚滚的小身板,语气里带着几分惆怅。 “我都快五天没亲到你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呀?” 敖渊咽下最后一口果块,舔了舔嘴角,不太确定地回答:“……可能再等几日。” “再等几日是几日?” “三五日吧。” “三五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本尊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不太清楚具体要多久。” 南絮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他捧起来,举到眼前,盯着他圆溜溜的竖瞳看了好一会儿。 “那我以后不会要守活寡吧?你万一永远变不回来了呢?那我不是要一辈子对着一条小龙崽过活?” “…………” “到时候妖界那些人问起来:龙主大人,龙君大人去哪儿了?我只能说:哦,他在我口袋里揣着呢。你们有事跟他说?行啊,等我把口袋打开……” 敖渊听了她这话,竖瞳眯了眯,冷冷地说: “你想走?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了,你想走就走,我才不会拦你。” 南絮眼珠一转,弯起嘴角故意逗他,把掌心的小龙崽放回蒲团上。 “那我可走啦?” 她说完转身,故意放慢步子往门口走,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安安静静。 四步、五步、六步……那小龙崽一声不吭。 南絮心里有点不满,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蒲团上,巴掌大的小龙崽正把一颗暗金色的圆珠从嘴里吐出来,珠子滚落在蒲团边缘。 敖渊把那颗妖丹吐出来之后,整个身体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鳞片上的光泽都淡了一圈,小脑袋也蔫蔫地垂了下去。 他甩了甩尾巴,朝着那颗妖丹就劈去。 “敖渊你疯了!妖丹是能随便吐出来的?你不要命了!?” 南絮连滚带爬地扑回去,一把将那颗妖丹抢在手里。 敖渊见妖丹被她抢走,灵巧地一扭身从她指缝间滑了出去,四只小爪子扒着蒲团边缘落地,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床底钻。 “敖渊!你出来!” 南絮趴在地上,脑袋往床底探,黑暗里只能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竖瞳,冷冷地回望着她。 “你把妖丹给我塞回去!” “不塞。” “你出来!” “不出来。” 他往床底深处缩了缩,竖瞳里的光又暗了几分。 “反正我如今这副模样,连化形都做不到,护不了你周全,还拖累你整天捧着我在怀里。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你胡说什么!我刚才就是逗你玩的!” “你三千年都走得那么干脆,如今我变成这副样子,你想走也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你把妖丹放在床头就行,我自己会处理的。” 南絮急得眼眶都红了,她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伸长手臂想去够那条缩在最深处的小龙崽。 “你出来!你赶紧出来!把妖丹塞回去!” “我不出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南絮忽然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你刚化形那会儿摔个跟头都哭,你半夜发情期把我折腾得下不了床……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床底下的竖瞳闪了闪。 “阿渊你出来好不好?求求你了,出来好不好……” 敖渊看见她那双桃花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他心口那股硬撑着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他慢吞吞地从床底钻出来,低着头尾巴耷拉着。 南絮一把将他捞进掌心里,另一只手掰开他的嘴,把那颗暗金色的妖丹小心翼翼地塞回去。 妖丹入腹的瞬间,敖渊浑身颤了一下,鳞片上那层黯淡的光泽慢慢恢复了些许,可终究不如之前亮了。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7 南絮把他捧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妖丹是能随便吐着玩的?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真把妖丹弄碎了你就死了!” “……你别哭了。” “我就要哭!你凶我!” “我没凶你……” “你凶了!你不让我管你!你躲床底!你还要把妖丹弄碎!” 南絮越说越气,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抽噎着把他往怀里一塞,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身就往外走。 “我带你去找云锦姐姐。她好歹是仙界织女出身,见识多,应该有办法让你变回来。” 小龙崽从她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 “不去。” “不去也行。那我明天就对外宣布龙君大人旧伤复发不幸殒命,我改嫁去狐族,让火漓做大。” 小龙崽沉默了一瞬,把脑袋缩回衣襟里。 “去。” 南絮抱着小龙崽一路冲到云锦的织坊,一脚踹开门,气还没喘匀,就把掌心里的小龙崽往桌上一放。 云锦正坐在织机前绣花,抬头看见桌上多了一条巴掌大的黑金色小龙崽,瞪大双眼。 “你你你……你们这是?” “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你这进展也太快了吧!这才多久!孩子都孵出来了?!” 她凑到桌前仔细打量那条小龙崽。 “鳞片黑金色,花纹带暗纹,竖瞳……哎哟这眼神,跟龙君大人一模一样。南絮你可以啊,回来才几天,龙蛋都生出来了?不对,就算是龙蛋也不能孵这么快吧?” 南絮还没来得及解释,桌上的小龙崽忽然张开嘴,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是我。” 云锦:“…………” 她张着嘴,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条巴掌大的小龙崽,又抬头看了看南絮,又低头看了看那条小龙崽。 “……龙君大人?” “嗯。” 云锦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再到茫然,最后化作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你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敖渊转过头去,用尾巴对着她。 南絮把笑到蹲在地上的云锦拽起来。 “云锦姐姐你别笑了!快帮我想想办法!他旧伤复发妖力波动,变不回去了!” 云锦好不容易止住笑。 “行行行,我看看。不过妖族化形的事我懂得不多……你等我翻翻典藏。” 她转身走到织坊最里头的书架前,翻了好一阵,终于找出一卷泛黄的卷轴。 “这上面说……龙族在幼年期陷入妖力紊乱之后,光靠自己恢复可能需要很久,但如果有一个与龙族气息相契的伴侣,以自身妖力为引,每日为其渡入一缕本命妖气,可助其疏通经脉、稳固妖丹,提前恢复化形之力。” 云锦念完,抬起眼皮看了看南絮,又看了看桌上那条巴掌大的小龙崽,意味深长道: “哦~以自身妖力为引,渡入本命妖气,持续七七四十九日~” 南絮:“……你重复这么多遍干什么?” 云锦把卷轴一卷,往南絮怀里一塞。 “你自己看呗。日日以口渡气,将妖力从经脉送进去。用嘴渡,懂吧?” “……就没有别的办法?” “有啊。等他自然恢复,快则三五月,慢则三五年,运气不好三五十年也有可能。你自己选。” 南絮咬了咬牙,伸手把桌上的小龙崽捞起来,托在掌心里,看着他圆溜溜的竖瞳。 “我渡。” 小龙崽竖瞳微微睁大了半分,偏过头去不看她。 “……不用你渡。本尊自己会恢复。” “你自己恢复要多久?三五十年?等三五十年你变回来,我都老成一棵枯桃树了。你要对我负责吗?” “……谁要对你负责,你都不要我了。” “谁说我不要你了?我那不是逗你玩的吗!你看我像是要走的样子吗?我要是想走,你变成幼崽的第一天我就跑了,还用等到现在吗?再说了,我走了你舍得吗?” “……不舍得。” “那说好了,不许再犯傻了。” “……嗯。” 当晚,西厢的寝殿里,南絮盘腿坐在床上,把敖渊放在面前的被褥上。 云锦给的卷轴摊开在膝盖上,她反复看了三遍那行小字,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步骤。 以口渡气,将自身妖力凝聚于舌尖。 以唇相贴,缓缓渡入对方体内。 每日一次,每次持续一盏茶的功夫。 “来吧。我准备好了。” 小龙崽仰着头看她,竖瞳里闪过一丝别扭。 “你确定要这么做?” “你都问第三遍了。来!” 南絮闭上眼睛,撅起嘴就往下凑,唇瓣距离小龙崽冰凉的鼻尖还有不到半寸…… “唔?” 南絮睁开眼,看见敖渊四只爪子都用上了,死死捂着嘴,眼睛里写满了抗拒。 “……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 南絮皱着眉,伸手想把他爪子掰开。小龙崽却灵巧地一缩,从她掌心跳到枕头上,背对着她,尾巴尖警惕地竖着。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你这个人怎么磨磨唧唧的?以前亲起来恨不得把我吃了,现在碰一下都不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伤我自尊心?” “以前那是以前。以前我好歹是个人形,亲就亲了。现在我……” 敖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短小的四肢和圆滚滚的肚皮,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悲愤。 “现在我是什么样子?一条巴掌大的龙崽子!你让我怎么下得去嘴?” “没关系啊,你什么样子我都亲得下去。你忘了?以前你去北海打架,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龙鳞都掉了好几片,半人半龙趴在我腿上,我不也亲你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好歹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龙,亲就亲了。现在我……” 敖渊把脑袋往枕头里一埋 “我整条龙加起来还没你的脸大。我过不了那个坎。” 南絮看他这副倔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伸手把他从枕头里挖出来。 “那我闭上眼睛行不行?不看你,就凭感觉来。你安心躺好就行。” “……闭上眼睛也不行。” “你堂堂龙君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你再说一句矫情,我把云梦泽掀了你信不信?” “你现在一条龙崽子,连妖力都使不出来,拿什么掀云梦泽?用尾巴尖戳吗?”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8 南絮看准时机,趁敖渊还梗着脖子别扭的瞬间,低头亲了上去。 敖渊浑身一僵,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蹬了两下。 南絮不管不顾,舌尖探出,将一缕桃花色的妖力渡进他微张的嘴里。 敖渊的挣扎先是剧烈,爪子推她的脸,尾巴甩她的手腕,连后腿都蹬上了。 可熟悉的妖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渗进他紊乱的经脉里,他整条龙慢慢软下来。 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半推半就的妥协。 南絮渡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松开他。 敖渊四仰八叉地瘫在她掌心里,竖瞳涣散,尾巴尖还在微微抽搐,像被抽走了半条龙命。 “……好了。明天继续。” 敖渊翻身拿尾巴对着她。 一连渡了七八天。 敖渊的体型总算从巴掌大长到了小臂长,鳞片也亮了不少,可离恢复人形还差得远。 南絮摊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把他放在自己肚皮上,也让他一起晒。 “这日光真暖。你要是能再长长一点就好了,现在这样趴我肚皮上,我都感觉不到分量。”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院墙外翻进来。 “絮儿!好巧,你又在这儿晒太阳!我摘了南域新熟的火桃,你尝尝?” 火漓手里托着一只玉盘,盘里码着几颗红艳艳的桃子。 南絮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窜出一道黑金色的影子。 小敖渊一个飞踢,正中火漓的手腕,玉盘啪地扣在地上,桃子滚了一地。 火漓低头看着那只小臂长的黑金色龙崽,愣住了。他 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把敖渊从地上拎起来,举到眼前转了一圈,打量了又打量。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南絮,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和他……连孩子都有了?!” 南絮:“…………” 她张张嘴又闭上,最后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手中的敖渊啪嗒掉在地上,火璃后退两步,捂住胸口,痛心疾首地看着南絮。 “那我呢?!南絮!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怜惜?!我为你种了一山的桃树,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与他连孩子都有了,我却连你的手都没碰过!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南絮僵硬地摇头:“……没有。一点也没有。” 火漓眼眶一红,转身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院墙外,空中还飘回来一句带着哭腔的: “我恨你!” 南絮沉默地收回目光,低头把地上的敖渊捡起来,拍了拍他鳞片上沾的灰。 “他是不是有病啊?” 敖渊冷哼一声:“狐族就这样。” “什么意思?” “狐族是女子当家。他们一族,族中事务全由狐母说了算,狐父只负责伺候狐母起居。公狐狸从小被教着怎么讨好心上人,怎么追、怎么哄、怎么死缠烂打。” 南絮回想了一下火漓那些行为。 送花、送信、送玉佩、送尾巴毛、追着她跑、说不介意做小…… 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一股“女尊男卑”的熟悉感。 “……所以他是被当姑娘养的?” “差不多。” “那他母亲是?” “狐王。他父亲只是狐王身边一个侍奉的男宠。” “难怪他这么黏人,原来是从小被教着怎么伺候人的。” 敖渊甩了甩尾巴。 “你同情他?” “我同情他干什么?我就是觉得……” 南絮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火漓是他爹当姑娘养的,你是我当媳妇养的。” “……我去杀了他。” “你醋劲比火漓还大,他追我顶多是送花送尾巴毛,你倒好,直接拿妖丹威胁我。他追我是想给我当小,你追我是想把我关床上。半斤八两。” 敖渊张口咬住她的指尖,舍不得用力只好舔了舔,南絮把他往怀里一揣。 “走了,回去给你渡气。” “今天能不能不渡了……” “不能。你妖丹还没完全稳固,想变回来就乖乖配合。” 南絮抱着他进了寝殿,关上门,把他往床上一放,自己跟着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他,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昨晚渡气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说渡气的时候都闭着眼睛,不能睁眼看对方,不然会走火入魔。我今天就睁着眼睛渡,看你走火入魔不走火入魔。” “……能不能不要。” “我昨天就发现你撒谎了。龙族卷宗上根本没写渡气要闭眼睛,是你自己编的。” 敖渊偏过头,南絮凑过去亲他,这次他没躲。 南絮渡了一盏茶的功夫,松开他的时候,发现他体型比早上又大了一圈,鳞片的光泽也亮了几分。 她正欣慰于渡气效果显著,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妖侍通报声: “龙主!不好了!狐族少主火漓跪在主殿门口闹自尽,说要见您最后一面!” 南絮把敖渊往被窝里一塞。 “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你去做什么?死了就死了。” “他要是真在这自尽了,他娘狐王不得找我拼命?到时候两族开战你负责?你现在连个人形都变不出来,拿什么负责?” 南絮赶到主殿门口的时候,火漓正跪在石阶下,手里攥着一把赤红色的匕首,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 “絮儿!你若不出来见我,我便死在你面前!” 南絮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匕首。 “你抽什么风?!” “你与他连孩子都有了!” 火漓眼眶通红,赤发凌乱,九条尾巴在身后蔫蔫地垂着。 “我种了一山的桃树给你,你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堂堂赤焰领少主,连给心上人当小的资格都没有吗?” 南絮被他这番话说得头皮发麻,手里的匕首差点没拿稳。 “火漓,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从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种一山的桃树也好,种十山的桃树也好,你就算是把整个赤焰领都种满桃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火漓跪在地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他嘴唇颤抖着:“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不给。” 南絮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火漓低下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开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19 南絮瞳孔一震,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火漓红着眼眶看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外袍被他扯开半边,露出里面单薄的赤色中衣和线条分明的锁骨。 “我身段比不上他吗?你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是不是觉得我不如他好看?我脱给你看,你看过之后再告诉我,我哪里不如他……” “火漓!” 南絮手忙脚乱地拽住他滑落的外袍,往他肩上裹。 “你是男人!你能不能自爱一点!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像什么样子!”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妖侍,一个个低着头憋着笑。 火漓被她裹住外袍,却不依不饶地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松开的手腕。 “絮儿,求你收了我好不好?我做小。我不跟龙君大人争正室之位,他做大我做小,我绝不与他争风吃醋。” “哪怕他死了,我也不会趁虚而入。我只会好好陪着你,守着你,你开心的时候我离远些看着,你不开心的时候我靠过来哄你。” “就算……就算让我在床边伺候你与他,我也是愿意的。你们恩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守着,给你们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什么我都愿意做……” 南絮整个人都麻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在赤焰领的时候,从没有对谁动过心。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你说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南絮使劲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牛马。我也不需要你在床边伺候。我更不需要你做小。” “我只要你离我远一点。” “越远越好。” 火漓跪在原地,赤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衬着他苍白的脸色,狼狈又倔强。 “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不会走的。” * “解决了?” “没有。他说他不会走的,他待在这儿我浑身不自在!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赶走啊!” 敖渊慢悠悠地从被窝里爬出来,顺着被褥滑到床边。 “要等我恢复人形再说。” “那你感觉什么时候能恢复?我快受不了他了!” “快了。你今日渡气的时候,感觉妖丹已经稳了大半。再渡个三五日,应该就能化形了。” “真的?” “嗯。” 她噌地冲到床边把小龙崽捞进怀里,低头就亲了下去。 “那还等什么!来!渡气!今天就渡满三盏茶!” “……唔唔唔唔——!” * 火漓闹自尽的消息传回赤焰领不过半天,狐王便亲自来了云梦泽。 南絮听说的时候,正趴在寝殿软榻上给敖渊顺鳞片。 “狐王?她来做什么?” 妖侍跪在门外,头也不敢抬。 “回龙主,狐王说她……是来替犬子赔罪的。现已候在主殿正厅,说想见龙君大人一面。” 敖渊懒懒地掀了掀眼皮:“不见。” 南絮按了按他的脑袋。 “别闹。” 她低头想了想,对妖侍道:“你回话,就说龙君大人闭关养伤,不便见客。狐王若有话,当面与我说便是。” 妖侍领命而去。 * 南絮走进主殿正厅,狐王已经端坐在客位上。 那是一张与火漓有七分相似的脸,美得张扬而凌厉,赤红色的长发高束,一身暗红长袍,袖口绣着九尾狐族的族徽。 她端着茶盏,看见南絮走进来,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龙主,久仰。” 南絮在她对面坐下,学着敖渊平日那副不冷不热的腔调。 “狐王客气。龙君大人正在闭关,不便见客。狐王有什么话,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狐王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我是来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赔罪的。火漓年少轻狂,对龙主多有冒犯,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他向龙主赔个不是。” 南絮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狐王这么干脆利落,倒是显得她之前那些防备有点多余。 她正要说什么客气话,狐王话锋一转,又接了一句: “不过既然龙君大人正在闭关,云梦泽上下如今似乎是龙主说了算?那不如我们索性把话说开了。” “火漓那孩子心性单纯,认定了什么人就不回头。他既然对龙主一片痴心,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好强扭。龙主若是愿意,便把他收了,不必给什么名分。让他留在云梦泽伺候龙主与龙君大人,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狐族的孩子,自小教的就是这个。他手脚利索得很,不会给龙主添麻烦的。” “狐王说笑了。云梦泽不缺伺候的人。” “龙主不必急着推拒。你还年轻,不懂这些。夫妻之道,时日久了总是会倦的。身边多几个人伺候着,日子才过得有滋味。我狐族向来如此,我身边便养着七八个侍君,各有各的好处。” “狐王好意,我心领了。但云梦泽不是狐族,我们这儿只认一生一世一双人。” 狐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龙主何必这么死板?男人这个东西,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龙君大人若是疼你,自然会容你身边多几个人伺候。他若是连这点气量都没有,那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 南絮正要开口,主殿正厅的门忽然被一股力道从内推开。 门边倚着一个人,玄金色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墨发半束半散,面容俊美一如往昔,竖瞳里带着刚恢复人形时还未完全消散的疲惫。 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隔着半座厅堂落在她脸上。 他什么时候恢复的? 敖渊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客座上的狐王身上,不紧不慢地迈步走进正厅。 他走到南絮身边站定,然后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往自己身边一带,南絮整个人被他半搂在怀里。 狐王从座椅上站起来,行了一礼。 “龙君大人出关了?倒是来得巧。我还正与龙主商议孩子的婚事呢。龙君大人若是有意,不如一同参详参详。” 敖渊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商议婚事?本王倒是想听听,狐王想商议的是谁的婚事?” “自然是龙主与我儿火漓的。龙君大人闭关期间,我儿对龙主一片痴心,日日殷勤,想必龙主也看在眼里。我今日前来,正是想替两个孩子把这事定下来。龙君大人若是允了,火漓入了云梦泽,日后狐族与云梦泽便是一家人了。”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0 敖渊垂眼看了一下怀里的南絮,声音带着冷意。 “狐王是来给火漓保媒的?” “正是。龙主确实讨人喜欢,我儿念念不忘,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替儿子周全。” 敖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凉薄得叫狐王背后一寒。 “狐王这一趟怕不是来结亲的,是来撬本王墙角的。” 狐王面色一僵:“龙君大人此言差矣……” “差什么差。” 敖渊打断她,竖瞳微微眯起来。 “本王闭关几日,你们狐族便蹬鼻子上脸了。又是送花,又是送信,又是送尾巴毛,还追着她跑了大半个云梦泽。如今连当娘的都亲自上门来讨人了。怎么?当本王死了?” 狐王面色一紧,却仍端着那副从容的姿态,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龙君大人言重了。我儿年少,不过是对龙主心生仰慕,行事莽撞了些。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他来探探口风罢了,绝无撬墙脚之意。龙君大人若是觉得不妥,那便当我没来过。” 她说罢站起身来,拢了拢袖口,又看了南絮一眼。 “龙主若是改了主意,随时派人来赤焰领知会一声便是。狐族的门,永远为龙主敞着。” 南絮还没来得及开口,腰间那只手便猛地收紧了几分,她差点喘不上气。 “狐王慢走,不送。往后若是没事,狐族还是少来云梦泽走动为好。” 狐王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冲敖渊行了一礼,又冲南絮微微颔首,转身带着随从快步出了正厅。 南絮侧过头去看他,他还维持着方才那副冷冰冰的神色。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敖渊被她戳着脸,绷紧的唇角微微松动了几分,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真打算跟她讨价还价?她让你收了她儿子,你怎么说的?” “我说云梦泽只认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还不够?” 敖渊捏着她腰的手也松了些许。 “……这还差不多。” 南絮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怎么恢复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再渡个三五日呢。” 敖渊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桃花香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你今日渡气的时候比平时认真,妖力送得又急又多。再加上方才在殿内听你说那番话……” “听我说话也能助你恢复?” “嗯。” 敖渊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不自在。 “你说了那番话之后,体内的妖力忽然稳了。化形的时候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南絮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翘起来,凑得更近了。 “哦~原来只要我表明心迹,你的伤就能好得快啊?那你早说呀,我天天在你耳边说一百遍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我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别人谁来都不好使……” 敖渊一把捂住她的嘴,耳尖红透了。 “行了。别说了。” 南絮被他捂着嘴,眼弯成了月牙,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敖渊立马收回手,瞪着她。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你现在恢复人形了,总不能再用龙崽子那套说辞躲我了吧?” 南絮说着,踮起脚凑过去,唇瓣贴着他的唇角。 “医者说一个月不能行房事,但没说不让亲吧?阿渊…我好想你。” 敖渊被她这句话勾得呼吸一乱,他偏过头躲开她的吻,嗓音沙哑: “……别闹。” “你躲什么?” “你明知道我现在不能碰你。” “先亲一下不行吗?解解馋。” 她说着又凑过去,这次敖渊没躲,他垂下眼看着她凑过来的唇瓣,微微偏过头,在她唇角轻轻落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腔调: “行了。亲完了。” 南絮:“……你管这叫亲完了?你碰了一下就撤了?” “不然呢?你还想怎样?” 南絮气得磨了磨后槽牙,松开他的脖子,转身就往寝殿方向走。 “行,你傲,你冷,你禁欲。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多久。” 敖渊站在正厅中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以下某个不争气的位置,低声骂了一句。 晚上南絮沐浴完,穿了件单薄的寝衣窝在榻上看话本,头发半湿地散在肩头,领口松松垮垮,锁骨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敖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脚步顿了一下,移开目光,走到书案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卷玉简,装作在看的样子。 南絮从话本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翻了一页纸。 “阿渊,我头发湿着不舒服,你帮我擦一下呗?” 敖渊手里的玉简捏紧了一瞬,他没抬头。 “自己擦。” “我自己擦不干嘛。你以前都会帮我擦的,还一边擦一边给我哼曲子。” “如今伤还没好全,不宜动用妖力。” “我又没让你用妖力。用布擦就行。” 敖渊沉默了片刻,放下玉简,起身走到榻边,从她手里接过布巾。 南絮乖乖转过去背对着他,他单膝跪在榻沿上,将她半湿的长发拢到一侧,低头开始一下一下地擦。 “阿渊。” “嗯?” “你刚才跟狐王说话的时候,好凶啊。” “她都要把她儿子塞给你了,我不该凶?” “该凶该凶,凶得好。但是你在她面前抱着我说那番话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威风。” “你以前也说过我威风。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被我的龙鳞晃了眼,觉得我一定是条很厉害的龙,可你还是甩了我。” 南絮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来,伸手按住他握着布巾的手。 “因为我当时蠢。以后不蠢了。” 敖渊将手里的布巾往旁边一扔。 “以后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把你关在云梦泽水牢里,每天只给你一碗水、一块饼,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好狠的心啊。” “没办法。谁让你当初甩了我三千年。我现在是回来找你要账的。” 他说着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去隔壁睡。你好好休息。” “你不和我睡吗?” “不。” 结果第二天一早,南絮还在睡梦里,就感觉身边有人,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敖渊合衣躺在她身侧。 “你不是说去隔壁睡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那张床风水不好。” “你一条龙还信风水?” 敖渊终于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戳穿的不自在。 “……没你在旁边,睡不着。”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1 南絮心里那点困意瞬间散了,她翻了个身面向他,手肘撑在枕头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哦~睡不着?那以前三千年,你都是怎么睡的?” 敖渊偏过头去,耳尖又开始泛红。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回来了,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睡觉。” 他说着伸手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窝里一按,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一拉,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动作行云流水。 南絮被他按在怀里,脸贴着他温热的颈侧,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忽然安静下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锁骨上轻轻摸着。 “阿渊。” “……嗯。” “你身上好香。” 敖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按住她乱动的手指,嗓音有些哑:“别闹……医者说了,一个月内不能……” “我知道,不能行房事嘛。我就闻闻,不干别的。” 南絮说完凑近他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敖渊僵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下来,真的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唇角还微微翘着,睡得又香又沉。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落了一个吻。 “小色女。” 三日后,狐族送来了一份赔礼。 满满当当十辆大车,从云梦泽东门一路排到主殿门口,车上装着火晶、赤锦、万年火莲、珊瑚树、夜明珠、灵玉髓…… 每一样都是三界里叫得上名号的宝贝。 领头的妖侍跪在主殿前,双手奉上一封书信,说是狐王亲笔。 敖渊展开书信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递给南絮。 南絮接过来一看,上面写得客气又恭敬,大意是:前些日子犬子无状,多有冒犯,特备薄礼赔罪。往后狐族子弟若再敢踏足云梦泽半步,打断腿抬回去。 另附一句:狐族永远欢迎龙主来做客,但龙君大人最好别来。 南絮看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倒是挺怕你。” “她打不过我。” 敖渊把信纸往旁边一丢,目光落在那些赔礼上。 “这些东西都入库吧,回头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自己挑。” 南絮正要点头,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她探头往外一看,只见一辆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马车正从云梦泽东门驶进来,车身刷着赤红色的漆,挂着九尾狐族的族徽,车前坐着一个红衣少年。 正是火漓。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赤红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一只锦盒,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神情。 南絮还没反应过来,火漓已经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庭,越过那十辆赔礼的大车,径直走到主殿台阶前。 他仰头看着站在殿门里的南絮,深吸一口气,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絮儿!我母亲不让我再来云梦泽,说再来就打断我的腿。” “但我思来想去,觉得腿可以断,媳妇不能丢!所以我今日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母亲押我去相亲,说是给我定了门亲事,让我回去成亲!但我心里只有你!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娶别人的!” 他说着把怀里的锦盒举过头顶。 “这是我从小攒到大的全部家当!赤焰领南边那座山头是我名下的私产,里面有一座火晶矿、三口灵泉、一片赤松林,还有我亲手种的那一山桃树!我把地契带来了,全送给你!你收下吧!” 南絮:“…………”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敖渊从她身侧走出来,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台阶下的火漓。 他脸色平静,语气冷淡,但南絮分明看见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火漓抬头看见敖渊,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求娶絮儿!” 敖渊抬手打断他:“地契留下,人回去。往后别再来云梦泽了。” 火漓猛地抬起头:“我不走!” “你信不信本尊一巴掌拍死你?” 火漓眼眶红了,他跪在原地,赤红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那……那我能不能……最后跟她单独说一句话?” 敖渊垂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了南絮一眼。 南絮冲他眨了眨眼,敖渊收回目光。 “半盏茶。说完了立马滚。” 他说完转身走进殿内,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火漓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南絮面前,赤红色的眸子湿漉漉地看着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低落: “絮儿,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知道我比不上龙君大人,他比我厉害、比我威风、比我……比我好看。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如果我先遇见你,你还没有遇见龙君大人的时候,你会喜欢我吗?” 南絮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赤红色眸子,心头那股烦躁忽然散了些许。 她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他: “火漓,你是很好的人。但感情这种事,没有什么先来后到。我就算先遇见你,我也不会喜欢你的。因为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敖渊,不会因为换一个时间换一个顺序就改变。” 火漓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知道了。” 他后退一步,冲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你……你要好好的。要过得开心。要是龙君大人以后欺负你了,你就来找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会……” “什么?” “我会永远爱你的!” 他说完,转过身跳上那辆花里胡哨的马车,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南絮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那抹赤红色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主殿。 敖渊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玉简,眼睛却没落在上面。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2 南絮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 敖渊放下玉简,抬眼看她。 “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他说要回去相亲了,我看他刚才的样子,像是真的想通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南絮想了想:“长得不错,脾气也好,还会种桃树。就是黏人了点,甩都甩不掉。” “那你觉得他跟我比呢?” 南絮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她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往他腿上一坐,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这有什么好比的?他是火桃,你是水桃,压根不是一挂的。” 敖渊眉梢微微一动,竖瞳里掠过一丝探究。 “火桃?水桃?什么意思。” 南絮勾着他的脖子晃了晃。 “火桃呢,看着鲜艳,闻着也香,咬一口甜得发腻,但吃多了上火,烧心,不能常吃。而且火桃树娇气,得天天伺候着,今天浇水明天施肥后天捉虫,一个伺候不好就蔫给你看。” “水桃呢,看着清淡,闻着也没什么浓烈的香气,但咬下去是清甜的,润口,不腻,吃再多也不上火。水桃树也好养,不用天天伺候,它自己就能长得很好,根扎得深,枝干硬朗,风刮不倒雨打不坏,一年四季都安安静静地在那儿,你回头的时候它总在。” “……所以我是水桃?” 南絮点了点头,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对呀。你是我最合口味的那颗水桃,清甜润口,吃不腻。” 敖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唇角。 “你以前可没这么会说话。当年你撩我的时候,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阿渊你躺好,阿渊你别动,阿渊你轻一点……如今倒是花样多了。” “那是以前!我现在进修了嘛。” “进修?去哪儿进修的?那三千年里进修的?” 南絮笑声忽然顿住了。 她从他腿上直起身,眨巴眨巴眼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圆这个话。 “差不多吧……” 敖渊目光微微一沉。 “跟谁进修的?” “就是……看书!对,看书!我走了之后发现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危险的,所以我就躲在凡间一个山沟沟里看了三千年的书!” “哪个山沟沟?” “……就是很远的一个山沟沟嘛,说了你也不知道……” “南絮。” 敖渊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迫使她与他对视。 “你老实告诉我。那三千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南絮被他捏着下巴,桃花色的眸子微微闪了闪。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伸手覆上他捏着她下巴的手背,声音放软了几分: “阿渊,你信我吗?” “我信你。” “那你就别问了好不好?那三千年我过得很不好,我不想提。” 她说着垂下眼,声音越来越轻: “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让我先好好陪你,行吗?” 敖渊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她这副模样,他从前从未见过。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好。不问。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嗯。”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默默想着: 等这个世界结束之后,她要怎么跟他解释那三千年的事呢? 总不能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任务是攻略你然后甩了你,现在回来哄你是为了修复世界核心吧? 嗯,还是先瞒着吧。瞒一天是一天。反正她暂时还不想走。 “阿渊。” “嗯?” “我爱你。” 敖渊搂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几分。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呢?你不说吗?” 敖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额角。 “我也爱你。” 南絮弯起嘴角,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还差不多。” * 日子一天天过去,敖渊的伤彻底养好了。 他恢复人形之后,先是闭关了三日稳固妖丹,出关那天云梦泽上空盘旋了整整半日的龙影,黑金色的鳞片在云层间若隐若现,龙吟声震得八百里水域都起了浪。 南絮站在主殿前仰头看着,远远瞧见那条黑金色的龙影从云端俯冲下来,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她面前。 敖渊站在她面前,衣袍猎猎,墨发被风吹起几缕,竖瞳里的暗金色光芒比闭关前更盛了几分。 “看什么?认不出来了?” “在看我家水桃养好了没有。” 敖渊弯腰俯身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养好了。随便吃。” 妖侍们的低笑声远远飘过来,南絮脸一红,把他推开了小半步。 他伤好之后,云梦泽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各部统领的公务奏报重新送进主殿,妖侍们穿梭往来,议事厅里又开始日日有人进出。 敖渊处理公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南絮坐在他旁边,托腮看他,觉得他低头批玉简的样子比从前更沉稳了几分。 日子过得平静又甜腻。 西厢到主殿那座桥她每天来回走好几趟,有时候是去给敖渊送茶,有时候是去找云锦做新衣裳,有时候就是闲着没事逛一圈。 火漓走了之后,她最大的烦恼没了,日子简直像泡在蜜罐里。 日子甜得发腻,可甜过头了,南絮反而觉得浑身不得劲。 敖渊伤好之后,公务堆得比山还高。 万妖大会后各部的奏报、赤焰领那边递来的赔礼清单、水牢里几个不服管的妖修闹着要翻供,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他案头,他每天从早到晚坐在书案后,头都难得抬一次。 南絮在椅上扭了第七次的时候,敖渊终于从玉简里抬起了头。 “你身上长刺了?” “没长刺。”南絮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软着嗓子,“阿渊,我想去桃花坞看看。” 敖渊执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好看的。” “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说过了,拆了。” 南絮盯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 “你不陪我去,我自己去。反正我现在身上有你的血誓,云梦泽哪都能去。” 她说完就从椅上跳下来,裙摆旋开一圈桃花色的弧,脚还没沾地就被一只手拽住了手腕。 “去。”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3 桃花坞在云梦泽南边,当年她一棵棵种下去的那片桃林,如今只剩一片荒芜的空地。 枯枝断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泥土干裂,连草都长不出来。 昔年那座他亲手搭的暖阁,如今连地基都不剩了。 南絮站在空地上,愣了好一会儿。 当年她走的时候,满树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落英缤纷,花瓣落在她发间、肩上,他在树下抬头望着她,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 如今什么都没了。 一片花瓣都没留下。 “敖渊!你好狠的心啊。” 敖渊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我种了三百年,一棵一棵用妖力温养出来的。你全砍了,连树根都刨干净了,一块地基都不留。你是不是边砍边在心里骂我?是不是想着这个负心桃终于走了,我非把她的桃树全砍光不可?” 她越说越气,转过身来瞪着他:“你说啊!你是不是心里这么想的!” 敖渊不语。 那些树,他在砍第一棵的时候,手是抖的。 妖力不受控地暴涨,龙息烧红了半片天, 他把她的桃树全砍了,砍完又用妖力把树根一根根刨出来,刨得连一丝桃花妖力都没留下 可砍完之后,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满目疮痍,忽然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跪在枯土里,龙鳞一片片从手臂上浮出来,又一片片褪下去,反反复复,妖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要把他自己也撕碎。 那是他三千年来,唯一一次失控到差点走火入魔。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空得他喘不上气,空得他想把整个云梦泽都掀了。 可他不后悔。 因为那片桃林太像她了。 风一吹,满树桃花晃啊晃的,晃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怕自己再多看几眼,就忍不住要去找她,把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踩在脚底下去求她回来。 南絮还在骂骂咧咧:“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一棵一棵种的?我每天用妖力温养三个时辰,连下雨天都不偷懒……” 她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握住。 敖渊把她往前一带,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后脑勺撞上他胸口。 “你干嘛……” “闭眼。” 南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的手掌已经覆上了她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她被他吻着,唇齿间是他熟悉的气息。 一吻结束,敖渊松开了覆在她眼睛上的手。 南絮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满目桃花。 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拂过她的发梢肩头,落了一地细碎的花影。 那座暖阁立在桃林深处,白玉阶上覆着几片刚落的桃花,门前挂着那串她当年串的风铃,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地响。 当年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如今就是什么样子。 一棵不少,一砖一瓦不多。 连桃树下那张她常躺的竹编摇椅都在,椅面上还铺着她当年缝的那条绣花软垫。 南絮张着嘴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抬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是真的桃花瓣,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桃花妖力。 “你……你……” 她转过头去看敖渊,声音都在抖:“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拆了吗?你不是说枯了全拆了吗?怎么……” 敖渊站在桃树下,玄金色的长袍被风微微吹动,垂着眼看她,竖瞳里映着满天的落花。 “再狠,也不会拆了我们的家。” 南絮喉头一哽。 “当年确实疯过一阵。最后舍不得又一颗一颗种了回来,可那些枯树摆在那儿,每看一眼都难受。我就用妖力把整片桃林封起来了,施了障眼法,让外人看来是一片荒地。” “你要是没回来,这片桃林会一直封着,封到我死的那一天。” 南絮站在原地,眼里含泪看着满天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敖渊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花瓣。 “哭什么?桃林又没真的毁。” 南絮一把抓住他的手,十指扣紧,脸埋进他掌心里。 “你这个人。” “嗯?” “你这种人,放在话本里,就是那种‘嘴上说着不爱了身体比谁都诚实’的典型。” “那你呢?你是什么典型?” “我?我是那种‘嘴上说着要跑结果三千年后又自己跑回来了’的典型。” 敖渊低低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嗯。配得挺好。” 南絮仰起脸看他,眸子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翘了起来。 “那你要不要……在这个桃花坞里追我一次?” “追你?” “对。当初是我追的你,现在反过来一下。” 敖渊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 他看着她,神色认真。 “行。” “那你打算怎么追?” 敖渊想了想,然后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桃林深处那间暖阁的门应声而开。 “暖阁里那床被子还是当年那床,我每年都会拿出来晒,晒完又放回去。你要不要进去躺躺看?” 南絮:“………你这叫追人?” “可你当初就是这么追的我。” * 桃花坞重现的消息,比妖风还快,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云梦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住在南边水域的老龟丞相,他拄着拐杖颤巍巍从水底浮上来,远远看见那片消失三千年的粉白色花海,差点把拐杖都扔了。 “桃花坞回来了?!龙君大人把桃花坞放出来了?!” 他一嗓子吼出去,整个云梦泽的水面都跟着抖了三抖。 紧接着,东边的锦鲤族、西边的鹭鸶群、北边水獭洞、甚至连水牢里关着的几个妖修都扒着铁栏杆往外张望。 桃花坞,云梦泽三千年来的第一禁地。 谁都知道那片地方是龙君大人的逆鳞,当年下令封禁的时候,光是外围那道结界就布了九九八十一道,别说靠近了,就连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都有可能被龙威震得趴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可偏偏所有人都知道,桃花坞是云梦泽最好看的地方。 当年桃花坞还在的时候,春天桃花一开,整片南岸都浮着一层粉色的雾,花瓣落到水面上,把半片云梦泽都染成了桃花色。别说妖了,就连路过的仙鹤都要绕着飞两圈。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4 如今忽然重现了,谁能不好奇? 老龟丞相第一个爬到岸边,伸长脖子往里看,结果脑袋刚探过那道无形的边界,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喂!有结界!” 后面的锦鲤族探头探脑:“什么结界?龙君大人的结界?” “可不是嘛!比当年还厚!我这龟壳都顶不住!” 鹭鸶群扑棱着翅膀飞过来,领头那只白鹭仗着自己飞得高,往上一窜,想从结界上方绕过去,结果刚飞到桃林上空,一道黑金色的流光从结界表面弹出来,正正劈在她翅膀尖上,她惨叫一声,打着旋儿掉下来,一头栽进水里。 锦鲤族连忙游过去把她捞起来。 “没事吧没事吧?” 白鹭浑身湿透,羽毛乱糟糟地支棱着。 “别飞了,那结界封了顶的,整个扣下来的,密不透风!” 几群妖围着结界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处缝隙。 “龙君大人不是才说那片荒地不能看吗?” “就是就是,当年拆桃花坞拆得那么干净,连树根都刨出来了,怎么忽然又变回来了?” “我听说龙主回来那天,哭得可惨了,说桃花坞没了没地方住,龙君大人二话不说就让人把西厢收拾出来了……” “那这桃花坞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啊!这桃花坞怎么就凭空变回来了?!” 老龟丞相拄着拐杖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泥,眯着老花眼往桃林深处看了看,然后意味深长地“嘶”了一声。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懂。有些东西,看着是拆了,其实是藏起来了。” 锦鲤族的小丫头凑过来问:“龟爷爷,您知道什么内情?” 老龟丞相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这片桃林啊,是龙君大人亲手封的。当年砍树那阵子,龙君大人发了多大的火你们没看见,可我看见了。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整个云梦泽的水都红了半片。” “那他后来又为什么要封起来?” “还能为什么?舍不得呗。嘴上说得再绝情,心里那关过不去。砍了又后悔,封起来假装没这回事,骗了自己三千年。” 小锦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仰头看了看那片粉白色的花海,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可这桃花坞真的好漂亮啊……好想进去看看。” “别想了。你没看见那结界?龙君大人的结界,能破的还没生出来呢。” 外面妖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叽叽喳喳议论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也只能隔着结界远远望着那片粉白色的花海,望洋兴叹。 而结界里面,暖阁里一片狼藉。 外头日头正好,暖阁里却门窗紧闭,鲛绡帐垂落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衣裳扔了一地,桃花色的云光缎裙摆在屏风脚边堆成一团,玄金色的里袍从榻沿一路滑到地上,腰带挂在桌角晃悠悠地垂着。 南絮趴在枕头上,长发散了一背,薄薄的寝衣半褪到肩头,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和几枚新鲜的红痕。 敖渊侧躺在她旁边,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慢悠悠地顺着她散落的长发,从发根一直捋到发尾,动作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事后的餍足。 “趴着干什么?转过来我想看着你。” “不转。” “为什么?” “我腰酸。”南絮把脸埋进枕头里,“你刚才……把我按在窗台上多久?我腰都快断了。” 敖渊顺着她背脊的弧度缓缓往下揉,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按在她酸得发胀的腰窝上。 “那你还敢在桃花坞里撩我?” “我……我那是让你追我!谁让你追着追着就……” “就什么?” 南絮把脸埋得更深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没事的絮絮。” 敖渊低低笑了一声,掌心贴着她的后腰,慢慢揉着。 “你当年也是这样的。白天在桃林里荡秋千,荡着荡着就说阿渊你看那朵桃花开得好漂亮,然后跳下来拉我进暖阁,门一关就是一下午。” “你别说了……” “那时候你可比现在厉害多了。一天能折腾我好几回,晚上还不消停。怎么如今才一回就趴下了?” 南絮从枕头里抬起半边脸,桃花色的眸子湿漉漉地瞪着他。 “那能一样吗?你当年才化形三百年,妖力跟只小锦鲤差不多。你现在……你现在……” “……你现在是条三界第一的妖龙!妖力烈得能烫死人!你心里没点数吗!” 敖渊认真地看着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太厉害了,你受不住?” “……你别说了。” 敖渊把她搂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腰继续揉。 “下次轻点。” “……你这已经是第三次说下次轻点了。” “那下下下下次再轻点。” 南絮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窗外桃花瓣簌簌落下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阳光透过鲛绡帐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敖渊忽然开口:“絮絮。” “嗯?” “待会我把桃花坞的结界撤了。” 南絮微微睁开眼:“撤了?” “嗯。让它们进来看看。以前你在桃花坞的时候,云梦泽的小妖们最喜欢来这儿玩,你还会给它们分桃花蜜吃。如今你回来了,总不能让它们一直隔着结界在外面转悠。” “那我要在桃林里再挂几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它们就知道桃花坞开了。” “好,我让人去找最好的贝壳,串一串新的。” “我还要在桃林边上挖一条小溪,引灵泉水进来,这样锦鲤族的那些小家伙就能游进来玩了。” “好,明日让水蛇族来挖。” “那我还能在桃林里摆个小摊,卖桃花糕和桃花蜜。” “随你。” “那要是它们问我,这三千年来桃花坞为什么不见了,我怎么说?” “就说……桃花树也要冬眠的。一睡睡了三千年的那种。” 南絮笑出声来,“然后呢?它们要是问为什么又醒了?” “因为养花的人回来了,桃花就醒了。” 风铃在窗外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桃花瓣落了一层又一层。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5 结界撤掉的当天,桃花坞就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南絮坐在暖阁门槛上,怀里抱着一罐新酿的桃花蜜,看着外面乌泱泱的妖群,有点后悔答应敖渊把结界撤了。 老龟丞相第一个爬进来,颤巍巍地在桃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满树繁花,老泪纵横:“三千年了……三千年了啊……老臣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桃花坞开花了……” 锦鲤族的小丫头们排着队游进新挖的灵溪里,溪水清冽,花瓣落了一水面,她们在里面打滚翻腾,尾巴甩出一串串水花,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鹭鸶群落在暖阁屋顶上,白鹭姐姐整理着被结界劈歪的羽毛,矜持地站在最高处往下看。 小妖们开始围着南絮打转,七嘴八舌地问她问题。 “龙主龙主!桃花坞为什么不见了那么久呀?” “龙主龙主!这些桃树是你新种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开花了?” “龙主龙主!桃花蜜还有多的吗?我能再吃一勺吗?” 南絮被它们围在中间,一个个解答不过来了,索性把桃花蜜罐子往门槛上一放,敞开让大家自己舀。 “都有都有,别抢,慢慢来。” 小妖们欢呼一声,捧着各自的小碗小碟围上来,你一勺我一勺,秩序倒还算井然。 于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云梦泽都知道桃花坞开了,里头那个桃花妖龙主在发桃花蜜,又香又甜,还不限量。 不到一个时辰,桃花坞里就挤满了妖,桃树下、灵溪边、暖阁台阶上,全是或坐或站的小妖们,人手一只碗,埋头吃得香甜。 南絮看着这热热闹闹的景象,嘴角弯起来。 当年她在桃花坞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每天都有小妖来串门,她坐在桃树下酿蜜,它们在旁边打闹玩耍。 三千年过去,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傍晚时分,小妖们陆陆续续散了,桃花坞渐渐安静下来。 南絮把空罐子收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看见敖渊站在桃树下,负手而立,抬头看着满树的花。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赤红色的晚霞,余晖透过花瓣洒下来,在他玄金色的袍子上落了一身斑驳的碎影。 南絮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 “好看吗?” “好看。” 敖渊目光从满树繁花移到她脸上,声音低缓了几分:“但不及你万分之一。” “三千年前,你也是在这棵树下捡到我的。” 南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旁边那棵最粗的老桃树。 树冠撑开一大片荫,枝干虬结,上面挂着她当年串的那串贝壳风铃,正叮叮当当地响。 “你那时候刚化形,尾巴还收不回去,盘在树根底下缩成一团,浑身是泥,鳞片上全是草叶子,可怜巴巴的。” “我当时以为是哪家的小龙崽子走丢了,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你看了我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敖渊。” “那时候满树桃花都在落,风一吹哗啦啦的,落了咱们一身。” 南絮目光落在老桃树的树根处,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条浑身是泥的小龙崽盘在树根底下。 “你那时候真小啊。那么小一条,盘起来还没我两个手掌大。” 敖渊走到老桃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当年留下的浅浅抓痕,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当时穿了一条桃花色的裙子,蹲在我面前,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莲子。你问我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当时刚化形,还不太会说人话,就点了点头。然后你就把我抱起来了,揣在怀里带回了桃花坞。” “你给我洗了澡,用帕子把我身上的泥一点一点擦干净,又给我喂了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南絮被他这番话勾得心里又酸又软。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拂掉肩头刚落的一片花瓣。 “我当时也不知道你是未来的三界至尊啊,就以为是个走丢的小可怜。” “那我要是真是一条普通的妖呢?你还会把我带回来吗?” “会。” 南絮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我把你养在桃花坞里,每天给你喂莲子羹,看着你从小崽子长成大龙。等你长大了,去外面闯荡,再回来找我。” “那我要是不回来了呢?” “那我就去满世界找你。” 敖渊低头看着她,竖瞳里映着漫天霞光和纷扬的桃花瓣。 “你当年走的时候,我也这么想。我想把三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你,问你一句为什么,然后我找了整整三千年。” 南絮眼眶一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你一朵废柴桃花妖,妖力弱得连只山鸡都打不过,居然能躲三千年不让我找到。我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南絮在他怀里僵了一瞬,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可能就是……运气好吧。” 敖渊没再追问,只是抬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两人在桃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桃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们发间、肩头、交握的手背上。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晚霞烧透了半边天,把那片粉白色的花海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粉色。 南絮在他怀里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下颌线上,认真打量了一番。 “阿渊,你变了。” “嗯?” “你以前只会做。做了也不说,闷在心里,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我面前,嘴上却一个字都不吭。” “现在呢?” “现在你会说了。” 南絮踮起脚凑近他唇角,轻轻落了一个吻。 “现在的你,比以前更好了。” “你调教得好。” “那当然。” 她说完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这次没有立刻分开。 敖渊垂下眼,配合地低下头,让她更方便地碰到他的唇。 风穿过桃林,卷起一阵纷扬的花雨,将他们两人的身影笼罩在漫天的粉白色里。 远处桃林边缘,老龟丞相还没走远,正拄着拐杖慢悠悠往外爬,听见身后传来隐约的风铃声和什么可疑的动静。 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棵老桃树下两人抱在一起的身影被层层叠叠的花枝遮了大半,只露出衣角相缠的轮廓。 老龟丞相默默收回目光,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老了老了,眼睛不好使了,什么都看不清了,得赶紧回去歇着……” 他一边念叨一边爬,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会被龙君大人发现。 * 桃花坞重新开放的第三天,南絮就开始在桃林边上摆摊了。 一张小木桌,铺了块桃花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罐新酿的桃花蜜和一碟刚蒸好的桃花糕,旁边插了面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桃花小铺。 小妖们排着队来买。 “龙主我要一罐蜜!” “龙主我要两块糕!” “龙主我能用我蜕的壳换一勺蜜吗?”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6 南絮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装罐一边跟小妖们聊天,嘴都快不够用了。 远处主殿方向,敖渊站在最高的飞檐上,看着桃林边上那个忙忙碌碌的小身影。 旁边的妖侍小心翼翼地问:“龙君大人,要不要给龙主派几个帮手?” “不必。她乐意忙。” 妖侍默默退下了。 南絮正低头给一只小兔子妖装蜜,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疑惑的“咦”: “龙主姐姐,你这根旗子上的字,怎么歪歪扭扭的啊?跟狗啃的一样?” 南絮抬头看了看自己插在小铺旁的那面旗子,上面桃花小铺四个字确实写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跟刚学写字的小孩子差不多。 “那是我自己写的!” “啊,难怪。” “…………” 南絮默默把这根不争气的旗子拔下来,往桌底一塞,转头继续给下一只小妖装蜜。 当天晚上回到暖阁,南絮趴在桌上,面前铺着一张新的桃花色布料。 她咬着笔杆子,对着空白的布面愁眉苦脸。 “阿渊……” “嗯?” “你帮我写个招牌呗?” 敖渊正坐在窗边翻玉简,闻言抬了抬眼。 “你字不好看。” “我知道。”南絮把布料和笔往他面前一推 ,“你字好看,你帮我写。” 敖渊放下玉简,拿起笔,低头在布料上落笔。 南絮凑过去看他写,他手腕悬空,笔尖在布料上稳稳滑过,一气呵成,桃花小铺四个字写得遒劲有力,比她那些歪歪扭扭的狗啃字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南絮满意地把布料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又看,忍不住夸道:“你这字练了多少年?” “没练过。天生的。” “你得意什么啊!!我那叫风格!叫童趣!你不懂。” 敖渊把笔放下,重新拿起玉简,语气平淡:“嗯。童趣。” 第二天桃花小铺重新开张,南絮把那面新招牌挂上,来往的小妖们纷纷赞叹。 “哇!这字好好看!” “跟狗啃的那面完全不一样了!” 南絮默默在桌底下把昨天那面旗子又往深处塞了塞。 桃花坞的桃树开了一茬又一茬,灵溪边的小锦鲤们都长大了好几圈,鹭鸶群的羽毛换了一轮又一轮。 敖渊的妖力也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之前因为旧伤复发而收敛起来的龙威重新铺展开来,整个云梦泽的水面都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微光。 南絮坐在暖阁门槛上,看着水面上那一层若隐若现的金光,托着腮感慨了一句:“我家水桃又变成三界第一猛龙了。” 敖渊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往她面前一递。 “喝你的羹。别整天水桃水桃地叫。” 敖渊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并肩坐在暖阁门槛上,看着前面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桃林和泛着金光的水面。 南絮端着碗,热乎乎的莲子羹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暖意一路熨帖到胃里。 她一口气喝完,满足地叹了口气,碗往旁边一搁,正要站起来,旁边的敖渊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今日不开张。” 南絮瞪他:“为什么?昨天我不是跟你说好了吗,今日新酿的那批桃花蜜正好可以开了,我还答应了东边来的那群小松鼠要送她们一人一勺呢。” 敖渊淡淡瞥她一眼。 “你昨晚上答应我的事,忘了?” 南絮仔细回想了一下。 昨夜……昨夜好像确实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他按在怀里问:“明日能不能陪我一日?” 她当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就睡着了。 “我说梦话呢,不作数!” “你连着摆了快半个月的摊子,每日天不亮就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我白天见不到你,晚上你倒头就睡,连一句话都不跟我多说。” 南絮有点心虚:“我这不是……生意好嘛……” “生意好,连夫君都不要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南絮脸颊微微发热,低声嘟囔:“谁不要你了……我早上起来还亲了你一下呢……” “我们四天没亲热了。” 南絮彻底说不出来了。 她确实……好像……大概……有几天没好好陪他了。 白天忙着招呼小妖、酿蜜、蒸糕,晚上累得沾枕头就着,连他什么时候躺过来的都不知道。 她悄悄抬眼瞄了他一下,见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不满。 她心里软了一下,乖乖坐回他身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那……那我今日不开张了。陪你。” 敖渊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还拽着他袖子的手指上,唇角弯了弯,嘴上却不依不饶。 “可你方才不是还说要给松鼠送蜜?” “……送蜜哪有我家水桃重要。” “你方才还说我小气。”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敖渊没再跟她计较,站起身来,然后朝她伸出手。 “既然不开张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儿?” “飞一圈。”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飞一圈?你带我飞?” “嗯。许久没带你飞过了。” 敖渊说着,牵着她往桃林外走了几步,在空地中央站定,松开她的手,身形一晃,玄金色的长袍化作一道流光,就地散去。 下一秒,一条黑金色的巨龙横亘在她面前。 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暗金色光泽,龙身修长而流畅,龙首微微低下来,竖瞳里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呼吸间带出的气流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南絮仰着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愧疚早飞没了,只剩下满心的雀跃。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下颌那片冰凉的鳞片,小声说:“那我坐哪儿啊?” 巨龙微微低下头,龙首凑到她面前,用额角轻轻蹭了蹭她,然后偏了偏头,示意她上来。 南絮也不矫情,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在他宽阔的龙首上坐稳,双手扶着他额前那对粗壮的龙角,感觉到巨龙微微颤了一下。 “你别乱动我的角。” 他的声音从龙首下方传上来,带着几分克制。 “我不乱动,就握着。”南絮乖巧地保证,又拍了拍他的额头,“起飞吧龙君大人!”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7 龙身微微弓起,猛地一冲,腾空而起。 南絮差点被甩下去,赶紧抱紧了龙角,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桃林、云梦泽、水台、主殿,所有景物在她视野里飞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风声在耳边呼啸,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发现他们已经冲破了云层。 下方是八百里云梦泽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铺在大地上。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 更远处的平原上,河流蜿蜒如银线,村落和城镇零星分布着,炊烟袅袅升起。 “好看吗?” “好看!” 南絮抱紧了龙角,闭着眼睛感受风从耳边掠过的速度。 “你以前从来没飞这么高过。” “以前你怕高。” “我现在也怕啊。”她睁开一只眼往下瞄了一下,又赶紧闭上,“不过在你头上坐着就不怕了。” 巨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飞行的角度,让风从侧面吹过来,不再直直地灌进她眼睛。 龙身穿云过雾,一路向南飞去,掠过一片又一片的山川河流,脚下的世界在不断变化,从水泽到平原,从平原到丘陵,从丘陵到连绵的山脉。 风渐渐凉下来,带着山巅冰雪的冷意。 南絮睁开眼睛,发现他们正掠过一座极高的山峰,峰顶覆着厚厚一层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目。 敖渊开始缓缓降低高度,龙身盘旋着落向那座山峰的最高处。 龙爪落在积雪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坑,龙首微微低下,直到南絮可以从他头上轻松跳下来。 她从他头上滑下来,双脚落在雪地上,积雪没过她的脚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桃花色云光缎裙摆,有点后悔没穿件厚实的外袍。 刚缩了缩脖子,一道玄金色的光芒闪过,敖渊已经恢复人形站在她面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顺手披在了她肩上。 “山顶风大,别冻着。” 南絮裹了裹大氅,仰头看了看四周。 这座山峰极高,站在山顶,云层都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天边一轮红日正缓缓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交织的颜色,壮阔又温柔。 “真好看……”她轻声感叹。 敖渊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的落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余晖映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连睫毛尖都泛着细碎的光,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动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絮絮。” “嗯?” “要不要试试……在我身上的感觉?” 南絮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什么?” 敖渊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在龙身上是什么感觉吗?” 南絮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龙身”是什么意思,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虽然脚下是万丈高空,云层翻涌,四面空无一人,但总觉得青天白日的……太露骨了。 “不太好吧……这光天化日的……” “没人敢靠近。”敖渊往前迈了一步,“方圆百里,连只鸟都没有,怕什么?” 他退开两步,再次化作龙形,黑金色的巨龙盘踞在山顶积雪上。 他微微侧过头来,竖瞳看着她,声音从龙首方向传过来,带着只有她听得见的低沉笑意:“试试?” 南絮咬了咬唇,心里那点羞赧被他这一声撩拨得七零八落。 敖渊侧过龙首,眼睛里映着她踟蹰又带着几分期待的小脸,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听不出是催促还是安抚。 “你……你转过去。”南絮揪着大氅的边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别看。” 敖渊没动,龙首微微低垂,竖瞳里那层暗金色的光晃了晃,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揶揄。 但他到底还是配合地偏了偏头,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龙身却往她脚边挪了挪,巨大的龙爪在她身侧的雪地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爪印。 南絮深吸一口气,把大氅解开随手扔在雪地上,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他盘踞的龙身。 黑金色的鳞片贴着肌肤,凉意让她打了个颤,可很快就被鳞片下传来的温度熨平了。 敖渊的妖力顺着鳞甲缝隙渗出来,暖融融裹住她全身。 她伏在龙身最柔软的那一节腹鳞上,脸颊贴着的鳞片微微起伏,下面是他沉稳的心跳。 这具庞大的身躯此刻完全臣服于她,任她倚靠、任她攀附。 “好了?” “……嗯。” 龙尾慢悠悠地卷过来,缠住她的腰,把她往龙身中央的位置带了带。 南絮没防备,整个人往前一趴,脸贴在龙鳞上,呼出的热气在鳞片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还没来得及抱怨,就感觉身下的龙身温度在缓缓升高,从冰凉变得温热,再变得烫人,隔着裙摆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温度从鳞片缝隙里渗出来。 “你……你别烫着我……”南絮小声抗议。 龙尾卷得更紧了几分。 远处天边的落日烧成了一片浓烈的金红色,把整座雪山顶都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积雪反射着余晖,刺得人微微眯眼,却美得惊心动魄。 龙身盘踞的中央,积雪不知何时化了一圈,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岩石,上面洇着浅浅的水痕,被龙身的温度蒸腾成细密的白气,袅袅升起又被山风吹散。 南絮趴在他龙身最中央那一圈盘绕的弧度里,裙摆皱成一团铺在身侧,长发散落了几缕贴在额角和颈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桃花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嘴唇微微张着喘气。 她伸手推了推面前那颗巨大的龙首,指尖触到冰凉的龙鳞时,明显感觉到龙首微微颤了一下。 “你……你转过去……别看……” 龙首没动,竖瞳垂下来,目光落在她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上,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南絮瞪了他一眼,可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8 龙首微微低下来,温热的鼻息扫过她汗湿的额角,她缩了缩脖子,又被他龙身收紧的力道固定住。 “说好了不……” 她话音没落完,就被龙尾轻轻一卷翻了个面,后背重新贴上温热的龙鳞,那些被蒸腾的热气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山顶的寒风一丝都透不进来。 敖渊如今恢复了巅峰修为,龙身的气息比之前烈了不知多少,哪怕他极力克制,那股灼人的热气还是随着每次贴近渗进她经脉里。 她仰头看着上方云雾缭绕的天空,脸颊烧得通红。 远处落日沉到云层底下,天边烧成一片浓郁的深紫与橘红,雪山巅上那圈化开的积雪又往外扩了几分,水汽氤氲。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听见风声、龙鳞摩擦岩石的声音,以及他偶尔溢出的低沉气息,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 两个时辰后,他收拾完那些痕迹,摇身化作人形站在她面前,弯下腰来,伸手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来。 “抱你下去。” 云层在她脚下重新合拢,将方才那场荒唐严严实实地盖住。 只有她靠在他怀里时,隐约感觉到他心跳快得离谱。 * 雪山那一趟回来之后,南絮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她倒也不是真的伤着了,就是累。腰酸得连翻身都费劲,两条腿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似的,下地走了三步就差点跪下去。 敖渊倒是精神得很,每天早出晚归处理公务,回来还要给她端茶倒水揉腰捏腿,殷勤得不像话。 可南絮一看他那副餍足的模样就来气,趴在枕头上瞪他。 “你倒是舒服了,我呢?我这两天连暖阁门槛都没迈出去过!” 敖渊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张嘴。” 南絮乖乖张嘴喝了。 “桃花小铺那边,我让人帮你看着了。蜜卖完了,糕也蒸了,小松鼠们每只分了两勺,还有剩的封在罐子里等你回去重新开张。” 南絮哼了一声:“你倒是安排得妥当。” “你的摊子,我还能让别人砸了不成?” * 南絮歇了两天,终于能下地了。 她扶着腰从暖阁里走出来,站在桃树下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又重新站起来的桃树。 敖渊从主殿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啃桃子,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侧着头看她,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慢慢滑到她还微微有些肿的唇角。 南絮被他看得发毛,咽下嘴里的桃肉,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你看什么?” “看你一副被折腾惨的样子。” “我这副样子还不是你害的。你那天在雪山是不是故意的?说好就一次,结果呢?” “结果就是太舒服了没忍住。你那天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敖渊!” 敖渊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你趴在我龙身上……哭了很久。” “那不是哭!”南絮脸颊爆红,“那是风太大了,山顶风大,迷眼睛了!” “嗯。风大。”敖渊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着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那晚……好吃吗?”敖渊的声音低了两分,带着一点哑。 “你闭嘴!什么好吃不好吃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南絮把脸扭到一边。 “你那时候都坐不直了,还往我龙角上靠。我说要不然轻一点的时候,你一直摇头。” “我那是被你晃的,你那么大一条龙,底盘不稳!” 敖渊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口桃子,汁水沾在唇角,他伸出舌尖不紧不慢地舔了一下。 “底盘不稳?”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 “絮絮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南絮耳尖烧得通红,梗着脖子嘴硬: “你那龙身那么大一条,爪子支撑不住也很正常的。” 敖渊目光微微垂下,落在她腰侧。 那晚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伏在龙身最温热的那节腹鳞上,手脚并用地攀着,她自己主动调整了好几次姿势。 敖渊把最后一口桃肉咽下去,桃核随手往桌上一搁,然后凑近她耳边。 “我龙身盘着没动。是你自己撑着我鳞片,一点一点……” 南絮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你还说!” 敖渊被她拍了一掌,不躲不避,反而笑起来,南絮把手缩回来,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她沉默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以后……不许再提那天的事了。忘了。当没发生过。” “行。不提。但你要是哪天想再飞一次,随时告诉我。” “……滚。” * 桃花小铺重新开张那日,南絮破天荒起晚了。 她撑着腰从暖阁里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桃树梢头,灵溪边的小锦鲤们排着队等了半晌没等到龙主来开门,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趴在溪边石头上。 敖渊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桂花藕粉羹,看她一醒来就往桌边扑腾着要换衣裳,伸手把她捞了回来。 “急什么。它们等会儿又不会跑。” “我都好几天没开张了!再不开张小松鼠们该以为我跑路了!” 南絮从他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又对着铜镜胡乱拢了拢头发,踩着鞋就往门口冲。 敖渊看着她比平时略显笨拙的动作,目光在她腰腹处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端着碗跟在后面。 桃花小铺重新开张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桃林边上又排起了长队。 南絮坐在小木桌后面,一勺一勺地给排队的妖们装蜜,桃花色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排到第三拨的时候,一只圆滚滚的小刺猬妖探出脑袋,眼巴巴地看着桌面上那碟新蒸的桃花糕,吸了吸鼻子。 “龙主姐姐,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没睡好呀?你脸色有点白。” “啊?有吗?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再往后几日,南絮渐渐感觉到不对劲。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29 先是犯困。 以前她能在摊子前坐一整个下午都不带打盹的,如今才忙一个时辰就开始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直接磕在桌面上。 然后是闻不得味儿。 以前最喜欢酿桃花蜜时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如今一凑近蜜罐就反胃,胃里翻江倒海的,连带着蒸桃花糕时那股甜腻的热气也受不住,捂着嘴跑到灵溪边干呕了好几回。 小锦鲤们围在溪边,仰着头看她,七嘴八舌地问:“龙主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南絮摆摆手,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敖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摊子后面,他无视了周围一圈小妖好奇的目光,直接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腕,食指和中指搭在她脉搏上。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脸上,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然后低声开口: “你怀孕了。” 南絮的脑子嗡的一声,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你说什么?” “有孕了,胎息很稳。” 敖渊的声音还算镇定,但南絮分明看见他手都在抖。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小妖们集体炸了锅。 “哇!龙主要生小龙崽了!” “龙主姐姐怀孕了!我们有小龙崽可以玩了!” “是龙蛋还是胎生啊?龙族是生蛋还是生崽啊?” 南絮被吵得头更晕了,还没来得及把汹涌而来的小妖们挡开,整个人就被敖渊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暖阁方向走。 “摊子收一收。都散了吧。” “等等我的蜜罐还没盖盖子……” “我来盖。你安静躺着。” 他一路把她抱回暖阁,放在榻上,又给她掖好被角,动作行云流水。 南絮躺在被子里,仰头看着他。 那张平素冷淡的面孔上罕见地出现了几分别扭,他耳尖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还是南絮先开了口:“你这什么表情?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没准备好。” “你堂堂三界唯一妖龙,统御万妖,执掌云梦泽八百里水域,抬手可翻山覆海,一怒可令千里赤地。一条小龙崽还能把你吓着?” 敖渊被她这番话说得耳尖更红了,他俯下身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别拿我的词堵我。” 他说完沉默了许久,然后伸手覆上她的腹部。 “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我?” 南絮弯起嘴角:“嗯。有一个小小的你。可能跟你当年一样,圆滚滚的。” * 南絮怀孕的消息半个时辰内吹遍了云梦泽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冲过来的是云锦,她连织机都没来得及关,就杀到了暖阁门口。 一脚踹开门,看见南絮正靠着软枕喝莲子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边,蹲下来就伸手去摸她的小腹。 “真有了?真的有了?让我摸摸!龙崽子的胎息是什么样?是不是特别有力?哎哟我摸到了!好强的一道气息!” 她激动得差点把南絮手里的碗碰翻,南絮赶紧护住碗。 “云锦姐姐你轻点!” 云锦这才松开手,站起来叉着腰,往榻边一坐,对着旁边坐着的敖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龙君大人你可真行啊!伤才好多久?就这么迫不及待?我们絮儿身子骨本来就弱,万一……” 敖渊面不改色地打断她:“胎息很稳。我每日都会用妖力温养,不会有事。” 云锦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又转回来看南絮。 “我要给小家伙做衣裳!先做十套!不,二十套!龙族化形之前是什么样来着?是蛋还是崽?我得做两种……” 南絮哭笑不得地拉住她。 “云锦姐姐你先别急,它还小呢……” “小怎么了?我已经想好花色了!如果能化形,就用云光缎裁小衣裳,袖口绣对巴掌大的龙爪印;要是个蛋,那就用黑金鲛绡裹着,外面再缠一圈桃花丝绦,我亲手编的那种。” “行了行了。”敖渊终于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让她休息。” 云锦只好意犹未尽地闭了嘴,临走前又摸了摸南絮的小腹,念念有词地走了。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南絮靠在枕头上,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敖渊走过来坐在榻边,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敖渊忽然开口:“桃花小铺那边,我让云锦帮你看着。” 南絮一愣:“那我呢?” “你好好养胎。想去哪儿我陪你去,想吃什么我让人做,但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从早忙到晚。” 南絮乖乖应了一声:“好叭。” 她嘴上答应得痛快,手指却不安分地从被窝里伸出来,勾住他袖口那根垂下来的墨色细带,绕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那条带子拧成一股细绳又松开。 敖渊看着她这副小动作,知道她心里还揣着别的话,便没催她,只垂着眼等她开口。 果然,安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南絮就憋不住了,仰起脸看着他。 “有没有可能我会生出一朵小桃花来?” 敖渊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 “桃花妖与龙族结合,生不出桃花。血脉只会往强大的一方倾斜。” 南絮听完,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手指从他袖口的细带上滑落下来,垂在被面上。 “也就是说,它肯定会长成龙?一点桃花的影子都不会有?” “你是桃花妖,它的血脉里当然会有你的气息。” 南絮扁了扁嘴:“可你方才说血脉只会往强大的一方倾斜。你是三界第一妖龙,我是一朵废柴桃花妖,那它肯定九成九都像你,只留一点点我的影子……说不定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她说着伸出手,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形状。 “就这么一点点。” 敖渊握住她比划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拢进自己掌心里。 “那又怎么了?哪怕只有一丝桃花的气息,那也是你留给它的印记。它会一辈子带着这缕桃花香,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知道它的娘亲是一朵很好看的小桃花妖。” 南絮被他这句话哄得嘴角翘了一下,但她还是不肯轻易被哄好,故意板起脸。 “那你得答应我,不能让它跟你似的整天冷着脸不说话。你得教它笑,教它说软话。” “嗯。” “也不能让它跟你似的,心里有话憋着不说,明明想我想得要死,非要嘴硬说不想。” “……嗯。” “更不能让它跟你似的,变成龙崽就躲床底,还拿妖丹吓唬人。” 敖渊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南絮的腮帮子被捏得鼓起来。 “唔……你还不让我说……”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0 敖渊松了手,她正想再嘟囔两句,他忽然俯身凑近,在她唇角上落了一个吻。 南絮一愣,所有未完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吻得浅,不像平时那般强势,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停了几息便退开。 “你……你这是在堵我的嘴。” “嗯。堵住了,效果不错。” 南絮耳根发热,别开脸不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 “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他们恢复之后,虽然次数不算少,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有动静。 “做了那么多次,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忽然停住,目光狐疑地落回他脸上。 “雪山那次?” 敖渊没有否认:“龙族若想有后代需以真身行房,才能将龙元渡入对方体内。” 南絮愣住了,她想起那天在雪山顶上,他全程以龙形与她在一起。 “所以你那天是故意的?” 南絮反应过来,抬手就往他胸口拍了一巴掌。 “你故意的!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敖渊不躲不避,结结实实挨了她一掌,伸手握住她那只行凶的手。 “没有提前计划。那天在雪山顶上,是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你那么大一条龙把我往雪地上一按,说那是临时起意?” 南絮越想越气,又抬手打了他一下。 “我腰酸背痛躺了两天!你倒好,一箭双雕,又舒服了又留了种!” “我确实很舒服。” “敖渊!!” 敖渊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俯身靠近她,将她那只还在挣扎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里。 “可你那天……不也挺舒服的么。” 南絮一下子卡壳了。 她当然不能说没有。 “那、那能一样吗!我那是……那是被你带进去了!你那么大一条龙,我能反抗得了吗!” “嗯,不能。” 敖渊顺着她的话点头,神色认真得不像话,可嘴角那道弧度压都压不住。 南絮被他这副模样气得磨后槽牙,可心里那点火气怎么也烧不起来。 * 南絮怀孕的消息传开后,整个云梦泽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喜庆氛围里。 最先行动的是老龟丞相。 他颤巍巍地从南边水域爬上来,身后跟着一长串徒子徒孙,个个背着一只大竹筐,筐里装满了从南海深处捞上来的珍稀灵蚌。 老龟丞相躬着背,把最大那只灵蚌恭恭敬敬地放在暖阁门口,对着门内喊话: “龙主!老臣寻了些南海灵蚌回来,这蚌肉滋补养胎,蚌壳磨成粉泡水喝还能安神!龙主您每日吃两只,保管生出来的小龙崽壮实的不得了!” 南絮从暖阁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门口那只足足有脸盆大的灵蚌,嘴角抽了抽。 “多谢龟丞相。我、我尽量吃。” 龟丞相还没走远,锦鲤族的族长就带着族里十几条小锦鲤游过来了。 领头那条最大的锦鲤嘴里衔着一只玉盒,游到灵溪边吐出来,用尾巴拨到岸上。 “龙主!这是我们锦鲤族世代守护的灵泉玉髓,对安胎有奇效!您每日取一滴兑水喝,保管小龙崽生出来鳞片又亮又滑!” 南絮还没来得及道谢,鹭鸶群又扑棱着翅膀落下来了。 白鹭姐姐爪子里抓着一只锦囊,往暖阁门槛上一丢。 “龙主!这是北山悬崖上的千年灵芝,我特意挑了最肥的那一株!您炖汤喝!” 接着是水獭洞的小水獭们,排着队抱着一堆晒干的草药和灵果,在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南絮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越堆越高的礼物,有点不知所措。 “不是……这才刚怀上呢,你们也太夸张了吧……” 话还没说完,云锦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妖侍,一人抱着一摞叠好的小衣裳,另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木匣子。 “这是给小家伙的第一套衣裳。用的是我织坊里最好的蚕丝,里面絮了三层最软的云绒,穿在身上不扎皮肤。袖口那对龙爪印是我一针一针绣的,保证不掉色不脱线。” 南絮低头看着匣子里那件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衣裳,心里又暖又想笑。 “云锦姐姐,它还没成型呢,你就把第一套衣裳做好了?” “一套哪够?这只是开胃菜!我后面还排着十几套呢!春夏秋冬各两套,化形前穿的和化形后穿的不一样,还有龙蛋版本的我也在做了,有备无患!” 南絮:“……” 云锦走了之后,敖渊从主殿处理完公务回来,看见暖阁门口堆得跟小山似的礼物,脚步微顿,面不改色地绕过那堆东西,跨进门槛,把正蹲在地上扒拉锦鲤族玉盒的南絮从地上捞了起来。 “地上凉。” “我就看看它们送了什么好东西嘛,你看这只玉盒,里面的玉髓会发光唉!” 敖渊把她抱回榻上放好,自己转身去门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礼物一件件归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所有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 敖渊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南絮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忍不住往门口那堆东西瞄了一眼。 “那些药材什么的……我真的能用上吗?我才刚怀上,连肚子都没显呢,它们送得也太早了。” 敖渊在她旁边坐下。 “不早。龙族孕期比寻常妖族短些,约莫四个月就能落地。” 南絮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四个月?那么快?” “龙族天生地养,不需要像凡胎一样在腹中待那么久。但头一个月最要紧,胎息未稳,需仔细养着。”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瓶,拔出瓶塞,倒出一粒乳白色的药丸,递到她嘴边。 “吃了。” 南絮张嘴含住,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咂了咂嘴。 “什么味?甜的。” “北海珍珠粉配千年雪莲,安胎的。每日一粒,我让人按时送过来。” “那你呢?你还要天天去主殿处理公务吗?我白天一个人待着好无聊的。” “往后我把玉简带到暖阁来看,若有事,让妖侍送到这儿来。你躺旁边,我批你的玉简,你睡你的觉。”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桃花小铺那边我已让人收拾好了,等胎息再稳些,你若实在闷,偶尔去看一眼也行,但不能动手。” 南絮弯起眼睛笑起来。 “行。那我提前说好,孩子出生之后,你带我出去玩。” 敖渊看着她弯起的眉眼,心里那片软得不成样子。 “等你养好身子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灵溪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扑腾的水声,紧接着就是小妖们压着嗓门的惊呼。 南絮探头往窗外看,只见老龟丞相又颤巍巍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只背着大蚌壳的小乌龟,嘴里叼着一只湿漉漉的锦囊,正顺着溪边往暖阁方向爬。 南絮笑着叹了口气:“感觉未来几个月,我光收礼就能收出一座库房来。”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1 四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便到了临盆的日子。 南絮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鼓了的河豚。 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伸手轻轻戳了戳,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小小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格外有存在感。 “阿渊,你过来摸摸。” 敖渊从书案边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将掌心贴在她隆起的腹部,感觉到掌心下那道活泼的胎动,竖瞳微微弯起来。 “今日翻身的次数好像比昨日多了,性子活泼,随你。” “胎动这么频繁,是不是快出来了?” “快了。我仔细探过它今日的胎息,比昨日更加有力,气息也圆融了,想来就在这一两日了。” 当天夜里,南絮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小腹传来一阵奇怪的坠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随即变成一阵阵轻微的抽动。 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敖渊。 敖渊立刻醒了,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上。 “要出来了?” “嗯……好像……是……”南絮点了点头。 敖渊的妖力瞬间铺展开来,将整个暖阁笼罩在内。 “别怕。” 他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处暗金色的光芒缓缓透出来,沿着她腹部的弧度一圈圈渗进去。 “我以妖力护着你,不会很痛。” 他的妖力渗入她腹部,那股温热的暖意将抽动的感觉包裹起来,整个生产过程几乎没有什么痛苦,甚至连汗都没怎么出,就觉得腹部一阵温热,一枚圆滚滚的蛋就落到了榻上。 巴掌大小,通体呈柔和的桃花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浅金色纹路,摸上去温热而光滑。 南絮怔怔地看着那枚蛋,又抬头看了看敖渊。 “……桃色的蛋?” “嗯。桃色的。” 敖渊伸手将蛋轻轻托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蛋壳上的每一道纹路。 “胎息很稳。血脉融合得不错。” 敖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桃花色的蛋,神色柔和下来,他将蛋托到南絮面前,让她仔细看清楚。 南絮凑近了看,发现蛋壳上那层浅金色的纹路分明是一条小龙的轮廓,盘绕在蛋壳表面,尾巴尖还翘着,栩栩如生。 “我能摸一下吗?” 敖渊把蛋递到她手心里,蛋壳温热光滑,带着一种奇妙的脉搏般的跳动,一下一下传进她指尖里。 南絮捧着那枚蛋,忍不住“哇”了一声:“好漂亮啊……像一颗剥了壳的桃子。” 她将蛋贴在脸颊上轻轻蹭了蹭,感受着蛋壳里传来的微弱脉搏,敖渊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环住她的肩膀。 “它什么时候会破壳?” “龙族破壳的时间不等。快则三五日,慢则……数百年也有。但以它目前的状态,应当用不了太久。” “数百年?!那我要等几百年才能看见它长什么样?” “有龙族长辈以妖力温养,破壳会快很多。” “那你快温养啊!” 敖渊伸出手,掌心悬停在蛋壳上方,一缕暗金色的光芒落下来,将整颗蛋包裹其中。 蛋壳上的浅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如常,蛋壳底部的温度升高了几分。 南絮把蛋小心地放在软枕上,自己也趴在枕边,跟那枚蛋面对面,怎么看怎么觉得新奇。 她居然生了个蛋!! 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蛋壳表面,触感让她缩了一下手指,可指尖残留的温热又让她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蛋壳上的浅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瞬,像是回应她的触碰。 “它动了!它刚才动了!” “嗯,它认得你的气息。” “真的?”南絮一下子来了兴致,把脸凑得更近,“那它能听见我说话吗?” “应当能。你在腹中时,它便日日听你的声音,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说话的语气,它都熟得很。” 南絮想了想,对着蛋壳轻声开口: “喂?听得见吗?我是你娘亲。” 蛋壳微微晃了一下。 南絮眼睛一亮,又凑近了几分:“你要是听得见,就再晃一下?” 蛋壳又晃了一下。 南絮顿时开心得不行,抬头看敖渊。 “它真的听得见我说话!它好聪明!跟你当年一样聪明!” 敖渊目光在南絮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喉咙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它听得见你说话有什么稀奇。当年我还在龙蛋里的时候,方圆百里的动静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南絮正专心致志地研究蛋壳上的纹路,随口敷衍了一句:“哦,那你真厉害。” 她说完又转回去,对着蛋壳轻声细语:“宝宝~你听见了吗?你爹爹说他当年比你还聪明呢。你可不能输给他哦~” 蛋壳晃了一下。 南絮满意地弯起眼睛,把蛋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 敖渊在她身后坐了一会儿,见她连头都没回,又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 “我说我当年在蛋里的时候,方圆百里的动静都能听见。” “我知道呀,你刚才说过了。怎么啦?” 敖渊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不看我了”卡在喉咙里转了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松开手,别过脸去。 “……没什么。” 南絮没有察觉他语气里那点细微的变化,她已经重新转回去,把那枚蛋从掌心里捧起来,举到眼前迎着光看。 心思全扑在那枚蛋上,哪儿还顾得上理他。 她每天抱着蛋在桃花坞里四处溜达,给蛋看花、看水、看小锦鲤翻跟头,嘴里絮絮叨叨地跟蛋说话。 从早晨说到傍晚,连敖渊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她都没怎么注意。 敖渊站在暖阁门口,看着南絮坐在灵溪边,把蛋放在膝盖上,正低头跟蛋讲今天桃花开了几朵。 他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南絮愣是没抬头看他一眼。 “……絮絮。” “嗯嗯,等会儿啊,我先跟蛋说完这段。你看这朵花开得好不好看?你以后破壳出来了,第一眼就能看见这棵桃树,是娘亲当年亲手种的……” 敖渊:“…………” 他默默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2 白天他处理完公务回到桃花坞,南絮不在,妖侍说她带着蛋去北边水獭洞串门了;傍晚他再去暖阁,南絮还没回来。 直到天黑透了,她才抱着蛋慢悠悠走回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 “阿渊!今天水獭洞里的小水獭们给蛋唱歌了!虽然唱得不好听,但蛋好像挺喜欢的,一直在晃!” 敖渊伸手接住她递过来的蛋,掌心覆上去,一缕妖力渡进去,蛋壳上的金色纹路微微亮起,里面的胎息稳而有力。 “你现在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别太累。” 南絮立刻应了一声:“知道啦知道啦。” 可第二天,她照旧抱着蛋跑了出去。 敖渊站在暖阁门口,看着那道桃花色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桃林尽头,磨了磨后槽牙。 当晚南絮回来,照例把蛋往他手里一塞。 “阿渊,渡!” 敖渊给蛋渡了一缕妖力,蛋壳上的纹路亮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南絮把蛋接回去,放在枕边,自己往枕头上一倒。 “我今晚跟蛋睡,你去隔壁睡吧,我怕半夜你压到它。” 敖渊看着她背对着他,搂着那枚蛋蜷成一个小团。 那原本是他的位置…… 他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絮絮。” “唔……睡着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全是一样的流程。 敖渊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磨光了。 第六天南絮抱着蛋,一早就跑到了云锦的织坊。 云锦正坐在织机前,手边叠着十几套巴掌大的小衣裳,颜色从桃花粉到黑金色都有,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 “云锦姐姐!我来试衣服了!” 云锦抬头看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捧着那枚圆滚滚的蛋,忍不住笑了。 “急什么,衣裳又不会跑。” 她起身把桌面上那些小衣裳一件件抖开,铺了满满一桌子。 南絮把蛋往桌上一放,两人便凑在一起,一件一件地给蛋试穿。 “这件粉色的好看!衬它壳上的纹路!” “那件黑色的也不错,你瞧瞧这袖口的小龙爪印,我绣了整整两个时辰呢。” “哇——这件有披风!蛋也有披风!” 云锦满意地端详了一番,又拿起另一件黑金色的。 “再试试这件,这件我做了收腰的,蛋壳也能显出曲线来!” “蛋哪有腰啊!” “你看,这不就有曲线了嘛!蛋壳底下收窄了一点,显得它腿长!” 南絮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女人围着那颗蛋折腾得热火朝天,一会儿换这件,一会儿换那件,小衣裳铺了满满一榻。 敖渊处理完今日的公务,从主殿回到桃花坞时,暖阁里正是这副景象。 云锦余光忽然瞥见织坊门口多了一道身影。 敖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他一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桌边那道身影上。 南絮正低头把一件桃花色的小衣裳往蛋壳上套,嘴里念叨着:“这件领口有点紧,云锦姐姐你回头再改松一点,别勒着我们宝宝。” 云锦正想提醒南絮,却见敖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出声。 云锦便闭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南絮浑然不觉,又拿起第二件衣裳比划。 “这件黑金的好看!跟它爹爹的鳞片颜色一样!等它破壳了穿这件肯定威风!” 她说着抬起头看向云锦,满脸期待。 云锦姐姐你觉得呢?是不是这件更好看?” 云锦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了一下,敖渊还站在那儿,一步都没动,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视线一直落在南絮身上。 南絮顺着云锦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转回来,疑惑地眨了眨眼:“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云锦收回目光,伸手把那件黑金色的小衣裳接过来,叠好放回桌上,状似随意地开口:“你这几天天天往我这儿跑,龙君大人没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呀。他让我好好养着,我想干嘛就干嘛。” “那你也别光顾着蛋,多少也顾顾蛋它爹。” 南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啊?” * 那晚敖渊没有回暖阁,他一个人上了那座雪山。 雪山顶上很静,风也没了,月光把整片雪原照得泛白。 他坐在那块石头边,就是那日把她按在雪地里、让她趴在他龙身上的地方。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坐了多久,只记得月亮升到最高处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手掌。 她以前总爱往他掌心里塞东西。桃花瓣、莲子、蜜饯果子、一颗圆圆的石子,有时候什么都不放,只是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手指扣着他的手指。 如今却空空如也。 她走了三千年,他等了。 她回来,他也认了。 她怀孕了,他高兴得整夜睡不着。 可她现在眼里只有那枚蛋,他忽然觉得自己可有可无。 他试着告诉自己,她是喜欢那个孩子的,那个孩子是他们的,他应该高兴。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忽然想起她当年甩他时说的那句话。 当时他恨她薄情。 可如今他明白了,她腻的不是言听计从,她腻的是一成不变。 他若是每日只会守在桃花坞等她回来,她迟早有一天又会觉得无趣。 他若再这样下去,她会跑第二次吗? 她如今每天抱着蛋到处跑、到处玩、笑得那么开心,可每一次笑里,都没有他。 他忽然觉得,那枚蛋抢走了她全部的目光,蛋还没破壳,就已经分走她九成的注意力了。 等它破壳了,等她开始教它走路、说话、化形……她会不会连看都不看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不想嫉妒自己的孩子,可那个念头就是压不下去,他甚至想过,如果没有那个孩子就好了。 她就会像以前一样,趴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阿渊我想你了。 她现在只会说,蛋今天又晃了,蛋好乖,蛋认得出我的声音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得厉害。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又填了一团雪进去,冷得他五脏六腑都缩了一下。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3 敖渊在雪山顶上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起身。 他拂掉肩头的落雪,一路掠回云梦泽。 桃花坞的结界对他不设防,他穿过那片粉白色的花海时,听见灵溪边有早起的锦鲤在说话。 “龙主姐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不知道呀,我方才看见她在暖阁门口站着,好像在等谁。” 敖渊心头那团冷雪忽然裂开一道缝。 他加快步子穿过桃林,远远看见暖阁的门敞着,一道桃花色的身影正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来回踱步。 南絮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袍,头发散着,不停地往桃林入口的方向张望,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哭过一场。 敖渊心口猛地一紧。 他快步走过去,脚踩在落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南絮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他,那双桃花色的眸子瞬间又蓄满了泪,水光盈盈地晃了一下,啪嗒就掉下来了。 她冲下石阶,赤着脚,连鞋都没穿,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一晚上了。” 敖渊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环住她的时候,指尖碰到她单薄的外袍下冰凉的手臂。 他低头看她赤着的双脚,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啪地断了。 他弯腰把她整个抱起来,转身走进暖阁,用脚把门带上,将她放在榻上,又扯过被子裹住她,然后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脚踝,用手掌捂着。 “……处理公事。” “你骗人。”南絮抽噎着,“我都问过妖侍了,你一晚上都没回来!我半夜醒过来旁边是空的,我以为你走了,以为你生我气了,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找了你一晚上,桃花坞里里外外都找遍了,灵溪也找了,桃林也找了,连水獭洞都去问了……可就是找不到你……”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手背上。 敖渊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心里那片冷雪忽然全化了,连渣都不剩。 “我没走。我就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哽住了。 他想说自己就是心里难受,想说自己觉得她眼里只有那颗蛋没有他了,想说他在雪山坐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夜,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南絮看他忽然不说话了,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低垂的脸抬起来,然后她愣住了。 他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薄薄的一层,就那么悬在眼底,没有掉下来,却比掉下来更叫她心慌。 “阿渊,你怎么了?” 敖渊偏过头想躲开她的目光,可她捧着他的脸不松手,他偏了一下又转回来,眼底那层水光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滑下来,落进她掌心里。 南絮慌了,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越擦越多,擦不完。 “阿渊你别哭……你哭什么呀……你告诉我你怎么了,我改,我什么都改,你别哭……” 敖渊握住她胡乱擦泪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已经有六天没有好好看过我了。” “你每天抱着蛋出去,回来就睡,连话都不跟我说几句。你眼里全是它,你叫它宝宝,叫它乖,叫它小宝贝,你给它试衣裳试了一下午都没想起来我。我坐在旁边,你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知道我不该跟自己的孩子计较。那是我们的孩子,我应该高兴,可我就是忍不住。我想你像以前一样看着我,哪怕就一眼。可你一眼都没看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带着委屈。 “你甩了我是因为腻了我言听计从。我怕你有一天还会腻了我。” “敖渊,你看着我。” 他不动。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甩了你,是因为我混蛋。我那时候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珍惜。我回来了,是因为我后悔了。我每天抱着蛋到处跑,是因为那是你和我的孩子。” “我傻,我没看出来你难受。你也不说,闷在心里,我还以为你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在桃花坞找了你一晚上,急得快疯了。你要是再跑一次,我就……” 她说着说着自己又哭起来,把脸往他怀里一埋。 “我就真的把你关在水牢里,每天只给你一碗水一块饼,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敖渊忽然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认真的!” “嗯。认真的。”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南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你还哭不哭了?” “……不哭了。” “那你下次心里有事,能不能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害我担心你。” “……嗯。”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 “阿渊。” “嗯?” “我还是最爱你的。” 他搂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几分。 “蛋排第二。” “嗯。” “那你心里好受点没有?” “好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歉:“对不起。” 南絮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伸手戳了戳他泛红的眼角。 “下不为例。” “嗯,下不为例。” “絮絮,自从它出来之后,今天还是我们第一次独处。” 南絮愣了一下,有些愧疚地从袖子里掏出那枚蛋,隔着蛋面对着他。 “那个……它其实一直在这儿。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了。” “南絮!!!” 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两下,敖渊的目光落在那枚蛋上,又缓缓移回南絮脸上。 他忽然伸手,把那枚蛋从她手心里拿起来,转身走向暖阁角落那只铺满云绒的摇篮,弯腰把蛋轻轻放进去,又拉起小被子盖好。 然后他转身走回榻边,俯身撑在她上方。 “你干嘛把它放那么远?” “该睡了。”敖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今晚你只准看着我。” 南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几分压抑过后的力度,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南絮本能地想要回应,可下一秒她就想起了旁边摇篮里的蛋。 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的吻,压着嗓子。 “蛋在旁边呢……” 敖渊的动作没有停,唇瓣顺着她的下颌滑到颈侧,声音低哑:“它睡着了。” “万一醒了呢?” “醒了也看不见。它还没破壳,眼睛都没睁开。” 南絮还想说什么,他的手指已经灵活地挑开了她寝衣的系带。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把所有声音都死死锁在喉咙里。 敖渊感觉到了她的紧绷,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 “不出声?”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4 南絮使劲摇头,桃花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拼命忍着。 敖渊低低笑了一声,手指顺着她腰线的弧度慢慢滑下去。 “那好。你忍着。” 暖阁里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南絮死死咬着唇,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余光不住地往角落的摇篮方向飘。 可敖渊像是故意跟她作对,每一寸都掐在最熬人的分寸上,不急不缓,磨得她不上不下。 她憋得眼眶都红了,唇瓣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可就是不肯松口。 敖渊俯下身,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 “忍得这么辛苦?” 南絮瞪他一眼,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他便又重了几分。 南絮终于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呜咽,刚出口就被她自己狠狠咬住,硬生生吞了回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敖渊竖瞳里暗金色的光芒骤亮。 他忽然停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松开咬得泛白的下唇,拇指轻轻抚过那道齿痕。 “叫出来。” 南絮拼命摇头,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指了指角落的摇篮。 敖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枚安安静静躺在摇篮里的蛋,收回目光时,眼底那层暗金色的光更浓了。 “它听不见。就算听见了,它也听不懂。” 南絮还是摇头。 敖渊被她气笑了。 “它现在就是一枚蛋。它什么都不记得。” 南絮依旧摇头。 敖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低头吻住她。 “你怕?那就让它记得。” 他加重了力道,南絮不咬唇了,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掌心里。 敖渊低头看着她的手背,又伸手把她咬着自己手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 然后他俯身吻了吻她被自己咬出齿痕的手背,哑着嗓子说:“絮絮,我想听你的声音。” “你忍了这么久,也该出声了。” 南絮的防线终于全线崩塌了。 先是断断续续的喘息,然后是带着哭腔的轻哼,最后连不成句的求饶都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支离破碎,却一声比一声娇媚。 敖渊竖瞳里的暗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这不就好了。” 暖阁里的动静持续了很久。 角落的摇篮里,那枚桃花色的蛋安安静静地躺在云绒被褥中,蛋壳表面偶尔浮过一道浅金色的流光,像是被某些声音扰动了浅眠,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第二天清晨,南絮裹着被子缩在榻角,浑身酸软,瞪着旁边神清气爽的敖渊。 “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的?” 敖渊正在系外袍的腰带,闻言动作未停。 “你明明知道蛋在旁边,还……还那样……” “哪样?” 南絮抓起枕头砸过去,敖渊抬手接住,把枕头放回榻上。 “我知道蛋在旁边。所以很克制了。” “你管那叫克制?!” 敖渊系好腰带转过身来,走到榻边,弯腰凑近她。 “若不克制,你今日怕是连枕头都砸不了。” 南絮的脸腾地烧起来,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缩进被窝里。 敖渊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去主殿一趟。别抱着它出去跑太远。”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推开暖阁的门走了出去。 确认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南絮才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她往摇篮那边看了一眼,那枚蛋安安静静地躺在云绒里。 南絮想起昨晚的动静,不确定它是否真的睡着了,还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你应该没听见吧?” 蛋壳上的金色流光晃了一下。 南絮:“…………” 她默默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 * 那枚蛋比敖渊预想中安静得多,一连小半个月过去,除了偶尔在夜里浮过几道浅金色的流光,它几乎没什么动静。 敖渊每日早出晚归,偶尔把玉简带回暖阁批。 南絮便坐在他旁边,把蛋搁在膝盖上,抚着蛋壳上的纹路。 破壳那日两人都没有准备。 那日傍晚,南絮刚沐浴完,就被敖渊从背后捞住腰按在了榻沿。 他的唇贴着她的后颈,顺着那根细细的脉络往下吻,嗓音发哑:“今晚蛋放在摇篮里,不用管它。” 南絮被他吻得半边身子都软了,嘴上还在逞强:“它万一今晚破壳怎么办……” “不会。” 敖渊的手已经从寝衣下摆探了进去,掌心贴着她微微发烫的小腹。 “你安心些。” 南絮被他这一套熟练的手法撩得呼吸都乱了,索性也不挣扎了,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身上带。 两人正吻得难舍难分时… 啪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从角落的摇篮里传了出来。 南絮的动作猛地一顿,偏过头往摇篮那边看。 敖渊也停了下来,眉头微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摇篮里安安静静,那枚桃花色的蛋还好好地躺在被褥中。 “……听错了?”南絮小声问。 “大概是它翻身。”敖渊重新低下头,唇瓣贴上她锁骨,“不管它。”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声。 啪嗒—— 比刚才更大声。 南絮这次彻底坐直了,推开敖渊的脸,往摇篮那边探身。 敖渊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也终于放下了那点旖旎心思,目光落在那枚蛋上。 两人一起看见蛋壳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从顶端蜿蜒而下,绕着整个蛋身爬了半圈。 紧接着是第二道裂缝、第三道、第四道,金色的光从每一道缝隙里溢出来,照得半间暖阁都亮了一瞬。 然后蛋壳顶部那一小块猛地被从里面顶开了,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破口里钻了出来。 南絮看清那小东西的模样时,整个心都化了。 圆滚滚的脑袋上顶着一对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小龙角,软趴趴地贴在头顶,鳞片是桃花色与浅金色交织的,像被霞光染过的云。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细细的缝,小爪子扒着蛋壳边缘,努力地往外拱。 南絮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托住它的身子,帮它从那堆碎蛋壳里脱出来。 小龙崽整条龙跌进她掌心里,湿漉漉的小尾巴还缠着一片碎壳,软得不像话。 它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努力睁开那双覆着一层薄翳的眼睛。 先是茫然地转了转脑袋,然后它终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南絮,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 南絮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把小龙崽捧到面前,鼻尖蹭了蹭小脑袋。 “你出来了呀。” 小龙崽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又发出一声,然后扭过脑袋看见了站在榻边的敖渊。 它歪着小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它努力地张开嘴冲敖渊也轻轻叫了一声。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5 南絮掌心里的小龙崽软乎乎地趴着,冲敖渊叫完那一声之后,又缩回她掌心,小脑袋往她指缝里拱了拱,像是要找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南絮被它拱得心都化了,低头在它小脑袋上亲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看向敖渊。 “对了,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的。” 南絮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通体桃花色,鳞片上还泛着浅金色柔光的小龙崽。 “……男孩?” “嗯。” 南絮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又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小东西的鳞片粉粉嫩嫩的,一对小角也软趴趴地耷拉着,怎么看怎么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颜色这么粉……我还以为是个女孩。” 敖渊听了她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龙族的性别,不以鳞片颜色论。况且他刚破壳,鳞片还没长硬,颜色会随着修为增长慢慢变深,过些时日就会显出黑金色的底色来。” 南絮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一会儿,将掌心的小龙崽捧高了些,对着烛火仔细看。 “真的假的?这么粉嫩,还能变成黑金色?” “你若不信,等他化形那日再看。” 南絮 “那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过。” “你居然没想过?你都当了这么久的爹了,连名字都没想过?” “龙族的名字需待破壳后方可定。需看幼崽的天赋、气息、命格,再择一相合的字为名。况且你是他娘亲,这名字该由你来取。” 南絮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睡得正香的小龙崽,想了想:“他鳞片这么粉,就叫……” “不行。” “我还没说呢!” “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想给他取名小粉团、粉粉之类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他是条公龙。” 南絮撇了撇嘴,“那你说叫什么嘛。你是他爹,你总得有个提议吧?” 敖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敖灼。” “灼?哪个灼?火字旁那个灼?” “嗯。灼灼其华的灼。《诗经·周南·桃夭》里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当年教我的第一句诗就是这句。” “灼灼其华……桃花开得明艳如火的样子。” 她觉得这个字确实再合适不过了。这小东西刚破壳就这么亮眼,长大了只怕更招眼,灼字正好。 “敖灼。好,就叫敖灼。” 她戳了戳小龙崽的尾巴尖。 “听见没有?你爹爹给你取了个大名,叫敖灼。灼灼其华的灼。以后走出去,人家一听就知道你娘是桃花妖,你爹是条龙。” 小龙崽在睡梦中动了动尾巴,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像是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从那日起,桃花坞里便多了一团到处滚的小身影。 敖灼破壳之后长得飞快,短短几天就从巴掌大长到了小臂长,鳞片的颜色果然如敖渊所说,那层桃花色的底色底下正慢慢浮出黑金色的暗纹来,像水墨在宣纸上一点一点洇开。 小家伙精力旺盛得不像话,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在暖阁里到处爬,尾巴甩来甩去地探索每一个角落。 南絮被他折腾得不行,索性在灵溪边的草地上铺了一层软垫,让他在上面随便滚。 他在垫子上拱来拱去,追着桃花瓣打转,偶尔还会试图往灵溪里扑。 南絮一把捞住他差点栽进水里的尾巴,把他拎回垫子上。 他非但不怕,还拿湿漉漉的小脑袋往她手心里蹭,蹭得她满手都是水珠。 “你跟你爹一样,爱往水里钻。你爹当年每天都要泡在云梦泽里,一泡就是一天,捞都捞不上来。” 敖灼听不懂,只是歪着小脑袋看她,眼睛里映着满树的桃花和她的倒影。 南絮把脸凑过去蹭了蹭他冰凉的小鼻尖。 “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能像你爹一样嘴硬。心里有话要说出来,知不知道?” 小龙崽冲她叫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敖渊从主殿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桃花小铺外头围了一圈小妖。 他走近了才发现,南絮正坐在铺子后面的小凳上,怀里抱着敖灼,正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桃花蜜。 小龙崽吃得满脸都是,爪子也沾了蜜,糊了南絮一袖子。 小妖们围了一圈,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发出“哇!好可爱!”的感叹。 敖渊站在人群外围看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走过去蹲下身,把敖灼糊了满脸的蜜轻轻擦掉,又拿起南絮的手腕,把她袖口沾的蜜渍也一并擦了。 小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声的惊呼:“龙君大人给小龙崽擦脸了!” “龙君大人好温柔!” 敖渊面不改色地收起帕子,起身站到南絮身后。 南絮仰头看了他一眼,弯起眼睛笑了笑,继续低头给敖灼喂蜜。 敖灼舔完最后一勺蜜,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尾巴一甩,从南絮怀里挣出来,沿着桌腿滑下去,摇摇晃晃地在地上爬了两步,然后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小妖们。 他选定了目标迈开小短腿就朝松鼠妖爬了过去。 小松鼠妖被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两步。 敖灼锲而不舍地继续往前爬,嘴里还发出一串奶声奶气的叫唤。 南絮看得忍俊不禁,敖渊却拧了拧眉,走过去弯腰把敖灼从地上捞起来。 “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敖灼被他拎着后颈,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不太高兴地冲他叫了一声。 “你凶他干什么?他那是想交朋友。” “他才多大,连站都站不稳,就想去追小松鼠。等他能跑能跳了,只怕整个云梦泽的小妖都要被他追着跑。” “多活泼啊。” 敖渊低头看了她一眼:“他那股劲儿分明是随你。” 南絮脸一热,伸手把敖灼从他手里接过来,抱回怀里。 “那当然随我。我辛辛苦苦怀的他,不随我随谁?” 南絮忍不住在他额角落了一个吻。 敖渊站在旁边,看着她和怀里的孩子,只觉得眼前这一幕,比他打下的万里妖域还叫他满足。 这个春天,桃花坞的桃花比往年开得更盛,落花铺满了灵溪的水面,风一吹便卷起粉白色的花浪,像是在为这条小生命的到来庆贺。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6 敖灼长得飞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才过了一个月,他就不再是那条软趴趴的小龙崽了,整条龙窜到了半臂长,鳞片上的桃花底色几乎褪尽了,露出底下黑金色的暗纹。 唯独四只爪子底下的肉垫,始终是粉色的。 南絮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把他四只爪子挨个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只都是粉色的之后,笑得趴在榻上起不来。 “粉色的爪垫!哈哈哈哈哈!!” 敖灼被她翻得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想翻回来又翻不动,只能发出一连串不满的哼哼声。 南絮捏着他一只后爪,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片粉色的肉垫。 敖灼被她捏得浑身一颤,尾巴尖猛地甩了一下,挣扎着从她手里挣脱出来,一骨碌翻过身,气鼓鼓地爬到榻角拿尾巴对着她,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南絮伸手戳了戳他尾巴尖 “怎么了?娘亲摸一下都不行?” 敖灼扭了扭尾巴,不理她。 “脾气还挺大。” 南絮绕到榻角蹲下来,对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小龙脸。 “你跟你爹一样,说不得碰不得。” 敖灼扭过头不看她,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分明委屈的不行,南絮心一下子就软了,张开手臂把他整条龙搂进怀里。 “好好好,娘亲错了,娘亲不该笑你。爪垫粉色怎么了?多好看呀。整个云梦泽都找不出第二只爪子这么粉的龙,你独一份呢。” 敖灼用脑袋蹭了蹭她下巴。 傍晚敖渊从主殿回来,正好看见南絮抱着敖灼坐在门槛上。 敖灼缩在她怀里,四只爪子规规矩矩地收在腹下,只露出几个粉色的爪尖。 南絮见他回来了,得意洋洋地举起敖灼一只前爪,朝他晃了晃。 “你看!粉色的!” 敖渊目光落在那只粉色的爪垫上,淡淡开口:“嗯。” 南絮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就嗯?你儿子爪垫是粉色的!粉色的!这么可爱你就嗯一声?” 敖渊走过去,在南絮旁边坐下,伸手把敖灼从她怀里拎出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他四只爪子的底部,然后重新把他放回南絮怀里。 “好看。” 敖灼不满地哼唧一声。 “抗议还叫得挺大声。” 南絮笑出声来,把敖灼从他手里抢回来,护在胸前。 “你别欺负他。” “你太惯着他了。” “他才多大呀,惯着点怎么了?” 南絮低头戳了戳敖灼的鼻尖,“对不对?” 敖灼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冲她叫了一声。 敖渊:“……” 时间一天天过去,敖灼的体型越长越大,性格也一天天鲜明起来。 他完全继承了南絮那股子娇气劲儿,说不得骂不得,哪怕是敖渊沉着脸说一句别闹了,他都要缩到南絮怀里埋着头生半天闷气,直到南絮蹲下来哄他半天才肯露脸。 桃花小铺那边,他如今能自己爬上爬下了,每天雷打不动地趴在桌面上,看着南絮给来来往往的小妖们装蜜。 排队的小妖们如今已经习惯了铺子上多了一道黑金色的小身影。 偶尔有胆大的小松鼠妖凑过来想摸一下他,刚伸出手,敖灼就往后缩了半步,爪子一抬,粉色的爪垫正正按在小松鼠妖的鼻尖上。 小松鼠被按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敖灼收回爪子,慢悠悠地趴回去,尾巴得意晃了一下。 小松鼠妖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跳起来,捂着鼻子兴奋地喊:“他按我鼻子了!小龙崽用爪垫按我鼻子了!” 排在后面的小妖们立刻炸了锅。 “什么?他按你鼻子了?我也想要!” “小殿下!你也按一下我的鼻子好不好?” 敖灼趴在桌面上,看着下面那些七嘴八舌凑过来的小妖们,竖瞳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忙着的南絮,南絮也听见了动静,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敖灼得了娘亲的许可,这才慢悠悠地伸出爪子,挨个按了一遍。 那天桃花小铺门口排了长队,敖灼的爪垫按了几十只小妖的鼻尖,按到最后爪子都酸了,缩回怀里不肯再伸出来。 云梦泽的小妖们奔走相告:“小殿下今日爪垫大放送!人人有份!” 消息传到敖渊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主殿批玉简,沉默了片刻,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 入夜,桃花坞的暖阁里烛火跳动着,窗外的桃花瓣随着夜风簌簌落了满阶。 暖阁里,南絮刚把敖灼哄睡,在摇篮边坐了小半个时辰才敢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又把他吵醒。 她刚走到榻边,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一只手拽了过去,整个人跌进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里。 敖渊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哄了快半个时辰。” “他白天玩得太疯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他讲了三个故事才肯闭眼……” “你就惯着他。” “他才多大呀……” 敖渊没再跟她争,低头吻了吻她后颈的细发,那只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紧不慢地动作,寝衣的系带被他单手挑开。 南絮偏过头想躲,却被他顺势压进被褥间。 “白天追着小松鼠按鼻尖,晚上又要你哄着才肯睡。再这么惯下去,他日后怕是要把整个云梦泽的小妖都挨个按一遍才肯罢休。” “那怎么了……粉色的爪垫,多可爱呀。换你你忍得住不惯着?你当初刚化形的时候,不也整天黏着我不放么。” 敖渊听了她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加重了几分。 “我当初黏你,是要你。” 南絮被他这句话说得脸颊发热,“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扯……” “我当初黏你,是要你。他黏你,就只是为了蹭你一身蜜。”敖渊的唇顺着她颈侧慢慢往下落,声音越来越低,“你惯着他,谁来惯我?” 南絮被他吻得呼吸都乱了,她被他那句话撩得心里又软又痒,嘴上却还要逞强。 “你一个当爹的……跟儿子争什么宠……” “我争的是你。” 敖渊低头含住她的唇,把那句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娇嗔全堵了回去。 南絮被他吻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的手已经不规矩地滑了下去,连忙按住他的手腕。 “你轻点……” 敖渊低低笑了一声,十指扣进她指缝里,压在枕侧。 “知道了。”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7 半年后 南絮把敖灼从摇篮里捞出来,放在膝盖上,盯着他看了又看。 “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形呢?半年了还没动静。”南絮戳了戳他的鼻尖。 敖灼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敖渊从暖阁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羹递到南絮手里。 “龙族化形早晚不一样。他血脉里有一半桃花妖的血,慢些也是正常的。” 南絮接过碗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膝盖上趴着的小龙崽,他正拿爪子扒拉她袖口那根垂下来的带子,玩得不亦乐乎。 敖渊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敖灼的脑袋。 “最近他体内妖力波动得厉害,应当就在这几日。” 三天后的傍晚,灵溪边的小妖们照例聚在桃花小铺前排着队等南絮开张。 南絮正弯着腰往一个个小罐子里装蜜,敖灼趴在她旁边的小桌上,尾巴耷拉在桌沿一晃一晃的。 忽然,敖灼的尾巴尖猛地绷直了,整条龙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妖力从他体内猛地爆开。 南絮手里的蜜罐子差点没拿稳,她转过头去看敖灼,只见他身体周围浮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身体在里面缓缓变形。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烈,南絮被那层光芒逼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光芒散去之后,桌面上那条黑金色的小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趴在桌面上的小男孩。 约莫两三岁的样子,圆脸,长着一双桃花色的眼睛,头发是墨色的,发梢却带着一缕桃花色的微光。 他身上的衣裳是南絮提前准备好的那件桃花色云光缎小袍,袖口绣着两个小小的龙爪印,衣摆边还绣了桃枝。 南絮慢慢蹲下身和趴在桌面上的小男孩平视。 “敖灼?” 小男孩抬起头看她,桃花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化形时的那层茫然。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奶声奶气的音节:“……娘。” 南絮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伸手把他从桌上抱下来搂进怀里。 “你化形了!你会叫娘了!” 小妖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 “小殿下会说话了!” “小殿下好可爱呀!!” 南絮抱着敖灼站起来,那孩子乖乖趴在她肩头,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一声:“娘。” 敖渊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南絮怀里抱着一个穿着桃花色小袍的圆脸小男孩,正低头用袖子给他擦嘴。 南絮看见他来了,把敖灼转了个方向,让他面朝着敖渊。 “阿渊你看!他化形了!快叫爹爹。” 敖灼看着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张开嘴:“……爹。” “嗯。” 南絮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就嗯一声?你儿子第一次开口叫你爹呢!” 敖渊这才迈步走过来,在南絮面前站定,指腹在敖灼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嗯。爹听见了。” 敖灼这个化形形态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 傍晚南絮刚把他放在暖阁的榻上给他换衣裳,他就又嘭地一声变回了龙形,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两下,委屈地哼哼起来。 南絮忍不住笑起来,把他捞进怀里顺了顺尾巴。 “没事没事,第一次化形不熟练,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从那以后,敖灼便开始了“化形—变回去—化形—变回去”的循环。 有时是正吃着饭忽然嘭地变成个小男孩,有时是爬树爬到一半忽然嘭地变成条小龙挂在树杈上,龙尾还缠着树枝下不来,还得南絮搬梯子去捞。 衣服也炸坏了十几条,云锦后来又赶制了好几套衣裳,袖口绣着龙爪印的、衣摆绣着桃枝的、领口绣着小金鳞的,每件都精致得不像话。 可敖灼穿得最久最顺的那件,还是南絮亲手缝的那件桃花色的小袍,袖口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巴掌大的灼字。 南絮的针线活确实拿不出手,那两个字绣得跟两朵炸开的花似的,但敖灼穿上那件衣裳,就绝不会变成小龙。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妖力维持人形,怕把你亲手做的衣服弄坏了。” 南絮看了看敖灼穿着她做的衣服满屋乱跑的欢快身影,心里又暖又好笑。 * 敖灼五岁那年,桃花坞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盛。 灵溪边那棵南絮亲手种下的老桃树,今年开的花特别多,一簇一簇挤满枝头,粉白交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一层花瓣雨。 敖灼如今已经能稳稳地维持人形了。 “娘!你看!”他忽然从桌底下钻出来,双手捧着一只小木匣,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这是我给娘做的生辰礼!” “生辰?” 敖渊从她身后走过来,“你忘了?今日是你生辰。” 南絮这才想起来了,最近几天都忙着生意。 她低头看着敖灼手里那只小木匣,匣面磨得光溜溜的,边角还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一看就是孩子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你快打开看看!”敖灼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南絮接过木匣,小心地揭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软绒,绒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朵用木头雕成的桃花。 雕工说不上精致,花蕊刻得粗粗的,花瓣边缘也不够圆润,但每一朵都仔细地打磨过,表面光滑得不扎手。 “这是我用灵溪边上捡的木块雕的!雕坏了好多块才雕出来这三朵最好看的!” 敖灼仰着小脸,语气里带着邀功的自豪。 “我知道娘最喜欢桃花了,我就雕了桃花给娘!娘以后年年都能看见它们开花了!” 南絮握着那只小木匣,看着里面那三朵歪歪扭扭却用心至极的木雕桃花,眼眶发热。 她低头在敖灼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娘很喜欢。这是娘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 敖灼被她亲得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扭着身子从她怀里挣出来。 “娘别亲了……我都大了!” 五岁小孩说的大了,逗得南絮笑出了声。 她松开他,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到窗台上,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摆好。 敖渊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递到她手里。 “这是你的。” 南絮打开锦囊,里面躺着一枚通体墨色的玉佩,表面浮着一层暗金色的细纹,被她握进掌心里时能感应到一股极细微的脉搏在玉佩深处跳动。 “这是什么?” “龙魂玉。我用自己的龙魂温养了三年,里面封了一缕我的龙魂。” 龙君大人总想把我关起来38(完) 南絮将那枚龙魂玉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顺着脉络渗进四肢百骸。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龙魂玉里有我半条命,你戴着它就算想跑,也跑不远了。生生世世只能待在我身边。” 南絮心里那点感动瞬间散了一半。 “……你真是。”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玉佩仔细地系在腰间,打了个结实的结,又拍了拍。 “行了,收好了,丢不了。” 敖灼眨巴着眼睛凑过来,仰头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玉佩,又看了一眼自家爹爹。 “爹送了娘一块石头,我送了娘三朵木桃花。” “那是龙魂玉,不是石头。” 敖灼:“哦。龙魂石头。” 敖渊不说话了,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跟儿子比幼稚太掉价。 南絮站在中间,看看左边这个大的,又看看右边那个小的,伸手一边一个把他们的脑袋都揉了揉。 “行了行了,都是好东西,我都喜欢。走,去灵溪边放桃花灯,今晚月光好。”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在灵溪边放了满满一河桃花灯,敖灼趴在南絮怀里睡着了。 敖渊看着那一河暖光,只觉得这辈子到此,已经不能再好了。 十年后。 敖灼从半大少年长成了挺拔清俊的小龙君,笑起来和南絮如出一辙的甜。 敖渊终于在一个清晨把一纸委任状按在敖灼桌上。 “从今日起,云梦泽的防卫事务交给你。” 敖灼看着桌面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委任状。 “爹,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往后云梦泽的防务你全权负责,妖侍调配、巡逻排班、结界维护、各部统领的对接,都归你管。” “……我还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掀翻北海水族了。你只是管个防务,又不是让你去打仗。”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嫌我碍事。” 敖渊面不改色:“你既然知道了,那就更该配合。” 敖灼气鼓鼓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果然看见南絮正站在那儿,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眼里写满了跃跃欲试。 “阿灼,你爹说要带我去北海看日出。云梦泽就交给你了。” 敖灼看了一眼自家亲爹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又看了一眼自家亲娘那副我早就想出去玩了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委任状上按了个手印。 “你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 敖灼:“……” 于是那天下午,南絮和敖渊在桃花坞门口和敖灼道别。 南絮帮他把衣领理了理,看着他比她还高了半个头的身量,忽然有点感慨。 “都长这么大了,当年还是只粉爪垫的小龙崽呢。” 敖灼耳尖微微泛红:“娘,别说这个了。” 南絮笑着站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看家,灵溪那边的小妖们要是闹腾,你该管就管,不用客气。” “知道了。” 南絮这才转身走向敖渊,敖渊从袖中取出一条薄薄的丝绦,将她的长发拢了拢,低声道:“走吧。” 敖渊捏了个法诀,一道龙影在云梦泽上空腾起,载着两道身影破云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敖灼仰头看着那道远去的龙影,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根,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俩……玩得开心就好。” 北海比云梦泽冷得多,海面终年浮着一层薄雾,日光穿过雾气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敖渊和南絮并肩坐在北海最高的那座悬崖上,身下是翻涌的海浪和偶尔跃出水面的银白色鱼群。 “你在想什么?” 南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方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我在想,要是当年我没有回来,现在会是什么样。” 敖渊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和她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 “我会一直找。找到死为止。要是死了还没找到,那就下辈子接着找。” “阿渊,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愿意等我这么久。” “你没想过的事多了,比如你也没想过自己会回来。” “那是你运气好,能等到我。” “嗯,我运气好。” 浪花拍在崖壁上。 南絮忽然从袖中掏出那枚墨色的龙魂玉,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照了照,然后低头在玉佩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你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把龙魂封在玉佩里给我,万一我摔了碰了磕了,你怎么办?” “那你以后走路小心些。”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 南絮把玉佩重新系好,朝他伸出手。 “走吧,不是说还要去看北海的海市蜃楼吗?再不去天就要黑了。” 敖渊握住她的手站起来,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一个吻。 “嗯,去。” 北海的海市蜃楼在黄昏时分准时出现,海面上浮起一片金红色的光影。 楼阁台榭、飞檐斗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城池倒映在水面上,美得虚幻又惊人。 南絮靠在敖渊怀里看完了整场蜃景,然后在最后一缕光影消散时说道:“我们以后也建一座这样的宫殿好不好?就建在桃花坞旁边,高一点,站在顶楼能看见整片云梦泽。” “你出图纸,我出材料,让水蛇族来建,他们手艺好。” “那你负责监工。” “行,我监工。” 她在暮色里弯起眼睛笑了,敖渊看着她眼底那点亮光,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絮絮。” “嗯?” “此生有幸能遇见你。” 南絮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远方的海面上最后一丝金光沉入水底,夜色漫上来,将两人的身影笼成一道浅浅的剪影。 (完)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 青梧村里来了个女神医,起初没人信,只说是个逃难来的姑娘,脸上蒙着白纱,风一吹就咳,瞧着病恹恹的,自己都像个病人,还给人看病? 可有人真去了。 村东头赵老三家的小孙子,烧了三天三夜,眼看要不行了。 那姑娘伸手在小孩子腕上搭了一搭,不知从哪儿摸出几根银针,扎了几下。 当晚,孩子退了烧。 一夜之间,女神医的名号就坐实了。 南絮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支了张破木桌,桌上铺着块蓝布,上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排干净的银针。 她垂着眼,细白的手指按在一个老妇人的腕间,白纱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弯弯的杏眼。 “婶子,您这是夜里受了凉,寒气淤在肩颈了。我给您扎两针,再开一副驱寒的方子,三副药下去就能好。” 老妇人感激得不行,拉着她的手直说“神医慈悲”。 南絮收回手,侧头朝旁边喊了一声:“眠眠,第二格抽屉里拿三钱艾草。” 旁边的小药篓子后头,探出一张白净的脸。 “哎!” 十五岁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却透着股懵懂的干净,她蹲在地上捣药,听见南絮喊她,手忙脚乱地去翻药匣子,把艾草递过来时,还小心翼翼地觑了南絮一眼。 “阿姊,是、是这个吗?” 南絮接过来,顺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 “嗯,眠眠真聪明。” 褚槿眠听见夸她,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南絮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十天前她在河边捡到她的时候,褚槿眠浑身湿透,后脑勺上有个血口子,人烧得迷迷糊糊,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南絮记得,她是褚折殃的亲妹妹。 她的……小姑子。 上一世她嫁进褚家的时候,褚槿眠才十三岁,府里几个姨娘斗得厉害,不知是谁给她的甜羹里下了药,好好一个将军府嫡女,从此脑子便不大清醒了。 褚折殃将那几房姨娘发卖的发卖,关禁闭的关禁闭,却终究换不回妹妹从前那点伶俐。 南絮嫁过去之后,怜她年纪小又可怜,走哪儿都带着,哄她吃饭,给她梳头,教她认字。 褚槿眠黏她黏得紧,张口闭口就是嫂嫂,比黏褚折殃还厉害。 那会儿褚折殃总站在廊下看着她们俩笑。 成亲第二年春,她留下一封和离书就走了,当时连当面告别的勇气都没有,趁着他领兵出征,悄悄收拾了东西,头也不回地出了将军府。 她想过很多次,她走之后褚槿眠会不会哭。 没想到回到这个世界第一个遇见的熟人居然是她。。 “阿姊。”褚槿眠又凑过来,手捧着一把刚挑好的草药,递到她面前,“这个,我洗干净了。” 南絮回神,接过草药,弯了弯眼睛。 “眠眠真厉害,帮了阿姊大忙。” 褚槿眠又得了夸,开心得眼睛都亮起来,又蹲回去继续捣药。 南絮把草药放进药臼里,手指轻轻拨弄着叶片,心思却飘远了。 青梧镇离京城不远,褚折殃的驻地就在隔壁州的边境线上。 北蛮人攻城,玄甲军在边境线上守了一个多月才把人打退,听村头杀猪的老张头说他侄子就在军中当伙夫。 传回话来说伤员多得帐篷都不够用,好些轻伤的弟兄裹着布条就在营帐外头露天躺着。 她听完当天就背着药篓上了后山,连着三天早出晚归,采回来一筐筐止血消炎的草药,夜里点着油灯配药配到寅时,眼睛熬得通红。 名号是打出去了,村里人都传青梧村来了个女神医,银针一扎,药汤一灌,再重的伤也能吊回来一口气。 南絮等的就是这句话。 玄甲军那边要是听到风声,迟早得有人来请她。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先倒了。 南絮回过神,对面坐着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腕骨上有一道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南絮指尖刚搭上他腕脉,来了一阵风,白纱掀起的那一瞬间,对面男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只看见面前这位女神医杏眼微微垂着,白纱掀到鼻梁,露出的那一截脸颊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是淡淡的粉。 青天白日的,他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神女。 南絮半天没等到他开口,抬眸对上一双直愣愣的眼睛。 “……”她指尖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你这道伤,伤口边缘发白,是沾了铁锈水,不及时处理容易溃烂。” “我先给你清创,扎两针封住经脉,再开一副外敷的药。” 南絮松开他的手腕,从桌上拿起银针。 “伤口疼不疼?” 男人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你真好看。”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答的是什么,耳朵尖腾地红了,猛地别开视线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伤口。 “……我是说,伤口疼。” 南絮嗯了一声,银针稳稳落在他腕间穴位上。 针尖入皮的那一下,男人没觉得疼,只觉得她指尖的温度凉丝丝的,搭在他腕上的触感又轻又软。 她离得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他吸了口气,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盯着自己腕上那根针,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南絮扎完两针,拿干净的棉布蘸了药酒给他擦拭伤口边缘。 “伤口三天内别碰水,外敷的药早晚各换一次,今晚可能会发热,是正常的排毒反应,不用怕。” “哦……好。” 南絮写完方子,折好递过去。 “照着这个抓药,三副。” 男人接过方子,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又缩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腿上,他龇了一下牙。 “嘶……多谢神医。” 他拿着方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南絮已经低头去收拾桌上的银针了,白纱重新落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 男人耳朵更红了,回过头脚步飞快地走远了。 南絮把针收进布包里,旁边褚槿眠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阿姊,他脸好红哦,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他气血上涌。” 褚槿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继续捣药了。 南絮垂着眼收拾桌上的东西,指尖拨弄着针包上的系带,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男人腕上的伤,是刀伤。 刀口平整,边缘整齐,不像是寻常农活里能划出来的。 她方才摸脉的时候探到他虎口和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玄甲军的人,已经开始往这边摸了。 南絮把针包系紧,收进袖中,抬眼看向远处官道的方向,弯了弯唇。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 李大勇一路蹦回营地,胳膊上缠着新换的纱布,嘴角咧到耳根。 宋青正操练新兵,一杆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余光瞥见自家兄弟这副德行,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勇,你腿让驴踢了?不是去看大夫吗,怎么一脸春心荡漾的德性?” 李大勇左右一瞟,见没人注意,凑过去压低嗓子说道: “隔壁村那个女神医,嘿,你是没见着,那手银针一扎,俺这伤立马不疼了。人长得也俊,白纱遮着脸,露出来的那截脖子……俺觉着,俺觉着俺要爱上人家了。” 宋青听得喉头一阵翻涌,直接弯腰干呕了一声。 “你给老子好好说话!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伤的是胳膊又不是嗓子,再恶心人今晚你别吃伙房的饭!” 李大勇刚要反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铁蹄踏在黄土道上,震得地面都在颤。 宋青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将军回来了!” 营地大门轰然洞开,一队玄甲骑兵策马而入,为首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坐着一个男人。 玄铁甲胄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腰间横刀刀鞘上划痕交错,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没来得及修整。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落地时溅起一小片尘土,身后的副将紧跟着翻身,牵住马缰。 他抬眼扫了一圈营地,目光落在伤员帐篷的方向。 “汇报。” 副将宋青和另一个副将周凛立刻迎上去,跟在他身侧快步往中军帐走。 “将军,这次北蛮人狗急跳墙,夜袭那波弟兄们伤得不轻,轻伤一百二十三人,重伤三十七人,附近十里八乡的大夫都喊过来了,可还是忙不过来。” 说到这,宋青声音低了下去。 “今早又有两个兄弟高烧不退……没扛住。” 褚折殃脚步一顿。 营帐外头风大,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侧过脸,眉骨上那道伤让他整张脸显出几分肃杀之气。 “京城的太医呢?半个月前就递了折子上去,人呢?” 周凛硬着头皮答:“回将军,还在路上。说是皇后即将生产,太医院人手紧,只拨了两位,路上又赶上大雨冲了官道,估摸着还得三五日。” 三五日。 三五日够再折进去几个弟兄了。 褚折殃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抬脚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附近村子的大夫,都喊完了?” 李大勇缩在门口,听见这话,脑子里忽然闪过槐树下那一截白纱和一双弯弯的杏眼,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 “将军!隔壁青梧村有个女神医!村里人都说她银针厉害,退烧治伤一把好手,俺这胳膊就是她扎了两针,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褚折殃目光落在李大勇缠着纱布的胳膊上。 “你亲自去请。用我的名帖,备车。” 李大勇应了一声拔腿就跑,刚跑出两步又被叫住。 褚折殃站在帐帘前,外面的天光照进来,将他半边侧脸映得轮廓分明。 “她叫什么?” 李大勇挠了挠头:“俺、俺忘了问了……” 褚折殃没再说话。 帐篷里还有陆续被抬进去的人,他远远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不知为何,心里无端浮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久以前,也有人背着一只小药箱坐在廊下,指尖按在他腕间,抬眼问他疼不疼。 * 南絮端着药碗,指尖被碗壁烫得发红,她低头吹了吹浮面的药沫,皱着眉一口灌了下去。 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她放下碗,又端起另一碗,侧过身哄褚槿眠。 “眠眠乖,把这个喝了,喝完阿姊给你吃糖。” 褚槿眠缩在草席上,两只手捂着嘴,眼睛湿漉漉地摇头。 “苦……不要喝。” “不苦,阿姊放了一颗蜜枣进去,你尝尝?” 褚槿眠将信将疑地凑过来,就着南絮的手抿了一小口,整张小脸立刻皱成包子,吐着舌头直哈气。 “……骗人!还是苦的!” 南絮被她逗笑了,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片干净的薄荷叶,捻起来塞进她嘴里。 “嚼嚼这个。” 褚槿眠含着叶子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凉!阿姊这是什么呀?” “薄荷叶,清凉解暑,还能去口苦。不过你风寒还没好利索,不能多吃。” 褚槿眠乖乖点头,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着薄荷叶,南絮看她吃完了,又递了一小块冰糖过去。 “含在嘴里,慢慢化。” 褚槿眠接过来塞进嘴里。 “阿姊最好了。” 南絮笑了笑,转身去收拾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她把银针包卷好塞进包袱,又把几瓶配好的药丸用油纸包起来,整整齐齐码进小药箱里。 褚槿眠含着糖,歪着脑袋看她。 “阿姊,我们为什么要收拾东西呀?要去哪儿?” 南絮把药箱盖子扣上,回头冲她弯了弯眼睛。 “待会儿会有人来接我们。” “谁呀?” “阿姊也不认识。” 褚槿眠不追问了,在她心里阿姊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爬起来,学着南絮的样子把自己那两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小包袱里,又把自己攒的一堆野果子也包进去,鼓鼓囊囊地抱在怀里。 “阿姊,我收拾好啦!” 南絮看着她怀里那个被野果子撑得变了形的包袱,没忍住笑了一声,走过去帮她把包袱重新系好。 “嗯,眠眠真乖。” 草屋外头传来车轮碾过黄土的声音。 南絮直起身,拎起小药箱,牵起褚槿眠的手。 “走吧。” 她掀起草帘,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的正是白天那个胳膊受伤的男人。 他看见南絮出来,眼睛一亮,翻身跳下马车,几步跑到她面前。 “神医!我们将军让我来接您,营地那边伤员太多,实在忙不过来了……呀!您都收拾好东西了?真是神了!”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南絮还牵着褚槿眠的手上,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妹妹,她跟着我。” 李大勇挠了挠头,将军没说能不能带家属啊…… 但他看着南絮那双弯弯的杏眼,脑子一热就点了头。 “成成成,都上车!马车够大!” 南絮扶着褚槿眠先上了马车,自己拎着药箱跟在后面。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3 马车颠簸了一路,南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褚槿眠窝在她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直接歪在她肩上睡熟了。 等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神医到了。” 南絮轻轻推了推褚槿眠。 “眠眠,到了,醒醒。” 褚槿眠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坐起来,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印子,南絮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牵着她下了马车。 营地里火把通明,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兵卒,有的抬着担架,有的抱着成捆的纱布,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南絮一落地,目光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营地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帐篷分了三列,中间那顶最大的中军帐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亲兵,帐帘紧垂,看不清里头的光景。 她收回视线,跟着李大勇往伤员区走。 褚槿眠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穿盔甲的男人,缩在南絮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眼睛怯生生地四下张望。 李大勇掀开一顶大帐的门帘,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帐篷里横竖排着两列简易的行军床,上头躺满了伤员。 宋青正蹲在角落里给一个伤员换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大勇,人请来了?” “请来了请来了!” 李大勇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南絮。 “这就是青梧村那位女神医!” 宋青这才抬起头,刚要说话,目光越过南絮落在她身后那个探出半张脸的小姑娘身上,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小……小姐?!” 他霍地站起来,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瞪圆了眼睛盯着褚槿眠。 “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褚槿眠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整个人缩到南絮背后,死死揪着她的衣裳,只露出半只眼睛怯生生地看。 “阿姊……” 南絮侧身挡住她,抬手按了按宋青的胳膊。 “别喊,她害怕。我妹妹胆子小。” 宋青急得脸都红了,急道: “不是,她是将军的亲妹妹啊!褚家大小姐!怎么会在你这儿?还、还叫你阿姊?” “我在河边捡到她的时候,她后脑勺受了伤,烧了好几天,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青闻言,匆匆扔下一句先去告诉将军,掀帘子就出去了。 南絮没拦,低头把药箱放在行军床旁边的矮桌上,解开系带,银针包平铺开来。 她净了手,走到第一个伤员面前。 那人右腿裹着厚厚的纱布,血已经洇透了三层,连底下的草席都染成暗红色。 南絮伸手按了按他小腿外侧的伤口边缘,那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青筋直冒。 “别动,我先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她指尖顺着胫骨往下摸,力度轻而稳,摸到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 “骨头没断,但伤口深可见骨,得重新清创缝合。” 她转头看向李大勇。 “去打一盆热水来,再拿干净的棉布,越多越好。” 李大勇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南絮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号的银刀,在火上燎了一下,又拿药酒淋了一遍,刀尖落在伤口边缘,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压抑的闷哼。 她动作很快,清创、缝合、上药、包扎,一套下来干净利落。 宋青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处理完七个重伤员了,额角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白纱贴在脸上有些发潮。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一会儿,原本满肚子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只走过去递了一碗水。 “先喝口水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南絮接过碗,隔着白纱抿了一口,又递回去。 “多谢。宋副将,褚姑娘的事你跟将军说了?” 宋青点头:“说了。将军说他稍后就到,让你先忙。” 南絮嗯了一声,把碗还给他,转身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 等她把帐篷里十几个重伤员全部处理完,天已经黑透了。 她直起腰的时候后背酸得厉害,手指因为一直捏着银针,关节都泛了白,揉了两下才缓过来。 她正低头收拾针包,旁边的宋青忽然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一步。 “神医,那个……小姐的事,将军的意思是,先把她接回主帐那边安顿。” 他说着,试探着朝褚槿眠伸出手。 “小姐,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宋青,小时候还带您放过风筝的……” 他的手刚伸到半路,褚槿眠突然呜地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药篓子,草药撒了一地。 她整个人缩到南絮身后,两只手死死扯着她的衣摆。 “不要!我不要跟他走!阿姊……阿姊我不要……” 宋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尴尬。 “小姐,我不是坏人……” 褚槿眠根本不听,把脸埋在南絮后腰上,呜呜咽咽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南絮叹了口气,抬手按住宋青的胳膊,把他那只手挡了回去。 “眠眠,乖一点。”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褚槿眠听见她开口,抽噎声立刻小了下去,眼眶还挂着泪,整个人却安静了,从她身后探出半张脸,怯怯地盯着宋青。 南絮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是坏人,不记得也没关系,但不可以哭闹,听到了吗?” 褚槿眠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还是乖乖点了一下头。 “……听到了。” 南絮伸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又转头看向宋青。 “她后脑勺伤过,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对陌生人应激反应很重。将军那边……” 宋青收回手,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将军那边我去说,小姐先托您照顾。” 南絮点头:“好。” 旁边李大勇从头看到尾,一颗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请来了喜欢的女神医,还顺带把将军走丢的亲妹妹找到了,他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立了大功,嘴角压都压不住,在原地搓了两下手。 “神医!您辛苦了!要不要先去歇歇?营帐都给您备好了!” 南絮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有地方洗手吗?” “有有有!这边走!”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4 李大勇领着她们出了伤员帐篷,绕过两排营帐,走到营地东侧一排水缸旁边。 缸里的水是白天新挑的,水面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暗蓝色的光,凉丝丝的。 南絮先舀了一瓢水,兑了点温的,拿帕子浸湿了,转过身给褚槿眠擦脸。 褚槿眠仰着脸乖乖让她擦,眼泪干了之后脸上留下一道道浅红的印子,鼻尖还是红的,抽了抽鼻子。 “阿姊……这里好多人……好吓人……” 南絮把帕子拧干,给她擦了擦手。 “等阿姊把这里的人都治好了,就带你走。眠眠不怕。” 褚槿眠嗯了一声。 南絮这才转过身,弯腰把手伸进水盆里,凉水没过指尖,她搓了两下手指上残留的药渍。 指尖还没从水里拿出来,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还想去哪?” 南絮后背一僵,她听见身后传来褚槿眠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小姑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绊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惊恐地盯住面前那个高大的人影。 褚折殃站在两步开外,目光从南絮僵住的背影上掠过,落在后面缩成一团的褚槿眠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收回视线,走到南絮身边,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他把她的手腕从水盆里捞出来,扣着她的腕骨,另一只手舀了一瓢清水,慢慢浇在她指尖上,把她指缝里残留的药渣仔仔细细冲干净。 冲完之后,他拿自己的外袍袖口包住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把水渍擦干。 擦完之后他松开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白纱上。 “怎么戴着这个?” “长得好看,村里有男人借着看病调戏。” “不安分的砍了就是。” 南絮:“……” 他放下她的手,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才缓缓道:“眠眠就先跟你。营帐给你安排在东边,一会儿让人送被褥过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南絮站在原地一时没回过神来。 她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回来? 或者更直接一点,当初为什么要走? 她连怎么回答都想好了,借口都编了七八个,什么游历至此恰好碰上,什么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 结果他一个字都没问。 南絮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她当年写的和离书里,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 前两页是客套话,什么深感夫君军务繁忙,妾身无德无能,不敢拖累,第三页就不太客气了。 【褚郎与兵书同寝,与战报共枕,与妾身形同陌路。妾身实在无趣,配不上褚郎这般无趣之人。】 她写的绝情,就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得回来。 而且回来之后,这位前夫兄表现得……太平静了。 南絮正出神,旁边褚槿眠怯生生地挪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阿姊……” 南絮低头:“嗯?” “刚才那个人……好凶哦。他、他是谁呀?眠眠害怕……” 南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堵劲儿散了些,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怕。他是你哥哥。” 褚槿眠愣住了,眨了两下眼睛,消化了好一会儿。 “……哥哥?” “嗯,亲哥哥。” 褚槿眠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那他也就是阿姊的哥哥?阿姊刚才怎么不喊他哥哥呀?” “……乱伦了。” 褚槿眠:“?” 她没听懂,困惑地皱了皱鼻子。 “乱……什么伦?伦是什么呀?能吃吗?” “……不能。你别问了,以后也别在他面前喊阿姊,记住了。” 褚槿眠虽然没听懂,但阿姊说别喊那就别喊,乖乖点了头。 “哦……那眠眠喊他什么呀?” “喊……算了,先喊将军吧。” 褚槿眠用力点了点头。 李大勇忙完就过来接她们去营帐,他走在前面,步子都快踩出花儿来了。 “神医您小心脚下,这边有个坎儿,我给您照着……哎对,就这儿,再往前走两步就到了。” 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往后虚虚护着,恨不得把路面上每一颗石子都提前踢开。 南絮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小药箱,白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露出一截细白的下巴尖儿。 她弯了弯眼睛,语气里带着谢意。 “多谢李大哥,今天跑前跑后的,辛苦你了。” 李大勇被她这一声李大哥叫得魂儿都快飞了,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自己绊倒,稳住身形之后耳根红得滴血,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辛苦不辛苦!给神医跑腿那是我的福气!嘿嘿,神医您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柴米油盐酱醋茶,要啥我给您弄啥!” 他拍着胸脯说得热火朝天,南絮被他逗得轻笑一声,眉眼弯弯地点头。 “好,那我可记住李大哥这句话了。” 远处中军帐旁边,褚折殃正站在暗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着她对那个憨头憨脑的兵卒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白纱底下的脸虽然看不全,但那份舒展的愉悦隔着十丈远他都能感觉到。 她说他无趣。 所以她是喜欢能逗她笑的人? 褚折殃收回目光,垂眼看了自己腰间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一眼,手指在刀鞘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 营帐内,南絮刚把褚槿眠哄睡着,正打算自己也歇一歇,帐帘外头忽然传来宋青的声音。 “神医?您歇下了吗?” 南絮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 “宋副将?怎么了?” 宋青面色有些急,额头上都冒了一层薄汗。 “将军那边……受了点伤,您方便过去看看吗?” 南絮眉头轻轻一蹙,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褚槿眠,把帐帘重新掩好。 “好,等我收拾一下。” 她拎起药箱,跟着宋青快步穿过营地,一路上心里还在琢磨,刚才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受伤了?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5 到了中军帐门口,宋青替她掀开帘子,却自己站在了外头。 “将军说,让您一个人进去。” 南絮没多问,弯腰钻了进去。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褚折殃坐在行军床边上,上半身只披了一件宽松的外袍,前襟散着,露出底下精瘦结实的胸膛。 胸口偏左的位置,一道新鲜的血痕斜着划下来,大约两寸长,看着挺骇人,但南絮一眼就判断出来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 她走过去,把药箱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净了手,拿干净的棉布蘸了药酒,在他跟前蹲下来。 “我先给你清创,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 “嗯。” 南絮垂着眼,棉布轻轻按上那道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把渗出来的血渍擦干净。 帐内安静得很,只剩油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她擦完血,拿银针封了伤口周围的经脉止血,又细细地上了药,最后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干净的结。 整个过程里,褚折殃一直低头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落在她白纱底下若隐若现的鼻梁弧度上,落在那截细白的颈子上。 她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来,收好药箱,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伤口不深,养几日就好了。这两天别沾水,别吃发物,辛辣忌口,明晚我再给你换一次药。” 她说完,拎起药箱转身就要走。 刚走了两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紧接着是他的声音。 “……陪我一会儿。” 南絮脚步一顿,回头。 褚折殃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那道刚包好的伤,脸色苍白,额角沁了一层薄汗,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委屈。 “好疼。” 南絮愣了一下,她明明清创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那道伤看着骇人,实则连肌肉层都没划透,顶多算个稍微深点的皮外伤,怎么也不至于疼到站都站不住。 她皱了皱眉,放下药箱走回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别乱动,伤口刚包好,崩开了又得重新弄。” 她的力道不小,架着他半边身子把人往床上扶,可他比想象中沉得多,几乎把大半个体重都压了过来,她脚下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南絮把他扶到床沿坐下,刚要抽回手,他的身子忽然又往她这边歪了一下,肩膀不偏不倚地抵在她肩窝里。 “……别动。” 南絮僵了一瞬,低头看他。 男人的侧脸贴在她肩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显得那点苍白更扎眼了几分。 她是见识过他受伤的。 上一世他在战场上被流矢射中肩胛,箭头带倒刺,取箭的时候血溅了一地,他愣是咬着纱布自己拔出来的,从头到尾没哼一声,拔完之后还转头问她什么时候吃饭。 现在这道连肌肉都没划透的口子,他疼得站不稳? “你伤口不深,疼成这样估计是气血虚了。这段日子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嗯。” 他声音更闷了,额头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 南絮被他蹭得心尖一颤。 “军营里伙食再差,你也不能不当回事。回头让伙房给你炖个补气血的汤。这几日注意多休息。” “……” “褚折殃,你听见没有?” “嗯。”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你回来了。” “你先躺下吧。” 她伸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床上按。 这一次他没再赖着,顺着她的力道躺了下去,只是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没移开。 南絮替他掖好被角,正要退开,他又开了口。 “你之前在青梧村,住得惯吗?” “还行。”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南絮拎起药箱走出中军帐的时候,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宋青还守在帐外,见她出来,迎上去两步。 “神医,将军他……” “皮外伤,不碍事。我开了药,明晚换一次,连换三天就差不多了。这两天别让他操劳,能躺着就别坐着。” 宋青连连点头,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南絮看他这副模样,脚步停了停 “宋副将还有事?” 宋青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神医,我多嘴问一句。您跟将军……以前就认识?” “宋副将觉得呢?” 宋青干笑了两声:“……我觉着吧,将军平时对谁都没这么……您别多心,我就是瞎猜的。” 南絮没再说什么,拎着药箱回了自己的营帐。 褚槿眠还在睡,南絮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褚槿眠安静的睡脸上,指尖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碎发。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难搞。” 第二天一早,南絮一掀开帐帘,看见李大勇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亮就蹦了过来。 “神医!您醒啦!伙房刚熬的小米粥,我给您端了一碗,还加了红枣,您趁热喝!” 南絮接过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暖融融的。 “多谢李大哥,费心了。” 李大勇嘿嘿一笑,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又赶紧移开。 “不费心不费心!对了神医,将军一大早就去校场了,让我跟您说一声,今晚的药他回来换,让您别等太晚。” 南絮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去校场了。 她昨晚上明明说过让他这两天别操劳,能躺着就别坐着。 这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好,我知道了。” 李大勇又嘿嘿笑了两声。 南絮喝完粥,然后拎起药箱往伤员帐篷走。 路过校场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点将台上,玄色劲装,腰背挺得笔直,正低头跟副将说着什么。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忽然侧过头来,隔着半个校场,遥遥看了她一眼。 南絮脚步没停,只是弯了弯眼睛,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进了伤员帐篷。 身后点将台上,褚折殃收回目光。 旁边的周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将军,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 “那咱们继续?北蛮那边探子报回来,说他们在集结兵马,瞧着架势恐怕还有一仗要打……”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6 褚折殃重新把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薄唇微动。 “打。” 他一指舆图上某处标记。 “让他们打。伤兵营的事你不用操心,药材够用。” “可大夫……” “大夫不缺了。” 南絮在伤员帐篷里忙了一整个上午。 重伤员昨晚她处理过一轮,今天大部分情况都稳住了,有几个烧退了的还能自己坐起来喝粥。 她挨个查看伤口、换药、调方子,动作利落得不像头一天来,倒像是在这儿干了很久。 正给一个伤兵拆纱布的时候,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她以为是李大勇又端了什么吃的来,头也没回。 “李大哥,粥我喝过了,不用再……” “我不是他。” 南絮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逆着帐帘透进来的光,看见褚折殃站在门口。 南絮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碗粥搁在矮桌上,旁边还放着一碟子腌萝卜,是李大勇早上一起端来的。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转回来继续给伤兵换药。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了今晚才换药?” “路过。” 褚折殃说着,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慢,目光却一点都不慢,把整个帐篷里里外外扫了一遍,从矮桌上的粥碗到碟子里少了两块的腌萝卜,再到角落里那件李大勇落下的外褂,每一处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南絮正低头给伤兵缠纱布,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倒是那个伤兵被他盯得后背发毛,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了一句。 “将、将军……” “嗯。” 褚折殃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南絮的侧脸上。 她正专心致志地给伤兵包扎,包扎完之后,南絮轻轻拍了拍伤兵的肩膀。 “好了,三天内别剧烈活动,想活动另外一条腿可以。” 伤兵嘿嘿笑了两声:“多谢神医!神医您真是菩萨心肠,人又好看医术又好……” 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突然被一道视线扎了一下。 伤兵一抬头,正对上褚折殃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立刻缩了缩脖子。 “……谢、谢将军来看望!” 褚折殃收回视线,走到南絮身边。 “忙完了?” “快了,还有两个。”南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你还有事?” “……晚上吃什么?” “伙房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看是某人送什么你吃什么吧?” 南絮被他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说的一懵,正要问什么意思,帐帘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李大勇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神医!俺又给您带了点东西!伙房蒸的枣泥糕,还热乎着呢!” 李大勇一头扎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他大步走到南絮面前,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 “神医您尝尝!俺特意让师傅多放了枣泥,甜得很!” “多谢李大哥,又麻烦你了。” 李大勇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不麻烦不麻烦!俺乐意!” 他正笑得憨,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站着的褚折殃,笑声戛然而止。 “……将、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褚折殃没看他,目光落在南絮手里那个油纸包上,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枣泥糕?” 南絮把油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你要不要尝尝?” “不尝。”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了。 李大勇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将军这是怎么了?俺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没事,他今天心情不好。” “哦……”李大勇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那、那神医您记得趁热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谢谢李大哥。” 李大勇又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出去了。 夜晚,南絮拎着药箱进中军帐的时候,先闻到一股幽沉沉的香气。 那香气清冽又缠绵,带着一丝甜,钻进鼻腔里让人忍不住想多吸一口。 她抬眼看见矮几上搁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熏炉,几缕白烟正从镂空的炉盖里袅袅升起来。 褚折殃坐在行军床上,上半身什么也没穿。 油灯的光落在他肩背上,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照得清清楚楚。 “……来了?” “嗯。” 南絮走过去,把药箱放在床边矮几上,目光在那只熏炉上又落了一瞬。 “你怎么突然想起点熏香了?” 她问得随意,手上已经打开药箱开始往外拿纱布和药瓶。 “香吗?” “香。” “再香也没有枣泥糕香。” 南絮没接话,把药酒倒在棉布上浸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抬胳膊。” 褚折殃没动,“先摘面纱。” “先换药。” “摘了再换。” 南絮犹豫了一下,还是腾出一只手,勾住耳后的系带,轻轻一扯。 白纱落下来。 油灯的光一下子扑在她脸上,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 杏眼、挺翘的鼻尖、淡粉色的唇。 褚折殃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南絮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重新把沾了药酒的棉布举起来。 “现在能换药了吧?” 他没应声。 她只好自己上手,棉布轻轻按上他胸口那道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把旧药擦干净。 指尖不可避免地蹭到他胸膛的皮肤,热度透过薄薄的棉布传上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南絮咬了一下舌尖才稳住呼吸,拿银针重新封了穴位,又换上新药,一圈一圈缠纱布。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 “你瘦了。” 南絮手上动作没停,把纱布末尾掖好。 “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当然瘦。” “……你活该。” 他说完这三个字,南絮正要退开,手腕忽然被他一把扣住。 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褚折殃眼眶红了一圈,“絮絮,我好疼。” “伤口疼?” “想你想得疼。”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7 南絮的手腕被他扣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成一团。 “……你先放手。” “不放。” “褚折殃。” “你在外面那一年,有没有想过我?” 南絮被他问得心口一窒。 她想过。 想他在战场上是不是又受伤了,想他在书房熬夜看舆图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添灯油,想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饭的时候,对面有没有人陪他 褚折殃盯着她垂下去的眼睫,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松开。 “……算了。” 他收回手,侧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音比方才哑了几分。 “夜里凉,你先回去吧。” 南絮咬着下唇,没说话,低头把桌上的纱布、药瓶、银针一股脑收进药箱里。 她拎起来转身就要走。 “南絮。” “几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爱说话了?”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帐帘落下,那道纤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褚折殃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不知道说什么?” “当年写三页纸要合理的时候,话不是挺多的吗。” 他仰头靠在床柱上,闭上眼,胸口那道刚换好的纱布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情绪上头,牵动了伤口,纱布边缘洇出一点淡淡的红。 他皱了皱眉,没去管它。 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只铜熏炉上。 白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往外飘,香气幽幽地缠在帐子里,散不出去。 伸手把熏炉盖掀开,里头是烧了一半的香饼,他用指尖碾了一下那片灰烬,然后把手收回来,枕在脑后,闭上眼。 “没良心的小东西。” 另一边,南絮拎着药箱快步穿过营地。 回到营帐门口的时候,她先站在外头吹了一会儿夜风,等到脸上的热度降下去,才掀帘进去。 褚槿眠已经醒了,正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看见她进来,立刻眼睛一亮。 “阿姊!你回来啦!” “嗯,醒了?饿不饿?阿姊去给你找点吃的。” 褚槿眠摇摇头,歪着脑袋看她。 “阿姊,你脸好红哦,是不是发烧了?” “……风吹的。” 褚槿眠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缩回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 “阿姊,刚才那个哥哥又来找你了吗?” “哪个哥哥?” “就是那个好凶的哥哥呀。” “嗯,找他换药。”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呀?” 南絮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缩在被窝里,眼睛亮晶晶的,一脸认真。 她轻轻笑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眠眠,如果有一天你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后来你很想补救,你会怎么办?” 褚槿眠眨了两下眼睛,歪头想了半天,然后非常认真地说:“那就对他好呀!一直一直对他好!好到他愿意理你为止!” “……万一他一直不原谅你呢?” “那就更好更好!好到他不好意思不原谅你!” 南絮愣了愣,低头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倒是比阿姊通透。” “系不系呀~眠眠聪明天生……” 南絮笑了一声,松开手,替她把被子重新裹好。 “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南絮照例去伤员帐篷查房。 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几个伤兵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嗓门压得低但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哎,你们听说了没?将军昨晚上半夜,一个人在营地外头跑圈,跑了小半个时辰!” “跑圈?为啥?” “谁知道!据说是睡不着,外头守夜的弟兄看见他跑了好几圈才回营帐,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啧啧,将军最近是不是火气太大了?昨儿校场上操练新兵,硬是把一个刺头练得趴在地上哭,那叫一个狠……” “可不是嘛!昨晚上我去送水,听见他帐子里砰的一声,也不知道砸了什么东西……” 跑圈……砸东西…… 南絮咳了一声,掀开帐帘走进去。 帐内几个伤兵立刻噤声,齐刷刷转头看她,脸上还挂着八卦被抓包的尴尬。 “神、神医!您来了!”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烧退了没?” “退了退了!神医您真是妙手回春!” 南絮笑了笑,走过去挨个查看伤口换药。 忙完伤员帐篷,她又去了伤药棚,跟伙房的老军医一起整理药材。 正蹲在地上分拣三七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神医!您在里头吗?” 是李大勇的声音。 南絮应了一声,李大勇撩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枣汤,往她面前一递。 “神医,天冷了,您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俺特意让伙房多放了红糖!” “多谢李大哥。” 她接过碗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红糖和姜的辛辣一起涌上来,暖意从胃里散开。 李大勇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笑得一脸满足,正想再说点什么。 忽然,外头传来宋青喊集合的声音。 李大勇一个激灵:“哎呀,忘了今儿有操练!神医,您慢慢喝啊,俺先走了!”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她喊了一句:“对了神医,你和将军他……” “什么?” “……没事没事!” 李大勇一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牙跑了。 南絮端着姜枣汤站在原地,低头喝完,然后起身往外走。 她绕到营地西侧的水井边,刚舀了一瓢水准备洗手,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倚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底下。 褚折殃靠树干上,双臂环胸,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8 他今天没穿甲胄,只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袖口扎得利落,腰间系着那条她熟悉的黑玉腰带。 见她看过来,他也没动,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姜枣汤上,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姜汤?” “……嗯。” “李大勇送的?” “……嗯。” “啧。”他偏过头去不看她了。 南絮把碗放到井沿上,慢吞吞地开口:“……你吃早饭了吗?” “不饿。” “……那我先回去了。” “我饿了,胃疼的喘不过来气。” “那我去伙房给你端点吃的。” “我不吃伙房的。难吃。” 南絮一口气堵在胸口:“……那你吃什么?” 褚折殃直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你做的。”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大清早的,营地四处是来来往往的兵卒,有人搬着器械从旁边跑过,有人蹲在不远处洗菜,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等着。” 她转身就往伙房走。 南絮在伙房里跟老军医借了个小灶,挽起袖子洗了手,从面缸里舀了一碗面粉,兑水和面,动作利落地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老军医蹲在灶台边上看着,啧啧称奇:“姑娘手艺不错啊。” “以前做过。” 嫁进褚家第一年,褚折殃有一次打仗回来,胃口不好,伙房做的饭他扒两口就放了筷子。 她翻了好几本食谱,折腾了一整天,才端出一碗清淡的手擀面。 那天他吃了两碗。 后来每次出征回来,她都会给他做一碗。 她擀好面皮,切成细条,扔进滚水里,拿筷子轻轻拨散。 又在另一口小锅里煎了个荷包蛋,蛋边煎得焦黄焦黄的,是她知道他喜欢的脆边。 面捞出来,浇上一勺骨头汤底,卧上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 南絮端着碗走出伙房的时候,褚折殃还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姿势跟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把碗递到他面前。 “吃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碗面,目光在卧得整整齐齐的荷包蛋上停留了一瞬。 “……你还记得。” “嗯。” 他接过碗,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劲道,汤鲜美,荷包蛋边缘焦脆,咬下去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南絮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袖子里握着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吃得很快,一碗面没一会儿就见了底,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 他把空碗递还给她,嘴角沾了一点汤渍。 南絮接碗的时候,顺势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嘴。”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帕子,却没收,而是微微倾身,把脸朝她凑近了一些。 “你帮我擦。” 南絮:“……” 在清晨的营地中央、来往兵卒的目光注视下,南絮的脸颊一点点烧起来。 她认命地抬手,帕子蹭过他嘴角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唇,触感温软。 她手一抖,帕子差点掉下来。 “行了!擦完了!我走了!” 她把帕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褚折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那方帕子,白色的棉布上绣着一小枝淡绿色的薄荷叶。 他把它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转过身,朝着校场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路过正在操练新兵的宋青身边时,宋青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眼。 “将军,您今天心情不错?” “嗯。” 宋青:“???” 他挠了挠头,昨晚大半夜跑圈的人,怎么一早上跟换了个人似的? 当天下午,南絮正在帐篷里给褚槿眠梳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神医!不好了!” 李大勇一头扎进来,脸都白了。 “北蛮人来袭!两里外发现了敌军探子!将军已经带人出去迎战了!伤员那边……又要忙起来了!您快收拾收拾。” 南絮把最后一缕头发替褚槿眠编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眠眠,乖乖待在帐子里不要乱跑,阿姊去去就回。” 褚槿眠抿着嘴点了点头。 南絮拎起药箱,跟着李大勇快步走出营帐,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片,号角声四起,到处都是来回奔波的兵卒。 她问:“将军带了多少人?” “五百轻骑,探子说对方是千人前锋营,将军说先把人引到峡谷那边包抄……” 南絮没再问,快步跟着李大勇往伤员区走。 一个时辰之后,第一批伤兵被抬了回来。 南絮站在帐篷门口,一具具担架从她面前抬过去,血迹染红了担架上的布垫。 她转身钻进帐篷,净手、拿针、止血、缝合。 等她把第三批伤员处理完,天已经擦黑了。 她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走出帐篷透气,目光下意识地往营地大门的方向看去。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踏着暮色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那匹乌黑的战马上,褚折殃甲胄上沾着血,肩甲上有一道被刀砍过的豁口,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 南絮远远看着他。 褚折殃把缰绳扔给副将,大步朝伤员帐篷这边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她早上塞给他的那方白帕子。 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一点干涸的褐色血渍,但明显被他小心地保护过,没有沾上更多的污迹。 南絮愣了一下:“……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洗好了还你。” “你刚回来,上哪儿洗的?” “战场旁边有条溪,我顺手洗了。” “你不怕洗的时候有人偷袭你?” “怕,所以洗得很快。” 南絮:“…………”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宋青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周凛刚灌进嘴里的水直接呛了出来,旁边两个抬担架的兵卒脚下一绊,担架差点翻了。 李大勇站在人群最后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半天才咔吧一声合上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9 眼看这么多人看过来,南絮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将军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去处理伤口。”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帐篷里钻,手腕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扣住。 “你跑什么?”褚折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拉着她就往主帐那边走,步子迈得大,南絮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才跟上。 “褚折殃!你干什么!那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 “你……” “我受伤了。” 他脚步不停,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微抿着,眉头蹙起来,确实是一副忍痛忍了很久的样子。 “……疼。” 南絮咬着后槽牙被他拽进了中军帐。 帐帘一落,外头那些目光和声音全被隔开了。 褚折殃松开她的手腕,自己走到行军床边上坐下,伸手就去解肩甲的系带,甲片哗啦一声落在地上,露出底下被划破的里衣。 肩头那道伤口从肩胛斜着划下来,皮肉外翻,血已经把半片袖子染透了。 “你赶紧把衣服脱了,我去拿药箱。” 南絮转身就往帐外走,步子比他还快,掀帘出去的时候跟守在门口的宋青差点撞上。 “我去拿药箱,在伤员帐篷那边。” 宋青一愣:“啊?我给您拿……” “不用了,我自己去。” 她提裙就跑,一路穿过半个营地,冲进伤员帐篷拎起自己的药箱又冲出来,跑回中军帐门口的时候气都没喘匀。 “我回来了,你……” 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行军床上,褚折殃上半身已经脱了个干净。 不止上半身。 南絮提着药箱站在帐帘边上,看着那具精瘦修长的身体横陈在床褥上,从锁骨到脚踝,什么遮挡都没有。 肩头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蜿蜒过腰腹,洇进身下的褥子里。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又猛地弹回来。 南絮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转身就去够床尾叠着的那条薄毯,抖开来一把盖在他腰腹以下的位置。 “你、你脱那么干净干什么!” 褚折殃侧躺在床上,单手撑着头,肩头那道血淋淋的伤口被他这个姿势扯得更开了一些,血珠顺着锁骨往下滑,可他浑不在意,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你让我脱的吗?” “我让你脱衣服!没让你脱……” 她咬着下唇不说话了,用力把毯子往他腰上按了按,确保遮得严严实实,然后转身打开药箱,开始往外拿药瓶和纱布,动作急,差点把一瓶金疮药打翻。 “絮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再不给我上药,我就要疼死过去了。” 南絮转回身在他床边蹲下来。 她一句话没说,拿棉布蘸了药酒去擦他肩头伤口边缘的血渍,擦到伤口最深处时,他肩膀绷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放得更轻了。 “……疼就告诉我。” “嗯。” “忍着点,我尽量快。” “嗯。” 她低着头专心给他清创、上药、缝合,手指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颤,缝到第三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手在抖。” “没有。” “絮絮,你以前给我缝过比这深得多的伤,手都没抖过。” 南絮重新落针,穿过去,打结,剪断,最后一针缝完,她把纱布一圈圈缠上去。 “好了。” 她站起来收拾药箱,把用过的棉布和药瓶一股脑塞进去,盖好盖子,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腰上忽然横过来一条手臂。 她整个人被从后面拦腰抱住,后背贴上一具滚烫的胸膛。 “今晚别走了。” 他刚换完药,上半身什么也没穿,热度透过她单薄的春衫源源不断地渡过来,烫得她脊背发麻。 她没说话,褚折殃也没再开口,只是低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 从耳尖到耳垂,一点一点地蹭过去,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耳后那片细嫩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南絮握着药箱系带的手指收紧,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他顺着她的耳垂往下,吻过颈侧那道细长的弧线,最后停在颈窝处。 唇瓣贴上去的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急。 温度在升高。 她太熟悉这种变化了。 当年刚成亲那会儿,他每次从战场上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她按在门板上亲,亲完了抱起来往床上扔。 她几乎没怎么下过床。 有一次她想溜去厨房给他炖汤,刚掀开被子,脚还没沾地就被拦腰捞了回去。 “去哪?” “给你炖汤……” “不用炖。”他把她重新按进被褥里,低头亲她后颈,“你比汤补。” 她那时候被他折腾得腿软,连骂人都没力气,只能缩在被子里拿枕头砸他。 现在。 此刻。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侵略感又漫了上来,南絮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每一寸肌肉的绷紧。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上来,指尖勾住她衣襟的系带轻轻一扯。 春衫的领口松散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南絮闭上眼。 下一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宋青难掩焦急的嗓音。 “将军!神医!褚姑娘醒了,哭着要找她阿姊,我怎么哄都哄不住……” 南絮猛地睁开眼。 褚折殃的手停住了。 她趁他愣神的一瞬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脚刚落地,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 她扶住床沿站稳,胡乱拢好衣襟系带,没敢回头看他。 “……眠眠醒了,我先过去。” 她说完几乎是逃一样地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外面的夜风扑在脸上,凉得她一哆嗦。 她快步往自己营帐走,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褚槿眠正坐在床褥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整张脸都糊花了,看见她进来,嗷的一声扑过来抱住她的腰,整个人哭得一抽一抽的。 “阿姊……阿姊你去哪儿了……眠眠好怕……我醒了你不在……” 南絮心里一软,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怕不怕,阿姊在呢,阿姊就是去给那个凶哥哥换了个药,马上就回来了。” 褚槿眠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哭得直打嗝。 “怪不得你身上都是他的味道……” 南絮:“……”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确实有一股清冽又缠绵的香气。 南絮耳根又热了起来。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褚槿眠重新哄睡,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角。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0 南絮把褚槿眠哄睡之后,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小脸花得像只脏猫。 她轻手轻脚地拿起床角的木盆,掀帘出了营帐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刚要把另一瓢也倒进去,手里的瓢忽然被人接了过去。 南絮一愣,转头。 褚折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肩上随意披了件外袍。 他接过她手里的木瓢,低头往盆里又舀了两瓢水。 “……你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他端着木盆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走吧,我端回去。” 南絮想说自己来就行,但看他已经转身迈步了,只好闭嘴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营地的夜色里,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哨兵的脚步声。 南絮先开了口:“眠眠的事,你查过了吗?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青梧村?她不是在京城待着吗?” “我出征之后,怕她一个人在府里没人照顾,托了大伯母照看,你嫁过来那年应该也见过。” 南絮想了一下,褚折殃的大伯母是个面善心刁的妇人,上一世她嫁进褚家没多久,那位大伯母就明里暗里递过几次话,无非是说你一个外头来的,配不上咱们褚家的门楣。 “后来呢?” “后来眠眠跑丢了。”褚折殃的声音淡下来,“我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前线,走不开。派人找了一个月,没有消息。大伯母那边的说辞是,眠眠自己发疯跑出去的。但我派去查的人回话说,那几个丫鬟私下里对过口供,对不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动过手脚。”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眠眠不是自己跑丢的?” “嗯。只是当时人在前线,没空回去清算。不过现在既然找到人了,账可以慢慢算。” “你专心治她就够了。” 南絮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我会的。眠眠后脑勺的伤不算太重,虽然淤血散得慢,但脉象稳,我有把握让她慢慢好起来。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说不准。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得看她自己。” “……嗯。” 他说完这个字,两人又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南絮看着他的侧脸,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 “嗯?” “……没什么。” 褚折殃没追问,端着木盆一直走到她营帐门口才停下,弯腰把盆放在地上,直起身来。 “水打好了,进去吧。” 南絮弯腰去端盆,他却没松手。 她抬眼看他,褚折殃低头盯着她的眼睛,薄唇微微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队巡逻的士兵正从营地那头走过来,火把的光照亮了半条路。 “将军!您还没歇……”为首那个兵卒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他和南絮之间的木盆上,愣了一下。 “呃……您这是……” 褚折殃的余光扫过那队巡夜士兵,原本只是站在她面前的距离,忽然又往前迈了半步,肩膀几乎贴着她。 “絮絮,水打好了,回去早点歇着。” 那队巡逻士兵的脚步齐齐一顿。 兵卒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极有默契地同时移开了目光。 “走走走!那边还没查完!” “对对对,撤撤撤!” 褚折殃直起身,目光从那队士兵落荒而逃的背影上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南絮等那队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头看向褚折殃。 她眯了眯眼,“……你是故意的吧?” 褚折殃靠在帐柱上,双手环胸,外袍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半截缠着纱布的肩头。 “故意什么?” “故意等他们过来才说话,故意叫得那么亲热,故意让他们误会。” 他微微偏头:“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 南絮话说到一半,对上他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眼里那点笑意太明显了,明晃晃的,像夜里烧得正旺的火把,烫得她耳根发麻。 她咬着下唇,弯腰端起木盆就要往帐子里钻。 “你、你赶紧回去睡觉,伤口还没好利索,少在外面吹风。” 她一只脚已经迈进帐帘了,身后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 “我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她耳朵尖彻底红透了,转过身来瞪他。 “褚折殃!我们现在已经不是……” 后半截话被堵回去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帐柱上,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抵在她下唇上。 “不是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哑,“不是夫妻?” 南絮还没说出口,他的指腹便从她下唇移开,改成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 “和离书我不认。” “我只要你。” 话音刚落,他的唇便压了下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南絮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理智和拒绝全被撞散了。 南絮被他吻得腿软,后背顺着帐柱往下滑,他一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捞起来,另一只手掀开帐帘,两个人踉跄着跌了进去。 营帐内,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拢在帐顶。 她被压在行军床边的矮几上,腰后硌着桌沿,他半跪在她面前,唇从她嘴角一路往下。 南絮仰着头,手指插进他发间,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帐内温度攀升,他低头去吻她锁骨下方那枚小小的红痣,唇瓣刚贴上去,南絮忽然偏过头,余光扫过床榻内侧蜷成一团的身影。 褚槿眠睡得正熟。 南絮浑身一僵,猛地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够了。” “眠眠还在睡觉。” 褚折殃的动作顿住了。 他撑在她上方,呼吸粗重,眼底赤红未褪,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缓缓撑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姑娘,闭了闭眼,极力压制着躁动。 再睁开时,他往后撤了半步,把外袍重新拢好,伸手替她把散开的衣襟系带一根一根系回去。 “明天不戴面纱了,好不好?” 南絮还靠在矮几上,呼吸没有完全平复,抬眼看他。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南絮,是我的妻子。” 南絮心口那点被他吻得乱七八糟的涟漪还没散尽,又被他这句话撞了一下。 “……好。” 他听见这个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缓缓弯起来,伸手把她从矮几上捞起来搂进怀里。 “絮絮。” “嗯?” “我好想你。” 南絮被他搂在怀里,鼻尖抵着他胸口那道刚换好的纱布,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草药味混着他自己的气息,闷得她眼眶发酸。 第二天早上,南絮掀开帐帘的时候,白纱已经摘了,素白着一张脸站在营帐门口,比天边的晨光还亮几分。 她端着木盆往水缸那边走,路上遇见的兵卒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有人手里的水瓢咣当掉在地上,有人抬着的担架差点脱手。 “这、这是谁?” “是……是那位女神医?!” “我去!摘了面纱长这样?!” “等等……你们不觉得她有点眼熟吗?”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1 南絮端着木盆走到营地西侧的小溪边,溪水清凌凌的,映着早上的天光。 她蹲下来,把那方沾了药渍的白帕子浸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冻得她缩了一下手指。 刚要搓洗,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帕子从她手里抽走了。 她回头,褚折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然后蹲下来,把帕子浸进溪水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搓洗着布料上的药渍。 “水凉。以后这种东西让下人洗。” “没带下人。” “那我洗。”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帮她洗帕子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南絮蹲在旁边看着他,他搓得很仔细,边角那一点淡黄色的药渍搓了好几遍才满意。 南絮收回目光:“……你一大早来找我,就为了帮我洗帕子?” “不是。” 他把帕子拧干抖开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站起来,顺手把她也从地上拉起来。 “我来跟你说一声,今早几个副将问我,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褚折殃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说,南絮是我夫人。” 南絮有意逗他,“那是以前,毕竟我们已经和离了。” 褚折殃嘴角的笑意一下子没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营帐方向走。 “褚折殃你干什么?” 他没回答,一路拉着她穿过营地,沿途几个兵卒正在操练,看见他俩这副架势,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 到了中军帐门口,他一把掀开帘子把她拽进去。 她被他推到床沿坐下,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褥上,把她整个人圈在双臂之间,低头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暗沉沉的情绪。 “分开这么久,想我没有?” “我……” “我说不是心,絮絮。”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嘴唇上,“我知道你爱我,你的心我不用问。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南絮的脸腾地红了。 他向来如此,在旁人面前是那个沉稳冷厉的将军,回到她面前就什么都不讲究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偏偏还说得理直气壮。 上一世刚成亲那会儿,有一回她替他更衣,解腰带的时候手指笨拙,扯了好几下没解开。 他低头看着她折腾了半天,忽然慢悠悠开口:“絮絮,你这手再解不开,我可要以为你是故意的了。” 她红着脸瞪他:“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笑:“我说你解腰带解得慢,你想哪儿去了?” 他这个人,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端方君子。 在外头装得人模人样,回了屋关上门,嘴巴就没个把门的。 偏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慢悠悠的,一副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的坦然模样,每次都能把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就像现在。 南絮被他圈在双臂之间,耳根到脖子全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瞪着他,耳朵尖红得滴血,嘴唇抿得紧紧的。 褚折殃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点暗沉慢慢散开,浮上一层明晃晃的笑意。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扑在她唇上。 “不说话?那就是想了。” “……褚折殃你闭嘴。” “我不闭。”他笑了一声,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下去,“絮絮,你知不知道你脸红的时候特别好看。” “……” “比戴着面纱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 “所以以后不许戴了。” 南絮抬手推开他的脸。 “……你再说一句我就去把面纱戴回来。”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 “好好好,不说了。” 他松开她,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南絮刚要松一口气,他又开了口,慢悠悠的:“晚上再说。”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从早上到现在,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撩拨她,把她堵得死死地,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南絮咬着下唇,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被彻底激起来了。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勾住他腰间那条黑玉腰带的系扣,轻轻扯开。 褚折殃低头看着自己腰间松开的腰带,又抬眼看向她,眼底那点悠闲的笑意微微一凝。 南絮手没停,又勾住他外袍的衣带,一寸一寸往外抽,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挑衅。 “褚将军。” 她仰起脸看他,杏眼弯弯的,嘴角噙着一点笑。 “你话这么多,嘴不累吗?” 褚折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南絮把抽出来的衣带往旁边一丢,指尖顺势贴上他胸口那道纱布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 “那你怎么喘气声变重了?” 南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指尖从他胸口慢慢往上滑,滑过锁骨,滑过喉结,最后停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抬。 “将军,你脸怎么红了?” 褚折殃盯着她,眼底那点情绪彻底翻涌上来。 南絮弯着眼睛,嘴唇凑近他耳边,软声道:“你是不是……” 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她被他按在床上,紧接着一具滚烫的身体覆了上来,把她整个人圈在身下。 他的动作快得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南絮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唇就堵了上来。 南絮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的肩膀,可他稳得像座山,纹丝不动。 他吻完她的唇,又顺着嘴角往下,下巴、颈侧、锁骨,每一处都留下滚烫的印记。 “褚、褚折殃……你轻点……” “……不是挺能说的吗?”他呼吸全喷在她颈窝里,“怎么不说了?嗯?” 他每说一个字,唇就往下落一寸,从颈侧到锁骨,在她那枚小红痣上重重吮了一下。 南絮被他弄得浑身发软,想把他拽开又使不上力。 “你……你属狗的……” “属狼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底赤红未褪。 “专吃你这种。” 他说完又低下头,这回没再亲,而是用牙齿轻轻咬住她衣襟的系带,往外一扯。 春衫散开,里头的藕荷色小衣露出来,边缘绣着两朵小小的忍冬花。 褚折殃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呼吸明显又重了几分。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在镇上……” “好看。”他低头,鼻尖蹭过那朵忍冬花,“人更好看。”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2 南絮被他蹭得浑身一颤,伸手去推他的脸,却被他抓住手腕按在头顶。 “你躲什么?” “你……你先起来,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得很,俯身下来,胸膛贴着她,她感觉到他心跳又沉又急。 “你刚才扯我腰带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是大白天?” 南絮偏过头去不敢他此刻的样子,褚折殃看着她的侧脸,那截白皙的脖颈从散开的衣领里露出来,上面还留着他方才留下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桃花。 他喉结滚了一下,低头嘴唇贴上她耳垂。 “絮絮。” “……干嘛。” “你现在这副样子我想了好几年。” 南絮心口一颤,偏过头来看他,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碎的光。 她没有再躲,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你别说了。” 她主动仰起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可那一下足够让褚折殃整个人僵住。 南絮亲完就想退开,后脑勺却被他一把扣住,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帐帘外头忽然传来宋青的声音:“将军?周凛那边……呃……” 他话说到一半,明显是听见了帐子里头不对劲的动静,声音戛然而止。 南絮浑身一僵,猛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褚折殃也停了,偏头看了一眼帐帘的方向,薄唇微抿。 外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宋青迅速远去的声音。 “……没事没事!我什么都没听见!将军您忙!” 褚折殃转回头来看她,她整张脸已经红透了,从额头到脖子,没有一处是白的。 他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记不记得,刚成亲那会儿,有一回你带着眠眠,偷偷摸摸跑到军营来找我?” 南絮心口一跳,当然记得。 那会儿他刚打完一场硬仗,驻地换了三次,信里只潦草写了句安好勿念,可她从字迹里看出来他受了伤。 他的字迹比平时歪了一大截,只能是握笔的手在抖。 她坐不住,第二天天没亮就收拾了药箱,把眠眠托给府里老嬷嬷,自己雇了辆马车往边境赶。 赶到半路发现眠眠蜷在马车暗格里面睡了一路,又气又心疼,最后是一大一小挤在马车里颠了三天才摸到军营。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火把通明,到处都是刚打完仗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痕迹。 褚折殃站在中军帐门口,甲胄没卸,脸上还沾着血,看见她从马车上跳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定住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她捞进怀里,勒得她肋骨生疼,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 他什么也没再说,拉着她进了帐篷。 那时候营帐里的床还没安好,只有一张行军用的矮榻,铺着薄薄一层褥子,帐角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书和箭矢。 没有床,他就把她按在营帐正中间那根粗木柱子上。 那天夜里没有点灯,只有帐外透进来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布壁上,晃动不休。 她后背抵着粗糙的柱面硌得生疼,可顾不上那些了。 他连日征战的疲惫和紧绷在她面前全卸了下来,拥着她的手都在发抖,亲她的嘴唇是热的,可指尖冰凉。 “絮絮……你不该来,这里太危险了。” “可你受伤了。” “我不碍事。” “你骗人,你写信的时候字都在抖。” 他没再反驳,只是俯下身来,继续。 那天晚上他像疯了一样。 天亮的时候她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腰也直不起来,整个人被他裹在毯子里窝在矮榻上,他靠在旁边,低头给她揉后腰。 眠眠第二天早上被宋青领着进来,看见她缩在被窝里露了个脑袋,歪着头问: “嫂嫂,你昨晚是不是和哥哥打架了?怎么嗓子都哑了?” 南絮把脸埋进被子里装死,旁边褚折殃面不改色地答:“嗯,你嫂嫂闹脾气,被我训了一顿。” “嫂嫂又不听话啦?” “……嗯,下次不会了。” 后来她每次想起来都又羞又想笑。 此刻,褚折殃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珊瑚坠子。 “那晚你一直喊我名字,喊到天亮。喊了多少遍,记不记得?” 褚折殃的声音低下来,指尖从她耳垂滑到颈侧,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停了一瞬。 “后来你和离,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我是不是……在床笫之间太过分了?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还是……花样太少,你不尽兴?” 南絮原本还沉浸在回忆里,被他这一番话直接劈得外焦里嫩,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褚折殃!你、你胡说什么!” 他握住她手腕,把她的手从嘴边拿开,神情认真到近乎执拗。 “我没胡说。你走之后我确实想过。那两年你在府里,我回京的时间不多,每次回来就……你第二天早上总起不来,有时候连早饭都是我端到床边喂你的。” “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只是没跟我说?” 南絮盯着他那双眼睛,里面一丝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褚折殃。” “嗯?” “你这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揪住他耳朵,把他脑袋往下拽了几分。 “我如果不喜欢,你第一次回来那天晚上,我就把你踹下去了。” “听懂了没?” 褚折殃愣住了,心里那点小心翼翼和不确定慢慢散开,眼底重新浮上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整张冷峻的脸都染得柔和了。 “听懂了。” “懂了就闭嘴。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的要打你了。。” “不说了不说了。”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3 南絮从他怀里挣出来,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药瓶捡起来,一个个塞回药箱里。 “你伤口还没好利索,别动不动就发疯。” “我没发疯。” “那你刚才算什么?” “算想你想疯了。” 南絮手一顿,药瓶差点又掉回地上,她咬着下唇把药箱盖子啪地扣上,拎起来转身就走。 掀帘出去,外头的天光扑在脸上,她这才发现帐帘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三五个人,宋青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跟旁边一个兵卒说话。 看见她出来,宋青眼皮一跳,极快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两声。 “神医,呃……您忙完了?” “嗯。将军的伤换了药,这两天不能沾水,不能剧烈活动。” 宋青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这就去跟周凛说,让他别总拉着将军比划拳脚。” 南絮点头,拎着药箱走了。 背后,宋青松了口气,转头跟旁边的兵卒压低声音:“看见没?神医出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的,刚才肯定是我听岔了。” 那兵卒挠了挠头:“可方才里头确实有动静……” “那是将军在换药!换药疼了哼哼两声不行吗?” “……行行行,您说了算。” 南絮走到伤员帐篷门口,正要掀帘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姊!阿姊!” 她回头,褚槿眠从营地那头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她面前刹住脚步,仰着脸冲她笑。 “阿姊,我刚才在那边看见一棵好大的梨树!开了好多花!可好看了!我带你去看看!” 南絮被她拉着往营区后面走,绕过几顶帐篷,果然看见一株老梨树立在营地边缘的土坡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正要回头,一道温热的胸膛从背后贴上来,一双胳膊环住她的腰。 “喜欢?” “……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说了,你跑多远我都跟得上。” 花瓣被风卷落,飘过她眼前。 南絮没再推他,就这样站着,被他的体温和气息裹得严严实实。 梨花瓣落了南絮满肩。 褚槿眠在树底下跑来跑去,伸手去接飘下来的花瓣,接住了就举起来冲他们喊:“阿姊你看!我接到了!” 南絮弯着眼睛冲她笑。 “眠眠真厉害。” 褚槿眠得了夸,更来劲了,又把花瓣往天上抛,追着跑了两圈,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 南絮靠在褚折殃怀里,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在花雨里打转,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雀儿,无忧无虑的。 “她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褚折殃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嗯。” “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她也爱在院子里追蝴蝶,你在廊下看兵书,我坐在石凳上给她梳头,她跑累了就扑过来赖在我腿上不肯起来。” “那时候你总说,我太惯着她了。” “嗯,我说得没错。” 南絮笑了一声:“那你倒是管管啊。” “我管不了。你们俩,我一个都管不住。” 南絮回头瞪他,被他低头在额角亲了一下,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她重新转回去,看着褚槿眠在梨树底下转圈,裙摆扬起来,沾了好几片花瓣,她也不在意,蹲下去把花瓣捡起来。 “眠眠很开心。” 褚折殃沉默了。 南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侧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 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描过去。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开心吗?” 南絮看着远处褚槿眠蹲在地上捡花瓣的背影,眼睛弯了弯。 “开心啊。眠眠开心,我就开心。” “你开心我就开心。” 梨花瓣还在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瓣落在她发间,像雪一样白。 他就这样低头看着她,看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珊瑚坠子,看她颈侧那道还没消透的浅红痕迹,看她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 少年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战场上。 那年他十五,头一回跟着父亲出征,营地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血和灰。 他在一处被烧毁的村寨废墟里捡到她。 她蹲在一截断墙后面,脸上蹭了灰,衣裳破了好几处,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小药篓,里面装了几株被踩烂的草药。 他问她叫什么,她抬起头来看他,一双杏眼又黑又亮。 她说:我叫南絮。你能带我走吗?我会治病,什么病都会治。 他把她带回营帐,给了她干粮和水,她吃得狼吞虎咽,呛得直咳嗽,他伸手给她拍背,她转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饼渣。 那笑像一把小钩子,勾在他心口上,怎么也拿不下来。 后来他把她带回府里,养着。 说是养着,其实她根本不需要人养。 她自己采药、配药、看医书,比他还要忙。 他每次从军营回来,推开门就能看见她坐在廊下捣药。 十六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盯着她发呆,十七岁开始做梦梦见她。 十八岁她及笄那天,他没忍住。 那天府里摆了小宴,她穿了件红色的新裙子,头发挽起来插了支白玉簪,坐在灯下跟眠眠说话,侧脸被烛光映得温温柔柔。 他坐在对面看了她一整晚。 宴散之后,他把她堵在回廊拐角,低头吻了她。 她乖乖的仰着头由他亲,乖得让他心口发烫。 那晚他没让她回自己院子。 第二日他就写了求娶的折子递进宫,圣旨下来那天,她穿着嫁衣从花轿里被他牵出来,盖头掀开的那一瞬,她弯着眼睛冲他笑。 他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这世间还有光。 南絮就是他唯一的光。 此刻,那道光就靠在他怀里,被他圈着,发间落了几片梨花,侧脸比当年更添了几分艳丽。 他嘴唇轻轻碰了碰她发顶。 “絮絮。” “嗯?” “今晚来我营帐好不好?” 南絮耳朵尖一热:“……不行。眠眠离不开人。” “她睡得很死,你偷偷来,天亮前再回去,她不会发现的。” “……褚折殃,你可是堂堂将军。” “将军也是人,也会想媳妇。”他声音磨着她耳廓,“就想抱着你睡,什么也不干。你不在,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南絮被他磨得心尖发颤,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4 太安静了。 身后本该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远处操练的呼喝声,此刻全没了。 她从他怀里转过身来,一抬头,后背猛地一僵。 在他身后大约十丈远的地方,营帐之间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宋青、周凛、李大勇,还有十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兵卒。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俩的方向,表情各异。 褚折殃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去,面无表情地开口:“好看吗?” 那群士兵齐刷刷地摇头。 “要不要再搬把椅子来坐着看?” 几十个脑袋同时摇成拨浪鼓。 “那还不滚?” 话音未落,那群人哗啦一下散了个干净,跑得比兔子还快,带头的宋青跑得最利索。 梨树底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褚槿眠还蹲在远处捡花瓣,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南絮在他怀里转回身来,仰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嘴角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揉碎了的春光。 褚折殃低头看着她,眉头还皱着,眼底却浮上来一点无奈的笑意。 “笑什么?” “笑你。堂堂大将军,在自家军营里抱媳妇被人围观,还得靠吼才能把人赶走。” 远处,跑出去几十丈远的宋青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自家将军又把神医搂进怀里了,脚下一绊差点摔个跟头,稳住身形之后龇牙咧嘴地转过头去。 “哎哟我的娘,将军这追媳妇的架势,比打仗还猛……” * 夜里,南絮把最后一根银针从褚槿眠后脑的穴位上轻轻旋出来。 小姑娘睡得很沉,南絮替她把被角掖好,直起身来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替她按住了后颈两侧的穴位,指腹带着薄茧,按得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你什么时候学的手法?” “你走之后学的。”褚折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睡不着的时候翻你留下的医书,翻到一本穴位推拿的,就自己练了练。” 南絮由他按了一会儿,才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 “眠眠睡了,你也该回去歇着了。” “嗯。”他嘴上应着,手却顺势滑下来,扣住她的手指,“走吧。” 南絮被他拉着往帐帘方向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走哪儿去?” “我营帐。” “我不……” “絮絮。我都好几年没抱着你睡了。” “你都不知道我那些晚上是怎么过的。” “家里全是你的味道。枕头上有你留下的头发,被褥里有你用的香,我躺下去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你。” “我忍得很辛苦。” 南絮耳根烫起来,偏过头去不看他。 “那……那你也不能……” “我就抱着睡,什么也不干。你不在我睡不着,整宿整宿地熬,白天练兵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周凛还以为我中了什么邪。” 南絮咬着下唇没吭声。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几乎是贴着她站着了,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她耳廓。 “我沐浴完了……絮絮,做一次嘛。” 南絮抬头瞪他:“你一次能满足吗?哪次不是折腾到天亮?第一次的时候,你第二天下午才放过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会儿是第一次,没经验,后来不是变快了吗?你每次嫌我时间长,我都提前准备好了……” “你闭嘴。” 南絮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他耳朵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拎开。 褚折殃被她揪着耳朵也不躲,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光。 “絮絮……” “你……” “你不给我,明天练兵我都没心情。” 南絮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半晌,最后闭了闭眼,松开了揪着他耳朵的手。 “……就一次。” 褚折殃眼睛一亮。 “天亮之前我得回来,眠眠醒了看不到我会哭。” “我送抱你回来。我保证,就一次。” 他拉着她的手往帐外走,步子急得很 中军帐里灯还亮着,矮几上的铜熏炉又点上了,白烟袅袅地升起来,把整个帐子熏得暖融融的。 南絮被他按在床沿坐下,他站在她面前,伸手去解自己腰间的系带。 外袍落在地上。 里衣也落了地。 最后一条亵裤被他随手扔在矮几上,整个人在她面前站得坦然。 南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喉结滑到锁骨,再滑过胸膛、腰腹,再往下…… 她猛地别开视线,耳朵尖红得滴血。 “你、你脱那么快干什么……” “你不是说就一次吗?抓紧时间。” 他俯身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褥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看着她。 “絮絮。” “……干嘛。” “我好想你。”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南絮没应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了几分,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行了,别说了。” 他的吻带着这几年来所有没出口的话,全碾在她唇上。 南絮被他吻得往后仰,后脑勺抵上床褥,他紧跟着覆上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去解她衣襟的系带。 春衫散开,里衣也被他剥落,小衣露出来,边缘绣着的忍冬花被他的目光盯得微微发烫。 “褚……” “嗯。” “灯……” “不关。” “你……” “我要看着你。”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底赤红一片,额角沁了薄汗,明明还没开始,他整个人已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几年没看了,让我好好看看。” 南絮思绪不听使唤地飘回了及笄那年的春夜。 那天府里摆了小宴,她坐在灯下陪眠眠说话。 席间褚家大伯母带着几个女眷过来,笑着夸她出落得越发好了,话头一转,便提起了自家表侄。 “阿絮啊,你如今也及笄了,可有意中人?我娘家有个表侄,年纪跟你相仿,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前途无量……” 南絮还没来得及答话,对面便传来一声轻响。 褚折殃手里的酒杯搁在了桌面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那晚他喝了许多酒。 南絮坐在席上偷偷看他,他始终没往她这边看一眼,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想来是自己这攻略火候还差得远,毕竟这位褚小将军向来冷情冷性,对她不过是将一个孤女捡回来的恩情。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5 宴散的时候,她已经把失落咽回了肚子里。 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刚走到回廊拐角,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扣住。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便被拽进了拐角后的阴影里。 褚折殃低头看着她,酒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一起扑过来,将她整个人笼了个严严实实。 “你方才为何不答话?” “什、什么话?” “大伯母问你有没有意中人,你怎么不答?你是想让她把那个劳什子表侄带过来给你相看?” 廊下的灯笼光透过花木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眉骨微微蹙着,薄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将军,你喝醉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一抬手,掌风掠过廊下,几盏灯笼齐齐灭了。 整条回廊瞬间暗下来,只剩远处庭院里透过来的一点微弱月光。 南絮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俯了下来,嘴唇带着酒气重重地压在她唇上。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他的心跳又沉又快,擂鼓一样撞着她的手指。 吻到后面,她整个人被他抵在廊柱上,后背硌着粗糙的木头,他的手指勾住她衣襟的系带轻轻一扯,春衫散开,夜风灌进来,凉意激得她一颤,可下一秒他的掌心便贴了上来,滚烫的温度将那点凉意全驱散了。 那晚她被他困在回廊拐角,衣衫不整,发间的白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散了一肩青丝。 他低头吻她颈窝,呼吸粗重得不像话。 “絮絮,”他声音落在她锁骨上,“不许看别人。” “你是我的。” “从小就是我的。” 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个看起来冷情冷性的少年将军,骨子里藏着这样一把火。 后来成了亲,她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在旁人面前永远是端方自持的模样,回了屋就什么都不讲究了。 他有一万种办法磨得她受不了。 有时是行军途中停驻的驿站,赶了一整天路,她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他还能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浴桶里,然后在浴桶里把她亲得腿软,最后裹着湿漉漉的被子抱到榻上再来两回,第二天她腿都是软的,骑马都坐不稳。 有时是在书房。说好了看书,结果看着看着就伸手把她抱到书案上。 有时更过分,在府里那架马车里,青天白日的,他说路上无聊,让她陪他说说话,结果说着说着就把她按在车壁上亲。 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守礼君子。 他骨子里恶劣得很,见她受不了了就放慢动作,见她咬着下唇不出声就变着法子逗她。 南絮想起来就觉得后腰发酸。 褚折殃此刻低头看着她,见她盯着虚空出神,眼底那点笑意又浮上来。 “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 他俯身下去,嘴唇贴着她耳廓。 “是不是在想我们第一次的时候,我吹灭灯笼那天晚上?” 南絮一个激灵,“你……” “我猜对了。”他笑了一声,气息全喷在她颈窝里,“那晚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在想我怎么那么会亲?明明看起来是个正经人……” “褚折殃你闭嘴!” 她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在指缝间落下一个吻。 “你想不想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在想什么?” “……不想。” “我想的是,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早知道就早点亲了。以前每次看你坐在廊下捣药,看你蹲在药圃里浇水,看你夜里在灯下翻医书的时候侧脸被烛光映得那么好看,我都想亲你。忍了三年。” “你……” “可我怕吓着你,就一直忍着。忍到你及笄那天,听见大伯母说要把表侄介绍给你,我就忍不住了。” 南絮听得心跳快得不行,想骂他两句,又找不出词来。 褚折殃低头,嘴唇贴上她颈侧那枚小小的红痣。 “絮絮,我现在也忍不住了。” * 一夜荒唐。 帐中红烛烧到只剩半截,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小滩琥珀色的痕迹,随着帐内最后一次摇晃终于彻底熄灭。 南絮已经说不出话了,嗓子哑得厉害,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地陷在凌乱的被褥间,身上遍布斑驳的红痕。 褚折殃总算餍足地停下,可胸膛还贴着她后背,滚烫的呼吸拂在她汗湿的颈窝里,手臂把她圈得死紧,一副生怕她跑了的架势。 南絮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一点力气,哑着嗓子开口:“你不是说就一次吗?” “嗯。” “那刚才算什么?一次?” “比较长的一次。” 南絮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偏过头瞪他,眼眶还红着,泪痕挂在脸上没干,瞪人的时候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像只被欺负狠了的猫,可怜巴巴的。 褚折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餍足劲儿全化成了心疼,低头去亲她眼角,被她偏头躲开。 “别碰我……” “絮絮。” “你骗人。” “我没骗人,真的一次。” “你再说一次试试?” 褚折殃闭嘴了,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南絮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的手忽然抬起来,啪地拍在他胸口上,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委屈,拍了一下又一下。 “混蛋……骗子……说好一次……你……”她嗓子哑得厉害,骂了两句就开始咳嗽。 褚折殃被她拍着也不躲,伸手握住她那只乱拍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我的错。” “你下次还敢。” “……下次我克制一点。” “你哪次克制过?” 褚折殃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于是不接话了,低头拿鼻尖蹭她耳垂。 南絮闭了闭眼,哑着嗓子开口:“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嗯。” 他嘴上应着,手却从她腰间滑下去,轻轻揉了一把。 “别趁机占便宜。” “就揉一下。” “褚折殃!” “好好好。”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6 他收回手,翻身坐起来,从床尾捞过一件干净的玄色披风,抖开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眼睛还红着,嘴唇被亲得微肿,披风底下的脖子锁骨上一片斑驳。 褚折殃低头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弯腰把她从床上打横抱起来。 南絮下意识攥住他胸口的衣襟。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走得动?” “腿软……” “那就别逞强。” 他抱着她掀帘出了中军帐。 营地里的篝火烧了一夜,此刻已经燃到末梢,只剩下暗红的余烬。 有几个早起巡逻的兵卒正端着木盆往水缸那边走,一抬头看见自家将军抱着个裹披风的人从帐里出来,脚步齐齐一顿。 目光齐刷刷地往他怀里瞟。 褚折殃一个眼神扫过去,没说话,但那张冷脸上分明写着再看一眼就滚去跑十圈。 几个兵卒脖子一缩,齐齐低头,端着木盆目不斜视地从旁边绕了过去,速度快得像身后有狼在追。 南絮把脸埋进他胸口,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披风里消失。 “都怪你……” “嗯,怪我。” “他们肯定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发顶,“我抱自己媳妇,天经地义。” “谁是你媳妇……和离了。” “我没签。” “……你无赖。” “嗯。” 他太无赖了,南絮索性闭嘴不吭声了。 回到营帐,褚槿眠睡得正沉,褚折殃轻手轻脚把她放下来,她脚一沾地,膝盖就是一软,被他眼疾手快扶住腰才没栽下去。 “你躺下,我给你揉揉腰。” “……不用了。” “你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 他不由分说把她按着趴好在床褥上,隔着披风拿掌心一下一下按在她后腰上。 按了一会儿,南絮眼皮开始打架。 褚折殃听见她呼吸均匀下去,才停下手,替她把被子拉起来掖好肩角,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回中军帐的路上,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掀帘进去,脱了外袍走到屏风后面,木桶里的水还是昨晚备好的,凉了大半。 他也懒得让人换,直接跨进去,凉水浸过腰腹的时候激得他微微一缩。 低头看见自己胸膛上几道浅浅的抓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侧,是她动情时没忍住留下的。 肩头还有一处牙印。 褚折殃看着那道牙印,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昨晚的一切又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她仰着脖子喊他名字时的声音,指尖掐进他肩背的力道,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全是他的影子。 他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情绪半天都没平复下来。 天光大亮的时候,褚折殃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劲装,腰背挺直走出营帐。 * 正午校场上,褚折殃站在点将台上,手里那杆红缨枪被他转了个花又稳稳握住,目光却第三次往营地东侧那顶青布帐子飘过去。 帐帘严丝合缝地垂着,里头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台下新兵们正扎着马步,一个个腿肚子打颤,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 宋青拎着鞭子在队列里来回踱步,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今天将军罚人的频率怎么这么低? 他抬头往点将台上瞟了一眼。 褚折殃正盯着东边出神,手里的枪尖无意识地在台面上划来划去,把一层浮土都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宋青:“……” 他轻咳一声:“将军?” 褚折殃收回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嗯。扎马步加一炷香。” 新兵们一片哀嚎。 又过了半个时辰,日头正烈。 褚折殃终于松了口让解散,自己拎着枪就往营地东侧走。 走到半路,那顶青布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一条缝,探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褚槿眠抱着空碗钻出来,头发编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刚手忙脚乱收拾完东西。 她看见褚折殃,先是一愣,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戒备地抿了抿嘴。 “……你、你干嘛?” “你嫂……阿姊呢?” “还在睡。阿姊昨天晚上好像没睡好,眼睛下面都是青的。今天我叫了好几声她都没醒。肯定是你昨天让她治太多伤员了!她累着了!” 褚折殃面不改色:“……嗯,是我的错。” 他拎着枪转身往伙房那边走,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的褚槿眠。 “你吃了没?” “还没。我要去给阿姊摘野果子,后山那边有棵野杏树……” “先吃饭。” “我不饿。” “坐下吃饭。”他抬手把她往伙房的方向带了一下,“我去给你阿姊送。” 褚槿眠仰脸看着他:“你送?” “嗯。” “那你不能偷吃阿姊的饭哦。” “……我还没馋到那个地步。” 褚槿眠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又叮嘱:“那你要快一点送过去!阿姊不能饿太久!” “你坐下来吃完这碗饭,我就去送。” 褚槿眠不情不愿地在伙房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来。 褚折殃从灶台上拎起一只食盒。 里头装着温好的鸡汤,还有几盘清淡的菜,都是她从前爱吃的。 他盖好盖子,拎着食盒往东边走去。 走到那顶青布帐子前面,他停下来,低头掀开帐帘。 营帐内光线暗,透着幽幽的药草香。 南絮侧躺在床上,青丝散在枕上,脸颊上还带一点没散尽的红润。 他把食盒轻手轻脚搁在矮几上,然后弯腰把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她轻轻蹙了一下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他没忍住,俯身下去,嘴唇在她发顶碰了一下。 “睡吧。” 他直起身,掀帘出去了。 外面日头正好,褚槿眠抱着空碗,蹲在伙房门口,看见他出来,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声:“你送了吗?!” “送了。” “真的吗?阿姊吃了吗?” “……还在睡。醒了就吃。” 褚槿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那你下次别让她那么累了!” “……知道了。”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7 褚槿眠吃完饭,想去营帐看看南絮,但现在都是士兵,几次他溜达到营帐门口,就感觉背后好多视线。 于是他溜溜达达就溜达到了校场边上 校场上新兵正在操练,呼喝声震天响,长枪短刀在日头底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褚槿眠找了一截矮墙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点将台上那道玄色身影。 褚折殃正握着红缨枪给新兵做示范,枪尖一挑一刺,动作干净利落,带起一阵风。 余光瞥见矮墙根下那团小小的影子,眉头皱了一下。 日头正烈,她那张脸晒得泛起一层薄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她浑然不觉,看得入了神。 褚折殃收了枪,走到台边低头看她。 “回营帐去。” 褚槿眠仰起脸,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她却摇了摇头。 “阿姊在睡觉,我怕吵醒她。我就在这儿坐着,等她醒了我就回去。” 褚折殃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被晒得发红的鼻尖上。 脑海里忽然浮起多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午后,她八九岁的年纪,跟在他屁股后面满校场跑,捡了根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木棍,学着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挥来挥去。 那天回去,她整张小脸晒得通红,鼻尖脱了一层皮,晚上疼得直哭。 南絮那会儿刚嫁进府里没多久,蹲在灯下给她涂药膏,一边涂一边心疼地数落他。 “她那么小,你也不拦着点?太阳底下晒那么久,万一中了暑气怎么办?” 他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挨训。 眠眠窝在南絮怀里,抽抽噎噎地告状:“嫂嫂……哥哥他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下次不许了。”南絮转头瞪他,“再带她晒成这样,你今晚别进我屋。” 那晚他确实没能进去。 他在书房坐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端着熬好的绿豆汤去给眠眠赔罪。 后来眠眠再跟着他去校场,他总会隔半个时辰就喊她过来喝水、往阴凉处坐。 褚折殃收回思绪,低头看着眼前这张晒红的脸。 她十五了,若是当年没有那碗掺了药的甜羹,她该是个跟在他身后学骑马射箭、明亮张扬的将军府嫡女。 是他没护好她 “那你去那边树荫底下坐着。这儿没遮没挡的,晒坏了你阿姊醒了又要念叨。” 褚槿眠眨了两下眼睛,乖乖从矮墙上跳下来,挪到几步外一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重新蹲好,双手托腮,继续看他。 褚折殃转身走回点将台,重新拿起那杆枪。 “将军!”褚槿眠从树荫底下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你刚才那一枪扎得真好看!” 褚折殃看着那笑,嘴角动了动,没能弯起来。 “……嗯。” 傍晚周凛带着一队轻骑从西边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没干的尘土,脸上却带着笑,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很。 “将军!西边那股流寇打退了,领头的一个没跑掉,全捆了扔在镇上的衙门里!” 褚折殃站在中军帐门口,点头应了一声。 宋青已经招呼着伙房的老军医把今日附近村子送来的猪羊收拾干净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起几堆篝火,肉串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油,香味顺着夜风飘得满营都是。 南絮被这味儿勾得醒过来时,帐帘外头已经热闹上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上那股被碾过的酸软劲儿还没散尽,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上那几道明显的红痕,耳根又烫了一瞬。 找了件领口高些的春衫换好,又把散开的青丝重新绾起来,对着铜镜端详了好一会儿,觉得遮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掀帘出去。 她刚走出来,周凛正端着一碗酒蹲在火堆边跟宋青说话,余光扫见她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碗搁在地上,又扯了扯宋青的袖子。 宋青被他扯得差点呛着,抬头一看,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齐刷刷地朝她拱手行礼。 “夫人!您来了!” 南絮还没来得及应声,周凛已经咧开嘴笑了,声音里带着当年旧日熟人重逢的熟稔。 “夫人求学归来,医术想必又精进了一大截。前几日弟兄们还在传,说营里来了位女神医,银针一扎,重伤都能吊回来一口气。我一听那形容,心里就嘀咕,这说的怎么这么像您。” “我当时就琢磨,这天底下除了夫人,还有谁能把银针使得那么出神入化?后来又听说那位神医跟将军走得近,我扭头就跟手底下兄弟说准是夫人回来了!” 南絮弯了弯眼睛笑了。 “你倒是机灵。” 她正说着,一双胳膊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餍足。 “睡了一天了,饿不饿?” 南絮回头瞪了他一眼,嗔怪的语气里带着软:“还不是怪你。” 褚折殃笑了一声,没反驳,松开她的腰,改成牵她的手,拉着她往火堆那边走。 他带她走到火堆旁边的主位上坐下,又朝宋青招了招手:“眠眠呢?” “在那边坐着呢。”宋青往火堆另一头指了指,“我刚给她烤了两串肉,正啃着呢。” 南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褚槿眠蹲在火堆边上的矮凳上,两只手捧着一根串着肉块的木签,啃得满嘴油光。 宋青蹲在她旁边,伸手替她把粘在嘴角的肉渣擦了擦。 “慢点吃,别噎着,再积了食晚上又该闹肚子了。” 褚槿眠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却一点也没放慢速度。 在她心里,只有南絮说的话才是规矩,旁人的叮嘱都只是耳旁风。 火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肉香和酒气混在一起,整个营地难得有这样热闹的夜晚。 褚折殃在南絮身边坐了片刻,忽然站起来。 他端起桌案上那碗酒,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每一张脸。 “北蛮退兵,西边流寇也清了。这一个多月,弟兄们辛苦了。伤了的,好好养伤;没伤的,后日随我启程回京。”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8 他说着,举起碗中的酒,火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玄甲军,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打赢的仗。是每一个人。这一碗,敬你们。” “敬玄甲!” 几十只碗同时举起来,碰撞声连成一片,酒液溅出来落在火堆上,滋啦一声蒸起一团白气。 褚折殃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却没有坐下,伸手握住了旁边南絮的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带到自己身边。 火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还有一件事。许多弟兄没见过她,今日正好认一认。” “南絮,我褚折殃的妻子。去年出外求学,如今回来了。以后她在营地,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营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夫人好!”,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便响起来,连成一片,混着笑声和酒意,在夜风里散出去好远。 南絮弯了弯眼睛,朝那些火光照亮的面孔点了点头。 篝火宴一直闹到深夜才散。 南絮被褚折殃牵回营帐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半是靠着他走的。 帐帘落下来,外头的喧闹声被隔开大半,只剩远处零星的笑骂和木柴燃烧的细碎噼啪。 她被按在床沿坐下,他弯腰去解她鞋袜。 “我自己来。” “你别动了。”他把她脚踝握在掌心,把绣鞋脱下来放到一旁,“后天启程回京,路上得走三四天,你今晚好好歇。” “眠眠呢?” “宋青送她回帐了,说是已经睡着了。”他抬眼看她,“你倒是操心她比操心我多。” 南絮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你比她大多少岁,跟她比?” 褚折殃顺着她推的力道直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她,火光透过帐帘缝隙落进来,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簇跳动的亮光。 “絮絮。” “嗯?” “回京之后,你愿不愿意跟我住主院?” 南絮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开口补了一句:“眠眠的院子我让人重新修整过了,是你以前给她布置的那样,药圃也还留着,老嬷嬷一直在打理。” “你走之后我什么都没动过。书房的书案上还摆着你没看完的那本医经,插着你用惯的那支铜书签。” 他明明一句回来吧都没说,可每一个字都在说回来吧。 南絮没应声,只是抬起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一带。 褚折殃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来,眼底那点火光骤然亮了,呼吸也重了一拍。 他低头就追她的唇,却在她唇前堪堪停住,被她一根食指抵在了唇缝上。 “明媒正娶的夫人不住主院,难不成要按妾室待遇?褚将军这是想学话本子那样,在外头打完了仗,回来就带个美娇娘,宠妾灭妻?” 褚折殃被她食指抵着唇,喉结滚了一下,眼神迷离地追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笑了。 “夫人说的不对。” “哪不对?” “哪句都不对,美娇娘倒是对的。”他说着,侧头在她指腹上亲了一下,“美得心惊,娇得要死,一碰就哼哼唧唧地喘。” 南絮耳根腾地烧起来,正要抽手,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按在床褥上。 “主院给你留着,床也给你铺好了,只等你搬回来住。” “还有你以前说床太硬,我让人换了三床软褥子,垫得厚厚实实的。你回来试试,包你满意。”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就装着这种事。” “嗯。”他坦坦荡荡地应了,“还装着你。装了一整年。” 帐帘外传来巡逻兵卒路过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安静了片刻,等脚步声远了,褚折殃又低下头来,鼻尖蹭了蹭她的额角。 南絮手指插进他发间,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 褚折殃被她捋得舒服,整个人又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呼吸喷在她颈侧那块细嫩的皮肤上,又热又痒。 “絮絮。” “嗯?” “今晚别走了好不好?就一晚。不折腾你,就抱着睡。” 南絮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颈窝里的后脑勺,那截后颈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是去年那场仗留下的。 她心里软了一下,可还是没松口。 “不行,答应眠眠了。她醒了看不见我会哭。” 褚折殃没吭声,只是把脸往她颈窝里又蹭了蹭,鼻尖抵着她的锁骨,不甘心又不得不认命。 南絮被他蹭得心尖发颤,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蹭了,跟眠眠一个德性。” “……她是我妹妹。” “所以你们一个德性。” 她说完这句,沉默了片刻,手指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后颈那道旧伤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折殃。” 他很久没听她这么叫了,脊背微微绷了一下,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你这次回去,是不是还有仗要打?” 褚折殃沉默了一瞬,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 “眠眠的事,要查清楚。” “大伯母那脉的人,这些年一直不安分。我父亲母亲走得早,他们觉得褚家这一支只剩下我和眠眠,又长年不在京城,家业迟早要落到他们手里。” “以前眠眠出事,我人在前线腾不出手。现在她找到了,这笔账,我得回去算。”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这次回去,他们一定会把目光转到你身上。你是褚家明面上的主母。他们动不了我,就会动你。” “以前那些手段,你比我清楚。” 南絮当然清楚。 她刚被褚折殃带进府那会儿,才十四岁,只是个会采药扎针的孤女。 那时候流言就多了起来,什么将军不知从哪个泥地里捡回来的野丫头,什么将军心善留她条命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后来这些流言渐渐换了方向。 “将军身边那个丫头越长越标志了,该不会是……” “将军都十八了还不议亲,该不会是在等她及笄吧?” 再后来,及笄那天夜里,他把她在回廊拐角亲了,第二天就递了求娶的折子,流言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酸,有人骂,有人暗地里使绊子。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19 她嫁进褚家之后,头一年光是膳食里被动了手脚的次数,她记得清清楚楚。 五次。 第一次是刚成亲那会儿,厨房端来一碗甜羹,她舀了一勺尝出来不对,放下了碗转头让老嬷嬷拿去倒了。 第二次是入冬,有人送了一盅炖得酥烂的羊骨汤,她端起来闻了一下就搁下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一次比一次隐蔽,可她是医者,那些东西入口就能分辨。 五次的方子她全记了下来,每一种都是冲着让她不能生育去的。 那时候褚折殃在前线打仗,她不想让他分心,自己把那些线索收起来。 等他回来才把方子递到他面前,他一页一页看完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我来查。” 后来那些动手脚的人被发卖的发卖,还有一部分她不知道,但以他的手段应当是杀了。 可查到最后,线索全断在大伯母那脉的几个管事身上。 再往上,证据不够了。 那些人做得太干净,他知道是谁,却拿不出铁证。 褚折殃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安静的脸上,伸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 “我知道你懂医,寻常手段害不了你。可这次回去,情形恐怕比当年更复杂。眠眠找到了,他们知道我会清算,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身边那几个武婢,会调回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南絮没推辞,点了头。 她了解他的性子,他既然开了口,说明他已经把能想到的全安排妥当了。 “那几个武婢,还是以前那批人?” “嗯。你跟她们熟,用着顺手。” 南絮想了一下,那三个武婢是她嫁进褚家第二个月他亲自挑的,个个身手利落,忠心得很。 她出门采药她们跟着,进宫赴宴她们也跟着,有一回宴席上有人借着敬酒往她杯子里放东西,被其中一个眼疾手快换了杯子,连对方都没察觉。 南絮握紧了他的手。 “我不怕。眠眠那会儿才是真吃了大亏,我至少有自保的能力。你呢?你回京之后,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但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别总想着一个人扛。你以前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闷着,受了伤也不说,写信回来只写安好勿念。” “现在不会了。”他低头拿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现在有你在了。有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南絮被他蹭得鼻尖发痒,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以前可没这么会说话。” “以前嘴笨。” “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褚折殃听着她笑,他安静了片刻,忽然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 出发那日,天还没透亮,营地里已经忙活开了。 南絮牵着褚槿眠走出营帐的时候,看见褚折殃正站在那辆青帷马车旁边,低头跟宋青说着什么,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往下扫了一眼她牵着的褚槿眠,确认两个人都穿戴齐整了,才松了口气。 “车上给你们备了热水和点心。路上颠,饿了就先垫一垫,中午到镇上再正经吃饭。” 他把食盒递进车厢,又弯腰进去,伸手按了按铺在坐榻上的褥子,压了压边角,确保没有翘起的地方。 “褥子是新絮的,厚实。” 南絮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一动。 当年她第一次随他行军,马车简陋得连个靠枕都没有,她颠了三天,后腰硌出一片淤青,他嘴上没说什么,第二天却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床厚褥子,趁她睡着时悄悄铺进了车厢里。 如今他倒是学会提前准备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扶着褚槿眠先上了马车。 褚槿眠踩上车辕的时候腿短,够了两下没够着,南絮刚要弯腰去托她,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褚槿眠的胳膊把她送了上去。 褚槿眠坐进车厢里,回头看了褚折殃一眼,这次没躲,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哥哥。” 褚折殃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垂眼站了片刻才开口: “嗯。路上困了就睡,你阿姊在车上陪你。” 褚槿眠乖乖点了头,缩进坐榻里头,把南絮给她准备的小包袱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车厢里的陈设。 南絮最后一个上车,弯腰钻进车厢之前,回头看了褚折殃一眼。 他站在车辕旁边,伸手替她把车帘掀高了一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路上三日,辛苦一下。到了京城就好了。” “有你在,不辛苦。” 褚折殃抬眼,目光在她弯起的唇角上停了一瞬。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把车帘替她放下来,转身去牵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车帘落下来之后,车厢里光线暗了些,褚槿眠凑过来,扒着窗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歪着脑袋问南絮: “阿姊,哥哥为什么不坐马车呀?骑马多累呀。” “他在旁边骑马,方便看着我们。” “那他饿了怎么办?食盒在车上呀。” “到镇上会停下来吃饭。”南絮替她把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他饿不着的,你别操心他。” 褚槿眠哦了一声,又凑到窗缝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隔着车帘,一道高大的身影骑着马靠过来,不紧不慢地走在车厢旁边。 队伍缓缓动了,车轮碾过营地的黄土道,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南絮靠在软褥上,听着外头褚折殃偶尔低沉的号令声,身旁褚槿眠折腾了一会儿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歪在她腿上睡了过去。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南絮把褚槿眠脑袋上滑下来的披风重新拉上去,转头隔着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 那道玄色身影依旧不紧不慢地骑在马车旁边。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两旁从荒野渐渐变成了零星的农田和村舍,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 南絮在车厢里坐得有些闷了,身下的褥子虽厚实,可到底比不上府里的软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后颈,目光落在窗沿那帘青布上。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0 她伸手撩开一角。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马蹄扬起的微尘。 她眯了眯眼,正好看见那道骑在乌黑战马上的身影。 她撩帘的动作很轻,他却几乎是同时偏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她露出窗沿的那半张脸上。 “怎么了?不舒服?” 马缰在他手里轻轻一带,乌骓便又往车厢这边靠了两步。 南絮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弯了弯眼睛,摇了摇头。 “没有,车里闷,透透气。”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确认她面色确实如常,眉头才松开一些,但目光还是落在她身上没移开。 “要是闷了就跟我说,前面镇子有家茶棚,他家的酸梅汤还行,到了给你买一碗。” “好。”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把帘子放下来,而是就这么趴在窗沿上,半张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杏眼弯弯地望着他。 日头从东边斜斜照过来,把她半边脸颊映得透亮。 褚折殃被她看得呼吸滞了一瞬,握着马缰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乌骓像是察觉到主人的异样,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 “……别这么看我。” “怎么了?我看看自己夫君还不让了?” 南絮趴在窗沿上,杏眼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点故意使坏的意味。 褚折殃耳根那点不易察觉的红色在日头底下藏不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下颌线。 他偏过头去假装看前方的路,绷着嘴角不说话。 可南絮是谁,她太了解他了。 这人越是装得一本正经,越是害羞得不行。 她也不戳破,就这么趴在窗沿上继续看他,看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转回头来,对上她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 “……絮絮,求你别看了。” “为什么?” “再看我就上马车了。” “上来做什么?”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上来做什么你不知道? 南絮耳根一热,终于把帘子放了下来。 隔着青布帘,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得逞的笑。 她靠在车壁上,抬手捂住发烫的脸,觉得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褚槿眠还歪在她腿上睡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前方渐渐热闹起来,路边的田舍变成了零星的铺面,再往前便是一座青石板铺成的小镇。 镇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头写着柳溪镇。 镇子临着官道,往来的行商不少,街面上开了几家茶棚、饭铺和杂货店,这会儿日头正高,铺子门口都支着遮阳的布棚,底下三三两两坐着歇脚的旅人。 褚折殃一勒马缰,乌骓稳稳停住。 他偏头朝身后那辆青帷马车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迎上来的宋青。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喂马、喝水。别走远了。” 宋青应了一声,接过马缰,转头招呼弟兄们去街边的水井边饮马。 褚折殃走到马车旁边,抬手敲了敲车壁。 “絮絮,到了。下来歇歇脚。” 褚槿眠被南絮轻轻推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鼻尖动了动,一下子清醒了。 “什么味道?好香啊……” “酸梅汤。”南絮笑着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下车吧,带你去喝一碗。” 褚槿眠立刻来了精神,手脚并用地从坐榻上爬下来,踩着车辕跳下去的时候腿短,差点踩空,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胳膊。 她抬头一看,是褚折殃。 “跟紧了。” 褚槿眠愣了愣,然后小跑着跟上去,跑到一半又回头冲南絮招手。 “阿姊快来!” 茶棚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一行人走过来,尤其是为首那个玄衣高个儿,眼睛一亮。 “哟!军爷!几位里面坐!酸梅汤刚熬好的,冰镇过的!” 褚折殃在靠里的一张方桌旁坐下来,南絮在他对面坐下,褚槿眠挨着她坐。 宋青和周凛没进来,站在棚子外头守着,一人端一碗酸梅汤站在路边喝。 老板娘很快端了三只粗瓷碗过来,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汤色黑红透亮,浮着几片薄荷叶和碎冰,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褚槿眠迫不及待地捧起碗,低头吸了一大口,冰凉的酸甜一下子灌进喉咙,激得她浑身一哆嗦,眼睛却亮了起来。 “好喝!” 南絮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慢点喝,别呛着。” 褚槿眠应了一声。 南絮收回目光,低头端起自己那碗酸梅汤,碗壁冰凉,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酸甜味正正好。 她放下碗,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褚折殃,正好撞进他含着笑的目光里。 “好喝吗?” “好喝。比京城那些铺子里的还好喝。” 褚折殃笑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随即放下,眼底那点笑意没散,反倒更浓了些。 “你那碗比我的甜。” “怎么可能,同一锅熬的。” “你嘴角沾的那点,看着就比我的甜。” 南絮听出来他在逗她,耳根热了一瞬,懒得接他的话,低头又喝了两口。 那点酸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日头底下赶路的燥热驱散了大半。 褚槿眠已经喝完了一碗,举着空碗眼巴巴地看着老板娘。 “还能再要一碗吗?” “能能能!” 歇够了,一行人重新上路。 褚折殃看向官道前方的方向。 “歇够了就上路。天黑之前得赶到山脚,那边有片空地可以扎营。” “嗯。” 宋青在外头吆喝了一声,弟兄们纷纷收了水囊。 南絮牵起褚槿眠的手,一起上了马车。 青帷马车重新上路,日头渐渐偏西,官道两旁的田野被染成暖融融的金黄色。 褚槿眠喝了酸梅汤又吃了两块点心里裹腹,这会儿已经靠在她肩上又睡了过去。 南絮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马蹄哒哒的声响,眼皮也开始发沉。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帘外透进来的是暗蓝色的天光,隐约能听见兵卒们在外面说话的声响。 她轻轻动了动发麻的肩膀,褚槿眠还靠着她睡得很沉,她没舍得叫醒她,先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了,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顶帐子已经支起来了,篝火刚点上,火苗在晚风里晃晃悠悠地往上窜。 褚折殃站在营地边缘一棵老松树下,手心里摊着一卷小纸条,眉头微微拧着。 南絮收回手,放下车帘,轻轻把褚槿眠从自己肩上挪到坐榻上,又给她塞了个软枕垫着。 她弯腰钻出马车,脚踩上实地的时候膝盖还微微软了一下,在车上坐了一整天,腿脚都有些发僵。 她揉了揉后腰,朝那棵老松树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几步远,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眉心那点褶皱没完全松开。 “醒了?” “嗯。”南絮走到他身边站定,“怎么了?” 褚折殃没说话,把手里那卷小纸条递到她面前。 南絮接过来,就着天边最后一点暮色和营地漏过来的一点火光低头看。 【将军,府中近日有异动。几位旁支老爷频繁出入府中,与夫人身边的陈嬷嬷暗中会面。陈嬷嬷借口府中琐事,几次想进主院、翻查夫人的遗物。我已将主院锁死,日夜派人看守。另,京城近来有传言,说夫人早已病故,将军此次带回来的并非正妻。望将军与夫人早作防备。李奉。】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1 “我这还没踏进京城呢,流言已经满天飞了。” 南絮把纸条折好递回去,指尖擦过他掌心,褚折殃握住她的手。 “这次回去,我会护好你。” “我自己也可以护好自己的,你安心就好。” 他听了这话,眉头没松,拇指却从她手背滑上来,轻轻蹭过她脸颊。 “想亲你。” 南絮耳根一热,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脚跟还没落地,腰上忽然横过来一条胳膊,把她整个人捞了回去。 她被圈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跳又沉又快。 “今晚睡我营帐。” “不可以。你怎么老是……” “情难自禁。”他低头,鼻尖蹭过她耳廓,“一看见你,就想。” 南絮耳根发烫,连忙转移话题:“李嬷嬷不是三房那边的吗?” 褚折殃的父亲在兄弟中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 当年她嫁进褚家,三房那边便塞了个李嬷嬷过来,说是教她规矩。 “没一个老实的。三房那边,当年眠眠出事那碗甜羹,线索也是断在她们的人手里。” 南絮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就不会再让那些人全身而退。 * 夜里,营帐外头起了风,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南絮被褚折殃拽进他帐子里的时候,手里的药箱还没放下,就被他按在了帐中央那根粗木柱子上。 后背抵上粗糙的木面,腰间的衣带已经被他勾开了。 “折殃……你慢点……” “慢不了。”他低头咬她耳垂,“忍了一路了。” 南絮被他困在柱子和胸膛之间,仰着头,脖颈绷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他顺势吻上去,从下巴到锁骨,一寸没落下。 帐外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隔着薄薄一层帐布。 南絮猛地僵住了,伸手去推他。 “……有人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停,反而低头在她颈侧重重吮了一下,“怕不怕?” “……你疯了……” “那你想不想更刺激一点?” 他说着,忽然把她转了个身,让她面朝柱子,掌心贴着她后腰往前一带。 南絮整个人趴在了柱子上,手撑在粗糙的木头表面,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帐外的人影晃过去,说笑声渐渐远了。 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低头,温热的呼吸全喷在她后颈上。 “别出声。听话。” 他的手从她腰间绕到前面,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最敏感的地方。 南絮咬住下唇,把溢出唇边的声音全咽了回去,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他托着腰才勉强稳住。 “絮絮,我们好久没这样了……你好软。” 南絮转过头眼眶湿漉漉地看着他。 “……你故意的!?” “嗯。”他坦坦荡荡认了,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就是想听你憋着声音喊我。” “你……混蛋……” “嗯,混蛋。”他笑了一声,手上动作却丝毫没放慢,“混了这么多年,就对你一个人混。” 南絮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喊了他一声。 “折殃……” “在呢。我在呢。乖,再忍一忍,今晚帐里床承受不了我们,委屈你一下。” 两个时辰后,帐内的动静终于歇了。 南絮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后背贴着铺在地上的玄色披风,布料被汗浸得发潮,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缓过一口气,耳根到颈侧全是一片未褪的潮红。 褚折殃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眼睫滑到微肿的唇,再到锁骨上斑驳的红痕。 他喉结滚了一下,拿指腹替她蹭掉眼角那点未干的泪渍。 “絮絮。” “……别叫我。” “累坏了?” 她没应声,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可这一眼湿漉漉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餍足全化成了心疼,俯身下去,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我的错,没忍住。” “哪次没忍住?” “……”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这次忍了。” “你管那叫忍?” “本来是想让你不出声就行,结果你越憋着声音越小……我就更想……” “褚折殃!” “不说了。” 他老老实实闭上嘴,拿披风的一角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裹好,一只手从她后颈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南絮被他拢在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渐渐从急促归于平缓,一下一下稳稳地撞在她耳膜上。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忽然抬起来,指尖戳了戳他胸口那道旧伤疤。 “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怎样?” “一碰我就发疯。你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这样……我迟早要被你折腾散架。” 褚折殃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点餍足后的懒散。 “那没办法。是你一碰我,我就疯。” “你不能控制一下吗?” “控制不了。”他说得理直气壮,“看见你就想亲,亲了就想要,要了还想……”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褚折殃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在她手心里落下一个吻。 南絮手心一痒,缩回手来,没好气地凶了一句:“抱我回床上,你是打算在地上睡吗?” 褚折殃低头看着她,没动,眉头微微皱起来,薄唇抿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南絮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开了口。 “……可我还想来一次。” 南絮:“…………”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盯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闭了闭眼,伸手揪住他耳朵往上一提。 “褚折殃,你看看我。” 她指了指自己锁骨上那一片斑驳的红痕,又指了指自己还在发抖的腿。 “你看看,你把我折腾成什么样了?你还有脸说来一次?” 褚折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她颈侧那些痕迹上停了一瞬。 “那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也不行!” “那中午。” “褚折殃!” “好好好,不来了不来了。”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2 他把她从地上打横抱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到行军床边,弯腰把她放下去。 褥子是新铺的,厚厚一层,她陷进去的时候舒服得哼了一声。 他紧跟着躺下来,胳膊从她颈后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后天也不行吗?”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回眠眠帐里睡。” 褚折殃彻底闭嘴了。 南絮窝在他怀里,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迟早要死在床上的……” “嗯。絮絮身上死,做鬼也快活。” 南絮没力气骂他了,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睡着了。 天亮之前,褚折殃照例把南絮抱回她自己的营帐,替她把被角掖好,又低头在她额角碰了一下,这才直起身,掀帘出去。 帐外的冷风扑面而来,他刚把帐帘掩好,转过身,就看见几步外站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褚槿眠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寝衣,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沾了露水的草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褚折殃脚步一顿,“怎么不穿鞋?” 褚槿眠没答他的话,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委屈。 “为什么?” 褚折殃眉头微皱:“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把阿姊拐走!我半夜醒了,她不在!我找了一圈,看见你抱着她从你帐子里出来!”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哭腔。 “阿姊明明是我的!你为什么要抢!” 小姑娘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 不远处,两个巡逻的兵卒脚步齐齐一顿,目光忍不住往这边飘。 更远一点,正在水缸边洗脸的宋青也停了动作,毛巾搭在肩上,耳朵竖得老高。 褚折殃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控诉和委屈。 他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眠眠,我没有抢你阿姊。” “你就有!我亲眼看见的!” “我是生病了。” 褚槿眠的哭声顿了一下。 “生病?” “嗯。”褚折殃面不改色,“昨晚伤口疼,让你阿姊来给我上药。上完药她怕我夜里发热,就留下来守了一会儿。刚才看我烧退了,才回去。” 他语气平稳,神色坦然,说到上药两个字的时候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仿佛确实是一个伤病未愈的将军在陈述事实。 褚槿眠将信将疑地眨了两下眼睛,哭腔弱下去了一些。 “……真的?” “真的。” “那你……你没事吧?”她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了。你阿姊医术很好。” 褚槿眠听见这句夸南絮的话,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翘起来又忍住了,别别扭扭地别开视线。 “……那、那你以后别晚上叫阿姊了。白天不行吗?晚上她睡觉很重要的,睡不好会变丑的。” “嗯,我尽量。” 褚槿眠这才勉强满意了,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 “哥哥。” 褚折殃被她这一声叫得心里蓦地一动。 “阿姊说你要带我回家。回那个……将军府。回家之后,是不是就能见到眠眠的爹爹和娘亲了?” 褚折殃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褚槿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歪了歪脑袋,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爹爹和娘亲在府里等我吗?” “……眠眠。爹爹和娘亲,在很远的地方。他们……暂时没办法回来看你。” 褚槿眠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会儿这个回答,然后小声问: “很远是多远?是像阿姊说的那样,在北边很远的山上采药吗?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褚折殃压下喉间那股涩意,声线才稳住了。 “他们不回来了。他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路,也没有马车,去了之后就不能再回头了。” 褚槿眠安静下来了。 她站在原地,两只光着的脚丫子互相踩了踩,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 “那眠眠……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褚折殃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能感觉到小姑娘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想哭就哭。” 褚槿眠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光裸的脚背上。 褚折殃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小姑娘的脸埋进他胸口,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断断续续的呜咽隔着衣料传出来。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眠眠以前……做错了什么事……” “是不是眠眠……太笨了……他们、他们才不要我的……” “我记不清了……哥哥……我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他们难过的事……他们才不回来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小手攥着褚折殃胸前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就连眼前这个哥哥也要消失。 褚槿眠断断续续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褚折殃心口上。 “没有。” “眠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他们……走得急,来不及跟你说再见。” “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是哥哥没有早点找到你,才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 “你阿姊……找到你的时候,你烧了三天三夜。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阿姊,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你第一眼看见她,你就跟着她走了。” “你心里记得她。” “这说明,你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坏人。” “但以后不会了。” “哥哥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你阿姊也保证。我们两个,永远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3 第二日天刚亮,车队便拔营启程了。 南絮上了马车,刚在软褥上坐稳,就看见褚槿眠不用她扶,自己踩着小凳爬了上来,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不少。 她钻进车厢,往南絮身边一坐,没像往常那样立刻黏上来,而是先弯下腰,把自己那双绣鞋整整齐齐地摆好,又把昨晚上南絮给她叠好的披风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南絮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微微挑了一下眉。 这小丫头,今天怎么这么乖? 她还没开口问,褚槿眠便抬起头来,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阿姊,我今天自己穿的鞋,系带也是我自己系的!” “这么厉害?” “嗯!哥哥教我的!他说总让阿姊弯腰给我系鞋带,阿姊腰会累。” 难怪。 “你哥哥什么时候教你的?” “早上他来找我,蹲下来教了我一遍,我说学不会,他就又教了一遍。他说眠眠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她说着,还把脚伸出来晃了晃,那两只绣鞋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 南絮目光在那两只蝴蝶结上停了一瞬。 打结的方式很讲究,左右对称,线头藏在底下,是褚折殃一贯的手笔。 他从前替她系披风系带时,也爱这么打。 南絮收回目光,伸手揉了揉褚槿眠的发顶。 “嗯,眠眠真聪明。” 褚槿眠被夸了,笑得眯起眼,往她身边蹭了蹭,却没像从前那样整个人扑上来,而是乖乖靠在她肩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南絮低头看着小姑娘这副乖巧的模样,心里那点酸软的劲儿又漫上来。 她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眠眠黏人,是那种不管不顾的黏,整日贴着她,走到哪里都像一条小尾巴。 可如今她黏得亲近又带着分寸。 马车缓缓动了,南絮靠进软褥里,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边那道骑马的身影。 他今天骑得比昨天稍近一些,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车厢,确认一切安好。 她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身旁的褚槿眠抬起头:“阿姊你在笑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褚槿眠将信将疑地歪了歪头,也学着她的样子往外看了一眼,天边确实晴空万里。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歇脚。 南絮把睡着了的褚槿眠轻轻挪到软枕上,又给她搭了一件薄披风,弯腰钻出车厢,脚刚踩上实地的泥土,还没站稳,腰便被人从身后环住了。 褚折殃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抵在她肩窝里,热气喷在她耳廓。 “一大早就这么开心?听见你在马车的笑声了。” 南絮偏头躲了躲他的呼吸,没挣脱他的怀抱。 “开心不行?” “行,当然行。”他笑了一声,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她耳垂,“看来昨晚滋润得不错,今天心情格外好。” 南絮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昨晚……” “褚折殃!” 她转身揪住他胸口的衣襟,把他拽得微微弯下腰来,压低声音瞪着他。 “青天白日的,你嘴里能不能有点正形?” 褚折殃也不挣扎,低头看着她那双瞪圆了的杏眼,嘴角缓缓弯起来。 “怎么,只许你昨晚在我身上留印子,不许我说两句?” 南絮的脸腾地红了,松开他的衣襟,往后退了一步。 “……你跟眠眠说开了?” 褚折殃的笑意淡了些,低头嗯了一声。 “早上跟她说了。她问起爹娘,我说了实话。哭了一会儿,后来……算是缓过来了。” 南絮闻言心里那点笑意慢慢褪下去。 “她听懂了吗?” “听懂了。但她也知道以后有我们有家,我告诉她,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等她彻底恢复记忆,想到过去那几年,会不会更难过?那些好的坏的,全想起来,她会不会受不住?” 褚折殃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会。但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你我会一直在,她不是一个人面对,有你有我。” “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治好她。不管要多久,不管要用什么药材,我都会想办法。她后脑的淤血我会用药和针灸慢慢化开,她记不起来的事,我也会陪着她一点一点找回来。” 褚折殃低头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底那点光特别亮,亮得他心口发烫。 他忽然笑了一下。 “神医果然慈悲心肠。” 南絮一愣。 褚折殃继续慢悠悠地往下说:“只是不知道,神医治好了眠眠之后,方不方便也治治我?” “你哪儿不舒服?” “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夫人一走就是一年,我这里空了一块。神医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把它填回去?” 南絮嘴角抽了抽:“你这病我治不了。” “怎么治不了?我看神医昨晚就治得挺好的,又扎针又上药,还绞的为夫……” 她一脚踩在他靴面上。 褚折殃没防备,被踩得倒吸一口凉气。 “絮絮,你要抹杀亲夫啊?” 南絮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马车那边走了。 她弯腰钻进车厢,帘子放下来之前,隔着一道青布喊了一句:“宋青,可以出发了。” 宋青正蹲在不远处给马喂水囊里的水,听见南絮那声喊,立马站起来,响亮地应了一声 “得嘞!”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自家将军,嘴角压都压不住,硬是挤出一副正经表情,清了清嗓子。 “那个……将军,夫人发话说启程了。您看……您是不是先上马?” 褚折殃面上没什么表情,扫了宋青一眼。 宋青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脖颈一凉,赶紧收了笑,正色道:“属下这就去前头开路!” 他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没忍住,回头飞快地补了一句:“将军,夫人治您那病,怕是得一辈子呢,您且受着吧!” 说完,不等褚折殃有所反应,他一溜烟窜上了自己的马,打马跑到了队伍最前头。 褚折殃站在原地,看着宋青那副得意洋洋跑路的背影,哼笑了一声。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4 青帷马车重新上路,车轮吱吱呀呀地碾过官道。 南絮坐在车厢里,听着外头马蹄声重新响起来,嘴角的弧度半天没压下去。 褚槿眠窝在她旁边,捧着南絮给她的一块薄荷糖含得正开心。 “阿姊,你刚才踩哥哥了?我听见他喊了一声。你踩他干嘛呀?他惹你生气啦?” “嗯,他说错话了,该踩。” 褚槿眠想了想,很认真地开口道:“那要是眠眠以后也惹阿姊生气了,阿姊也踩眠眠吗?” 南絮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不踩眠眠。眠眠这么乖,阿姊舍不得。” 褚槿眠听了,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 官道拐过一道山坳之后,地势骤然收窄。 两侧的山壁陡峭地压下来,夹出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上头覆着密匝匝的灌木和藤蔓。 南絮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心里那根弦便绷紧了。 褚折殃不知道什么时候骑马贴到了车窗边上,目光扫过两侧山壁,低声对她道:“帘子放下,别露头。” “有埋伏?” “不太平。” 南絮立刻放下车帘,把褚槿眠从坐榻上捞起来,往车厢最里侧靠了靠。 “眠眠,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动。记住了?” 褚槿眠被她按着肩膀,眨了眨眼睛,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南絮的表情,知道不是闹着玩的,用力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车壁上,箭尾嗡地颤了三颤。 紧接着,两侧山壁上呼啦啦涌出一片黑影。 蒙面黑衣人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从灌木丛中飞身而下。 “刺客!列阵——” 宋青的吼声刚起,队伍前排的玄甲军已经拔刀迎了上去,刀兵碰撞的金铁声响成一片。 南絮坐在车厢里,隔着车帘听见外头兵刃交击的声音越来越近,怀里褚槿眠缩成一团。 南絮把褚槿眠往身后挡了挡,袖口里藏着的那支袖箭已经被她悄无声息地扣进掌心,指尖抵着机括,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车帘缝隙。 外头一道刀光闪过,砍翻了一个玄甲兵卒,一个黑衣刺客踩着那兵卒的尸身越过防线,直直朝马车扑了过来。 车帘猛地被刀尖挑开瞬间,南絮扣动机括,箭矢精准地钉入那人咽喉。 黑衣刺客整个人向后仰倒下去,车帘重新落回。 褚槿眠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南絮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外头的战局已经渐渐稳下来。 褚折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身上了马,手中长枪横扫,一下便将两个扑上来的刺客挑飞出去,枪尖一转又刺穿了第三个,动作干净利落,血顺着枪杆淌下来,他眼皮都没眨。 他偏头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隔着几丈远,目光精准地锁住了车帘缝隙里南絮露出的半只眼睛。 确认帘子里的人安然无恙之后,那点紧绷才从他眉骨上松下去,随即转头,枪尖一指左侧山壁。 “周凛,带人搜山,一个都别放跑!” 周凛应声领了一队人,踏着山石攀了上去。 刀兵声渐歇,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黑衣人被缴了刀按在地上,剩下的几个也接连被制住。 宋青面色微沉,转头朝褚折殃禀报。 “将军,都清理干净了。死了十个,活捉三个。” 褚折殃翻身下马,随手将长枪扔给旁边的亲卫,走上前去。 活捉的三个人被按着跪在尘土里,宋青正要开口问话,离他最近的那个刺客忽然咬了一下舌尖,嘴里涌出一股黑血,软软地瘫倒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几乎在同一瞬间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黑血从嘴角淌下来,倒在尘土里再没动弹。 宋青骂了一声,蹲下去掰开一个人的嘴。 “全死了,嘴里藏了毒。” 褚折殃抬手用拇指擦掉溅在脸颊上的一滴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死士。” 宋青沉声接道:“全是训练有素的,一击不成当场自尽,背后主使的人舍得下血本。将军,这条路是临时定的,只有营里的人知道,消息怎么走漏出去的?” 褚折殃把手上的血擦干净,转身朝马车走过去。 他走到跟前伸手掀开,看见南絮脸色微微发白。 “没事了。你们不用下来,原地休整。” 南絮把袖箭收进袖中,深吸了一口气,才弯腰去搂褚槿眠。 她刚把手搭上小姑娘的肩膀,褚槿眠忽然整个人抖了一下。 南絮心口一疼,伸手把她搂紧了,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 “不怕,阿姊在呢。” 褚槿眠终于忍不住,闷在她肩窝里哭出声来。 周凛已经带人搜完了山壁回来,手中提着一个油布包,走到褚折殃面前单膝跪下。 “将军,山壁上搜到这个。藏在灌木丛底下的灰烬里,还有余温。” 褚折殃接过来,拆开油布,里面露出一根烧了一半的信号竹管,管口还残留着黑色的火药痕迹。 “有人提前布了哨,看到我们的路线,用这个传信给埋伏的人。” “京城那边的探子,动作比我们快。” 褚折殃把竹管往地上一丢,抬眼望向官道延伸的方向,穿过这片山坳,再走一天,就是京城。 他冷笑了一声:“急着送死。” “宋青。” “在!” “传信给李奉,让他把这几日所有进出府中的人员名单整理好,等我回去。旁支几位老爷,尤其是三房那边,盯紧了,一个都不许漏。” “另外。”他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三分,“陈嬷嬷的事,让他直接拿下,关进柴房,等我回去审。” “是!” “那根信号竹管,别丢了。回京之后有大用。” 周凛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收进怀里。 褚折殃安排完一切,终于重新迈开步子,朝那辆青帷马车走过去。 南絮听见车帘被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是褚折殃的声音。 “絮絮,能出来一下吗?” 她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褚槿眠的后背,低声跟她说了两句话,然后弯腰钻出车厢。 脚刚落地,就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5 南絮被他勒得生疼,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没事,眠眠也没事。” 褚折殃没应声,埋在她肩窝里的呼吸又沉又乱。 南絮在战场上刀剑加身都没见他慌过,此刻抱着她,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南絮推开他,伸手捏了捏他脸颊。 “堂堂玄甲军统帅,抱着夫人发抖,丢不丢人?” “……没抖。” “你手在我腰上,我还能感觉错?” 褚折殃沉默了片刻,不再辩驳,只是低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闭了闭眼,呼吸渐渐平下来。 南絮由他抵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他一些,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我想过去看看。” 褚折殃眉头皱起来,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污了你的眼。” “吞毒自尽的那种,我想看看是什么毒。万一查出来源,能顺藤摸瓜。” 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那边走了。 褚折殃跟在她身侧,伸手虚虚护在她腰后。 南絮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垫在手上,捏住那人的下巴轻轻掰开,凑近看了看齿间残留的黑色毒液。 又拨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低头闻了闻那股残余的气味。 “乌头、钩吻,再加一味雷公藤。前三味都是常见的剧毒草药,江湖上不少见,但最后一味雷公藤的炮制方式很特殊。普通雷公藤晒干研粉就能用,这个是用蜜炙过的,蜜炙雷公藤只有京城永安药房才做。” “炮制之后毒性发作时间延长了一倍,适合藏毒在齿间,不容易失手提前毒发。这个炮制手法是永安药房独门,连太医院的都不一定学得全。” 褚折殃眉头紧皱,眸色沉下来。 “永安药房……是大伯母娘家那边的产业。” 南絮抬眼看他:“确定?” “大伯母姓林。林家祖上就是开药铺的,永安药房是他们的老字号。这些年对外看着是林家旁支在打理,但每年年底对账,账本都要送到大伯母手里过目。” “一个死士,嘴里藏着林家药房才能炮制出来的毒。看来还真是他们。” 褚折殃伸手把她从尸体旁边拉起来,拿自己的袖口替她擦了擦刚才捏过帕子的指尖。 收拾干净,褚折殃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不歇了,即刻启程。天黑之前赶到京城,城门落锁之前进去。” “传令下去,加速行进。”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整个队伍迅速动了起来。 南絮被褚折殃扶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毒发身亡的尸体,目光在那张微微泛青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腰钻进了车厢。 褚槿眠已经止了哭,缩在坐榻最里侧,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 听见南絮上车的动静,她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阿姊……” “不怕了,阿姊在呢。” 褚槿眠抽了抽鼻子,往她怀里拱了拱,小小声地问:“刚才那些坏人……是不是冲着眠眠来的?” 南絮替她擦眼泪的手微微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起来一点……以前也有人来抓眠眠。在府里的时候,有人趁眠眠睡着,想把眠眠从床上抱走。眠眠抓了那人的脸,大声喊救命,老嬷嬷听见了冲进来,那个人才跑了。” “后来……后来哥哥不在府里,有天夜里,有人把眠眠从窗户抱出去了,眠眠想喊,可是嗓子发不出声音,头也好痛……” “再后来眠眠就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在河边了,旁边是阿姊。” 南絮安静地听她说完,不敢想那天夜里她是怎么被人从窗户抱出去、怎么被扔进河里的。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被人害了,却连谁害的她都记不清。 她伸手把褚槿眠搂紧了些。 “以后不会了。” “阿姊向你保证,以后谁也不能再把眠眠从家里带走。你哥哥也不会再让人动你一根头发。那些害你的人,我们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嗯。眠眠信阿姊。” * 京城城门在望的那一瞬,官道两旁忽然涌出乌泱泱的人群。 百姓们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挤在道边。 “玄甲军回来了!” “褚将军回来了!” “打了胜仗的!北蛮退了!” “玄甲军凯旋——!” “褚将军回来了!打退北蛮的褚将军回来了!” 褚槿眠原本缩在南絮怀里打盹,被这阵喧哗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懵懵地听了两秒,然后好奇心压过了怯意,扒着窗沿掀开一条帘缝往外看。 外头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彩色的绢帕和鲜花从两边飞过来,落在队伍前面。 还有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直接砸在了褚折殃的肩甲上。 “阿姊!为什么好多人往哥哥身上扔花啊?” 南絮闻言抬头,顺着帘缝往外瞥了一眼。 恰好又一枝粉色的海棠从人群中抛出来,不偏不倚地擦过褚折殃的下巴,他面无表情地侧了一下头避开。 南絮的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红着脸往他那边张望的姑娘们,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招蜂引蝶。” “什么?”褚槿眠没听懂,眨着眼睛又问了一遍,“招蜂引蝶是什么呀?是哥哥身上有蜜吗?为什么她们要往哥哥身上扔花呀?” 南絮伸手把帘子拉下来,遮住了外头那些纷飞的花影。 “……差不多。” 队伍在欢呼声中缓缓穿过长街,拐过两道牌坊,终于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褚折殃翻身下马,靴子刚落地便有一片花瓣从肩甲上滑下来,飘飘悠悠落在他靴尖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拍了两下肩甲,把沾着的花瓣拂落。 宋青忍不住凑过去和周凛抱怨道:“每次打完仗回来都是这样,花啊帕子啊往将军身上招呼,我就纳闷了,怎么没人给我扔?”” 周凛补了一刀:“你长得没将军好看呗。” “我是不如将军周正,可也不至于一朵没有吧?那些姑娘什么眼神?” 周凛嘿嘿一笑:“下回打仗你冲将军前头,兴许她们扔偏了就砸你脸上了。” “你说那些姑娘也真是的,将军明明成了亲,还一个劲儿地扔,这要是让夫人看见了……” “宋青。” 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宋青背后一僵,回过头去,正好对上自家将军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6 “你最近话很多。是不是营里操练太松了?” 宋青脖子一缩,立刻正色道:“没有没有!属下刚才什么都没说!周凛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没有吧?我嘴闭着呢!” 周凛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我只听见了狗叫。” 宋青:“……” 褚折殃没再理他们,目光已经越过两人的肩头,落在刚刚停稳的青帷马车上。 车帘从里面掀开,南絮脚踩上车辕,正准备跳下来,他三两步走过去,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慢点。” 南絮被他扶着落地,站稳之后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肩头那两片漏网的花瓣上。 “将军凯旋而归,满城鲜花相迎。” 褚折殃嘴角慢慢弯起来:“怎么,吃味了?” “我吃什么味?满城姑娘扔花给将军,那是将军本事。” “是吗?”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我让宋青去查查,方才那枝海棠是谁扔的,改日登门道谢。” 南絮伸手揪住他腰带上的玉扣,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迫使他弯下腰来。 “你试试看。” 褚折殃被她拽着腰带,顺着她的力道弯着腰,眼底那点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却偏要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夫人不让,为夫就不去。” “这还差不多。” 褚槿眠还趴在马车窗沿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笑嘻嘻地拍手。 “阿姊好厉害!哥哥被揪住腰带就不敢动了!” 褚折殃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看得很开心?” “开心!阿姊揪你腰带的样子最好看了!” 府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朱漆大门从里头被拉开,一个穿着青灰色管事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 李奉在台阶下站定,拱手一礼。 “将军,夫人。一路辛苦。府中一切安好,主院已经收拾妥当了,被褥都是新换的,夫人惯用的药箱也放在西厢了。” 南絮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往里走,余光瞥见李奉脸上那抹欲言又止的神色,脚步微微一顿。 “李管事,有什么事直说。” 李奉看了一眼褚折殃,得到他一个颔首之后,才压低声音道:“三房那边,今早递了帖子来,说是听说将军凯旋,要摆家宴给将军接风洗尘。帖子我已经压下了,但送帖子的人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是让将军务必带夫人一同赴宴,一家人许久没聚了,正好让新妇认认亲。” 南絮不怒反笑:“我嫁进褚家三年,倒成了新妇。显然是故意做给外人看,坐实我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褚折殃:“回明日去。” 李奉应声。 南絮牵起褚槿眠的手,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褚槿眠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门内那片青石地面上,仰头看着面前这座阔大的宅院,入目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阿姊……这里……我好像来过。” “嗯。你在这里长大的。” 南絮牵着她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往后院走,院门匾额上写着栖梧院。 推开院门,入目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墙角的药圃里种满了她离开前种的草药。 廊下摆着一只石臼,旁边搁着一把捣药杵。 褚槿眠站在院门口,看着天井里那方药圃,忽然松开南絮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石臼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把捣药杵。 “阿姊,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坐在这里捣药呀?” “这里是阿姊和你哥哥的院子,你之前最喜欢缠着我。” 身后传来声音,南絮回头看见褚折殃站在院门口。 “柴房那位,今晚要不要去见见?” 南絮拍了拍褚槿眠的肩,起身走到院门口,顺手把院门虚掩上了,才回过头来看他。 “陈嬷嬷?” “嗯。关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不过你不去,她也快开口了。” “她认出你了?” “我进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回来得这么快。然后就开始喊冤,说自己是冤枉的,是有人陷害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她嘴还挺硬。” “明天去赴宴,正好带上她。看看三房的人见到她的时候,脸色好不好看。” 南絮没忍住笑了一声。 褚折殃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笑什么?” “笑你蔫坏。” “彼此彼此。” “我可没你坏。” “你还不坏?”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当年写和离书的时候,可是把我说得一无是处,什么与兵书同寝、与战报共枕、与妾身形同陌路。” “我那会儿写的是实话。” “实话?”他挑了一下眉,“我每次从战场上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你屋里,哪回不是做到你第二天起不来床?” 南絮的耳根腾地烧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顺势将她抵在了院门旁边的青砖墙上。 “你、你小声点!” “这院子我让人清过了,附近没人。”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先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什么……” “我问的是——”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垂,声音低缓带着点慢悠悠的坏。 “我比从前,是更好了,还是退步了?” 南絮耳根烧得通红,偏过头去不看他,伸手推他胸口。 “……你烦不烦?” “你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 “褚折殃!” “嗯?”他应得坦荡,低头在她颈窝里蹭了一下,“就说说嘛,我记性不好,怕下次发挥失常。” 南絮被他缠得没辙,认命地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低了一些,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褚折殃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以后每天都让你这么觉得。” “……你闭嘴!” 她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这回使了几分力,拍得他闷哼一声,却还是赖着不肯撒手。 南絮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由他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明天去赴宴,带上陈嬷嬷,打算怎么做?” “不怎么做。就让她坐在席上,让三房的人看看她。自然会有人坐不住。” “陈嬷嬷是三房的人,当年眠眠那碗甜羹,端到她面前的那几个丫鬟,查到最后都跟陈嬷嬷身边的一个小丫头有来往。只是那丫头后来被发卖出府了,线索断了。” “现在陈嬷嬷在我们手里,她们不知道她说了多少。明日席上,先把她摆出来,看看谁先露马脚。” “褚将军果然深谙攻心之道。” “夫人教得好。”他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走吧,先进去看看眠眠。她在新环境里待不住太久。” 南絮从他怀里挣出来,推开院门,褚槿眠正蹲在廊下那只小石臼前面,手里攥着那把捣药杵,学着她从前的样子,认认真真地捣着。 南絮凑近一看,石臼里空空如也。 “你在捣什么呀?” 褚槿眠抬起头来,“不知道。但是觉得,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这个,就……很开心。好像以前也这样坐过,阿姊在旁边,哥哥站在廊下看。”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继续,说不定可以想起什么。” 褚槿眠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握着捣药杵有模有样地捣起空气来,嘴角翘着,小小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满足。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7 南絮起身走到天井里,在她原来种的那几畦草药前蹲下来。 她走了一年多,李奉果然打理得尽心,每一畦都整整齐齐,土是新翻过的,边上刚浇过水,叶片翠绿舒展。 旁边还有新发的草芽,嫩生生的,从土里冒出来。 她伸手轻轻拨了拨那片叶子,回头看了一眼廊下。 褚槿眠还坐在那里,褚折殃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一大一小,并排坐着,看起来有些生疏,却又莫名亲近。 夜里,浴房里的水汽还没散尽,南絮裹着中衣出来。 褚折殃也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身上什么也没穿,水珠顺着肩颈的线条往下滑。 他手里拎着一件寝衣,走到她面前站定,自然地展开衣襟,低头替她套上袖子。 “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 褚折殃将她两只胳膊依次送进寝衣袖管里,再把衣襟拢好,低头替她把系带一根一根系回去。 南絮由他伺候着穿好寝衣,抬眼看向他。 他还光着。 烛火照在他身上,从锁骨到腰腹,再到那处要紧的地方,一览无余。 南絮忍了又忍,终于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把衣服穿上?羞不羞?” 褚折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起头来,神色坦然得很。 “和你共处一室,穿什么衣服?要我说你也别穿,反正待会儿还要脱。” 南絮:“…………” 她沉默地凝视了他片刻。 “你一天不耍流氓就浑身难受是吧?” “嗯。” 他应得理直气壮,顺手拎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随意披在肩上,腰带松松垮垮地系了个结。 “不过今晚放你一马,明日还要赴宴,养精蓄锐,省得到时候没精神陪我演戏。” 南絮欣慰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长大了。” 褚折殃被她拍着脸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嗯,夫人说得没错。” 说完,目光顺着自己胸口往下瞟了一眼,然后又抬起来看她,眼底全是明晃晃的坏。 南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耳根瞬间烧透了。 “……我夸的是你心智长进了。” “哦。夫人说是就是吧。” 南絮一口气堵在胸口,张嘴就要怼回去。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抬手捂住了嘴。 “絮絮。”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别说了。再说我就忍不住了。” 南絮看着他眼底那层压不住的暗色,立刻乖乖闭了嘴。 她推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床榻那边走,踢掉绣鞋,掀开被子钻进去,一气呵成。 褚折殃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点躁动压下去,然后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没急着凑上去,等身上的体温稍稍降下去一些,才侧过身,胳膊轻轻搭上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南絮顺从地翻了个身,脸颊贴进他胸口。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褚折殃鼻尖埋进她的发间。 那股他惦记了快四百天的中药和薄荷混在一起的香气,终于又实实在在地萦绕在鼻息间了。 胸口那股情绪翻涌上来,没经过任何酝酿,眼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酸了。 他这几年在战场上从不哭。 手底下兄弟没了,他咬牙撑着;眠眠丢了,他把所有情绪压进胸腔里,派人去找;她走了,他一个人对着空院子站到天亮,一滴眼泪也没掉过。 可今夜她就在家里,在他怀里,他忽然就绷不住了。 眼眶又酸又胀,褚折殃没忍住压着声音吸了一下鼻子。 南絮原本已经半阖的眼,被他这一声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折殃?” “……嗯。” 南絮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手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 指腹碰到一点潮湿的凉意。 她心口疼了一下,手缓缓滑到他后脑,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 “我在呢。” “……四百零三天。絮絮,你走了四百零三天。” “我每天数着日子过。早上起来在院子门口站一会儿,晚上回来也去站一会儿。” “房里什么都没动,你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开着口,你走之前用过的那个口脂瓶,我拿起来闻过,还有你的味道。我不敢去找你,和离书上写得那么决绝,我觉得你是真的不想跟我过了。” 南絮伸手捧住他的脸。 “折殃,不是你的错。” “是我自己想走的。和离书上的话……是故意写来气你的。我那时候就想,我如果写得狠一点,你可能就不会找我了。” 褚折殃呼吸沉了几分。 “我离开,跟你是好是坏没有关系。我只是……只是想去行医。” “你对我那么好,好到我差点忘了,我从小是靠着给人治病活下来的。我这条命,是靠手里的针和药续回来的。可嫁进将军府之后,我每天除了等你回来,就是等你回来。” “折殃,我……”她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 褚折殃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絮絮,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不敢说。你对我那么好,眠眠也离不开我。可后来我越想越怕。怕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怕有一天连银针怎么拿都忘了。” 褚折殃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压住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酸涩。 他想过一万种她离开的原因。 想过她嫌他粗鲁,嫌他总在战场上回不来,嫌他回府之后把她按在床上折腾得太狠,嫌他不够温柔体贴,嫌他陪伴太少。 他每一条都想过,每一条都自责过,唯独没想过这一条。 她是医者。 她天生就该拿针、采药、救人。 而他做了什么? 他把她从战场上捡回来,养在府里,给她锦衣玉食,看起来是宠她护她,实际上却把她圈在了一座华美的笼子里。 她十四岁跟他回府,十五岁就嫁给他。 正是该去天下看一看、走一走、行医济世的年纪,他却把她困在后宅里,困在等他回来的日日夜夜里。 他越想胸口越堵得慌,眼眶酸得厉害,泪到底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 南絮感觉到那滴泪的温度,心口猛地一缩,伸手把他抱紧了。 “折殃……你别哭……我不是怪你……” “我该怪我自己。我从来没问过你……你想做什么。我只知道把你留在身边,以为那样就是对你好。” “絮絮,我对不起你。” 南絮听着他这句话,眼眶也酸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捡了我,养我长大,给我一个家。你对我很好,好到我舍不得走。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我知道。” “以后不走了。”她把脸贴进他颈窝里,“我回来了。以后你想让我出去行医,我就出去;你不想让我出去,我就不出去。反正眠眠也找到了,家也回来了,我不走了。” “……不,你想去就去,想去哪儿都行。京城、江南、边境,只要你高兴,我都陪你。” 话说完后,褚折殃的眼泪再也没能止住。 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决断、说一不二,此刻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哭得无声却剧烈。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8 南絮被他滚烫的泪水烫得心口发疼。 “折殃,别哭了。” “……” “你以前可从不在我面前哭。怎么今日还哭上了?眠眠都没你哭得厉害。” “你走了四百零三天,我攒了四百零三天的眼泪,今晚一次给你,不许嫌弃。” 南絮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不嫌弃。可你哭成这样,明日赴宴,眼睛肿了怎么见人?” “不见人。”他闷声道,“谁都不见,只见你。” “胡闹。” 南絮被他缠得没法,伸手捧住他的脸,硬是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肩窝里捞起来。 烛火不知何时复燃了一盏,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点无奈又心疼的笑意。 “折殃,你别哭了。” “可是我停不住……” “那……我教你什么叫情趣好不好?” 褚折殃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人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没动。 南絮趁他愣神的间隙,腰身一矮,整个人从他怀里滑下去,钻进了被窝里。 褚折殃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顺着他的腰腹滑下去,指尖勾住他腰间松松系着的衣带,轻轻一扯。 他低头看着被子底下那团拱动的隆起,呼吸立马就乱了。 “……絮絮?” 被窝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嗯。 片刻后,褚折殃后背绷直,想出声却发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极了的闷哼。 过了好一会儿,南絮才从被窝里钻出来,脸颊通红,鬓发散乱,嘴唇有些发肿。 她趴上他的胸膛,低头一下一下吻他的下巴,气息还没喘匀就软声道: “给我好不好?” 褚折殃眼底一片迷离,神色恍惚,还没从方才那阵冲击里完全回过神。 “什……什么时候学坏的?” 南絮没答,低头又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就说给不给我?” 褚折殃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眼,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把人往上一带,翻身将她压进被褥里。 “求之不得。” * 次日天光刚亮,南絮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褚折殃已经穿戴整齐,正弯腰在床尾的矮几上摆弄什么东西。 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他回过头来,顺手把矮几上那盏温着的蜂蜜水端到她面前。 “醒了?嗓子疼不疼?” 南絮被他这一问,昨夜的画面瞬间涌上来,耳根腾地烧起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接过蜂蜜水灌了两口。 温润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舒服了不少,她放下碗,才注意到他换了件新锦袍,比昨日那件更正式一些。 “什么时候起来的?” “卯初。”他接过空碗放到一边,“待会儿家宴,我让李奉把眠眠安顿在院子东厢房,安排了人守着。” “那陈嬷嬷呢?” “一早就让人押到偏厅了,等我发落。” 南絮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脖颈上几枚新鲜的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衣领拢了拢。 褚折殃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在那几枚痕迹上,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一些,俯身下来,在她颈侧又落了一个轻吻。 “对称些。” 南絮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添一个试试?” 褚折殃笑着直起身,退开两步,伸手从床头拿起一件叠好的衣裳递到她面前。 南絮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回来之前就备好了。想着你穿上肯定好看。” 南絮没再说什么,低头把衣裳换上,又坐到梳妆台前,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上那支白玉簪。 褚折殃靠在门框上看她梳妆,等她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直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走吧,带你去看戏。” 两个人并肩穿过回廊,朝前院的偏厅走去。 偏厅的门半掩着,李奉守在门口,见他们来了,躬身推开门。 门内,陈嬷嬷被按在一张太师椅上,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布,看见褚折殃走进来,她猛地瞪圆了眼睛,呜呜地挣扎起来。 褚折殃走到她面前,抬手示意旁边的亲卫把她嘴里的布扯掉。 布一扯开,陈嬷嬷便喘着粗气喊了起来:“将军!冤枉啊将军!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是有人陷害老婆子!老婆子在府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的声音在看见褚折殃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信号竹管时戛然而止。 “这个,认识吗?” 陈嬷嬷盯着那根竹管,脸色刷地白了。 “老婆子、老婆子没见过……” “没见过?”褚折殃把竹管往她脚边一丢,“这东西昨儿从山壁上搜出来的,用的火药是永安药房的方子。永安药房,是林家的产业。” 陈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欲再辩,偏厅的门忽然被从外头叩响了两声。 李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将军,人带来了。” “进来。” 门被推开,李奉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两个亲卫,中间夹着一个穿灰布衫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进门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被门槛绊倒,被旁边的亲卫一把扶住才站稳。 陈嬷嬷一看见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绑在身上的绳子勒得她龇牙咧嘴。 “你、你怎么……” “陈嬷嬷,认得她吗?” 陈嬷嬷张了张嘴,目光在褚折殃和丫头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哑的气音,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那灰衫丫头被陈嬷嬷那副狰狞的神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将、将军……奴婢叫翠儿……是、是陈嬷嬷手底下的……” “何时进的府?” “前年进的府……” “那你应该知道,你伺候的主子是几房的人?” “是、是三房的人……陈嬷嬷是三房夫人跟前的老嬷嬷,奴婢进了府就一直跟着她……” “陈嬷嬷平时让你做过什么?” 翠儿抬眼飞快地瞥了陈嬷嬷一眼,陈嬷嬷正瞪着她,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翠儿吓得一缩脖子,声音都带了哭腔。 “将军……奴婢、奴婢说了……您能饶奴婢一命吗?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只是按吩咐办事……” “你说。若是实话,便饶你性命;若是有一句假话,你跟她一块儿处置。” 翠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说!奴婢都说!陈嬷嬷她、她让奴婢去三房夫人那边递过两次消息……” “什么消息?” “第一次是……是半年前,说将军在边境打了胜仗,马上就要班师回朝了。第二次是前不久,说将军已经启程回京了。” 褚折殃的声音冷下去:“这些消息,你都是怎么递的?递到谁手里?” “奴婢、奴婢每次都是夜里,从后角门出去,拐两条街,到永安药房后门,把消息递给账房先生。” 翠儿说到这里,又磕了两个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军!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些消息是做什么用的!陈嬷嬷只说是给三房夫人报平安,说三房夫人关心将军行踪,怕将军在外头受了伤没人照料,奴婢就信了……” 陈嬷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胡说八道什么!老婆子什么时候让你去永安药房递过消息?!” “陈嬷嬷,你急什么。”他慢悠悠地开口,“还没说完呢。” 翠儿抽抽噎噎地又开了口:“还、还有一件事……昨儿将军回府之后,陈嬷嬷让奴婢去她屋里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翠儿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就是这个……奴婢还没来得及看……” 李奉上前接过布包,打开来,里面是青瓷小瓶,瓶口封着红蜡。 褚折殃拿起来,揭了蜡封,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然后递给了旁边的南絮。 南絮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 “是鸩毒。当年眠眠被灌下去的那碗甜羹里验出来的残渣和这味道一样。” 南絮又凑近瓶口,轻轻嗅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瓶鸩毒里也加了雷公藤。和昨天那些死士齿间藏着的毒,是同一种炮制手法。” 褚折殃的眸色沉了下去。 “这瓶子底下的落款,是大房那边常用瓷器铺子的印。” 陈嬷嬷浑身一僵。 “三房让你做内应,大房给你提供毒药。两房的人,各自出了力,一起想把我褚家这一支彻底按死。” “先是眠眠。一碗甜羹,把她毒成了痴傻。毒药是你递的,方子是大房那边给的。三房出人,大房出药,合作得天衣无缝。” “眠眠傻了之后,你们还不放心。趁着我在前线,你们又动了一次手,把她从府里偷出去扔进河里。” “你们的算盘打得挺好。褚家嫡女死了,嫡子常年在外打仗,后院无人。再给我的夫人下几副绝子嗣的药,让她这辈子生不出褚家的血脉。到时候二房绝后,这份家业,可不就名正言顺地落到你们旁支手里了?”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29 南絮在她面前蹲下来,拿帕子垫着手,轻轻掰开她的下巴看了一眼她的齿间,随即抬头看向褚折殃。 “她嘴里没有毒囊,跟那些死士不一样。她惜命。惜命就好办,审起来容易多了。” 陈嬷嬷瘫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褚折殃把那只青瓷瓶收进袖中,转头对李奉吩咐: “把她带下去,看好了。家宴之前,别让她死了。” 李奉一挥手,两个亲卫上前,架起陈嬷嬷往外拖。 陈嬷嬷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终于回过魂来,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 “将军!将军!老奴是被人当枪使的!老奴没有那个胆子啊!” 褚折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翠儿还跪在地上,哭得接不上来气。 南絮弯腰把她扶起来。 “别哭了。以后你跟着我,我叫人给你安排个差事。只要你本分做事,没人能动你。” 翠儿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忙不迭地点头,又磕了两个头,被李奉领着从侧门出去了。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南絮和褚折殃两个人。 南絮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褚折殃。 “大房和三房联手,你早就猜到了?” “猜到了。大房负责出药,三房负责出人,分工明确,天衣无缝。以前证据不够,现在有了人证,又有了物证。” “你打算在家宴上怎么做?” 褚折殃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半杯茶,就着她喝过的杯沿抿了一口。 “不怎么做。让她们自己演,我在旁边看着。等人到齐了,让陈嬷嬷出来遛一圈。他们自然受不了。” 南絮弯了弯眼睛:“那两位伯母,怕是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越急越露马脚,越露马脚越好抓。走吧。戏快开场了。” * 城东府邸,首座坐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勒得圆滚滚的,看见褚折殃进来,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起身迎了两步。 “折殃回来了!好好好好!打了胜仗,光耀门楣!咱们褚家可算出了个栋梁之材!!” 褚折殃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大伯父。” 大伯父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面容和善,鬓边簪了一朵绢花,正是褚折殃的大伯母林氏。 她笑着朝南絮招手:“阿絮,一年多没见,出落得更标致了。我听人说折殃带个女子回来,还以为是要纳妾呢,没想到是你。快过来坐,伯母给你留了好位置。” 南絮顺着她的指引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褚折殃在她旁边落座。 林氏的目光在南絮脸上停了一瞬,笑着开口道: “阿絮这一年多在外面,可吃苦了吧?瞧瞧这小脸,都瘦了一圈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往后有伯母照应着,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多谢伯母挂心。我在外头挺好的,走了不少地方,也长了不少见识。” “是吗?那倒是好事。” 林氏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她小腹上瞟了一眼。 “不过啊,女子家,到底还是安生待在家里好。总在外头跑,成什么体统?你这嫁进褚家也几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可别是身子有什么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絮脸上的笑意没变,抬眼看向林氏。 “伯母说笑了。我身子好得很,每日还给人看病扎针呢。只是这孩子的事嘛,讲究个缘分。再说折殃一年到头都在外头打仗,我也不能自己怀啊。” 满厅的人齐齐一顿。 林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褚折殃坐在旁边,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夫人说得对。以后我少出门打仗,多在家陪她。” 厅里安静了一瞬。 大伯父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旁边坐着的三房太太是个瘦削的妇人,缩在椅子里不怎么说话。 正好李奉从侧门进来,在褚折殃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褚折殃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今日家宴,本该和和气气的。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有什么账,喜欢当面算清楚。”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把人带上来。” 厅门被推开,两个亲卫架着五花大绑的陈嬷嬷走了进来。 满厅的人脸色齐齐一变。 大伯母林氏手里的茶盏啪地磕在桌面上,三房太太的帕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折、折殃……你这是做什么?家宴上,怎么把个下人绑上来了?” 褚折殃没理她,自顾自走到陈嬷嬷面前,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瓷瓶,往桌上一搁。 “这只瓶子,大伯母应该认得。底下的落款是大房常用那家瓷器铺子的印。瓶子里的东西嘛——” 他拔开瓶塞,倒了一点粉末在桌面上。 “鸩毒。和当年眠眠被灌下去的那碗甜羹里验出来的残渣一模一样。” “永安药房的雷公藤,陈嬷嬷手里的鸩毒,加上昨儿在城外山壁上截获的刺客,嘴里的毒全是同一种。” 林氏面皮一紧。 “昨儿城外山壁上埋伏了一波刺客,嘴里都藏着永安药房的毒。这毒,只有永安药房才炮制得出来。永安药房是谁的产业,大伯母应该比我清楚。” 林氏猛地站起来:“折殃!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些刺客是我指使的?” “是不是你指使的,得问陈嬷嬷。” 褚折殃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五花大绑的陈嬷嬷。 陈嬷嬷被两个亲卫按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是、是大房和三房联手……” 她一句话没说完,林氏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朝她砸了过去,又倏地反应过来自己失态,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这刁奴胡说八道!折殃,你可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她这是被人收买了,故意攀咬我!”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30 褚折殃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另一份东西,摊开来平铺在桌面上。 是一张纸,上头几行字迹端正清晰,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这是昨儿夜里她亲口供的,按了手印。大伯母要不要亲自看看?” 林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旁边的大伯父终于坐不住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荒唐!简直荒唐!折殃,你这是什么意思?带个下人来闹家宴,还拿了什么供状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伯?” 褚折殃平静地转过去看他。 “我眼里有没有你,取决于你眼里还有没有褚家。眠眠当年被灌了毒,傻了这么多年;我夫人嫁进褚家头一年,被人在膳食里下过五次绝子嗣的药。这些账,我本来想好好算,但既然你们今天把人凑齐了,那就一起算清。” 厅里一片死寂。 三房太太瘫在椅子里,脸色惨白。 林氏扶着桌沿站着,手指把桌面抠出几道印子。 大伯父张了张嘴,又合上。 褚折殃把那张供状重新折好收回袖中,扫了一眼满厅沉默的人。 “今日家宴,我就不留各位了。改日有空,我再去大理寺拜访拜访。” 他说完,牵起南絮的手,转身走出了前厅。 出了垂花门,南絮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侧头看着他:“你那张供状,不会是现写的吧?” “现写了一段,手印也是刚才按的。” “那你装得跟真的一样。” “演戏得演全套。” 两人刚回栖梧院,院门刚合上,南絮便被他按在门板上亲了下来。 唇齿交缠间,他含混不清地开口:“戏演完了,该讨赏了。” 南絮被他亲得腿软,抬手抵在他胸口。 “……大白天的,你收敛点。” “不收敛。”他理直气壮,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方才在席上忍了一整场,看着她们装模作样,我满脑子都是你昨晚在我身下的样子。” 南絮耳根烧透,正要骂他,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李奉的声音: “将军!三房那边出事了。三老爷方才回府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刚传出来消息,说他悬梁了!” 褚折殃动作一顿,眉头拧起来:“死了?” “没死,被下人及时救下来了,现在正闹着要见您,说是有话要当面说。” 南絮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襟。 “看来是怕了。知道自己跑不掉,想先招供换条活路。” 褚折殃冷笑一声:“晚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留在这儿休息,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三房的书房门口围了一圈下人,看见褚折殃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门推开,三老爷瘫坐在圈椅里,脖子上勒着一道深红的淤痕,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看见褚折殃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折殃……伯父错了……伯父一时糊涂……” 褚折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时糊涂?糊涂到给亲侄女下毒,糊涂到买凶杀人?” 三老爷浑身一颤,老泪纵横:“是、是你大伯母!是她撺掇我的!她说眠眠傻了之后,二房就没有后了,只要再让你夫人怀不上孩子,褚家这份家业迟早要分到各房手里……我、我鬼迷心窍……” “永安药房的毒,是她给的?” “是她!药方也是她给的!鸩毒、雷公藤,全是她让人从永安药房送来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我、我没想害死人……” 褚折殃看着他这副涕泪横流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你这些话,敢不敢当着大理寺的人再说一遍?” 三老爷猛地抬头,面如死灰:“你……你真要把我送官?” “褚家没有私刑处死族人的规矩。该怎么判,大理寺说了算。” 三老爷瘫在圈椅里,浑身抖得厉害。 褚折殃不再看他,转身牵起南絮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院门外,天光已经暗下来,暮色把整座宅院笼在一片沉沉的灰蓝里。 南絮被他牵着走了一段路,忽然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你刚才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那如果大理寺查到最后,牵扯的不止三房呢?” “那就一查到底。”他侧过头来看她,“你怕?” “不怕。”她弯了弯眼睛,“我就是有点好奇,明天一早,满京城的人会怎么传。” “传什么?” “传褚家将军凯旋归来第一天,就把大伯母和三房一块儿送进了大理寺。” 褚折殃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听起来确实不太体面。” “那你还要做?” “做。体面是给外人看的,账是自己家里算的。眠眠和你受了那么多苦,总不能白受。” * “阿姊!哥哥!你们回来啦!” 褚槿眠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薄荷叶,嫩绿嫩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看见他们走进来,她小跑着迎上来,把那把薄荷叶往南絮面前一递。 “阿姊你看!我在院子里摘的!李管事说这是你以前种的,我闻了一下,可香了!” 南絮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确实是她从前种的那畦薄荷,叶片肥厚,香气清冽。 “嗯,是阿姊种的。眠眠喜欢吗?” “喜欢!这个味道闻着好舒服!” 褚折殃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凑在一起说话。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絮絮。” “嗯?” “今晚,我还睡你们这儿。眠眠睡东厢,我睡主卧,你睡我旁边。” 南絮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旁边的褚槿眠先仰起头来,眨巴着眼睛问:“哥哥为什么要睡阿姊旁边呀?阿姊不是应该跟眠眠睡吗?” 褚折殃面不改色地低头看她。 “因为我是你阿姊的夫君。夫君和夫人,应该睡在一处。” “可是……”褚槿眠皱了皱鼻子,“阿姊以前都是跟眠眠睡的呀。”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31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长大了,该自己睡了。” 褚槿眠被他一通话堵得哑口无言,转头看向南絮,眼神里带着求助。 南絮被她那眼神看得心软,刚要开口帮她说句话,褚折殃已经把褚槿眠拉到东厢房门口。 “今晚你还睡这里。床褥是新换的,枕头是荞麦的。旁边矮几上有水,夜里渴了自己倒。如果害怕,就喊一声,隔壁主卧能听见。” 褚槿眠最后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好吧。” 褚折殃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东厢的门替她带上了。 他走回主卧门口,南絮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倒是有办法。三言两语就把她哄住了。” “哄小孩,靠的是气势。”他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屋里,“走吧,该歇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烛火被夜风带得晃了一下又稳住。 南絮被他圈在怀里往里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抵住他胸口。 “你今晚,真的只是想睡觉?” 褚折殃低头看着她。 “你猜。” “……褚折殃!昨夜你那么疯,今晚就不拿放我一马?”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那我放你几马。一马?两马?” 南絮一把推开他的脸:“……你耍赖。” “跟你学的。”他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你当年写和离书的时候,不也耍赖?” “我那是正经事。” “我这也是正经事。” 他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到床边,俯身把她放下去。 褥子厚实绵软,她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被包裹住,他紧跟着覆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圈在身下,低头看着她。 “怕不怕。我今晚会很凶。” “怕你?你又不舍得把我怎么样。” 褚折殃看着她眼底那点明晃晃的得意,喉结滚了一下,缓缓低下头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真不舍得。” 他这一句话带着难得的柔软,她心口像被人轻轻揉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就好好睡觉。” “……嗯。” 褚折殃躺下来,胳膊从她颈后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烛火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帐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 南絮脸颊贴着他胸口,听着他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折殃。” “嗯?”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带眠眠出去走走吧。” “去看山看水,看银杏叶黄了落一地。” “好,我陪你们。” “说定了。” “嗯,说定了。” 窗外夜风拂过庭院,把廊下那串晾着的薄荷叶吹得轻轻晃动,清香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飘进来,缠绵地绕在帐子里。 褚折殃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絮絮。” “嗯?” “很开心你能回家。” 南絮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我也很开心能再次见到你。” * 接下来半个月,栖梧院的日子重新有了章法。 南絮每日卯初起身,先给褚槿眠把脉,再施针。 后脑的淤血比刚捡到时散了些,脉象也稳了不少,只是记忆恢复得慢,偶尔会冒出几句碎片似的话,转头又忘。 褚折殃也忙。 自从三房那封供状送进大理寺,林氏和她身后那脉人便再也按不住了。 大理寺顺藤摸瓜,永安药房被封,林家几个管事接连下狱,供词一页一页往外递,越查越深。 朝堂上也不太平。 褚家这事牵扯到京中药商与官员勾连,几道折子递进宫,连太后都过问了两句。 褚折殃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有时候深夜才回来,沾着一身外头的凉气,进主卧先不碰她,站在炉边烤暖了才凑过来抱。 南絮每晚替他温一盏参汤搁在桌上,回来早了他喝完搂她说话,回来晚了汤还温着,他把空碗搁回去,轻手轻脚上榻,把她往怀里拢一拢。 眠眠的记忆在针灸和药汤的双重作用下,慢慢长出了轮廓。 有一回南絮正在给她拔针,她忽然开口:“阿姊,我记起来一点。” “什么?” “有一回,哥哥出征前,给眠眠买了一包桂花糖,让我好好吃饭,等他回来。后来他回来了,那包糖还剩一半,都化了。” 南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把针收进布包里:“那你还想起其他事吗?” 褚槿眠皱眉想了很久:“没有。” 南絮没再追问,把温热的药碗递过去。 “来,把药喝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晚膳刚摆上桌,褚折殃破天荒早回来了一回。 他进门时身上的外袍还没换,肩头沾着暮色里微凉的风,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南絮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大理寺那边结了。大房、三房,还有永安药房那几个管事的,都已经收押。林家抄了家,宅子封了,田产铺子充公。大伯父免了官职,即日回乡,永不许再入京。” 南絮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大伯母呢?” “押在大理寺牢里,等候秋后发落。鸩毒、买凶、谋害宗室女眷,数罪并罚,大概是回不来了。” 褚槿眠坐在旁边,听不太明白那些罪名意味着什么,但看见哥哥和阿姊表情都淡,便也跟着安静下来,乖乖扒饭。 南絮没有再问细节。 她伸手给褚槿眠添了一勺蛋羹,抬头看了褚折殃一眼。 他面色有些倦,眼下泛着一层淡青,大约是好几个晚上没睡踏实了。 “明日还忙吗?” “不忙了。”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后面的事,都交给大理寺去办了。” “那明日带眠眠去趟城外那座药王庙吧,她想去看那棵银杏,念叨好几天了。” 褚折殃放下碗筷:“好。我陪你们去。” *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透过窗纸,南絮便醒了。 她翻了个身,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榻最外侧,褚折殃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人却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正低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醒的?” “卯初。”他伸手把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看你睡得沉,没叫你。”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32 南絮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中衣领口一片斑驳的红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瞪他。 “你昨夜是不是又趁我睡着了……?” “没有。”他面不改色,“那是前天晚上留的,还没消。” 南絮不信,但懒得跟他争,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脚踏上,刚要伸手去够屏风上搭着的衣裳,一件厚实的氅衣便从身后披了上来,将她裹了个严实。 “天凉了,先把氅衣穿上再动。”褚折殃从身后环住她,低头替她把氅衣的系带系好,“最近晨起风硬,你前几日夜里咳嗽了两声,别不当回事。” “只是咳了两声,哪有那么金贵。” “金贵。”他低头,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我捡回来的,当然金贵。” 南絮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软,没再反驳,由着他替她把氅衣系好,又转身去屏风上取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过来。 “今日穿这件,厚薄正好。城外风大,中午日头上来又暖,这件穿脱都方便。” 夹袄领口绣着几枝淡绿色的花,针脚细密,是新做的。 “……怎么又做新衣了,柜子里那么多。” “你穿着好看。” 南絮没再说什么,乖乖换上夹袄,又套了条同色的裙子。 褚折殃绕到她面前,弯腰替她把裙摆理了理,然后直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鬓角有点乱。坐下,我给你梳。” 南絮被他按在梳妆台前坐下,他从镜台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把木梳,拢起她肩头披散的长发,从发顶到发梢,一下一下,梳得极慢。 镜子里映出他低垂的眉眼和修长的手指,他梳得很认真,像是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梳完之后,他放下木梳,拿起眉黛,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一些。 “别动。” “你会画吗?” “试试。” 他俯下身来,手很稳,黛笔落在她眉梢,从眉头到眉尾,一笔画过去,弧度刚好,不浓不淡。 南絮看着镜子里他近在咫尺的脸,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 “画好了,看看。” 南絮抬眼看向镜子,两道远山眉,比她自己画的还要好看几分。 褚折殃放下眉黛,退后半步,满意地看着她眉毛上那道流畅的弧度,忽然慢悠悠地开口: “淡扫蛾眉朝至尊,夫人今日往庙里一站,怕是要把药王菩萨的风头都抢了。” “你……这些诗词是跟谁学的?” “跟兵书学的。” “兵书还教这个?” “兵书教我要见机行事,我见夫人眉目如画,便想到了。” 南絮耳根热了一瞬,偏过头去不看他。 褚折殃却凑近了些,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低声开口:“絮絮,我们好几日没亲热了。” “哪有好几日?前天晚上你……” “前天晚上不算。”他理直气壮,“那天你太累了,我没尽兴。” “你……” “想得厉害。”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声道,“每晚抱着你,闻着你身上的味儿,就是吃不着。” “你忍着。”南絮推开他的脸,“今日要出门,别乱来。” 褚折殃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来。 “那回来之后补上。” “回来再说。” “那就是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没否认。” 南絮被他这套歪理气得笑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他跟在身后,嘴角带着一点得逞的笑。 出门时,李奉已经备好了马车,褚槿眠换了一身嫩黄色的衣裙,早早蹲在门口等着了。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门,约莫半个时辰后,在城西一座半山腰的庙宇前停下来。 庙很大,青瓦灰墙,门额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药王庙三个字。 庙门口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褚槿眠一看见那棵银杏,便松开南絮的手,小跑着冲进了那片金色里。 南絮站在庙门口,目光从银杏树上移开,落在庙门两侧的廊檐下。 那儿或蹲或坐着二三十个人,衣裳破旧,面有菜色,有的捂着肚子,有的靠着墙根咳嗽。 庙门旁边的石阶上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几碗乌黑的药汤,一个穿灰袍的老和尚正弯腰给一个老妇人把脉,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和尚,手里端着药碗,挨个分给等候的人。 南絮看了片刻,转头问褚折殃。 “这些人是?” “流民。仗刚打完,北边好几座城都毁了,百姓流离失所。京城这边收容了一部分,但人太多,朝廷的赈济银两还没完全拨下来,好些人只能在城外庙里落脚。药王庙的师父心善,每日施药施粥,只是药材不够,只能紧着最重的先治。” 南絮站在庙门口,看着廊檐下那些蜷缩的身影,又看着老和尚桌上那几只空空如也的药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明日,我想……” “好。”褚折殃答得几乎没有停顿。 南絮转头看他,眨了眨眼。 “我还没说我想干什么。” “你的事,我不用猜也知道。你每次皱眉头,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就这么了解我?” “你是我夫人,从你十四岁起就跟着我。你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南絮弯了弯眼睛,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那明日你陪我去?” “嗯。陪你去。”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 当晚,栖梧院主卧的门一关上,褚折殃就再没给南絮开口的机会。 她被按在门板上亲的时候,手指还攥着他前襟的衣料,气都没喘匀,他的吻已经从唇边滑到了颈侧。 她仰起头,后脑抵着冰凉的木门,嗓音被他吻得断续: “你……你轻点……明日还要……”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他含混地应了一声,牙尖在她锁骨上磨了一下,“今夜是我的。” 南絮被他从门板抱到床榻上时,帐子都来不及放下来。 她陷进去,他随即覆上来,单手将她两只手腕扣在头顶。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33 他连日来忙于大理寺案卷、朝堂文书、府中上下调度,眉骨间的倦色浓得化不开,可此刻盯着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絮絮。忍了好几日了,你体谅体谅我。” 南絮想说“我哪次没体谅你”,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堵了回去。 烛火晃了大半宿。 帐子里热得厉害,她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手指抓过他后背,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 他今晚格外疯,像是要把之前攒下的全补回来,她受不住的时候偏头去咬枕头,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非要她看着他。 屋里叫了三次水。 第一次是浴桶抬进来,他抱着她浸进去,她以为能歇一歇,结果他在水里又闹了一回; 第二次是他把她裹进干帕子里抱回床榻,她腿软得站不住,他替她擦干头发,擦着擦着就变了味; 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嗓子哑得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最后他总算餍足,撑在她上方,额头沁着薄汗,低头拿唇去碰她湿漉漉的眼睫。 “做了这么多次,还是好哭。”他声音带着笑,气息还没喘匀,“跟头一回似的。” 南絮闭着眼,眼尾红了一片,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你……你滚下去。” 褚折殃握住她那只手,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 “不滚。我的地方。” 他侧身躺下来,胳膊从她颈后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头嗅了嗅她发间的味道,胸腔里那点燥热才算彻底平复下来。 “就到这里。明日可有的忙了,不折腾你了。” 南絮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意识沉浮在昏沉的边缘,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你再说一句……我让你睡书房……” 褚折殃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不说了。睡吧。” 他伸手拢了拢她肩头的被角,把那一截露在外面的锁骨盖好,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闭上眼,听着怀里人呼吸渐渐平缓均匀,才终于也跟着沉入了睡意。 第二日南絮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枕边留着一盏温好的蜂蜜水,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上头是褚折殃的字迹: 粥棚已搭好,药箱也替你搬上马车了。醒了慢慢来,不急。 南絮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撑着床沿坐起来,浑身的酸软立刻涌了上来。 中衣换过了,干净的;身上也被擦洗过了,干爽清透。 她喝了两口蜂蜜水才缓过劲来,换好衣裳,走到药王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庙门外的院子比昨天热闹了许多,廊檐下的流民排成了长队,队伍尽头支着一口大锅,里头熬着浓稠的白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旁边还立着一块木板,上头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将军府施粥处”六个大字。 宋青正带着几个兵卒在锅边忙活,李奉则领着几个丫鬟在分馒头。 而褚折殃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个药箱,正低头跟那老和尚说话。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的声音便压不住了。 “那就是褚将军?” “可不是嘛!昨儿个就来了,听寺庙师父说待会还会来个女神医,今日要在这边施药!” “女神医呢?还没来?” “来了来了!那边!” 南絮坐在庙门外的老银杏树下,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白净的脸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映衬下,像是画里走下来的。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直了眼,喃喃道:“这……这是仙女下凡了吧?”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人群里呼啦啦跪了一片,有磕头的,有合十的,七嘴八舌地喊起来:“神医慈悲!”“活菩萨啊!”“是药王菩萨显灵了!” 南絮正低头给老妇人扎针,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跪了一地的人。 她还没开口,褚折殃已经从石阶上走了下来,几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那个磕头的老人家。 “不必跪。”他语气平静,目光扫过人群,“她只是大夫,不是什么菩萨。各位起来吧,粥在锅里,伤病的等会儿她会一个个看。” 他说完,侧头看了南絮一眼,眼底带着一点只有她能看见的笑意。 南絮被他看得耳根微热,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给老妇人扎针。 褚槿眠蹲在粥棚旁边的矮凳上,捧着一只碗,正帮宋青给一个小孩子分馒头,分完之后抬头冲南絮喊: “阿姊!哥哥!我也在帮忙!” 药王庙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风一吹,卷起来,又落回去。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满院子忙碌的人影,看着南絮蹲在地上给人扎针的侧脸、褚槿眠蹲在粥棚旁边分馒头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漫开,弯成了一个完整的笑。 他走过去,在南絮旁边蹲下来,从她手边拿起一卷纱布,动作熟练替她按住那个老妇人刚刚扎完针的穴位。 短短几日药王庙来了个女神医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内外。 起初是城外流民营里那些被南絮扎过针、开过药的百姓,逢人便说药王庙来了个女神医,银针一扎,比太医院的太医还灵。 后来连京城里的官眷也听说了,有那不信邪的,差人悄悄来瞧,回去之后便换了副脸色,一个传一个,不出半月,药王庙门外排起的长队从庙门口一直蜿蜒到山脚。 南絮每日在庙里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褚折殃起初还由着她,后来见她嗓子哑了也不肯歇,便让宋青在诊室门口摆了张条案,每日限号百人,诊完为止,谁都不许多加。 有人不乐意,褚折殃往条案边上一站,那人便缩了缩脖子,乖乖拿了号牌去排队。 流民越聚越多,庙里的粥棚从一口锅加到三口,后来又加到五口,每日白粥流水似的往外舀,可还是不够分。 褚折殃晚间回府,南絮正坐在灯下给针包消毒,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日我进宫一趟。” “去做什么?” “跟圣上提个法子。流民不能总这么散在城外,得有个长久的安置。”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卷针包,替她把最后一根针插进布套里。 “你放心,不会让他们饿着。”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34 第二日早朝,褚折殃在殿上站了半个时辰,等几位大臣把该奏的事奏完,才出列拱手:“臣有本启奏。” “褚爱卿有何事?” “城外流民日增,散居各处,粥棚虽能暂缓饥馁,终非长久之计。臣斗胆提议:于城西划一片空地,设安置坊,每户分一间屋舍,配一畦菜地,由官府发放种子农具,前三个月免租,待来年收成之后再酌收。 另设医坊一所,由臣妻南氏坐诊,所有流民均可免费看诊,药材由太医院与药王庙合供。如此,流民有屋可居、有地可种、有病可医,不致流窜生乱。” 殿上安静了片刻。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捻着胡须欲言又止,却被圣上一拍龙椅扶手的声音压了回去。 “好!”圣上坐直了身子,“褚爱卿这个法子好!朕准了!户部即刻拨银,工部派人画图,尽快把安置坊建起来!” 下了朝,褚折殃刚走出宫门,便被几位大臣围住了,有人拱手笑道: “褚将军这是打了胜仗还惦记着百姓,真是难得。” 褚折殃面色如常,只颔首回了一礼。 不出一个月,城西那片空地便立起了一排排整齐的屋舍,青瓦白墙,门前都圈了一小块菜地。 流民们被分批安置进去,每家每户领到了种子和农具,老老少少脸上都有了活气。 安置坊中央特意留了一块空地盖了座医坊,门口挂了一块木匾,上头三个字是褚折殃亲笔写的:“济安堂”。 开诊那日,天还没亮透,济安堂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南絮换了件利落的窄袖衣裳,把银针包在案上铺开,又让翠儿把新抓的药材一屉一屉码进药柜里。 褚槿眠也跟来了,自告奋勇揽了个分号牌的活儿,蹲在门口的小桌后面,把写着号码的竹牌一张一张递给排队的百姓,认认真真地叮嘱: “不要挤,一个一个来,阿姊会看完的。” 褚折殃在南絮诊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从她手边拿起一沓空白的药方纸,又摸了一支笔,替她把方子上的药材一味一味抄好。 南絮正给一个老头把脉,“您这咳嗽是湿寒入肺,我开个方子,您回去煎三副。” 她说着,侧头看了一眼褚折殃,他早已把方子写好了,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来,在末尾添了一个签名,又拿印章盖了个红戳,递给老头。 “拿着这个去对面药柜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喝。”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南絮转头看他:“你今日怎么不去军营?” “告了假。”他头也不抬,又抽出一张空白方纸,“今日陪你坐诊。” “你陪我坐诊,那军营的事怎么办?” “宋青顶着。他告假也告了半个月了,也该轮到我了。” 南絮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把那句“你可是将军”咽了回去。 他既然来了,便由着他。 于是那日的济安堂里便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女神医在诊案前把脉开方,旁边坐着个穿玄色劲装的高大男人。 排队的百姓里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那不是褚将军吗?”“他怎么在这儿抄方子?”“嘘……人家媳妇在里头坐诊,他帮着打下手,怎么了?” “啧,堂堂将军,倒给媳妇当起文书记了。”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满脸稀奇地探着脖子往里头看。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大娘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人家夫妻俩这叫恩爱!你瞅瞅你媳妇,你肯给她端盆洗脚水就不错了!” 年轻后生不吭声了。 医坊里头,南絮诊完一个妇人,转头去够案角的茶碗,还没碰到,碗便被人端起来递到了她手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褚折殃正低头往一张新方子上写药名,那副认真专注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文书的架势。 “你倒是适应得快。” “刀都拿得稳,笔还能拿不稳?何况是给你写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济安堂的诊案越摆越长,来求医的百姓从城外流民渐渐扩展到了京城寻常人家。 南絮的名气越传越广,连太医院的人都悄悄派人来瞧过几回,回去之后便不再说什么女医不登大雅之堂的酸话了。 褚折殃每日下朝之后,雷打不动地拐到济安堂坐一个时辰。 有时候帮她抄方子,有时候替她磨药,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她给人看病。 有一回他正低头磨药,外头排队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张名帖,朝门口喊话: “我是城南周家的管事!我家老爷病重,请神医上门看诊!诊金随便开!” 翠儿拦在门口,客客气气地回话:“夫人今日只看诊不收外诊,您若有急症,请排队取号。” 那人脸色一沉:“排队?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城南周家!京畿道台大人的亲家!你让堂堂道台亲家在你们这破棚子里排队?” 翠儿被他吼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周家?” 褚折殃不知什么时候从诊案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磨完的药,眼皮抬了一下。 “周道台前日还在朝上说,要削减城外安置坊的用度。今日他家亲家倒是急着来看病了。” 那管事脸上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南絮从诊案后探出半个身子,隔空喊了一句: “让他排着吧。等他前面的八十号看完,我再看他的。要是等不了,城东还有两家医馆。” 那管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是灰溜溜地退到了队伍末尾,众目睽睽之下排进了长队里。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 褚折殃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诊案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半截药,低头继续磨。 南絮偏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声道:“你方才那话,倒是比什么官威都好使。” “我从不仗势欺人。” “那你方才是在干什么?” 他磨完药,把粉末倒进小碟里推到她手边。 “帮夫人清个场。” 南絮看着他一脸淡然的模样,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给下一位病人把脉。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35 傍晚收诊,南絮去药柜那边核对药材,褚槿眠已经趴在诊案上睡着了。 褚折殃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嘟囔了一句:“哥哥……分完了吗……” “分完了,睡吧。哥哥带你回家。” 南絮看着昏黄灯光下他抱着褚槿眠走出济安堂的背影,那点当归的苦香在鼻尖绕了绕,缠着她心里那点柔软散了满屋。 她放下药材,吹熄了灯,跟了上去。 月光下三个人一步步往家走。 夜里,栖梧院主卧的烛火燃得正暖。 南絮被褚折殃从浴桶里捞出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是软的。 热水泡了大半个时辰,她趴在桶沿上差点睡过去,是他低头把她吻醒的。 “困了?”他把她的长发从颈侧拨开,拿干帕子裹住她的肩膀。 “嗯……” 南絮应了一声,被他打横抱起来放在床榻上。 褚折殃跟着躺下来,没像从前那样急不可耐地覆上来,而是侧身撑在她上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耳廓,顺着耳垂一路蹭到颈侧。 南絮被他这种极尽克制的温柔弄得心里发痒,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去亲他的下巴,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今日坐了一整天诊,腰酸不酸?”他把手探到她后腰的位置,“这里?还是这里?” “……不酸。”她被他揉得越发不对劲,“你今晚怎么……” “嗯?”他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你累了一天,不想折腾你。” 南絮不说话了,只是手指扣着他后颈,把他往下拽了拽。 褚折殃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来,吻落在她唇上,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带着十二分怜惜的磨蹭。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只要上了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那股凶狠劲儿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可自从她在济安堂坐诊以来,他就像换了个模式,每次进了主卧都变得格外克制,动作温柔得过了头。 第一晚她还觉得新鲜,第二晚觉得也不错,第三晚开始觉得哪里不对。 到今夜已经是第五晚了,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好像……更喜欢他疯一点。 这个认知让南絮在褚折殃温柔的亲吻里忽然睁开眼,盯着帐顶那朵绣得精致的缠枝莲看了好几息。 耳边是他压抑的喘息,手背青筋微凸,他明明已经快要失控了,却还硬撑着慢下来,哑着嗓子问她: “弄疼了?要不要歇一歇?” 南絮终于忍不下去了。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把他从自己颈窝里捞起来,盯着他那双因为克制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以前我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温和些,你之前那般疯,我总嫌你折腾得太过。可这几晚你轻轻缓缓的,我反倒……”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 褚折殃愣住了,撑着身子的手微微一顿。 南絮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把脸埋进他胸口,羞答答道:“你……你就当我没说。” “絮絮,抬头。” 南絮脸埋在他胸口装死。 褚折殃也没催她,只是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廓,那动作温柔得她心尖发颤,又痒得她受不了。 南絮终于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帐子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她水润的眼底。 “夫人是说,这几夜你反而觉得不够?” 南絮的脸腾地烧起来,咬着下唇,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你以前那样……其实也……还行……” 他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笑了一声。 “那我试试。” …… 窗外月光移过屋檐,漏进窗棂的银辉悄悄爬过床榻边缘。 这一回,他终于不再收着。 帐子里的温度骤然攀升,南絮被他扣着手腕按进褥子里的时候,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夜的痒意终于被碾开了。 她在颠簸里仰起头,指尖掐进他后背,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折腾到后半夜,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叩门,隔着门板丫鬟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 “将军,夫人,热水备好了。” 南絮这才从混沌中抽回一丝神智,偏头看见窗纸外头隐约映着个端着脸盆的影子。 她浑身还软着,正要应声,褚折殃先开了口,嗓音哑着,慢吞吞的:“再等等。” 丫鬟在外面应了一声“是”,脚步声远去了。 南絮抬脚踢了一下他小腿。 “你……你让人家等什么?” “等会儿。”他低头亲她锁骨,“你不是还想要吗?”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堵了回去。 又过了一刻钟,门外的丫鬟才重新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带着喘的:“……进来吧。” 褚折殃翻身下床,走到门边接过那盆热水,又把门关上。 他拧了一把热帕子,走回床边坐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不紧不慢地替她擦身上残留的汗渍。 南絮被他擦得眯起眼,像只懒猫一样窝在他臂弯里,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你方才……” “嗯?” “比以前还疯。” “是你要的。”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发烫的耳尖,“以后每晚都这样,你别喊累就行。” 她伸手拍了一下他胸口。 “谁喊累了?我可是神医,体力好得很。” “哦?”他慢悠悠地挑了一下眉,“那早朝之前,再伺候你一回?” “……我跟你开玩笑的!” 褚折殃笑了一声,没再闹她,替她把中衣穿好,又重新塞进被子里,在她额角落了一个轻吻。 “睡吧。” * 济安堂的牌子挂出去满两个月那天,门口多了一副对子。 是褚折殃不知什么时候写的,墨迹崭新,笔力遒劲: “但求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南絮仰头看着门框上那副对联,没忍住笑出声来。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褚折殃把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宋青,几步走到她身后,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 “为夫这字如何?” 南絮弯着杏眼,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真诚的夸赞。 “好。笔力刚劲,骨架端正,挂在济安堂门口,比那些名家题的字还撑场面。” 褚折殃受用,低头在她耳廓边蹭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么好?那今晚加一次,奖励你。”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36 南絮脸上的笑意一僵,瞪他。 “……这叫奖励我?” “嗯。”他理直气壮,“你夸得好,我高兴,所以奖励你多来一回。” 南絮看着他满脸无辜的模样,又气又笑,伸手把他圈在腰间的手掰开,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今日济安堂满两个月,我忙得很,没空陪你胡闹。” “我帮你抄方子。” *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济安堂的门槛上多了一条厚厚的棉帘子,掀开帘子进去,里头暖融融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南絮近来懒得很。 从前天不亮就起身,如今总要磨蹭到日上三竿才肯从被窝里出来。 褚折殃试过几回早起把她捞起来,她闭着眼往他怀里拱,嘟囔着再睡一刻钟,他便没辙了,只好由着她赖。 好在济安堂如今不比从前。 她招了三个正经坐堂大夫,又收了五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子,手把手教她们认药、把脉、扎针。 大的十六,小的才十二,个个穿得干干净净,围在她身边师父师父地喊,她坐在诊案后面指点几句,她们便争着去抓药、分号牌、熬药汤,比从前她自己一个人忙活的时候利落多了。 眠眠也常常来。 她如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偶尔还能完整地回忆出一段从前的事。 宋青自打流民安置那会儿便常往济安堂跑,起初是帮着搬药材、搭架子,后来眠眠来了,他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陪她玩的活儿。 这会儿眠眠正蹲在院子角落的雪堆旁边,指挥宋青堆一个雪人。 “头要大一点!再大一点!鼻子用胡萝卜!宋青你找的胡萝卜太细了!” 宋青蹲在雪地里,冻得耳朵通红,手里捧着一根细溜溜的胡萝卜,抬头看着她。 “小姐,这根是伙房最后一条了。” “那你再去买一根嘛。” “买也行……那我去了,你在这儿别乱跑。” 眠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去拍雪人的肚子了。 南絮坐在门廊下,手炉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光景眼神有些放空。 她最近总觉得身上懒得很,胃口也怪,闻到药味倒还好,闻见伙房飘来的荤腥味却反胃得厉害,早晨起来时胸口闷闷的,得缓好一会儿才能起身。 她自己给自己把过脉了,只是还不太确定日子,想着等再稳一稳,晚几日再告诉他。 这一晚便拖出事了。 外头北风刮得紧,窗纸被吹得簌簌响,主卧里烧了地龙和炭盆,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南絮窝在床榻最里侧,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褚折殃从浴房出来,身上带着热腾腾的水汽,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探进来,脚碰到她的脚,被那点凉意激得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还是这么凉?炭盆不够热?明日让人再加一盆。” “够热了。”她动了动脚趾,往他腿边又挨了挨,“你身上暖和。” 他顺着她那只脚往上摸,摸到小腿、膝盖,又沿着腿侧一路攀上腰窝,掌心隔着寝衣贴在她后腰上,低头凑近她颈侧。 “絮絮。” “嗯?” “今晚……” 他话没说完,手已经从她后腰滑到了寝衣的系带上,指腹勾住那根细绳轻轻一扯。 南絮原本懒洋洋窝在他怀里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伸手按住他那只往衣襟里钻的手。 “不行。” 褚折殃偏头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委屈道:“好几日了……絮絮,你摸摸我。” “我、我知道。”掌心下他烫的厉害。 “你知道什么?” “知道这几日冷落你了……可今晚真不行。你给我几日,等我缓过来,再……” “又缓。”他委屈地打断她,鼻尖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上回你说缓一日,结果缓了三日;上上回你说缓一缓,结果你直接睡着了……” “折殃……” “絮絮。”他抬起脸来看她,眼眶微微泛红,“你是不是……嫌我了?” 南絮被他那红红的眼眶看得心里一软,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不嫌你。” “那你……” 她这一吻落得轻,本想亲完就退开,可褚折殃没给她退开的机会。 他被她主动亲上来那一瞬,眼底那点委屈便被燎着了,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把这个吻加深了。 唇齿交缠间,他的呼吸重起来,另一只手已经从她腰侧滑进了寝衣下摆,掌心贴着那截细腻的腰线往上游走。 南絮被他亲得喘不上气,软在他怀里,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趁他吻到她颈侧、手指勾住她小衣系带的那一瞬,她终于按住了他的手。 “折殃。” 他停住了,抬头看她。 南絮眼眶湿漉漉的,是被他方才那一通亲出来的,声音带着软绵绵的喘,轻声道: “我怀孕了。” 褚折殃整个人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你说什么?” 南絮被他这副表情逗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捏了捏他僵住的脸颊。 “我说我怀孕了,所以你今晚不可以乱来。” 褚折殃还是没动。 久到南絮以为他是不是高兴傻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折殃?” 他忽然抓住她那只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尺,从原本的姿势改成跪坐在床榻上,低头盯着她小腹的方向,手掌悬在上方,想放下去又不敢放。 “……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脉象已经稳了。” 褚折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酸了,撑在床榻上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微微发哑。 “……你都不告诉我。” “原本想过几日再说的,想等脉象再稳些……” “你不该一个人扛着。”他打断她,眼眶红得厉害,“你每日坐诊、教徒弟、还要照顾眠眠……我都不知道你怀着身子……” “我知道分寸。”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把他那只悬在小腹上方的手轻轻按下来,贴在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上。 “你看,好着呢。” 褚折殃的手微微发抖,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那点红终于没兜住,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你吓死我了。” 南絮软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偏执将军的掌心医女37(完) 她越哄,他越哭。 门外丫鬟听见动静,忙叩门问道:“将军、夫人,出什么事了?” 南絮应了一声:“无碍。你们将军……高兴傻了。” 丫鬟们一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退下了。 几个月后,栖梧院传来两声嘹亮的啼哭。 哥哥先出来,嗓门大得震天响;妹妹后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却秀气得多。 褚折殃守在产房外,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听见里头说母子平安时,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掀帘冲进去,南絮靠在床头,满头是汗,怀里一左一右躺着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朝他弯起苍白的嘴角。 “你来,抱抱。”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其中一只,那么小一团,软得像棉花,他抱着不敢动,屏着呼吸低头看,眼眶又红了一圈。 满月那日,府里摆了酒。 宾客还未到齐,宫里先来了人。 太监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当众宣念: “济世活人,功德昭彰。将军夫人南氏,以妙手济困危,以仁心惠黎庶,赐封一品诰命夫人,钦此。” 南絮领旨谢恩,起身时满堂宾客齐声贺喜。 褚槿眠站在人群里,笑盈盈地拍手。 她如今已经完全好了。 过去的记忆一点点接了回来,她不再是个懵懵懂懂的痴儿,眉眼间渐渐透出将军府嫡女该有的明朗利落。 她站在廊下,宋青远远看着她。 满月宴散后,宋青终于鼓足了勇气,迈步走到褚折殃面前,扑通跪下。 “将军,末将斗胆……想求娶小姐。” 褚折殃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余光扫见褚槿眠站在柱子后面,探出半张脸,脸颊红透。 褚折殃看着自己妹妹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到嘴边的火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最后从齿间挤出两个字。 “出息。” 宋青大喜过望,连磕三个头。 席间皇帝又添了一道赏赐,给两个孩子赐了封号。 哥哥封安平,妹妹封嘉宁。 两个孩子在这份荣宠里慢慢长大。 十八年光阴如流水。 嘉宁自幼不爱红装爱武装,十二岁偷溜进军营校场,抓着红缨枪扎得有模有样,磨得她宋青叔团团转。 褚折殃见她实在有天赋,便松了口亲自教她骑射兵法。 十八岁那年,她跟着新兵队伍上了边境,几年间立了数次战功,二十出头便接过了玄甲军副将的令牌。 安平则完全随了南絮。 他自小跟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在济安堂坐诊,药材名字比认字还早。 十五岁便能独立开方,十八岁跟着南絮走遍了京城周边的村落。 后来他入了军,在褚折殃麾下当军医。 待到南絮身子骨开始不如从前那般硬朗,褚折殃便递了折子,辞去统帅之职。 圣上准了。 离京那日,褚槿眠红着眼眶送他们到城门口,宋青抱着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她旁边,替她擦眼泪。 安平和嘉宁一身戎装,一左一右立在马车旁,南絮从车窗探出手来,挨个捏了捏他们的脸。 “好好当差,好好保重自己。” “娘,你跟爹路上别太累,每到一个地方记得写信回来。”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褚折殃坐在她旁边,伸手替她把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把她整个人裹暖了,才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下一站去哪儿?” “听说南边有座城里有瘟疫,我想过去看看。” “那就去那儿。夫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马车渐渐远去了。 官道两旁,田野金黄,远山如黛,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一路药草香。 又过了许多年,南絮和褚折殃终于走不动了。 他们回京那年,两个人都已过了古稀。 安平亲自带了一队亲兵,把马车从城门口一路迎回将军府。 嘉宁从边境赶回来,盔甲都没来得及换,一把抱住满头白发的南絮。 “娘,你总算回来了。” 南絮笑着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府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孙辈、曾孙辈,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在襁褓里,一个个仰着脸喊祖母、曾祖母,她应不过来,只弯着眼睛挨个摸了摸脑袋。 褚折殃站在她身后,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 回京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南絮每日早晨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午后教重孙女认几味药材,傍晚褚折殃会扶着她,沿着回廊慢慢走一圈。 走累了就坐在廊下,看天边的晚霞把整座宅院染成暖金色。 有一回他忽然开口:“絮絮,你记不记得你当年写和离书的时候,说我无趣。” 南絮眯着眼笑:“怎么,记仇记到现在?” “不是。”他低头看着她,苍老的眉眼里全是温柔,“我是想说,你说得对。那会儿我确实无趣。后来你教会了我,怎么有趣。” 那年初冬,南絮病了。 她不再下床走动了,每日靠在大迎枕上,褚折殃就坐在床边,把药碗端到她唇边,一勺一勺喂她喝。 她笑着嫌苦,他便从袖袋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某天傍晚她忽然精神了些,自己撑着坐起来,说要看看窗外的暮色。 褚折殃把她抱到窗边的软榻上,替她裹好毯子,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夕阳正一寸一寸地落下去。 “折殃。” “嗯?” “这辈子的药草香都飘在风里了,我闻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最喜欢闻。” “你开心就好。” “开心。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开心。” 窗外的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缕光也隐没了。 南絮闭着眼靠在他肩膀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 褚折殃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被晚风吹乱的银发。 “絮絮。” “你走慢点,等等我。”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闭上了眼。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夜里,将军府外长街两侧,跪满了人。 满头白发的老人颤巍巍地伏在地上,抱着孩子的妇人把额头抵在石板缝里,年轻后生咬着嘴唇。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哭泣。 月亮升上中天,清辉洒满长街。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在寂静里清晰地传开。 “恭送神医娘娘——”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一整条长街,男女老幼,齐齐俯首,声音在夜色中连绵不绝地响起来。 “恭送神医娘娘——!” “恭送神医娘娘——!” 那是他们的声音。 南絮用了大半辈子,把药草香散进了风中,散进了他们骨血里,如今他们都来送她。 (完) 就是她甩了主神! 南絮在快穿局食堂扒完最后一口饭,溜溜达达上了二楼。 二楼是系统制造区。 整层楼被隔成一个个透明的格子间,每个格间里都悬着一团光球,穿着白色工装的程序员们戴着护目镜,十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南絮趴在其中一个格子间的隔板上往里看,里面那团光球正被一个程序员用数据线戳来戳去。 南絮:“新系统?” 程序员:“嗯,代号099,刚从流水线下来,还没激活。下一个季度预备给新来的宿主用的。” 南絮啧啧两声,又往前走了几步。 她当初入职的时候,分配到的系统就是007。 那会儿007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新手,绑定那天激动得直哆嗦,在她脑海里磕磕绊绊地自我介绍: “宿、宿主你好!我是007!我是由快穿局系统部第五车间生产的、最新一代智能交互型任务辅助系统!我的核心代码里有三千六百条任务指引、一万两千条情绪安抚算法、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百二十八条冷笑话库!您要不开心了,我可以给您讲笑话!” 后来她确实不开心过,007也确实给她讲过笑话,只是那些笑话冷得她更不开心了。 她摇摇头,把回忆甩出去。 再往前走几步,左手边是一间半开放的操作室,里面几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几个程序员围在屏幕前,神色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南絮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见屏幕上飞掠而过的代码行里夹杂着几行刺眼的红字。 【核心协议异常·情绪锚点丢失·正在尝试重建……重建失败……】 “这是哪个系统?” 旁边一个程序员叹了口气: “009。前些天被主神殿退回来的,说是底层代码出了点问题,情绪锚点不稳定。我们正在排查,但查了三天了,还没找到根源。” 南絮心里咯噔一下。 009。 她知道这个系统。 它的宿主是她同期入职的一个同事,代号渣女011,专攻阴暗男鬼那一类,当年也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011呢?” “也跟着返工了。” 三楼是宿主考核区。 一排排半封闭的考核舱,每个舱里躺着一个戴着感应头盔的人,头顶悬浮着一块光屏,实时显示着考核数据。 南絮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躺了整整三个月,通过了三轮考核,最后以总评分第一的成绩被分配到快穿局最强女主部门,拿到了三千个任务的指标。 那会儿她还年轻,雄心壮志。 现在想想,三千个任务,三千个男人,三千次分手。 这不是工作,这是造孽。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来怀旧了?” 南絮回头,088手里端着杯咖啡,一脸似笑非笑看着她。 “你考核那会儿是不是也是这间舱的?” “你记性倒是好。” “那当然,你当年可是咱们这届的传奇。三千个任务,全满分通过,一个没翻车。现在倒好,全要哄回来。” “你别说了,我昨晚做梦都在哄人。梦见他们把我锁小黑屋里不准走。” “后来呢?” “后来我吓醒了。” 088笑了一声,转头看着那一排排空置的考核舱。 “你知道吗,我昨天打听到一件事。” “主神大人闭关之前,其实把自己分成了三千个碎片,散进了三千个小世界里勘破情劫!据说主神大人修炼到了瓶颈,需要历经三千种情爱之苦,才能勘破最后一层境界,飞升至高。” “我已经跟我领导确认过了。那三千个任务,三千个男人,全是同一个人。” “主神大人的三千个碎片,全部精准地无遗漏地分配给了你。” 快穿局 办公室内领导正对着光屏疯狂输出指令。 “快!把南絮所有任务世界的存档全部加密!权限调到最高!只有我本人能访问!” 他正要继续下指令,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领导一个激灵,光屏啪地关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领下一个世界的资料。” 领导看着南絮那张平静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你……你没事吧?” “没事。”南絮走进来,“我刚在走廊上遇见088了,她告诉我一个很有意思的消息。” 领导:“……” “她说,我三千个任务里的三千个男人,全是同一个人。” 领导:“……” “她说,那个人是主神大人。” “南絮!你听我说!这事儿真不怪我!那三千个任务分配的时候,主神大人的碎片还没投进去呢!是先有你的任务,然后主神大人把自己拆了投进去的!完全是巧合啊!天大的巧合!” “他是自己选的我?” “那倒也不是……准确的说是他碎片投进去的时候,主神意识本身是沉睡的,碎片会自动选择最适合它们的情劫对象,而你的任务世界恰好和它们的需求百分百匹配……” “所以我是他的天选情劫。” 领导颤颤巍巍地举起一根手指:“……可以这么理解。” “下一个世界的资料给我。” 领导一愣:“你、你还要去?” “不然呢?”南絮面无表情,“我还能跑了?他体内的三千份失恋痛苦全是我给的。我不去把他哄好,他可能真的会疯。他疯了我工资你发给我?” 领导飞快地摇头。 “那不就结了?”南絮伸手,“资料。” 领导连忙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 南絮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 耳边只有男人滚烫的喘息。 这喘息,熟悉的要死。 南絮脑子还没彻底开机,喉咙里先溢出一声甜腻的呻吟。 她立刻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僵住了。 艹。 她刚穿过来,脚还没站稳呢,就被人从背后捂了嘴。 再睁眼就是这间黑乎乎的屋子,身上的男人压着她,一寸一寸地攻略城池。 “小叔……”南絮声音发颤,软着手去推他硬邦邦的胸膛,“轻、轻点……” 秦戾川没说话,回应她的是更重的力道。 黑暗中他扣住她的腰,五指陷进她腰窝里,灼热的呼吸烫在她颈侧。 南絮受不了了,鼻尖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越哭,他越凶,像是要把这一年的账全算在她身上。 然后一夜没停。 最后她怎么昏过去的,自己都不知道。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把她捞起来,热水漫过身体,温热的手指一寸一寸替她洗干净。 换上衣服后,脚踝处传来冰凉的触感,然后就是金属扣合上的声音。 楼下客厅 秦戾川面无表情地坐上主座,长腿交叠,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眉宇间是久居高位养出来的那种不怒自威。 他今年不过三十,却已经坐稳了秦家那把椅子。 五官轮廓锋利冷硬,眉骨高,眼窝深,看人时自带三分凉薄。 可偏偏薄唇线条又生得极好看,抿着的时候像刀,微勾的时候…… 能要人命。 旁边顾铭适时递上雪茄剪,低声问: “秦爷,点吗?” 秦戾川抬起眼瞥了一眼那支雪茄。 “不用。她闻不得烟味。” 顾铭顿时了然,把雪茄收回去,换了杯温茶搁在手边。 楼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为首那个保镖后背冒了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开口: “秦爷……我们实在查不到。南小姐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我们调了庭澜门口前后三条街的监控,她出现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就……突然站在那儿了。” 秦戾川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顾铭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足足半分钟,秦戾川才嗤笑一声。 “凭空出现?” 他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情绪,最后归于一片沉沉的暗色。 “那就把她锁好了。” “这一次,哪儿都别想去。” * “不吃!饿死也不吃!” 南絮这会是真生气了,小脸煞白,眼眶底下还挂着没消干净的青,身上那件睡裙领口歪到肩膀底下,露出锁骨上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 腿软,腰酸,嗓子哑。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根银色链子。 气得她牙根都在痒。 秦戾川把勺子搁回碗沿。 南絮以为他放弃了,正想继续冷战,忽然感觉身下的椅子被人从后面握住椅背,连人带椅转了个方向。 她整个人一懵,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两根手指捏住了。 秦戾川半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张脸凑近了看更是杀伤力翻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他重新端起碗,自己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送到自己嘴边。 南絮正愣神,下一秒就看见他含住蛋羹,微微倾身过来。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躲,后脑勺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扣住。 温热柔软的唇覆上来,蛋羹被渡进她嘴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南絮被迫咽下去。 一碗蛋羹就以这种方式喂完了,秦戾川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连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南絮听见外面传来两道低沉恭敬的声音:“秦爷。” 南絮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腮帮子还鼓着,蛋羹的余温烧在舌尖,烧得她耳根通红。 她猛地抬手擦嘴。 “流氓!变态!法外狂徒!” 跺跺脚,链子哗啦啦响。 南絮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根银色链子。 链子很细,看着不粗,但材质冰凉坚硬,内衬一层薄绒,大概是怕磨破她的皮肤。 她试着拽了拽,窗户那头的锁扣纹丝不动。 南絮气哼哼地坐回床边。 冷静,冷静。 她闭了闭眼,把昨天到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她刚穿回来,脚还没站稳,就被捂了嘴。再睁眼就是这间屋子,然后秦戾川压着她,从半夜折腾到天亮。她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做晕了。 醒来之后,她第一反应是跑。 结果脚一落地,链子响了。 链子另一头锁在窗户防盗网上,长度精准到她伸手够门把手,指尖刚好差一厘米。 秦戾川,你tm是拿尺子量的吗?! 南絮气得脑仁疼,又想起更早的事。 那时候她20岁,刚穿过来,身份是秦家大哥秦戾渊的养女。 秦戾渊比秦戾川大了整整十五岁,对这个弟弟又当爹又当哥,宠得没边。 秦戾川那年29岁,刚从国外回来接手秦家一部分产业,整个人冷得像块冰,走到哪儿哪儿降温。 第一次在秦家老宅见到他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南絮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咽了咽口水。 冲! 必须冲! 她顶着小侄女的身份开始频繁往秦戾川跟前凑,端茶倒水送汤送药,一口一个小叔喊得甜得能拉丝。 秦戾川一开始连正眼都不给她。 她端汤过去,他头也不抬。 “放那儿。” 她凑过去给他捶肩,他侧身避开。 “出去。” 她假装崴脚往他身上倒,他直接往旁边迈了一步,她摔了个结结实实。 南絮摔在地上,仰头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 但金牌员工的职业素养让她爬起来继续冲。 最狠的一次是秦戾川生日,秦家办了个小型家宴。 南絮喝了点酒,借着酒劲把人堵在走廊里,踮起脚就亲了上去,唇刚碰到他的嘴角,秦戾川就偏开了头。 他垂眼看她,那双瞳孔里没什么温度,嗓音也淡:“我是你小叔。” 南絮眨巴眨巴眼,装醉装得理直气壮。 “小叔怎么了……又不是亲的……” 秦戾川伸手把她拎起来,扔回客厅沙发上,然后转身走了。 南絮想死。 后来秦戾川要出国定居,机票都订好了,第二天一早的航班。 南絮急了,任务完不成她回不去,这世界就得卡死在这儿。 她一咬牙一跺脚,当晚溜进他房间,在他水里下了药。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2 秦戾川喝了那杯水之后,瞳孔微微收缩,看向她。 南絮站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硬着头皮开口:“小叔……你别走好不好……” 他没说话。 下一秒她就被拽上了床。 那一晚上,南絮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不作死就不会死。 第二天早上秦戾川坐在床边抽烟,只围了一条浴巾,背上的抓痕纵横交错,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南絮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腿都在抖,以为任务铁定失败了。 但从那以后,秦戾川每晚都会来她房间。 推门进来,脱衣服,上她床。 一句话不说,一做一整夜。 南絮从一开始的小叔不要到后来的小叔你轻点,再到最后干脆放弃抵抗,被他折腾完就昏睡过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秦戾渊因病去世后,秦戾川接手了整个秦家,南絮被他从老宅接出来,住进了他自己的别墅。 外面的人都说,秦戾川身边养了个小娇娇,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南絮那时候已经被他养得有点习惯了,每天窝在他家里吃吃喝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再后来小七说爱意值满了,让她准备脱身。 她试图提过分手,结果就是秦戾川把她扛起来扔到了床上,三天没让她下来。 南絮嗓子都哭哑了,他哄都没哄一句。 从那天开始他整日看着她,她没办法脱身,只能雇了个演员,演了一出出轨的戏码。 她雇的那个演员叫周野,是个三线小模特,长得还行,演技稀烂。 南絮给他开了三倍价码,唯一要求就是演得像一点。 周野拍着胸脯保证:“南姐你放心,我虽然演戏不行,但演一个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那是我本色出演。” 南絮:“……” 那晚她穿了一条红裙子,是秦戾川出差带回来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裙摆上缝了一整圈碎钻,走在光底下像缀了星星。 他说过这条裙子,只准在家穿给他看,可她偏偏穿出了门。 酒店房间里,那个男演员坐在床边,手还没搭上她的肩。 南絮掐着时间演得投入,手指勾着对方领带,眼尾微挑,声音娇得能拧出水。 “别怕嘛……我小叔今晚不查岗……” 话音刚落,门就炸了。 轰的一声,整个门框连带着锁扣直接朝里崩开。 秦戾川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四个保镖,全都垂着头不敢看里面。 周野直接被吓懵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秦戾川已经大步跨了进来,一把拎住他后领往墙上掼。 惨叫都没喊完,秦戾川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秦爷!秦爷饶命!” 南絮心口猛地一揪,扑上去抱住他那只手臂。 “小叔!你别打他!” 秦戾川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她。 “你护他?” 南絮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从前看她的时候,哪怕是冷,也是带着温度的。 有时候是压抑的欲,有时候是克制的宠,有时候是被她气狠了却舍不得动的无奈。 但那一眼。 什么都没有。 南絮咬着牙,把心一横,冲口而出:“我喜欢他!求小叔成全!” 秦戾川的手垂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你说什么?” 南絮仰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着心肠又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他……小叔,求你成全我们。” 秦戾川没说话。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南絮觉得自己的演技快要崩盘了,腿都在发抖。 然后秦戾川笑了一下。 “南絮。” “你选的路,你别后悔。” 【任务完成,宿主可脱离。】 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系统空间。 南絮生无可恋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了。 秦戾川这人她太了解了,看着冷,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 当初她演那出出轨戏码的时候他那个眼神,她记到现在。 那不是生气,那是被她亲手把心掏出来摔碎了,他一声不吭地捡起来,自己拼好了,然后把碎片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这样的人,最难哄。 你跟他撒娇他免疫,你跟他哭他觉得你演技好,你跟他闹他直接把你摁床上做到你闹不动为止。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 秦戾川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片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好的牛乳。 跟中午一样,一句话不说。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她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低头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南絮瞪着他。 秦戾川面无表情地举着勺子,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南絮张嘴吃了。 鱼肉鲜嫩,粥熬得绵密,一点刺都没有,每一片鱼肉都被人仔细挑过。 她嚼着嚼着,心里那点气慢慢被这口粥泡软了。 但她还是觉得憋屈。 凭什么啊,她好歹是金牌员工,三千个世界她甩了三千个男人,哪一个不是哭着求她别走? 怎么到了秦戾川这儿,她连句软话都没听着,还被人锁在家里当小宠物养。 南絮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空碗往托盘里一推,抬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胸膛。 秦戾川垂眼看了她的脚一眼。 “我要洗澡。” 秦戾川没说话,起身把碗碟收进托盘。 南絮又踢了他一脚,这次用了点力,脚趾蹭过他衬衫底下紧实的腹肌。 “小叔!我要洗澡!” 秦戾川还是没说话。 他端着托盘转身出了门。 南絮盯着他背影,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该不会是当初被她气到失语了吧? 但又不对。 昨天晚上他压着她的时候,虽然不说话,可那喘息声又烫又沉,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分明是能出声的。 那就是单纯的不想跟她说话! 南絮更气了。 过了十分钟,秦戾川回来了。 他没端托盘,手上多了一条浴巾。走到床边蹲下来,修长的手指扣住她脚踝上那根银色细链,动作熟稔地解开锁扣。 然后把浴巾往她身上一裹,打横抱起来,转身往浴室走。 浴室靠窗的位置嵌着一个圆形浴缸,水已经放好了,蒸汽袅袅地往上飘,水面浮着一层玫瑰花瓣。 南絮被放进热水里的那一刻,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但下一秒她就哼不出来了。 秦戾川没走。 他站在浴缸边,单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 南絮往后缩了缩,水花溅了她一脸。 “你、你干嘛?我自己会洗……” 秦戾川充耳不闻,把衬衫脱下来随手搭在架子上,然后迈进了浴缸。 热水溢出来,打湿了地砖。 南絮被他捞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手指撑在他胸口,掌心底下是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 “小叔……” 她只来得及叫出这两个字,剩下的就被堵了回去。 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停。 南絮被抱出来的时候浑身软得像一摊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蛋红扑扑的,眼尾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痕。 秦戾川用浴巾把她整个裹住,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裙。 然后回到床上,锁扣咔嗒一声重新合上。 南絮刚想说可以睡觉了吧,就感觉床垫往下一陷,他的重量压了上来。 她瞪大眼睛:“还来?!” 秦戾川没回答。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耳垂,轻轻碰了一下。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3 南絮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链子还在。 身边没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裙,干净的还带着淡淡的柔顺剂的味道。 但腰是酸的,腿是软的,嗓子是哑的。 南絮望着天花板,再一次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做的时候喘得那么好听,做完穿上裤子就走人,一句话都不说。 秦戾川。 你真行。 浴室门推开,镜子里映出一张餍足之后带着慵懒红晕的脸,锁骨往下全是新鲜的痕迹,深的浅的,密密麻麻从脖颈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南絮对着镜子龇了龇牙。 软绵绵,水灵灵,眼底还汪着一层没散干净的湿意。 “行。” “够能忍的是吧。” 洗完脸,南絮开始翻箱倒柜。 衣柜拉开,清一色的真丝睡裙和家居服,颜色全是她以前喜欢的奶油白和雾霾蓝。 抽屉拉开,内衣裤整整齐齐码着,尺码分毫不差。 她翻了翻床头柜,空的。 书桌上,空的。 飘窗上,空的。 南絮叉腰站在屋子正中央,环顾四周,沉默了三秒钟。 连一本书都没有。一本杂志都没有。一支笔一张纸都没有。 电视?没有。投影?没有。音响?连个蓝牙小音箱都找不到。 唯一能发出声音的,就是她自己! 南絮深吸一口气。 “秦戾川你他妈…关小黑屋连本《故事会》都不给放?你就不怕我抑郁了从窗户跳下去?” 好像也不行,窗户装了防盗网! 早饭是佣人送进来的。 不是秦戾川。是一个中年女人低眉顺眼地走进来,把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轻声细语地开口: “南小姐,该用早饭了。” 南絮瞥了一眼那碗粥,又瞥了一眼门口。 “他不来?” 女人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我说秦戾川,他不来,我不吃。” 女人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额头冒了层薄汗,她欲言又止,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 “南小姐……求您别为难我……秦爷吩咐过,您要是饿着,我们全都要被辞退……” 南絮愣住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心里那点火气忽然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赶紧站起来,弯腰去扶,语气放软了。 “哎你起来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为难你……我就是……”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算了。你端出去吧,你跟他说,不是他送来的我不吃。你就这么原话告诉他。” 女人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她。 “去吧,不怪你。”南絮摆摆手,声音也不凶了,“你端出去就行,他就知道了。” 女人把托盘端出去,门重新关上。 她本来想硬气一把,可那佣人一跪,她就心软了。 她甩了三千个男人不眨眼,可从来不会为难无辜的人。 这是原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再次开了。 南絮侧耳听了听。 脚步沉稳,节奏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 直到那人在床边站定,影子罩下来,挡住她头顶的光。 南絮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仰头看他。 秦戾川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的黑曜石袖扣泛着冷光。 他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抽身出来的,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闲人勿近的气场。 她瞪着他。 秦戾川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低头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南絮没张嘴。 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扑过去,双手攀住他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压。 秦戾川没设防,手里那碗粥砸在地毯上,粥水四溅,他整个人被南絮扑得往后一仰,后背砸在地板上。 南絮趴在他胸口,膝盖跪在他腰侧,头发散下来铺了他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秦戾川躺在地板上,深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没有情绪。 南絮低下头,吻上他嘴角。 蜻蜓点水的一下,又软又轻,然后退开,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出的热气缠在一起。 “小叔,”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我好想你。” 秦戾川的瞳孔动了动。 南絮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学着他昨天的样子,低头含住他下唇,轻轻咬了一下,舌尖探出来描着唇线,然后往下,下巴,喉结,锁骨,一粒一粒解开他衬衫扣子。 秦戾川躺在地板上不动。 他不动,她就继续。 直到她骑在他身上,低头去看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南絮才终于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 南絮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俯下去贴着他耳廓。 “小叔明明就想要我,装什么装。” 之后的事情,从地板到床沿,从床沿到飘窗,最后又滚回床上。 南絮嗓子都叫哑了。 他今天比昨天还狠,像是要把她刚才那句我好想你里的水分全部榨干,一寸一寸地验证她话里的真假。 南絮趴在他胸口喘气的时候,腿还在发抖。 她软绵绵地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他胸肌。 “秦戾川……你每次都不带套,万一有小宝宝了怎么办?” 秦戾川没说话。 南絮等了三秒。 又等了五秒。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依旧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秦戾川!你聋了是不是!” 秦戾川看着她,还是不说话。 他抬起手把她额前被汗沾湿的碎发拨开,像在摸一只闹脾气的猫。 南絮一把抓住他手指。 “我要手机平板!”她眨了眨眼,故意凑过去,鼻尖抵着他鼻尖,“我保证不跑,就在屋里看看剧刷刷微博,行不行?小叔……” 秦戾川收回手,坐起来。 他弯腰捡起地板上的西装裤,慢条斯理地穿上。 南絮趴在床上看着他。 他拉上裤链,整理袖口,拿起领带往脖子上一绕,动作利落干净。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 然后他再再再一次提上裤子不认人! 色诱都不行。 秦戾川,你是真铁石心肠。 但没关系。 她最擅长的,就是打碎这种铁石心肠。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4 秦戾川走了之后,南絮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半圈,盯着天花板,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她忽然不气了。 气什么?跟一个哑巴置气,气死的是她自己。 她翻身坐起来把睡裙拉好,走到窗边看着防盗网外那一小片天,眯了眯眼。 行。 你不说话是吧。 我也不说了。 谁先开口谁是狗。 中午十一点半,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走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门开了。 秦戾川还是那副样子,西装革履,衬衫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两碟爽口小菜,一杯鲜榨果汁。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南絮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秦戾川举着筷子等了三秒。 南絮没张嘴。 秦戾川把筷子往前递了递,面凑到她唇边,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南絮还是没张嘴。 她甚至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窗帘上,眼神放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秦戾川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换勺子舀了一口汤,吹凉,递到她唇边。 南絮不张嘴。 楼下厨房里,几个佣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哎你们发现没有,自从南小姐来了以后,秦爷天天中午都回来,以前他在公司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晚饭都不回来吃。” “可不是嘛,今天早上那碗粥被端出来,秦爷中午就赶回来了,亲自下厨煮的面。” “秦爷什么时候下过厨啊……南小姐可真厉害。” “嘘,小声点,别让秦爷听见了。” 楼上,秦戾川端着一口没动的面从房间里出来,楼下几个佣人瞬间噤声,垂着头各自散开。 秦戾川把托盘放到厨房台面上,转身又上了楼,重新进了房间。 他再次在床边坐下,伸手捏住南絮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南絮被迫对上他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戾川盯着她看了几秒,瞳孔里终于有了情绪。 他的手从她下巴移到她后脑勺,微微用力往自己的方向带。 南絮被他带过去,额头抵着他额头。 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秦戾川低头亲了她一下。 南絮嘴唇闭得紧紧的,任由他亲。 秦戾川又亲了一下。 南絮还是不张嘴。 秦戾川松开她,喉结滚了一下。 南絮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两个字:……你行。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出了门。 南絮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跟老娘斗。 当晚。 南絮被秦戾川从浴室里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冒着热气,皮肤被热水泡得粉粉的。 她被他放在床上,下一秒他的重量就压了上来。 南絮闭上眼,双手抓住床单,死死咬住下唇。 秦戾川今晚格外卖力。 南絮的脚趾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牙关咬得死紧。 她疼也好、痒也好、受不了也好,就是不发出一丝声音。 秦戾川的动作越来越重。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 他开口了,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点涩意。 “……出声。” 南絮把唇咬得更紧。 秦戾川力道比刚才还重。 “南絮。”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终于有了波动,“说话。” 南絮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沾湿了枕巾。 她还是不说话。 秦戾川停了下来,撑在她上方,低着头看她。 那双瞳孔里终于翻涌出浓烈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冒了头。 他俯身吻掉她眼角的泪。 “乖宝。” “你跟我说话。” 南絮的防线终于崩了,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拳头砸在他胸口,边哭边骂: “秦戾川你混蛋!你哑巴了是吧!一整天不说话!我跟你说话你不理我!我亲你你也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南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砸在他胸口邦邦响。 秦戾川没躲就那样撑在她上方,任由她捶。 等她捶累了,拳头变软了,变成攥着他衬衫领口的手指,他才低下头。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哄她,结果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剩下的半截话全被吞进去,化作一声呜咽。 南絮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刚才停下来是为了等她说话。 现在她说话了,他也就没理由停了。 接下来的事情南絮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哭腔里夹杂着骂声,骂到后来骂不动了,只剩下哼哼唧唧的求饶。 最后她瘫在他怀里,浑身汗涔涔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模模糊糊之间,感觉他把她捞起来抱进浴室。 热水漫过身体的时候她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他蹲在浴缸边,掌心挤了沐浴露,仔仔细细地替她洗。 从脖子到锁骨,从腰窝到脚踝,一寸都没放过。 南絮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地开口:“……你洗那么干净干嘛,明天不还得弄脏。” 秦戾川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在她膝盖内侧落了一个吻。 南絮被烫得缩了一下,下一秒就昏睡过去了。 过了很久,秦戾川才垂下眼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不是哑巴。” “是怕说了话,就舍不得再关你了。” * 手机是今早送来的,南絮拿到手的那一刻,简直想给秦戾川磕三个响头。 她开机、连WiFi、登陆社交账号,一气呵成。 几天没碰电子设备,她像刚从山里放出来的野人,刷短视频刷得眼睛发直,嘴角咧到耳根。 她窝在飘窗的软垫上,阳光透过防盗网的缝隙洒进来,照得她脚趾头都透着舒坦。 她正看一个博主直播吃火鸡面,辣得眼泪汪汪,南絮跟着咽了咽口水,忽然刷到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秦氏集团收购城东地标,秦戾川出席签约仪式》 南絮点进去,照片里秦戾川站在签约台正中央,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在镜头下硬朗利落。 他旁边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职业套装,长发盘在脑后,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手里拿着签约文件。 底下评论已经炸了。 “秦总旁边这位是谁啊?好漂亮。” “听说是秦氏新来的副总,林氏集团的千金,两家好像有合作。” “哇,这什么强强联手的剧本,kswl。” 林氏集团的千金? 她走之前可没这号人。 她眯了眯眼,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女人的照片放大了看。 是挺好看,眉眼端方,气质清冷,一看就是那种精英家庭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跟她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完全两个画风。 南絮正准备深挖一下这位林小姐的祖宗十八代,门开了。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5 她下意识把手机往背后一藏,抬头对上来人。 秦戾川一身黑色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昨晚咬的。 他走过来,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她藏手机的动作。 “少玩点手机。眼睛不要了?” 南絮眨眨眼。 他怎么会知道她一直在看?她刚才明明听见楼下引擎声,估摸着他刚到门口,根本来不及看监控吧? 除非他一直在看她房间的实时画面。 南絮心里骂了一句变态,面上却瞬间笑开了花。 她把手机往飘窗上一扔,整个人从软垫上弹起来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又甜又软: “小叔~谢谢你给我手机。” 秦戾川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她后腰稳住她,眼底没什么波澜。 “收起你这套。” 南絮才不管。 她仰起脸,下巴抵在他胸口,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睫毛扑闪扑闪的。 “小叔~”手指揪着他衣摆晃了晃,“放我出去好不好?我保证不跑,就在院子里走一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你让保镖跟着我也行。” 她说完这句话,明显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僵了一瞬。 秦戾川的脸色沉下来,那双深色的瞳孔里刚刚还浮着一点被她扑过来的无奈,此刻瞬间冷了下去。 他垂下眼看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说了,你哪儿都别想去。” 南絮不死心,又蹭了蹭他:“我就出去一个小时……” “南絮。”他抬起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你再说一次试试。” 南絮闭嘴了。 她太了解秦戾川了,他这种语气出来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再说下去,他保不准直接把她手机没收,连WiFi都给她掐了。 她识趣地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不说就不说。” 秦戾川没再开口,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南絮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那位林小姐到底是谁?跟秦戾川什么关系?还有…… 秦戾川,你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寸步不离,到底是因为怕我跑了,还是因为…… 外面有什么你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手机送来的第三天,南絮终于把那位林小姐扒干净了。 林知意,28岁,林氏集团独女,海归金融硕士,半年前空降秦氏担任副总。 履历漂亮得能直接裱起来挂墙上,长得也是那种长辈看了直点头的端庄款。 最关键的是网上搜秦戾川林知意,关联词条第一条就是秦林联姻。 南絮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联姻。 她走了一年,秦戾川要跟别人联姻了。 其实这很正常。 她当初拍拍屁股走人,没留一句话,还演了那么一出恶心的戏码。 秦戾川凭什么要等她? 他又不知道她是做任务的,在他眼里,她就是实打实地绿了他,然后一走了之。 他没把她抓回来打断腿,已经算是念旧情了。 但南絮心里还是堵得慌,骂了一句:“渣女活该。” 骂完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不对。 她回来是干嘛的?是来哄他的。哄他的前提是什么?是他还爱她。他要是真不爱了,真要跟那个林知意联姻了,她哄个屁啊。 小三。 她怎么混成小三了?! 当初她甩秦戾川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红裙一甩,台词一飙,把人渣演得明明白白。 金牌员工的职业素养,分手断得干干净净,绝不拖泥带水。 可现在呢? 人家有未婚妻了,她被人锁在屋里,白天喂饭晚上睡,跟金屋藏娇有什么区别? 不行。 这活儿她干不了。 她南絮虽然是个渣女,但渣得有底线。人家有正牌未婚妻,她赖在这儿算怎么回事?秦戾川想报复她羞辱她,拿她当外室养着膈应她?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秦戾川那种人,骨子里狠着呢。当初她演那出戏,他那个眼神她记到现在,那口气他不可能咽得下去。 现在把她关起来,白天装温柔晚上往死里折腾,不就是变着法子折磨她么? 南絮咬住下唇,眼眶有点发酸。 行。 算你狠。 但她南絮也不是吃素的。你羞辱我,我还不奉陪了呢。 可问题是……她跑得掉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那根银链子,又看了一眼防盗网,绝望地倒回床上。 跑不掉。 那就只能……等他主动放她走? 南絮烦躁地在床上扑腾两下。 秦戾川你最好别让我逮到机会,不然我让你哭得比我当初还惨。 与此同时,秦氏大厦顶层。 秦戾川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对面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眉眼跟秦戾川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秦舟,是秦戾川的哥哥,当年被秦戾川一手从分公司提上来,如今是秦氏核心层的心腹。 “这批货已经按你的意思压住了,那边的线人也撤了,暂时查不到咱们头上。”秦舟把一份薄薄的报告推过去,“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不急。鱼还没全进来。” 秦舟点了点头,抬眼的时候忽然顿住,目光落在秦戾川脖子上。 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上面赫然一道新鲜的红痕,从锁骨一直蜿蜒到喉结下方,像是被什么小兽狠狠咬了一口,齿印都还隐约可见。 秦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絮絮还关着呢?” “嗯。” 秦舟往沙发背上一靠,啧了一声:“你这都关了几天了?她没闹?” “闹了。” “你还由着她咬?这印子不遮一遮?明天董事会那帮老东西看见了又该嚼舌根。” 秦戾川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痕迹,指尖不自觉地碰了一下,眸光微动。 “不遮。好看。” 秦舟:“……”行吧,你爱秀就秀。 秦舟叹了口气,换了个语气,神色认真了几分。 “不过说真的,絮絮那丫头,你打算关到什么时候?总得让我见见吧?我好歹是她二叔。” 秦戾川抬眸看了他一眼。 秦舟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你什么眼神?” “哥,你也得跟她保持距离。”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6 秦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直接气笑了。 “秦戾川你有病吧?我是她二叔!就因为你上位了?你把她从养女变成你女人了,我就得避嫌?” 秦戾川没说话,但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舟抄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 “你他妈心机不心机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秦舟瞬间收敛了表情,整了整衣领坐回去,拿起桌上的文件装作在看的模样。 门推开,一道白色身影走进来。 林知意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得体,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 “秦总,秦副总。”她先朝秦戾川点了点头,又看向秦舟,“没打扰你们吧?这份季度报表需要您签个字。” 秦戾川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笔尖落下去签了名,递回去。 林知意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时间,笑着开口: “正好到饭点了,秦总,秦副总,我在楼下定了位子,一起吃个饭吧?就当庆祝一下城东项目顺利签约。” 秦舟正要应声,秦戾川已经先一步站起来。 “不了。回家伺候女朋友。她脾气不小,离了我吃不下饭。” 林知意转头看向秦舟,眉头微微蹙起来: “他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秦舟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笑了笑: “别管他。他那人就这样,阴阳怪气的。”他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两个去吃。吃完去我家好不好?” 林知意被他这一搂,耳根微微泛。 “……你正经点,还在公司呢。” “跟你在一起,我什么时候正经过?” * 秦戾川回到家,把西装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目光自然而然往楼上的方向扫了一眼。 “她今天怎么样?” 佣人低眉顺眼地回答:“南小姐……今天没怎么闹,早饭午饭都吃了,还问佣人要了一本书看。” 秦戾川脚步顿了一下。 “书?” “是……南小姐说想看,让我们找一本给她。” “别找太虐的。” “……是。” 两年前,那时候她刚搬进他的别墅,头一个月还算安分,每天窝在书房里看。 他不爱管她看什么,只要她不出门乱跑,随她折腾。 结果有一天晚上他应酬回来,推开卧室门,就看见她盘腿坐在床上,眼圈通红,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他走过去,伸手想摸她额头。 “怎么了?”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 “别碰我,你们霸总没有一个好东西。” 秦戾川:“?” 他低头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霸道总裁的娇软金丝雀》。 “……那是。” “怎么了!你们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占有欲!控制欲!变态欲!” 秦戾川:“不是……” “你跟他们是一类人!” 他那天晚上被她赶去睡书房,理由是她不想跟霸总躺一张床上。 第二天他把那本扔了,又让人买了一柜子甜宠文塞进书房,全是双洁1v1最后he的那种。 她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又开始闹,原因是甜宠文看多了腻得慌,觉得假。 他从此再没管过她看什么书,只私下吩咐佣人,她看虐文那几天,家里多备点甜食和纸巾,晚上别让她喝咖啡,不然她能红着眼圈熬到凌晨三点,第二天顶着核桃眼阴阳怪气他一天。 后来她走了,书房那一柜子书他让人封了,一本没扔,也没再打开过。 现在她要书看。 他第一反应不是给不给,而是万一她又看到什么霸总脑残桥段,会不会又开始指着他的鼻子骂? 秦戾川推开卧室门,目光先落在飘窗上。 南絮盘腿坐在软垫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封面花花绿绿的,名字他没看清。 她没抬头,翻了一页书,嘴里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哭腔。 秦戾川那颗微悬的心缓缓落回去。 他走到床边,解了领带搭在椅背上,余光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他订婚了,却舍不得放她走,把她养在城郊的别墅里,夜夜缠绵,日日温柔,独独不给名分」 秦戾川暗叫不好。 下一秒,南絮啪地合上书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阴阳怪气的预兆。 “小叔,我问你个问题哦。” 秦戾川面无表情:“不想答。” “这本书里的霸总,跟未婚妻订婚了,还把小情人关在别墅里养着,你说他是不是渣?” 秦戾川闭了闭眼。 他懂了。 她今天不是带了情绪看虐文,她是带着情绪来找他,他本人就是那本霸总文学。 “比起渣,谁能有你渣?” 南絮脑子里那三千个被甩男人的名单排着队从眼前晃过去,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秦戾川没再看她,把解下来的袖扣搁在床头柜上,转身进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他二话不说把她从飘窗上捞起来扔上床,浴袍带子一抽,俯身压下来。 最后南絮彻底没了力气,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坠到一半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他把她捞起来换了个姿势,好像往她后腰底下垫了个枕头。 凌晨两点。 秦戾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南絮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 搜索栏里躺着一行字。 被男人关起来怎么跑? 她搜完这条之后大概又觉得不靠谱,删掉了重新搜了另一条。 长期被关在屋里不出去会得抑郁症吗? 再往下翻,还有一条。 林知意秦氏集团副总和秦氏联姻了吗? 秦戾川看着那三条搜索记录,嘴角缓缓勾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楼下客厅灯火通明。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全都穿着白大褂,面前摆着几个金属医疗箱。 见到秦戾川下来,三个人同时站起来,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恭敬地开口:“秦爷。” 秦戾川走到沙发主座坐下,长腿交叠,往椅背上一靠,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的咬痕大剌剌露在外面。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中年男人会意,从医疗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秦爷,这是您要的东西。” 中年男人把瓶子放在茶几上,双手推过去。 “我们按照您的要求,用市面上最温和的配方改良过。溶于任何液体都不会被察觉。对身体完全没有副作用。服用之后,受孕几率会提高百分之八十以上。”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7 秦戾川伸手拿起那个小瓶子,玻璃瓶身在他指尖转了一圈,里面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光。 “能持续多久?” “三个月左右。期间如果配合特定的生理周期,效果会更显著……” “行了。”秦戾川打断他,“知道了。你们走吧。” 床上的南絮睡得正沉,被子被她蹬到腰际,睡裙卷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 秦戾川走到床边坐下。 他把那个小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瞳孔里翻涌着浓稠的暗色。 良久,他收回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拧开那个小玻璃瓶的盖子,将液体倒了进去。 他端着杯子,轻轻拍了拍南絮的肩。 “乖宝。” 南絮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起来,喝点水。” 南絮被他半扶起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睛还闭着,嘴唇微微张开。 秦戾川把杯沿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喂进去。 温水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她无意识地吞咽了几口,睫毛颤了颤,含糊地嘟囔:“……苦。” 秦戾川看她皱起来的眉头,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舌尖探进去,尝到了那股淡淡的涩味。 他退开,拇指擦掉她嘴角的水渍。 “不苦。睡吧。” 南絮。 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再信了。 当初你说小叔你别走,我信了。 你说我喜欢你,我信了。 你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也信了。 然后呢? 你跟他走了。 红裙子,酒店,领带,你勾着他领口叫他别怕。 那件红裙子,是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给你的。 你说喜欢,我就给你买。 可你却穿出去给他看。 秦戾川的喉结滚了一下,指尖从她发梢滑落,落在她颈侧。那里还有他没控制好力道留下的指印。 他垂下眼,瞳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归于一片深沉。 没关系。 你有本事跑一次,我就有本事让你再也跑不了。 你不说实话没关系。 我也不需要你的实话。 我只要你的人。 只要你站在我面前,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你做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骗我也行,演我也行。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秦戾川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防盗网把月光切割成一道一道的栅栏状,落在地板上,像囚笼的影子。 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浑然不觉的南絮。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几分近乎偏执的笑。 他从来都不是好人。 她一开始就知道的。 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那就别怪他,用他的方式留住她。 * 南絮窝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亮晶晶的。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 秦戾川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她正刷到一只金毛叼着拖鞋满屋跑的视频,嘴角翘得老高,连他推门的动静都没听见。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三秒,她毫无反应。 秦戾川转身出去了。 第二次进来,手里多了一杯温好的牛乳搁在床头柜上。 南絮眼珠子都没转。 秦戾川站了两秒,出去了。 第三次,他换了家居服,浴袍带子松松垮垮系着,领口敞开到胸口,锁骨上那道咬痕还没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沐浴露的冷香。 南絮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格。 秦戾川站在床尾,看着那个裹在被子里拱成一团的背影,薄唇微微抿紧。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膝盖隔着被子贴着她的小腿。 南絮把腿缩了缩。 秦戾川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南絮。” 南絮没理。 “你在跟我冷暴力?” 南絮手指停在屏幕上,慢吞吞地滑了一下,继续看。 秦戾川伸手过去,刚碰到她肩膀,南絮整个人往旁边一滚,翻到床的另一侧。 秦戾川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微微收紧。 “南絮。”他声音沉了一度,“转过来。” 南絮慢悠悠翻了个身躺平,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平得跟念课文似的: “小叔把我关在屋里,链子锁着,防盗网装着,连下楼都不准。犯人好歹还放风呢,我这待遇还不如犯人,怎么,我冷暴力你还不行了?” 秦戾川缓缓开口:“犯人可没有你这样的。” 南絮愣了一下:“哪样?” 秦戾川没回答,视线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她锁骨下方那片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又移回她眼睛。 南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瞪着他。 她读懂了他那个眼神的意思。 犯人可没有你这样的天天被睡。 南絮的脸腾地烧起来,猛地抓起枕头砸在他脸上,翻身就要往床下爬,脚踝上的银链子哗啦一响,把他拽了回去。 她扑腾了两下,蹬着腿踹他。 “秦戾川你混蛋!你还有脸说!是谁把我锁起来的!是谁天天往死里折腾我的!你倒打一耙的本事跟谁学的!” 秦戾川伸手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她在床上扑腾,脚踝上那条链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响,睡裙领口滑到肩膀底下,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肤,上面深深浅浅全是他的痕迹。 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再动一下试试。” 南絮扑腾得更厉害了。 秦戾川一把扣住她脚踝,把她整个人往身边一拽。 下一秒他的重量就压了上来。 南絮仰头瞪着他,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开喘着气,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又气又委屈。 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秦戾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秦戾川低头,鼻尖蹭过她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是。” 南絮:“……” 秦戾川的唇落下来,贴着她嘴角,嗓音低低沉沉地化在两人交缠的气息里: “但只有我能欺负。” 半个小时后,房间里温度飙升,空气里全是黏腻的喘息和纠缠的影子。 秦戾川的吻正沿着她锁骨往下,就在他快要更进一步的那一刻。 南絮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严严 秦戾川跪在床上,胸膛起伏,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她裹紧的被面上。 他撑着身子俯下来,嗓音哑道:“乖宝……出来。”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8 南絮隔着被子瓮声瓮气地摇头:“你放我出去。” 秦戾川闭了闭眼,忍得太阳穴突突跳。 “不可能。” 他伸手去扯被角,指尖刚碰到边缘,南絮立刻往床角缩。 “你别扯……你力气大,待会儿扯到我手,我会受伤的。” 秦戾川的手顿住了。 他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太懂怎么拿捏他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打在他最不敢赌的那个点上。 他浑身燥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额角的青筋都浮了出来,喉结上下滚动,瞳孔里翻涌着浓稠的欲色。 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好。” “放你出去。” 南絮在被子里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他补了一句:“但无论你去哪儿,我必须跟在身边。” 南絮一口拒绝:“不行。” “那就别出去了。” 秦戾川说完,撑着身子就要从她身上翻下去。 南絮急了。 她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一把抓住他手腕。 “行行行行!跟着跟着!你爱跟就跟!” 秦戾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南絮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下一秒,她就被重新压回床褥里。 秦戾川一寸一寸地把刚才那几分钟的空白全部填回来。 南絮咬着下唇,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湿漉漉的眼尾,低低地笑了一声。 “明明自己也想要得要死……” “还这么能忍。” 南絮的呜咽被吞进他唇齿间,脚上的链子哗啦啦响了一整天。 * 放她出去那天,南絮从早上六点就开始亢奋。 她扒着窗户看防盗网外那片天,觉得今天的云都比平时白,连楼下那几只麻雀叫得都格外悦耳。 她甚至破天荒地主动吃了两碗粥,把佣人吓得差点以为她病了。 秦戾川手里拎着一条裙子,雾霾蓝的丝绒面料,长袖高领,裙摆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脸和手指,一寸皮肤都不露。 南絮嘴角抽了抽。 “……是不是太保守了点?” 秦戾川没搭理她,把裙子往床上一放,又翻出一双平底小白鞋。 南絮狐疑地瞅他。 秦戾川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条细链,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吊坠,看着像一条普通的手链。 南絮把手伸过去,乖乖让他扣上。 秦戾川修长的手指绕过她腕骨,咔嗒一声轻轻合拢,珍珠吊坠垂在她脉搏的位置。 南絮晃了晃手腕:“还挺好看。” “定位器。” 南絮的动作僵住了,眼神里慢慢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秦戾川!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该有的操作?” 秦戾川充耳不闻,蹲下来替她穿好鞋,鞋带系成两个工整的蝴蝶结。 “走吧。” 南絮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脏话咽回去,跟着他出了门。 下了楼,穿过客厅,推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兜头浇下来。 南絮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觉得连汽车尾气都是香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秦戾川,见他站在门框里,身姿挺拔,面无表情。 看得出他很不开心。 “去哪?” “公司。” 南絮瞬间垮了脸。 “啊?公司?!我不要去公司!你开会我能干嘛?坐你办公室发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跟在家有什么区别!” 秦戾川脚步没停:“那在家。” 南絮一把拽住他手腕,把他整个人拉了回来,仰着脸冲他笑,语气转得比翻书还快。 “去去去去!公司就公司!我陪你去!” 秦戾川低头看她那张瞬间变脸的小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到了秦氏大厦,南絮被秦戾川牵着从地下车库直接上顶层,一路走过办公区,所到之处员工集体石化。 然后是一阵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 “秦总牵的那个是谁啊?好小一只……” “穿得好乖,像高中生……” “天,秦总居然会跟人牵手?!” 秦戾川目不斜视地把她带进办公室,门一关,把所有人的目光挡在外面。 秦戾川办公室的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 南絮一进门就贴了上去,俯瞰着底下蚂蚁大小的车流和人影,兴奋得脚后跟直踮。 她嘴上说着陪他来公司,实际上心里那点小九九打得噼啪响。 林知意不是也在秦氏么? 副总办公室在几层? 走廊哪头? 她得先踩个点。 转身挪到后面窗户边,正准备四处寻找一番,视线不经意往旁边一偏,一个年轻男人正端着咖啡站在窗边。 他大概没想到会跟人对上视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咖啡杯,隔着玻璃冲她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职场笑容,还朝她点了点头,嘴型依稀是“老板好。” 南絮随即反应过来,这男的是把她当成老板了? 她愣了一秒,总裁病犯了,下意识也弯起眼睛,抬起手小小地摆了摆。 对面的男人明显更热情了,又冲她点了点头,还指了指手里的文件,一副随时准备汇报工作的架势。 南絮正想再回应点什么,头顶忽然一暗。 唰的一声,百叶窗从她头顶被人干脆利落地拉了下来,把对面那张笑脸挡得严严实实。 南絮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背后就贴上来一具带着微微凉意的胸膛。 秦戾川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按在窗框上,把她整个人圈在玻璃和他之间。 “刚出来就四处招人?” 南絮后背一僵,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打哈哈道: “我哪有招人!我就是……随便看看风景!对了,二叔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她试图转移话题,扭过头想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却被他不紧不慢地扣住腰,重新按回玻璃前。 “秦舟?你找他干什么?” “他是我二叔啊,我回来了怎么也得见一面吧?不然显得我多没礼貌。” 秦戾川嗓音低沉了几分:“他不在这一层。以后少跟他说话。” “为什么?你们吵架了?他……叛变了!?” 秦戾川没回答。 南絮识趣地闭了嘴,心里却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不去找秦舟,怎么打听林知意的事儿? 二叔当年可没少帮她打掩护。 她得想个办法,单独见一见她那位好二叔。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9 “我待会去开会。你乖乖在这。” 南絮乖乖点头,眼睛弯成月牙,小脸仰着要多乖有多乖。 “小叔你放心去吧,我保证哪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秦戾川见到乖巧,没忍住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办公室的皮质沙发上,狠狠吻了一通。 南絮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揪着他衬衫领口,小腿在空中晃了两下,最后被他掐着腰按回去,唇齿交缠间溢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他松开她的时候,她眼尾泛着水光,像只被揉乱了毛的小猫。 “乖乖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南絮再次乖巧地点点头,举三根手指发誓。 “我保证,绝对不出这扇门。” 秦戾川俯身在她嘴角啄了一下,才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后,南絮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走远,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往下一压。 纹丝不动。 再压。 还是不动。 她用力拽了两下依旧如此。 “秦戾川你他妈是狗吧!!” 她在门口跺了两脚,转身倒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生闷气。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南絮翻了个白眼,心想“哟,良心发现了?” 她窝在沙发里没动。 头顶传来一声憋笑的咳嗽。 “小絮絮,二叔来了你都没反应了?” 南絮猛地睁眼,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来,看见沙发后面站着的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秦舟手里还拎着一杯奶茶,冲她挑眉笑。 南絮嗷一嗓子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说来就来。 “二叔!!!你知不知道我过得多惨!!秦戾川他不是人!!他把我锁在家里!!防盗网!!铁链子!!连本书都不给我看!!他还天天……天天……”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凶。 “呜呜呜呜二叔你管管他!!” 秦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一手稳住她后腰,一手举着奶茶生怕洒了,低头看她哭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又心疼又想笑。 “好好好,二叔知道了。” 他腾出手拍了拍她后脑勺。 “你小叔确实过分了,二叔回头说说他。” 南絮从他胸口抬起一张泪汪汪的小脸,抽抽搭搭地点头。 “二叔还是你最好了!!” 然后开始疯狂输出。 “他天天不跟我说话!就顾着弄我!弄完提上裤子就走人!我跟他说话他装聋!我要手机他给是给了,但他连搜什么他都看!变态!” 秦舟咳嗽了一声,正准备开口打个圆场。 门口传来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 “你们抱够了没有?” 两人同时一愣,齐刷刷转头。 秦戾川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眼底沉得能滴出墨汁。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披肩,眉眼端方清冷,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微微侧着头,视线越过秦戾川的肩膀看向屋里。 南絮的目光越过秦戾川落在他身后那个女人身上。 真好看。 清冷端方,像高山雪莲,气质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南絮正看得有点愣神,忽然看见她那位刚才还拍着她后脑勺说二叔最疼你的好二叔,在看见林知意的那一瞬,立刻把她从怀里扒拉下来,然后屁颠屁颠地朝林知意蹭了过去。 南絮目瞪口呆。 “林林,你怎么来了?” 秦舟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文件夹,语气那叫一个温柔。 “重不重?我帮你拿。” 林知意被他这一通殷勤搞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我自己拿就行。” 秦舟已经接过去了,顺势牵住她的手。 “你手都凉了,穿少了是不是?我让人给你泡杯热茶。” 南絮整个人石化了。 她转头看向秦戾川,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他们俩怎么回事? 秦戾川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伸手捏住她后颈把她拎离了秦舟那个方向。 “现在知道为什么要跟二叔保持距离了?” 南絮:“……” 秦戾川把她按回沙发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长腿交叠,慢条斯理地开口: “介绍一下。” 秦舟正握着林知意的手给她暖手指,闻言抬头冲南絮咧嘴一笑。 “小絮絮,叫声二婶听听。” 南絮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 “二婶好。” 林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眉眼间那层清冷化开,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柔和。 “别别别,还没结婚呢,叫林姐就行。” 秦舟立刻不乐意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理直气壮道: “早晚的事。早晚都是我媳妇,早叫晚叫不都得叫?” 林知意耳根泛红,轻轻推了他一把。 “你少来。” 南絮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再问点什么,旁边一道冷飕飕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说完了吗?” 秦戾川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抬眼扫向秦舟和林知意,语气平淡但逐客意味十足。 “说完了赶紧出去。” 秦舟啧了一声,牵着林知意往外走,路过门口时回头冲南絮挤了挤眼。 “小絮絮,二叔改天请你喝奶茶,偷偷的,不告诉你小叔。这杯就给你二婶了哈。” 南絮还没回话,秦戾川已经扔了个抱枕过去。 门关上后南絮挠了挠头,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 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秦林联姻,她翻遍了所有论坛和八卦号,大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准备站起来去翻茶几上的资料,腰忽然被一只手臂箍住,整个人被往后一带,跌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秦戾川把她按坐在自己腿上,手臂横过她腰际收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南絮被他圈得动弹不得,仰头去看他。 “他们两个是一对?” “不然呢。” “那网上怎么都说林知意是你未婚妻?” 南絮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酸。 “营销号写得跟真的一样,什么强强联手、豪门联姻、郎才女貌……” 秦戾川低头,薄唇贴着她耳蜗。 “国外有批货不好过,林家在那头有点话语权,放个消息出去省事。”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0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南絮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的耳朵一向敏感,秦戾川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林知意……她没意见?” “她跟我哥在一起两年了。今年年底结婚,两家人都知道。” 南絮瞪大眼睛。 他的唇落下来,从她耳蜗顺着脖颈线条一路往下,细碎的吻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在她颈侧敏感的皮肤上。 “好香。” 他埋在她颈窝里,带着点贪恋。 “刚洗过?” 南絮被他亲得有点痒,缩着脖子躲。 “早上洗的……你别亲了,待会有印子……” 秦戾川充耳不闻,继续往下。 南絮推不动他,又被他圈在腿上动弹不得,只好伸手去捂他嘴。 “小叔!”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秦戾川的瞳孔暗了暗,抬手把她捂在他嘴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扣住她后脑勺,吻了下去。 唇舌交缠,比刚才凶得多。 南絮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小腿在空气中晃了两下,最后被他掐着腰按回去,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一吻结束,南絮趴在他胸口喘气。 秦戾川的拇指擦过她下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自问没有什么恶劣的癖好,但她喊他小叔的时候,那种从血缘伦理边缘踩过去的禁忌感,一寸一寸地爬上脊背,勾得他不行。 尤其是她在床上哭哑了嗓子喊小叔你轻点的时候。 他每次都控制不住力道。 林知意被秦舟牵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场见面里缓过神来。 门一关,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秦舟低头看她。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刚才那个姑娘……就是南絮?” “嗯。” 林知意抿了抿唇,眉头微微蹙起来。 “那……戾川说的女朋友,就是她?” 秦舟点头,嘴角带着笑:“是她。” 林知意这下彻底不淡定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带着点为难。 “可那不是……乱伦吗?南絮不是你们大哥的女儿吗?” 秦舟一听,直接笑出了声,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我大哥那人,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束缚。领养手续流程繁琐,他嫌麻烦,一直拖着没办。” “老太太那边也不乐意,觉得领个女孩回来不吉利,明里暗里给大哥施压。” “所以法律上南絮跟我秦家没有半毛钱关系。就是个挂名的。” 林知意消化了好几秒。 “那她对戾川……” “那丫头啊。” 秦舟笑着摇了摇头。 “她成年以后,我就看出来她满心满眼都是戾川。天天小叔长小叔短,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眼睛黏在戾川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戾川一开始还端着,毕竟差着辈分,死活不肯松口。” 秦舟说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想通了,把人接走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也没让外人多看一眼。” 林知意听懂了,轻轻叹了口气。 “那她这一年去哪儿了?我听人说,南絮失踪了整整一年。” 秦舟的表情淡了几分,他捏了捏眉心。 “出了点事。具体我也没问,戾川不让提。” …… 休息室里一片狼藉。 南絮躺在床中央,汗湿的碎发黏在皮肤上,锁骨往下全是新鲜的印子,密密麻麻一直蔓延到腰窝。 浴室门拉开,秦戾川走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水珠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滚。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团半死不活的人形,走到床边坐下。 “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不去……腿软……” 秦戾川伸手把她从枕头里捞出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腰,力道适中地揉着。 “那想吃什么?我让人送上来。” 南絮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嘟起来。 “想喝奶茶……” “什么?” “……嗓子干。” 她抬起眼皮觑他,眼尾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 “就想喝一口凉的。” 秦戾川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多加啵啵,三分糖?” 南絮脑袋靠在他肩窝里,点了一下。 “嗯。” 点完把手机搁在一边,手臂从她腰后绕过去,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另一只手继续替她揉腰,掌心带着薄茧正好按在她酸胀的穴位上。 “早上就没吃,刚才又脱了这么多水,待会儿饭上来多少吃一点。” 南絮本来已经快睡着了,一听这话,猛地睁开眼,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你还好意思说!” 秦戾川握住她那只拍过来的手,低头亲了一下她指尖。 “嗯,我的错。” “所以待会儿多吃点,把水补回来。” 南絮耳根慢慢烫起来,最后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外面传来敲门声。 秦戾川把她放回枕头上,起身去开门。 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袋,低眉顺眼地递过来。 “秦总,您要的奶茶,还有楼下餐厅送来的餐。” 秦戾川接过来。 “放着吧。” 门关上,他把餐盒搁在茶几上,然后拎着那杯奶茶走到办公桌前。 他拧开盖子,从抽屉最深处取出玻璃瓶。 下一秒他打开瓶盖,将药液一滴不落地倒进奶茶里,轻轻晃了晃杯身,重新盖好。 他端着奶茶推开休息室的门。 南絮已经换上了他放在床头的干净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衣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她盘腿坐在床上,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看见他手里的奶茶,眼睛瞬间亮了。 秦戾川在床边坐下,把吸管插好递到她嘴边。 南絮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芋泥的甜香混着啵啵的嚼劲。 她满足地眯起眼。 “活过来了……” 秦戾川等她咽下去,屈指弹了一下她额头。 “奶茶待会儿再喝。先吃饭。” 南絮乖乖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秦戾川就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完。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1 南絮吃饱喝足,歪在床头昏昏欲睡。 秦戾川见奶茶还有大半杯,把吸管重新递到她嘴边。 “喝完再睡。” 南絮皱了皱鼻子:“我喝不下了……” “你刚才说想喝,买来了就喝两口?” 秦戾川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多喝点,补补水。” 南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乖乖张嘴含住吸管,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秦戾川就这么举着杯子,看着她鼓着腮帮子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杯底啵啵都被她嚼干净了,这才把空杯搁在床头柜上。 “睡吧。我开完会就回来。” 南絮眼皮已经沉得快撑不住了,含糊地嗯了一声,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蜷成小小一团。 秦戾川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休息室,顺手把门带上。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全是秦氏核心层的高管。 秦戾川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季度汇总报告,右手边坐着秦舟。 整场会议节奏极快,秦戾川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关键点上。 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出,一个个绷着神经汇报,生怕哪个数据说岔了被那双眼睛扫过来。 秦家涉猎的领域向来铺得广,从前是大哥秦戾渊掌舵,后来大哥去世,整个盘子就靠着秦戾川和秦舟两个人硬撑下来。 秦戾川负责杀伐决断,秦舟负责周旋斡旋,兄弟俩配合了几年,倒也把秦氏稳稳地推上了另一个高度。 会议结束,高管们陆续起身离席,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秦戾川和秦舟两个人。 “对了,老太太刚才打电话来了。” “让我和知意明天回去吃饭。老太太的意思……让你把絮絮也带上。” 秦戾川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秦舟,眉头微微蹙起。 “她怎么知道南絮回来了?” 秦舟露出一个你还好意思问的表情。 “你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底下评论区都炸了。老太太那边有眼线你不知道?她一看到照片差点没把拐杖抡断了。” 秦戾川:“……”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开屏幕点进朋友圈。 第一条挂着南絮刚回来那天发布的动态。 配图是一张偷拍。 文案只有四个字。 此生最爱。 秦戾川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 “……我忘记分组了。” 秦舟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你他妈活该!你发的时候脑子呢?你但凡稍微想起来一下你朋友圈里有老太太的人,你都不会这么干!” 秦戾川面色无波无澜,但扣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她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说你没大没小,说你不知分寸,说你金屋藏娇藏到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来了。” 秦舟学老太太的语气学得惟妙惟。 秦戾川语气淡了几分:“你们回去就行。她向来不喜欢絮絮,从小就是。” 秦舟收了笑。 “大哥把人带回来那年,老太太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当着大哥的面说家里不缺女孩,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后来大哥走了,她更没把絮絮当过自家人。逢年过节回去,絮絮给她端茶,她手都不伸,就让人搁在桌上晾着。” “现在带她回去,她是能吃到一口热饭,还是能听到一句好话?” 秦舟叹了口气:“老太太那边确实……但这次不一样。她说大哥留了一封信,指名要给絮絮的。” 秦戾川眉头微微拧起来。 “什么信?” “没说。老太太就撂了一句话——要是絮絮不回去,那信她就扔了,全当大哥没留过这玩意儿。” “戾川,你比我清楚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他要是真给絮絮留了东西,那一定是他想亲口说的话。你拦着不让絮絮回去,万一那封信真被老太太扔了……” 他没再说下去。 秦戾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大哥是什么样的人。 秦渊这一辈子活得通透,看什么都淡,唯独对那个捡来的小姑娘,是实打实地放在心尖上疼的。 他要是真留了信,那一定是想让絮絮知道什么。 秦戾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冷意已经压了下去。 “……我回去问她。” “她要是愿意回,我陪她回去。她要是不愿意,谁也别想逼她。” 秦戾川推门进了休息室。 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拱起一个小包,然后从被沿边缘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南絮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就凭着本能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秦戾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南絮的手胡乱摸了两下,碰到他腰侧,然后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一头扎进他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黏黏糊糊的。 “……你回来了……” 她刚睡醒,浑身都软,体温热乎乎地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均匀地打在他锁骨下方,带着一点奶香混着洗衣液的清甜。 那一瞬间,秦戾川很想打自己一巴掌。 是他龌龊。 是他不择手段把她留在身边。 可她却一如既往地依赖他。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嗓音哑了几分。 “乖宝。” “嗯?” “明天陪我回趟老宅,好不好?” “不要。老太太不喜欢我,回去了她又该甩脸子给我看……我才不去。” “大哥留了一封信,是给你的。” 南絮不动了,久到秦戾川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脸,那双刚睡醒还带着水汽的眼睛望着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爸爸?” “嗯。老太太说,信指名给你的。如果你不回去,她就扔了。” 她叫秦渊,一向叫爸爸。 其实从小到大,秦渊从未拿父亲的身份压过她。 与其说是爸爸,不如说是一个朋友,一个总能笑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的人。 他陪她长大,送她上学,替她挡过老太太所有的冷言冷语。 后来他生病了,走得很突然。 南絮记得那天下午,她削了一个苹果端到他床边。 秦渊笑着伸手,说我们絮絮长大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咽下第一块。 “……好。那回去吧。”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2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两旁的梧桐树越来越密,树冠交叠着遮住大半片天。 南絮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林知意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从上车聊到下车,从粉底液色号聊到眼线笔防水度,最后话题不知道怎么拐到了口红色号上。 林知意从包里掏出一支唇釉递过来。 “这个色号巨显白,你试试。” 南絮接过来拧开盖子在手背上抹了一道。 “哇,这个质地好润。” “是吧!我囤了三支,送你一支。” “二婶你也太好了吧!” 秦舟从副驾驶探过头来。 “林林,我也要。” 林知意一巴掌把他脑袋按回去:“你一个大男人涂什么口红!” 秦戾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老宅的轮廓从树影里露出来。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两棵老槐树比南絮记忆中又粗了一圈。 南絮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秦戾川捕捉到她的表情,拉开后座车门,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掌心贴着她后腰,轻轻把她从车里带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裙子,好看是好看,但她整个人蔫蔫的。 秦戾川揽着她的腰,低头凑近她耳畔。 “裙子这么好看,精神点。” 南絮没有点不开心了。 不是因为老太太。 是因为她想起秦渊了。 从前每次回来,都是秦渊牵着她的手走进去的。 她那时候小,步子也小,秦渊就放慢脚步迁就她,边走边低头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后来她长大了,秦渊还是那个习惯,每次回老宅都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口,进门的时候抬手虚虚护着她头顶,怕她撞到门框。 可现在那扇门开着,门口站着的人影里,再也没有那个会替她挡风的人了。 秦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走啊,进去吧,老太太等着呢。” 南絮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秦戾川:“怎么了?” 南絮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待会进去,是喊奶奶……还是……” 她没说下去,但三个人都听懂了。 按照辈分,她从前叫老太太一声奶奶。 可现在她已经不是秦家养女的身份了,她是秦戾川的女朋友。 这辈分一下乱得跟毛线团似的。 秦舟和林知意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秦戾川。 秦戾川被两个人同时盯着,干咳了一声。 他抬手摸了摸鼻梁,难得露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窘迫。 “各论各的就行。” 秦舟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秦戾川一个眼刀扫过去,秦舟立刻闭嘴,揽着林知意的肩膀往门里走。 老宅正厅里檀香袅袅,老太太端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她拉着林知意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越看越满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好好好,这姑娘生得好,眉眼端正,一看就是大家闺秀。阿舟这孩子总算做了件靠谱的事。” 秦舟在旁边咧嘴笑。 “那可不,妈您放心,年底就给您娶进门。” 林知意被老太太拉着问东问西,从工作聊到饮食起居,时不时还得应和几句老太太的养生经,面上端着得体的笑,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飘。 南絮坐在另一侧的酸枝木椅上,秦戾川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正捏着她指尖玩。 老太太从林知意进门到现在,整整二十分钟,没往南絮那个方向看过一眼。 连个余光都没有。 南絮一开始还坐得端正,后来腰酸了,悄悄往秦戾川那边挪了半寸,肩膀贴着他手臂。 秦戾川垂着眼,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拢,指腹蹭过她掌心,又滑到腕骨上那粒珍珠吊坠上轻轻摩挲。 “你手怎么这么小。”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天生的。” 秦戾川捏着她食指往自己掌心比了比,刚好到他第二指节,他嘴角微微勾起来。 “正好。” “正好什么?” 秦戾川低头凑近她耳畔。 “正好……握得住。” 南絮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耳根腾地烧起来,手肘狠狠撞了一下他腰侧。 秦戾川不躲不闪,被撞了也不吭声,反而低头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别闹,待会儿出去再收拾你。” 南絮又掐了他一把。 老太太正说到林知意工作辛苦要注意身体,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紧接着就是南絮小声骂了一句你烦不烦。 她的声音一顿,捻佛珠的手指也停了。 老太太缓缓转过头,终于把目光落在了南絮身上。 见他们两个打情骂俏,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南絮你过来。” 那股子压了一辈子的威严全在这两个字里了。 南絮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背,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应声。 秦戾川的手从她椅背上滑下来,按在她肩膀上,把她按回椅子里。 他抬眸看向老太太,语气不咸不淡的: “妈。对二哥女朋友就和颜悦色,怎么对我女朋友就呼来喝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对我有什么意见不敢提,全把不满撒到我女朋友身上了。”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同意!传出去像什么话?她以前叫你小叔,现在跟你住在一起,你让外人怎么看秦家?怎么看秦氏?” “没指望让你同意。” “信在哪?拿完我们就走。” 老太太明显气得不轻。 “你——” 南絮偷偷瞥了一眼秦戾川的侧脸,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的气压低得吓人。 她忽然有点怕。 秦戾川这个人,平时对她再怎么折腾再怎么疯,骨子里那股冷意从来都是收着的。 但此刻那股冷意从骨缝里渗出来,冻得整个正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老太太也感觉到了,终究没有继续跟他硬顶,只是沉着脸撂下一句。 “她以前住过的房间。” 秦舟见此连忙打圆场,“妈,带知意去后花园看看呗。” 提起林知意,老太太脸色缓了不少。 说完就站起来,被佣人扶着往后院走了。 秦戾川目送几人背影消失,才转过头来看向南絮。 他眼底那层冷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南絮对上他的视线,无意识往后缩了缩。 秦戾川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瑟缩,伸手把她连人带椅子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 “吓到了?” 南絮嘴硬:“没有。” 秦戾川额头抵着她额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鼻尖上,那层冻人的冷意已经彻底化了。 “怕什么?有我在,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南絮鼻尖有点酸,伸手揪住他衬衫袖口。 “那你刚才好凶……” “凶的是她又不是你。”秦戾川捏了捏她后颈,“走,上楼看看大哥留了什么。” 楼上南絮以前住过的房间在东边走廊尽头。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3 房间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南絮的目光落在床中央。 那儿搁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泛黄,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印纹是秦家老宅的图腾。 信封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 「吾女南絮亲启」 秦戾川没有跟过来,无声地走到窗边那排书架前。 视线扫过那一排排书脊,手指划过几本封面花哨的言情,最后落在角落里一本硬壳笔记本上。 里面是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时写的日记。 「3月15日,晴。 今天爸爸带我回老宅了,奶奶又生气了。爸爸说没关系,说絮絮有我就够了。我问爸爸,他是不是我亲爸爸。爸爸笑了,说我可以一直叫我爸爸。 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他就是我爸爸。他给我买糖葫芦,比奶奶好一百倍。」 「6月7日,雨。 今天在学校,有人问我爸爸妈妈是谁。我说我没有妈妈,但我有爸爸。他们问我爸爸叫什么,我说秦渊。他们说你姓南他姓秦,你肯定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我跟他们打了一架,被老师叫了家长。爸爸来接我的时候,我抱着他哭了很久。他拍拍我的头说,絮絮不哭,爸爸是捡到你的人,所以你就是爸爸的孩子。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 「9月1日,晴。 今天上初二了。爸爸送我去学校,在校门口碰见了小叔。他刚从国外回来,好高好冷。我躲在爸爸身后偷偷看他,他扫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就走了。 我问爸爸,小叔是不是不喜欢我。爸爸说,小叔对谁都那样。」 「12月24日,雪。 圣诞夜小叔回家了。我给他端了一杯热牛奶,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我一下,好冰。我说小叔你手好凉,他说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是晚上我回房间的时候,发现书桌上放了一盒巧克力,是国外那个牌子,我最爱吃的那种。」 秦戾川站在书架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的日记里,父亲出现的频率最高,从小学写到高中,每一页都有秦渊的影子。 然后从某一页开始,他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慢慢变高了。 「2月14日,晴。 情人节。我给小叔送了一盒自己做的曲奇,他不吃。算了,小叔就是块木头,我就当喂狗了。」 「5月20日,晴。 今天在学校学到一句话: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我想了半天,觉得这句话很适合小叔。他是彩虹,我就是那个被彩虹晃瞎了眼的人。」 「8月3日,雨。 今天偷听到老太太跟爸爸吵架,说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说我迟早要勾引小叔。我躲在楼梯间不敢出声。」 秦戾川慢慢合上笔记本,没有再看下去。 南絮打开了信。 「絮絮: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大概已经走了。别哭。爸爸这辈子最怕你哭,你一哭,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爸爸一直没告诉你一件事。 当年爸爸在福利院门口捡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小一点,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棉袄里,手里攥着一颗糖,不哭不闹,看见爸爸就笑了。爸爸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孩我要带回去。 可是领养手续,爸爸一直拖着没办。 不是不想办。是爸爸怕。 絮絮,你太聪明了。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你知道老太太不喜欢你,你知道这个家里没人真的把你当秦家人。 爸爸怕万一办了手续,你就真的被这个身份绑住了。老太太不喜欢你,家里那些旁支亲戚看你的眼神也不善。爸爸怕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这个秦家养女的身份不但护不住你,反而会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所以爸爸一直拖着。 爸爸想的是,万一哪天爸爸不在了,你干干净净地来,也能干干净净地走。你不欠秦家什么,秦家也不欠你什么。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不用被任何东西束缚住。 但爸爸没想到你会喜欢上戾川。 那孩子从小性子冷,对谁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可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爸爸看得出来,他是在乎你的。 絮絮,爸爸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你嫁人了。不能牵着你的手,把你交给那个能替爸爸照顾你的人了。 爸爸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想看你挽着戾川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可是爸爸看不到了。 对不起,絮絮。爸爸没做到的事,下辈子再补给你。 你要好好的。要开心,要笑,要吃好吃的,不要熬夜,不要总喝冰的。脾气收一收,别总跟戾川闹,他那人闷,有话不说,你得逼他说。 好了,爸爸啰嗦够了。 爸爸永远爱你。 秦渊」 南絮哭得无声又用力。 秦戾川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把她按在自己胸口,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不哭了……大哥看到你哭,该心疼了。” 南絮的哭声闷在他胸膛里,终于从无声变成有声,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 她哭得浑身发抖。 “爸爸……” 秦戾川低下头,薄唇贴着她发顶,闭了闭眼。 “……嗯。爸爸在。一直都在。” 南絮哭够了,窝在秦戾川怀里一抽一抽地打嗝。 哑着嗓子开口:“……我还以为爸爸要给我留下一大笔钱呢。” “没想到他这么煽情。” 秦戾川抬手,拇指蹭掉她眼角挂着的泪珠,指腹带着薄茧,蹭得她眼皮有点痒。 “钱小叔给你。” “哭成小花猫了。要是让大哥看见了,得骂我。” 南絮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没绷住,凶巴巴地拍开他的手: “你少拿爸爸压我。” 她吸了吸鼻子,情绪缓过来一些,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他。 “对了,刚才我看信的时候你去哪了?怎么不一起看?” 秦戾川的手顿了一下,垂眼看了一眼书架的方向。 “……给你留点空间。万一信里写了什么不想让我看见的,你不好意思读。” 南絮狐疑地瞅他:“那你站那边干什么?”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4 “翻你日记。” “……你还翻我日记?!” “嗯。从小学一年级写到高三。你字越写越丑,初二那年尤其难看,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秦戾川!” 她气得伸手去掐他,被他轻松握住手腕,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带。 “再说了,万一信里写到大哥让你嫁的不是我,是别人,我又得发疯。” 南絮听出他语气里那股藏得极深的醋意,又好气又好笑,仰起脸瞪他: “就你一个,哪有别人!” “真的?” “真的!你烦不烦……”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南絮警惕地眯眼:“什么?” “给我下药之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南絮立刻炸毛:“秦戾川你又开始了是吧!” “回答。” “没有没有没有!你满意了吧!” “什么时候对我有心思的?” 南絮被他步步紧逼,支支吾吾了半天,耳根肉眼可见地烧起来,最后小声嘟囔: “我说一见钟情……你信不信?” 秦戾川气笑了。 “你见我那时候才十四岁,你觉得我信不信?” “就是那个时候嘛……” 秦戾川眼皮跳了一下。 他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扣着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逼她跟他对视。 “……真的?” 南絮被他看得心尖发颤,点了点头。 秦戾川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 “南絮。” “嗯?” “你十四岁就看上你小叔了。” “……嗯。” “大逆不道。” 南絮还没来得及反驳,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一吻结束,秦戾川的呼吸乱了一瞬。 南絮脑子还晕着,忽然感觉他滚烫的手掌从她腰侧滑下去,顺着裙摆边缘探了进去。 她猛地按住他手腕。 “别在这儿……老太太还在楼下……” “乖。就一次。” 他的手没停,指尖顺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往上滑,烫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一见这床就想起我们那一年做的每一次。” 南絮膝盖并拢去夹他那只作乱的手。 “秦戾川……你闭嘴……” 她压着嗓子骂他,声音却软得像融化的糖,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但你待会儿要小声一点。” “会有人……听见……” “我锁门了。” 南絮彻底没了退路。 楼下正厅,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却不见半分慈悲。 林知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佣人递来的热茶,姿态端方地小口抿着。 秦舟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给她剥橘子。 老太太的目光时不时往楼梯口的方向瞟一眼,眉头越拧越紧。 “这都上去多久了?” “才二十分钟。妈,你急什么。” “二十分钟还不够?看封信要那么久?我看她就是在上面磨蹭,想赖着不走。” 秦舟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林知意手里,这才抬眼看向老太太,语气不咸不淡的。 “妈,那好歹是大哥留给絮絮的遗物。她看久一点也正常。” 老太太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沉着脸端起手边的茶盏。 楼上那间房间的隔音其实不错。 但南絮还是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秦戾川撑在她上方,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她锁骨的凹陷里。 他低头,把她的手背从嘴边拿开,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的呜咽。 “别咬自己。” “咬我。” 南絮张嘴就咬住了他肩膀。 他把她的手腕扣在头顶,指尖穿过她汗湿的发丝,指腹蹭过她泛红的眼角,眼神里带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秦戾川低头含住她耳垂,滚烫的呼吸喷在耳廓里。 “你越紧张越紧。” 南絮气得一口咬在他肩头,他才闷哼一声停下来。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摇晃着落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带着一点昏黄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南絮瘫在他怀里,浑身汗涔涔的。 秦戾川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替她擦干净。 南絮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那现在怎么办?下去怎么跟老太太交代?你妈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看一眼就知道咱俩在上面干了什么。” 秦戾川不紧不慢地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抱着她走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了看她脖子上的痕迹。 指腹蹭过她锁骨上那片新痕,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有点明显。” “你才知道?!我刚才让你轻点你聋了是吧!” 秦戾川没吭声,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里还挂着几件她以前留在这里的旧衣服,他翻了一件高领薄毛衣出来,又翻出一条丝巾,走回来沉默地往她脑袋上套。 南絮躲开。 “你是想捂死我然后换一个?” “……算了,就这样下去吧。” 他牵着她往楼下走,楼梯才下到一半,老太太的声音就从正厅飘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们打算住在上面了。” 南絮下意识想抽回手,秦戾川却握得更紧,指节扣住她掌心,不让她退半分。 他牵着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路过老太太面前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信看完了,人我带走了。” “站住。”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南絮的背影上。 “南絮,你跟我到祠堂来一趟。” 秦戾川眉头一蹙,刚要开口,南絮却轻轻扯了扯他的手指,仰头冲他眨了眨眼。 “没事,我去去就来。” “絮絮。” “她还能吃了我不成?再说了,你不是在么?我怕什么。” 秦戾川松了手,指尖从她掌心滑落时,带着一点不舍。 “她要是说难听的,你就出来。” 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往偏厅走了,南絮跟上去之前回头冲秦戾川比了个放心的手势,转身追上了老太太的步伐。 偏厅的门关上,檀香的味道比正厅更浓,熏得人有点发闷。 老太太在蒲团上坐下,背对着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抬眼看向站在门边的南絮。 “关门。” 南絮依言把门带上,然后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 “你爸爸那封信,写什么了?” 南絮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就一些家常话。让我好好吃饭,别熬夜。” 老太太哼了一声:“他倒是疼你。” 南絮琢磨不准她的意思,只好闭上嘴站着。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5 老太太背对着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目光落在南絮身上。 “你爸从小疼你,这我知道。就连最后一封信,写满了几页纸,连我提都没提过半句。”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那一丝极淡的涩意。 但那份涩意只存在了一秒,下一秒就被她压了下去,重新变回那张刻薄又冷淡的脸。 “可你爸疼你,不代表你能无法无天。” “你跟戾川的事,传出去像什么话?一个叫了十几年小叔的人,现在跟你住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你让外人怎么看秦家?怎么看秦氏?你爸若在天有灵,看见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姑娘做出这种事,他……” “他什么?” 门被一脚踹开。 秦戾川站在门口,眉目间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视线越过老太太落在南絮身上。 确认她没事之后大步走进来,扣住南絮的手腕,把她整个人从老太太面前拽到自己身侧。 “走。” 南絮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气急败坏道: “秦戾川!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妈!” 秦戾川没回头,他拉着南絮穿过正厅,路过秦舟和林知意身边时,秦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秦舟识趣地闭了嘴。 林知意看着他俩的背影,又看了看后头气得脸都绿了的老太太,小声问秦舟: “……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秦舟叹了口气,把林知意往怀里揽了揽。 “别去了。让他自己哄。” 车子开出老宅院门,盘山公路在夜色里蜿蜒向下,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把秦戾川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南絮坐在副驾驶,偷偷瞥了他好几次。 他全程一言不发。 南絮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她太了解秦戾川了。 他现在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憋着一肚子火气不知道朝哪儿发。 她在偏厅里站了那么久,老太太说了那么一堆难听话,她一句都没反驳,也没出来找他。 他那会儿踹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水,与其说是气老太太,不如说是气她。 气她为什么不反驳,气她为什么不跑,气她明明知道他在外面等着,却还是乖乖站在那儿被人数落。 车停进别墅车库,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间,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秦戾川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然后牵着她下车。 一路无话。 进了客厅,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 下一秒,南絮被圈进一个滚烫的怀里,后背抵着门板,他的吻落下来,带着压抑了一路的情绪,落在她耳垂上,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又用舌尖安抚地舔过。 秦戾川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嗓音哑道: “……下次那也不带你去,不听话。” 南絮踮着脚双手环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着脸冲他笑。 “好呀。我就待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秦戾川的喉结滚了一下,瞳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他额头抵着她额头,闭了闭眼。 “……你最好说到做到。” 南絮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戾川没说话,只是圈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你骗我的时候还少?” 南絮心虚地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从今天开始,我保证不骗你。” 秦戾川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只是把人往怀里按了按,带着她往床边走。 “嗯。我记住了。” 夜还很长。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验证她这句话的真假。 在那之后,南絮已经在家窝了小半个月。 白天要么窝在飘窗上刷剧,要么被林知意一个电话叫出去逛街喝下午茶,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太太似的惬意。 晚上……晚上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秦戾川像是吃了什么大力丸,每晚花样翻新地折腾她,从浴室到地毯到飘窗,恨不能把家里每个角落都印上她的痕迹。 南絮也不是没想过反抗,但她每次刚蹬着腿说不要了,他就低头含住她耳垂,嗓音哑着叫一声乖宝给我,她骨头就先软了一半。 再加上他确实把伺候得她很好,她也就不太计较了。 但次数多了,南絮心里还是犯嘀咕。 她走之前那一年,秦戾川虽然也频繁,但也还有个限度,至少隔一两天会让她喘口气。 现在倒好,一天不落,有时候早上起来还要加一趟。 南絮啃着薯片,嘎嘣嘎嘣地嚼着,心想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那一年在外面偷人了,现在要加倍补回来? 可她明明走的第二天就回来了啊!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她走了三百六十五天,回来被他每晚摁着补公粮,按照这个速度…… 南絮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行,她得找本书看看,换个脑子。 书房的门没锁,南絮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靠墙那排书架前。 挑完一本甜文准备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书桌上那台电脑屏幕下方,一个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南絮皱了皱眉。 秦戾川这人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东西用完必定归位,抽屉不会这样半开着。 她走过去,伸手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照片。 南絮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伸手把那沓照片抽出来,翻到第一张。 瞳孔猛地缩紧。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浑身是血地蜷缩在地上,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青紫肿胀,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南絮还是认出来了是周野。 当初她花三倍价钱雇的那个小模特,演她出轨对象,被她连累得差点被秦戾川掐死那个。 她飞快地翻下一张。 还是周野,换了个角度,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没有包扎,就这么血淋淋地敞着。 再下一张,他的腿,膝盖以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南絮心脏狂跳,指尖发凉,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比前一张更触目惊心,直到翻到最后一张。 那张照片的角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画面模糊,周野坐在轮椅上,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空洞地望着镜头。 是疗养院? 是秦戾川把他弄成了那样?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6 南絮把照片原样塞回抽屉,手指抖得连着试了三次才把抽屉推回原位。 她踉跄着跑出书房,推开卧室门,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嘴,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死死压回去。 照片上周野的脸在她眼前晃。 是她害的。 秦戾川把他弄成那样,是她的错。 南絮蹲在地上,浑身发冷,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她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每一寸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一遍,可现在每一个角落都让她觉得瘆得慌。 床头柜上那杯他每天睡前替她温好的牛乳,飘窗上那条他亲手挑的毛毯,衣柜里那些他一件一件买回来的裙子。 全是他精心布置好的囚笼。 她换掉家居服,套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 佣人正在厨房收拾碗筷,见她下来,笑着问了一句:“南小姐要出门吗?” “嗯,出去走走。” “秦爷说您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出门……” “我就去买个奶茶,十分钟就回来。” 佣人犹豫了一下,没敢再拦。 南絮沿着林荫道一直往外走,出了大门,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江边。 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她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看着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霓虹倒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那三千个世界,想起她甩过的三千个男人。 那些人在她离开之后,一个接一个地疯了。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只是工作。他们只是数据,是程序,是虚拟世界里按照设定运行的一串代码。 可秦戾川会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那双平时冷得要命的眼睛里会盛满细碎的光,低头看她的时候比月光还温柔。 周野会怕。 他跪在地上求饶的时候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都会痛。 南絮咬住下唇,眼泪无声地砸在栏杆上。 她之前在小世界里攻略这些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她觉得都是虚拟的,是假的,是数据堆砌出来的幻影。 可他们会哭会笑,会因为她的离去疯掉。 他们分明是活的。 她把他们当成工具,用完就丢,笑一笑拍拍手就走了,留他们在原地一点一点拼凑自己被摔碎的真心。 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门太急,连件外套都没拿。 她恍惚地想,他应该快回来了吧。 她得在他发现她不在家之前赶回去。 南絮擦掉眼泪,转身准备往回走,刚迈出一步就僵在了原地。 江边的路灯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站了多久。 秦戾川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黑色风衣被江风吹得微微翻动,手里搭着一件她的外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瞳孔里映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没擦干净的泪痕。 南絮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栏杆。 秦戾川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走上前把那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拢了拢领口,指尖蹭过她冰凉的下巴。 “江边这么冷,怎么不穿多点?” 南絮被他指尖的温度烫了一下,下意识偏了偏头。 “……就是逛街路过。想出来透透气。” 秦戾川的眼睛太深了,深到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虚和恐惧都摊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南絮低着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回家再说。” 他把外套裹紧,揽着她的肩往车的方向带。 南絮没有挣扎,顺从地被他塞进后座。 他正要关门,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叔。” 南絮语气带着一种急切。 “给我。” 秦戾川的眉头拧起来,他看了一眼她泛红的鼻尖和抿紧的嘴唇,低声开口: “絮絮,你心情不好,别闹。” 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正要退开。 南絮却忽然抬手攥住了他衬衫领口,把他拽回来。 “不是这样……” 她咬着下唇,手指已经摸到自己卫衣下摆,往上掀了一半,露出一截细白的腰线,凉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秦戾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掀衣服的手。 南絮的眼泪还在往下掉。 “给我。” 她平时看着软绵绵,好说话得很,可一旦拧起来,比谁都倔。 他弯腰也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南絮整个人就扑了上来,膝盖跪在他身侧,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了下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 秦戾川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任由她咬他的嘴唇,啃他的下巴,手指胡乱地解他的衬衫扣子,解了半天解不开,急得她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他终于抬手,握住她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带她一颗一颗地把扣子解开。 他的掌心很热,贴着她冰凉的手背,像是要把那点温度一寸一寸渡给她。 南絮的眼泪越掉越凶,她伏在他胸口,嘴唇贴着他锁骨。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从自己胸口捞起来,吻上她湿漉漉的眼睫,一点一点把眼泪舔干净。 咸涩的,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情绪。 “……别哭了。” 唇齿交缠间,他的呼吸也乱了。 车厢里的温度一寸一寸升上来,车窗玻璃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把江边的灯火霓虹全部模糊成一片。 两人不是第一次在车里,但确是第一次没人说话。 南絮的膝盖抵着他腰侧,她低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他一寸一寸地攻城略地,每一次都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南絮咬着自己的下唇一声不吭,只有偶尔溢出的鼻音泄漏了她的情绪。 车厢里只有压抑的喘息,夹杂着她没忍住漏出的一声轻哼。 他垂眼看她,那双平时水汪汪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低头含住她下唇,舌尖探进去撬开她牙关,把她咬得发白的唇肉解救出来。 “……别咬。” 南絮终于松了口。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南絮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7 南絮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秦戾川一只手还扣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抚。 南絮缓了一会后,撑着他胸膛直起身来,膝盖重新跪回他腰侧,湿漉漉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秦戾川刚缓过来的呼吸骤然一滞,他抬手扣住她腰侧,嗓音还带着事后的哑,低低地压下来: “絮絮。不行。” 南絮拍开他的手,唇落在他喉结上。 他仰起头,喉结在她唇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掌重新扣住她的腰。 秦戾川的呼吸乱了又乱,到后来他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进自己怀里,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够了。” 他伸手去握她的腰。 “真的够了……” 南絮鼻尖蹭着他鼻尖,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我还要。” “你纵着我。” 秦戾川闭了闭眼。 两个小时全程南絮主导。 每一次结束,她只缓了几分钟,就又撑着身子俯下来。 到后来她眼皮都开始打架,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却还是固执地不肯停下来。 她伏在他胸口,脸颊贴着他心脏的位置,听着那一声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在这里。” “我在。”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南絮已经昏睡过去。 秦戾川撑起身子,用外套把她裹好。 第二天南絮醒来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圈在一个温热的怀里。 秦戾川的手臂横在她腰际,掌心贴着她小腹,呼吸均匀地打在她后颈上。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鼻尖蹭过他下巴,然后她凑上去在他下巴上落了一个吻。 秦戾川还没睡醒,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南絮把脸埋进他胸口。 昨天是有点疯了。 她只想拼了命地证明他在,她也在。他属于她,她也属于他。 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 那些世界里那些男人,每一个都带着他的影子。 有的温柔,有的冷漠,有的偏执,有的疯癫。 可每一个人,在最后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的眼神都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之后,却依然舍不得恨她的眼神。 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南絮刚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就感觉头顶的呼吸频率变了。 秦戾川醒了。 低头看见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往他胸口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落在她后腰上轻轻揉了揉。 “疼不疼?” 南絮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听懂。 秦戾川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裙布料,碰了碰她**。 “昨天晚上给你上过药了,现在还疼不疼?” 南絮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摇头。 “不疼……” 秦戾川低头,下巴蹭过她发顶,手臂从她腰侧滑下去,刚想收回,南絮忽然伸手把他那只手抓回来,用力按在自己腰上。 “搂着。” 秦戾川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这么黏人?” “你管我。” 秦戾川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下去。 南絮在他怀里窝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看他。 “你今天怎么不去上班?” 秦戾川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嗓音哑哑的带着一点促狭。 “起不来。昨夜被一个女流氓按在车里欺负了好几次,我求她放了我,说我有家室的,可是人家不听,一次一次榨干我,我腿都软了,怎么上班?” 南絮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你闭嘴……明明是你……” “我什么?” 秦戾川明知故问,低头凑近她耳畔,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 “我把你拖进后座的?” 南絮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秦戾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彻底化开了。 她主动的时候看着凶巴巴的,其实脸皮薄得很,经不起他一句话的调戏。 他没再继续。 “再睡一会儿。今天我陪你。” 南絮最近黏人得不像话。 早上秦戾川刚撑起身子准备去洗漱,腰上就缠上来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后颈贴上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肩胛骨上。 “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也说了五分钟。” “那就十分钟……” 秦戾川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指节都泛着用力过度的白,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舍得掰开,重新躺回去把她捞进怀里。 南絮立刻像只找到窝的猫,整个人往他胸口拱,腿也搭上来,严严实实地把他缠住。 “今天不去公司了好不好……” “有个会。” “让二叔顶一天嘛……” 秦戾川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你以前恨不得我天天出门,好给你腾地方翻墙跑。现在怎么粘成这样?” 南絮在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怕你跑了。” 秦戾川心口那块地方被她这句话砸得又软又酸。 “好。在家陪你。” 南絮这才满意地闭上眼,重新把脸埋回他胸口。 秦戾川的掌心贴着她后腰,指腹一下一下地蹭过她腰窝,心里那点柔软的酸胀感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从来没这样过。 从前她也会撒娇,也会缠着他要抱要亲,但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他看出来了,但他没说。 现在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只有他。 秦戾川把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这几日两个人确实频繁得过分。 白天她窝在沙发上追剧,他坐在旁边处理文件,她看一会儿就要凑过来亲他一下。 亲着亲着就变了味,文件撒了一地,人被他捞进怀里摁在沙发上。 晚上更是没完没了。 她每一次都缠得他几乎失控。 每次半夜倒水的时候,他都会从床头柜最底层那个暗格里取出那支小玻璃瓶,把药剂滴进去,端回来递到她嘴边。 南絮迷迷糊糊地张嘴喝,喝完翻个身继续睡。 秦戾川会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俯身在她眉心落一个吻。 “乖宝。” 今天夜里又是这样。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8 秦戾川撑着身子坐起来,南絮睡得正沉。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那个暗格。 他拧开盖子,往杯子里倒了小半管。 就在他准备把瓶子放回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动静。 秦戾川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僵在原地,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紧,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倒流。 他维持着蹲姿,缓慢地转过头。 南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睡裙领口歪在肩膀底下,露出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她看着他手里的玻璃瓶,又看了看那杯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平时水光潋滟的瞳孔此刻平静得有些吓人。 秦戾川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他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证据就握在他手里,他无从辩驳。 南絮掀开被子下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秦戾川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瞳孔里翻涌着慌乱。 “絮絮……” 南絮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她伸手拿过他手里那个玻璃瓶,仰头把剩下的半管药剂倒进了自己嘴里。 秦戾川猛地握住她手腕。 “别——” 南絮把空瓶子扔到一边,然后抬起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微凉的药剂顺着她的舌尖渡进他嘴里,在两人的唇齿间化开。 “喝了这么多次,我还没怀上。” “小叔,你是不是不行啊?” 秦戾川瞳孔骤缩,硬生生压住本能,拉着她的手臂把她从自己身上下来,另一只手扣住她下巴,指节都在发颤。 “什么时候知道的?” 瞳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南絮被捏着下巴,不得不仰头看着他。 “就刚才啊。” “我看见你打开那个抽屉,又看见你往杯子里倒东西……按照我看了那么多本的经验,这种情节一般有两种走向。” “第一种,你往水里下毒想弄死我。” “第二种,你下的是某种不可描述的药。” 她歪了歪头,冲他眨了眨眼。 “你舍不得弄死我,所以只可能是第二种。我就诈你一下,谁知道你真承认了。” 秦戾川:“……” 他扣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僵住,瞳孔里的慌乱一寸一寸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后怕,有震惊,有松了一口气后的虚脱,还有一种被她耍得团团转之后无可奈何的咬牙切齿。 “……你诈我?” “我哪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南絮!” “小叔,你脸都白了。” 南絮伸手去摸他脸颊,指尖凉凉的贴在他皮肤上。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你下的真是毒药?” “……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有多怕。” “怕什么?怕我知道了会跑?” “你这段时间天天主动要……就是在试探我?” 他语气带着一丝她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委屈。 “我还以为是黏我。” “我是黏你啊。” 南絮双手环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仰着脸冲他笑。 “因为我想看你紧张的样子啊。你平时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看多了,偶尔慌一下还挺可爱的。” 秦戾川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南絮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你往水里加了什么?说说呗。” 秦戾川喉结滚了一下。 “……助孕的。” “哦。” 秦戾川盯着她,见她反应这么平淡,眉头微微拧起来。 “你……不生气?” “生气啊。但是……你三十了,想要个孩子也正常。” 秦戾川扣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瞬。 “……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又想跑。” “你一年前说走就走,没留一句话。我找不到你,动用了所有人脉都找不到你。你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每天都会想,是不是我对你不够好,是不是你嫌我管你太严了,是不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那一年只是在做戏给我看。” “你回来那天我就在想,如果你再走一次,我就把你锁起来,哪里都别想去。你有了孩子,就不会走了。” 南絮听着听着,鼻尖就酸了。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吻他的眉心、鼻梁、嘴唇。 “我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我以前确实做了很混蛋的事。” 南絮的拇指蹭过他眼角,那里有一点潮意。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从今往后,我就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孩子的事……随缘好不好?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你不用靠这个拴住我,我本来就赖上你了。” 秦戾川的唇从她眉心落下来,顺着鼻梁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唇边。 他说:“对不起。” 南絮愣住了。 这三个字从秦戾川嘴里说出来,比让她看见秦戾川哭还稀罕。 他这个人,骨子里倔得要命,做错了事从来不认,顶多用实际行动弥补,嘴上绝不多说一个字。 “下药是我做的不对。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别憋着。” 南絮听着他低哑的嗓音,眼眶也跟着热了,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泛红的眼角。 “该道歉的是我。” “秦戾川……当初那件事,我骗了你。” 她咬了咬下唇,一口气把憋了一年的话全部倒了出来: “那个周野,是我雇来的。我给了他三倍价钱,让他陪我演那出戏。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那天晚上他手都没碰到我,你就踹门进来了。” “我那时候就是贪玩……你把我带在身边,虽然不限制我自由,却不让我乱跑。我觉得你管我管得太严了,就想气气你……” “我知道。” 南絮一下子卡了壳。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晚你说你喜欢他,我一时生气,怕吓着你,就先出去了。等我冷静下来回去找你,你已经不见了。我翻遍了整层楼,后来问周野,他说就看见你进了浴室,没看见你出来。”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我私底下查你,查了很久,也没找到你。你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那个周野,我本来没想管他。虽然你雇他演戏这件事让我很不痛快,但你走了之后,我满脑子都是你,根本顾不上他。” “谁知道这人不怕死。他打听到你的身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门路,上门来要挟我,说那晚他录了视频,不给钱就让你身败名裂。”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19 南絮:“不是!那晚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秦戾川指腹蹭过她脸颊。 “所以我让人查了。酒店走廊监控、房间门口监控,他几点进去几点出来,进房间之后有没有关门、有没有拉窗帘,全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跟你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不该拿你的名声来要挟我。” “所以他录到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录到。第三次威胁我时,是我当时没控制住脾气,把人打进了疗养院。” “他进了疗养院之后还不消停,想翻墙跑,从二楼摔下来,把腿摔断了。后来又跟人打架,被人打折了胳膊。” “疗养院那边也会定期给我发照片,确认人还活着就行。” 南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秦戾川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把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 她脸上没有惊讶。 没有恐惧。 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原来你背地里做了这么多可怕的事的退缩。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秦戾川的眉心慢慢拧了起来。 “……你该不会连这个也知道了?” 南絮抬眼看他:“嗯。” 秦戾川的脊背僵了一瞬。 “所以……我背着你做的这两件事,你全部知道了?” 南絮看着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点一点地裂开,又补了一刀: “抽屉里的照片是我前几天翻到的。” 秦戾川闭上眼。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往旁边一歪倒在床上,手臂还搭在额头上,一动不动。 南絮爬过去,戳了戳他的脸。 “小叔?” “……” “秦戾川?” “……” 他睁眼看着天花板,瞳孔里一片空茫。 他精心筹备的黑暗计划,布置得滴水不漏的囚笼,连助孕药都藏得万无一失。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掌控一切,以为自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猎人。 结果她早就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你看了照片,没跑。没闹。还天天黏着我,跟我说我爱你。” “嗯。” “为什么?” 南絮伸手戳了戳他下巴。 “因为我回来,就是来找你的啊。” “你做了什么都好,只要你还爱我,我就不会走。” 秦戾川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他把脸埋进她发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真的是来要我的命的。” 南絮趴在他怀里,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却还是弯着嘴角笑了一声。 “嗯。所以这条命,你得给我好好留着。” * 秦戾川最近很不对劲。 公司上下都感觉到了。 从前那个开会时冷着脸、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后背冒汗的秦总,这几天像是被人换了芯子。 周一晨会,财务总监汇报季度亏损,战战兢兢地等着一顿训斥。 秦戾川听完嗯了一声,嘴角居然微微弯了一下。 财务总监差点当场跪下。 周二下午,秦舟路过他办公室,透过玻璃门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秦舟揉了揉眼睛,退出去重新推门进来,怀疑自己走错了办公室。 周三,秦戾川破天荒地提前结束了高管会议,散会时嘴角那抹笑意没收住。 一位跟了秦家二十年的老董事颤巍巍地拉住秦舟,问:“戾川是不是……中邪了?” 秦舟拍了拍老董事的肩,叹了口气: “不是中邪。是恋爱脑晚期。” 秦戾川的午休时间向来雷打不动的四十分钟。 但自从两人说开了以后,这四十分钟就变成了视频通话时间。 视频刚接通,秦戾川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南絮正蹲在客厅茶几前,面前摆着一碗红油滚滚的酸辣粉,旁边还搁着一瓶冰可乐。 她嗦了一大口粉,辣得嘴唇红彤彤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抬头看见屏幕里秦戾川那张放大的脸。 打了个招呼: “唔……你开完会了?” “你中午就吃这个?” “嗯呐。” 南絮把粉条吸溜进去,满足地眯了眯眼。 “外卖刚到,热乎着呢。” “阿姨呢?让她给你做顿饭。” “我放她假了呀,今天周末嘛。再说了,她做的饭哪有这个香。” 她又夹了一筷子粉,冲屏幕晃了晃。 “你看这红油,这酸豆角,这炸花生米……绝了。” 秦戾川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不行。你胃本来就不好,吃这么辣又冰的,待会儿该疼了。我打电话让厨房重新给你做。” “哎别别别——” 南絮赶紧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冲他拜了拜,软绵绵地拖长了尾音: “老公~” 秦戾川愣住,他那边正拿起手机的动作顿在半空中。 “就一次嘛。我好不容易才能吃一回这个,你在家的时候都不让我碰,今天你不在,我偷偷点一次,你就当没看见好不好?” 她声音甜得像掺了三斤蜜。 “……那就吃一次。” 他说完,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又迅速抿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南絮在被按在浴室瓷砖上的时候,才彻底意识到老公这两个字的后劲有多大。 她原本只是嘴甜想换口吃的,哪知道秦戾川表面答应得云淡风轻,挂了视频不到半小时就杀回了家。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开会吗……” “会开完了。” “回来验收一下你叫的那声。”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那是权宜之计,就被他扛进了浴室。 花洒一开,热水兜头浇下来,她浑身湿透地被他按在墙上。 到后来她腿软得站不住,被他捞起来换了姿势,直接压在浴缸边沿又来了一次。 “老公……” “老公我真的不行了……” 他不说话。 第三次结束的时候,她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 软成一摊泥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从狂乱慢慢平复下来,以为今晚的折腾终于到头了。 结果他抱着她缓了不到一分钟,忽然低头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再来一次?” 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暗沉沉的瞳孔,里面翻涌着的欲色浓得几乎把她溺进去。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20 她缩着脖子往后躲。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他把她的手腕扣在头顶。 “不经弄。” 她最后是怎么被抱出来的,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从浴室到卧室地毯的这段路,她全程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连余光都不敢往花洒的方向瞥。 秦戾川把她放进被子里的时候,她立刻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蚕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 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以后……再也不在花洒下面洗澡了。” 秦戾川闻言挑了挑眉:“那你打算在哪儿洗?” “浴缸……你今晚用花洒冲了我多久……到现在脑子里都是那个声音……” 南絮第二天被林知意一个电话从被窝里捞出来。 “出来?老地方。” 南絮到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南絮一屁股坐到她对面,把自己那杯芋泥啵啵奶茶戳开,吸了一大口,才活过来似的叹了口气。 “二婶你今天怎么有空约我?二叔不缠着你了?” 林知意放下杂志,嘴角弯起来,那笑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甜。 “他今天去公司了,有个会走不开。” “哦~所以你就是无聊了才想起我。” “那倒不是。” 林知意放下杯子,两根手指捻着杯沿转了半圈,耳根微微泛了一点粉。 “我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明天……我跟你二叔去领证。” 南絮嘴里那口奶茶差点喷出来,她猛地放下杯子,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明天?!就明天?!” 林知意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嗯。他等不了了,说一天都不想再等了。加上我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家里也催得紧……就定了明天。” 南絮看着她那张清冷端方的脸上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羞涩,心里又替她高兴又忍不住酸溜溜的。 “哇……好羡慕你啊二婶……”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泄了气的河豚。 “二叔好歹还会求婚,领证还知道挑日子。我家那个呢?我回来这么久,连个正式约会都没有!看电影没有,逛街没有,烛光晚餐没有!除了给我打钱,他什么都不会!” 南絮越说越气。 “你别看他平时在床上花样百出,下了床就跟失忆了一样。上次我说想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他说好啊,然后让助理包了个放映厅,给我一个人放!我一个人啊!那跟在家投屏有什么区别!” “还有情人节,人家男朋友送花送礼物搞惊喜,他倒好,直接给我卡里转了一笔钱,附言随便买!” “我不要钱!我又不是没钱!我想要他陪我!” 林知意抿着嘴笑,等她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你自己跟他提呀。你不说,他哪知道你想要什么?” 南絮嘟囔道:“我提了……我说我想出去玩,他说好,然后让秘书给我规划了一个月的环球旅行,连导游都给我安排好了……但是他不去!” “他说工作走不开!” 林知意又笑了:“你没说‘我要你陪我去’吧?” 南絮愣了愣,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每次都只说我想去哪儿,没说过要你陪我。 “……那也得他自觉啊!这种事还要我教?” 林知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你别看他平时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感情这回事,他怕也是头一回。你不把话说清楚,他只会用他以为对的方式对你好。” “管你吃喝,给你打钱,把你圈在身边。” 南絮沉默了。 林知意抿了一口咖啡,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其实我以前跟你二叔也差不多这样。” 南絮立刻来了精神。 “你跟二叔?他不是天天黏着你跟块牛皮糖似的吗?” “那是现在,之前可不这样。” 南絮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知意。 “那你怎么做的?” “你二叔这个人吧,看着比秦戾川好说话,其实骨子里一样轴。当初我们俩在一起大半年,他从来不说喜欢,不说爱,就是天天接送我上下班,周末带我去吃饭,逢年过节给我打钱。” “后来我受不了了,直接把他堵在车里,问他:秦舟,你到底把我当女朋友还是当妹妹?你要是当妹妹,咱俩就散。你要是当女朋友,你倒是谈啊。” 南絮听得眼睛都直了。 “然后呢?” “他愣了半天,说他在谈啊。” 南絮:“……” “我说你谈什么了?你牵过我的手吗?你亲过我吗?你说过一句你喜欢我吗?” “他当时脸都红了,说‘我怕你觉得我轻浮’。” 林知意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后来我教他,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知道。牵手、拥抱、说情话,不是什么轻浮的事。从那以后他才开了窍。” 南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主动出击型,我是被动型?” “你被动个鬼。” 林知意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追秦戾川的。端茶送水送汤送药,崴脚往人怀里倒,喝醉了把人堵在走廊里亲。” 南絮:“……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你不是不会主动,你是觉得他都跟你在一起了,就不用主动了。可谈恋爱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能指望他一直用他的方式爱你,你得告诉他你想要什么。” 南絮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她回来之后,一直在等秦戾川主动开口,等他放低姿态,等他把她哄回来。 她觉得自己走了又回来,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可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他早上出门前亲她一下。 想要他工作间隙给她发个消息。 想要他周末陪她去看场电影,手牵着手买爆米花,看完了再去吃一顿路边摊。 她想要他所有的时间,想要他的注意力,想要他像她看他那样,眼睛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我知道了。”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21 秦戾川到家进门的那一刻,眉头就拧了起来。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饭菜香,没有电视声,连平时她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那点嘈杂的背景音都没有。 按了一下玄关的开关,结果没亮。 很不对劲,她怕黑,不可能家里一盏灯都没有。 “絮絮?”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空荡荡的客厅。 她今天跟林知意出去喝茶,他到公司开会,七点结束,回来路上她没回他消息。 他以为她在家等。 秦戾川的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她说过的,她不走了。 她亲口说的。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光柱晃了一下,径直转向楼梯。 他迈步往楼上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二楼。 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卧室没开灯,但窗外的月光铺了一地,借着那层银白的光,他看见整间卧室的地板上铺满了玫瑰花瓣。 层层叠叠,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床边。 床上半躺着一个人。 南絮穿了一条红色的吊带裙,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肩头,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锁骨和肩膀。 她的头发散下来,发尾微微卷着,垂在肩侧,手里捏着一支玫瑰花,正歪着头看着他。 秦戾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不常穿红色。 这条裙子,还是他一年前出差带回来的意大利手工定制款。 他送给她之后,她只穿过一次。 南絮看见他那副愣在门口的样子,心里那股又紧张又期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化成一团甜甜的得意。 她把手里的玫瑰花朝他丢过去,花瓣在月光中散开,落在他脚边。 秦戾川被她砸得微微偏了偏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支孤零零的玫瑰,又抬眼看她。 “你这么不解风情,我还怎么跟你过日子?” 秦戾川看着她,微微挑眉。 那是他每次打算把她往死里弄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第一步,西装外套被他随手脱下丢在地上。 第二步,领带扯开,挂在他手肘上滑落。 第三步,黑色衬衫的扣子从领口一路崩开,露出紧实的胸膛和腹肌。 第四步,皮带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裤腰松了,他抬脚踢开皮鞋,赤脚踩过满地的玫瑰花瓣。 到床边时,他已经不着寸缕。 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流畅的轮廓线,肩宽腰窄,每一寸肌肉的线条都清晰分明。 南絮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他走到床边,俯身压下来,手臂撑在她身侧,把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 她被他眼底那层翻涌的暗色烫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扣住,整个人被他带进怀里。 他滚烫的唇落在她锁骨上,又顺着往上吻过她颈侧,含住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谁教你这么做的?” 南絮被他咬得倒抽一口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二、二婶……” “林知意?” “她说你们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秦戾川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顺着她耳膜一路酥到脊椎骨。 “她说得对。” 接下来的事情,南絮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他比平时都凶,每一下都像要把她拆开来。 玫瑰花瓣被他弄碎,碾在床单上。 南絮被他翻过来,掌心撑在枕头上,那根细细的吊带从肩头滑落,挂在手臂弯折处。 秦戾川从背后环住她,手掌贴着她的小腹,呼吸烫在她后颈的皮肤上。 “秦戾川。” 他低下头,带着气音的“嗯?”在她耳畔响起。 她被他弄得断断续续的,声音软且飘,却还是咬着牙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你……要娶我吗?” 卧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南絮趴在他面前,脸埋在枕头里。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他的回应。 她不满地蹬了一下。 “……你继续啊!!” 秦戾川这才回过神来,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答应啊!” “答应什么?” “娶我——!!” “好。” 她喘得厉害:“你说的……” “嗯。我说的。” 他一字一句地,把每个字都钉进她身体里。 “娶你。” “明天就去。” “不等了。” 南絮鼻尖一酸。 秦戾川低头吻掉她眼尾渗出的那点潮意。 “哭什么?” “……你以前都不说。” “以前是怕你跑。怕说了你也走。现在不跑了。” “你再说一遍。” “娶你。” “再说。” “娶你。” “再——” “娶你。娶你。娶你。” 最后南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颤抖的喘息。 那晚的玫瑰花瓣碾碎了满地,红色的汁液洇进白色的床单里,像他们纠缠不清的命运,终于开出了花。 * 民政局门口,两拨人撞了个正着。 秦舟一手揽着林知意的腰,一手捏着刚到手还热乎的红本本,正低头跟媳妇说悄悄话,余光就瞥见另一辆黑色库里南稳稳停在台阶下。 秦舟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秦戾川和南絮准备上车。 关键是他们两个手里也捏着一个红本本,南絮正仰着头冲秦戾川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 “……” 四个人面对面站在民政局门口,大眼瞪小眼。 秦舟先炸了。 “秦戾川你有病吧?!我今天领证你也今天领证?全城就这一家民政局?你就不能迟一天?!” 秦戾川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没办法。女朋友太爱我了,一天都等不了。不领证我怕她闹。” 南絮在旁边仰着脸,笑得一脸无辜。 秦舟:“……你他妈要点脸行不行?” 秦戾川不搭理他,低头把玩南絮的手指。 南絮忽然松开秦戾川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到秦舟面前,伸出白生生的掌心,冲他摊开。 秦舟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 “干嘛?” “二叔!我领证了唉!你不得给我点见面礼?红包呢?大红包!” 秦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把林知意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你二叔我今天也领证了!你的礼物呢?长辈的红包呢?你倒是先给我啊!”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22 南絮:“……”她鼓着腮帮子瞪他。 “二叔你抠不抠啊!你都当长辈了还跟晚辈抢红包!” “你刚才叫我什么?二叔?你嫁给我弟了还叫我二叔?你这辈分乱得我都不知道怎么算!我看是你得给我礼物让我改口吧?” 南絮转头看向秦戾川求助。 结果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嘴角却欠欠的微微翘着。 南絮大大的生气!! 林知意看不下去了,笑着从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塞进南絮手里。 “二婶给你的。拿着,别理你二叔,他就嘴贫。” 南絮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抱住林知意的胳膊。 “谢谢二婶!二婶最好了!不像某些人,抠门抠到骨子里了!” 秦舟不满地“啧”了一声:“媳妇?你给她不给我?” “你天天在我这儿领零花钱,还要什么红包?” 秦舟:“……”闭嘴了。 “二叔,我也有礼物送你哦。”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对红绳编织的同心结,塞进秦舟手里。 “喏!我和小叔给你和二婶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珠子是我老公买的,绳子是我编的。” 秦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对同心结,手工编的,针脚细密,红绳中间串着一颗大的金珠,看着像是她自己做的。 秦舟脸上的嫌弃慢慢收了起来。 “行啊,手艺还不错。” “那当然!我编了好久呢!” “不过你怎么想到送这个?” “礼尚往来啊!你媳妇给我红包,我总得回个礼。” 林知意伸手接过那对同心结。 “很漂亮。” 南絮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缩回秦戾川身边,揪着他袖口晃了晃。 “小叔你看,二婶说好看。” 秦戾川低头看了她一眼。 “嗯。没白编两天。” 然后他抬眸看了秦舟一眼,嘴角那抹笑淡下去,换上平时那副冷淡表情,嗓音不高不低地丢了一句: “走了。回去还有事。” 他牵着南絮转身往台阶下走。 秦舟在后面哎了一声,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 “南絮!你现在到底该叫我什么?” 南絮脚步一顿,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扯着嗓子喊回去: “二叔呀!你永远是我二叔!但是你得管我叫弟妹!我老公说了咱俩各论各的!” 秦戾川在南絮旁边,嘴角微微弯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走了,回家。” 南絮仰头看他:“回家干嘛?” 秦戾川垂眼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南絮耳根一红,把脸埋进他胸口地骂了一句。 “秦戾川你迟早死在这件事上。” 秦戾川低笑了一声,揽着她的腰走下台阶。 秦舟搂着林知意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午后的光晕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同心结,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媳妇。 “媳妇,你说,咱们明天也去买条红绳?让他们俩给咱编个情侣款?” 林知意笑着拍了他一下。 “你幼不幼稚啊?” “我认真的!咱家这辈分太乱了,得拿点东西拴一拴。” “行行行,买买买。明天就去。” “媳妇你太好了!” * 南絮从浴室走出来整个人被蒸得粉粉的。 她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床边走,心情好得不得了。 结果刚走到床沿,就被秦戾川一把拽了过去。 他靠在床头,被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际,上半身就那么露着,锁骨上还残留着她刚才咬出来的牙印。 南絮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毛巾掉在床上,湿发蹭了他一胸口。 “你干嘛……” 秦戾川没说话,手臂圈着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按了按,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深色的瞳孔里浮着一层很不明显的……不满。 “你今天怎么自己洗了?” “不然呢?” “以前都是做完我抱你去洗的。” 秦戾川的指尖顺着她腰线往下滑了半寸,语气带着暧昧。 “抱你去,洗的时候还能……” “你闭嘴!” 南絮耳根腾地烧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胸口,结果掌心底下那片肌肉硬邦邦的,反倒拍得她自己手心疼。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每次说抱我去洗澡,洗着洗着就……” 她说不下去了,红着脸瞪他。 秦戾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底那点不爽还是没散干净。 “你现在体力是不是太好了?” 他鼻尖蹭过她耳廓,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蜗里。 “以前做完你连眼皮都睁不开,现在居然还能自己走进浴室、挤好洗发水、洗完出来……全套流程走完,气都不喘。” 南絮被他说得耳朵尖更红了,伸手去推他的脸。 “那还不是你最近太频繁了……我都习惯了!” “意思是我还不够努力?” “秦戾川!你再胡说八道我今晚去睡沙发!” 他说归说,手上的动作却比刚才收了几分,改成抱着她。 “朋友圈发了。” 南絮愣了一下:“什么?” “领证。我发了。名下所有公司、子账号,全部转发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他的动态。 配图是一张红本本,和一张南絮低着头咬唇笑的偷拍。 文案只有三个字:「我的了。」 底下评论已经炸了。 秦舟第一个点赞,回复:「恭喜恭喜!红包记得给我!!」 林知意回复:「欢迎加入秦家,絮絮。」 后面跟了一长串秦氏高管和合作方的祝福,齐刷刷的「秦总新婚快乐」。 “你那手机,我帮你开了勿扰模式。不然今晚能被消息震到天亮。” * 秦家老宅。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正是秦戾川那条朋友圈。 秦戾川脸上是她这个当妈的几十年都没见过的笑。 老太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猛地抬手,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瞬间裂成蛛网,碎片溅了一地。 “混账!”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23 管家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戾川……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还有没有秦家?他娶谁不好,偏偏娶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老太太……您别动气,您的身子要紧……” “我怎么不动气?!” 老太太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一般剜向管家,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你看看他干的好事!秦家几代人的脸面,全让他丢尽了!那南絮什么出身?福利院捡来的野丫头!她凭什么进秦家的门?!” “她先是把戾渊哄得团团转,让戾渊把她当亲闺女疼!后来戾渊走了,她又转头去勾引戾川!现在好了,光明正大地领了证,进了秦家的户口本!” “以后秦家的家业怎么办?秦家几代人打下来的基业,拱手让给一个外人?一个连亲爹亲妈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老太太的脾气,越劝越火上浇油。 “上次就让你办好的事……结果呢?人跑了,钱也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你怎么办事的!” 管家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老太太……那次确实是意外……” “那就再办一次。” “老太太!” “这次干净点,别留痕迹。找几个靠谱的人,别像上次那样,手脚不利索。” 老太太的嗓音冷下去。 “她不在的这一年,戾川好好儿的。她一回,戾川就跟中了邪一样。留着她,迟早要出事。” 管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垂着头退了下去。 老太太重新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手机屏幕。 她闭上眼睛,捻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很快。 很快就好了。 * 婚后的日子比南絮想象中更甜。 秦戾川像是被那个红本本彻底打通了任督二脉,从前那些闷着不说的话,现在每天变着花样往她耳朵里灌。 早上出门前要亲,中午视频要喊老公,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按在玄关亲到腿软。 南絮被养得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脸颊上多了点肉,气色红润得林知意见了都忍不住捏她的脸。 “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吧?” “那可不。我老公天天变着法儿喂我,能不好吗?” 南絮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一种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得意。 林知意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摇头笑。 “行行行,知道你老公好。” “二婶,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林知意耳根微红。 “你二叔他……最近天天念叨。” 南絮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是好事呀。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早点生一个,以后还能跟我家孩子一起玩。” 林知意被她这句我家孩子逗得笑出了声:“你想得倒是挺远。” “那当然!我跟你说,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女孩叫秦念,男孩叫秦慕。” “……你连名字都想好了?” “嗯!念和慕,都是思念和倾慕的意思。” 林知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柔软被勾了出来。 “你跟他提过吗?” “还没呢。等过段时间再说,他现在工作忙,我不想给他压力。” 南絮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热可可,声音小了几分: “而且吧……虽然他说他想要孩子,但这种事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林知意听出她话里那一点点藏得极好的失落,伸手拍了拍她手背。 “才多久,急什么。你年轻着呢。” “我知道……” “所以你就安心养着,该来的总会来。” 南絮点了点头,冲她笑了笑:“嗯!” 与此同时,秦戾川正在办公室开会。 会议进行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他垂眼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会议迅速收了个尾。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拿起手机,把那串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看了一遍。 「秦总,有人出高价买南小姐的行踪。对方开价很高,我们没接,但消息已经漏出去了。您这边最近注意一下。」 「查。查到是谁,直接告诉我。不用惊动对方。」 秦戾川又拨了个电话。 “顾铭。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打听南絮的行踪。从地下渠道开始摸,谁放的消息、谁接的单、谁付的钱,一条线都不要漏。”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干净利落地挂了。 秦戾川把手机搁回桌面,目光沉了一瞬。 有人出高价买她的行踪。 这一年里她凭空消失,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被秦家厌弃的养女,不值一提。 可她一回来,领证的消息传出去,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 秦戾川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他把电话重新拿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哥。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看看咱们那位好母亲,最近手头是不是松了。” 秦舟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吊儿郎当的气息收了个干净。 “……你觉得是妈?” “不确定。但最近能接触到老太太的人里,有人不太老实。” “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办。”秦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保护好絮絮。不管是谁,别让她受伤。” “不用你说。” 南絮浑然不知,从甜品店出来,心情好得哼着歌,沿着路边慢慢往回走。 秦戾川的车停在街对面,她一眼就看见了,跑过去拉开副驾的门钻进去,带进来一阵冷风和甜腻的奶茶味。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下午有个会吗?” “推了。” 秦戾川伸手把她手里的奶茶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又递回她手里。 “又是冰的。” “就两口!两口就没了!” 秦戾川没再说她,倾身过来替她系好安全带,顺手在她腰侧捏了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 秦戾川发动车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回去给你做。” 南絮侧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老公。” “嗯?” “我觉得好幸福呀。”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24 秦戾川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盛满了光的眼睛。 他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秦戾川把车开进别墅大门的时候,南絮已经靠在座椅里睡着了。 他把车停稳后,没有立刻叫她,伸手拨开她额前那缕碎发,指腹蹭过她眉心,低声说了一句: “我会的。让你一直幸福下去。” 南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 秦戾川收回手,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俯身把她从座椅里捞出来。 南絮被这么一动,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清是他,又闭上了眼,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自自然然地环上他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 “到家了?” “嗯。” “你抱我上去……” “嗯。” 秦戾川用脚轻轻带上车门,抱着她穿过庭院,上了台阶。 进门的时候顾铭正站在客厅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资料。 看见秦戾川抱着睡着的南絮走进来,顾铭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垂眼退到一边,让出上楼的路。 秦戾川抱着南絮上了二楼,推门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秦戾川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卧室。 下楼的时候,顾铭还站在原地,手里的资料已经翻开,摊在茶几上。 秦戾川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顾铭立刻把那几页纸递过来。 “查到了。放消息的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一个叫刘全的,管老太太那边的后勤事务,跟了老太太快二十年了。” “他没直接接单,而是把消息转给了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又联系了一个道上的散人,最近刚在城西露过头,不过秦爷您上次让我整治过那帮人以后,这人还没敢接活。” “付钱的是谁?” “老太太。”顾铭顿了顿,“老太太那边有一个账户,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钱转出来,走的是海外渠道绕了三圈,但最后还是能追溯到源头。那笔钱前天刚划出去,数目不小。” “秦爷,这事……您打算怎么办?要跟老太太当面说吗?” 秦戾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先把那条线上的人清了。刘全辞了,中间人警告一下,散人那边让他滚出城西,以后别再沾这行。” “老太太那边先不动。” 顾铭愣了一下:“不动?可她……” “她是我妈。动她容易,让絮絮知道这件事也容易。”秦戾川抬头看了顾铭一眼,“但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婆婆买凶要她的命。” 顾铭识趣地闭了嘴。 秦戾川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刘全那边辞了就行了,不用声张,找个理由打发走。老太太问起来就说他手脚不干净,贪了账上的钱。中间人和那个散人你盯紧了,敢再碰南絮一根头发丝,直接送进去。” “是。” “老太太那边如果再有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用瞒着我。瞒着反而是害她。” “是,秦爷。” 第二天一早,南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黑衣保镖,陷入了沉思。 他们统一黑西装、黑墨镜、耳麦,站姿笔挺,目不斜视,跟三尊门神似的杵在草坪上。 秦戾川的声音从餐厅飘过来,不紧不慢的。 “过来吃饭。” 南絮端着牛奶杯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对面,伸手指了指窗外。 “外面那三个,干嘛的?” 秦戾川把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推到她面前,又往她手边放了碟小菜。 保镖。” “我知道是保镖!我是问你找这么多保镖干嘛?” 秦戾川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她粥碗里。 “三个多吗?前院还有四个。” 南絮手里的牛奶杯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端稳。 “……七个?” “嗯。” “秦戾川。” “嗯?” “你告诉我,我们才刚领证不到一个月,你……你犯法被通缉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戾川抬眸看了她一眼。 “放心。真犯法被通缉,警察先来找我,轮不到保镖。” 南絮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声音都结巴了。 “那、那……该不会有人要害我吧?” 秦戾川沉默了,跟他厮混了这么久,哪怕只是一瞬间,南絮也读懂了。 他沉默,就是默认。 “秦戾川,你看着我。” “是你妈吗?” 秦戾川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薄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嗯。” 南絮整个人往后一靠,瘫进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秦戾川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 “怕了?” “怕倒是不怕。就是有点心累。” 南絮把他的手反握住,低头玩他的手指。 “你说她怎么就想不开呢?她不喜欢我这件事,我从进秦家第一天就知道了。但我寻思着,我都嫁给你了,她总不能把我杀了吧?” 秦戾川又沉默了。 “不能吧?还真想……” “她买你的行踪,雇了人去查你住哪儿、每天什么时间出门、走哪条路。” 秦戾川的语气很淡,把那些原本该让人背脊发凉的话说得像在报菜名。 “不过你放心,那条线上的人,我已经处理干净了。她暂时动不了你。” “好叭,那我这几天也减少出门。” “嗯。正好,我在家陪你。” 南絮一听,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在家陪你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准备好,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有大把时间折腾。 她干咳一声:“……你公司不忙?” “不忙。二哥顶着。” 秦舟在办公室打了个喷嚏。 “那我们这几天在家干嘛?追剧?打游戏?总不能天天躺着吧……” 秦戾川搁下勺子,目光平静地落下来。 “完成目标。” “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目标啊……” “嗯。你自己说的。反悔了?”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25 她想要一个孩子。 这件事,早在两年前领证当晚,南絮就严肃认真地跟秦戾川谈过。 彼时两人刚从民政局回来,连衣服都没换,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红本本,表情比签合同还郑重。 “秦戾川,咱俩得定一个目标。” “你说。” “我想要个孩子。” 秦戾川当时正在解领带,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她。 “……现在?” “对!” “好。那我努力。”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他确实都在努力。 甚至可以说,过度努力。 南絮事后无数次哀嚎,觉得当初自己主动提这个目标,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顺便把自己砸得腰酸腿软的下不来床。 起初只是常规操作。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大概是某天晚上她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的月亮好圆,秦戾川就顺势把她抱到飘窗上,说那换个地方看。 再后来她说浴缸里泡澡好舒服,他就跟进来了,说一起舒服。 她说厨房里那个岛台高度好像正好,他就把她放上去了,说是挺正好。 她说书房那张书桌够大,他就把她按在上面了,说确实够大。 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完全颠覆了她对正常夫妻生活的认知。 她原以为要孩子这件事,应该是温柔缱绻、你侬我侬、关灯盖被、岁月静好。 结果秦戾川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想多了。 他骨子里那点偏执劲儿一旦被目标激活,执行力强得吓人,连带着想象力都跟着突飞猛进。 从卧室到浴室,从浴室到书房,从书房到阳台,从阳台到客厅地毯、厨房岛台、楼梯拐角、衣帽间试衣镜前…… 南絮被他抱过的地方加起来能绕别墅三圈。 她曾经试图抗议:“我们能不能回归传统一点的方式?” 秦戾川当时正把她从衣帽间里捞出来,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传统?可换地方更有新鲜感。” “秦戾川你是不是就是想折腾我!!” 他低头亲了亲她眉心:“嗯。顺便要个孩子。” 现在想想,南絮觉得自己当初一定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怎么会觉得要个孩子是件轻松的事呢? 怎么会觉得男人在努力这两个字上头会适可而止呢? 她咬着筷子,幽幽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在盛第二碗粥的男人,开口试探道: “那个……其实吧,我觉得孩子这件事,急不来的,顺其自然就好。咱们也不用……太努力了。” 秦戾川抬眸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急。” 南絮刚松了一口气,就听他补了一句: “但也不能停。” “……秦戾川!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秦戾川把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隔着桌面伸手过来,指腹蹭了一下她嘴角沾到的粥渍。 “来不及了。你自己提的目标,哭着也得完成。” 南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 算了。 反正她也不讨厌这种努力的方式,就是有点废腰。 周日一早,南絮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只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床单,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秦戾川的枕头里。 他的味道还留在上面,冷冽干净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沐浴露气息。 她蹭了蹭,又眯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窗外天光大亮。 撑着腰坐起来,酸得倒抽了一口气。 昨晚又被他折腾到半夜,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她连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他还不肯放过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新痕,脸一红,赶紧把睡裙领口拉好。 “秦戾川你这个禽兽……” 她嘟囔着下床,踩着拖鞋慢吞吞地挪进浴室。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佣人正在厨房准备午饭,见她下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少奶奶醒了?秦爷交代了,说中午一定回来陪您吃饭。” “他去公司了?” “嗯,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有点急事要处理。” 南絮没多想,走到餐桌前坐下,佣人把温好的牛乳和小笼包端上来。 她一边吃一边摸出手机,给秦戾川发了条消息: 「你去公司也不叫醒我o(╥﹏╥)o」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才收到回复。 「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中午回来陪你。想吃什么?我带。」 南絮咬着筷子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想吃上次那家甜品店的杨枝甘露。」 「好。」 「那你早点回来哦。」 「嗯。」 南絮把手机扣在桌上,哼着歌继续吃早饭,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站着的保镖,比平时多了几个。 与此同时,秦家老宅。 正厅里气压低得吓人。 秦戾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的黑曜石袖扣泛着冷光。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袋,随随便便地垂在身侧。 “你手上那串佛珠,捻了二十年了。可你心里头念的,从来不是佛。”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他把档案袋扔在桌上。 “你让刘全查南絮的行踪,让他把消息放出去,雇了中间人,联系了城西一个道上的散人。老太太,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干出买凶杀人这种事,您就不怕折寿?” 老太太的脸骤然失了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你胡说什么?我是你妈!你为了那个野种,跑来质问我?” “您说错了。她不是野种,她是我秦戾川的妻子,法律上承认的妻子,秦家的少奶奶。至于你……” 秦戾川的目光沉下去,嗓音冷了几度。 “你是我妈,所以我才亲自来。换了别人,早就直接送进去了。” 老太太被这句话顶得胸口一窒。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背地里那些事,我桩桩件件都清楚。” “那又怎么样?我是秦家当家,我要娶谁,用不着任何人点头。” 他眼底那层寒意又浓了几分。 “但你现在,想动她。” “我查过你这些年做的事了。” “你背地里那些事,你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到处都是漏洞。从你娘家那边倒腾出去的账目,每一笔都经了你的手,随便挑一条出来都够你进去待几年。” “我替你压了二十年,不是因为你是我妈。是因为大哥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让我看着点你,别让你闹得太难看。” “我替你压了这几年。可你现在碰了我底线。”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手里的佛珠线啪地崩断了,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秦戾川……你敢……”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26 “我没什么不敢的。” 秦戾川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她最痛的地方。 “你老老实实待在这儿,该吃吃该喝喝,我依然当你是我妈。该有的孝敬一样不少,逢年过节我也带絮絮回来看你。你给个好脸,咱们还能维持着面上的和气。” “但你要是再动她一下。” “我就把你送出国去。找个环境好点的疗养院,专人照顾,二十四小时看护,吃穿不愁,风景也好。” “就是离我远一点,离絮絮远一点。”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是通知。” “你只有两条路,安安分分当你的秦家老太太,享受天伦之乐。或者出国,永远别再回来。” 老太太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你个不孝子!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你为了一个女人,要逼死你亲妈!” “第一,你把我养大,可也从来没对我真正满意过。第二,是你要动她,不是我要逼你。” 秦戾川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往外走。 “你好好想想。” 秦舟站在老宅门口的车旁,见他出来,立马迎上去问:“谈完了?” “嗯。” “老太太什么反应?” “摔了茶杯,骂我不孝,随她骂吧。” 秦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那人,一辈子要强惯了。” “我不往心里去。”秦戾川拉开副驾的门,“我只在乎絮絮的感受。她那边,你帮我瞒着点,别让她知道这件事。” “放心吧。” 秦舟看着他坐进车里,又敲了敲车窗。 “对了,絮絮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老太太的事?” “能瞒多久瞒多久,她心软,知道了反而难受。” 秦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下,秦戾川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南絮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发了条语音过去。 “老婆,我马上到家了。你的杨枝甘露带了,加了双倍啵啵。” 南絮正窝在沙发上追剧,听到手机响,拿起来一看,是秦戾川的语音。 她点开听完,嘴角咧到耳根,立刻回了一条。 “那我等你回来一起吃午饭!” 发完她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补了一句:“你今天去公司,真的没什么事吧?” 秦戾川的语音很快回过来,嗓音带着一点低低的笑。 “没事。就是有个报表你二叔不会搞,我处理完了,现在回来陪你。” 南絮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望着天花板,笑得眼睛弯弯的。 秦戾川推门进来的时候,南絮正盘腿坐在餐桌前,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筷子。 “你回来啦!” 秦戾川把手里的甜品袋放在桌上,俯身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顺手把那杯杨枝甘露从袋子里拿出来,插好吸管递到她嘴边。 “先喝一口?” 南絮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芒果泥混着西柚粒滑进喉咙里,甜得她眯起眼。 “嗯!好喝!” 秦戾川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她刚才喝了一半的汤碗,就着她用过的勺子舀了一口汤,不急不缓地喝下去。 南絮咬着吸管,歪头看着他,安静了几秒才突然问道: “老公。” “嗯?” “老太太那事……你处理完了?” 秦戾川舀汤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 “你周末从来不去公司,除非有非去不可的事。但你走之前没跟我提一个字,那就说明这事不能让我知道。” “不能让我知道,又跟你我有关。” “现在外面那么多保镖杵着,但你一点都不紧张,说明你不是去处理危机,你是去处理那个威胁本身。” “所以……你去找你妈了?” 秦戾川放下勺子,靠在椅背里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聪明?” 南絮挑眉,下巴微微抬起来,带着一点小得意。 “你以为我是靠脸嫁进秦家的?” 秦戾川伸手过来,捏住她脸颊上那点软肉,轻轻掐了一下。 “嗯。靠脸也能进。” 南絮拍开他的手:“少打岔!所以到底怎么样了?” “都处理好了。她以后不会再来烦我们了。保镖待会儿全部调去老宅,看着她。” “她舍得让你娶我啊?” “舍不得也得舍得。我给她的选择很明白,要自由就别碰你,要碰你就别想有自由。” 南絮不说话了。 秦戾川伸手覆上她手背。 “觉得我做得过分了?” “不是。”南絮摇了摇头,抬眼看他,“就是觉得……你其实挺为难的吧。那边是你妈,这边是我。” “我不为难。我只有一个原则,谁让你不好过,我就不让他好过。她是我妈也不能例外。” 南絮鼻尖一酸,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股潮意逼回去,然后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 “那……保镖都调走了,我们这边怎么办?” “我亲自看着你。” 秦戾川倾身过来,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嗓音化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 “寸步不离。” 南絮耳根一烫,抬手推他胸口,没推动,反而被他顺势把人从椅子上捞起来,搂着腰按进怀里。 “现在就开始看。” “放开……饭还没吃完……” “不饿。你比较好吃。” 餐厅的窗帘没拉,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南絮被他压在餐桌上。 南絮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杯倒掉的杨枝甘露,心疼得不行。 “……我的杨枝甘露……” 秦戾川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然后吻掉她嘴角那点残留的甜味。 “晚上再给你买。” “秦戾川你能不能先……” “不能。专心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南絮没压住的一声轻哼。 阳光拉长了餐桌旁两道交叠的影子,满室寂静,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撞在一起。 被病娇小叔关进小黑屋了27(完) 南絮在一个极其寻常的清晨发现自己不对劲了。 那天她蹲在玄关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一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进鞋柜里。 秦戾川眼疾手快捞住她胳膊,掌心扣住她后腰把人稳住,眉头瞬间拧成川字。 “怎么了?” “没、没事……可能就是低血糖,早上起猛了。” 南絮甩了甩头,把那阵眩晕晃过去,冲他摆摆手。 “你快去上班吧,今天不是有个重要会吗?” 秦戾川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她捂着小腹的手上。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掌心无意识地贴在肚子上。 秦戾川的瞳孔动了一下。 “不去公司了。” “哎?那个会……” “让秦舟开。” 他说完就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三言两语交代完,挂了之后直接把南絮打横抱起来,转身往楼上走。 南絮被他抱得一愣一愣的。 “你干嘛呀!我真没事!” 秦戾川把她放在床上,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东西。 南絮看见那个小盒子的瞬间,眼睛都直了。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验孕棒?!” “上周。” “上周?!你上周就买了?!” “嗯。” 秦戾川把盒子拆开,把说明书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验孕棒递到她手里,蹲在床边仰头看着她。 “去测。” 南絮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你上周就买了,居然能憋到今天才拿出来?” “怕你失望。” “万一没怀,你又要偷偷难过好几天。我不想看你不开心。” 南絮鼻尖一酸,接过验孕棒,转身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之后,秦戾川就保持着那个蹲在床边的姿势没动。 五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开了。 南絮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根验孕棒,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戾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那根验孕棒,低头看了一眼。 两条杠。 秦戾川捏着验孕棒的手指微微收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南絮看着他那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傻了?” 秦戾川缓缓抬起眼,那双深色的瞳孔里先是茫然,然后一点一点浮起不可置信的狂喜,最后那些情绪全部被他压下去,化成一片深沉柔软的暗色。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谢谢你。” 南絮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还是笑着环住他的腰,拍了拍他的背。 “谢什么呀,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你也有份啊。” 秦戾川低低地笑了一声。 “嗯。我努力得好。” “秦戾川!你正经点!”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南絮想象中快得多。 当天下午,秦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秦戾川你行啊!你这效率也太高了!” 南絮在旁边听见了,喊了一嗓子:“二叔!我也很厉害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林知意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无奈。 “絮絮你别跟他闹了,好好养着。” “知道啦二婶!你什么时候来陪我呀?” “明天就来看你。” 秦舟在电话那头大喊:“我也去我也去!我要给我大侄子带礼物!” 秦戾川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你带什么礼物?先把你自己那摊子事管好。” “嘿你怎么说话呢?我侄子的礼物我能不准备?我就要带!” “行啊,那你带吧。带少了不行。” “秦戾川你敲竹杠敲到自己亲哥头上了?” “你侄子的奶粉钱,你出。天经地义。” “你等着!我明天带两箱奶粉去砸你家大门!” 秦舟说着就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秦戾川彻底开启了过度保护模式。 南絮连下楼吃饭都得被他扶着,走一步他在旁边跟着,坐沙发他得垫好靠枕,喝口温水他得先抿一口试温度。 “老公,我只是怀孕了,不是瘫痪了……” “嗯,我知道。” 他嘴上应着,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又往她后腰塞了一个抱枕。 南絮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又甜又无奈。 “你再这样,我都不敢出门了。” “那就别出了。在家养着。” 南絮瞪他。 秦戾川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让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你想看什么剧我给你投屏,想逛街我把商场搬回家。只要你舒服,什么都行。” “秦戾川……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惯坏了也是我的。” 南絮终于没忍住,笑着扑进他怀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他:“对了,你妈那边……她知道了吗?” 秦戾川的表情淡了一瞬。 “知道了。昨晚我让人送了一张B超图过去。” “她什么反应?” “没回消息。”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等她慢慢接受吧。我不急。” 秦戾川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嗯。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急。” 四个月后,南絮的肚子已经隆起来了。 秦戾川每天晚上都会蹲在她面前,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听一会儿,然后又起身给她热牛乳。 那天晚上他照例把热好的牛乳端进来,递到她手里。 南絮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定定地看着他,开口道: “你想好名字了吗?” 秦戾川坐在床边,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过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的。 “想了。” “叫什么?”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底那片深沉柔软的光缓缓铺开。 “女孩叫秦念。男孩叫秦慕。” 后来,秦念出生了。 小姑娘长得像南絮,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唯独那双眼睛像秦戾川,又深又亮,看人的时候专注得不行。 秦念三岁那年,有一天蹲在花园里追蝴蝶,追着追着忽然停下来,仰头问南絮。 “妈妈,为什么我叫念念呀?” 南絮蹲下来,理了理她跑乱的裙摆,笑着回:“因为念念不忘呀。” 秦念眨了眨眼,没听懂,又问:“不忘什么?” 南絮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从书房走出来的秦戾川。 他手里端着一杯她爱喝的蜂蜜柠檬水,稳稳当当地朝她这边走来。 “不忘一个人。” 秦念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爸爸走到妈妈身边,把杯子递过去,然后自然地伸手揽住妈妈的腰,低头在妈妈发顶落了一个吻。 秦念立刻捂着眼睛转过身去:“哎呀!又亲!每天都要亲!” 南絮笑着接过杯子。 秦戾川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念念都三岁了,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会撩?” “晚上再收拾你。” 南絮耳根一红,轻轻拍开他的手:“念念还在呢!你注意点!” 秦念蹲在地上捂着耳朵,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瞄。 她看见妈妈脸红红的,爸爸低头凑在妈妈耳边说了句什么,妈妈又打了他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秦念松开手,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她好爱她的爸爸妈妈。 (完)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 入夜,养心殿外头跪了一排宫人,人人抖得像筛糠。 殿门一推开,朱红地砖上蜿蜒着一道道暗红,血腥味扑了满脸。 宫人们低着头拎水桶、端铜盆,谁也不敢往地上看。 龙榻边,封聿衡一身玄色寝衣,半倚着凭几。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方白帕,正一寸一寸擦着手中长剑。 剑锋寒光冷冽,映着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 “谁送来的?”他问。 暗影无声落下,跪在血泊边。 “回陛下,新上任的文官周云昌。” “抄家。” 暗影叩首,鬼魅般消失。 福公公缩着脖子蹭进来,手里捧着安神汤,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敢开口: “陛下……今晚还歇在养心殿么?奴才让人把地再……再擦几遍……” 他声音越说越小,后脊梁全是冷汗。 谁不知道,陛下还是皇子那会儿,跟太师府的画师南絮好得如胶似漆。 登基头一天封后诏书就递进了太师府,满朝文武都道是佳话。 可皇后进宫才一年,一场大火,人没了。 往后五年,后宫再没进过一个人。 臣子急,变着法儿往乾元殿送人,今夜这位,是连句整话都没说完就没了。 封聿衡把剑搁回架上。 “去望舒殿。” 福公公赶紧提灯跟上,不敢再多问一句。 外头月色清冷,照着那条通往望舒殿的青石路。 五年来,封聿衡每晚都走。 望舒殿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廊下的琉璃灯换成了更不容易灭的样式,窗棂重新漆过,院里那棵被火燎过的海棠树,硬是让封聿衡命人移了株新的来,如今枝繁叶茂,花开得铺天盖地。 彩禾站在檐下,远远看见青石路上那盏灯笼晃过来,赶紧提醒身后的宫女嬷嬷。 “来了来了。” 听见脚步声后齐刷刷跪下去。 “陛下万安。” 封聿衡踏进院门,目光直直落在寝殿紧闭的门上,仿佛周围跪着的人都是空气。 推门、跨槛、反手阖上,一气呵成。 福公公小碎步跟到殿门口就自动刹住,躬着腰往旁边一缩。 里头的烛火晃了晃,封聿衡站在屏风前,指尖搭在腰带上,慢条斯理地解。 他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 满墙的女子画像,密密麻麻从地砖贴到房梁。 封聿衡脱了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只着一件中衣上了榻。 他掀开锦被往里一躺,偏头对着那面墙,低笑了一声。 嗓音缠缠绵绵地荡在烛火里 “今夜来迟了。” “絮儿有没有想我?” 他侧过身,手肘撑着枕头,另一只手去够墙上离他最近的那幅画。 指尖蹭过画上她脸颊的位置,蹭了一遍又蹭一遍。 “今日那个文官,嘴太吵。” “我嫌他烦,就让人把他处置了。絮儿会不会觉得我凶?” 没人应他。 他便自顾自笑了,眉眼舒展开褪了外头那层冷厉。 “凶也得认。” 他把画框往怀里带了带。 “你惯的。” “前朝那帮老头子又递折子,说要选秀。”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折子烧了,火盆差点把御案燎着。他们吓得直哆嗦,絮儿你说好笑不好笑?”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房梁上贴的那张。 “不好笑。”他自己答,“没有你,什么都不好笑。” 门外头。 福公公贴着门板听了半晌,里头偶尔传来陛下的笑声和说话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脊梁那层冷汗终于干了。 彩禾蹑手蹑脚蹭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 “福爷爷,今儿陛下怎么来迟了?往常戌时三刻准到的,今儿都亥时了。” 福公公抹了把汗。 “前头又有人往养心殿送人,这回是个文官,刚上任没两天,胆子倒肥,话还没说利索就没了。” 彩禾一听,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活该!” “谁不知道陛下心里只装着咱们娘娘,那些个上赶着送人的,眼珠子都是糊了猪油的!娘娘在的时候陛下连多看一眼旁人都懒得,如今娘娘不在了,倒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跟前凑……” “彩禾!”福公公赶紧捂住她的嘴,左右飞快扫了一圈,“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彩禾挣开他的手。 “我说的是实话。娘娘走了五年,陛下哪夜不来?望舒殿一草一木动都没动过,咱们这些老人都还留着,月银翻倍地给,福爷爷您说这是为什么?” 福公公叹了口气。 他伺候走了殉情离去的先帝,又伺候如今这位。 说起来最是无情帝王家,可他偏生撞上的两位,一个比一个痴情。 若不是当年太师哄着骗着,说娘娘在太师府给他留了几百封信,每日只能送来一封。怕是陛下早就跟先帝一个下场,追着人去了。 福公公摆摆手,让宫女们都退下。 他瞅着彩禾语重心长道: “彩禾啊,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从前在娘娘跟前当差,娘娘宠着你惯着你,说话没大没小也就算了。如今娘娘不在了,你自个儿多长个心眼,手底下那几个小丫头,你也得带好了。宫里不比从前,眼红望舒殿的人多着呢。” 彩禾哼了一声。 “谁敢动我?且不说陛下隔三差五还赏东西下来,单凭我身上这件娘娘当年亲手缝制的衣服,谁敢伸手碰我一指头,那就是打娘娘的脸。打娘娘的脸,就是打陛下的脸。” 福公公闻言心里也门儿清。 只要是望舒殿伺候过皇后娘娘的,那就是长了免死金牌,在宫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可唯独对望舒殿出来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规矩,什么体统,到了皇后娘娘四个字面前,通通不作数。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 早朝散得比往常还晚半刻,户部那帮老头子揪着江南水患的账目扯了又扯。 封聿衡目光扫过去,满殿鸦雀无声,这才算完。 回到御书房,案上奏折堆得比早朝时还高。 他捏了捏眉心,坐下来一本一本翻,批得很快,唯独遇到太师府递来的折子才会多看两眼。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御膳房送了膳来,他看都不看,福公公也不敢催,换了三回茶,第三回凉透的时候,外头突然吵起来了。 “外头怎么了?” 福公公赶紧躬身往外跑,掀帘子看了一眼,又缩回来,面上表情一言难尽。 “回陛下……是睿王。” 封聿衡闭了闭眼,右手拇指抵着眉心狠狠按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今日私塾没有太傅?” “回陛下,今日私塾休……” “封聿衡你给我出来!” 外头那道少年音拔高了。 “你出来跟我打!我打赢了位子归我!你听见没有!别躲在里面装听不见。” “有本事你跟我光明正大比一场!” 封聿衡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跳了跳。 “让他滚回去!” 御书房门口台阶下,少年一身锦袍,腰上别着一把没开刃的短剑,后头还跟着三个气喘吁吁撵上来的老太傅。 福公公往前凑了半步,堆出一脸笑。 “睿王殿下,陛下正批折子呢,今儿实在忙……要不然您明日再来?” “我不!”封靖眼睛瞪得溜圆,“就今日!” “你看这天也热,殿下嗓子都喊哑了,要不先回府喝口茶……” “福进你少和我来这套!你今天就是说破大天我也得见他!” 福公公一个头两个大。 封靖是封聿衡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先帝走得早,长兄如父,陛下对这个弟弟向来宠得没边,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先挑。 若说从前封靖顶多是调皮,三天拆一回太傅的胡子,五天上房揭一回瓦,可自从望舒殿那场火之后,这少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头一回冲进御书房的时候,他红着眼喊皇兄我要当皇帝。 第二回他来,喊让位给我,我当了皇帝就封南絮为后,我以后死了得跟她葬一块儿。 封聿衡手里的茶盏直接捏碎了。 后来他就被塞了三个太傅,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着班讲《孝经》和《周礼》,可半点用没有,隔三差五还是跑来闹一通。 福公公拿袖子擦汗。 封靖见他不动,干脆扯着嗓子又喊: “封聿衡!你别以为你不理我就完了!” “我告诉你,我今日非要跟你论个明白!南絮活着的时候你让她住宫里,她死了你还霸着她画像!” “凭什么!” “你凭什么一个人霸着她!” 封聿衡把折子往案上一摔,捏着眉心仰进椅背,胸膛起伏好几下才把那口浊气压下去。 往日有人敢在御书房门口这样扯着嗓子喊,早就拖去慎刑司了。 偏偏这个是他亲弟弟,一母同胞,先帝走时还不及他腰高,是他一手牵着长大的。 他有时候真想撬开封靖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浆糊。 “暗影。” “别伤着他。” 领命的暗影无声无息地到了御书房门外。 封靖正叉着腰喘气呢,一抬头看见一个黑衣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愣了愣。 “你是谁?我找我皇兄,你让开。” “打赢我,我奉你为主,帮你篡位。” 封靖眼睛一亮:“当真?” 暗影点头。 封靖二话不说抽出腰间那把没开刃的短剑。 “行,出招吧。” 福公公已经自觉退到了三步开外,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提前给睿王殿下点了根蜡。 砰—— 一声闷响。 封靖整个人呈一条直线飞出去,短剑脱手,打着旋儿咣当砸在地上。 三个老太傅跌跌撞撞跑过去,一个扶胳膊一个扶腰一个捡短剑,围着他殿下殿下叫得跟哭丧似的。 “殿下您没事吧?” “老臣就说不能动武……” “快请太医!” 封靖躺在地上眼冒金星,后脑勺磕了个包,疼得龇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猛地扭头瞪向御书房紧闭的门,扯着嗓子又想喊,被老太傅一把捂住了嘴。 “殿下!慎言啊殿下!” 封靖呜呜呜地挣扎,胳膊腿扑腾得像只被翻过壳的乌龟。 … 封靖气呼呼地走出宫门,后脑勺那个包还隐隐作疼,他一边走一边揉,嘴里嘀嘀咕咕骂骂咧咧。 三个老太傅小跑着跟在后头,一个拽他袖子,一个拍他后背,一个绕到前头堵他路。 “殿下!殿下您消消气!” “今日实在不宜再闯了,陛下政务繁忙……” “老臣求您了,这半月别往宫里来了,成不成?” 封靖脚下一顿,回头瞪他们。 “我凭什么不来?那是我亲哥!” “是是是,是亲哥……”太傅们点头如捣蒜,“可那也是陛下啊殿下!” “陛下也是我哥!” “那您也不能张口就要篡位啊!” 封靖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跟着我了。” 三个太傅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看向宫门口那道黑影。 暗卫首领暗影抱着剑倚在门柱上,面无表情地目送这边。 太傅们放心了。 暗影在,殿下翻不出什么浪来。 于是三人齐齐躬身告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太傅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封靖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掉头就往宫门冲。 他脚刚迈上台阶,暗影慢悠悠地从门柱上直起身,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右手搭上腰间刀柄,铮地抽出一寸刀刃。 寒光一闪。 封靖咽了口口水,脚步硬生生刹住。 “你……你你别乱来啊!我可是王爷!” 暗影没吭声,又抽了一寸。 封靖盯着那截亮锃锃的刀身,后脑勺的包忽然更疼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最后脚跟一磕,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行!你狠!本王爷从长计议!”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 周府斜对面的槐树底下,日头毒得很,树荫也挡不住那股子燥热。 南絮端着一碗粗茶喝着,目光落在对面那扇朱漆大门上头。 兵丁进进出出,抬箱笼的抬箱笼,搬字画的搬字画,里头还夹杂着女眷低低的哭声。 摊主拎着铜壶过来添水,嘴里啧了一声。 “又一家。” 南絮:“老板,这家是犯了什么事儿?” “谁知道呢。” 摊主压低了声道:“这两年抄家跟割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说起来那周大人上任才几天?折子还没捂热乎呢人就没了。” 他摇摇头,又补了一句: “咱们这位陛下,从前不这样,自打皇后没了,性子就一天比一天阴晴不定。外头都说……是暴君。” 南絮捏着碗沿的指尖顿住了。 暴君? 五年前那场火,是她跟系统联手做的局。 皇后身份摆在那儿,不假死脱不了身。 她记得那夜的火烧得很大,她躲在密道里,听见外头封聿衡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而现在她坐在茶摊上,对面是他抄的家,耳朵里是摊主嘴里那句暴君。 她皱了皱眉。 封聿衡那个人,她比谁都清楚。 他从前在太师府外头等她下学,手里拎着她爱吃的糖炒栗子,栗子凉了他就用掌心捂着。 她磨蹭半个时辰出来,他掌心都烫红了也没松手。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暴君? 可她现在连宫门都摸不进去。 南絮叹了口气,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走,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踏着青石板奔过来,马背上是个穿飞鱼服的侍卫,手里拿着一卷明黄。 周府门口的兵丁齐齐跪了一地。 “周云昌,斩立决。” 连理由都没说,就斩立决。 南絮看着那道明黄卷轴被人恭恭敬敬捧进周府大门,脑子里嗡嗡的。 封聿衡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抄一个文官的家? 南絮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离去。 日头晒得人眼前发花,对面周府门口还在搬东西,女眷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收回目光,转身拐进巷子。 太师府回不得。 封聿衡那性子,若真是暴君,太师府但凡沾上她半点痕迹,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当年从密道出来,是太师亲自安排的人接应,老人家喘着粗气拉住她的手说: 絮儿,走得越远越好,别回来了。 她当时满口答应,如今灰溜溜地回来,没脸见老头子不说,更不能把祸水往他跟前引。 南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 走一步算一步吧。 画师小作坊藏在甜水巷最里头,门脸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过,檐下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头用墨写着李记画像。 南絮推门进去,里头一股子松烟墨的味儿,混着纸张潮气。 李婆婆正坐在柜台后头剥花生,抬头看她一眼。 “回来啦?今儿外头热闹不?” “热闹。” 南絮把袖口卷了卷,走到角落那张小案前坐下。 “周府抄了,好多人来看。” 李婆婆啧了一声。 “作孽哟。” “行了,别杵着了,下午王举人家的小姐约了画像,你跟着张画师去,背画架子,磨墨。” 南絮应了一声,低头去整理案上的毛笔。 作坊里一共三个画师,张画师、刘画师,还有一个姓孙的老头,平时不怎么接活儿,只管窝在里间画自己的山水。 南絮来三天,干的全是打杂的活儿,背架子、磨墨、铺纸、收笔,偶尔张画师画累了让她补两笔背景里的石头花草,她都得故意画歪几根线条,免得露馅。 她正拿抹布擦笔洗,门帘一掀,张彦青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她回来了便道: “下午王举人家,你跟我去,记得带那盒新调的赭石。” “知道了张师傅。” 张彦青把油纸包往她跟前一递。 “路上买的枣泥糕,你吃。” 南絮愣了一下,接过来道了声谢。 张彦青摆摆手,自顾自坐到窗边去调颜料了。 作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蘸水的声响。 南絮咬了一口枣泥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太师府后院那棵枣树下,封聿衡也给她带过枣泥糕,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他说:“快吃,我一路跑来的。” 她当时咬了一口,嫌太甜,皱着眉往他嘴里塞。 他笑着吃了,嘴角沾着碎屑也不擦,就那样看着她。 南絮把剩下的半块枣泥糕搁回油纸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想什么呢。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得先活下去,摸清宫里的情况,再想怎么接近他。 当日头偏西的时候,南絮背着画架子跟着张画师出了门。 王举人的宅子在甜水巷另一头,两进的院子。 王小姐坐在凉亭里,手里捏着一把团扇,见了张彦青便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张师傅来了。” 张彦青还了半礼,让南絮把画架子支起来,纸铺好,墨磨上。 南絮蹲在画架旁磨墨,看起来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小学徒。 王小姐坐下来,团扇半遮着脸,声音轻轻细细的。 “张师傅,我听说今日周府被抄了,是真的么?” 张彦青手上调着颜色,随口应道:“是有这么回事。” 王小姐叹了口气:“周大人是今年新中的进士,文章写得极好,我父亲还夸过的,说前途不可限量。怎么刚上任就……” “朝堂上的事,咱们平头百姓哪里说得清。” 王小姐便不吭声了,只是拿团扇轻轻扇着风。 南絮低着头磨墨,耳朵却竖着。 封聿衡。 你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张彦青落笔很快,不过半个时辰,一幅仕女图便成了型。 他搁下笔退后半步看了看,自觉还算满意,便朝王小姐问道: “小姐请看,可还合眼缘?” 王小姐捏着团扇走过来,目光落在画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咬了咬下唇,扇子又往上遮了遮,只露出一双眼睛,里头写着明晃晃的犹疑。 张彦青瞧出不对,赶紧道:“小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都能改。” 王小姐欲言又止,扇子摇了又摇。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4 南絮搁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凑过去往画纸上扫了一眼。 张彦青画技扎实,眉眼轮廓都抓得准,唯独衣襟那一块画得中规中矩,纹样规整得像工笔楼阁,半点曲线都没敢往上勾。 王小姐里头穿的是一件藕荷色抹胸,外头罩着纱衣,领口不低,可若按张彦青这么画,硬生生把少女身段画成了木板子。 南絮收回目光,对张彦青道:“张师傅,我来改一下行么?就动一点。” 张彦青不是那种迂腐不让别人碰画的人,何况王小姐自己也觉得不妥,他点点头,把画笔递过去。 “你看着办。” 南絮接过笔,却没立刻上手,而是抬眼看向张彦青笑了笑。 “张师傅能否回避一下?” 张彦青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王小姐,又看了看南絮,虽没想明白画个衣裳纹样有什么好回避的,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凉亭外头,转过身去背对着这边。 南絮提笔蘸了一点赭石混着胭脂,在画纸上那幅规规整整的衣襟位置,轻轻勾了几笔。 三笔两笔便在原本平板的衣料上添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顺着腰线往下收了收,又在胸口处用淡墨晕了一层极浅的阴影。 笔墨不多,可整幅画的气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原本端端正正的仕女图,忽然多了几分鲜活气,像画里的人会喘气一样。 “小姐看看,这样可好?” 王小姐的扇子终于放下来了,露出一张泛红的脸,矜持地点了点头。 “好……这样就很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又偷偷看了那画一眼,耳根都红了。 南絮笑着把笔放回笔洗里。 “小姐满意就好。” “多谢。”王小姐福了福身,“姑娘画技真好,比张师傅还会抓神韵。” 南絮赶紧摆手。 “我就是个打杂的,哪里比得上张师傅。不过是小姐生得好看,怎么画都出彩罢了。” 王小姐脸更红了,团扇重新举起来遮住半边脸,眼波却亮晶晶的。 南絮收拾好东西走到凉亭外头。 “张师傅,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宅。 出了王宅大门,日头已经偏西。 张彦青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问南絮。 “南絮,那王小姐为何不满意?” “因为那幅画太规矩了。” “王小姐今年不过十六七岁,正是爱俏的年纪。她要的不是一幅挂在中堂供人瞻仰的仕女图,而是一幅能让她自己看了欢喜的画。” 张彦青眉头拧得更紧了。 “什么叫能让她看了欢喜?” 南絮没直接答,伸手指了指他画箱。 “张师傅,你方才画她的时候,是不是全程只盯着她的脸和衣料纹样看,一眼都没往下移过?” 张彦青愣了一下,随即耳根肉眼可见地烫起来。 “胡说什么!我怎会……我是画师,自然只看该看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张师傅画得太规矩了。” 南絮笑着摆摆手。 “王小姐今日穿的那件藕荷色抹胸,外头罩纱衣,领口看着不高,可腰身收得极细。她坐在那儿的时候,肩颈的线条是微微朝前倾的,那是少女含羞的姿态。 可张师傅你把衣襟画成平直的一块,胸是胸腰是腰分得清清楚楚,反倒把她那份含羞带怯的劲儿给画没了。” 张彦青是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头。 南絮接着道:“我方才添的那几笔,不过是在衣料上加了点弧度和阴影,笔墨不多,但看着就像纱衣底下有活气。王小姐要的就是这份活气,她看了觉得画里的人像自己,又比镜子里的自己好看几分,自然就满意了。” 张彦青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根那点红慢慢蔓延到脸颊上,他别开目光干咳了一声。 “你说的那些……我哪敢往那处想。万一人家小姐觉得我轻浮,砸了招牌事小,坏了人家名声事大。” “张师傅,你是画师,画师的眼睛看的是线条、光影、气韵,你想的不是旁的,是怎么把一个人画得像她又比她更美。” “你若自己先心虚了,笔下自然就拘着了。王小姐不是怕你画得轻浮,她是怕你把她画成一截木头。” 张彦青怔了怔,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松下来,朝着南絮拱了拱手。 “受教了。” 南絮侧身让开:“张师傅别这样,我就是随口一说。” 张彦青摇摇头,把画箱重新背稳了,边走边低声念叨: “活气……线条……顺着腰线走……” 南絮跟在后头,看着他认真琢磨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两人回了甜水巷的李记画像。 张彦青一回到作坊就把画箱搁下,从里头抽出纸来,铺在案上就开始勾线。 南絮蹲在角落理笔,他便凑过来问方才那几笔赭石胭脂的调法。 南絮随口说了,他点头记下,又回去埋头画。 隔一盏茶又过来问阴影该晕几层,南絮放下手里的活儿给他比划了两下,他就着她的手势看了半天,又哦哦哦地回去改。 另外两个画师刘师傅和孙师傅原本都在各忙各的,听见张彦青一趟一趟往南絮那儿跑,倒稀奇地多看了两眼。 刘师傅年长些,笑着说:“小张今儿开窍了!?” 张彦青耳根一红,讪讪道:“我是正经请教……” 南絮把几支秃笔重新绑好,又帮刘师傅磨了一碟朱砂,帮孙师傅裁了几张纸,都是些不费神的碎活。 她手脚利索,话也不多,三个画师各做各的事,作坊里倒是难得的安宁。 入夜,人都散了,李婆婆住在作坊后头的小院里,早早回屋歇下了。 南絮洗漱完没什么睡意,便拎了半壶清酒坐到院子角老树底下。 树冠浓密,遮了大半月光。 她靠着树干仰头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黑黢黢的屋顶上,半晌没动。 李婆婆披着件外衫出来倒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愣了愣,把水泼在花圃里,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 “这么晚了还不睡?”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5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5南絮笑了笑:“睡不着,坐会儿。” 李婆婆端详她那张满是愁容的脸。 “我看你年纪不大,心事倒比我这老婆子还多。白天干活儿的时候笑呵呵的,夜里一个人坐着就叹气,别以为我听不见。” “我那是穷叹的,没钱,愁。” 李婆婆被她逗笑了,拍了她一下。 “胡说八道,你才来几天,工钱又没短你的。” “工钱是没短,可我想存钱买间小宅子,还差得远呢。李婆婆你算算,我一年到头挣那几两银子,不吃不喝也得攒个七八年……” “行了行了,别跟我哭穷了。” 李婆婆打断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我给你送钱来了。明日将军府办百花宴,京城官宦小姐们都去,将军府的管家特意来请张画师,让他去给小姐们画肖像。张画师一个人忙不过来,点名要带你。你跟着去,银子少不了你的。” 南絮接过帖子翻开来扫了一眼,微微一顿。 “百花宴?怎么突然办百花宴了?” 她记得百花宴历来是春日里的规矩,三月三上巳节前后,各家小姐们簪花游园,画师跟着去留影做记。 如今入了夏,暑气都上来了,这时候办百花宴,不合时令。 李婆婆摆摆手。 “那我可不知道了。将军府的事,谁说得清呢?兴许是哪位夫人小姐心血来潮吧。管他呢,有钱挣你就去。” 南絮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将军府。 封聿衡登基后大将军田孝是实打实的实权派,手握北境三万兵马。 他的百花宴,请的是官宦家的小姐们,可为什么又点了画师去? 南絮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第二日一早,南絮跟着张彦青进了将军府,被将军府的丫鬟一路被引到湖心亭。 亭子临水而建,三面垂着竹帘。 丫鬟指了指对岸那座花团锦簇的凉亭,语调不咸不淡的。 “张师傅,待会儿百花宴开始,小姐们会在对面亭子里赏花,劳烦您隔着水岸画。” 张彦青愣了一下。 “隔着水岸?这距离少说二十丈,小姐们的眉眼都看不清,如何落笔?” “不必看清。小姐们若此事成了,您隔着水画才不冒犯,若是没成,那便更不必细看了。” 说完她也不等张彦青再开口,转身就走了。 张彦青抱着画箱,半天没回过神。 南絮把画架子支好,铺了纸,又慢吞吞地磨墨。 目光落在对岸那座水榭上,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果然。 百花宴是幌子,将军府借着赏花的名头把各家小姐聚在一块,请画师来画像,画像送去乾元殿。 但凡封聿衡多看一眼,哪怕只是顿一顿的目光,田孝就能顺着这根藤摸上去,把人送进宫里。 张彦青把画箱搁在石桌上,凑过来问她。 “南絮,方才那丫鬟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什么叫此事成了?什么又叫冒犯?” “意思就是,对岸那些小姐们,不是来赏花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来等人看的。” 张彦青眉头拧成一团。 “等谁看?” 南絮目光越过水面落在那座凉亭上,亭子里已经有人在布置坐垫和果盘了,粉粉绿绿的裙摆来回走动。 “将军府办百花宴,请了满京城官宦小姐,又特意点了画师来隔着水岸画像,画完了送去哪儿?” 张彦青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你是说……送去宫里?” “嗯。” “那咱们岂不是在替那人……选秀?”张彦青的脸色彻底白了,“不行,这活儿不能接。” “谁不知道陛下自打先皇后薨了以后,后宫再没进过一个人?多少大臣往乾元殿送过画像,什么江南第一美人、塞外明珠,送进去多少幅,抄出来多少家。” “前年工部侍郎献了一幅画,画上女子据说是他远房侄女,生得仙姿玉貌。画送进去第二天,侍郎府就没了。连着那个画师,一并下了大狱,至今没放出来。” “咱们今天这画要真送进去,明天李记画坊就得被兵丁围了!我、我还没娶媳妇呢……” 南絮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差点没绷住。 “张师傅,你先听我说。将军府跟那些大臣不一样。” “大将军田孝手里握着北境三万兵马,满朝武将有一半是他旧部。旁的大臣递画像,是揣摩圣意往上爬,田孝递画像,那是试探。无事的。” “所以咱们该画就画,画完了拿银子走人。陛下看不看、看了之后什么反应,那是将军府操心的事,跟咱们两个画画的有什么关系?” 张彦青被她这么一劝,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些,又恢复了白日里那个沉稳的画师模样。 “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说完便坐下了。 南絮收回目光落在对岸那座花团锦簇的水榭上。 她唇角抿了抿。 田孝敢办百花宴,背后必定有人推了一把。 是谁呢。 她脑子里晃过一个人影,又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蹲下身重新调整画架的角度。 张彦青铺好画纸,抬眼看向南絮,目光在她脸上那层薄薄的面纱上迟疑了一下。 “你今儿怎么戴面纱了?” “昨夜睡不着,拎了半壶清酒坐院子里喝,也不知是酒劲太冲还是夜里风凉,今早起来脸上就起了几块红疹子,又痒又难看的。怕吓着将军府的小姐们,就找了块纱遮一遮。” “红疹?你这样拖着不行,待会儿百花宴结束,我陪你去西街的仁和堂看看,那儿有位老大夫治皮肤上的毛病很有一手。” 南絮笑道:“一点小疹子罢了,过两日自己就消了,哪值得特意跑一趟医馆。” “小病不治拖成大病。”张彦青难得硬气了一回,“就这么定了。回头画完了我带你过去。” 南絮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逗得弯了弯眼睛,没再推辞,只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个好字。 面纱底下那张脸上,其实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昨夜那半壶清酒她确实喝了,可酒量好得很,哪来的红疹? 面纱是故意戴的。 将军府办百花宴,来的全是官宦人家的女眷,保不齐就有从前在太师府见过她的人。 万一被人认出来,她这张脸就是天大的麻烦,说不定还会给李记画坊惹祸。 可这话不能跟张彦青说。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6 封靖大摇大摆走进将军府后院的时候,手里那根马鞭甩得虎虎生风。 沿途的丫鬟小厮见了纷纷低头让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田临风早就等在影壁后头了,一见他连忙迎上去,脸上堆出笑来。 “殿下您可算来了!里头都备好了,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点心是您上回说好吃的那个杏仁酥,我专门让厨房多做了两碟。” 封靖一屁股坐在廊下太师椅上,翘起腿,马鞭搁在膝盖上敲了敲。 “开始了没有?” “马上马上。人已经到齐了,各家小姐都在水榭里坐着呢。不过……” “殿下,真的没事吗?我爹今日回乡祭祖去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守着府里别惹事。要是那位不满意,一气之下……我爹回来能打死我。” 封靖白了他一眼。 “有我在这儿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本王顶着。我哥还能为了这点事把你田家满门抄了不成?” 田临风立马拍马屁:“那是那是,谁不知道陛下最疼王爷,有王爷撑腰,小的就放心了。” 封靖哼了一声,目光往湖心亭那边扫了一圈。 “那个……长得像我皇嫂的呢?带上来我看看。” 田临风赶紧招手,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便快步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水青色衣裙的女子被人领了过来,低着头跟在管事后头。 田临风忙道:“王爷请看,就是这位。” 封靖手里那根马鞭抬起来,鞭梢抵住那女子的下巴,往上一挑。 女子被迫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唇色淡淡的,下颌线收得极窄。 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南絮的影子。 可也仅仅是影子罢了。 封靖盯着她看了几息,眼底那点亮光暗了暗,嘴上却道: “有她三分姿色,便已是国色。希望皇兄……能多看一眼。” 他把马鞭收回来,随手搁在桌上。 “待会儿百花宴让她站中间,让画师把她画好看些。” 田临风连连点头。 “王爷放心,都安排好了。” 这边话音刚落,管事的小跑过来禀报: “王爷,世子,百花宴的时辰到了,小姐们都入座了。” 封靖摆摆手。 “去吧。” 对岸水榭里坐了十来个年轻姑娘,个个盛装打扮,簪花佩玉。 张彦青铺开画纸,蘸墨落笔,隔着二十丈水岸勾勒轮廓。 他到底功底扎实,虽看不清眉眼细处,可裙摆走向、肩颈姿态、发髻高低,几笔下去便有了神韵。 南絮蹲在旁边磨墨,偶尔递笔、铺纸,打下手打得熟练。 她面纱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干活,不抬头多看。 画到第四位的时候,张彦青手速明显跟不上了。 他对南絮道:“我画左边几个,右边那几个你先勾大形,回头我来补细节。” 南絮应了一声,接过画笔,另铺了一张纸,隔着水岸飞快地勾起来。 她下笔极快,几乎不用细看,几根线条便能定出一个人物的姿态。 一连勾了三幅,笔笔利落。 到第四幅的时候,她的笔尖忽然顿住了。 水青色衣裙站在水榭正中间的位置,旁边的人明显让出了半步的距离。 那姑娘微微侧着脸,正低头看手里的帕子,下颌线条柔和,鼻梁挺秀。 像。 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勾完轮廓,她把纸往旁边一放,垂下眼睛继续磨墨,面纱底下的唇角抿成一条线。 水榭对面,封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走到栏杆边,远远望着湖心亭这边。 田临风凑上来:“殿下,怎么了?” 封靖目光越过水面落在湖心亭那个戴面纱的身影上,半晌才开口: “那个画师旁边打下手的人,是谁?” 田临风愣了一下,伸脖子看了半天。 “哦,那应该是李记画坊带的小学徒,专门磨墨铺纸的,怎么了?” “无妨,就是看她画画的姿势有点眼熟。” 封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眼熟什么眼熟,我大约是魔怔了。” 他转身往廊下走,马鞭在手里掂了掂,没再多看。 田临风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水青色衣裙那位,王爷觉得如何?要不要让画师单独画一幅,回头我亲自送进宫去?” 封靖回头睨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我皇兄还没看上呢,你倒先巴巴地送上门去,生怕我哥不抄你家?” 田临风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连忙赔笑: “不敢不敢,王爷说得是,是我心急了。” 封靖哼了一声,抬脚走了。 湖心亭这边,南絮低着头磨墨,指尖按着墨锭一圈一圈地转,力道均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张彦青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画完了。” 南絮抬起头看了一眼水榭那边,水青色衣裙的姑娘已经被丫鬟引着往廊下走了,背影纤细,裙摆微微曳地。 她收回目光,开始收拾画架和颜料。 张彦青一边装画一边道: “回去我把这几幅都润一润色,明日让将军府的人来取。” 南絮嗯了一声。 张彦青把最后几支画笔收进画箱,转头看见南絮蹲在那儿发愣。 面纱外头那双眼睛垂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是不是累着了?” “待会儿先带你去医馆,看完了你就直接回去歇着,剩下的东西我收拾就行。” 南絮回过神来,摇摇头站起来。 “没事,就是太阳晒久了有点犯困,不打紧。” 张彦青没再说什么,背起画箱,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将军府。 仁和堂的老大夫给她搭了脉,又看了看她面纱底下那张干干净净的脸,捋着胡子半天没吭声。 最后开了两剂清热去火的茶包,说姑娘心火旺,多喝水少熬夜就行。 南絮接过药包道了谢,心想这老大夫倒是会给人留面子。 回到李记画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彦青把画箱搁在案上,南絮伸手要去帮忙铺纸,被他一把拦住了。 “说了让你歇着。”他把那两包茶药往她手里一塞,“去坐着,别动手。”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6 南絮被他按在椅子上,坐在旁边看了会儿,实在闲得慌,准备起来煎药。 “药待会儿我煎,你别动。” 南絮把刚抬起来的屁股又放回去了。 等他把所有的画都润完色,卷好收进画筒,又去后头小灶上煎了药端过来,热乎乎的一碗搁在她面前,盯着她喝完才罢休。 夜里南絮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拿干布巾擦着。 李婆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看她出来,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 南絮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李婆婆拿蒲扇给她扇了两下风,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跟张画师出去几回啦?” “就这两回啊。” “两回他就给你扇火熬药,还送你回屋,啧啧……感情就这么好了?” 南絮正在擦头发,闻言动作一顿。 “李婆婆,您这眼力劲儿不去刑部当差真是屈才了。张师傅那是看我一个姑娘家孤苦伶仃,可怜我罢了。” “我老婆子活了六十三年,什么是可怜什么是上心,还分得清。” 南絮低头笑了笑,把湿发拢到耳后,没再接话,只是目光落在屋檐上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上。 李婆婆见她这副神色,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了,不逗你了,药记得喝完,别偷偷倒了。那把年纪大了,经不起熬,你也别老夜里一个人坐着,早些睡。” 南絮嗯了一声,等她走了,继续仰头看着那半轮月亮看了很久。 三天后,下早朝。 三个老太傅夹着讲案从侧廊绕出来,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辩《周礼》里那句“天子不言出”该作何解,正争得面红耳赤,余光忽然瞥见影壁后头露出半截锦袍衣角。 三人同时一顿,齐齐扭头看过去。 封靖正猫着腰贴在那座一人高的石像后头,脸都快贴到石雕麒麟的屁股上了,手里拿着一卷画轴,鬼鬼祟祟地往乾元殿方向张望。 太傅们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三人齐齐扑上去,一个拽左胳膊,一个拽右胳膊,一个从背后箍住他的腰,嘴里压着嗓子喊: “殿下!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今儿早朝才散!陛下正在气头上呢!” “您跟我们回去!今日讲《孝经》第五章!” 封靖被他们六只手箍得死紧。 “我就进去看看!就一眼!你们松开!” “殿下!上回您被打出去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老臣求您了……” “我说了我就进去送幅画!送完就走!” “您哪回送了画不是闹着要篡位啊!” “这回不闹!我保证!就是送幅画给他看看!” 三个太傅哪敢信他,六只手箍得更紧了,硬生生拖着他往私塾方向走。 封靖被拖得踉踉跄跄,两条腿在地上划拉,嘴里还在挣扎: “你们放手!我好歹是亲王!你们这么拉着我像什么话!” “殿下,失礼了,回头老臣给您跪着请罪!” 四人就这么在影壁旁边纠缠成一团,你拽我拉,推推搡搡。 谁也没注意到乾元殿方向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了回廊尽头。 封靖被三个太傅拉得东倒西歪,手里那卷画轴一个没拿住,脱了手…… 啪嗒—— 画轴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封聿衡脚边。 封聿衡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脚下那卷画轴。 封靖正掰开太傅的手,从人堆里挣扎出来,弯腰揉着被拧疼的胳膊肘,抬头一看见他哥就站在三步开外。 挑眉指着地上的画轴道: “怎么样?看中哪一个了?我挑了好久的!最中间那个水青色衣裳的,你看她眉眼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像……像……” 封聿衡弯腰捡起那卷画轴,修长的手指捏着轴头展开半幅。 画上十来位女子姿态各异,或坐或立,裙摆飘逸。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留半息。 视线却定在了画纸右下角那几根勾勒裙摆的线条上。 封靖见他盯着画发呆,凑过去: “怎么样?中间这位是不是有点眼熟?我特意让画师把她放在最中间,你若是觉得还行,我让田临风把画多拓几幅送……” “是谁?” 封靖一听有戏,立刻来劲了: “她啊,她是田将军远房表亲家的姑娘,姓柳,叫什么……” “朕问的不是这个。”封聿衡打断他,抬眸看向他,“朕问的是,这幅画是谁画的?” 封靖被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盯得后背一凉。 “是……是将军府请的画师画的啊,叫什么李记画坊,怎么了?” “李记画坊。” 封聿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嗓音低缓,垂眸重新看向纸上那些线条,指尖在右下角那道裙摆弧度上轻轻蹭了一下。 封靖被他这副神色弄得心里发毛。 “皇兄……这画有什么问题吗?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再让人重新画一幅……” “不必。” 入夜,养心殿内烛火煌煌。 暗影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里托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常服,身子抖得不行。 封聿衡站在铜镜前,正慢条斯理地解腰间玉带,余光扫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一挑。 “抖什么?” 暗影声音发紧:“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臣……臣不敢说。” “说。” 暗影把脑袋埋得更低。 “臣怎能穿龙袍……替陛下上朝?这是大逆不道,是诛九族的大罪,臣……” 封聿衡把解下来的玉带随手搁在案上,转身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爹当年替朕上朝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啰嗦。” 暗影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 “臣、臣的父亲……?” “嗯,他替朕上了一个月的朝,回来还跟朕抱怨说御案前的垫子太硬,坐得他腰疼。” “朕登基头一年,整日想跟你们皇后待在一块儿,哪有空坐那破地方听老头子扯皮。你爹那时候正当壮年,学朕的笔迹学了半个月,易容上朝的时候愣是没一个人看出来。” 暗影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可……可那到底是陛下……” “你爹退休了,朕不找你找谁?怎么,你怕?” “臣……臣不怕。” “那就别废话了。” 封聿衡系好外袍的系带,转过身来正了正衣领,侧头瞥了他一眼。 “朕出宫就半个月,你替朕坐那把椅子。折子照批,早朝照上。” “别给朕惹事。” 暗影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臣遵旨……” 封聿衡抬脚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半个月后朕若回来听说你把朝堂弄得鸡飞狗跳,你就去守皇陵。” 暗影一个激灵。 封聿衡推开殿门,夜风卷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了几下。 他迈步跨出养心殿,身影没入月色里。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7 李记画坊那扇木门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铰链断了一根,门板底部裂了一道长口子,从外头能直接看见门槛里头的地砖。 张彦青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几根铁钉,正对着一块新刨的木板比划位置。 “这门也太不经撞了,昨儿夜里那阵风刮得跟妖风似的,整条巷子就咱们家这门倒了。” 南絮从后院出来看见门口那副架势愣了一下。 “门怎么坏成这样了?” 李婆婆正站在门框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扇着蒲扇,气呼呼地道: “我租这院子二十年了,就这扇门最不争气!年年修年年坏,去年才换的铰链,今年连门板都裂了。要不是房东说修门的钱他出一半,我早换扇铁门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 “你来得正好,帮张画师搭把手,我进去给你们倒壶茶,顺便把那包新买的铁钉找出来。” 南絮接过蒲扇应了一声,李婆婆转身掀帘子进了后院。 张彦青抬头冲南絮笑了笑。 “帮我扶一下这块板,我钉进去。” 南絮蹲下去,两只手按住那块新木板的边缘稳住位置。 张彦青对准了位置,抡起锤子当当当地钉进去。 对面那座二层高的茶楼屋顶上。 一道玄色身影半蹲在檐角后头,修长的手指扣着瓦片边缘,目光穿过夜色与灯火,落在下方那扇破木门前的两个人身上。 封聿衡面无表情。 那张脸,那个侧影,那道蹲在门槛边按住木板的姿势,还有低头时垂下来的那缕碎发。 他想过这个可能。 当初那场火,他翻遍了灰烬都没有找到她的尸首。 夜里对着满墙画像的时候,他偶尔会想,万一呢。 万一她没死。 万一她只是走了。 五年里这个念头冒出来过无数次,又被他自己按回去无数次。 此刻她蹲在门边按着一块木板,仰头跟身旁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眉眼弯弯的,笑得跟从前一模一样。 果然是她。 她没死。 封聿衡垂下眼,指腹碾过瓦片边缘的碎屑,碾得指尖发白。 原以为真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大概会高兴,会松一口气,会冲下去把她拽进怀里。 可真到了这会儿,那些情绪一样都没来。 比高兴更多的,是气。 气她活着不回来,气她在这儿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气她蹲在门边给人扶木板的样子自然得像已经做惯了。 他盯着她仰头冲那个男人弯眼睛的模样,唇角慢慢抿紧了。 忽然,南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对面茶楼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封聿衡身形一矮,隐入檐角阴影里。 南絮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屋顶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有只野猫。” 南絮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按住木板。 张彦青哦了一声,继续敲钉子。 檐角后头,封聿衡慢慢直起身,玄色衣袍融在夜色里。 他垂眸看着下方,目光落在她重新低下去的头顶,看了很久,指尖从瓦片上收回来,无声无息地后退了一步,身形彻底没入黑暗之中。 夜深,甜水巷最深处那座新修的三进宅子亮起了灯。 门楣上挂着一块簇新的匾额,烫金的冯宅二字在灯笼底下晃着光。 府里的小厮丫鬟走路都带风,手脚利落,却不怎么说话。 封聿衡换了一身鸦青绸袍,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指腹慢慢转着一只空茶盏。 暗七从外头进来,先利落地回禀了府里的事。 “老爷,宅子都收拾妥了。对外说的您是江南来的冯员外,做绸缎生意,前日才到的京城,暂住些时日。” 封聿衡没应声,垂着眼看茶盏里残留的那一圈水渍。 暗七察言观色,见他面色不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爷,您今儿出门一趟,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封聿衡拇指在盏沿上蹭了半圈,忽然开口: “甜水巷有个李记画坊,明日派人去,让里面的女画师进府来给我画幅像。” 暗七愣了一下,女画师? 他记得李记画坊里头能画像的只有三个男画师啊。 但他一个字都没多问,主子说有那便是有。 “属下明日一早就去办。” 第二日一早,李记画坊外头就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暗七从车上跳下来,一身富商管事的打扮,手里拿着一封描金拜帖,径直走到柜台前,对着正在擦桌子的李婆婆客客气气地一拱手。 “老人家有礼,我家主子是江南来的富商,近日在城中置了宅子,想请府上画师过府画几幅像,装点厅堂用。” 李婆婆接过拜帖翻了翻,见上头落款写着冯记绸庄,字迹遒劲有力,纸是好纸,墨是好墨。 她抬头打量暗七两眼,见他衣着体面,说话客气,便笑着点头应下了。 “成成成,客人有请,我们自当上门。不知画师可有什么要求?是想画山水、花鸟,还是人物?” 暗七笑着道:“我家主子说了,想请府上的女画师来画。” 李婆婆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女画师?” “是,我家主子听人说贵坊有位女画师,画技灵动,尤其擅长人物,想请她过府一叙。” 李婆婆疑惑,整个画坊就南絮一个女人,活都是打杂的份儿,什么时候传出女画师的名声了? 下午日头偏西,南絮和张彦青才从西街那户姓陈的举人家里回来。 张彦青画了一下午的祖宅全景图,手腕子都快抻断了,进门就把画箱往案上一搁,整个人瘫在椅子里长出一口气。 南絮跟在后头,把工具箱归拢整齐,正准备去后院洗手,李婆婆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来,冲她招了招手。 “南絮,过来过来。” 南絮擦着手走过去:“怎么了婆婆?” 李婆婆把那张描金拜帖往她面前一拍。 “今儿上午有个管事的来,说是江南来的冯员外,刚在咱们这条巷子后头那条街上置了宅子,想请画师过府画像。” 南絮拿起拜帖翻了翻:“请谁?” “请女画师。” “女画师?”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8 “是啊。”李婆婆一拍大腿,“我也纳闷呢,咱这画坊什么时候有女画师了?我跟那管事说没有,人家非说有,说听人讲我们这儿有个女画师画得特别好,点名就要女画师。” 张彦青本来瘫在椅子里歇气,听到这话也坐直了。 “冯府?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 “你成天就知道窝在画坊画画,能听说什么?” 李婆婆白了他一眼。 “我一大早去问街坊邻居了,说是昨天才搬来的,排场大得很,三进的宅子一夜之间就收拾好了,丫鬟小厮都穿绸布衣裳,一看就特别有钱。” “人呢?见着冯员外长什么样没有?” “没见着。”李婆婆摇摇头,“邻居说冯员外深居简出,白天基本不出门,夜里院子里才亮灯。谁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只听说是做绸缎生意的。” 张彦青拧着眉头:“江南的绸缎商,跑到京城来置宅子?还刚搬来就要画像?我怎么觉得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 南絮把拜帖合上,搁回柜台。 “人家有钱,有钱人不都怪怪的。” “那你真要去?” “去啊,送上门的银子,不挣白不挣。”她笑了笑,“再说了,我又不是什么金贵人物,人家还能把我卖了不成?” 张彦青还是觉得不妥,但看南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当天夜里,南絮早早洗漱完,坐在院子角那棵老树底下乘凉。 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漫不经心地撕着玩,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冯员外。 昨天刚搬来,今天就来请画师,还点名要女画师。 她来李记画坊不过才几天,外头的人根本不知道画坊里多了一个女杂役。 除非有人看见了她在将军府画画。 她想到昨天在将军府,水榭对面那道隔着水岸望过来的目光,手里撕叶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封靖? 不,封靖那性子要是认出了她,根本不会请什么画师,他当场就能冲过来。 那还能是谁? 南絮把撕成两半的叶子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树冠缝隙里透出来的几颗星子,慢慢吐出一口气。 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人家冯员外就是爱找女画师呢。 第二天一早,南絮背着小画箱出了门,按拜帖上写的地址,拐过两条街,停在了一座朱漆大门前。 她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从里头打开,暗七看见她便笑着拱手。 “姑娘来了,快请进,我家主子等了一下午了。” 南絮跟着他穿过院子。 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座雅致的小园,假山流水,青石小径,廊下挂着一排素色灯笼,还没到点灯的时候,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暗七在一扇半掩的雕花门前停下来,侧身让开路。 “姑娘请,我家主子就在里头。” 南絮抬起脚迈了进去。 绕过那架紫檀屏风,窗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鸦青绸袍,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像是听见她进来,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来。 南絮脚步一滞。 封聿衡抬眼看着她,茶盏在指尖转了小半圈,嗓音不咸不淡地落在午后的光线里。 “来了?” 南絮抱着画箱站在三步开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面上那副从容的神色裂开了。 “冯、冯员外?” 封聿衡不紧不慢地从太师椅上起身,鸦青绸袍下摆垂落,步履从容地朝她迈了一步。 他眉梢微微一挑,声音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嗯,冯员外。” 他往前走,南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封聿衡停住了,低头看着她那半步的距离,低低嗤笑一声。 “南画师胆子是小。”他嗓音慢悠悠的,“画技却高超。听闻前不久将军府的女子画像,就是你画的?” 南絮抿了抿唇,垂下眼。 “画了一点……” 她心里门儿清,他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要不然不会放着养心殿不待,跑到甜水巷后头置宅子装什么冯员外,还点名要女画师。 这人从前就这样,越生气面上越看不出来,嘴角还能挂着笑,可你要是以为他真在笑,那就大错特错了。 可他现在想跟她玩这出戏,她也只能陪他演下去。 封聿衡看着她那副垂着眼乖乖应声的模样,指尖在袖口里掐了一下,面上却仍旧云淡风轻。 他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语气像在跟她闲聊。 “我初来京城,宅子刚置办下来,四面墙上空荡荡的,连幅像样的画都没有。听说李记画坊的女画师笔法灵动,便想着请来替我画几幅,装点装点厅堂。” 南絮抱着画箱站在原地,抬眼看他。 “员外想画什么?” “什么都行。”封聿衡茶盏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山水、花鸟、人物……南画师擅长什么,便画什么。” 南絮心里那股预感越来越重。 这人绝对在憋什么坏,可她此刻除了陪他演下去,没有第二条路。 她低头把画箱搁在旁边的几案上,打开箱盖取出纸笔砚台。 “那便给员外画一幅山水吧。” 她铺开纸,研墨蘸笔,手腕悬在半空正要落下去,封聿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山水太寡淡了。” 南絮笔尖顿住,“那员外想画什么?” 封聿衡目光隔着半间屋子落在她身上,语调不咸不淡的。 “画人。” 南絮抬眼看他:“画谁?” “画你。” 南絮捏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员外说笑了,哪有画师给自己画像的?” “那就画我。” 南絮面上撑着一副从容的笑,点了点头。 “好。那员外选个地方坐?” 封聿衡不紧不慢地往内室方向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她,眉梢微微挑起。 “床边吧。” 南絮嘴角那点笑僵了一瞬。 她就知道。 这人骨子里还是那个坏心眼的封聿衡。 她站在原地没动,封聿衡已经走到内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南画师不进来?” 南絮只好抬脚跟进去。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9 封聿衡走到床边,抬手解了外袍系带,绸袍从他肩上滑落,叠在床尾。 中衣也跟着落了地,他动作不快不慢,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衣带,几息之间便不着片缕。 南絮的目光从他肩颈线条上滑过去,又飞快地移开,耳根开始发烫。 封聿衡半倚到床头,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枕边,整个人松弛地靠着,目光悠悠然落在她脸上。 “画吧。” 南絮站在三步开外,盯着他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恨得牙根发痒。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封聿衡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 “南画师怎么不动笔?是不会画……还是不敢看?” 南絮笔尖一抖。 “我是不知道员外想画什么姿态,员外也没说,我总不能随便落笔。” 封聿衡低笑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手臂枕在脑后,胸膛线条随着动作微微绷紧又松开。 “那就画我现在的样子。” 南絮的目光却不争气地往下滑了一寸。 就一寸。 然后她就再也挪不开了。 封聿衡半倚在床头,姿态散漫,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侧。 烛光在他腹肌上勾出一道一道明暗分明的沟壑。 再往下。 南絮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弹开,耳根到脖颈烧成一片。 封聿衡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眉梢微微一挑,嗓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南画师应该不会介意吧?它要是打扰到你画像,你可以想办法让它先冷静下来。” 南絮咬着下唇,胸腔里那口气翻涌了好几下,差点没忍住把笔摔他脸上。 “……”她忍住想咬死他的冲动。 封聿衡看着她那副咬牙切齿又死活不吭声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 “怎么?南画师不愿意?那只好我自己来了。” 南絮眼皮一跳。 她还没反应过来,封聿衡的手已经搭了上去,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唇边那点弧度若有若无。 南絮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个时辰后,她把画纸从画板上扯下来,揉成一团砸在他脸上。 “画完了!” 封聿衡偏头躲了一下,画纸团擦着他耳廓滚到枕边。 他低头瞥了一眼那团皱巴巴的纸,不紧不慢地捞起来展开。 纸上线条凌乱,墨迹潦草,人的五官都没画全,唯独腰腹以下画得异常清晰。 封聿衡把画纸随手搁在枕边,慢条斯理地拿过床头那方白帕,垂着眼擦手指。 南絮脚步虚浮地走到李记画坊门口,刚抬手推门,门就自己从里头开了。 张彦青站在门后扶着门框,脸上的担忧在看见她这副模样时猛地加重了几分。 “怎么这么久?冯府那边出什么事了?”他上下扫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南絮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抬手扇了扇风。 “没事,就是……回来的路上走太快了,累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但总不能说是因为在冯府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画了不该画的画,还被那人大剌剌地当着面做那种事。 张彦青听了她的话将信将疑,但她看起来确实只是累,没什么别的异样,便转身从柜台后头取了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 “擦擦,一脑门子的汗。” 南絮接过来按在额头上,冰凉的棉布贴着发烫的皮肤,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甜水巷拐角的阴影里,暗七看着南絮进了门、跟那个男画师说了话、接了帕子擦了脸,两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挨得极近。 他默默记下这一幕,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冯宅。 封聿衡已经重新换了一身素色寝衣。 暗七从窗外无声落下,跪在廊下,隔着半开的窗棂低声禀报。 “主子,南姑娘安全到了。” “路上可有什么事?” “没有,属下一直跟在暗处,连只野猫都没惊着她。” 封聿衡嗯了一声,指尖在杯沿上蹭了小半圈,正想把茶盏搁下,又听暗七补了一句。 “就是……南姑娘回去以后,她那个相好的一直等在门口,见她回来就迎出来,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封聿衡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相好的?” 暗七被他这句话里的凉意冻得脊背一僵,结结巴巴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属下……属下瞧着像,难道不是吗?” 封聿衡没应声,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像?” 他慢慢从窗边站起来,垂着眼整理袖口,嗓音不咸不淡地落下。 “像也不行。” 暗七跪在廊下,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大半,南絮整个人埋了进去。 她憋了一会儿气,猛地从水里钻出来,水花溅了一地。 “混蛋!” 她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珠打在脸上,也浇不灭从耳根烧到锁骨的热意。 “他怎么敢……”她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嵌进肉里,“流氓!登徒子!不要脸!” 她从前跟他好成那样,他也没像今日这般孟浪过。 及笄那夜他便要了她,可她疼得直掉眼泪,他也就停了,搂着她哄了半宿,后头也不过是规矩的夫妻之事,连姿势都中规中矩。 她以为他那个人就是那样的性子,端方持重,就算情动也克制。 五年不见他怎么就…… 南絮又想起他当时看她的眼神。 他手在动,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瞳仁里映着烛火和她那张无处躲藏的脸。 她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脚底下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南絮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她又忍不住想。 他居然喘得……能那么好听…… 南絮把脸往水里一埋,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泡了一会儿,见水凉了不少,南絮就钻了出来。 她伸手去够架子上搭好的寝衣,指尖刚碰到棉布边缘,余光就瞥见了架子后头那道身影。 南絮整个人僵住了。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0 封聿衡靠在屏风边上,像是已经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见她终于发现自己,眉梢微挑。 “怎么?骂了我这么多,还以为我都听不见?” 南絮脑子里轰了一下,本能地把手缩回来,整个人往水底下沉了沉,只露出半张脸。 饶是两人从前好成那样,此时此刻她也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封聿衡把茶盏搁在旁边的矮几上,迈步走过来,伸手探进水里。 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水凉了大半,连点热气都没剩。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缩在水里装死的南絮,嗓音压下去几分。 “身子骨本来就弱,这水都凉透了,你还要泡多久?” 南絮继续装死。 封聿衡见她不吭声,也不再多废话,直接伸手探进水里,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膝弯,猛地把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水花哗啦溅了满地。 南絮整个人腾空而起,湿漉漉的身子贴着他胸口的衣料,凉意激得她一个哆嗦,同时羞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推他的肩,又不知道该遮哪里,最后只好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后背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湿发贴在蝴蝶骨上,水珠顺着腰线一路往下淌。 封聿衡垂着眼看她光裸的脊背,目光在那道水痕上停了一瞬。 他拿起架子上搭着的干布巾,不紧不慢地覆上去,隔着棉布一寸一寸地擦。 南絮绷着肩,后颈红成一片,闷闷地开口: “你擦快一点……” 封聿衡像是没听见,布巾沿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下,擦到腰窝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南画师怎么知道我喜欢从后面?” 南絮此刻整个人毫无遮挡地被他圈在臂弯里。 闻言,她转过来也不是,继续背对着也不是,只好苦着一张脸去够架子上的寝衣,指尖刚碰到衣角,就被他握住手腕带了回来。 “没看够。”他低头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再看会。今天你看了我几个时辰,我得看回来。” 南絮被他说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不要脸!” “我是个商人,讲究个公平买卖。你看了我几个时辰,我多看你这几眼,怎么算都是你占便宜。” 南絮咬着下唇,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封聿衡的指尖顺着她腰窝的弧度慢慢往下滑,指腹擦过她后腰那道浅浅的沟壑,不紧不慢地打着圈。 南絮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后颈的红一路烧到耳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手拿开……” 她声音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封聿衡笑了一声,非但没拿开,反而俯下身说: “怎么?这儿不让碰?” 他指尖沿着她腰侧往前探,轻轻掐了一下她小腹上那块软肉。 “那这儿呢?以前你最爱我摸这儿,每次我一碰,你就哼哼唧唧往我怀里钻,腰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南絮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从前两人在床笫之间的画面不要命地往眼前涌。 她咬着下唇死命忍着,可身子不争气,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封聿衡感觉到她腰侧肌肉猛地一缩,满意地低笑出声,指腹又顺着腰线往下滑了几分,停在胯骨边缘按了按。 “这么多年来,梦见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么按着你……” “掐断你的腰。” 南絮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全靠他揽在腰上的那只手臂撑着。 她眼眶都红了,偏过头来瞪他,可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的,瞪人跟撒娇似的。 封聿衡被她这一眼看得喉结滚了滚,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没了。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后颈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肤上,嗓音低哑地在她耳根处碾过: “这么多年,你想不想我?” “不想。”她嘴硬。 “撒谎。”他舌尖在她耳垂上轻轻一碰,“你不想我,你刚才抖什么?” 南絮被他说得浑身一颤。 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热得不像话了。 就在封聿衡的手掌沿着她腰侧往上探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敲门声。 “南絮?你睡了吗?” 张彦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我刚熬了碗甜汤,百合莲子羹,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你要不要起来喝一点?我放在门口,你想喝就自己端。” 南絮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封聿衡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眯起眼来。 掐了一下她腰侧的软肉,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嗓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让他滚。” 南絮被他这一掐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下唇才把声音咽回去。 张彦青没听见动静,又在门外轻声问了一句:“南絮?你睡着了?” 封聿衡的手又动了,指尖一下一下撩在要命的地方。 南絮一手撑在浴桶边沿,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封聿衡贴着她耳根,嗓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不说?那我继续了。” 说完手指果然又往上爬了一寸。 南絮一抖,赶紧朝门外喊了一句: “我、我睡下了……就不喝了,谢谢张师傅……” 张彦青在门外顿了顿,似乎听出她声音有点不对劲,迟疑了一下才道: “那你好好歇着,甜汤我给你搁门口了,明早热一热再喝。”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南絮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彻底远了,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封聿衡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提。 “走了。” 南絮还没反应过来,他指尖忽然动了,往上一挑。 “唔——” 她没忍住,一声短促的喘息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被她自己死死咬住下唇截断,可尾音还是颤颤地荡在潮湿的空气里。 “喘得挺好听的。” 南絮整个人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发出了什么声音。 猛地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下巴却被人捏住了,迫使她把脸抬起来。 他垂眼看着她那双慌乱得无处安放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点弧度却没什么温度。 “南絮。” “我不会原谅你。” 南絮被他这一句话钉在原地,那些残存的热意从皮肤表面一寸一寸褪下去,露出底下冰凉的心虚。 “你丢下我五年,回来了不来找我,住在一个破画坊里给别的男人扶门板、磨墨、笑。” 他说着说着又笑了一声,可那笑比冷着脸更让人发慌。 “你说,今晚你能受得了吗?” 南絮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她觉得今晚可能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1 第二天天还没亮,南絮腰酸腿软的睡不着,她闭着眼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 摸到一堵温热的胸膛。 脑子里那些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回来,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封聿衡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封聿衡侧躺在旁边,一手撑着脑袋,正不紧不慢地看着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男人浑身上下连件中衣都没穿,被子只搭到腰腹,露出来的皮肤上还留着几道指甲抓出来的红痕。 南絮眼皮一跳。 她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自己锁骨往下那一大片斑驳的痕迹,开口时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么还不走?” 封聿衡眉梢微微一动:“走?去哪儿?” “回你该回的地方啊。” 南絮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一软又跌回枕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天都亮了,你不上早朝吗?那些大臣找不着你……” 封聿衡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揉着,脸上挂着副无辜又不解的表情。 “早朝?什么早朝?” 南絮瞪着他。 封聿衡继续揉她的腰。 “我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刚从江南来京城没多久,哪里懂得什么皇宫什么早朝。南画师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南絮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气得胸脯起伏了好几下。 这人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跟她玩这出冯员外的戏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封聿衡。” “嗯?” 他歪了歪头,眼底那点笑意不遮不掩的。 “南画师在叫谁?我姓冯。” 南絮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要是再多看他一眼,可能会当场抄起枕头把他砸出去。 可腰上那只手揉得实在舒服,酸软的肌肉在他掌心下渐渐松下来,她嘴硬半天最终也只是舒服地哼了一声。 封聿衡低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俯身凑到她耳边。 “南画师再陪我睡会儿。” 南絮闭着眼,腰上那只手揉得又稳又准,酸软的肌肉在他掌心下一寸一寸化开。 她舒服得差点又睡过去,可残存的理智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 “封聿衡……” 她勉强撑开眼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硬气一点。 “别玩我了,你真得回宫了。” 封聿衡眼底那点笑意淡了淡,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嘴上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 “南画师是不是困糊涂了?还是昨夜做得太狠,把脑子做傻了?” 南絮瞪他。 封聿衡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一个员外,孤家寡人来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昨日在府上见了你一面,对你一见钟情,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越说越投入,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实在忍不住,就翻墙来找你了。谁知道你深更半夜还在泡澡,门都没关严实,我本想看一眼就走,谁知道你一把抓住我不放……” “我什么时候一把抓住你不放了?!” “昨夜。”封聿衡面不改色道:“我本来想走的,可你那样求我,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忍得住?后来你就缠上来了,说想要……”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封聿衡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那南画师的意思是……昨夜是我强迫你的?” 南絮愣是没说出话来。 昨夜到底怎么开始的,她现在脑子一片混沌,只记得浴桶里的水凉了,她整个人被他捞出来,布巾擦过脊背,然后…… 然后就乱了套。 她到底有没有主动缠上去? 她好像……确实……拽了他一把…… 南絮猛地闭了闭眼。 封聿衡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从戏谑里透出几分真切的温柔来。 门外,暗七贴着门板听了半晌,里头再没什么动静了,他无声无息地退开,满脸通红地抬头看天。 今日阳光不错。 冯员外和南画师都没醒,他什么都不知道。 南絮再次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窗棂正中。 枕边已经空了,要不是浑身的痕迹还在,她几乎要以为昨夜是一场梦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腰酸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床头的矮几上搁着一碗温热的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遒劲有力。 “粥喝了,等我回来。” 南絮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干净。 她换好衣服推开房门,院子里的日头明晃晃的,晒得她眯了眯眼。 李婆婆正坐在廊下剥豆子,见她出来,问道: “昨夜睡得可好?我听着你屋里动静不小,还以为你摔着哪儿了。” 南絮脚步一顿,耳根瞬间烫起来。 “没……没有,就是夜里起来倒水,不小心踢到凳子腿了。” 李婆婆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低头继续剥豆子。 “张画师一早就来了,在前头等着你呢,说今儿西街有户人家请画像,要你跟着去。” 南絮应了一声,抬脚往前院走。 张彦青正站在前院柜台边上调颜料,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儿。 “走吧,西街那户姓钱的员外,说要画一幅全家福,子孙三代同堂,人不少,咱们得早些去。” 钱员外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人,见二人来了,笑呵呵地把人迎进去,引到正厅里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 “张师傅,南姑娘,劳烦二位跑一趟了。我这人念旧,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把一家老小的模样都留在画上,往后也是个念想。” 张彦青点头应着,铺纸调墨。 钱员外一家老小十几口人,按辈分在厅里坐了两排,最小的孙子才三岁,被奶娘抱着坐在最前头,东张西望地流口水。 南絮在一旁磨墨递笔,偶尔抬眼看一看钱府正厅里的陈设。 目光落在一幅挂在正堂的山水画上时,她手里的墨锭微微一顿。 “这幅画是……” 钱员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眯眯道: “哦,那幅画啊,是当年太师府的那几位画师联手画的。可惜后来太师带着画师们告老还乡,府里就剩下些学徒也画不出这种画。我花了大价钱才收来的,算是镇宅之宝了。”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2 南絮握着墨锭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原来是太师府的东西,难怪笔法这么好。” 张彦青那边已经铺好了纸,开始勾勒轮廓。 南絮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磨墨。 看来当年太师府的好东西流落到外头的不止这一幅。 应该是太师当年告老还乡走得急。 府里的字画古玩没来得及全带走,散的散、卖的卖、如今剩下多少,谁也不知道。 她心里隐约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可又不敢细想。 画完钱府的全家福,已经是下午了。 张彦青把画纸卷好收进画筒,钱员外爽快地付了银子,又额外包了一包点心塞给南絮。 “姑娘辛苦,带回去尝尝。” 南絮道了谢,两人出了钱府大门,沿着西街往回走。 走到半路,张彦青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南絮。 “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从钱府出来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有一点,回去歇歇就好了。” “那你回去好好歇着,明日的活儿我找刘师傅搭把手就行,你别来了。” “没事,我就一点困,睡一觉就好了,不耽误干活。” 张彦青还想说什么,旁边茶楼二楼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同时抬头看过去,只见二楼临街的窗边坐着几个锦衣公子,推杯换盏正喝得热闹。 其中一个穿石青袍子的年轻人站起来,端着酒杯往楼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南絮脸上,忽然扬声笑道: “哟,那不是李记画坊的?听说给将军府画画像了?怎么,攀上将军府的枝头,连正眼都不瞧咱们这些人了?” 南絮脚步一顿,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面生,不认识,大约是京城哪家纨绔子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百花宴的事。 张彦青皱了皱眉,侧身挡在南絮前头。 “这位公子,我们画坊做的是正经生意,画完了拿银子走人,谈不上什么攀不攀的。” 那锦衣公子嗤笑一声,酒杯往桌上一搁。 “给人画像的也配跟本公子搭腔?我听说你们画坊的女画师,画技好,人长得更妙,戴着面纱都把将军府的小姐们比下去了,怎么,怕见人?” 南絮垂着眼,伸手拉了拉张彦青的袖子。 “张师傅,走吧,别理他。” 张彦青脸色不太好,但还是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 背后那锦衣公子却不依不饶。 “跑什么?本公子话还没说完呢。哎,那个小学徒,你摘了面纱给本公子看看,本公子高兴了,赏你十两银子够你画一年画像的。” 南絮闻言松开张彦青的袖子,转过身来,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二楼窗边那个醉醺醺的年轻人。 “十两银子?” 那锦衣公子见她回头,来劲了: “怎么?嫌少?那再加十两,二十两,够不够?本公子就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南絮笑了一声:“一百两,看不看?” 锦衣公子不说话了,周围几个同伴起哄似的笑起来,他也觉得下不来台,酒劲上头脸一沉。 “我好好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你一个画坊的打杂丫头,摆什么架子?本公子今天还非看不可了。” 他说着竟真的把酒盏往桌上一搁,撑着窗沿就要往下翻。 旁边几个公子赶紧拉住他。 “别别别,喝多了喝多了,跟一个画坊丫头较什么真……” “本公子没喝多!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拿腔拿调的劲儿!” 南絮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嗓音: “一百两都付不起,就想看我的画师?” 周遭的喧哗猛地静了一瞬。 南絮脊背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封聿衡从她身后走过来,一身鸦青绸袍,手里转着两颗玉核桃,步子散漫地停在茶楼底下,仰头看着二楼窗边那个僵住的锦衣公子。 “我出黄金万两,你出得起吗?” 锦衣公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谁啊?” 封聿衡没搭理他,偏头看了南絮一眼,语气淡淡地:“画完了?” 南絮还没从刚才那句“我的画师”里缓过来,愣愣地点头。 “……画完了。” “那回家。”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南絮还杵在原地,眉梢微挑。 “怎么,还想留着听人夸你?” 南絮赶紧抬脚跟上去。 茶楼二楼那锦衣公子被晾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拍着窗沿吼。 “站住!你谁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封聿衡脚步没停,只随口丢了一句: “你爹来了也得跪着跟我说话。” 南絮跟着封聿衡走出十来步,忽然脚下一顿,猛地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就往回跑。 张彦青还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遥遥落在封聿衡的背影上,眉头拧着,神色不明。 “张师傅!” 南絮跑回他面前,微喘着气。 “我……我想起来,方才冯员外府上那幅画,我落了一处细节没收尾,得回去补一下。你先回画坊,不用等我,我自己认得路。” 张彦青抬眸看了看不远处那道鸦青色的身影。 那人正背对着这边,负手而立,指间两颗玉核桃不紧不慢地转着,一副等得不耐烦又不肯催的模样。 “冯员外?” 张彦青把目光收回来。 “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他方才……说你是什么他的画师?” “他雇我画像嘛,自然就这么说了,生意场上的人,嘴上客气罢了。” 张彦青还想再问,可南絮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堵住了他所有的话头。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你去吧。天色不早了,别拖太晚,画完就早点回。” “今夜我到巷口接你。” 南絮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那道声音便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 “接?” 封聿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玉核桃在掌心磕出一声轻响。 他目光越过南絮落在张彦青脸上,嗓音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在我府上,是做客的。” “活干完了她自己会走,难道我还会吃了她不成?”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3 张彦青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微微一紧,这人站着没动,可那股子压迫感隔着好几步都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封聿衡已经收回目光,偏头看向南絮,语气淡了几分。 “聊完了没有?” 南絮赶紧冲张彦青摆了摆手,快步走回封聿衡身边。 封聿衡低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重新迈开步子往巷子深处走。 南絮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拐过街角,身后那道目光才终于消失了。 封聿衡大步走在前面。 南絮小跑着跟在后头,迈开腿倒腾了半天还是差他好几步远。 她抿着嘴没敢出声,默默加快步子,刚追近两步,他又迈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 好好的皇后不当,跑来这儿当个学徒,给人磨墨铺纸,被人指着鼻子叫打杂丫头。 他知道她是怕连累太师府不敢回去。 可也不能躲在一条破巷子里,跟一个男画师有说有笑,还要被什么阿猫阿狗的纨绔子弟当面调戏。 他方才若不是怕吓着她,那个纨绔早就被暗卫提去后巷了。 哪还轮得到他在那儿大呼小叫。 封聿衡走得太快,忽然察觉身边那道脚步声没了。 他停下来回头。 南絮站在三步开外,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一看过来,她反倒抿着唇往后退了半步。 封聿衡看着她那副明显心虚又硬撑着不露怯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她这副表情。 从前在太师府就是,犯了错不肯认,退半步抿着嘴看他,睫毛忽闪忽闪的。 他一看见她这样,什么气都散了,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南絮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生气就这副死样子,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能让人腿软。 她心想还好他是皇上,要是普通人,就他这阴晴不定的脾气,出门走一趟都得被人套麻袋教训。 封聿衡看着她那副明明心虚还要装乖的模样,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这回步子放慢了些。 南絮赶紧跟上,这回终于不用小跑了。 她跟在他身侧,偷偷抬眼瞥了一下他的侧脸,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就知道气还没消。 她想了又想,开口试探:“……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 “我不走快,难道留下来听人叫你打杂丫头?” 南絮追上去拽住他袖口。 “你慢些,我话还没说完呢。” 封聿衡脚步没停,袖口被她拽着也没挣开。 偏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看得南絮指尖一松。 “说什么?说你准备怎么反击?拿嘴皮子跟人家吵?还是拿你那几根秃笔砸人家脑袋?” 南絮无奈追上去两步,解释道: “我本来是有办法的!我都想好了,他那个人一看就是欺软怕硬,只要我拿话将他几句,他下不来台自然就缩回去了。是你突然冒出来,把我全盘计划都打乱了。” 封聿衡脚步这下终于停了。 “哦,你有办法。” “人家当着整条街叫你打杂丫头,叫你摘面纱给他看,你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这叫有办法?” “我那是还没开口你就来了!” “那你这办法也来得太慢了。平日里在画坊对着张师傅不是挺能说会道的?扶门板、磨墨、笑,哪样不是利利索索的。怎么一遇上外人就哑巴了?” 南絮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激得一股火直往头顶蹿,仰头瞪着他。 “你说张师傅干什么?人家对我好,客客气气的,我又没做错什么。” “哦,他对你好。”封聿衡垂眼看她,声音慢悠悠的,“所以你今日就壮起胆子维护他了?” “那纨绔调戏的是我,我回两句嘴怎么了?跟张师傅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他站在你旁边,你会转身跟那纨绔搭腔?” “你……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嘛!” 封聿衡没再说话。 南絮等着他再开口,等了半天,他一个字都没说。 她心里的火气还没消,可他这副不吭声的模样比方才阴阳怪气更让她难受。 她扭着脖子转过身去,也不看他了,拿后脑勺对着他。 两人就这么站在巷子里,一个面朝墙一个面朝街,谁都不先开口。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南絮耳边碎发飘了飘。 她盯着面前那面青砖墙,越盯越气,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暗处的暗七蹲在屋檐阴影里,满脸困惑地看着底下那俩僵持的背影。 怎么了这是? 方才不还好好的? 主子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南姑娘后脑勺都快把墙盯出个洞来了。 他挠了挠后颈,琢磨着要不要下去打个圆场,可又怕挨骂,只好继续缩着。 南絮盯着墙缝看了半天,心里那股火气慢慢消下去。 她想,实在不行就装哭吧。 从前在太师府,她但凡眼眶一红,封聿衡就什么脾气都没了,急得跟什么似的,又是哄又是赔不是。 她吸了吸鼻子,正准备酝酿两声抽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咳。 她一愣,回头看去。 封聿衡一只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砖墙,弯腰咳了两下,面色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额角还浮着一层薄汗。 南絮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他胳膊。 “你怎么了?” 封聿衡顺势靠在她肩上,声音虚得不行。 “没事……昨夜跟你太疯,着了凉,估计染了风寒。” 他说完又咳了两声,整个人压在她身上的重量都快把她压弯了。 南絮了然。 昨夜他们两个从浴桶边到屏风后,从榻上到窗台边,几乎什么地方都试过了。 最后他又光着身子把她抱回浴桶里,亲自兑了热水给她洗完才穿衣。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赶出去,咬了下唇道: “你这么大个人我扶不回去。”她四处张望了一下,“你暗卫呢?让他来背你回去。” 封聿衡靠在她肩上闭着眼,慢悠悠道:“不知道。”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4 南絮扶着他胳膊,急得不行。 “你不知道?你出门不都带着暗影吗?他人呢?” 封聿衡偏过头又咳了一声。 “暗影留在宫里了。” “那还有别人呢?你身边总得有人跟着吧?” 他摇摇头。 “就我一人。你先回画坊吧,别让张师傅等急了,这会儿日头都偏西了,他该惦记了。” 南絮一听这话,火气又冒上来。 “你都这样了,还跟我置什么气?” 封聿衡没应声,只撑着墙慢慢直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步子晃晃悠悠的,看着随时都要栽倒。 他抚开她的手,冲她勉强扯了个笑。 “我慢慢挪回去就成,几步路的事,天黑前肯定能到。回去喝点水就行,不过府里新买的几个小厮丫鬟都不太会伺候人,也只能回去喝点凉水了。” 南絮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她想起从前在太师府,他染了风寒不肯喝药,是她端着碗坐床边一勺一勺哄下去的。 那时候他乖乖张嘴的样子,跟现在这副硬撑着说喝口凉水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扎得她心口发酸。 她二话不说把他的手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 “我送你回去。别说话,省点力气。” “那……张师傅那边,不急?” “不急,我今晚留下陪你。” 封聿衡靠在她肩上,眼底浮上一层藏不住的笑意。 “那你别走太快,我头晕。” 南絮赶紧放慢了脚步,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巷子那头挪。 屋檐上的暗七默默看着底下那两个人影缓缓消失在巷口,脸上一言难尽。 方才主子咳得惊天动地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差点从房梁上跳下来。 可后来他眼睁睁看着南姑娘上钩、主子嘴角翘起来的那一刻,他就默默又缩回去了。 南絮扶着封聿衡进了冯宅大门,里头静悄悄的,连个提灯的下人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把人往主屋方向带,嘴里没忍住念叨了一句: “这太阳都快落山了,你府里那些下人也不知道给你点个灯?黑灯瞎火的摔着怎么办。” 封聿衡靠在她肩上,声音有气无力道: “新买的,不太会伺候人。连个烧水的都找不着,我今日从早上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南絮听着他这语气,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扶着他进了主屋,把人放到床上,又去外间灶上烧了壶热水端进来,倒了一碗递到他手边。 封聿衡接过来喝了两口便搁下了,靠在床头咳了一声。 南絮看着他这副模样,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去给你找个大夫。” “不用。”封聿衡连忙拉住她手腕,“我好差不多了,你陪陪我就行。” 南絮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拉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两人就这么一个靠着一个坐着。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尴尬,开口打破沉默。 “要不……我给你读点书?” 从前在太师府的时候,她睡不着他就靠在床头给她读书,读着读着她便睡着了。 “读信好不好?” “信?什么信?你还有公事吗?” 封聿衡从枕边摸出一封信来,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拿在手里看过很多遍。 南絮接过信来,目光落在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上,整个人顿住了。 这信是她当年假死脱身时留给太师府的。 她怕封聿衡活不下去,便一口气写了几百封,托太师每天往宫里送一封,用的全是从前两人通信时的口吻。 封聿衡靠回床头,下巴微微抬了抬。 “念吧。” 南絮捏着信封边角没动,她不用拆开也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这信……没什么好念的。” “怎么没什么好念的?” 封聿衡偏过头来看她,眼底那点光暗了暗。 “这是我那早死的发妻写的,她走了五年,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就剩这几百封信了。我每天翻来覆去地看,都快背下来了,睡前必须看一遍,只是今日夜身体不适,劳烦南画师了。” 南絮嘴角抽了一下。 又演上了。 指尖在纸角上搓了搓,最终还是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见字如面。今日院中海棠开了,满树粉白,风一吹落了一地。我坐在廊下看了半晌,想起那年你翻墙进来,袖口沾了花粉,我笑你像个偷花的贼,你便抓了一把花瓣往我头上撒。” “你说往后每年海棠开的时候,都要陪我坐在树下看。今年花又开了,你没来,我便替你多看几眼。” 封聿衡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听着。 南絮继续往下念,嗓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里头写的大多是她从前在太师府里的琐碎事。 廊下的猫生了三只崽,她给它们取了名字;厨房新来的厨娘做的桂花糕太甜,她吃一块能腻半天;后院的秋千绳磨断了,她让人换了新的,可自己再没坐上去过。 她越念越觉得自己像在念一封遗书,指尖捏着信纸边缘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念完了后她把信纸对折好,装回信封里。 “念完了。” 封聿衡嗓音还是那副虚弱的样子。 “麻烦南画师在信末尾,替我给我那早死的发妻回一句话。” 南絮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骂了一声。 她就坐在这儿,回什么回。 余光扫见他靠在床头那副苍白的脸色,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额角的薄汗也没干透,那句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过砚台磨了两下墨,提笔蘸饱了墨汁,抬头问他。 “回什么?” “就说,独守空房,夜夜难眠。衣带渐宽,人比黄花瘦。” “望卿垂怜,携我同去。” 南絮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差点滴下来,她赶紧把笔搁回砚台上,不可置信看着他。 “卿走后,五载春秋,庭中海棠开了五回,落花扫了五回,无人共赏。” “廊下秋千换了三根绳,头一根断在卿走后的第三个月,第二根断在第二年春天,第三根至今还在,只是无人再坐。” “更漏声长,夜夜数到天明。案上残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等到天亮,再无人来喝。”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在自言自语。 “西窗那盆文竹,卿说它长得太慢,如今已经爬满了半面墙。” “前年宫里闹鼠患,御猫生了一窝崽子,我留了三只最肥的,想等卿回来看看它们长什么模样。” “可惜卿不回来。” “卿托太师送来的信,我每一封都收着,反反复复看,每看一遍都觉得卿还在。还在廊下喝枣泥茶,还在秋千上晃着腿笑,还在海棠树下抬头对我说话。” “可灯一灭,人就不见了。” “卿若当真不在了,便托个梦来,让我陪你走一程。” “可卿若还活着……”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为何这五年,一次都没回头看过我。”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5 南絮捏着笔杆坐在书桌前,听着他那些话,一个字都接不上。 “……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 “那南画师还没回我呢。”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方才那句话,你还没替我回。” 南絮重新提起笔,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写了两个字: “不允。” 她把纸笺拿起来吹了吹墨,起身走回床边,把纸笺搁在他手边。 封聿衡垂眼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浅淡。 “不允?” 他指腹蹭过那两个字,抬眼看向南絮。 “我独守空房五年,夜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南画师心肠怎么这样硬?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留。” 南絮站在床边,听他这话说得又酸又委屈,嘴角抽了一下。 “你那是念想吗?你那是要跟我一块儿去死。” “那又如何?” “我一个人活着也是受罪,不如跟发妻一块儿,好歹路上有个伴。” “你少来这套。”南絮别开脸,“我困了,你府上还有空房间没有?有的话给我指一间,我睡一觉明日一早还得回画坊上工。” 封聿衡靠在床头没动。 “没有。” “你这么大一座宅子,连间空房都没有?” “新买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这间屋子能住人。”他说得理直气壮,“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跟我挤一挤。” 南絮看他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心里那点火气被他这副模样堵得不上不下的。 “我还是回去吧。”她转身往外走,“几步路的事,回画坊睡一样。” 可她脚还没迈出门槛,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拽住了。 封聿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上,一手拽着她手腕,另一只手撑着门框,整个人把她圈在门板和胸膛之间。 “你……”她刚要开口。 “真要走?”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疲惫和无奈。 南絮看着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嘴唇动了动,那句放开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就这么僵在门口,一个低头看一个仰头看,谁也没先动。 半晌,封聿衡先松了手。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偏过头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认命似的无奈。 “行了,不逼你了。这间屋子最干净,别的房间都堆着东西,你睡这儿吧。” 他往床里边挪了挪,空出半边床铺,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我勉为其难让你同睡,你别乱动就行。” 南絮盯着他拍枕头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牙根又开始发痒。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弯腰脱了鞋,刚抬起一条腿往床上爬,封聿衡忽然皱了皱眉。 “等等。” 南絮动作一顿:“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人穿着衣服上我床。” 南絮那条腿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袍,又抬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 “外头带进来的灰,蹭到被褥上不好洗。” 他靠在枕头上,一脸坦荡。 “南画师若想睡这张床,便把外袍脱了。” 南絮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点火气顶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终还是把脚收回来,站在床边,气呼呼地解开外袍系带,把衣裳往旁边的屏风上一甩。 “行了?” 封聿衡撑着脑袋,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扫了一圈,从她领口处露出的那一截细白锁骨,顺着中衣线条滑到腰间,又落回她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日南画师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小衣?可否让冯某仔细看看?” 南絮一把抓起床头的枕头砸过去。 “你给我滚!” 封聿衡偏头躲开枕头,捂着心口咳了两声,声音虚哑道: “罢了罢了,我如今是个病人,手无缚鸡之力,连看一眼的福气都没有,就不该多嘴……” 南絮站在床边,气得胸脯起伏了好几下,看着他歪在枕头上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他离远远的,几乎贴在床沿边上。 “睡觉。再说话我就走。” 身后安静了片刻,她正要松一口气,腰上忽然横过来一只手臂,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她还没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吻就落了下来,后颈、耳垂、脖颈侧面的皮肤,一处都没放过。 又急又烫,像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 南絮呜呜了两声,伸手去推他肩膀,手腕却被他一只手握住压在了头顶,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死死按在怀里,半点都挣不开。 她挣扎了几下,被他吻得发软,呼吸乱了,推他的力道也越来越小。 封聿衡感觉到她终于软下来,才松开她手腕,顺手把床帘放下来。 片刻后,一件中衣被丢了出来,搭在屏风上,又一件里裤从帘缝里滑落在地。 女子的抽噎声隔着帘子传出来,带着哭腔的骂声断断续续的。 “混蛋……” “嗯。” 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应着,带着点哄人的笑意。 “我混蛋。” “你说了不碰我的……” “我没碰你,碰的是你*。” “你……唔……” 后面的话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含含糊糊的呜咽。 低哄声慢慢盖过了抽噎,带着点沙哑的笑意落下来: “乖……不哭了,我轻些。” * 浴桶里的水换了三回,这一回总算温得刚好。 南絮趴在桶沿上,下巴搁在叠好的干布巾上,眼皮沉得掀不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只剩一截湿漉漉的后颈露在水面上。 封聿衡坐在她身后的小杌子上,袖子挽到肘弯,掌心舀了热水顺着她肩胛骨往下淋。 水珠沿着脊椎那道浅浅的沟壑滚下去,没入水面,荡开一圈细纹。 他手指穿过她湿透的长发,不紧不慢地揉着,指腹蹭过头皮的时候,她舒服得哼了一声,像猫被捋顺了毛。 可哼完又抽噎了一下,肩膀缩起来,鼻尖皱着,像是梦里还在委屈。 封聿衡低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哭什么。” 他托住她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免得她整个人滑进水里。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6 她下巴搁在他掌心里,软乎乎地往下坠,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眼皮红红的,呼吸绵长,早就睡熟了。 “方才不是挺凶的吗?” 他另一只手舀了水淋在她后颈上,水珠顺着她锁骨滑下去。 “又咬又挠的,跟只野猫似的。这会儿倒知道乖了。”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丢下我五年,回来也不认我。”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桶里安安静静的,她趴在他掌心里睡得什么都不知道,只在他话尾落下去的时候,鼻尖轻轻抽了一下。 封聿衡低笑出声,拇指蹭了蹭她下巴底下那小块软肉。 “知道朕为什么追到这儿来吗?” “你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是朕亲自捧上后位的人。你在宫里那一年,朕连重话都没对你说过一句。你倒好,一把火把自己烧没了,丢下几百封信让太师每日送一封,一封一封吊着朕的命。” “朕那时候恨不得掘地三尺把你挖出来,可又怕真挖出来一具焦骨。” “可你回来了。” “回来了就躲在一个破画坊里对着别的男人笑。” “你知道朕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幽微: “朕想把关你一辈子,让你哪儿都去不了,只对着朕一个人哭。” “可你哭起来又太好看,朕舍不得。” 他直起身来,掬了一捧热水淋在她肩头,看着她皮肤在热水里泛起淡淡的粉色,眼底那点暗色慢慢沉淀下来。 “所以朕换了个主意。” “既然你回来了,那便别想再走了。太师府也好,李记画坊也好,那个姓张的画师也好,朕会一样一样把那些路给你堵死。你最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就是回朕身边。” 他低头看着南絮,她又往浴桶边缘滑了几分,下巴快要重新埋进水里。 他伸手托住她脸颊,把她的脑袋轻轻扶正,指尖在她发烫的腮边停了一瞬。 “到时候你再骂朕混蛋、拿枕头砸朕、叫朕滚,朕都认。” “可你要是再敢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朕就把你关在望舒殿里,锁在床上,让你日日只能见朕一人。你哭也好闹也好,朕不会心软。” 南絮在睡梦里轻轻哼了一声,皱着眉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封聿衡低头看着她无意识的亲近,眼底那点暗色慢慢散了。 “醒着的时候不敢跟你说这些,怕你又跑。也就趁你睡过去了才敢念叨两句。” “你要真听见了,是不是又要骂我?” “可要是哪天你真把我惹急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你做好准备。”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 “行了,跟你说了你也听不见。” 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松开,把她往水里沉了沉,让热水没过她肩膀,然后拿过旁边的干布巾搭在她后背上,起身去拿干净的寝衣。 路过屏风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屏风上搭着的那件皱巴巴的寝衣,伸手把它扯下来丢进角落的脏衣篓里。 “明日给你买新的。” 他转身走回浴桶边,弯腰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布巾裹了两圈,抱起来往床那边走。 南絮在他怀里缩了缩,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听不清,大约是骂人的话。 “嗯,我混蛋。” 次日天刚蒙蒙亮,封聿衡便起了身,随手披了件外袍走到院中。 院子里跪了整整齐齐两排人,男女各半,黑衣劲装,腰背笔直,屏息凝神。 晨光还没照透瓦檐,露水凝在青砖缝里,这群人像石雕一样纹丝不动。 暗七跪在最前头,见封聿衡出来,低声道:“主子,京城内外能调动的暗桩都到了。” 封聿衡负手站在廊下,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都听好了。朕如今是江南来的冯员外,做绸缎生意,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你们在府里该扫地的扫地,该端茶的端茶,该看门的看门。走路别带风,看人别盯着人眼睛,说话别动不动就属下领命。” “她从前在宫里待过一年,暗卫什么做派,她心里门儿清。谁要是在她面前露了马脚,自己领罚去。” 众人齐齐低头,无声应下。 封聿衡扫了他们一眼,又补了一句: “她若问起你们,就说是我新买的家仆,签了死契的。旁的不用多说。” 暗卫们又齐齐低头。 封聿衡摆摆手:“散了。” 两排人无声无息地站起来,拎扫帚的拎扫帚,端托盘的端托盘,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昨日茶楼上那个,查清楚了?” 暗七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查清楚了。那人叫陈云飞,是今年新上任的知县陈大年的独子。陈大年原在江南做县令,今年刚调进京城,陈云飞跟着一块儿来的,在京城没什么根基,就是手里有几个闲钱,平日里最爱泡花楼。” “他跟李记画坊过不去,是因为上回张彦青给王家小姐王沛蓝画了一幅仕女图。王沛蓝那幅画拿回去之后到处夸,说张彦青和画坊里一个小学徒画技了得,把她的神韵都画出来了,连京城几家闺秀都听说了。” “陈云飞在花楼里有几个相好的,听说了这事便让张彦青也去画几幅,结果张彦青一听是花楼,直接拒了。陈云飞觉得脸上挂不住,后来听说张彦青又接了将军府的百花宴,连画像都送进宫里去了,便记恨上了。” “昨儿他在茶楼上喝多了,看见南姑娘跟张彦青一块儿路过,这才出言挑衅。他原意是想折张彦青的面子,谁知道南姑娘回了嘴,他便把火气全撒她身上了。” 封聿衡听完,嗤笑一声。 暗七打了个寒颤:“主子,要解决了吗?” 封聿衡挑眉:“不用。” 暗七一愣。 “一个知县的儿子,也配朕亲自动手?” 封聿衡慢悠悠地转身往屋里走。 “让他蹦跶几日。他爹刚调进京城,脚跟还没站稳,他就敢在街上当众调戏良家女子。这样的人,不用朕出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暗七立刻会意:“属下明白。”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7 封聿衡推门进屋,床帐还垂着,里头隐约传来翻身的动静。 他走过去掀开帐子,南絮整个人蜷在被子里。 他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脚踝塞回被子里,低声说了一句:“再睡会儿。” 南絮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张彦青今天来得比往常早。 南絮推开画坊大门的时候,他已经在里头了,案上铺着纸,墨也磨好了,像是等了有一阵子。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南絮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耳根那点红浮起来,藏都藏不住。 “昨夜……你在冯府睡得还好?” “还行。” 南絮把袖子卷了卷,走过去帮他铺纸。 “冯员外那个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也没什么。” 张彦青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南絮笑了一声:“他能对我做什么?一个绸缎商人而已。” 张彦青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勾线,耳根那点红蔓延到了脸颊。 南絮没注意到他这点异样,蹲下身去整理颜料盒子。 冯府。 封聿衡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碟新煮的菱角,手里捏着一颗不紧不慢地剥着。 暗七从墙头翻下来,落地无声,跪在他旁边低声禀报。 “主子,陈云飞昨夜又去了花楼,喝到半夜才出来,在街上跟人吵了一架,还砸了人家酒摊。今早他爹已经知道了,正关起门来训他呢。” 封聿衡把剥好的菱角放到旁边的盘子里。 “那姓张的呢?” “张彦青今日一早就去了画坊,南姑娘也去了。两人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张彦青给她带了早饭,还给她泡了茶……他一直盯着南姑娘看,南姑娘没发觉。” 封聿衡手里的菱角壳被捏碎了。 他低头看了看指间那点碎屑,拿帕子慢慢擦干净。 “陈云飞那边,你继续盯着。他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来,不必拦着,替他把动静闹大些就行了。” 暗七会意,无声退下。 封聿衡坐在廊下,有些失神。 当年他也是这么一步步靠近她的。 太师府的书房里,他隔三差五带着新得的字画去请教太师。 她在旁边磨墨,他便装作不经意地多看两眼,她抬头看过来时,他又移开目光。 去得多了,她开始记得他爱喝什么茶、坐在哪个位置光线最好、窗外的风声会不会吵到她。 有一回她端茶进来,不小心洒了几滴在他袖口上,慌慌张张地拿帕子去擦。 他低头看着她凑近的头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 那时候就知道,她已经上钩了。 如今张彦青做的,跟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带早饭、泡茶、盯着人看又在她抬头之前收回目光。 这一套他太熟了。 熟到张彦青下一个动作他都能猜到。 再过几日,他大概会借着请教画技的名义,让南絮陪她他多待一会儿。 南絮那个人,心思细可对情爱迟钝,当年要不是他步步为营,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她根本不会开窍。 如今换了张彦青用同样的法子,他不能确定那五年空白之后,她还会不会吃这一套。 万一她吃了呢? 所以张彦青这个人他不打算动。 陈云飞对张彦青的恨意已经不止是面子问题。 张彦青越是出名,陈云飞就越恨得咬牙切齿。 那就让陈云飞闹去。 最好把张彦青整得身败名裂、在京城待不下去。 一个画师,名声坏了,连生计都成问题,还拿什么来跟他争? 他不会直接插手,脏手的事轮不到他来做。 陈云飞闹得越大,张彦青就越倒霉,而他只需要在南絮面前保持一个温和无害的绸缎商人形象就够了。 张彦青还在画案前低头勾线,南絮蹲在角落整理颜料,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柜子的距离。 可封聿衡坐在廊下,隔着两条街,都能想象出张彦青此刻抬头偷看南絮的模样。 他捏碎了第二颗菱角壳。 夜里的甜水巷安静下来,画坊后院只剩南絮屋里那盏灯还亮着。 她刚把外袍脱了搭在屏风上,窗户就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两下。 南絮走过去把窗栓抽开,一道鸦青身影撑着窗沿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染了风寒的人。 “你天天半夜翻人家姑娘的窗户,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封聿衡掸了掸衣袍上沾的露水,理直气壮道: “更深夜露,佳人独处,我若不来看一眼,今夜怎么睡得着?” 他说着把手里的食盒搁到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头满满一碟剥好的菱角,白嫩嫩的堆得冒了尖。 南絮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菱角,又抬眼去看他手指。 借着灯火看得分明,他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横着好几道细细的口子,皮肉都翻着,有些已经凝了暗红的血痂,有些还渗着新鲜的血珠。 南絮眉头立刻拧起来。 “怎么伤成这样?你拿手去抠的?” 封聿衡把手指往袖子里缩了缩。 “菱角壳太尖了,我又没剥过这东西。” 南絮气得伸手把他袖子拽开,抓过他手腕翻过来,凑到灯底下看清楚了那几道口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剥菱角不知道用剪子剪一下?拿手硬抠,十个手指头都不够你废的。” 封聿衡由着她抓着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弯了一下。 “我怕用剪子剪碎了,剥出来不好看,你嫌丑不肯吃。” 南絮瞪了他一眼,松开他手腕转身去柜子里翻药箱,嘴里念叨没停。 “你是三岁小孩吗?剥个菱角都能把自己弄成这样,若让人知道堂堂……” 她说到一半硬生生把“皇上”两个字咽回去,改口道: “堂堂冯员外剥个菱角剥得满手是血,传出去你绸缎生意还做不做了?” 封聿衡坐在桌边看她翻箱倒柜,笑着回她。 “生意哪有给佳人剥菱角重要。” 南絮没搭理他,把药箱拎到桌上打开,拿出干净棉布和一小罐金疮药。 “手伸过来。” 封聿衡乖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桌面上。 南絮低头先拿棉布蘸了温水,把他指腹上干涸的血痂一点点擦软、擦掉,动作很轻,可他指腹上的伤口一碰到水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抬眸看他一眼:“很疼吗?”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8 “疼。” 封聿衡眉头轻轻一蹙,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示弱。 南絮原本手上力道就轻,听他这么一说,又放软了几分,棉布蘸着药粉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按,生怕重了半分。 “活该。谁让你用手硬抠。” 她嘴上凶着,动作却更加小心翼翼。 封聿衡垂眼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安静地任她上药包好。 等她把最后一截棉布系好,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今夜怕是不能用手帮你了。” 南絮正低头收拾药箱,闻言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脑子里那根弦砰地一声断了。 “你……你一天不说胡话会怎样?” “会憋死。” 说完他还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包得严严实实的两只手。 “你看,都包成这样了,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南絮深吸一口气,把药箱盖子啪地一合。 “吃你的菱角。” 她把那碟剥好的菱角端过来往他面前一推,自己捏了一颗塞进嘴里。 菱角清甜,咬下去脆生生的。 她嚼着嚼着,余光瞥见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包得像两个白粽子,眼巴巴地看着她吃。 她心一软,捏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张嘴。” 封聿衡乖乖张开嘴,含住那颗菱角,舌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指尖。 南絮指尖一麻,飞快缩回来。 “吃个菱角都不安生。” 封聿衡含着那颗菱角慢慢嚼完,喉结滚了一下,目光还黏在她手指上。 “南画师的手指比菱角甜。” 南絮把手藏到桌子底下,瞪他。 “你再胡说八道,今晚连口水都没得喝。” 封聿衡立马换了副表情,眉头一蹙,声音低下去。 “可我真的渴了。” 南絮站起来去倒水,端回来搁在他面前。 封聿衡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成粽子的两只手,委屈巴巴道: “怎么喝?” “……” 南絮端起碗送到他嘴边,他低头就着碗沿喝了两口,嘴唇蹭过碗边的时候,舌尖若有若无地舔了一下她拇指根。 南絮差点把碗扣他脸上。 “你舌头是不想要了?” 封聿衡往后一靠,笑得无辜。 “没忍住。”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嗯,故意的。” 他坦坦荡荡承认,连装都懒得装了。 “南画师的手指又白又软,舔一下怎么了?昨夜你抓着我后背的时候,指甲掐进肉里,那力道可比这重多了。” 南絮把碗往桌上一搁。 “你今晚给我睡地上。” 封聿衡于是笑着往她床边走,边走边解外袍系带。 “地上凉,我风寒还没好透,睡一夜怕是明早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正好。” “那谁夜里替你暖脚?” “我烧个汤婆子。 “那谁……” “封聿衡。”南絮打断他,指着地上,“你再说一个字,今晚就睡院子。” 封聿衡乖乖闭了嘴,可走到床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光晃晃悠悠的。 “院子倒也行,就是怕夜里风大,把南画师昨夜留在我后背上的抓痕吹得更红了。” 南絮一把抓过枕头砸过去。 封聿衡偏头躲开,顺势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往床里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侧头冲她笑。 “来,被窝暖好了。” 南絮站在床边,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最终还是认命地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他。 身后安静了片刻,她刚要松一口气,腰上就横过来一只手臂把她往后带,他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耳侧。 “手都伤了还乱动。” “手伤了,嘴没伤。”他低头咬了一下她耳垂,“嘴还能哄你。” “不用你哄。”她闷声道。 “那我咬你。” 他说完真的轻轻咬了她后颈一下,力道不重,可牙齿碾过皮肤的感觉让南絮整个人一缩。 “封聿衡!” “嗯?” “你再咬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 他又咬了一口,这回换了个地方,舌尖在她肩颈交界处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 南絮一个激灵,缩着脖子往床里边躲,结果被他箍着腰一把捞回来。 他凑到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 “跑什么?今夜又不做什么,就是亲亲抱抱。” “我不信你。” “真的。”他声音里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手都伤了,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一寸一寸蹭过来,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被他填得严严实实。 南絮感觉到他贴上来,绷紧的肩膀卸了力,由着他从背后把脑袋搁进她颈窝里。 “你最好说话算话。” “嗯。”他嘴唇贴着她后颈的皮肤,“就抱着。”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南絮闭着眼忍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按住他那只包着棉布的手。 “你说好了不动的。” “我就摸摸。” 南絮闭上眼,觉得自己今晚大概又要被他折腾到半夜。 她认命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别太过分。” 封聿衡低笑了一声,翻身覆了上去。 * 这几日李记画坊的活儿忽然多了起来。 先是城西王员外家要画祖宅全景,接着城南布庄的老板娘要画一幅牡丹图挂在中堂,连隔壁巷子卖豆腐的老赵都跑来问,能不能给他家刚满月的孙子画张百日像,挂在墙上图个吉利。 张彦青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出晚归,连喝水都赶时间。 南絮跟着他跑了几个地方,磨墨铺纸递笔,一天下来腰酸腿软,回到画坊只想瘫在椅子上不动弹。 李婆婆坐在柜台后头数银子,数得眉开眼笑。 南絮靠在椅背上揉着手腕,总觉得哪里不对。 活儿来得太密了,像有人刻意安排似的。 这日傍晚,她从西街回来,刚拐进甜水巷,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封聿衡那张脸,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见她过来便朝她招了招手。 南絮走到车窗前,隔着半尺距离看他。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你一个住巷子后头的人,路过甜水巷口?” 封聿衡把折扇一合,抵着车窗沿子敲了敲,一脸坦荡。 “巷口新开了一家包子铺,我来买包子,不行?”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19 南絮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马车里干干净净,连个油纸包的影子都没有。 “包子呢?” “吃完了。” “你刚买的就吃完了?” “嗯,我饿了。” 南絮懒得跟他掰扯,准备转身离开,封聿衡却忽然伸出手来,指尖勾住她袖子边缘轻轻扯了扯。 “明日我府上要开一桌席面,请了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缺个会画画的在场助兴,你来不来?” “助兴?我又不是唱曲儿的。” “画两幅小像就成,不用费什么神。银子照付,比你给那姓张的磨一个月墨都多。” 南絮本想拒绝,可听见银子…… “明日什么时辰?” “午时,我让马车来接你。” 他说完也不等她答应,收回手把车帘一放,马车便缓缓动了。 南絮站在巷口目送那辆青帷马车拐过街角,忽然反应过来他压根没给她说不的机会。 第二日午时,暗七赶着马车准时停在画坊门口。 南絮拿上自己的小画箱,跟李婆婆说了一声便上了车。 马车停在了冯宅门口。 暗七替她掀开车帘:“南姑娘请,主子在花厅等着了。” 南絮跟着他进了门,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还没走到花厅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这声音里有几个耳熟的嗓音,像是从前在太师府听过的。 她继续往前走,迈进花厅门槛。 封聿衡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便放下杯子朝她笑了笑。 “来了?坐。” 南絮还没坐下,目光扫过厅里在座的几个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最左边那个穿石青袍子的中年人,是户部侍郎周诚。 几年前她还在太师府时,周诚常来太师府走动,她见过他好几回。 旁边那个穿赭红袍子的更不用说了,吏部郎中刘启。 还有对面那个正端着酒杯跟她打招呼的,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韩愈,从前还给太师送过他自己画的扇面。 南絮整个人僵在了花厅门口。 封聿衡坐在主位上,看着南絮那副石化在原地的模样,慢悠悠地开口: “几位大人都是我在生意场上结识的朋友,听说我府上请了个女画师,便想见见。南画师不必拘束,随意画几笔便好。” 周诚第一个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南絮: “这位就是李记画坊的女画师?果然气度不凡,不知师承何处?” 南絮一时没搭上话,封聿衡替她答了: “她师从太师府出来的那批画师,功底扎实得很。” 周诚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南絮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封聿衡就坐在那儿,端着茶盏看她,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 她总算明白了,这人哪是请她来助兴的,他是在用这座宅子圈住她,一步一步把她推回原来的位置。 他就是要让这些旧人看见她,让她退无可退,只能回到他身边去。 南絮站在花厅门口,半天没动。 封聿衡放下茶盏,慢悠悠补了一句: “南画师,进来坐。站门口像什么话?” 周诚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南画师别拘束,咱们都是粗人,不讲究那些虚礼。” 南絮抬脚走了进去,把画箱搁在旁边的几案上,铺开纸研好墨。 封聿衡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底那点笑意淡了淡。 行。 胆子大了,敢接招了。 那几人见她真的开始作画,后背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渗。 那可是皇后娘娘啊! 周诚手里的茶盏端了又放、放了又端,茶水晃出来洒在指缝间也顾不上擦。 刘启干脆把视线钉在桌面上那碟花生上,数来数去愣是数不清。 韩愈最惨,坐姿板正得像上朝,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封聿衡靠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两颗玉核桃,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去,那意思明明白白。 坐着,别动,谁动谁死。 南絮铺纸研墨,笔尖落下去,笔笔干脆利落。 半个时辰后她搁下笔,把三幅小像往桌上一铺。 “画完了,几位大人看看可还满意?” 周诚第一个凑过来,目光扫过画上自己那张脸,嘴角抽了两下,硬生生挤出一脸笑。 “好!画得真好!神韵抓得尤其准,南画师果然名不虚传!” 刘启跟着点头:“妙极妙极,这线条这气韵……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画得这么像!” 韩愈已经说不出话了,只竖着大拇指一个劲点头,脸上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南絮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把画笔搁回笔洗里。 封聿衡慢悠悠放下茶盏。 “行了,看也看过了,都退下吧。” 三人如蒙大赦,周诚第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刘启和韩愈紧随其后,出门时肩膀还挤了一下,谁也没让谁。 花厅门一合上,南絮还没来得及转身,腰上忽然横过来一只手臂,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坐到了封聿衡腿上。 “干什么你!”她伸手去推他肩膀,“放我下来!” 封聿衡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闲闲搭在扶手上,歪着头看她,一脸无辜: “南画师怎么了?方才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你少给我装!” 她瞪着眼前这张故作天真的脸道: “周诚、刘启、韩愈,一个户部侍郎一个吏部郎中一个翰林侍讲,你管这叫生意场上的朋友?” “他们确实做生意啊。” “做什么生意?” “字画生意。周大人收藏古玩,刘大人喜欢拓片,韩大人偶尔卖几幅自己的扇面……怎么不算生意?” 南絮一口气堵在胸口。 “你明知道他们都是朝中大臣,从前在太师府见过我,你故意把他们请来,就是想让他们认出我,是不是?” 封聿衡歪了歪头:“认出你?南画师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叫认出你?你以前见过他们?” 南絮被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模样气得牙根发痒,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你别跟我来这套!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我告诉你,那些心思你趁早收起来,画坊你也不许动!”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0 封聿衡被她拍了一巴掌也不躲,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被她拍过的地方,慢慢抬起眼来,眼底那点笑意淡了几分。 “南画师说的这些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什么心思?什么画坊?我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员外,初来京城,能有什么心思?” 他说着叹了口气:“南画师怎么总把我想得那么坏?在你眼里我手段难道如此卑劣吗?” “不是吗!” 封聿衡挑眉。 他当然是。 他只有对着她的时候才这副样子。 封聿衡低笑了一声,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直接抱着她站起身来,转身就往内室方向走。 南絮被他颠得下意识搂住他脖子:“天还没黑!” 封聿衡脚步没停,抬脚踢开内室的门,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笑意晃了晃。 “新到了几个**,试试。” 南絮那点挣扎硬生生卡在半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方才说了什么。 封聿衡已经抱着她走到床边,弯腰把她往锦被上一放,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解开腰间玉带。 “你说我手伤没好不让我动。今日特意叫人寻了几个新的,大小不一,你挑一个顺手的。” 他说着从床头暗格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盖子往她面前一递。 锦盒里的东西,温润通透,质地极好,从大到小一字排开。 南絮的耳朵尖从耳根一路烧到头顶,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 南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只记得好累,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抬。 他像憋着一股狠劲,一下一下都奔着让她怀上才罢休。 她中间迷迷糊糊哭过两回,他也没停,低头把泪珠子舔干净了,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哭也没用”,然后又接着来。 她后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由着他翻来覆去折腾,最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睡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就说了他几句吗,至于气成这样? 第二天下午,封聿衡才换上衣裳。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一团裹在被子里的人儿。 南絮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院子里日头正好,暗七早就跪在廊下等着了,见他出来,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主子,陈云飞那边,底下人一直盯着。” “他最近没再去花楼,倒是在家老老实实待了几日。但他爹把他训了一顿之后,他面上老实,私底下悄悄找了几个地痞,像是准备对付画坊。” “他让人去打听了李记画坊的底细,知道张彦青每日走哪条路、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去。还托人往画坊送了几封匿名信,信上写的都是些污糟话,说张彦青的画是抄来的,还说他跟女学徒不清不楚。信没送到张彦青手里,被李婆婆截了,没声张。” “另外,他还在城外找了个落魄画师,花银子买了幅旧画,想改个落款说成是太师府当年流出来的真迹,再栽到张彦青头上,说他偷画。” 暗七说完,抬眼看了看封聿衡。 “主子,要拦吗?” 封聿衡站在廊下,负着手看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桂花树。 “不用。” 暗七愣了一下,没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便无声无息地退下去了。 封聿衡站在桂花树前,指腹捻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一下。 拦什么拦。 他巴不得陈云飞把动静闹得再大些,闹到整个京城都知道李记画坊出了事,闹到张彦青在京城待不下去,闹到南絮除了他这儿,哪都回不去。 他要的就是这个。 她不是喜欢那个破画坊吗? 不是喜欢给那个姓张的磨墨铺纸吗? 那他就让那个画坊散了。 让那个姓张的自己卷铺盖滚出京城。 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连根头发丝都不剩。 到那时候,她走投无路,只能回过头来找他。 南絮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腰酸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锁骨往下全是斑斑驳驳的痕迹。 禽兽。 她扶着腰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外间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南絮扶着门框走出去,封聿衡正拿勺子舀着粥慢慢吹。 他抬头看见她扶着腰站在门口,眼底笑意浮上来。 “坐。” 凳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厚厚的软垫,塞得鼓鼓囊囊的,看着就舒服。 南絮愣了一下,耳根那一小块皮肤肉眼可见地烫起来。 封聿衡见她杵着不动,又慢悠悠补了一句:“站着不累?” “谁让你放这个了……” “腿不软?” 南絮耳根那点火瞬间蹿到脸颊。 她咬着下唇坐下来,软垫托着腰臀,酸软的肌肉被稳稳承住,确实舒服了不少。 封聿衡把粥碗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张嘴。” 南絮盯着那勺粥,偏过头去。 “我自己会喝。” “我知道你会喝。”他手腕一动不动,勺子稳稳当当地悬在她嘴边,“就想喂你。” 南絮没动。 封聿衡也不急,就这么举着勺子看她,像笃定她迟早会低头。 两人僵了半晌。 南絮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别别扭扭地张了嘴。 粥熬得稠糯,米香混着淡淡的甜,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咽下去,想伸手去接勺子,封聿衡已经把第二勺递过来了。 一勺接一勺,一碗粥就这么被他喂完了。 封聿衡搁下碗,又拿了只包子掰成两半,露出里头热乎乎的肉馅,吹了两下递到她嘴边。 “吃口包子。” 南絮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着慢慢嚼,垂着眼不看他。 封聿衡看着她那副低头嚼包子的模样,喉结滚了滚,忽然开口: “昨夜累坏你了。” 南絮差点噎住。 她猛地抬头瞪他,嘴里还塞着半口包子,含含糊糊地骂道:“你闭嘴!” 封聿衡笑着把包子搁回碟子里,若无其事地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待会送你回去,你的张师傅估计还等着你磨墨呢。”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1 南絮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搁下帕子看他。 “你能不能不要乱吃醋?我跟张师傅真的没关系,就是画坊里搭伙干活,他画主笔我打下手,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封聿衡眉梢慢慢挑起来。 “是嘛。” 他嗓音拖得慢悠悠的,一副欠揍的模样。 “我看他对你挺有意思的。带你出去画像,给你买枣泥糕,半夜给你送百合莲子羹,隔三差五拿眼神偷偷扫你,以为谁瞧不见似的。南画师是当真看不出,还是装看不出?”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截断了。 “行了。”他搁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南画师不必解释什么。你跟他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急什么?” 南絮知道这人嘴上说着随口一问,可那语气那表情那副慢悠悠转茶盏的作派,哪一样是随口的样子? 可她晓得,越跟他掰扯越说不清,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索性不争了,低头叹了口气。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封聿衡听她这语气,放下茶盏站起来。 南絮看着他这副动作一愣。 “你干嘛去?” “送你回去。”他低头理着袖口,“天都黑透了,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南絮这才想起来今晚是什么日子,连忙摇头。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夜花灯节,外头人山人海的,甜水巷那条街全是灯摊子,挤得走都走不动,你一个……你一个人出门也不安全。” 她差点把“你一个皇上”说出来。 封聿衡系带子的手指顿住了,慢慢抬起眼来看她,那眼神里的温度一寸一寸降下去。 “花灯节你不想跟我一起?” 他嗓音平得不带什么起伏,可南絮跟他待了这么久,已经熟悉他这副语气背后藏的是什么。 “还是说,那个张画师,早就在外头跟你约好了?” 南絮看着他这副模样,竟然气到想笑。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封聿衡垂着眼,下颌线绷得死紧,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架势。 南絮也没说话,踮起脚尖抬头轻轻吻了一下他嘴角。 封聿衡整个人顿住了。 回过神来后,他偏开头,耳根那点红浮起来。 “每次都来这套。” 南絮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嘴角弯了弯,又踮起脚去亲他另一边嘴角。 这回他没躲,站在原地由着她亲。 南絮踮着脚亲完,伸手捏住封聿衡两边脸颊,往外轻轻扯了扯。 “什么叫每次都这样?” 她歪着头看他,学着他那副语气说道: “我可是头一回主动亲冯员外。冯员外吃醋的样子实在可爱,我没忍住,就亲了一口,怎么了?” 封聿衡被她捏着脸,五官都变了形,却也不躲,由着她扯,眼底那点凉意早就散了,染上一层无奈的笑意。 “南画师好大的口气。先前在太师府的时候,哪回不是你主动凑过来亲的?” “我那是被你逼的!” “哦,那我今夜再试试?” 南絮松了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想得美。走不走?不走我可一个人逛去了。” 封聿衡整理好衣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冯宅大门,迎面就是满街的灯火。 整条甜水巷从巷口到巷尾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挨一盏,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沿街叫卖,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裹着糯米糕的甜香飘了半条街。 人流推着他们往前走,南絮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差点踩到旁边摊子上的灯穗子,封聿衡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人这么多,你慢些。” 南絮被他半圈在臂弯里,周围的热闹都隔了一层,只剩下他衣襟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她仰头看了他一眼,灯火映在他侧脸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得分明,唇角微微弯着,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花灯节。 那年她还没进宫,太师府后门那条街也挂满了灯,她拉着封聿衡挤在人群里看走马灯。 灯上画的是戏文里的故事,她看得入神,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回头问他说的什么。 他笑了笑没说第二遍。 后来过了很久她才在太师府的书房里翻到一张字条。 上面是他那晚没说完的那句话。 “灯不如你。” 南絮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封聿衡低头看她:“怎么了?” 南絮指了指前面那个卖糖人的摊子。 “我想吃那个。” 封聿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辆老旧的推车,车板上插着一排糖人。 他二话没说拉着她挤过去,掏钱买了一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递到她手里。 南絮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甜。” 封聿衡看着她嘴角那点糖渍,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前面还有卖花灯的去瞧瞧。” 两人身后的巷口阴影里,暗七缩在墙根底下,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长出一口气,朝旁边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跟上去,别跟太近。” 人群里,张彦青站在一盏兔子灯底下。 他手里拿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油纸包还热着,是打算带回画坊给南絮当宵夜的。 方才他在巷口远远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她身旁那个男人。 她仰头咬了一口糖人,嘴角沾着糖渣,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那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温柔得叫人胸口发闷。 张彦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桂花糕,叹了口气转身逆着人流走了回去。 南絮还没走到卖花灯的摊子前,忽然被旁边一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拽住了衣摆。 “姐姐,买盏灯吧!许愿可灵了!我前年许愿想要一只小猫,去年我娘就给我抱回来一只!” 南絮被她拽着衣摆晃得没办法,蹲下来看了看她手里那盏荷花灯。 灯纸糊得不算精致,花瓣边缘还有些毛糙,可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让人没法拒绝。 “多少钱?” “三文钱!”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2 南絮摸出三文铜板递给她,接过那盏荷花灯提在手里。 小丫头收了钱又跑去招呼别人了。 封聿衡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那盏荷花灯在她手里晃了晃,火苗透过粉色的灯纸映在她脸上。 “许个愿?” 南絮抬头看他:“你信这个?” “不信。” “那许什么愿?” 封聿衡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提灯的那只手,把灯绳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看着她。 “许完了我才知道你想要什么。” 灯火在他眼底晃成一小团暖光。 南絮看着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灯有点烫手。 她垂下眼,轻声说了一句:“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封聿衡笑了一声没追问。 不远处,暗七蹲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旁边,手里举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两个人的方向。 旁边卖面具的老头看着他举了半天不买,忍不住问了一句: “客官,您这面具……是要买还是不要?” 暗七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老头:“买了买了,不用找了。” 老头看着暗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默默把银子揣进怀里。 这人大晚上穿的一身黑,一看就不像好人。 花灯节散了,人潮慢慢退去。 南絮提着那盏荷花灯,两人并肩往回走,脚下踩着满地的碎灯纸和竹篾。 快到画坊门口的时候,南絮忽然停下来,问他。 “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让周诚刘启韩愈那几个老家伙看见我,让我回不了头。还有这几天画坊里那些多出来的活儿,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是。” 南絮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一时愣住。 封聿衡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夜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我就是要把你身边所有的路都堵死,让你只能回到我身边来。你觉得我卑鄙也好,不择手段也好,我就是这么个人。你丢下我五年,我忍了。可你回来了,就别想再走。” 南絮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着他。 他站在灯火和月光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檐下灯笼照着,半边脸浸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里的暗色比夜还深。 她心里那点气慢慢散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荷花灯。 “知道了。” 南絮推开大门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还杵着干嘛?进来关门。” 封聿衡看着门缝里她回头望过来的那张脸。 她在门缝里回头望他的那一瞬间,他以为早就烂在骨头里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抽了一下线头,整团整团地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她还活着。 站在这儿。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出来。 眼眶先热了。 他低下头去,拿指节抵了一下眉骨,没抵住,一滴泪砸在青砖地上,接着又砸了一滴。 他无声地笑了一声。 夜色太厚,南絮站在门里只看见他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她以为他是不想留。 “那……那行吧。”把手里的荷花灯往前递了递,“灯你拿着,路上黑,照着点。回去慢些走,巷口那截青砖松了两块,别踩着了。” 封聿衡抬起头来,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就是鼻尖微微泛着点红,夜色里看不太真切。 “太黑了,看不清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在她身后合上,门栓插好,动作一气呵成。 “既然南画师盛情相约,今晚我就勉为其难留下了。” 南絮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弄懵了。 “你方才不是要走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你方才低头不说话,我以为你是不想留。” “我那是想留得不好意思开口。南画师怎么连这点默契都没有?” 南絮看着他鼻尖那点不自然的红,后知后觉地觉出点不对劲来。 “你哭了?” “没有。” 封聿衡伸手拿过她手里那盏荷花灯,转身往她屋里走,边走边道:“南画师再问下去,我就让你今晚也哭一回。” 南絮立刻闭了嘴。 封聿衡走进她屋里,把荷花灯搁在桌上,熟门熟路地开始解外袍系带,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你张师傅今夜没给你送甜汤?” 南絮觉得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没有!你烦不烦啊!?” “那正好。”封聿衡把外袍搭在屏风上,掀开她的被子躺进去,拍了拍枕头,“没人打扰,清净。” * 天刚蒙蒙亮,南絮就醒了。 枕边的人还睡着,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小心翼翼把他的胳膊抬起来放回被子里,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过去。 院子里露水重,空气里带着青砖和泥土的气味。 李婆婆还没起,画坊前头安安静静的,门板都还没卸。 南絮走到自己那张小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随手勾了几笔线条。 她画得很快,不用打底稿,手腕转两转,一朵芍药就出了形,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淡正好。 她喜欢画画。 当初进太师府的时候,她还不到十四岁,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蹲在太师府后门的墙根底下,饿了两天,看见太师从轿子里下来,抱着画箱子,她就跟着他走。 太师回头看她,问她想干什么,她说想学画画。 老头瞅了她半天,没赶她走,倒是把她带进府里,给她一碗热汤,说你要是真想学,就留下来磨墨吧。 她那时候哪懂什么画画,连毛笔都拿不稳。 答应学画,纯粹是为了接近封聿衡。 攻略任务要求她进太师府,太师是唯一能搭上的线,不抓住就得流落街头。 所以她在太师面前点头点得比什么都快,说想学,特别喜欢,做梦都想画。 太师信了,真的一笔一画从头教起。 可后来就不一样了。 从最初笨拙地模仿太师的笔法,到后来能闭着眼画出所有东西的形态,这个过程漫长却叫人欢喜。 封聿衡登基那一年,太师送了她一套新笔,狼毫羊毫各三支,笔杆上刻着她的名字。 他说絮儿啊,往后在宫里,想画了就画,别荒废了。 她点头应着。 可进宫的第二天就被封后大典的流程填满了日子,后来又是宫务,又是命妇往来,再加上系统时不时冒出来提醒任务进度…… 她在那一年里,居然连一幅完整的画都没画完。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3 这几个月在画坊的日子,是她这几年最安心的时光。 每天早起磨墨铺纸,跟着张彦青跑东跑西,给人画全家福、画花鸟、画祖宅全景。 有时候碰上挑剔的主顾,一张画改三四遍,她也觉得乐意。 手底下出来的东西被人挂在墙上,被人拿在手里反复看,她心里就填得满满的,比做任务拿积分还踏实。 跟封聿衡回去,她想过。 从他装成冯员外出现在她面前那天起,她就知道他迟早要提这件事。 他是皇帝,她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哪怕假死脱身五年,那张后位她走的时候没人敢占,如今她回来了,自然要坐回去。 可她不想坐。 望舒殿再宽敞,也不如这间四面漏风的小画坊来得舒坦。 宫里再多的金银器皿,也比不上案头这碟磨剩的赭石颜料。 从前她以为完成任务就自由了,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没人管你,是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她想做的事,就是画画。 画花鸟鱼虫,画山水楼阁,画春日里簪花的小姐、秋日里阖家团聚的员外,画所有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回到宫里,她被圈在那四方天地里,能画什么呢? 画御花园里那几株移栽的牡丹,画永巷的墙,画她这辈子再也逃不出去的牢笼。 封聿衡对她很好。 好到纵容她住在画坊,好到装成商人陪她逛花灯节,好到昨夜掉泪都不敢让她看见。 她领这份好,也心疼他。 可她要的不只是好,她要的是一支笔、一张纸,和门前这一小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 她搁下笔,盯着纸上那朵歪着叶子的芍药发呆。 身后传来轻轻推门的声响,她回头,看见封聿衡披着外袍站在门边。 他眼底还带着点睡意,目光落在她和她面前的画纸上。 “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案上那朵芍药,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袍拢了拢。 “今日还有活儿?” “嗯,西街赵员外家的小姐约了画像,说要把她养的那只画眉也画进去。” “我让马车送你。” 南絮低头收拾案上的笔。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清楚他忍了多久没说出口。 她甚至能猜到他今日出门前会不会开口提回宫的事。 她还没想好怎么答,只好先低头躲开他的目光。 封聿衡站了片刻,没有再追问,转身去后院打水洗脸了。 南絮听着水声响了一阵,又听见他拧干布巾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重新折回来,停在她身后。 他把一块热乎乎的布巾递到她手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去了。 南絮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对劲。 昨夜他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又摆明了要堵死她所有退路,今日一早起来居然一个字都没提回宫的事。 连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都没问,就递了块布巾,转身进屋去了。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能忍了? 南絮把布巾搭在盆沿上,正琢磨着,身后传来李婆婆的脚步声。 “南絮啊,今日西街……”李婆婆的话卡在喉咙里。 南絮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也愣住了。 封聿衡从她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正弯腰擦她那张小案上的墨渍。 擦完案面又转过身,拿抹布去抹柜子顶上的灰。 南絮眼睁睁看着他那双从前只握朱笔和玉玺的手,此刻正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一寸一寸蹭她那个破木柜子的边角。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脱口而出:“你在干什么?” 封聿衡偏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里的抹布。 “屋子桌子柜子都擦完了。” “地要不要拖一下?” 李婆婆站在两步开外,看看封聿衡,又看看南絮,嘴唇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 “南絮……这位是?” 南絮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封聿衡已经直起腰来,手里的抹布对折了两下搭在盆沿上,冲着李婆婆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老人家有礼了。我是絮儿的夫君。” 李婆婆笑归笑,可目光在封聿衡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将信将疑问道: “你……你说你是她夫君?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怎么没听南絮提过?” 封聿衡面不改色:“成亲有些年头了,絮儿脸皮薄,不爱跟人提这些事。我这次来京城,就是专程来接她回家的。” 他说得从容,语气诚恳,配上那张斯文周正的脸,看着确实像个来寻妻的深情商人。 南絮没理会他这通瞎扯,小跑到他身边把他手里那块抹布抽走,扔回盆里,低头翻过他的手细看。 李婆婆看着她那副紧张巴巴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彻底落了下去。 不是真夫妻,哪能紧张成这样? 她笑着摆了摆手,道: “行了行了,别在我老婆子跟前演恩爱戏了。南絮啊,今日西街赵员外家小姐约的画像,你一个人去成不成?张彦青今日告假了,他父母家里头出了点事,一早就托人带话来说今儿来不了,得回老家一趟。” 南絮抬起头,有些意外。 “告假?他这几日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家里有事了?” 她来画坊这段时间,张彦青每日风雨无阻地准时上工,连茶都舍不得多喝一口,今日忽然说走就走,实在不像他的做派。 她刚问完,后腰就被封聿衡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南絮偏头瞪了他一眼,后者正垂着眼皮,一脸无辜地揉着手指尖。 李婆婆叹了口气: “具体什么事我也没细问,就说是老家那边的信儿,急得很。反正今日你就一个人去吧。” 南絮只好点头应下:“行,那我收拾收拾就出门。” 李婆婆又嘱咐了两句路上当心、画箱背稳之类的,便转身回后院去了。 等她走远了,南絮才压低声音问封聿衡。 “你手怎么样?痒不痒?要不要去医馆看看?” “没事,不痒。” “你少来。” “我记得你从前在太师府的时候,但凡碰到不干净的灰或者粗布,手背胳膊上就起一片红疹子,又痒又红,挠破了都止不住。” “你现在怎么这么皮实了?” 她说着已经蹲下身去翻药箱了。 封聿衡站在那儿没动,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翻箱倒柜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你走那年,我在灰烬里扒了两天两夜,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扒,那些焦木、碎瓦、烧化的铜器,我全都用手扒过。” 南絮翻药箱的动作顿住了。 “后来手就再没起过疹子。”他嗓音淡淡的,“大概是那时候磨出来的。”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4 南絮蹲在药箱前半天没动。 封聿衡那些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她听得出来,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那五年就越是熬得苦。 她没敢回头,怕一回头眼眶就兜不住了。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偏头看了看她低垂的侧脸。 “怎么了?” 她没吭声。 封聿衡伸手把她手里的药罐抽走,搁回箱子里,顺势握住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握的拳头,低头在她发红的指节上亲了一下。 “我又不是来讨你心疼的。” 南絮抬眼看他,眼圈红了一圈,咬着下唇没让泪掉下来。 封聿衡看着她那副强忍的模样,嘴角没压住,弯了一瞬,又飞快收回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拿捏她,他手拿把掐。 当初在太师府就是,逢上下雨天他便站在廊下不走,说忘了带伞,她就心软叫他进来坐。 逢上她画的画被他夸了几句,她高兴得眉眼弯弯,他顺势说手冷,她便乖乖把手递过来让他握着暖。 她心软,见不得他受半点委屈,更见不得他受苦。 哪怕那些苦是他自己故意做出来给她看的。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磊落,可他在她面前从来就没想过要什么磊落。 他要的是她心疼,她心软,她走不了。 就连他们头一回,也是他算准了日子。 那夜太师府的宴席上,他提前让人往自己酒盏里添了东西,半场便撑不住,跌跌撞撞寻到后院,刚好倒在她住的厢房门口。 她开门看见他那样,吓得脸色发白,把他扶进来灌水擦汗,折腾到半夜。 他借着药劲握住她手腕,眼眶通红地说:“絮儿,我难受,给我好不好?” 她便没再躲了。 他搂着她躺在榻上,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他便低头一下一下亲她发顶哄她再来一次。 心软也有心软的好处,比如方才她眼眶一红,他便知道她又在心疼他了。 可也有不好的地方。 比如她方才蹲在那儿,听说张彦青告假回老家,第一反应居然是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那姓张的告假就告假,还非要托李婆婆带话给她,让她知道他走了。 什么家里有事,什么急得很,急到连当面跟她道个别都来不及? 分明是故意的。 跟当年他用过的法子一模一样。 当年他就是用这招,每逢太师府有事他抽不开身,便让身边的小厮去给南絮递话,说主子今日来不了了,怕姑娘久等,特让我来说一声。 小厮说完便走,留她一个人失望的站在廊下。 一来二去,她就惦记上了。 越惦记越放不下,放不下就越想见,见着了就不想松手,一亲她就软着身子把自己送到他怀里。 如今这张彦青,分明是在照搬他当年的路子。 告假,托人带话,让她知道他走了,让她惦记。 封聿衡越想越觉得心头那把火苗子往上蹿,可他面上半点没露。 到时辰后,封聿衡送她到西街赵员外家门口,亲眼看着她背着画箱进了门。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偏头朝巷口暗处递了个眼色。 暗七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低头候命。 “看好了。她出来之前,别让任何不长眼的东西靠近她。” 暗七点了一下头,身影又缩回阴影里,跟没出现过一样。 * 皇宫里。 封靖叉着腰,把面前这位“皇兄”从头到脚扫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暗影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虚虚落在御案那堆奏折上。 封靖忽然凑近半步,围着他转了一圈,最终停在暗影背后,哼了一声。 “皇兄,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有吗?”暗影压着嗓子,学着封聿衡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朕日日早起上朝,夜夜批折子到三更,哪里怪?” “上回我跟你闹,搁往常你早让暗卫把我扔出去了,上回你居然跟我讲道理?” “还有上上回,我说要当皇帝,你居然没让我滚?” 暗影额角冒出一层薄汗。 “朕那是……懒得跟你计较。” “你少来。”封靖眯起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暗影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 “没有。你今日怎么没去私塾?” “休沐。我不管,你跟我打一架,赢了皇位给你。” 暗影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折子还没批完。” 封靖偏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堆小山似的奏折,啧了一声:“批完就打?” 暗影心里叫苦不迭,面上还得硬撑着。 “嗯,批完再说。” 封靖一把抢过最上面那本折子翻开,又从笔架上抽了一支朱笔,往御案前一坐,提笔就批,嘴里还念叨: “行,我帮你批,批完你跟我打。” 他大笔一挥,看的暗影眼皮直跳。 封靖批到第三本,忽然停下来,抽了抽鼻子。 “皇兄你身上什么味啊?” 暗影后背一僵。 “什么什么味?” “胭脂味。”封靖凑过来又嗅了嗅,拧着眉头,“你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一股子女人家的胭脂味?” 暗影心里咯噔一下。 封靖凑在他领口又嗅了一下,退后半步,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愤怒。 “你身上这胭脂味,不是你平常熏的那种龙涎香。” 暗影喉结滚了一下:“是……是御书房新换的熏香,朕让人调的。” “你骗鬼呢?御书房换熏香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调胭脂味的熏香做什么?” 封靖越说越来劲,绕着他走了两圈,忽然一拍大腿。 “你养外室了?” 暗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堂堂一国之君,皇后才薨逝五年,你就养外室?你对得起我皇嫂吗?她活着的时候你对她那么好,她走了你就这样?”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也不争气流下来。 “我皇嫂在的时候你连多看旁人一眼都不肯!她才走五年!五年!你就养外室!你对得起她吗!” “你那望舒殿墙上贴满了她的画像!我还以为你多痴情!结果背地里养女人!你……你让我太失望了!” “我现在就杀了我自己,下去和她告状!”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5 暗影被他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看封靖越说越大声,再这么下去整个乾元殿都要听见了。 他没法子,抬手一点。 瞬间,封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只剩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怒地盯着暗影。 暗影抹了把额头的汗,冲殿外喊了一声:“福进!” 福公公小跑着进来,看见封靖僵在那儿眼珠子乱转,先是一愣,然后熟练地招呼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把封靖架起来往外抬。 “得罪了得罪了,王爷您消消气,陛下今日政务繁忙,下次下次……” 直到封靖消失,暗影才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方才封靖那嗓子喊得他魂都快飞了。 上回暗七来信说“备些女子用的东西,娘娘回来了”,他三更半夜看完信,吓得睡不着。 偷偷摸摸在院子里烧了三天纸钱,边烧边念叨:“皇后娘娘您别怪属下,您要是缺什么就托梦来说,属下给您烧……您千万别吓主子了……” 烧到第三天,暗七没等到货,亲自翻墙进来找他,看见院子里一地纸灰,气得差点当场拔刀。 “你烧什么纸钱!” “你不是说娘娘回来了……那不是那个意思吗……” “是活的!活的!主子在外面找到活的了!” 暗影当时蹲在一地纸灰中间,举着半截没烧完的黄纸,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后来暗七一脚踹翻了他的火盆,黑着脸骂了半天,他才终于信了。 自那以后他就隔三差五往冯宅送东西。 今日一盒口脂,明日一匣子头油,后日又是几匹新贡的软烟罗,都是皇后娘娘从前在宫里惯用的东西。 东西送多了,他自个儿身上也沾了那些香粉味。 又不敢用龙涎香盖,怕盖过了更显眼,只好由着它。 谁知道今日封靖鼻子那么灵,凑过来一嗅就嗅出不对了。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龙袍,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主子再不回来,他怕自己这身衣裳要穿出窟窿来。 … 封靖被两个小太监一路抬回睿王府,往正厅椅上一搁,小太监解了穴道就溜了。 封靖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手指搭着扶手一下一下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 他哥那个人,从小到大碰他都嫌烦,上回他摔在他哥脚边,他哥是拿脚尖把他拨开的。 点穴? 他哥连手指头都懒得往他身上伸。 更别说什么批完折子再打这种话了,换作从前,他哥早让暗卫把他丢出乾元殿了,哪会耐着性子跟他扯这些。 还有那胭脂味。 他嘴上嚷嚷着养外室,可心里清楚得很,他哥那个性子,别说养外室了,女人多看他一眼他都嫌烦。 皇嫂走了五年,他哥连后宫都没进过一个人,怎么可能忽然身上沾了胭脂味。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乾元殿里那个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的,根本不是他哥。 那是别人扮的。 那张脸、那身龙袍、那个坐姿,都跟他哥一模一样,可细节不对。 他哥不会跟他废话,不会耐着性子听他嚷嚷,更不会点他的穴。 还有那股胭脂味。 如果是别人扮的,那胭脂味就有来处了。 封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抬脚就往外冲。 他冲到门边又猛地刹住,来回踱了两步。 不能这么去。 他哥既然找人扮成自己坐在乾元殿里,那他自己肯定不在宫里。 不在宫里,会在哪儿? 封靖想起上回将军府百花宴,他哥指着那幅画问是谁画的。 他当时没多想,只以为他哥看上了画上哪个姑娘。 如今回头再想,他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姑娘多问一句画师是谁。 除非那画师本身就有问题。 他哥认得那个画师。 西街赵府。 南絮搁下最后一笔,退后半步看了看画纸上那几只簪花少女。 赵小姐凑过来看,拍着手笑:“画得真好!我这条裙子上的绣纹你都画出来了!” 旁边几位闺秀也围过来,一个个赞不绝口。 王沛蓝站在最外头,捏着团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画上,又很快移开。 南絮收拾好画箱,跟赵小姐道了别,背着箱子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南姑娘!” 南絮回头,看见王沛蓝捏着团扇小跑过来,脸上泛着一层薄红。 “王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王沛蓝站在她面前,扇子遮了半张脸,目光闪了闪,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个……张师傅今日怎么没来?” 南絮看着王沛蓝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了然。 “张师傅今日告假了,他老家那边有点事,急着赶回去一趟,得几日才回得来。” 王沛蓝“啊”了一声,扇子又往上遮了遮,只剩一双眼睫低垂着,声音也低了几分。 “那……他家里还好吧?没什么大事吧?” “张师傅没细说,不过听他托人带的话,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就是家里有点事要处理,过几日就回来了。” 王沛蓝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咬了咬唇,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南絮看她这副模样,笑着替她问了: “王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张师傅?” 王沛蓝手里的扇子摇得快了些,脸上那层薄红蔓延到耳根。 “我……我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这几日有人在找张师傅的麻烦……好像是那个陈云飞,陈公子。他上回在茶楼上闹了一场,后来还在外头放话,说要让张师傅在京城待不下去。我……我想着张师傅不懂的这些弯弯绕绕,就问问……” 南絮微微皱眉。 张彦青告假回老家,难道真跟陈云飞有关? 她心里转了几转,面上笑着道: “王小姐放心,陈云飞那边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张师傅在京城开了这么些年画坊,人缘好,就算有人找麻烦,也有街坊邻里帮衬着,出不了大事。”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6 王沛蓝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松了松,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 “那……等他回来了,南姑娘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就是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扇子啪地一下把整张脸遮住了。 南絮看着她这副情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 “好,等张师傅回来,我让他亲自去府上找王小姐。” “多谢南姑娘。” 南絮看着她转身小跑回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少女情怀总是诗。 她从前在太师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念着一个人,想见他,又怕被他看出来。 什么都藏不住,却又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南絮背着画箱走出赵府大门,日头还挂在西边,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想起前几日听张彦青提过,城郊青岩山北坡长着一片野生的蓼蓝,这时候正好采收,晒干了能调出极正的靛蓝色。 她从前在太师府时用过那种颜色,比铺子里买的成品颜料通透得多。 今日正好得空,去采一些回来。 南絮拐过两条街回到冯宅,把画箱搁在门房里,又找了一只竹编筐子背在肩上,正准备出门,廊下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姑娘!” 一个穿水绿色丫鬟服的年轻女子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南絮记得她叫轻水。 “去城外青岩山采点草,傍晚就回。” 轻水一听,连忙道:“姑娘一个人去山上多危险!奴婢陪您一块儿去吧!万一遇上什么蛇虫鼠蚁,也好有个照应。” 见她这副热切的模样,南絮也没多想便点了点头。 “行,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冯宅大门,沿着甜水巷往外走,出城后顺着官道拐上一条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青岩山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沿着溪涧往上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片蓼蓝丛生在溪边的潮湿泥土里。 南絮蹲下来,拿小刀贴着根茎处利落地割断,一株一株放进竹筐里。 轻水也跟着蹲下来帮忙。 南絮割了小半个时辰,竹筐装了半满,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够了,回去吧。”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下坡的路比上来时滑,南絮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脚下一滑。 “姑娘!” 轻水反应极快,一只手稳稳托住南絮背后滑落的竹筐,另一只手揽住她腰侧,力道稳稳当当把南絮整个人捞了回来。 南絮站稳之后,轻水才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松开手,往后连退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 “奴婢失礼!请姑娘责罚!” 南絮连忙弯腰把她扶起来,“没事,你接住我了,该谢你才对。” 轻水被她扶起来,垂着眼不敢看她。 两人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南絮走在前面,忽然开口问道: “轻水,你今年多大了?” “回姑娘,奴婢十七。” “做暗卫,很累吧?” “不累。” 轻水脱口而出,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她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惊慌,张着嘴想补救,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南絮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舌头咬掉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了,我不怪你。你家主子那人,派个暗卫跟着我,一点也不稀奇。” “姑娘,我……” “回去吧。”南絮转身继续往下走,“再不走天要黑了。”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原本还能听见溪涧的水声,这会儿连鸟叫都稀了。 南絮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又看了看前方那条几乎被野草埋住的小径,沉默了。 “轻水。” “奴婢在。” “咱们是不是走反了?” 轻水也停了下来,四下一望,耳根慢慢红了。 “……好像是。” 南絮叹了口气。 “没事,走错了再走回去就是了。还好天还没黑,要不然你家主子知道我在深山里迷了路,他能把整座山给掀了。” 轻水想了想,觉得南絮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主子确实格外注意南姑娘的安全。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这回仔细辨认着来时的记号,总算在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消失之前看见了城门。 进了城,南絮腿都快走断了,看见路边有个馄饨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味飘了半条街。 她二话不说拉着轻水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来,冲摊主喊了两碗馄饨。 轻水站在旁边不肯坐,小声急道:“姑娘,奴婢站着就行。” “站什么站,你走了一下午不累?” “奴婢不累。” “我累了,你坐下陪我吃。” 轻水还是不肯。 南絮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 “那我现在命令你,拿这钱去买碗吃的,不买不许回来。” “……姑娘这……” “去不去?” 轻水嘴唇动了动,最终认命地把铜钱收进袖子里,转身往摊子那边走。 “那……那奴婢去去就回。”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南絮冲她摆摆手,她才继续往前走。 南絮等她走远了,才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 汤鲜,皮滑,肉馅紧实,是一碗好馄饨。 她正想舀第二颗,忽然觉得眼前的灯火晃了晃,馄饨摊上那盏油灯的光晕在视线里一圈一圈地散开。 她眨了眨眼,想抬手揉一下眉心,可手臂沉得抬不起来。 手一松,勺子掉进碗里,溅起几点热汤。 紧接着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摊主正在旁边下馄饨,抬头看见南絮趴在桌上,喊了两声没应,以为她是累极了睡着了,便没太在意。 等轻水买完糕点回来的时候,摊子的已经没人了。 摊主见她回来,抬头笑了一声:“姑娘,你那位同伴睡着了,我喊了两声没应,怕是走了一日累狠了。方才有个好心人路过,说认得她,把她搀回去歇了。” 轻水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 她冲上去一把揪住摊主的衣领。 “人往哪边走了?” 摊主被她那眼神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往深处一指:“那……那边……” 轻水松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掠了出去。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7 “南絮!南絮!”声音嘶哑,像是喊了很久。 南絮皱了皱眉,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光线昏暗,头顶是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灯芯烧得发黑,把整个屋子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她看见对面的张彦青被五花大绑捆在对面那根柱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痂。 李婆婆也绑在他旁边,看见南絮醒了,还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儿早上呢。” 南絮低头看了看自己,也被捆得严严实实,手腕上的麻绳勒进肉里。 张彦青见她醒了,肩头的绳子被他挣得嘎吱响。 “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身上疼不疼?” “我没事。”南絮抬眼扫了一圈四周,“这是哪儿?” “不知道。”张彦青喘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我醒来就在这儿了,没多久李婆婆也被扔进来了。” 李婆婆哼了一声,靠在柱子上: “我正搁院里收衣裳呢,后脑勺一闷棍,再睁眼就到这破地方了。好歹也是绑票,连口热茶都不给,不像话。” 南絮目光从张彦青脸上的伤移到李婆婆散乱的头发上,再落到自己腕间那圈麻绳上,忽然笑了一声。 “该不会是陈云飞吧?” 李婆婆“啧”了一声: “除了他还能有谁?不就是上回张彦青没去给他那相好的画像嘛,至于吗?抓人绑票都干得出来,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张彦青脸上掠过一丝愧疚,低下头哑声道: “是我连累你们了。早知道当初答应他就好了,也不至于让你们两个跟着我受这罪。” “你放什么屁?”李婆婆毫不客气,“他让他那相好的画像,你一个正经画师去画那种女人,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你爹娘知道了不得气死?你做得对,有什么好后悔的。” 南絮听了片刻,慢慢摇了摇头: “怕没那么简单。陈云飞那人,上回在茶楼上闹事,嘴上喊着要看我长什么样,可他是冲着张师傅来的。” “他记恨张师傅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回百花宴的事之后,京城里好几家官宦都来找你画像,他那些话就传得更难听了。” “他那人面子比天大,你拒了他的邀约,又接了将军府的活儿,他心里的火气怕是早就烧到头顶了。” 李婆婆一听,气得直摇头:“就为了这点破事,把人绑了?他爹不是知县吗?他就不怕他爹知道了打断他的腿?” 南絮:“他爹刚调进京城,脚跟都没站稳,他要是闹出绑票这种事来,一旦传出去,他爹的乌纱帽怕是都保不住。他敢这么做,要么是蠢得没边了,要么就是……有人在他背后递了刀子。” 闻言两人心里都是一惊。 张彦青眉头紧拧着,半晌才开口:“你的意思是,陈云飞背后还有人?” “我也说不准。但他一个刚到京城的知县儿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绑人不是什么小事,他就算再蠢,也该知道这事儿捅出去他爹兜不住。除非有人给他撑腰。” 李婆婆叹了口气:“管他是谁撑腰,咱们现在被绑在这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先想想怎么出去才是正经。”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闭嘴!再嚷嚷把你舌头割了!” 南絮抬眼看向门口。 脚步声停在门外,有人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什么,紧接着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络腮胡壮汉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油晃晃悠悠地淌下来,他看见南絮醒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哟,醒得还挺快。” 他身后又进来一个人,身形瘦长,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袍,正是陈云飞。 他脸上挂着笑,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进来先扫了一圈,目光在南絮脸上停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几位,这地方简陋,委屈你们了。” “陈云飞,你就不怕你爹知道?” 李婆婆啐了一口:“你爹要是知道你干的这些事,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陈云飞折扇一合,慢悠悠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拿扇子拍了拍李婆婆的脸。 “老不死的,我爹忙着跟京城那些大官走动呢,哪有空管我。再说了,等我办完这件事,我爹巴不得夸我呢。” 南絮抬眼看他:“你想干什么?” 陈云飞慢悠悠直起身,转头看向南絮,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 “我想干什么?我想让张彦青在京城待不下去。” 他折扇往掌心一敲,踱到张彦青面前。 “你不是能画吗?不是画得好吗?不是满京城的小姐太太都夸你吗?我就让你这拿笔的手,从今以后再也没法画画。” 张彦青抬起头来,看着他,没说话。 陈云飞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抬脚就踹在他肩膀上,张彦青整个人连人带柱子晃了一下。 “你瞪什么瞪?你以为你还能出去?我告诉你,今夜过后,京城再没有什么李记画坊,也没有什么张画师。你那些画,我会一幅一幅烧干净,连灰都不给你留。” 李婆婆气得浑身发抖:“畜生!你就不怕遭报应!” 陈云飞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我爹是知县,我是知县公子,谁能让我遭报应?你们这些平头百姓,死了都没人知道。” 南絮靠在柱子上,安静地看完了这一幕,忽然开口: “陈公子,你绑我们三个,就是为了让张师傅在京城待不下去?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儿万一传出去,你爹不仅保不住你,连他自己都得搭进去。” 陈云飞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怕啊,怎么不怕?我爹的乌纱帽才刚戴上,我比谁都怕他掉下来。” 他折扇一收,弯下腰来凑近南絮。 “可我怕归怕,有你在这儿,我不怕。” 南絮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抬眼看他,眉头微微蹙着。 陈云飞扇子慢慢抬起来,抵着她下巴往上挑了挑,逼她仰起脸来对着那盏晃荡的油灯。 火光落在她脸上,把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别碰她!”张彦青在柱子后面猛地挣了一下,绳子勒进肉里也顾不上,“陈云飞你有什么冲我来,你少碰她!” “急什么?我哪敢碰她。她这张脸……可像极了先皇后。”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8 南絮心里一沉。 他怎么知道的? 她记得没有见过他啊。 陈云飞直起身来,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我爹上任那天,有幸进太师府拜访太师,我跟着去的。远远瞧见先皇后坐在廊下画画,那时候她还是太师府的女画师呢。一晃好几年了,可那张似天仙的脸我记得清楚,跟你有七分像。” 南絮没吭声,心里却明白了大半。 她冷笑了一声,把话接了下去: “所以你不怕别人查到,是因为你想着我这张脸像先皇后,打算把我送进宫里去,到时候你爹攀上皇亲,别说绑票这点小事,就算你把天捅个窟窿也有人替你兜着。” 陈云飞啧了一声:“你很聪明,但只猜对了一半。” “送进宫风险太大了。那位皇上,阴晴不定,残暴得很。前头往乾元殿送过女人的,抄了多少家了?我爹好不容易才调进京城,我可不想为了一个你,把全家性命搭进去。” 南絮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准备把你送给睿王。睿王垂怜先皇后,你长着这张脸,送到他面前,他还能不把你当个宝?到时候你当个侧妃,我在睿王府面前也算有了脸面,不比送进宫划算得多?” 南絮听完愣了一瞬,随即那股火气蹭地蹿上来,压都压不住。 “你胡说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封靖那小子是什么德性。 小她好几岁,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她及笄那年他还只到她腰高,揪着她裙摆喊嫂嫂抱。 那孩子是真心实意把她当亲姐姐敬着的,如今居然被人说成什么垂怜之心,简直荒唐透顶。 陈云飞被她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 “行了行了,你激动什么?” “我不跟你争这些。等会儿天黑了,我把你们两个……”他扇子点了点张彦青和李婆婆,“送上路。你嘛,好好歇着,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去睿王府。” 他说完抬脚走了出去,门板合上,落锁声从外头传来。 李婆婆喘了口气:“能活一个就不错了……老婆子活了六十三年,够本了。就是可怜了张师傅了。” 张彦青用力挣了一下腕间的绳子,麻绳纹丝不动,反而又勒进去一分。 南絮安慰道:“放心吧,都死不了。有人会来找咱们的。” 她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莫名虚了一瞬。 想起来他嘱咐过她不要乱跑,今日出门前他还特意让她晚上早回。 结果呢。 她叹了口气,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回去之后的事了。 估计又要在床上躺上几天。 天慢慢黑透了,屋外的动静终于大了起来。 门锁被人从外头打开,两个络腮胡壮汉走进来,二话不说把张彦青和李婆婆从柱子上解下来,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 南絮也被拎着胳膊拽了起来,推着出了门。 外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当中堆着一座两尺高的柴堆,松枝和干草垒得整整齐齐,上面泼了火油,那股刺鼻的气味隔着好几步就熏得人头疼。 张彦青和李婆婆被人按着跪在柴堆旁边,一个壮汉手里提着一根火把,火苗在夜风里呼呼地蹿。 南絮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柴堆正面,打量周围才发现是个土匪窝。 陈云飞手里也举着一根火把,火光映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 他走到南絮面前,把火把往她手里一塞,笑得和煦。 “来,你点这把火,把张彦青和那老婆子烧了。烧完这把火,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明日我送你上睿王府,往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南絮没动。 陈云飞催促道:“怎么?不敢?想想看,他张彦青不过是个画画的,你烧了他,往后京城画坊的活儿不就都是你的了?那老婆子更不用说了,一个开破画坊的老虔婆,烧了也就烧了,谁会在意?” 南絮慢慢抬起头来,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脊线上有一点亮光,像一串火把正沿着山路快速移动。 她嘴角弯了一下。 陈云飞见她笑了,还以为她想通了: “这就对了嘛,来来来,把火把丢上去……” “陈公子。”南絮打断他,“你的死期快到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死到临头了。你方才说送我去睿王府,可惜啊,走不了了。不仅你走不了,你爹、你娘、你全家,大概都得给你陪葬。” “你吓傻了?” 话音刚落,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钉在陈云飞脚尖前半寸的泥地上。 陈云飞整个人往后一倒,脸刷地白了。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火把从四面山坡上涌下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全副武装的禁卫军从四周合拢过来,把这块平地围得水泄不通。 张彦青看着那些禁卫军身上明晃晃的甲胄。 “是……是朝廷的人!皇家剿匪来了!” 李婆婆也是满心激动:“我就说!老天爷还没瞎眼!咱们得救了!” 下一秒,两个人就彻底愣住了。 禁卫军分出一条路来,一个男人大步走进来,他穿过重重火把的光影,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南絮身上。 封聿衡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腕间的绳子解了,又脱下外袍裹在她肩上,从头到尾没发一声。 南絮感觉到他手指碰到她手腕时那股凉意,凉得她心头一缩。 她仰头看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 “你怎么才来啊?” 封聿衡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红了一圈,那副模样看得南絮心口发酸,赶紧道: “我没事没事,真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封聿衡看了她半晌,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回去再跟你算账。” 语气涩得不行。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29 陈云飞被穿云箭吓得魂飞魄散,可等他看清四面涌来的禁卫军时,脑子里那根弦又猛地绷紧了。 不对。 朝廷的人? 他爹才调进京城不久,他平日里结交的不过是些地痞混混,哪里招来过这么大阵仗? 可他转念一想,能调动禁卫军的,那至少得是京里三品以上的大官。 眼前这个男人穿的是常服,看不出品级,可那通身的气派,那大步走进来解绳子的架势,还有那些禁卫军看见他时齐刷刷低头的样子,怎么瞧都不是普通人。 陈云飞眼珠子一转,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两步冲到封聿衡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张口就喊: “大人!大人救命!” 封聿衡正低头给南絮系外袍系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陈云飞见他看过来,以为有戏,赶紧往前跪了两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大人容禀!小人冤枉啊!这女人是睿王殿下点名要的,小人不过是替睿王殿下跑个腿,把她从民间找出来送去王府罢了! 是睿王殿下看上她了,跟小人没关系啊!大人若是有意,不妨跟小人一同将人送去,睿王殿下见了必定欢喜,到时候大人您在朝中也能多一份助力……” 他说得唾沫横飞,满脸热切,恨不得把我可以拉你入伙这句话刻在脑门上。 南絮站在封聿衡身侧,明显感觉到他系带子的手停了。 她抬眼看他侧脸。 他面色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像是听了个有趣的笑话。 可南絮知道他越是这样,底下的火气就越大。 封聿衡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道系带系好,然后收回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云飞,嗓音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睿王殿下让你找的?” 陈云飞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睿王殿下对先皇后一往情深,这女人长得像先皇后,睿王殿下见了必定欢喜!大人若是不信,小的可以带大人去王府当面跟睿王殿下对质!咱们若是联手,睿王殿下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封聿衡抬脚就踹了过去。 那一脚又快又狠,陈云飞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三丈远,后背重重撞在柴堆上,松枝哗啦啦塌了半边,火油溅了他一身。 他趴在柴堆里咳了半天,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灰,嘴角渗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 他指着封聿衡,嗓子里卡了半截话,目光越过封聿衡肩头,忽然落在远处另一道疾驰而来的身影上。 一匹枣红马踏着火光冲进来,马背上的人翻身跃下,锦袍翻飞,正是封靖。 陈云飞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朝封靖扑过去。 “睿王殿下!睿王殿下救命啊!小人想替您办事,这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您要给小人做主……” 他一把拽住封靖的袍角,满脸涕泪横流。 封靖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然后抬脚把他踹开了,大步流星地朝封聿衡走过去。 陈云飞趴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一幕,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然后他就听见封靖开口喊了一声: “皇兄。” 陈云飞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皇兄?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封靖脸上移到那个男人身上,嘴里那口血沫混着灰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完了。 他全完了。 封靖大步冲过来,目光落在南絮脸上,那双眼睛猛地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皇嫂……你没死啊?” 南絮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一酸,抬手揉了揉他脑袋,就像从前一样。 “嗯,没死。当初……事出有因,回头再跟你说。” 封靖喉结一滚,往前迈了半步就要伸手抱她。 他胳膊刚抬起来,封聿衡面无表情地横插一步,把他整个人隔开了。 “人处理了,那两个送回画坊。” 封靖被他一挡,胳膊僵在半空,又气又委屈地瞪着他哥。 封聿衡完全没理他,转身弯腰稳稳当当把南絮抱了起来。 南絮惊呼了一声:“我自己能走!” 封聿衡没吭声,抱着她翻身上了马,把她圈在怀里,一抖缰绳,马匹掉头就往山下走。 封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一马消失在火光尽头,狠狠骂了一句: “封聿衡你不是人!” 他骂完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还没散,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吓得脸色发白的禁卫军,又扫过被暗卫扶着的张彦青和李婆婆。 “还愣着干什么?松绑!” 禁卫军赶紧上前把张彦青和李婆婆腕间的麻绳割断。 封靖大步走到陈云飞面前,蹲下来。 陈云飞仰面躺在地上,满脸血灰,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封靖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你胆子不小啊。把我皇嫂绑了,还把我挂在嘴边当挡箭牌。怎么,我看起来很好利用?” “殿下……饶命……小人……” 陈云飞抖得话都说不全,眼泪鼻涕混着血沫往下淌。 封靖朝旁边招了招手。 禁卫长立刻上前,抱拳道:“殿下,陈云飞如何处置?” 封靖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马那边走,翻身上马前丢了一句。 “先送回陈府,让他们父子俩见最后一面。” 他说完一抖缰绳,马蹄踏着火光,追着他哥的方向去了。 * 封聿衡一路抱着南絮进了冯宅主屋,全程没让她脚尖沾地。 轻水早就小跑着点好了灯,又利索地铺好床褥,在床头搁了一盏温热的蜜水,做完这一切便垂着头退到外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南絮被他放到床上的时候,后背刚挨着被褥,他便直起身来朝外头沉声吩咐了一句。 “传太医。” 太医很快拎着药箱小跑进来,放下箱子,给南絮搭了脉。 他捋着胡子细细诊了片刻,抬头看向封聿衡。 “皇上放心,娘娘身子没有大碍。那迷药剂量极小,除了腕间绳索勒出来的瘀痕和有些体虚之外,没有其他伤处,休养几日便好。” 封聿衡听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这才松下来。 太医收拾好药箱便躬身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三个人。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0 封靖站在门口,从太医进来就一直在那儿杵着,这会儿太医走了,他终于挪着步子蹭到床前。 “皇嫂……” 南絮靠在床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嗯?”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假死?” 封靖咬着牙问出这一句,眼眶又红了一层。 “你知不知道我哥他……” 他想说你知道我哥那五年是怎么过的,可这话太沉,他怕说出来会让屋里的人更难受,于是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问法: “你是不是……不想当皇后了?” 南絮被他这一问问得心口发紧。 她抬眼,果然看见封聿衡也正看着她,安静地等她开口 他一直没有问过。 他怕她说她确实不想当皇后了。 怕她说当初假死就是为了离开他。 怕她说这五年过得很好,根本没想过回来。 他宁愿揣着那个答案不上不下的,也不肯亲口听她说出来。 南絮垂了垂眼,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笑。 “宫里太闷了。” “望舒殿那么大的院子,连棵能爬的树都没有。我想画画,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规规矩矩的,画出来都一模一样,没意思。” “我偷偷溜出去看花灯,福进就跟在后头举着伞,走了半条街就被人认出来了,满街的人都跪,花灯节一下就不好玩了。” “好不容易找机会跑出去,在外头待了几个月,觉得还是外头自在些。所以……就多待了几年。”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借口编得不大高明,可封靖听了却信了,用力点了点头。 “宫里确实闷,我小时候住宫里那几年,连院墙边上的蚂蚁窝都被我掏干净了。” 封靖还想说什么,封聿衡已经冷声打断他 “回宫。以朕的名义拟旨,陈云飞绑票劫持,意图谋害,陈家诛九族。” 封靖一愣:“九族?皇兄,他爹毕竟不知情……” “知情不知情,都一样。”封聿衡目光没从南絮身上移开,“他养出这种儿子,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封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他哥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看靠在床头的南絮,往前蹭了半步。 “那……那让暗七去传旨就行了,我再陪皇嫂说说话?我好久没见皇嫂了……” 封聿衡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封靖后背一凉,脖子缩了缩,往后退了半步。 “行行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挪,走到门边又扒着门框探回半个脑袋。 “皇嫂,我明天再来看你!” 南絮冲他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封聿衡已经抬手把门关上了,门板差点拍在封靖鼻尖上。 外头传来封靖气呼呼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晃了晃。 封聿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南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解了外袍系带,绸袍落地,中衣也跟着脱了,随手搭在屏风上,整个人钻进被子里。 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胳膊箍得死紧,勒得她肋骨发疼。 南絮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他胸口。 “……松点,要断气了。” 封聿衡没松,反而又收紧了半分,脸埋在她发间,委屈道: “为什么不跟我说?当初你想走,为什么不跟我说?” 南絮感觉到他声音里那股压着的颤抖,心口酸了一下,安静了片刻才开口: “如果我说了,你会不惜一切代价不当皇帝,跟我浪迹天涯。” 封聿衡没否认。 南絮就知道他会这样。 她抬手回抱住他,手掌贴着他光裸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这样不行的。皇室就你一位,小靖还小,朝堂上那些老头子哪个是省油的灯?你要是撂挑子走了,他们能把小靖啃得骨头都不剩。” 封聿衡不说话了。 她说的都对,他没法反驳。 他当年登基的时候就知道,这把椅子一旦坐上去,就不是他想下就能下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当初真的开口说了,他大概真的会什么都不管,带她走。 南絮见他半天不吭声,知道他心里那根筋还没转过来。 她偏了偏头,在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又退开看着他。 “你乖乖回去当你的皇帝,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南絮等了一会儿,等来他闷闷的一句:“不好。” “哪里不好?” “我没名分。”他声音低下去,赌气道,“你住在我府上,吃我的喝我的,夜里还跟我睡一张床,可外头人只知道我是冯员外,你是画坊的女画师。我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南絮被他这副理直气壮讨名分的语气逗得差点笑出来,硬憋住了。 “那你想要什么名分?” “跟我回宫。”封聿衡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烛火底下亮得惊人,“我恢复你皇后身份,你再回来画画。” “我回了宫,还能出来吗?” 南絮抬起眼来看他。 “封聿衡,我想画画。不是画御花园里那些规规矩矩的花,我想画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春日里簪花的小姐、秋日里阖家团聚的员外、街口卖馄饨的老伯、花灯节上提灯跑的小孩。我想画这些,想画一辈子。”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下去。 “当了皇后,哪还能出去画这些?” 封聿衡听完这些话,忽然想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她坐在廊下画御花园里的牡丹,画到一半就搁了笔,望着墙头发呆。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累了,现在才明白,她看的是墙外面。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了闭眼。 “南絮。” “嗯?” “你信我好不好?” “我从前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宫里那些规矩改一改,把那些条条框框拆掉一些。你想出去画画,我陪你去;你想画谁就画谁,没有人敢拦你。” 南絮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 封聿衡没让她开口,继续往下说:“你信我一回。我说到做到。” 烛火在他瞳仁里晃成一小团暖光。 南絮从前觉得这人是皇帝,是困住她的那座宫城,是那堵高高的红墙。 可此刻他额头抵着她额头,低声下气地求她信他一回,那双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南絮心口那点硬壳裂开了一道缝。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1 过了几天,南絮手腕上那圈勒痕淡得只剩一层浅粉,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整个人总算活泛过来。 封聿衡走的那晚,差点没把她折腾散架。 床帐垂了半夜,里头动静就没停过,她哭哑了嗓子也没用,他像要把这几日攒的火气全烧在她身上,往日里两人都羞于启齿的姿势,那夜全做出来了。 到最后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记得他低头亲她湿漉漉的眼皮,哑着嗓子说: “等我回来。”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醒来枕边已经空了,被褥里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南絮在冯宅又歇了两日,第三日一早收拾妥当,背着那方小画箱出了门。 轻水跟在后头,这回不敢再远远缀着了,老老实实走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替她拎着那盒新调好的赭石。 画坊的木门虚掩着,南絮抬手推开迈过门槛。 里头三个人正围在案前整理画纸,听见门响齐齐抬头。 三双眼睛看见南絮那张脸,同时僵住了。 笔掉在案上,墨锭从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桌沿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李婆婆第一个回过神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皇……” “别!”南絮两步冲上去一把扶住她胳膊,没让她跪实,“李婆婆你别这样!” 李婆婆被她扶着胳膊弯着腰,表情纠结得厉害。 “老……老奴有眼不识泰山,之前不知道您……” “不知道就不知道,我现在就是画坊的学徒,跟你之前认识的那个南絮一模一样。” 刘师傅和孙师傅站在案后,面面相觑,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膝盖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南絮转头看向他们。 “刘师傅,孙师傅,你们也别这样。我还在宫外,就是个画画的学徒,跟以前一样。” 刘师傅结结巴巴地开口:“可是……您是皇后娘娘……” “那是宫里的身份,出了宫就不作数了。你们该让我磨墨就磨墨,该让我铺纸就铺纸,该使唤就使唤。” 孙师傅赶紧摆手:“不敢不敢!哪能让您给我们磨墨!” 南絮叹了口气:“那我自己磨自己的墨,总行了吧?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没看见我。” 刘师傅和孙师傅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战战兢兢地点了头。 可话是这么说,事却不是那么办的。 南絮刚拿起一块墨锭准备研墨,刘师傅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娘娘您放着我来我来!” 南絮换了把剪刀准备裁纸,孙师傅小跑着过来抢剪刀。 “草民来!草民来!” 她想自己铺张画纸,李婆婆已经拎着两张新纸恭恭敬敬地捧到她面前。 南絮站在画坊中间,手里举着半块没切完的纸,深深叹了一口气。 正想着怎么让这几个别再这么干,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封靖大摇大摆走进来,进门就喊:“皇嫂!” 南絮还没来得及回头,封靖已经小跑着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胳膊晃了晃,拖长了声音撒娇道: “我也来你这儿当学徒!你教我画画好不好?” “你不在宫里待着,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宫里太闷了!太傅天天讲《孝经》,我听得都快睡着了。反正你在外头当画师,我也跟着你画,多好!” “胡闹。你堂堂亲王,跑画坊来当学徒,传出去像什么话?” 封靖理直气壮:“那皇嫂还是皇后呢,不也在画坊当学徒?你当得我当不得?” 李婆婆站在旁边,从头到尾听完这段对话,两腿一软。 刘师傅和孙师傅齐齐往后退了半步,三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南絮看着封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到底没拗过他。 “留下也行,但有规矩。” “第一,这里不是宫里,你也不是什么睿王殿下,你就是个新来的小学徒。第二,得听李婆婆的,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耍王爷脾气。第三……”” “第三什么?”封靖凑过来。 “第三,别叫我皇嫂,叫南姐姐。” 封靖咧嘴一笑:“南姐姐!” 他扭头就去找李婆婆。 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婆婆已经从柜台后头小跑出来,膝盖一弯。 “殿……殿下!您坐您坐!老奴给您泡茶去!” 封靖赶紧摆手:“别别别!我是来当学徒的!您该使唤就使唤!” 李婆婆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她偷瞄了南絮一眼,后者正叉着腰站在那儿叹气。 “婆婆,您别这样。他就一小孩儿,您当他是新来的帮工就行,脏活累活尽管派。” 封靖跟着点头:“对对对,脏活累活尽管派!” 李婆婆欲哭无泪,她这辈子哪想过有朝一日能让王爷干脏活累活。 下工时,南絮一边收拾画笔一边问李婆婆: “对了,张师傅呢?伤好全了?” “好全了好全了,昨日就回来做工了,皮外伤,养两天就没事了。今儿一早就被王小姐叫去画画了,还是上回那位王沛蓝小姐,说是新得了幅扇面,要请他题个款。” 南絮一听,嘴角就弯了起来。 少女的勇敢,真是藏都藏不住。 王沛蓝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胆子倒不小,顶着满京城的风言风语,指名道姓就要张彦青去画。 她心里默默给王小姐竖了个大拇指。 收拾完东西,南絮带着封靖往冯府走。 封靖一路东张西望,像个头回进城的乡下小子,看见什么都新鲜。 等到了冯府门口,他抬头看见门楣的冯宅匾额,笑出声来。 “冯宅?” “皇嫂,我哥可真行。堂堂一国之君,装成个卖布的商人,还正儿八经挂了块匾。你说他是不是什么都能干出来?” 南絮也笑了一声,没接话。 封靖还在那嘀咕:“不要脸,真的不要脸,为了追媳妇连龙袍都不穿了。” 南絮领着他往院子里走,回头看他一眼。 “你再说他坏话,今晚没饭吃。” 封靖立刻换了副表情,追上来:“南姐姐我错了!我哥是天下第一好男人!” 当天夜里,南絮伺候完那祖宗洗漱又哄他回房,才回自己屋里歇下。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2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南絮刚把墨磨好,张彦青就被王府的小厮叫走了,说王小姐新得了一幅扇面,想请他题个款。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日如此,张彦青前脚进画坊,后脚王府的小厮就跟进来,客客气气地请张师傅过府一趟。 李婆婆终于坐不住了。 她把南絮拉到柜台后面,压着嗓子问: “南絮,你跟老婆子说句实话,王小姐是不是不满意张彦青画的?怎么天天叫去改?一幅扇面至于改这么多天?” 南絮没忍住笑了一声,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嗓音回: “婆婆,我看王小姐不是不满意张师傅的画,她是太满意了。满意到恨不得天天见着他。” 李婆婆愣了一下,随后“嚯”了一声,眯起眼来咂摸了两下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我说呢!怪不得那丫头每回派人来请,脸上都红扑扑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几日下来,李婆婆和刘师傅孙师傅也终于慢慢适应了。 封靖虽然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作派,但被南絮按着头干了几天活,总算学会进门先喊“婆婆好”,干活前先问“这个怎么弄”,虽然笨手笨脚的,可态度摆在那儿,李婆婆渐渐也不再膝盖发软了。 到了夜里,封靖画画不成,把案上几支笔折腾得七倒八歪,南絮过去把他手底下的纸抽出来一看,纸上画了一只王八,壳上还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封聿衡。 南絮:“……你多大了?” “我画的是我哥,又没画别人。再说了,我哥本来就是王……唔……” 南絮捂住他的嘴:“行了,别说了。” 李婆婆在旁边看着,笑得直拍腿。 她瞅了个空挡,偷偷把南絮拉到一边,指了指脑袋,又指了指正跟毛笔较劲的封靖,低声问: “南絮啊,睿王殿下他……这儿是不是有点……” 南絮见她指了指脑袋,然后看了一眼封靖。 后者正拿毛笔蘸了墨,往自己鼻尖上点了一点,然后歪着头看纸上的王八,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南絮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他从小就这样,没太傅在身边管着,他就放飞自我了。” 话音刚落,张彦青推门进来了。 李婆婆抬头:“回来了?” 张彦青低着头嗯了一下,径直往自己那张画案走,坐下就开始整理画笔。 南絮觉得不对劲,走过去问:“张师傅,怎么了?” 张彦青依旧低着头:“没事。” 封靖本来还在跟那只王八较劲,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把笔一搁就跑过来,好奇的弯腰凑到张彦青脸跟前一看,炸了。 “谁掏了你一拳啊!敢打我二师傅!” 张彦青偏过头想躲,可脸上那块青紫太明显了,半边颧骨肿得老高,嘴角还裂了一道口子。 南絮眉头立刻拧起来:“到底怎么回事?谁打的?” 张彦青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今日王小姐的兄长回来了。他看见我在小姐院子里画画,不由分说就冲进来打了我一拳,说我一个穷画师,不配踏进他王家的门。” 南絮听完,脸沉了下去。 李婆婆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拍,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他哥算哪根葱?还穷画师不配进门?我呸!他王家祖上三代还不是泥腿子出身,才考上个举人没几年就摆起谱来了!” 她骂完一转头,看着张彦青脸上那块青紫,又心疼又上火,劈头就问: “你老实跟我说,你对王小姐,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张彦青捏着画笔的手指猛地收紧,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敢往那方面想过。 在这之前,他心里确实是装着一个人的。 那人会画画,跟他合得来,他带她出门画像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磨墨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跟他说一句话,嘴角弯弯的,他就觉得一整天都有劲头。 可后来他知道了,那人是皇后娘娘。 他那点心思连冒头的资格都没有,自己就缩回去了。 可王小姐不一样。 王小姐是官宦家的闺秀,知书达理,说话轻声细语,看他画画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不催不闹,只是偶尔递一方帕子过来,说张师傅擦擦汗。 她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亮的,他以前不懂那是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又不太敢信。 南絮见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便换了个问法: “你觉得王小姐这个人怎么样?” 张彦青这回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耳根慢慢红了,目光闪了闪,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虚: “她……她挺好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从不催我赶画,每回我去她府上,她都会泡一壶新茶,有时候是龙井,有时候是碧螺春,比画坊里的粗茶好喝多了。” “她喜欢在窗边坐着,日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鼻梁上那颗小痣就特别显眼,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泡在蜜水里似的。” “她上回新得了一幅扇面,是前朝一位名家的真迹,拿给我看,问我好不好。我说好,她就笑了,笑得眉梢都飞起来,我那时候就在想,她要是能一直这么笑就好了。” 他一口气说了长长一串,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已经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了。 封靖、南絮、李婆婆三个人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封靖最先忍不住了,一拍大腿打断他: “好家伙,你比我太傅还能念叨!我太傅讲《孝经》都没你这么细!” 张彦青猛地回过神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低头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婆婆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张彦青被他们俩人笑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画案底下去。 南絮笑够了,走上前拍了拍张彦青的肩膀。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王小姐她哥打你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张彦青被她这一问,脸上的红褪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我不知道。他说的也没错,我就是个画画的,没什么家底,也没什么前程。王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到底是官宦人家,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怎么了?” 南絮打断他。 “你画技好、人踏实、在京城开了这么多年画坊,名声清清白白,多少官宦人家排着队请你画像,你哪点配不上她?” “可……” “没什么可是的。你要是真心喜欢王小姐,就别管她哥说什么。你要是不喜欢她,那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回头我让轻水去医馆给你拿瓶药酒,你自个儿揉揉就算了。” 张彦青不说话了。 封靖等得心急,催促道:“张师傅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你喜不喜欢她?” 张彦青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耳根红透地低声道:“……好像是……喜欢的。” “那你等着!我这就去王家替你讨个公道!” 封靖撸起袖子就往外冲,南絮伸手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整个人拎回来。 “你坐下。” “南姐姐!他打人!” “我知道,这事有别的法子。” 封靖被按回凳子上,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有什么别的法子……” “王小姐她哥打张师傅,是因为他觉得张师傅配不上他妹妹。那咱们就让张师傅变得配得上不就行了?” “怎么变?”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3 封聿衡回宫的第三日,南絮趴在廊下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往池子里撒。 锦鲤挤成一团,红白相间的尾巴在水面扑腾出细碎的水花。 她撒完最后一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叹了口气。 无聊。 画坊那边李婆婆说了,这几日没活儿,让她在家好好歇着。 轻水被她打发去给张彦青送药酒了,封靖也被太傅拎回府里补功课,偌大一座宅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起身往回走,百无聊赖地把屋里那几盆文竹浇了水,又把案上那几支秃笔理了理,最后实在没事情做,便吩咐人烧了热水,打算泡个澡消磨时间。 浴桶里热气氤氲,她把下巴搁在桶沿上,闭上眼睛,听着水声晃荡,慢慢就有些犯困了。 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身后的空气忽然流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双手掌落了下搭在她肩头。 掌心底下,南絮整个人猛地一抖,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低沉的嗓音便从身后贴着耳根悠悠落下来。 “更深夜露,冯夫人一人独处,可寂寞?” 南絮听着那道熟悉的嗓音,后背绷紧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 她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直接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珠顺着她光裸的脊背往下淌,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锁骨上,水痕一路滑进腰线深处。 封聿衡的目光从她湿透的锁骨滑下去,停在那道蜿蜒的水痕上,喉结滚了一下。 南絮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湿漉漉地贴上去,水渍瞬间洇湿了他胸前那片衣料。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脖颈,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软又娇: “良辰美景,春宵一刻……只是不知道郎君能不能满足人家?” 封聿衡低头看着她,耳根那点红浮起来,嗓音哑下去。 “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弯腰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水花溅了一地,抱着她大步往床边走,把她往锦被上一放,整个人覆了上去。 南絮仰面陷在被褥里,湿发铺了满枕,锁骨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在烛火底下亮晶晶的。 封聿衡低头含住她喉间那颗水珠,舌尖滚过热烫的皮肤。 “几天没碰你……”他声音闷在颈窝里,“想得骨头缝都疼。” 南絮伸手勾住他后颈,指甲轻轻刮过发际线,仰着下巴把喉间那截细白的皮肤更往他唇边送。 “那可得好好补回来。” “补。”他低头咬了一下她肩头,“补到你求饶。” 水痕未干,两个人汗淋淋地贴在一起。 封聿衡嫌那件被水洇湿的外袍碍事,单手扯开系带往床下一扔。 南絮闭着眼摸到他腰侧衣料,软着声音开口。 “衣裳,碍事……” “嗯。”他抓住她指尖按在自己腰间,“你帮我。” 南絮笑盈盈地看着他,手指勾住他裤腰边缘,慢慢往下扯。 烛火晃了一下,他俯身吻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耳膜上。 ……… 圆窗前,月色铺了满地,银晃晃的晃得南絮眼睛都花了。 她实在撑不住了,偏过头去求他。 “去……去床上好不好?” 封聿衡低头吻了一下她肩头,嗓音闷在她皮肤上,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就在这。” “你……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下人都退到前院去了,院子里就咱们两个。” 南絮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又羞又慌,可那点刺激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勾得她头皮发麻。 封聿衡像疯了似的,不管不顾。 南絮捂住自己的嘴,又羞又急地往后瞪了他一眼。 封聿衡低笑了一声,凑到她耳边笑道: “夫人这张嘴,捂住做什么?” “你……你闭嘴!” 他偏不闭,贴着她耳根,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说,说得她耳尖红透,连脖颈都烧起来,恨不得把他嘴缝上。 可她越是这样,他越来劲,动作也更凶了。 南絮捂住嘴的手指缝里漏出几声呜咽,鼻尖红红的,眼尾湿了一片。 他偏偏在这时候,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夫人娇成这样,我真是一天都离不开你了。” 南絮听了,耳朵尖都要滴血了。 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窗边挪到院子里的了。 只记得封聿衡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她腿软得几乎跪不住,手肘撑着石桌边沿,冰凉的桌面贴着她发烫的小臂,激得她浑身一颤。 月光白花花地洒了一院子,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她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声道:“进屋好不好……” “不好。”封聿衡低头吻她后颈,掌心顺着她腰线往前探,“院子大,敞亮。” 他说着把她又往上托了托,换了个角度,南絮没忍住,一声短促的惊喘从喉咙里溢出来。 她赶紧咬住下唇,可那点动静在安静的夜里还是传出去老远。 封聿衡低笑了一声,贴着她耳根道: “夫人声音这么好听,捂着做什么?” “你……你放我下来……” “不放。” 他非但没放,反而搂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对面搂进怀里,低头吻住她嘴唇。 南絮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腿弯挂在他臂弯里,后背抵着石桌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由着他胡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被他抱回屋里,整个人陷进锦被里的时候,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封聿衡从背后贴上来,胳膊箍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那点温热的呼吸扫在她锁骨上。 南絮闭着眼,感觉到他还在轻轻蹭她,有气无力地开口: “……还来?” “不来了。”他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抱着睡。” 南絮气得想踹他,可腿软得连抬都抬不起来,气呼呼地闭了眼。 第二天南絮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腰酸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锁骨往下全是斑斑点点的痕迹。 禽兽。 她扶着腰下了床,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正看见封聿衡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折子。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旁边搁着一盏茶,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扶着腰的手上,嘴角弯了一下。 “醒了?” 南絮瞪了他一眼,走过去在旁边坐下,端起他那盏茶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回去?” “晚些时候。”封聿衡把折子翻了一页,“今日早朝让暗影顶了,我下午再回宫。” 南絮把茶盏搁回去,下巴搁在桌面上,歪着头看他。 他低头看折子的样子,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还是跟从前一样好看。 封聿衡没抬头,也知道她正盯着他看,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弯起来。 “看了多久了?” “谁看你了。”南絮把脸别开,耳朵尖红了一瞬,“自作多情!” “哦……夫人看着石桌,今日比以往还要光滑些,好似昨夜被什么东西滋润了一样。” 南絮脸红说不过他,站起来就要走,结果被他伸手拉住手腕,轻轻一拽,整个人又跌回他怀里,坐到了他腿上。 “跑什么?” “看够了再走。” 南絮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便放弃抵抗由着他抱了。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4 南絮跟着封聿衡的马车进了太师府那条街。 车帘掀开一角,外头还是那条青石板路 封聿衡先一步下车,然后转身伸手扶她。 南絮踩在青砖地上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在宫外晃荡了几个月,住在画坊里跟人磨墨铺纸,可从没敢往这儿迈过一步。 门从里头打开了,老管家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娘娘?” 南絮还没来得及开口,老管家猛地转身往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老爷!老爷!小姐回来了!” 南絮跟在老管家身后穿过熟悉的院子,绕过那棵老槐树,踩着游廊的青砖一路往后院走。 太师正在书房里写字,听见外头的动静,笔尖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抬头,南絮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太师站在书案后面,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些,手里还握着那支笔,墨汁顺着笔尖滴在纸上洇成一团深色。 南絮看见他满头白发的时候,鼻腔猛地一酸,松开封聿衡的手快步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师父……” 太师赶紧弯腰来扶她,一只手托着她胳膊,另一只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眼眶也红了。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地上凉。” 南絮被他扶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近了,她更清楚地看见太师眼角的纹路,比五年前深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几乎连成一片。 她心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太师看她哭成那样,赶紧拿袖子替她擦脸,嘴里念叨着: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说哭就哭。行了行了,不哭了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南絮吸着鼻子被他按到椅子上坐下。 “当初我离开,倒也不是跟谁置气。” 太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是不想再掺和朝堂上那些事了。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看够了那些明争暗斗,趁着身子骨还硬朗,索性告老还乡躲个清静。” “可我回来了……”南絮声音还带着鼻音,“您就不怕我一来又招来麻烦?” 太师听笑了,摆摆手:“你能招什么麻烦?你师父我虽然不在朝堂上了,可好歹也教过几届天子门生。再说了……” 他偏头看了封聿衡一眼,“有人比我还操心呢,前阵子陛下写信来,说你回来了,还想画画。” “他说你不想回宫,想在宫外头画画,问我能不能把太师府交给你,让你在这儿开个画坊,收几个徒弟,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南絮愣住了,转头看向门边那道身影。 封聿衡正低头整理袖口,像是没听见这边的话。 太师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我年纪大了,往后也不打算回京城住了。这座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既然想画画,就在这儿开个画坊吧,也算是替我把太师府这点根脉续上了。” 南絮跟太师又聊了小半个时辰,从当年太师教她握笔的旧事,一路说到她在外头那几年见过的山水风物。 太师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插两句嘴点评几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封聿衡晾在旁边,他也没催,就靠在门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正说到兴头上,外头忽然传来老管家压着嗓子的声音: “老爷,门外头……周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太师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去,他重重叹了口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捋着胡子念叨: “你看看,多烦人。我都告老还乡了,还追到这儿来,左一个右一个的,没完没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转头冲南絮道: “我得从后门走了,回头让人给你送几盒新调的颜料来,搁在府里也是落灰。” 南絮也跟着站起来,眼眶又酸了:“师父……” 太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哭唧唧的。改日你把太师府收拾好了,跟从前一样热热闹闹的,我就回来看你。走了。” 他说完真的转身朝后门走去,走到门槛边还回头冲她挤了一下眼睛,那模样跟当年在书房里偷藏她画的歪脖子竹子时一模一样。 南絮站在廊下,看着太师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鼻腔酸得厉害,眼眶里那点泪花子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沿着脸颊啪嗒掉下来一颗。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温热的手掌从背后环过来,轻轻把她的脸掰过去,拇指替她把那颗泪珠子蹭掉了。 封聿衡低头看着她泛红的鼻尖。“哭什么?” “我舍不得师父……”她嗓子还是哑的,吸了一下鼻子,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你都安排好了,怎么不早跟我说?” 封聿衡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轻吻。 “早说了,哪有惊喜?” 南絮抬头瞪他,凶巴巴道:“下次什么事都跟我说。” “好。”封聿衡低头又亲了一下她眼角,“都跟你说。” 太师府收拾了一天一夜,那些落了灰的桌椅板凳全部擦过,书架上的书重新摆齐,墙上的旧画一幅一幅装裱好挂回原位。 从前太师用过的书房被清出来,案上铺了新纸,摆了三排新笔,砚台墨锭一应俱全。 第二日一早,太师府大门重新敞开,门楣上那块旧匾额还没换,但旁边新钉了一块窄长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南絮画坊。 落款是睿王封靖的笔迹,龙飞凤舞的,旁边还画了一坨他自己认作麒麟但旁人看着像王八的墨团。 消息传出去得很快,短短半日,整个京城都听说了:太师府改成了画坊,执笔的是游历多年归来,画技精进的皇后娘娘。 报名的帖子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摞一摞堆在门槛边,老管家收了半天,最后干脆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登记,光是上午就记了满满三页纸。 有官宦家的小姐想来学画的,也有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儿想混个脸熟的,还有几个瞧着打扮寒酸的少年少女,缩在人群后头不敢上前,只敢踮着脚往里张望。 南絮让老管家把所有人都放了进来,不分出身贵贱,只要真心想学画的,笔墨纸砚画坊里都有。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或紧张或兴奋的面孔,忽然觉得这座空了好几年的太师府,终于又活过来了。 当天下午,南絮亲自去了甜水巷,把李婆婆、刘师傅、孙师傅、张彦青全请了过来。 李婆婆站在太师府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半晌没说话。 张彦青跟在后头,背着画箱,倒是比从前精神了不少,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嘴角那道口子也结了新痂,只是走路的时候总忍不住回头往后看。 南絮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街角那棵柳树后头,一辆青帷马车正悄悄调头,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王沛蓝那张红扑扑的脸。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5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南絮每天天不亮就起,洗漱完直奔画坊。 第一批收了十二个学徒,最小的才十一,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一个个端着笔跟端刀似的,她挨个手把手教,从握笔的力道到调色的分寸,一点一点掰开来讲。 太师府重新热闹起来,廊下挂的画换了一茬又一茬,院子里摆满了新裁的画纸和晾着的颜料盘。 老管家每天乐呵呵地给学徒们烧水泡茶,逢人就说:“咱们小姐画的牡丹,比御花园里开的还精神”。 封聿衡隔三差五就以太师府周边新开了家包子铺为名溜过来,左手一屉热包子右手一壶甜豆浆,熟门熟路地摸到画坊后头那间小书房。 南絮正低头教一个小学徒勾兰叶,听见门响头也不抬。 “包子搁桌上,豆浆给我留着。” 封聿衡也不恼,把东西放下,拖了把椅子坐她旁边,安安静静看她改画。 小学徒被他盯得手抖,兰花画成了韭菜,南絮哭笑不得,把笔接过来自己示范,顺便拿笔杆敲了一下封聿衡膝盖 “你出去等我。” 封聿衡没动,笑眯眯地:“我就看看,不说话。” “你坐在这儿他都不敢画了。” “那是他胆子小,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学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红着脸端着纸跑了。 南絮叹了口气,:“你好歹也是个皇帝,天天往画坊跑,朝中那些老头子没意见?” 封聿衡慢悠悠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有意见。昨儿早朝还提了一嘴,说陛下不宜频繁出宫,有损天威。我就问他,太师府的包子是不是比御膳房的好吃,他不知道怎么接,就不说话了。” 南絮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腔调气笑了。 “你拿包子堵大臣的嘴?” 封聿衡握住她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 “堵得住就行。再说了,朕来太师府是体察民情,看看京城画坊的运营状况,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腻歪得不行,头一天你来找我,第二天我回去找你,到了后来索性演都懒得演了,封聿衡夜夜宿在太师府,南絮隔三差五回宫住一晚,两边都收拾了齐全的衣物,跟搬了半个家似的。 福公公每回见了南絮都笑得合不拢嘴,又是端茶又是递点心,嘴里念叨着娘娘长娘娘短,恨不得把御膳房所有菜式都端到她面前。 暗七和轻水最累,一个负责两头跑传话,一个负责半夜翻墙帮忙带宵夜。 张彦青在南絮的牵线下,终于向王小姐表明心意。 王小姐红着脸说她也愿意,两人就这样订了亲。 王家小姐的兄长本来还想拦,结果被太师一封信堵了回去,信上只写了八个字:“门当户对,不如真心。” 李婆婆在后院开了个小灶,专给学徒们管饭。 封靖隔三差五翘了太傅的课跑来蹭饭,蹭完还要打包,说宫里御膳房太甜了,还是李婆婆做的酱肘子香。 这天南絮正教完一节工笔课,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晃了晃,旁边一个小学徒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 轻水从廊下掠过来,脸色都变了。 “姑娘!” 南絮摆摆手示意没事:“可能是起猛了,别惊动……” 她话音没落,就看见门口那道玄色身影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封聿衡手里还拎着一盒新蒸的桂花糕,看见她被小学徒扶着,桂花糕往旁边的老管家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掌心贴着她额头试了试温度。 “怎么了?” 他声音低下去,刚才进门的急迫全压成了一线,眼底那点慌意藏得极深。 南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甜又软,弯了弯嘴角。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这几日画得久,可能累着了。” 封聿衡二话不说弯腰把她抱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 “传太医。” 轻水应了一声,身影一闪就没了。 “我真的没事……” “有事没事太医说了算。”封聿衡脚步没停。 太医来得很快,搭了脉,捋着胡子诊了又诊,最后脸上绽出一个笑来,起身朝封聿衡拱手。 “恭喜陛下,娘娘有喜了,已足两月。” 封聿衡好一会儿没动,回过神来后慢吞吞转头看向靠在床头的南絮,那双眼睛里的光晃晃悠悠的,亮得人挪不开眼。 南絮自己也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封聿衡三步并作两步走回床边,在南絮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掌心温热,小心翼翼得像碰什么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眶隐约泛红。 “……真的?我没听错吧?” 南絮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嗯,真的。” 消息传回宫里那天,整个乾元殿炸了锅。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祖宗保佑!社稷有望!” “臣这就去准备洗三礼!满月宴!周岁宴!” “陛下!娘娘爱吃江南的蜜饯吗?臣侄子在苏州做官,让他快马加鞭送来!” * 再后来,南絮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圆,可她那双腿还是一天不落地往画坊跑。 起先还能瞒得住,宽袍一罩,谁也没发现。 到了第七个月,肚子鼓得藏不住了,往画案前一坐,腰抵着桌沿,笔都够不着纸。 轻水每天跟在她后头,手里捧着一碟酸梅,嘴里念叨着: “娘娘歇歇吧。” “画完这朵牡丹就歇。” 这朵牡丹从清晨画到日头偏西,花瓣还没勾完。 封聿衡下了朝,换了身便服赶到太师府的时候,正看见南絮挺着肚子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笔,认真地在纸上描一片叶子。 旁边围了三个小学徒,屏着气看她落笔。 封聿衡站在月洞门边看了片刻,没出声,等她把那片叶子勾完才走过去。 “画完了?” 南絮抬头看他一眼,把笔搁下,接过轻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画完了。” “那跟我回宫。” “回宫干嘛?我住这儿挺好的。” “快生了。”封聿衡弯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总不能让孩子生在太师府吧?”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6 南絮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太医说了,还有一个月呢,不着急……” “我着急。”封聿衡打断她,“你住在这儿,我每天夜里睡不着,总怕你半夜发动。” 南絮看着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心里那点挣扎慢慢散了。 封聿衡见她松口,二话不说弯下腰,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托着她膝弯,稳稳当当抱起来,转身就往大门走。 廊下几个小学徒目瞪口呆地看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南絮被他抱在怀里,偏过头冲他们摆了摆手。 “明日休沐一天,后日再开课,画稿记得练完。” 她说完这句话,就被封聿衡抱着出了太师府大门,塞进了一辆软轿。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进了宫。 望舒殿早就收拾得妥妥当当。 封聿衡安顿好她,转身去了前朝,走之前把轻水和彩禾都叫到跟前,一样一样嘱咐得仔仔细细。 “吃食忌生冷,茶水不能太浓,走路得有人扶着。” “夜里但凡她翻个身叫一声,立刻来养心殿报。” “还有警告那些臣子家眷,没事别往望舒殿跟前凑。谁要是嘴碎说一句闲话……”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你们自己知道怎么办。” 轻水和彩禾齐齐低头应下。 封聿衡还是不太放心,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 “酸梅糕备足了吗?” “备足了,御膳房做了三大盒。” “行。” 他这才转身走了。 南絮在望舒殿住下来的头几天,日子还算安稳。 封聿衡每天下朝就往望舒殿跑,批折子也带过来,坐在她旁边,她画他的花草,他就写他的朱批,各自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对看一眼,又各自低下去。 可到了第八天夜里,南絮半夜忽然疼醒了。 她翻了个身,想忍一忍,可那股坠痛一阵一阵地往下压,压得她冷汗都出来了。 她伸手推了推旁边刚和衣躺下的轻水。 “去……去叫太医……” 轻水一个翻身起来,推开殿门就喊:“传太医!” 整个望舒殿瞬间亮了灯。 彩禾领着宫女们来回小跑,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又染着血色端出去。 南絮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把鬓发都湿透了,手指扯着锦被边沿。 她咬着唇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偏过头来看向门口。 “陛下呢……” “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彩禾赶紧握住她的手,急得眼眶都红了。 话音没落,殿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封聿衡大步走进来,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发冠都没戴,一看就是从书房直接跑过来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都在发抖。 “我在呢。”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别怕。” 南絮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产婆在床尾忙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 “娘娘用力!再用力!” 南絮憋住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封聿衡被她握着手,她指甲掐进他掌心,血丝渗出来也浑然不觉。 “疼就咬我,别咬自己。” 南絮没咬他,只是在他掌心里狠狠掐了一把。 产婆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娘再用把力!” 南絮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那点力气。 紧接着,一道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满殿的紧张。 产婆抱着襁褓,喜笑颜开地报喜。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皇子!” 可产婆话音还没落,另一个产婆紧接着惊呼了一声。 “还有一个!” 南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肚子里那股坠痛又来了。 她闷哼一声,握紧封聿衡的手。 封聿衡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绷着脸哄道:“你慢点,别急……” “我……我怎么慢……” 另一道啼哭声紧接着响起来,比头一个更响亮。 产婆抱着第二个襁褓,声音都颤了: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小公主!龙凤胎!” 满殿的宫女嬷嬷齐齐跪了一地,贺喜声此起彼伏。 封聿衡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南絮的手,另一只手还搭在她额头上,指尖那点薄汗还没干透。 他低头看着她汗湿的脸,眼眶红了一圈。 “辛苦了。” 南絮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飘飘的: “孩子呢?抱来我看看。” 产婆赶紧把两个襁褓抱过来,一左一右放在她枕边。 南絮偏过头,看着左边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右边那个哭得更大声的小脸,笑了一声。 “怎么都这么丑。” 封聿衡也低头看了一眼,认真地点头: “嗯,随我。” 南絮抬手想打他,可胳膊软得抬不起来,只好瞪他一眼。 两个小的在枕边哼唧了一会儿,小的哭得累了,歪着头拱了拱,像是闻到了母亲的味道,便安静下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嘴角却无意识地咧了一下。 封聿衡看着那小小一团,喉结滚了滚,伸手想碰一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南絮躺在枕头上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笑出声来。 “你不敢碰?” “我怕弄疼她。” “她皮实着呢,哭声比哥哥还响。” 封聿衡又看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女儿的小手。 那只小小的手指头瞬间勾住了他指尖。 封聿衡低头看着那根勾住自己食指的小小指头,眼泪落下。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皇后娘娘生了,龙凤胎。 太师府那边,张彦青得到消息后,二话不说铺开纸,提笔画了一幅双鲤戏莲图,让人快马加鞭送进宫来。 画上两条锦鲤在莲叶间嬉戏,一红一白,尾巴交叠在一处,意头极好。 封靖第一个冲到望舒殿,扒着摇篮沿子往里看,看见两个小团子并排躺着,大眼睛骨碌碌转,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长得像我!” 封聿衡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开口:“长得像朕。” “我是你亲弟弟!像我就是像你!” “那还是像朕。” 封靖哼了一声,继续趴在摇篮边看。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7 望舒殿的夜一向安静,龙凤胎被奶娘抱去偏殿后,寝殿里便只剩下帐中相贴的呼吸声。 南絮刚闭上眼,封聿衡的手便熟门熟路地探了过来,指尖勾住她寝衣系带,轻轻一扯。 “你做什么?”她按住他手腕,声音还带着月子里的绵软,“彩禾她们就在外头……” “外头隔了三道门,听不见。” 他说得理直气壮,低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我就尝一口,不做什么。” 南絮信了他的鬼话,被他哄着松了手。 结果这一尝就是小半个时辰,他埋在她怀里,舌尖打着圈地尝,像是在回味什么珍馐佳酿。 她推他肩膀,推不动,反倒被他握住手腕按在枕边,愈发肆无忌惮。 “你不是说就尝一口吗!” “嗯,一口。”他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水光,目光却亮得惊人,“一口一口地尝。” 南絮气得拍他脸,巴掌落下去却软绵绵的,跟猫挠似的。 封聿衡由着她拍,笑着抓住她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这才翻身躺回她身侧,手臂一伸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行了,不闹你了。睡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龙凤胎从皱巴巴的两小团长成了白嫩嫩的两颗糯米团子。 哥哥叫封念,性子安静,醒了也不哭,就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逢人便笑。 妹妹叫封糖,脾气大得很,饿了要哭、尿了要哭、没人理她要哭,哭声洪亮得能穿透三座宫殿,连御花园里的锦鲤都吓得不敢冒头。 南絮出月子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画箱,准备回太师府开课。 可收拾到一半,封糖醒了,扯着嗓子嚎起来,她赶紧放下笔去抱。 哄好了封糖,封念又饿了,奶娘刚喂完,他打了个奶嗝,冲南絮咧嘴一笑,露出粉嫩嫩的牙床,南絮心都化了,抱着他又舍不得放下。 一来二去,画箱在廊下搁了三天,连盖子都没打开过。 夜里她靠在床头叹了口气。 封聿衡正低头看折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想去太师府了?” “想。” “行。” 他合上折子,转头就开始安排。 第二日一早,太师府门口停了三辆马车,第一辆坐着南絮和封聿衡,第二辆坐着两个奶娘和龙凤胎,第三辆塞满了尿布、小衣裳、磨牙棒和一整套小摇篮。 暗七提前三天带人把太师府后院重新修整过,地上铺了厚毯,桌角包了软布,廊下装了挡风帘,连池子边都加了半人高的围栏。 封聿衡亲自抱着封念跨进太师府大门,转头对南絮说: “你画你的画,孩子我盯着。” 他说到做到,南絮在前院教课,他就在后院带孩子。 朱笔换成了拨浪鼓,折子换成了布老虎,御案换成了铺着厚毯的罗汉床,龙凤胎在毯子上爬来爬去,他在旁边批折子。 偶尔封糖爬到他脚边揪他裤腿,他便弯腰把她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左手托着女儿,右手继续批折子,面色如常。 封念爬到书架底下,他也不急,慢悠悠地伸手把人捞回来,搁回毯子中央,继续写朱批。 两个小的一左一右趴在他膝头,一个啃布老虎的耳朵,一个揪他袖口的绣纹,他把折子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伸手把封糖嘴角的口水擦了擦。 南絮课间休息,溜到后院来看,正看见这一幕,靠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封聿衡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眉眼弯了弯。 “看什么?” “看你。”南絮走进来,弯腰把封念从地上抱起来,“堂堂一国之君,带孩子倒比批折子还顺手。” 封聿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揪他衣领的封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是,朕的女儿,朕的儿子,朕不带谁带?” 南絮笑着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封聿衡偏头追过来要加深这个吻,膝盖上的封糖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她爹脸上,糊了他一脸口水。 封聿衡整个人僵住了。 南絮笑得直不起腰,封念在她怀里也咧着没牙的嘴跟着笑,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 两个孩子五岁这年,封糖已经能踩着太师府后院的假山石爬到墙头上去掏鸟窝了。 南絮从画案前抬起头,就看见墙头上蹲着个扎双丫髻的小身影,正伸着胳膊往瓦缝里掏,吓得她笔都摔了。 “封糖你给我下来!” 封糖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母妃!我看见鸟蛋了!” “你先给我下来!” 最后是封聿衡亲自去把人拎下来的。他一手托着女儿后腰把人从墙头上抱下来,封糖搂着他脖子还不忘仰头喊: “爹!那窝鸟蛋!” 封聿衡面不改色:“明天让你二叔掏。今天先吃饭。” 封糖立刻安静了,乖得像换了个人。 南絮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连小靖都让她使唤?” 封聿衡抱着女儿走过来,语气平淡: “他擅长爬墙。” “……”南絮无言以对。 相比起来,封念就安静多了。 每天搬张小凳子坐在南絮画案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她调色勾线,偶尔递块墨锭过来,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打扰到她。 有一回南絮画完一幅牡丹,搁下笔转头,看见封念正拿她剩下的碎纸片描一片叶子,线条歪歪扭扭的,可落笔的力道和角度,跟她方才如出一辙。 南絮看了很久没出声,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封念现在正是该启蒙的年纪。 太傅已经进宫教过几回了,教的是《帝范》《资治通鉴》和批折子的章法,全是储君该学的。 可他每次回来都闷闷不乐的,问他在太傅那儿学了什么,他只说“学了写字”,旁的便不肯多说了。 而封糖恰恰相反。 她跟着封靖疯玩了几日,隔天忽然跑来找南絮要纸笔。 南絮以为她要画画,结果封糖铺开纸就开始写,歪歪扭扭地写了半篇从封念那儿偷看来的《帝范》摘录,写完把笔一扔,仰头问: “娘,这个比鸟窝有意思多了,为什么哥哥能学我不学?” 南絮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语塞。 后来她才从福公公那儿听说,太傅来宫里授课,封念坐在小案前,安安静静听讲;封糖扒着窗沿往里头看了半堂课,太傅转头瞧见她,皱了皱眉说公主该回后殿。 她哭了一下午,哭完继续跑去听。 这天夜里,封念又来了她的画案前。 南絮放下笔,低头看他:“念儿,太傅教的课,你喜欢吗?” 嗜血暴君的早死白月光38(完) 封念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太傅说,我是储君,以后要当皇帝。要学很多很多规矩,要批很多很多折子,要像父皇一样每天早起上朝,要……” “那你喜欢吗?” 封念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想画画。” “我想像娘一样画画。” 南絮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可封念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亮光。 “娘,妹妹想当。她那天扒着窗沿看太傅讲课,回来跟我说太傅讲得好有意思,她想去。你让她去好不好?” 南絮没接话,可心里那根弦被这句话拨得嗡嗡作响。 夜里封聿衡洗漱完上床,伸手把她往怀里捞。 南絮被他捞进怀里,嘴唇碰了几下,她脑子里还在想白天的事,应得心不在焉的。 封聿衡亲了她好几下,她都没什么反应,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走神的脸,眉梢慢慢挑起来。 “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 “没什么?” 他一只手撑在她枕边,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把她脸转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我在这儿亲了你半天,你连哼都不哼一声。是我不够努力?” 南絮回过神,抬眼对上他那双含着幽怨的眼睛,忍不住笑出来。 “你努力,你特别努力。” “那你走神?” “我在想……” 她话没说完,封聿衡已经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这一回他亲得深,南絮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抵着他胸口,含糊地哼了两声,他这才满意地松开,额头抵着她额头,声音哑着: “专心点。” “专心,专心。”她认命地环住他脖颈。 烛火晃了大半夜,等风停雨歇,两个人汗淋淋地贴在一起,南絮窝在他怀里喘匀了气,看着帐顶的暗纹慢慢开口: “念念说……他不想当皇帝。” “太傅教的那些东西他学不进去,他想画画。” “可糖糖说她想跟着太傅学。她扒着窗沿听了半堂课,回来跟念念说她想去。” 她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 “你说咱们家这俩孩子是不是生反了?一个该拿笔的偏要拿刀,一个该拿刀的偏要拿笔。” 封聿衡伸手够了一下床头矮几上的玉镇纸,把它放在自己左手心里掂了掂,又搁进南絮手里。 “你看,这个镇纸放在我手里,它是镇纸;放在你手里,它还是镇纸。” “可如果放在一个不知道它是什么的人手里,他可能会拿它来砸核桃、垫桌脚。” “位子也一样。坐上去的人是什么样,那个位子就会变成什么样。谁说女儿不能坐那把椅子?” 南絮抬起头来看他,片刻之后她弯了弯嘴角,伸手戳了一下他胸口。 “你倒是想得开,我还怕你会为难呢。” 封聿衡握住她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只要是你生的,谁坐都一样。” 他低头咬了一下她指尖,又补了一句: “不过她要是把我那堆折子像昨天那样全画上王八,那我还是会生气的。” 南絮笑出声来,翻身压住他,低头在他嘴角咬了一口。 指尖顺着他的喉结一路往下滑,停在衣襟交领处。 “那我替糖糖补偿你一下?” 封聿衡眉梢慢慢挑起来,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隔着薄薄的中衣不紧不慢地揉了一把。 “夫人有了孩子,竟比以前还缠人。” “缠人也是跟你学的。” 南絮低下头,嘴唇贴着他耳根,气息软软地扫过去。 “冯员外教得好,我学得也好,所以才把你套得这么紧。” 封聿衡喉结滚了一下,掌心贴着她后腰往上一带,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低头咬了一下她锁骨。 “那冯夫人打算怎么补偿?” 南絮偏头躲了一下,又故意凑回来,指尖勾住他衣带轻轻扯开,笑意盈盈地垂眼看他: “从你上回说最喜欢的姿势开始?” 封聿衡翻身压住她,低头吻下去之前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那今夜可别哭着求我轻些。” 南絮环住他脖颈,腿弯顺势勾住他腰,把人往下一带。 “谁求饶还不一定呢。” 封糖被送进太院那天,她自己拎着个小书箱,迈过门槛时回头冲南絮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怕生。 太傅站在里头,胡子抖了抖,最终还是躬身行了个礼。 南絮站在太院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深处,站了很久才转身。 封糖学得比所有人都快。 太傅讲《帝范》,她能把前朝历代帝王的得失编成歌谣倒着背;讲《资治通鉴》,她举一反三,问出的问题连太傅都要捋着胡子想半天。 封念则每日雷打不动地坐在南絮画案旁,安安静静地画画,从兰草画到山水,从工笔练到写意,笔法日渐老练。 封靖有一回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咱们老封家风水是不是出了问题?怎么一个两个都跟皇位有仇?” 封糖十四岁这年,封聿衡在早朝上亲口宣布册立太女。 满殿鸦雀无声。 户部尚书第一个出列,躬身道:“陛下英明。长公主聪慧过人,德才兼备,臣等早有耳闻,实乃社稷之幸。” 兵部尚书跟着出列:“臣附议。长公主前年随臣巡视北境军务,三日之内理清粮草账目,又提出屯田改制之策,臣心服口服。” 礼部尚书紧跟着:“臣附议。长公主虽年少,但言行举止皆有章法,册立太女,名正言顺。” 一个接一个,满朝文武出列附议,没有一个反对。 南絮站在屏风后头,听完了整场早朝,觉得太顺了。 她当天夜里没有回望舒殿,而是径直去了养心殿。 封聿衡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进来,唇角弯了一下:“怎么来……” “你做了什么?朝堂上那些老头子,一个反对的都没有。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能做什么?糖糖自己争气,他们服她。” “封聿衡。”南絮没被他带偏,“你跟我说实话。” 封聿衡看着她那双眼睛,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也没做什么。就是把反对最凶的那几个,挨个请来喝了杯茶。” “喝茶?” “嗯。跟他们聊了聊祖上的事。周御史的祖父,当年在江南做知府时,贪了一笔赈灾款;李尚书的外甥,前年科场舞弊的案子还没翻篇呢。我顺手查了查,顺手整理成册,顺手摆在茶盏旁边。” “他们端起茶杯的时候就看见了。看完之后,茶也没喝,站起来说陛下圣明,臣等告退,然后第二天早朝就没人吭声了。” 南絮伸手捏住他脸颊往两边扯。 “你威胁人家?” “我那是请他们喝茶。”封聿衡被她扯着脸,说话含含糊糊的,“顺便给他们看了看京城最近的风土人情。” 南絮松开手,看着他脸上那两道浅浅的红印子,心里那口气慢慢散了。 她伸手把桌上那本折子拿过来,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页上。 折子上写着:今有江南道御史联名上书,言长公主虽有才德,然女子为储,于礼不合,恳请陛下三思。 后面是朱批:朕已思过。明日再议,不改。 再翻,另一本折子上写着:臣等以为,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不可轻率。女子为君,古来鲜有,恐引朝局动荡。 朱批:鲜有,不是没有。动荡,朕在,动不了。 一本接一本,满满都是各地御史和朝中老臣的上书,言辞激烈者有之,委婉劝谏者有之,可每一本折子下面都压着一道朱批,字迹一笔一划,全是封聿衡的手笔。 南絮翻着翻着,眼眶慢慢红了。 “都过去了,哭什么。” 南絮吸了一下鼻子,把折子合上搁回案上,偏头看他:“你就不怕他们真跟你闹起来?” “闹就闹。”封聿衡低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朕连皇后假死五年都挺过来了,还怕几个老头子闹?” 南絮被他咬得缩了一下脖子,转过身来搂住他脖颈,额头抵着他额头。 “封聿衡。” “嗯?” “下辈子你还娶我。” 封聿衡笑了一声,低头吻住她嘴唇。 “不够,我要生生世世。” (完)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 京城街上两排金甲士兵执戟而立,把看热闹的百姓拦得严严实实。 “听说了吗?昭阳公主去灵隐寺祈福,一去就是三年!” “可不是嘛,今儿个总算回来了,听说那排场大得很……” “昭阳公主那长相,那是国色天香!当年花灯节,我远远瞧过一眼,啧,魂儿都给勾走了。” 旁边几个年轻公子耳朵竖得老高,恨不得把头探到街心去。 正说着,远处传来銮铃声响。 一顶八抬朱漆轿辇缓缓行来,轿顶垂着金丝流苏,四角挂着小巧的银铃,每动一下便叮当作响。 轿帘用的是最上等的烟罗纱,薄得透光,偏偏又朦朦胧胧,只看得见里头一道窈窕身影歪靠着软枕,纤腰一握,云髻松松,连影子都带着三分懒、七分娇。 百姓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挤的、踮脚的、互相推搡的,噼里啪啦跟炸了锅似的。 “看见了看见了!那身段……我的天……” “公主殿下祈福三年,竟比从前还美上三分!” 轿子里,南絮撑着下巴,隔着薄纱瞟了眼外头乌泱泱的人头,轻轻叹了口气。 三年了。 她又回来了。 上一次来这个世界,她接的任务是攻略当朝太傅,季观澜。 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头,端方守礼,清冷自持,朝堂上舌战群儒面不改色,私底下连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南絮当时刚入快穿局不久,业务还不算纯熟,思来想去觉得对付木头不能按常理出牌。 于是她干了件大事。 来的第一晚,仗着自己是梧国唯一的公主、皇帝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她端着酒壶闯进太傅府把人给睡了。 她原本想的是:木头难攻略,那就先敲碎碎再说。 结果季观澜比她想象中迂腐一万倍!! 睡完之后,这男人第二天早上穿好衣服,面无表情地给她端了碗醒酒汤,说: “殿下既与臣有了夫妻之实,臣自当负责。” 然后他就默认他们俩在一起了。 死心塌地地对她好,朝中有人参她骄纵,他转头就把人参到流放;她半夜嘴馋想吃城南的糖糕,他能顶风冒雪骑马去买,糕到手还是热的。 南絮当时人都傻了。 她还没开始发挥呢,任务进度条就飙到了百分之百。 系统弹出【攻略成功】的时候,她正窝在太傅府的书房里,枕着季观澜的腿吃葡萄。 男人一手翻着奏章,一手虚虚护在她腰间,怕她滚下去。 她就这么猝不及防,没滋没味甚至有点心虚地……完成了任务。 再后来她连夜写了封各别两宽的信,跑去跟皇帝老爹说要去灵隐寺为国祈福,拍拍屁股就跑了。 现在好了,她又得回来了。 南絮靠着轿壁揉了揉眉心,心里愁得不行。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季观澜那张清冷禁欲的脸,和那双看她时永远温和又专注的眼睛。 不知道三年过去,她的太傅大人……变成什么样了。 想到这,轿子突然猛地一晃,南絮手里的团扇差点脱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幸亏手快撑住了软枕。 “什么人?!”外头侍女兰儿的声音已经厉了起来,“敢拦公主鸾驾,不要命了?!” 南絮蹙眉,隔着烟罗纱往外瞥了一眼。 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跪在街心。 “草民叩见公主殿下!”那男人声音颤巍巍的,却字字清晰,“家中老母病重,无钱医治,听闻公主殿下仁善,特来求殿下垂怜!” 周围百姓顿时嗡嗡一片。 “哟,胆子不小,敢拦公主的轿子?” “看着倒是个读书人,怎么干出这种事……” “啧,怕不是别有所图吧?昭阳公主那容貌,多少人想凑近看上一眼呢。” 南絮的眉头越蹙越紧。 什么鬼? 她的人设明明是梧国最娇纵的公主,骄矜任性,从不掺和民间那些怜贫惜弱的戏码。 这三年她不在,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她轿子前跪了? 更离谱的是,她记得自己没立过什么仁善的人设啊! 南絮轻轻“啧”了一声,嗓音软糯里带着三分不耐: “兰儿。” 只两个字,尾音微扬,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上。 轿外的兰儿立刻凑近。 “殿下?” 南絮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羊脂玉镯,挑了挑眉,摘了下来往兰儿手里一塞。 “拿去给他,”她嗓音懒洋洋的,隔着薄纱听来甜软,“打发了就是,别耽误回宫。” 她连那人的脸都懒得看清。 兰儿领命,拿着一把首饰走到那青衫男子面前,语气已经缓和了些。 “喏,公主殿下赏你的,拿了快走,别挡道。” 那人正要磕头谢恩,南絮心里刚松了口气,想着赶紧回宫躺平。 谁知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玉碎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人群后方传来: “当街拦阻公主鸾驾,惊扰凤架,按律当杖二十,流徙五百里。” 南絮指尖猛地一颤。 这声音……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心,那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白衣玉冠,眉眼如画,周身清冷得仿佛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一截寒玉。 三年不见,季观澜比从前更瘦了些,下颌线条愈发凌厉,眼尾微垂,看人时没什么温度。 他身后跟着一队宫卫,甲胄森然显然是得了旨意来的。 南絮隔着人群和他对视了一眼。 就一眼。 她莫名觉得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季观澜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神色分毫未动,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收回视线,朝她微微躬身。 “臣奉陛下旨意,迎公主回宫。” “此人,交由臣处置即可。” 跪在地上的青衫男子吓得脸色发白,磕头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只是家中老母病重,一时情急……” 南絮看着那张白惨惨的脸,又看看季观澜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心里叹了口气。 得,刚回来就撞枪口上了。 她放下帘子,软糯的嗓音从轿子里飘出来。 “行了,这人不过救母心切,也不是什么大事,放了就是。”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季观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清冷冷的。 “公主倒是仁善,会护着旁人。” 南絮:“……”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 闹剧收场,那书生被宫卫拖走时还在发抖,南絮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鸾驾一路入宫门,换了步辇,沿汉白玉甬道往内殿去。 到了长乐宫前,步辇停下,轿帘掀开,季观澜的手已经递到了跟前。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摊在她面前,等着她搭上去。 南絮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唇角弯了弯,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掌心相贴的那一瞬,两人同时僵了一下。 季观澜喉结微微滚动,面上却依旧冷冷淡淡的。 三年了。 这双手,曾在他腰间流连,曾扯着他的衣襟把他拽到榻上,曾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指痕。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握紧空荡荡的掌心,反复回味那一点温度。 而现在,她又回来了。 南絮站稳身子,顺势抽回手,指尖在他掌心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才彻底松开。 季观澜垂着眼,把手收回袖中攥成了拳。 “陛下吩咐,今晚设宴为公主接风洗尘。公主一路劳顿,可先回长乐殿歇息。” 南絮唔了一声,抬眼看他。 周围是宫婢内侍,全是她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几乎抵上他的靴尖,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了他腰间的白玉带钩。 那动作随意极了,指腹蹭过玉带边缘,隔着薄薄的锦缎摩挲了一下他的腰侧。 “太傅大人,”她仰着脸,笑得又软又乖,“三年不见,想我没?” 季观澜身子僵得笔直。 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弯弯的眉眼滑到翘起的嘴角,停了一瞬又移开。 “公主为国祈福,举国上下,无不感念。” 南絮噗嗤笑出了声,她松开他的玉带退后半步,语气里带着点娇蛮的嫌弃。 “无趣。” 说完她转身就往昭阳殿的方向走。 身后,季观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 他垂下眼,慢慢松开袖中紧握的拳。 到了殿内,兰儿伺候南絮换下繁复的公主朝服,一身云锦层层叠叠卸下来,南絮总算舒了口气,歪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中人眉若远山,唇似点朱,三年清修没把她养淡半分,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风情。 南絮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兰儿在一旁叠衣裳,叠着叠着忽然压低了声音: “公主,您老实跟奴婢说,您这回回来……该不会是为了太傅大人吧?” 南絮正拿指尖拨弄耳坠上的珍珠,闻言手一顿,从镜子里冲兰儿眨了眨眼。 “有这么明显?” 兰儿脸颊微红:“奴婢方才在外面都瞧见了……您又是牵人家的手,又是勾人家的腰带,就差直接往太傅大人怀里钻了。” 南絮笑出声来,转过身托着下巴看兰儿。 “我跟他什么关系,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兰儿咬了咬唇:“公主,奴婢是担心您。您祈福这三年,宫里变了不少。皇上新封了好几位贵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有心机。先头那些娘娘跟先皇后娘娘交好,自然向着您,可如今这批……” 她没把话说完,南絮已经明白了。 她母妃是将门虎女,当年拎着兵权逼皇帝放她去战场,留下一道懿旨说皇后之位谁敢坐她就回来砍谁的头。 皇帝亏欠母妃,便把所有补偿都堆在了南絮身上,吃穿用度比太子还奢靡三分,后宫但凡有半点风言风语,第二天那人就能被贬去守皇陵。 所以从前那些妃嫔没人敢动南絮,一是念着先皇后的旧情,二是怕皇帝翻脸。 可现在不一样了。 新来的几位贵人可不管什么先皇后不先皇后,她们只看见皇帝把最好的都给了昭阳公主,心里早酸得冒泡了。 南絮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季观澜卿卿我我了?” 兰儿红着脸点头。 南絮忽然笑了,笑得又坏又娇,指尖绕着一缕垂下来的发丝。 “说得好像我以前跟偷情的时候,被人抓到过似的。” 兰儿跺脚:“公主!” 南絮摆摆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肢纤细,身段玲珑。 以前那些事确实疯。 假山后头,空着的偏殿,御花园的竹林深处…… 甚至有一次在太学府,她把他按在书案上,墨汁溅了他满襟的竹纹,他一边皱眉说“殿下不可”,一边又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几分。 她偏就喜欢他那副清冷自持被她一点一点扯碎的模样。 以前季观澜虽然端方,可每次被她撩拨到临界点,那双眼尾便会泛起薄红,扣着她腰的力道恨不得将她揉碎。 她脸一热,赶紧甩甩脑袋。 不行不行,这都三年过去了,人家现在看她跟看陌生人似的,她在这儿回味什么? 兰儿见她突然不说话,脸还红了,忧心忡忡地问: “公主,您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路上吹了风?” 南絮摆摆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兰儿,你说……一个男人,三年没见,见了面正眼都不看你一下,是不是说明他彻底放下了?” 兰儿眨眨眼,不太确定地说:“太傅大人向来性子冷,或许……只是不擅表达?” 不擅表达? 南絮心里有点发堵。 攻略他的时候太顺利了,顺利到她还没来得及认真,任务就结束了。 现在她回来哄人,人家根本不接茬。 “难搞。”南絮闷声嘟囔。 兰儿没听清:“公主说什么?” “我说,今晚接风宴,他也会在吧?” 兰儿点头:“太傅大人如今领了御前行走的差事,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接风宴自然是要在的。” 南絮抬起头,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露出一个娇娇软软的笑,眼底却藏着点狡黠的光。 难撩是吧?抵触是吧? 她偏要撩。 她南絮在快穿局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撩人这件事上,还没失过手。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3 南絮刚沐完浴,换了件藕荷色的薄衫,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让兰儿绞干发梢,外头就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昭阳公主可在殿中?本宫特来探望。” “哎呀,妹妹也来了?巧了不是……” “听闻公主殿下去灵隐寺祈福三年,本宫这心里头啊,一直惦念着呢。” 南絮闭着眼,手里的蜜饯搁在碟子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兰儿,外头几个?” 兰儿探头瞄了一眼,缩回来压低声音: “德妃、淑妃、贤妃,还有两位新封的贵人……满满当当一院子,怕是有七八位主子。” 南絮揉了揉太阳穴。 她最烦应付这些。 从前母妃还在时,后宫无人敢在她面前扎堆;母妃走后,皇帝把她护得密不透风,更没人敢凑上来假惺惺。 如今她刚回宫,这群人就闻着味儿来了,是打量她三年不在宫里,好欺负了? 她正要开口让兰儿回话,说自己身子乏了改日再叙。 外面却忽然静了。 然后一道清冷温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诸位娘娘,公主远道回宫,车马劳顿尚未歇息。陛下有旨,若无要事,不可扰公主清静。” “各位娘娘请回吧。” 季观澜? 兰儿瞪大眼睛:“太傅大人怎么来了?” 南絮赤着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往外看。 廊下,季观澜一身玉白衣袍,负手而立,正对着满院子的妃嫔贵人们。 那群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个个端着笑脸来的,被他一堵,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德妃勉强笑了笑:“太傅大人说的是,本宫只是挂念公主,既然公主累了,那本宫改日再来。” 贤妃也跟着附和,另两个贵人不情不愿地行了礼,一群人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季观澜站在原处,等最后一个宫妃拐过回廊,才转过身来。 他目光不经意地往南絮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朝殿门方向微微颔首。 “公主好生歇息。” 转身便走。 南絮扒着窗缝看他背影,长身玉立,衣袂被晚风轻轻扬起,步伐不紧不慢。 三年不见,这人连背影都比从前有味道了。 南絮看他越走越远,心里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 她脑子一热,喊出声:“季观澜!” 男人脚步顿住,背影在廊下灯笼光里停了一息,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半座庭院,他隔着月色望她,眉眼清冷,神色疏淡。 “公主有何吩咐?” 南絮咬了咬唇,趴在窗沿上歪着脑袋看他。 “我脚酸了,走不动路,太傅大人要不要进来给我揉揉?” 从前她这么说的时候,这人面上端着殿下不可的架子,手上却已经老老实实把她抱到榻边,半跪在她面前替她褪了罗袜,指腹按在她脚踝上,按着按着就按到了别处去。 可现在的季观澜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看她。 “公主金枝玉叶,”他的声音温沉得像一潭死水,“若腿脚不适,唤宫婢伺候便是。臣乃外臣,不便入公主寝殿。” 南絮又再次刺激道:“那我叫暗卫进来行不行?” 季观澜眸光微动。 南絮再接再厉:“反正你们御前的人都有分寸,揉个脚而已,又不会乱看。”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等着看他变脸。 可季观澜只是微微颔首,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掀起来。 “公主是梧国唯一的昭阳公主,整个皇宫的暗卫都是您的,想叫谁便叫谁。” 他说完这话,朝她拱了拱手。 “臣告退。” 转身就走了。 这回连停顿都没有,转眼就消失在回廊拐角。 南絮维持着趴在窗沿上的姿势,愣了好一会儿。 ……他走了? 他说想叫谁便叫谁? 他连醋都不吃了!? 南絮气得一把把窗户拍上,赤着脚噔噔噔跑回榻边,一屁股坐下去,把枕头抓过来狠狠捶了两下。 “兰儿!去,给我叫几个暗卫进来!” 兰儿一愣:“暗……暗卫?” “对,就御前那些!随便哪个都行!会揉脚的!” 她声音高了三分,明摆着是说给外头听的。 可外面安安静静,连脚步声都没多一声。 南絮等了一会儿,气得把枕头往榻尾一扔,仰面倒下去盯着帐顶生闷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兰儿才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 南絮侧过头看她:“人呢?” 兰儿表情有点古怪,嘴唇抿了抿,欲言又止。 “公主……” “说。” 兰儿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似的,小声嗫嚅道: “奴婢方才去寻暗卫……结果发现,咱们昭阳殿周围的暗卫,全被换过了。” 南絮撑起身子:“什么叫换过了?” “原来的暗卫全是男子,如今……如今不知什么时候吩咐下去的,全换成了女子。一个男暗卫都没剩。” 南絮:“……” 兰儿小心翼翼地觑她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公主……那暗卫,您还要吗?” 南絮仰面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花,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果然啊,物是人非,我才走三年,连个男暗卫都不给我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 “唉……不受宠啊。” 兰儿一看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赶紧坐到榻边,一边给她抚背一边急急地说: “公主您可别这么说!您可是咱们梧国唯一的开国公主,是有封号、有封地、有公主府的人!” “皇上疼您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满朝文武谁敢说您半句不是?太傅大人他……他就是性子冷,奴婢瞧着他心里未必没有您!” 南絮闷在枕头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脸上还带着点枕痕,发丝微乱,一双水润的眸子眨了眨,忽然亮了起来。 “等等,”她撑起身子,一把抓住兰儿的手腕,“你说什么?” 兰儿被她吓了一跳:“奴、奴婢说太傅大人心里未必没有您……” “前一句!” “您是开国公主,有封号、有封地、有公主府……” 南絮的眼睛越来越亮,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最后一拍掌心,整个人从榻上弹坐起来。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4 对哦。 她有公主府。 在宫里,她是昭阳公主,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宫规森严,外臣不得擅入内殿,她想找季观澜“叙旧”,还得翻墙钻洞的,多跌份啊。 可要是出了宫…… 那可是她自己的地盘。 她想请谁过府喝茶就请谁过府喝茶,想留谁用饭就留谁用饭,想把人灌醉了扶进卧房…… 嘿嘿嘿嘿。 兰儿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公、公主?您笑什么?” “兰儿,”南絮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子,“过几日我就搬去公主府住。” 兰儿愣住:“这么急?” “不急不急,”南絮摆摆手,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了,“对了,你顺便去打听打听,太傅大人……最近常去哪条街走动。” 兰儿:“……” 她默默看了自家公主一眼,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 公主还是那个公主。 蔫儿坏。 兰儿福了福身,领命去了。 南絮一个人歪在榻上,手指绕着发尾打圈圈,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 晚宴设在太和殿,金盏银盘,琉璃灯盏,满殿灯火通明映得人眉目生辉。 南絮坐在上首,右手边是皇帝,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本该是太子坐的,太子今日告病没来。 于是那个空位旁便坐了季观澜,隔着半个桌案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咸不淡 南絮喝得有点上头。 她酒量不算差,但架不住今晚敬酒的人实在太多,一个接一个地往她跟前凑,话里话外全是“公主殿下风姿更胜从前”、“不知殿下可有婚配打算”、“臣家中幼弟年方十九尚未娶亲”…… 她一张笑脸快挂不住了,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干脆把杯盏往案上一搁,垂着眼不再动。 她不想喝了。 可这满殿的人,没一个看出来。 他们只看得到她是皇帝最宠的昭阳公主,是梧国唯一有封地的开国公主,是他们攀龙附凤最快捷的一条路。 南絮坐在席上,手指轻轻拨弄着案上的银箸,心里莫名地烦躁。 她偏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对面那席上。 季观澜坐在那里,手边搁着一盏清茶,正低头听身旁的同僚说话,姿态闲淡,仿佛这满殿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微微抬眸,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一瞬。 南絮抿了抿唇,眼尾还带着点酒意熏出来的薄红,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然后季观澜移开了目光。 他垂下眼睫,拿起茶盏,浅浅地啜了一口,神色如常。 南絮:“……” 她气笑了。 气自己今晚像个物件一样被人左打量右打量,更气自己居然会期待那个木头能有什么反应。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宫女提着琉璃灯引路,南絮踩着略显虚浮的步子往养心殿的方向走。 夜风一吹,酒意上头,她步子有点飘,被兰儿扶着才勉强走稳。 她不想回寝殿。 她想去养心殿找她父皇。 兰儿劝了两句没劝住,只好由着她去了。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皇帝正靠在软榻上揉太阳穴,身边搁着一叠没批完的折子,听见外头通报说昭阳公主来了,还没来得及坐直,南絮已经拎着裙摆闯了进来。 “父皇!” 她这一声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委屈,皇帝心里咯噔一下,忙放下手看她。 “怎么了这是?谁惹朕的昭阳不高兴了?” 南絮站在殿中央,酒劲上来了胆子也大,劈头盖脸就问: “父皇,今日宴上那些人,是不是您安排的?” 皇帝一愣:“什么?” “那些官员,一个两个往我跟前凑,说什么家中幼弟、膝下爱子、年轻有为尚未婚配……”南絮越说越气,“您是不是趁我不在宫里这三年,把我的婚事给定下来了?” 皇帝被她这一通质问砸得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絮儿,朕哪有这个心思?” “您就有!”南絮眼眶都红了,“您就是欺负我母妃不在身边,想随便把我塞出去好眼不见为净!” 皇帝:“……” 这话可就冤枉了。 他好不容易把南絮宠成掌上明珠,怎么舍得随便把她嫁出去? 他正要开口解释,殿门处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臣季观澜,求见陛下。” 皇帝如蒙大赦:“进来进来!” 南絮一听见这个声音,后背瞬间绷紧,偏头瞪过去。 季观澜跨过门槛,目光在南絮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皇帝,垂首行礼。 “臣来送安神茶,听闻陛下今夜批折子到半夜,特来劝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长舒一口气,赶紧顺着台阶下。 “太傅来得正好,朕确实有些头晕……正好,你替朕把公主送回昭阳殿去,时辰不早了,让她好生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南絮:“父皇!” 皇帝已经扶着额头往内殿走了,老太监眼明手快地放下帘子。 “公主请回吧,陛下歇下了。” 南絮看着那道垂下来的帘子,气得跺了跺脚。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始终隔着她约莫三步的距离。 夜风从长廊灌进来,南絮被吹得一个激灵,酒意散了几分,步子慢了下来。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慢了下来。 她停了。 身后也跟着停了。 南絮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 季观澜就站在三步之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薄披风,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银霜。 “夜里风凉,”他把披风递过来,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温沉,“公主披上吧。” 南絮没接,她就那么看着他,鼻尖泛红,眼睫还湿着,半晌才开口: “季观澜,你方才在宴上,为什么不看我?” 男人握着披风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往前递了递。 “公主,夜深了。” 南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只是个物件,谁都能来掂量掂量?” 季观澜垂着眼看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公主多虑了。” “那你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5 风声从廊下穿过,灯火晃了晃。 季观澜沉默了很久,久到南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声开口。 “臣不敢。” 他说完,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然后将披风仔仔细细地披在了她肩上。 南絮那股子气顶在胸口,堵得嗓子眼发酸,她扯下肩上的披风,砸回他怀里。 “季观澜!你少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 她仰着头眼尾红红看着他,酒劲冲得她什么都敢往外倒。 “我当年不是给你留了信吗?我走得光明正大!去祈福、为国、为苍生,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你倒好,三年不见,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是吧?!” 她越说越气。 “你至于吗?”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直往脸上扑。 季观澜站在原地,怀里接着那件披风,低头看了她片刻。 月光落在他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又深又沉。 他开口了,声音比夜风还凉: “自古君臣有别。” “公主是君,臣是臣。” “臣不敢与公主做朋友。” “更不敢……做公主的旧人。” 那张清冷到近乎寡淡的脸,南絮没勇气再看下去,猛地转过身去。 “兰儿,走!” 兰儿心里一紧,赶紧扭回头追自家公主去了。 南絮走了一截,脚步慢慢慢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着,始终隔着那三四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夜风一阵一阵地灌,南絮打了个哆嗦。 快到昭阳殿门口了,她放慢脚步,侧头跟兰儿说话,声音不低,能让身后的人听见。 “兰儿,你去告诉某人,本公主不需要他跟着。” “让他滚。” 兰儿:“……”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看自家公主,又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 季观澜就站在三步开外,眉目沉静,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手里还抱着那件披风,整个人像一尊不会动的玉雕。 兰儿腿都软了。 她嗫嚅着开口:“太、太傅大人……您、您都听见了吧?” 季观澜的目光越过兰儿,落在南絮的背影上。 那背影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垂下眼,声音温沉平静:“臣,告退。” 说完他转过身,当真往回路走了。 南絮听着那脚步声远了,终于忍不住猛地回头。 月色下,那道修长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七八步远,白袍玉冠,身姿笔直,没有半分迟疑。 她跺了跺脚,恨恨地咬了咬牙。 第二日天光刚亮,南絮就醒了。 倒不是她勤快,实在是心里揣着事,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 梦里全是季观澜那张冷脸,一会儿把披风砸回她怀里,一会儿又站在三步开外说“臣不敢”,气得她半夜醒了两回,灌了一壶凉茶才又躺下。 兰儿端着铜盆进来时,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自己绞头发了,吓了一跳。 “公主,您怎么起这么早?” 南絮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早什么早,再晚点,某人怕是又要跟父皇在养心殿里商议什么‘国事’了。” 兰儿没听懂,南絮也不解释。 她挑了一件水红色的裙子,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烟纱披帛,鬓边簪了一支蝴蝶点翠步摇,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 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好看。 气死他。 到了养心殿外,老太监正要通报,南絮摆摆手示意不必。 她轻手轻脚走到殿门边,还没来得及推门,里头便传出了皇帝的声音。 “……和亲之事,朕自然不愿委屈絮儿。可北狄那边递来的国书你也看了,言辞恳切,又是求娶公主,又是献上三座城池做聘礼,摆明了势在必得。” 南絮脚步一顿。 和亲? 她站在门边,隔着那道雕花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殿内,皇帝坐在御案后揉眉心,季观澜站在下首,身姿笔直,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神色。 皇帝叹了口气:“太傅,你是朕最信得过的人,你给朕一句实话,若朕拒了北狄的和亲,边关可还稳得住?” 季观澜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温沉: “北狄近年兵强马壮,若拒婚,恐生战事。但若以公主为筹码换取三年太平……” 他顿了顿。 “臣以为,陛下舍不得。” 皇帝苦笑:“朕当然舍不得!朕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母妃出宫前拉着朕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絮儿的婚事必须她自己点头,朕不许插手。朕答应得好好的,如今倒好,北狄一张国书就想把朕的昭阳娶走?” 南絮靠在门框上,听着里头那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唇角缓缓翘了起来。 和亲? 北狄? 南絮推门就进去了。 殿内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皇帝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只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开,就瞧见南絮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昭阳,你怎么来了?” “来给父皇请安啊。” 南絮笑眯眯地走到御案前,也不行礼,自顾自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顺便跟父皇说一声,我想搬回公主府住些日子。” 皇帝一愣:“怎么突然要搬出去?” “宫里闷。”南絮随口答了一句,然后歪了歪脑袋,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季观澜,眨了眨眼,“太傅大人也在呢?真巧。” 季观澜垂着眼,朝她微微躬身。 “臣见过公主。” 南絮没接他这个礼,反而转头看向皇帝,语气轻飘飘的: “父皇,我刚才在门口不小心听见北狄来求亲了?” 皇帝面色微变,下意识看了季观澜一眼,斟酌着开口: “絮儿,你别多想,朕不会让你去和亲的,朕答应过你母妃……” “我知道。”南絮打断他,笑盈盈地看着他,“父皇答应过母妃,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对吧?” 皇帝连连点头:“对对对,朕答应过的,绝对作数!” 南絮挑了挑眉,伸出葱白纤细的手指,往旁边一指,指尖精准地点在了季观澜的胸口方向。 “那我要招太傅做驸马。”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6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嘴张了一半,表情僵在脸上,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什么?” “我说,”南絮收回手,语气娇娇软软的,“我要招季太傅做驸马。” 皇帝腾地站起来:“胡闹!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父皇刚答应过的。” 皇帝被她堵得噎了一下,又急又气地看向季观澜。 “太傅你听听,这丫头……” 又转回来对着南絮放软了语气:“絮儿,太傅是朝廷重臣,你们……你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他未婚,我未嫁,他品貌端正,我风华正茂,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皇帝被她气笑了:“絮儿,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南絮收了笑,“那我就去和亲。” 话音刚落,皇帝和季观澜几乎是同时开口: “不行!” 两道声音,一道急一道沉,在殿内同时响起。 南絮的目光越过皇帝,落在季观澜身上。 男人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唇线便抿得紧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失态。 南絮笑了,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季观澜面前,仰着头看他。 “父皇说不行,是舍不得我。”她弯着眼睛,语气又软又甜,“那太傅大人……您说不行,是为什么呢?” 季观澜垂眸看着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衬得肌肤雪白,眉眼间带着三分俏皮七分笃定,明明是在逼他,偏生笑得那么好看。 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解释道: “北狄狼子野心,所求不止和亲而已。若以公主一人之身换三年太平,看似划算,实则养虎为患。臣以为,不必委曲求全。” 他说得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是国事。 南絮听得烦,打断他:“说人话。” 季观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公主三思。” 南絮盯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那点火又蹭蹭往上冒。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皇帝笑了笑: “父皇,我明日就搬回公主府。听说北狄来的那位王子,已经在驿站住下了。正好我明日出了宫,顺路去驿站看看。人家大老远来的,我怎么也得见见,万一长得好看呢?” 说完她也不看身后两人什么表情,拎着裙摆就往外走。 … 假山后头的光线暗下来,青苔的气息混着泥土味儿扑面而来。 南絮拎着裙摆往深处钻了两步,石壁上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兰儿在洞口急得跺脚: “公主!您往里头去作甚!里头黑黢黢的,别磕着碰着……” “嘘。” 南絮转过身,把食指竖在唇前,冲她眨了眨眼。 “我在这儿等人。” “等谁?” 兰儿话刚出口,余光便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假山另一侧绕过来,白袍玉冠,步履虽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兰儿瞬间明白过来,嘴巴一闭,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假山外头去,还顺手把垂下来的藤蔓拨了拨挡住洞口。 南絮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臂,歪着脑袋看那道身影越走越近。 季观澜的步子果然在假山前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洞口那几根被拨动过的藤蔓,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身,目光往里探来。 假山里的光线半明半暗,南絮就站在那光影交界的地方,水红的裙摆沾了点青苔的湿痕,蝴蝶步摇在她鬓边微微晃动,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下颌线绷紧了。 南絮心里那口气终于顺畅了。 她撩了他这么久,总算逼出一点表情了。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假山里安静得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一滴,两滴,落在青石上,碎成细小的回音。 南絮等了一会儿,见他还站在洞口不动,索性转身往假山深处走去。 裙摆擦过石壁,沙沙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身后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靴尖踩上青苔的轻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假山深处比洞口暗得多,只有头顶石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天光,堪堪照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南絮走到最里头,背靠着石壁停下来。 季观澜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停下的动作带着几分克制。 南絮抬起头,在昏暗里精准地找到他唇的位置。 然后她踮起脚,伸手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往下拽,仰头吻了上去。 季观澜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石壁上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唇是凉的,带着一点茶香,被她的唇瓣贴上来时微微抿了一下,随即便松开任由她横冲直撞地胡作非为。 南絮亲得很凶,泄愤似的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才稍稍退开些距离。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急促得不像他。 她抿了抿唇,忽然弯起嘴角,调侃道:“太傅还和从前一样甜。” 季观澜的呼吸又重了一分,撑在石壁上的手缓缓收紧,沉默片刻,他沙哑着嗓子开口: “公主……失礼了。” 南絮嗤笑一声,松开他的衣襟退后半步。 “无趣。” 哪怕在黑暗里她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我调教你那么久,三年不见,全回去了?” 季观澜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垂着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她。 他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从她回来那天起,牵他的手、勾他的腰带、拦他的路、砸他的披风、在皇上面前说要招他做驸马…… 这一切都让他看不懂。 她像是兴致来了逗一逗他,逗完便丢开手,退得比谁都快。 三年前就是这样。 她闯进他的生活,他以为那是一辈子。 然后她留下一封信,说要去灵隐寺为国祈福。 他拿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百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走得干脆利落,连当面告别的机会都没给他。 如今她又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又用那种又软又甜的声音叫他。 他不敢看她。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又会像三年前一样,彻底失控。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7 南絮见他不说话,也不恼。 昏暗里看不清表情,可方才那一吻骗不了人。 她拽他衣襟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呼吸乱得不像话,撑在她耳侧的那只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偏偏还要硬撑着不动。 啧,好玩。 南絮舔了舔唇角,还留着他的茶香。 她往前凑了半步,脚尖抵上他的靴尖,仰着脸问得直白。 “季观澜,做吗?” 假山里静了一息。 然后南絮听见咚的一声轻响,季观澜跪下去了。 双膝落在湿凉的青石上,白袍铺开一片,他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 南絮愣住了:“……你跪什么?” “臣失仪。” “公主乃君,臣乃臣。君臣有别,礼不可废。方才假山之内,臣逾矩冒犯,请公主降罪。” 南絮盯着他那副端端正正跪着的模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什么逾矩? 明明是她拽的他。 她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 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他那双眼睛,眼尾泛着薄红,眸光沉沉地望着她,嘴唇上还留着她方才咬出来的浅浅齿痕。 “季观澜,”她一字一句,“你就是在跟我闹别扭。” “什么礼法?你从前让本公主在床上跪的时候少了?” 季观澜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垂下眼睫,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唇线抿得紧紧的。 南絮盯着他那副死样,猛的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一步,泄愤般在他膝盖上轻轻踢了一脚,裙摆扫过他白袍下摆。 “滚。”骂完她转身就走。 到洞口时藤蔓被她一把撩开,天光乍然涌入,晃得她眼一酸。 兰儿在外头正扒着藤蔓往里张望,见她出来吓了一跳。 “公主!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回宫。” 南絮步子没停,径直往假山外走,水红裙摆上沾了青苔的湿痕也顾不上,蝴蝶步摇在鬓边晃得厉害。 她走了七八步,到底没忍住,飞快地回了一下头。 假山洞口安安静静的,藤蔓还在微微晃动,没有人跟出来。 南絮鼻尖一酸,狠狠转过头,把步子迈得更快了。 兰儿小跑着追上来,不敢多问,只敢偷偷瞄她家公主气呼呼的侧脸。 南絮走了一路,气了一路。 跪跪跪,就知道跪。 从前在太傅府那会儿,她把他按在书案上亲,他红着耳朵说“臣失仪”;她半夜钻他被窝,他僵着身子说“臣逾矩”;她把他撩得忍无可忍翻身压上来,完事后他还能穿戴整齐跪在榻边说“臣冒犯公主,请公主责罚”。 那时候她还觉得好玩,一边笑一边扯他起来:“行了行了,我准你冒犯。”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现在不是任务者,不是抱着攻略完就跑的心态逗他玩。 她回来是想哄他的。 可他这副样子,分明是把三年前那封告别信还记着,把君臣之分砌成一堵墙,把自己缩在墙后面,任她怎么砸都不肯出来。 回到昭阳殿,南絮往榻上一坐,抓起枕头就砸。 “兰儿。” “奴婢在。” “……去问问,太傅大人出宫了没有。” 兰儿应声去了,没一会儿就小跑着回来,表情有点古怪。 “公主,太傅大人方才从假山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养心殿求见陛下,没多会儿便领了差事出宫了。听御前的人说,这些日子太傅大人不会进宫了……” 南絮抿着唇没说话。 兰儿觑着她脸色,小声补了一句:“不过……有人瞧见太傅大人出宫前,在御花园的池子边站了好一会儿。就站在您从前最喜欢喂鱼的那处回廊底下,一动不动。” “木头!” * 季府后院的石桌上,一壶酒搁了半天没人动。 季观澜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空杯,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院角,也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把他袍角吹起来又放下,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入了定的玉像。 “哥。” 季恒拎着酒壶从回廊那头晃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酒壶往石桌上一放。 “喝一杯不?” “不喝。” 季恒啧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然后抹了把嘴,大大咧咧地开口: “不就是公主回来了吗,至于这么失魂落魄的?” 季观澜垂着眸,手指依旧捏着那只空杯,没接话。 季恒看不下去。 “要我说,你喜欢就娶呗。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去跟爹说,让爹去求旨。反正皇上宠公主,公主又对你有意思,这事儿八成能成。” 季观澜终于抬了眼,“不可。” 季恒觉得莫名其妙,皱眉看他。 “怎么就不行了?你们两个从前天天腻歪在一起,公主一来你院子,你就把丫鬟侍卫全赶到二门外头去,一待就是大半日,明眼人都知道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狐疑。 “哥,公主不会就是……单纯的玩玩你吧?” 季观澜霍然抬眸,那一眼冷得季恒后脖子一凉。 “公主乃金枝玉叶,帝王血脉,也是你能编排的?” “谨言慎行。今日这话我当没听见,往后再让我听见半个字……” 他没把话说完。 季恒已经吓得赶紧摆手。 “我就问问嘛!哥你至于吗,我又没有恶意,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 灌了口酒,缓过劲来他又忍不住嘴贱。 “哥,我说真的,你要是真放不下,就把人追回来。你天天端着那张冷脸,公主能搭理你才怪。” 季观澜垂下眼,指腹在杯沿上停了停。 “她不需要我追。” 季恒一愣:“什么意思?” “她只是想玩。”季观澜声音很淡,“玩够了,就走了。” 季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哥这副样子他见过。 三年前南絮走的那天,季观澜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朝,面色如常,谁都没看出来异样。 季恒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闷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躲着?” 季观澜没回答。 他抬起眼,看向院墙外的方向,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目清冷得像一幅水墨画。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她早晚要嫁人的。” “嫁谁都比嫁我强。” “我是太傅,是外臣。她是公主,是君。君臣有别。” 季恒听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当年怎么不这么说?” 季观澜捏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当年?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8 当年她端着酒闯进他府里,醉醺醺地扯着他的衣襟往榻上倒,他本该推开她,本该叫人把她送回宫,本该守住那道君臣的线。 可他没有。 她趴在他胸口,发丝蹭着他的下巴,醉眼朦胧地仰头看他,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季观澜。 就那一声。 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季观澜闭了闭眼,把空杯搁回石桌上,起身。 “不早了,歇吧。” 季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看看桌上那壶没动过的酒,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嘴硬。” “你就嘴硬吧。” * 公主府的门匾是新漆的,朱红底子上烫着金,日头一照晃得人眼睛发亮。 南絮从马车上跳下来,也不等人扶,拎着裙摆站在府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 兰儿正指挥着丫鬟们往里搬箱笼,一回头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公主这么开心?” 南絮转过身,张开的手臂还没收回来,水袖在风里荡了荡。 她今日没穿宫装,一身鹅黄襦裙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了个松髻,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刚出笼的雀儿。 “不用穿宫服。” “不用早起。” 她抬起眼,冲着兰儿笑得又娇又得意。 “不用天不亮就坐在那儿听那些妃子你一句我一句的酸话,你说我开不开心?” 兰儿捂着嘴笑:“开心开心,公主您这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南絮哼着小调往府里走,路过垂花门时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指尖蹭过新漆,滑溜溜的。 不错不错,表扬一下她父皇。 “兰儿,把我那架琴搁在临水的凉亭里。再把后头那片空地收拾出来,我想种点东西。” “公主想种什么?” “花,很多很多的花。” 她说着已经穿过前院,兰儿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心想自家公主在宫里那副蔫蔫的模样跟这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到了正院,南絮往美人榻上一歪,伸手从果盘里摸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问道: “兰儿,马上不是春闱了吗?” 兰儿正给她倒茶,闻言应了一声:“是呢,还有月余,各州府的举子都已经陆续进京了。” 南絮眼睛亮了亮,把橘子皮往碟子里一扔,拍掉手上的汁水。 “去,跟外头说一声,公主府收学生。” 兰儿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收学生啊。” “春闱前各家府上都收,有钱的收寒门举子养着,赌他中榜,往后好攀个门生情分。我好歹也是个有封地的公主,收几个学生怎么了?” 兰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每年春闱前,京城但凡有点头脸的府邸都会收几个进京赶考的贫寒举子,管吃管住管笔墨,有的还替人家打点关系,就盼着人家高中之后念着这份恩情。 不过大多数人家收学生是为了赌前程、攒人脉,但也有那么些…… 兰儿看了自家公主一眼。 她家公主显然是后者。 公主府又不缺钱,南絮自己有封地有食邑,皇帝还隔三差五往她这儿塞好东西,她收学生,纯属找乐子。 兰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管事。 到了午后,公主府门房那儿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书箱,站在府门外头探头探脑,又不敢贸然上前。 兰儿安排管事在门房外摆了张桌子,一张张地登记名册,验明举子身份,问明籍贯年岁。 南絮换了身衣裳,碧色的窄袖短襦配月白裙,头发依旧松松绾着,坐在二门后的凉亭里,隔着一道月洞门往外看。 兰儿在旁边给她剥果子,忍不住小声嘀咕: “公主,您收学生就收学生,怎么还挑上模样了?” “我公主府收人,自然要挑顺眼的。” 兰儿一噎。 门口来的人越来越多,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一看就是寒窗苦读熬坏了身子的,瘦得像竹竿,风一吹就能倒;有的倒是壮实,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靠在门柱上抖腿。 南絮看了半天,索然无味,正要起身回去,忽然瞥见门房外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往里挤,也不往前凑,就安安静静站在人群最后面。 南絮眯了眯眼。 那人侧脸清俊,在人群里不争不抢,通身一股子沉静的书卷气。 是个状元样! “最后一个,那个靛蓝衫子的,留下。” 兰儿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冲她挤眼睛。 “公主,那个确实长得周正。” 南絮没理她的打趣,只是又看了一眼。 那人正好抬起头,往府门这边望过来,隔着大半个院子和攒动的人头,跟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这一看把南絮看呆了,这人眼睛居然有点像季观澜。 公主府收学生的事传出去不到两日,京城里就传遍了。 传是传了,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听说了吗?昭阳公主府上收了十几个寒门举子养着!” “什么养着?那是收学生!” “嗐,什么学生不学生的,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收一堆年轻举子住进府里,你们说她想干什么?” “你别说,还真有点道理。公主今年二十了吧?还没嫁人呢……” “可不是,皇上又舍不得把她嫁去和亲,京中世家她又瞧不上,说不定就想在举子里挑一个入赘的驸马!” “对对对!我听我二舅家隔壁那个在公主府当差的说,公主亲自相看呢!长得丑的、身量矮的、说话磕巴的,一律不要!” “嚯——” 茶楼里炸了锅,酒肆里也炸了锅。 没两天,整个京城都在传:昭阳公主要给自己招驸马,还是从寒门举子里挑,中了榜的直接当驸马,没中榜的做面首。 越传越离谱,越离谱信的人越多。 南絮坐在公主府的花厅里,端着茶盏听兰儿学外头的传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面首?!谁传的?我要去撕了他的嘴!” 兰儿赶紧给她拍背:“公主您别气,外头那些人嘴碎,您又不是不知道。” 南絮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 “行啊,让他们传。” “公主?” “传得越离谱越好。”南絮托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我倒要看看,某人听说了这些传言,还能不能坐得住。” 兰儿恍然,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敢情她家公主收学生是假,钓太傅才是真。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9 第二日早朝。 北狄求亲的国书被当庭宣读,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附议声此起彼伏。 “陛下,北狄势大,若以昭阳公主一人之身换取边关三年太平,实乃社稷之福啊!” “臣附议!公主深受皇恩,为国分忧乃是本分!” “臣也附议!三座城池做聘礼,北狄这回是真心求娶,陛下万万不可为儿女私情误了江山!”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又一名老臣出列,声泪俱下: “陛下!公主去和亲,换的是千万将士性命、万千百姓安宁!臣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殿中附议之声轰然炸开,跪倒一片。 皇帝胸口堵着一口气,正要拍案,一道清冷温沉的声音从文官列中响起,压住了满殿喧哗。 “臣,有异议。” 季观澜缓步出列,白袍玉冠,身姿笔挺地立在殿心。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语气平淡。 “北狄求亲,名为和亲,实为试探。今日以三城为聘求娶公主,陛下若允,明日便可再以五城为聘求娶郡主,后日再求宗室女。我梧国皇室血脉,难道要一个一个送去北狄,换他三年又三年?” 殿中一静。 季观澜继续道:“更何况,一个公主换三年太平,听起来划算。可三年之后呢?北狄兵强马壮,三年后只会更强。届时他们再提刀南下,陛下手中还有第二个昭阳公主可送吗?” 方才附议的老臣涨红了脸:“太傅大人此言差矣!三年时间,我朝亦可厉兵……” “为何不现在就开始厉兵秣马?”季观澜打断他,“非要等送了公主之后,才能想起来练兵?” 那老臣被堵得哑口无言。 季观澜朝皇帝拱手一礼。 “臣以为,北狄求亲,拒了便是。若北狄因此兴兵,臣愿亲赴边关督军,绝不叫北狄铁蹄踏过梧国一寸山河。” 满殿寂静。 方才还嚷嚷着送公主去和亲的朝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敢再接话。 皇帝坐在龙椅上,盯着季观澜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沉声道:“退朝。” 养心殿里皇帝歪在御案后头,一手撑着额角,一手翻着那叠和亲的折子,翻两页叹一口气,翻两页又叹一口气。 季观澜立在御案下首,安安静静地煮水,执壶,给他续了一盏安神茶。 “太傅啊。” 皇帝端起茶盏,看着茶汤里浮浮沉沉的叶片,开口道: “朕就这么一个女儿,个个都来打她的主意。北狄打,朝臣打,联名的折子都堆了这么高了。”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苦笑。 “要是她母妃还在,听说有人要把她闺女送去和亲,怕是提着刀就从战场上杀回来了。” 季观澜垂着眸,“陛下与皇后娘娘感情深厚,娘娘虽在边关,心里定然记挂着陛下和公主。” 皇帝嗤笑一声,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感情深厚?她要是真跟我感情深厚,她走什么?” 皇帝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方旧镇纸上,那是皇后当年亲手刻的,边关苦寒四个字底下压着一枝半谢的梅花。 “十年了。絮儿都二十了,她连一回都没回来看看。” 季观澜没接话。 他知道有些话皇帝只是想说给人听,不需要旁人应和。 “当年朕答应过她母妃,絮儿的婚事让她自己做主。她说喜欢谁,朕立马赐婚,满朝文武谁再多嘴一句,朕就把他贬出京城。” “可絮儿她不说啊。” 皇帝越说越愁,干脆把折子一推,往后仰在椅背上,两眼发直。 “她要是心里真有个人,哪怕是个寒门朕也认了,给她风光大办。可她不说,朕这做父亲的,总不能硬往她院里塞人吧?” 一旁伺候的老太监添了回茶,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来。 “陛下,老奴倒是听说一桩事。” “说。” “前几日昭阳公主不是收了些学子进府吗?外头都传……”老太监顿了顿,觑了皇帝一眼,“说公主从里头挑了个模样顶好的,单独留了,养在府里头的客院。” 皇帝一愣,猛地坐直了身子。 “单独留的?长得好?” 老太监点头:“听说是南边来的,姓沈,眉眼生得尤其俊。” 皇帝:“那敢情好啊!她真看上了,管他考不考得上。考上了朕钦点,考不上朕也给他个官做,放身边当个伴读也行,驸马也行,随她高兴。” 他越想越美,眉开眼笑地拍了一下御案。 “朕就说嘛,絮儿那性子,怎么会没人?是她眼光高!如今她自己挑了人,那北狄的婚事朕拒得就更有底气了,满朝文武也说不出什么来。” 皇帝乐呵呵地端起茶盏要喝。 一抬头,却见季观澜眉头微微蹙着,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皇帝喝茶的手一顿:“太傅,怎么了?” 季观澜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茶壶放回炭炉上,动作温缓,声音也听不出什么异样。 “臣只是在想,公主年少贪玩,外头传言未必可信。” “哎,怎么不可信?” 皇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絮儿从前在宫里就爱跟那些年轻侍卫、太学公子说笑,性子活泛。如今出了宫,没了宫规拘束,身边放个合眼缘的人,正常。” 季观澜没说话。 皇帝还在那头盘算:“回头朕让内务府拟个单子,挑几样好东西给公主府送去。既然收了人家,总得给人添置些像样的笔墨纸砚,别叫外头说朕的女儿苛待。” “陛下,”季观澜忽然开口,“公主府的学子是为春闱备考。若此时赐物过多,恐惹非议,对公主清誉有损。” 皇帝想了想:“也是。那就先不赏,等春闱之后再说。” 他长舒一口气,终于把茶喝上了,觉得今儿这茶格外顺口。 “太傅啊,你替朕跑一趟公主府。” 季观澜抬眸。 “絮儿搬出宫好几天了,朕有点惦记。你去瞧瞧她府里缺什么,回来报给朕,朕让人悄悄补上,别大张旗鼓的。” 季观澜拱手:“臣领旨。” “对了,”皇帝又想起什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顺便替朕看看那个姓沈的模样到底有多俊,值不值当朕的女儿单独留他。”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0 季观澜垂着眼,应了声“是”。 出了养心殿,他走在汉白玉甬道上,日头正好,照得满宫琉璃瓦一片金光,他却只觉得那点光晃得人心里闷。 姓沈的举子。 单独留的。 模样顶好。 * “公主,公主醒醒,太傅大人来了!” 南絮在被窝里拱了拱,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句:“谁?” “太傅大人!季太傅!已经在花厅等着了,说是陛下让他来看望公主的。” 南絮的脑子还糊着,闻言愣了两息,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头发散了一枕,脸颊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痕,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他来干什么?” “说是奉旨探视……” “让他进来。” 兰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公主?您还没梳妆呢!” 南絮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什么样他没见过?让他进来。” 兰儿想了想,觉得也是。 公主当年在太傅府上住过,早上睡眼惺忪的样子太傅大人怕是见了不下百回,确实没什么好避讳的。 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顺手把守在廊下的丫鬟都带到了院外,自己也退到了廊子拐角处。 季观澜得了准许,抬步进了内室。 晨光从半开的窗棂间透进来,落在满地铺着的绒毯上。 屋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帐帘是薄薄一层鲛绡,朦朦胧胧映出里头一道侧卧的窈窕身影。 南絮枕着手臂歪在床上,头发散在枕上,一缕乌发垂到榻边,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锁骨。 隔着那层鲛绡,她朦胧得像画中人。 季观澜在帐前站定,垂着眼行礼。 “臣季观澜,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公主。公主府中若有所需,尽管吩咐臣转呈陛下。” 过了片刻,南絮打了个哈欠,伸出一条手臂来,葱白的手指从鲛绡帘子底下探出来,冲他招了招。 “上来,陪我睡会儿,好困。” “公主,臣奉旨探视,不便……” “那就让兰儿喊个学子来陪我。” 帐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故意的娇蛮。 “反正外头都说我公主府养了一院子的面首,多叫一个少叫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季观澜的呼吸顿了一息,他垂下眼,声音沉了几分: “公主不必为了气臣便这样。” “当年说好的,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南絮在帐子里翻了个身,撑着脑袋往外看。 “行。” 她撑起身子,坐在床沿,散着头发朝外头扬声喊了一句。 “兰……” 季观澜的步子比她的话快。 他快步上前,一手穿过鲛绡帘,精准地覆在她唇上,把她剩下的那半声喊堵了回去。 掌心贴着唇瓣,热的,软的,带着她刚睡醒的体温。 南絮眨了眨眼,仰头看他。 他居高临下地俯着身,眉头蹙着,唇线抿得死紧,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翻出几分她熟悉的暗涌来。 两人就这么僵着。 过了好几息,南絮弯了弯眼睛,抬起手把他的掌心从自己嘴上扒下来,却也没松开,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指,往床里头让了让。 她拍了拍身侧的褥子。 “父皇让你来看我缺什么。我缺个暖床的,你替不替?” 季观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抬手解了腰间的玉带,脱了外袍搭在床尾的架子上,然后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南絮顺势往他怀里一滚,额头抵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的下颌,整个人像只找到窝的猫,软绵绵地蜷成一团。 季观澜浑身僵着。 他一手搁在身侧,一手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哪儿。 南絮在他肩头蹭了蹭,闷声说了一句。 “你好硬。” “……公主。” “我说你的胳膊,硌人。”她嘟囔着,拽过他悬着的那只手,往自己腰上一搁,“放这儿。” 季观澜的掌心贴着她腰侧薄薄的寝衣,那点体温隔着衣料渗过来,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南絮窝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呼吸就慢慢匀了。 她本来就困,方才强撑着演了一出戏,这会儿沾了他的体温,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兰儿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没听见动静,两个时辰还是没动静,到第三个时辰,她干脆把院门一关,把洒扫的丫鬟全撵去了后罩房。 屋里静得只剩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南絮缩在季观澜怀里,一条腿搭在他腰上,睡得脸颊泛粉,唇角还微微翘着。 季观澜一只手搁在她后腰,另一只手被她枕在脑袋底下,麻了也没抽回来。 他本该浅眠。 在太傅府那几年,他睡觉连根针落地都能醒,窗外过只猫他都要睁眼。 可这会儿他怀里窝着个软乎乎热腾腾的人,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他竟然一觉睡到了日影西斜。 怀里的人动了动,发丝蹭过他下颌,痒酥酥的。 季观澜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暮色从半开的窗子外头漫进来,染得帐中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南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身子枕在他肩窝里,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 像三年前每一个他从朝堂回来、推门看见她窝在他榻上时的模样。 季观澜怔怔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梦。 又是这个梦。 三年了,他做过不知多少次这样的梦。 梦里她回来了,窝在他怀里笑,拿指尖戳他的下巴,软绵绵地叫他季观澜。 每次醒来枕边都是凉的,窗外的天还没亮,他就那么躺着,等那点心口发闷的劲儿过去。 他望着她,缓缓低下头,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做这个梦时那样,在她嘴角轻轻落了一个吻。 “絮絮,”他嗓音哑得厉害,“我又梦到你了。” 南絮看着他微微失焦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还没褪干净的恍惚,看着他小心翼翼吻她嘴角时那副如获至宝的样子。 心口酸得她鼻尖发胀。 这个傻子。 三年,他到底梦了她多少回。 南絮伸手捧住他的脸,仰头凑上去,嘴唇贴着他的唇角轻轻蹭了蹭。 手从他衣襟里探进去,指尖划过他胸膛上薄薄的一层肌理。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1 季观澜呼吸骤乱。 梦里她从来不会咬他。 梦里她总是笑着的,远远站着,或者窝在他怀里,温温柔柔地叫他名字。 从来没有这样滚烫,这样真实,这样带着侵略性地把他往榻褥深处按。 他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含住她的唇,翻身将她压进软褥里,低头一口咬在她锁骨上。 齿尖刚触到那片细嫩的皮肤,两个人同时浑身一颤。 季观澜整个人僵住,牙齿还轻轻嵌在她锁骨上,呼吸热得像烧着了似的喷在她颈窝里。 三年了。 三年没碰过。 他连做梦都不敢梦见这么真。 南絮被他那口咬得浑身酥了半边,仰着脖子哼了一声。 “季观澜……” 这一声清清楚楚,季观澜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猛地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南絮头发散了一枕,寝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被蹭开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肩头和方才被他咬出来的一小圈浅浅齿痕。 她脸颊绯红,嘴唇微肿,眼里水光潋滟,正仰着脸看他,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 季观澜的瞳孔缩了缩。 不是梦。 他翻身就要下床,嗓音里带出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臣失仪……臣……” 话还没说完,南絮翻身就压了上来。 她跨坐在他腰上,指尖勾住自己寝衣的衣带,轻轻一扯。 薄缎滑下来,堆在她臂弯里。 季观澜的呼吸彻底停了。 南絮俯下身,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鼻尖蹭着他的鼻尖,软着嗓子笑他。 “太傅大人,你方才啃我锁骨的时候,可没说要失仪。” 季观澜喉结滚了又滚,手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还是该抱紧。 南絮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她低头吻下来,堵住了他所有君臣有别的鬼话。 窗外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一缕日光从帐钩上滑走。 床上两人交缠着。 分开三年,两人都疯得要死。 帐子里热得发闷,南絮散着一头乌发,跨坐在他腰上,低头看着身下的男人。 季观澜两只手腕被她用衣带拴在床头,白袍早不知丢去了哪里,胸膛上全是她抓出来的浅红指痕,呼吸粗重,眼尾泛着薄红。 南絮心情大好。 “太傅大人,”她软着嗓子,声音得意地往上挑,“现在还嘴硬吗?” 季观澜粗喘一声,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哑着声开口: “公主……太慢了。” 话音刚落,南絮手腕一紧,那原本绑得严严实实的衣带不知怎么就被他解开了。 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掀翻,天旋地转间,季观澜压了上来,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与她十指交缠,按进枕褥里。 “你什么时候……” “公主绑得太松了。” 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帐子里飘出来,穿过窗纸,一直传到院子里。 兰儿守在廊下,面不改色地把探头探脑的下人一个个打发走。 “都散了都散了,公主歇着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子里才传出一道沙哑的嗓音。 “……兰儿,备水。” 兰儿应了一声,领着两个丫鬟提水进去。 一掀帘子,床上两人还缠在一处,被子滑到腰际,隐约可见交叠的轮廓还在轻轻动着。 几个丫鬟脸腾地红透了,垂着眼放下水桶,一个字都不敢多看,鱼贯退了出去。 水声响了半晌,南絮洗完澡,趴在床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季观澜穿好中衣,跪在床榻边,垂着眼,声音还带着方才没褪干净的哑涩。 “今日之事,是臣的错。臣逾矩冒犯,请公主责罚。” 南絮懒洋洋地瞥他一眼,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红晕,语气轻飘飘的满不在乎。 “没事,太傅不必放在心上。” “反正本公主也快招到驸马了,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季观澜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他跪在榻边,垂着眼道: “公主说的是。公主金枝玉叶,早晚要择良婿。臣不过一介外臣,今日之事,确实不该放在心上。” 他俯身,额头轻轻触地,姿态恭谨得一丝不苟。 “臣祝公主婚后琴瑟和鸣,鸾凤和鸣,与驸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南絮趴在床上,本来还懒懒散散地歪着,越听脸越黑。 什么琴瑟和鸣?什么儿孙满堂? 她才跟他睡完,衣裳都没穿利索,他就跪在那儿祝她跟别人白头偕老? “滚。” 南絮捞起枕头砸过去。 季观澜直起身,枕头正好砸在他胸口,他垂眸看了一眼,双手捧着放回榻上,规规矩矩地退后两步。 “臣告退。” 他走了。 南絮趴在床上,气得又捶了两下褥子,结果把自己捶得浑身酸疼,龇牙咧嘴地又倒了回去。 第二日早朝。 季观澜一身紫袍玉带立在文官列首,身姿挺拔,面色如常。 一切都很正常,除却他脖颈侧那一小片怎么拉都遮不住的痕迹。 那痕迹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密密麻麻红得扎眼。 站在他左侧的礼部侍郎先看见了,眼珠子一瞪,赶紧低头假装看笏板。 右边的户部尚书紧接着也看见了,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错开。 我的天。 季太傅,那个出了名的清冷自持、守礼端方、连喝花酒都嫌脏了名声的季太傅,脖子上顶着那一片,站得笔挺,面色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朝会上皇帝说了什么,两人一个字没听进去。 下了朝,季观澜径直往养心殿去。 皇帝正歪在御案后头翻折子,见他进来,笑着招手。 “太傅来了,坐。朕正想问你,昨日去公主府,絮儿那边怎么样?缺什么?瘦没瘦?” “回陛下,公主一切安好,府中陈设齐备,暂无短缺。” 皇帝点点头,翻了一页折子,又随口问了一句: “她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臣昨日在公主府待了一整日,公主留臣用饭,又留臣说话,未曾得空细看府中缺漏。不过公主气色尚可,只是……只是公主府客院那边,臣未曾踏足,想来笔墨纸砚一类,或许有所欠缺。”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2 皇帝翻折子的手没停,随口接了一句: “哦,客院?那是给学子们住的地方,那个姓沈的学子你见着没有?模样当真俊么?” 季观澜垂首,声音更温了几分。 “臣昨日一整日都在公主院中,未曾见着沈学子。公主也未提起此人。” 皇帝翻折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季观澜,目光慢慢从他脸上滑到颈侧。 那一片红痕在紫袍领口的映衬下格外扎眼,密密麻麻,一看便知是什么。 皇帝的手指抖了一下。 “太傅,你……” 季观澜面色微变,立马撩袍跪下。 “臣罪该万死。” “陛下容禀。昨日臣奉旨前往公主府探望,公主她……公主留臣在寝殿叙话,臣本欲告退,可公主……” 他叩首下去,声音低哑。 “公主乃君,臣乃臣。臣不敢抗命,又恐伤了公主体面,只得……臣罪孽深重,请陛下责罚。” 皇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看季观澜伏跪在地的样子,看看他脖颈上那片明晃晃的痕迹,又想想自家闺女那副骄纵任性、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 絮儿干得出来。 绝对干得出来。 当年她母妃就是闯进他军营把人给睡了,第二天拎着他的衣领说要负责。 有其母必有其女,絮儿比她那娘只会更野。 皇帝一下子愧疚得不行。 太傅多好的人啊,朝中栋梁,清正端方,被他闺女按在寝殿里欺负了,还得跪在这儿请罪。 “快,快扶太傅起来!” 老太监赶紧上前把季观澜扶起来。 皇帝从御案后头绕出来,亲自走到季观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太傅,是絮儿胡闹,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这事朕替你做主。” 季观澜垂着眼,睫毛微微一颤。 “臣不敢委屈。臣只是……臣心中已有愧,怕耽误了公主前程。” 皇帝摆摆手:“什么前程不前程的,朕的女儿朕知道。太傅,你先回去歇着,这事朕来处置。” 季观澜拱手告退,转身走出养心殿。 直到拐过回廊,四下无人,他才停下脚步,抬起手轻轻按了按颈侧那片痕迹。 养心殿里,皇帝来回踱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朕说絮儿怎么忽然要搬回公主府,又收什么学子,又跟北狄叫板说不嫁。” 他停下来,瞪着老太监。 “合着她是在宫里不方便,搬出去好对太傅下手啊?” 老太监赔着笑,不敢接话。 季府 季观澜刚进垂花门,就看见回廊那头一道青色的影子鬼鬼祟祟地往侧门溜。 “季恒。” 那影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心虚的笑。 “哥,你回来了?” 季观澜目光落在他身后,明显藏着什么东西,油纸包的一角从袖口露出来,透出淡淡的甜香。 是桃花酥。 还是城南那家老铺子的,每日只做三十份,去晚了就没了。 季观澜认得这个味道。 三年前南絮住在季府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吃这一口。 季恒那会儿被她使唤得团团转,跑腿跑得比府里的小厮还勤快,就为了听她笑盈盈叫一声恒弟。 季观澜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道:“去哪?” 季恒嘿嘿一笑,眼珠子转了转。 “出去转转,透透气。” “手里拿的什么?” 季恒的笑僵了半拍,把背后的手往身后又藏了藏。 “没什么,就……随便买的点心。” 季观澜看着他,不说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压人。 季恒扛了两息就扛不住了,索性把油纸包往前一捧,破罐子破摔地仰起脸。 “桃花酥!给公主的!怎么了?” “你不去,那我总得去吧?公主都回来这么久了,我就送个吃的怎么了?我又不图什么,就是……就是她从前对我挺好的,我记着这份情。” 季观澜眉头皱起来。 季恒说的没错。 早些年南絮顽劣,在宫里闹得天翻地覆,皇帝拿她没辙,就把人丢进季府,让他这个太傅亲自教导,磨磨性子。 结果那半年,南絮在季府上蹿下跳,书没读进去几页,倒是把季恒带着掏鸟窝、翻墙头、偷厨房的糕点,两个人好得跟亲姐弟似的。 那会儿季观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南絮拽着季恒的袖子笑作一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如今那些事过去好几年了,季恒还惦记着给她送点心。 季观澜看着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不知道怎么了就开口要。 “给我。” 季恒一愣:“什么?” “我让人送去,公主府如今盯着的人多,你不能去。” 季恒想反驳,可对上他哥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也是。 公主府刚收了十几个举子,满京城的风言风语,这会儿谁往那儿凑都得被编排。 他一个未入仕的季家二公子,隔三差五跑去送吃食,传出去反倒给公主添麻烦。 季恒不情不愿地把油纸包放进他掌心。 “那你记得让人送啊,别自己吃了。” 季观澜没理他,转身往书房方向走。 季恒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季观澜拿着那包桃花酥站在书房窗前。 油纸包搁在案上,甜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他低头看着,目光在那层油纸上停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解开了系着的细麻绳。 里面是八块桃花酥,粉白相间,每一块上头都印着一朵小小的桃花,做得精巧。 季恒那小子,挑的是最贵的那种。 季观澜捏起一块,放在鼻下闻了闻。 三年前的书房里,她也总爱捧着一包桃花酥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把碎屑掉得满案都是,然后笑眯眯地凑过来,把咬了一半的那块递到他嘴边。 “太傅大人尝尝,可甜了。” 他那时总皱着眉说殿下不可,却还是会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一口。 确实甜,甜的腻人。 … 兰儿掀帘进来,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公主,太傅大人来了。” 南絮正歪在榻上翻话本,闻言手一顿,随即翻了一页,语气懒懒的。 “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送东西。” 南絮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替父皇来的? “让他进来吧。” 兰儿应声退下,没一会儿,外头帘子一挑,季观澜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夜色从敞开的门缝里漫进来,衬得他一身白袍格外清冷。 南絮这才放下话本,抬起眼,挑眉看他。 一包油纸,上头系着细麻绳,隐隐透出点甜香来。 南絮一看就认出来了。 城南那家老铺子的桃花酥。 她眼睛眯了眯,又看看季观澜那张面无波澜的脸,漫不经心问道: “送东西就送个桃花酥啊?”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3 季观澜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回她。 “季恒准备的。” 南絮“哦”了一声,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既然是太傅弟弟的一片心意,本公主自然赏个脸。” 她说着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绒毯上,往他跟前走了两步。 走近了,才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南絮抬头看他,这才发觉季观澜的脸比平日里红了几分,耳尖也是红的,脖颈那块在灯下映出浅浅的绯色。 这人喝酒就上脸。 三年前她灌他酒的时候就是这样,才两杯下肚,脸就红得藏不住。 “你喝酒了?” 季观澜沉默了一息,才低声开口: “嗯。” “心情不畅,喝了点。” 南絮心里知道这男人面上清冷自持,骨子里闷骚得很,越是难受越是不说,就顶着这么一张要死不活的脸坐在那儿,等人去问他、去哄他、去撬他的。 她咬了咬后槽牙,心里那点气又被他这副样子勾出来,不知道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她伸手把那包桃花酥从他手里拿过来,随手搁到旁边的矮几上。 “心情不畅?谁惹你了?” 季观澜抬眼看她。 烛火落在他眼底,那层薄红从眼尾一直漫上来,眸子里漾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公主府热闹。” “臣不该来的。” “该不该来你都来了,还站那儿装什么君子?” 季观澜唇线抿了抿,垂着眼不说话了。 烛火在他侧脸上跳了跳,那层酒意熏出来的薄红从耳根漫到脖颈,偏偏他站得还是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一副任凭发落的正人君子模样。 南絮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矮几上那包油纸。 “打开,喂我。” 季观澜顿了一息,反应过来后立马上前半步,修长的手指解开细麻绳。 油纸一层层剥开,露出里头粉白精巧的桃花酥。 他捏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南絮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唇瓣擦过他的指尖还故意蹭了一下。 季观澜指尖微微一缩,安安静静地举着手等她咬第二口。 一块桃花酥吃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南絮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睛一直没从他脸上挪开。 他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由着她看,由着她吃,由着她拿唇去碰他的指腹,乖得不像话。 最后一口咽下去,南絮舔了舔唇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季观澜垂首行礼:“臣告退。”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才迈出去两步,身形忽然晃了一下,脚下踉跄了半步,堪堪扶住旁边的博古架才没倒下去。 南絮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皱起来。 “喝这么多的吗?” 季观澜被她扶着,侧过脸来看她,眼尾红红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臣只是有些头晕,不碍事的。慢慢走回去便好。” 他那张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南絮那能信。 “回去什么?你这副德行,昏在半路上怎么办?” 季观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臣能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手里,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季观澜就这么留下来了。 南絮靠在里侧的床柱上,一条薄毯搭在膝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着,听着屏风后头的水声。 烛火跳了跳,把屏风上那道修长的影子映得忽长忽短。 南絮看着那道影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待会儿是睡,还是不睡? 她咬了咬唇。 按理说,她现在是欲擒故纵那一挂的,该端着。 今天把他留下来已经是破例了,要是再顺水推舟干点什么,那她这套翻车追夫的戏还怎么往下唱? 可是…… 水声停了。 南絮心口一紧。 他喝了不少,脸都红成那样了,应该……不影响吧? 不行不行,南絮,你清醒一点! 你是回来哄人的,不是回来睡人的。 老是这样,显得你很没有原则。 她深吸一口气把薄毯拉到下巴,决定待会儿他出来就赶人去次间睡,把持住,明天继续端着。 屏风后头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南絮下意识抬眼,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季观澜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只穿了一条月白的中裤,松松系在腰上,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他就那么赤着上身,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滑过锁骨,滑过胸膛,一路没进裤腰里。 南絮脑子里那点欲擒故纵的算盘,啪地碎了个干净。 这人皮肤白得晃眼。 他是文官,常年穿着层层叠叠的官袍,袖口一遮,脖颈一挡,半点日头都晒不着,那身白简直像上好的羊脂玉。 可他又不瘦。 南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肩宽,腰窄,薄薄一层肌理顺着脊背和胸腹铺开,线条干净利落,不夸张,却处处藏着劲。 那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练剑练出来的。 从前她赖在太傅府那半年,清晨被他从被窝里拖起来看他练剑,她抱着枕头坐在廊下,困得睁不开眼,还要嘴硬说难看死了。 其实好看得很。 剑风带起衣摆,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寒刃,收势时胸口微微起伏,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滚,她就盯着那颗汗珠一路看,看到它没进衣领里。 三年了,这人怎么比从前还…… 南絮默默移开视线,抓起薄毯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季观澜走到床边站定。 “衣服呢?” 他垂着眼,脸上那层酒意熏出来的薄红还没褪干净,声音还带着点刚沐浴过的潮气。 “湿了。” “……怎么湿了?” “方才头晕,取衣时手滑,外袍和中衣都掉进浴桶里了。” 南絮:“……” 这人面色如常,眉眼低垂,一副臣也很为难但臣实在没办法的正人君子模样。 可她分明瞧见他耳尖红透了,一直红到脖颈。 装的。 这人绝对是装的。 他一个练剑的人,手能滑到把两件衣裳全掉进浴桶里? 南絮想戳穿他,可目光又不争气地往他胸口瞟了一眼。 那一小片雪白的薄肌,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水珠顺着肌理缓缓滑下去,滑得她喉咙有点干。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4 她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掉都掉了,还能让他光着出去吹风吗? 南絮揉了揉眉心,冲外头扬声喊了一句:“兰儿,去取几件衣裳来。” 兰儿应声去了,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就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送到门口。 季观澜接过来,抖开一看,眼眸倏地沉了下去。 那是一件靛蓝色的学子衫,料子细密,针脚工整,袖口还绣着极小的竹纹,一看就是新做的。 南絮正靠着床柱打哈欠,没留意他神色,随口道:“穿上啊。” 季观澜拿着那件衫子,指腹在竹纹上慢慢碾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几度。 “这件衣裳,是公主给那位姓沈的学子备下的?” 他没等她回答,自问自答似的又开了口: “也是。公主府如今客院住着人,笔墨衣裳自然一应备齐。不是他,还能是谁。” 南絮被他这一通说得莫名其妙,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见他当真把那件靛蓝学子衫抖开,当着她的面套了上去。 换好了,他退后半步,垂着手站在烛光里,抬起眼看她。 嘴角勾了一下,笑意浅浅的,看得南絮心里咯噔一声。 “衣裳顶好。”他声音温温的,没什么起伏,“倒是配得上那位顶好的沈学子。只是不知公主把这件给了我,他会不会不开心?” “若是因此扰了你们二位的关系,倒是臣的不是了。” 南絮脑子转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这是……酸的? 她盯着他那张端着笑的脸,盯着他眼底那点压都压不住、偏还要装得云淡风轻的涩意,忽然觉得好笑。 这衣裳还真就是给学子们备的,客院每个人两套,库房里堆了一摞,随手拿的。 可他这副样子,活脱脱像她背着他养了外室。 “季观澜。” 他垂着眼看她,安安静静的。 南絮冲他招了招手,“来,脸伸过来。” 季观澜眉头微皱,没动。 “公主有何吩咐,直说便是。” “伸过来。” 他犹豫了一息,到底还是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身,把脸凑近了些。 南絮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掌心贴着他脸颊,热乎乎地捂住了。 季观澜整个人僵住,眼睫猛地一颤。 南絮拍了拍他的脸,又顺手揉了一把,语气带着点被他闹腾出来的无奈。 “话很多。” “睡觉,好不好?” 话音刚落,南絮已经拽着他手腕往床边带了,掀开薄毯往里一滚,拍了拍身侧。 “躺下。” * 第二日一早,兰儿跪在地上,额头都快贴到砖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公主昨夜睡得晚,这会儿真真还没醒,您要不先去花厅用盏茶……” “晚?”皇帝挑了挑眉,“絮儿从前在宫里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朕什么时候说过她半句?” 他抬脚又要往里走。 兰儿一咬牙,膝盖在地上一蹭,整个人横在了门前。 “陛下!公主如今……如今是大姑娘了,出宫立府,有自己的体面。她吩咐过,卧房不许人随便进,连奴婢收拾都得挑她不在的时候。您进去不合适!” 皇帝脚步停住,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兰儿,眼神慢慢变了。 不合适? 他女儿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 从前在宫里,她的昭阳殿他想进就进,连她窝在榻上吃零嘴的样子他都见惯了,哪来的不合适? 更何况,他今日天不亮就出宫,一路从皇宫赶到公主府,可不是为了来喝茶的。 是季观澜那番话让他又愧疚又心疼,觉得自家闺女把人家朝中栋梁给欺负了。 可回去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劲。 絮儿是什么性子他清楚,骄纵是真骄纵,可骄纵不代表不要脸面。 他今早接到暗卫密报:太傅大人昨夜进了公主府,一直没出来。 什么叫没出来? 他闺女昨晚上把当朝太傅留宿了? “兰儿。”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朕再问你一次,公主是不是一个人在里头?” 兰儿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皇帝见此绕开兰儿,大步往卧房门口走。 兰儿跪在地上扭头看着他的背影,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皇上走到卧房门前,抬手就要推。 门没闩。 虚掩着。 从里头透出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混着几分说不清的暖意,还有……男人身上那种清冽的皂角气息。 皇帝的手悬在半空,硬是没敢往下推。 他忽然有点后悔。 他不想进去了。 真的不想。 万一进去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他这当皇上的以后还怎么面对太傅? 屋里的季观澜侧躺在南絮身侧,一双眸子在晨光里清醒得没有半分睡意。 他早就醒了,从外头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就醒了。 果然,皇上不信他。 昨日养心殿里那一跪,说是愧疚心疼,到底还是留了疑心。 君王疑心一起,便是亲闺女也照样要亲自来验一验。 南絮睡得正沉,几缕碎发横在眉眼间,嘴唇微微嘟着,无知无觉,像只被人圈在怀里的猫。 门外那道影子又贴近了半分。 季观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指尖把那几缕碍事的碎发从她脸上拨开,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贴着唇瓣轻轻地碾磨。 南絮睡梦里被扰了,眉头皱了皱,哼了一声,下意识要偏头躲开。 季观澜没让她躲。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拇指抵在她耳后的软肉,那力道拿捏得极准。 南絮瞬间软了半分,原本皱着的眉头松开,嘴唇也不自觉地微微张了开来。 季观澜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南絮被他吻得透不过气,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绵绵的哼唧,睫毛抖了又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眼前是他放大了的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好烦……” 她嘟囔着伸手去推他的脸,可那点力气软得跟猫爪子似的,半点推不动。 “亲的舌尖都麻了……” 季观澜看着她那副被亲得晕头转向的模样,眼尾微微发红,呼吸里带出几声刻意压重的粗喘。 “公主要的,臣怎么敢不给?”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5 门外的影子猛地一晃,脚步声仓促慌乱。 兰儿跪在廊下,眼看着皇帝沉着一张脸从卧房门前退开,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吓得头都不敢抬。 皇帝脸黑得像锅底。 果然。 果然是他女儿先动的手。 季观澜规规矩矩、守礼端方,上朝站得比谁都直,说话连声调都没高过,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他跟前跪着请罪。 * 招待北狄的宫宴定在酉时,皇帝派来的内侍申时不到就候在了公主府门口,催了三回,兰儿次次都回公主还在梳妆。 拖到日头西沉,南絮才慢悠悠上了进宫的马车。 兰儿在车里替她理了理裙摆,忍不住笑:“公主,您今儿这身,怕是要把满殿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南絮对着铜镜扶了扶鬓边的红宝石步摇,弯唇一笑。 一身正红宫装,广袖垂地,金线绣的凤凰从肩头一路盘到裙裾,腰封收得极紧,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额间点了一枚细小的朱砂花钿,眉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又娇又艳,压得满殿珠翠都黯淡三分。 到了宫门口,她扶着兰儿的手下车,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 她跨进门槛的那一瞬,满殿的声音都停止了。 皇帝坐在上首,眼睛一亮,笑得胡子都翘起来。 满殿文武、宗亲命妇,齐刷刷转过头来,又齐刷刷怔住。 北狄王子坐在客席,手里的酒樽停在半空,目光直直盯在她身上,忘了放下。 南絮仿佛没看见似的,拎着裙摆缓缓走到殿心,朝皇帝盈盈一拜。 “昭阳来迟,请父皇恕罪。” 皇帝哈哈大笑:“不迟不迟,来得正好!” 满殿文武这才回过神来,齐刷刷起身行礼。 “臣等参见公主殿下——” 声浪轰然,震得殿梁都在响。 南絮直起身,广袖一拂,红唇轻启:“免礼。” 只两个字,满殿人齐刷刷直起身。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席位。 席位设在皇帝右下首第一位,比北狄王子的客席还尊三分。 她入座的动作极慢,广袖铺开,裙摆垂落,举手投足都带着骨子里养出来的骄矜。 北狄王子终于回过神,放下酒樽,理了理衣襟,端着一杯酒朝她的席位走过去。 “久闻昭阳公主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他生得高大,皮肤是北狄人惯有的麦色,五官深邃,倒也算个英武男儿,此刻垂着眼看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 “本王在北狄时,便听闻公主在灵隐寺祈福三年,为苍生祝祷,心中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公主风采,本王只恨不能早来三年。” 南絮抬眸看了他一眼,端起案上的酒盏,唇角弯了弯,笑得又软又甜。 “王子谬赞了。” “哪里是谬赞,” 北狄王子见她笑了,胆子更大,又往前半步,微微俯身道: “本王来京城这些日子,见了不少贵女,却无一人及得上公主半分。若公主愿意,本王愿以三城为聘,迎公主去北狄。草原辽阔,纵马驰骋,比这四方宫墙自在得多。” 南絮端着酒盏,眼波流转,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风铃撞在夜风里,听得北狄王子眼睛都亮了。 “王子真会说话。” 她抿了一口酒,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那双眼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把北狄王子看得呼吸都重了三分。 对面席上,季观澜端着一盏酒慢慢地喝着。 他今日一身深紫官袍,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寡淡的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案上的酒壶,一壶接一壶地空。 旁边的户部尚书偷偷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他案上那只空了的酒壶,默默把自己的酒壶往远处挪了挪。 季观澜又斟了一杯,仰头灌下去,喉结重重滚动。 他目光越过满殿灯火,落在那抹正红的身影上。 她笑得真好看。 对着别人。 北狄王子凑在她耳边说话,她偏头听着,眼睫弯弯,偶尔抬袖掩唇笑一下,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季观澜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碾了一下,他又斟了一杯。 宫宴过半,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满殿觥筹交错。 南絮起身离席,北狄王子立刻跟着站起来。 “公主殿下,本王送您。” 南絮侧过脸,冲他笑了笑:“王子殿下是客,怎好劳烦。” “能送公主,是本王之幸。” 南絮没再推辞,两人并肩往殿外走。 她走在前头,北狄王子紧随身侧,微微俯身跟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南絮又笑了一声,红袖一抬,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 那一下轻飘飘的,可落在季观澜眼里…… 他手里的酒盏裂了。 薄瓷从指缝间裂开一道细纹,酒液顺着纹路渗出来,浸湿了他的袖口。 南絮和北狄王子出了殿门,两个人说说笑笑,越走越远。 宫宴散时已近亥时,殿外夜风卷着宫灯晃成一片暖黄。 养心殿里只剩皇帝、季观澜两人,茶已换了三盏,皇帝脸上的酒意也散了大半。 “太傅,北狄这回求亲你觉得诚意有几分?” 季观澜立在御案前,酒意压着眉骨,沉吟一息才拱手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诚意寥寥。北狄王子此番入京,随行不过百人,可臣暗中着人留意过,这几日京城各处客栈、坊市、甚至西郊大营附近,都出现过北狄口音的探子。人数不少,且行踪刻意,不像是随行护卫该有的样子。”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臣斗胆猜测,北狄此番名为求亲,实为试探我朝虚实。若陛下允婚,他们便借送亲之名继续安插人手;若陛下不允,这些探子便成了他们日后南下时的活地图。” 皇帝脸色一寸一寸沉下来,茶盏往案上一搁。 “朕就说!三座城池做聘礼,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他们北狄这些年兵强马壮,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他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了两步,越踱越气。 “又是求亲又是献城,说得比唱得好听,背地里在朕的京城到处打探!朕的女儿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幌子?好,好得很!”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6 皇帝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季观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帝王被愚弄的怒意。 “太傅,这件事你去办。暗中查,把那些探子的底细摸清楚,一个都别放过。等证据拿到手,朕倒要看看北狄还有什么话说。” 季观澜垂首拱手;“臣领旨。” “既然他们不是诚心求亲,那和亲这事便作罢。你查完这些,朕会找个由头把北狄王子打发了。什么三城聘礼,朕不稀罕。” “臣定不负所托。” 皇帝点点头,看着季观澜那张沉静如常的脸,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你和公主的事……” 季观澜抬眸,眼睫微微一动。 皇帝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疼惜,又带着几分做父亲的纵容。 “是絮儿顽劣,朕知道。她从小被她母妃惯坏了,想要什么就非要拿到手,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这件事查完,朕会让她给你个名分。你受了委屈,朕心里有数。” “臣不敢言委屈。公主金枝玉叶,臣一介外臣,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皇帝看着他这副温顺端方的样子,越发觉得自家闺女把人家欺负惨了,心里那点愧疚又翻上来。 “行了行了,你回去歇着吧,这几日辛苦你,明日不必早朝,朕准你一日假。” 季观澜拱手告退,转身走出养心殿。 夜风灌进袍袖,快走到殿门时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眉心。 酒意后知后觉地泛上来,额角微微发胀。 他站在宫灯下闭了闭眼,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全是方才席上那抹正红的身影。 宫门口南絮缩在车厢里,掀着一角帘子往外瞅。 宫灯底下,那道深紫官袍的身影正一步一步下台阶,步子看着稳,可走到第三级时脚下明显滞了一下,手扶住了汉白玉栏柱。 南絮眉头拧了起来。 又喝酒了。 从前在太傅府,他最多陪她喝两盏桂花酿,多一口都不肯,说什么明日要早朝、酒后失仪君前失态。 如今倒好,宫宴上一壶接一壶,当她没看见? 她正腹诽着,季观澜已经走近了。 他走到马车前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微微仰起头,目光撞进帘子缝里那道红影上。 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不走了。 南絮等了片刻,帘子一撩没好气地探出半张脸。 “愣在那儿干什么?本公主等你快一个时辰了,冻死我算了。” 季观澜垂首行礼,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嗓音也泛着涩。 “臣不知公主在此等候。” “知道你没长眼睛。上来。” 季观澜没再推辞,踩着杌凳上了车。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好,南絮往旁边让了让,裙摆堆在一处,红艳艳的铺了半榻。 季观澜坐姿依旧端正,南絮托着腮帮子看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三年不见,什么时候这么贪杯了?” 季观澜沉默了一阵,酒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从耳根漫到脖颈,连眼底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苦涩一笑:“酒能麻痹。” “麻痹什么?” 他没答。 马车辘辘往前滚,夜风从帘缝里钻进来,把炉火吹得一晃。 季观澜侧过脸来看她,那双眼里的清冷被酒意泡软了,他忽然倾身过来,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的一瞬,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气息铺天盖地地覆过来。 他吻得急,像是怕一松口她就没了,掌心扣着她后颈,指尖埋进她的发里。 半晌才退开半寸。 “明日……臣要告假一日。” 南絮被他亲得晕乎乎的,闻言眨了眨眼。 “告假?你怎么了?” 季观澜喉结滚了一下,避开了这个问题,只低声道: “后面有差事在身,怕是……不能常来见公主了。” 南絮看他唇上还留着她方才的唇脂,抬手抹了一把他的嘴角,慢悠悠开口: “喝醉的你,倒是比清醒的时候诚实多了。” 马车到了公主府门口,兰儿掀帘子一看她家公主那副样子,再看看季观澜扶着车壁下来时那副端端正正却耳尖通红的神色,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一个字都没敢多问。 季观澜转身伸手要扶她,南絮拍开他的手,自己扶着车框跳下来,步子虚浮了一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扣住了腰。 “公主当心。” “松开。” 季观澜松了手退后半步,垂着眼跟在她身后往府里走。 一路进了正院,兰儿把人都遣到院外,自己守在廊下。 南絮推门进屋,刚想去倒杯凉茶醒醒酒,身后门板轻轻合上,她腰上一紧,人已经被从背后圈住了。 “公主今夜……需不需要臣留宿?” 南絮嘴角慢慢勾起来。 “太傅大人,你这是想了?” 季观澜圈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些,唇贴着她耳后的软肉,声音喑哑道: “今夜公主艳得很。” “满殿的人都在看你。” “臣……” 他没说完,南絮就被他抵在窗台边上,后背贴着冰凉的花棱窗,前面是他滚烫的胸膛,冷热一激整个人打了个颤。 季观澜喝多了酒,骨子里那股藏了的狠劲今夜都出来了。 他比她记忆里凶得多。 窗台硌得她腰疼,她推他,他便握住她的手腕按在窗框上,低头就咬住了她后颈,齿尖磨得她浑身发酥。 “你……轻点……” 南絮嗓音带着哭腔,手指扒着窗框,指甲在上面刮出细细的响。 “轻不了。” 就三个字,南絮脑子里那点清明全被*散了。 后来从窗台挪到矮榻,又从矮榻挪到床上,南絮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了,只记得被褥被蹬得乱七八糟,帐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满室都是交缠的呼吸和细碎的哭腔。 她最后是昏过去的,意识断在最后一阵绵长的酥麻里,季观澜依旧没停。 他低头看着她昏在自己身下的模样,脸颊绯红,唇微张着,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 帐子里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季观澜抬起手,指腹轻轻抹开她鬓边一缕被汗濡湿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几乎虔诚。 从她走的那天起,他就明白了。 她是公主,是君。 她高兴了就来,不高兴了就走,一封信就能把他扔下三年。 皇室的承诺,帝王家的情分,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她说要招他做驸马,皇帝拦一句,她转头就能提着裙子去驿站见北狄王子。 她说要回来哄他,转头府里就养着一院子的学子,隔三差五跟年轻举子说笑。 他算什么? 一个被她玩腻了的外臣,一个她兴致来了逗一逗、兴致没了就丢开的旧人。 所以他不能再靠她的喜欢活着了。 季观澜垂下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下,嗓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絮絮。” “我不要你的喜欢。” “我要的是圣旨。” “要陛下亲笔写下的那一行字,封季观澜为昭阳公主驸马。” 只有这样。 哪怕她日后厌了他,哪怕她府里养着面首学子,哪怕她一辈子都只是把他当个玩物。 他也是那个唯一的驸马。 是她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玉牒上、绑在一处的。 死也是。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7 一连几日,公主府清净得不像话。 南絮起初还打发兰儿去打听,兰儿回来支支吾吾,说太傅大人领了皇命出京办差,走得急,连府上都没怎么交代。 “出京了?去哪了?” “这个……御前口风紧,打听不出来。” 南絮“嗯”了一声,把茶盏搁下,继续翻话本,翻了两页又搁下,起身去院子里喂了会儿鱼,回来又歪在榻上盯着帐顶发呆。 兰儿在一旁瞧着,心里直叹气。 头两日公主还嘴硬,说不来正好,乐得清闲,到了第三日就不问了,只是偶尔看话本看到一半忽然安静下来,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一页,半晌又若无其事地翻过去。 兰儿不敢多嘴,只当没瞧见。 到第五日,南絮是真把这人搁到脑后去了。 横竖她哄也哄了,睡也睡了,该撩的撩了个遍,人家领了差事拍拍屁股就走,连声招呼都没打,她还能追出京城去不成? 她南絮在快穿局做了三千个世界,什么性子的人没见过,还真没这么上赶着过的。 这天午后南絮正歪在凉亭里逗那只新养的画眉鸟,兰儿捧着一张洒金帖子小跑进来。 “公主,陈府递来的。” “陈府?”南絮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慢慢蹙起来,“陈府嫡女……陈婉?这谁?我不认识啊。” 兰儿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是惠贵妃的侄女。” 南絮翻帖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看兰儿,兰儿冲她点了点头,那眼神分明在说:就是您想的那个。 惠贵妃,三年前她离宫时还只是个昭仪,她母妃还在时,这人连给她母妃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她母妃出宫去了边关,后宫一位位新人进来,这个陈氏一路从昭仪爬到妃位,前年诞下六皇子,晋了贵妃,如今是皇帝心尖上第一得意的人。 “她侄女办赏花宴,给我递帖子?”南絮把那张洒金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嗤笑一声,“从前她陈家可没这么客气。” 兰儿接话道:“可不是嘛。公主您离宫前,陈家在京里也就是个中等人家,见了您都得规规矩矩行礼。如今惠贵妃盛宠,六皇子又得陛下疼爱,陈府在京城里走动,腰杆子都硬了不少。” 南絮把帖子往石桌上一搁,拿起团扇轻轻摇了两下,眼尾微挑。 “从前不请我,如今请我,是觉得自己有资格跟我比一比了?” 兰儿不敢接话。 南絮倚着栏杆,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 她母妃是开国皇后,是将门虎女,是拎着兵权跟皇帝叫板的女人。 她南絮从出生起就是梧国唯一的公主,有封号、有封地、有皇帝无底线的溺爱,满京城的贵女见她都得绕着走。 可那都是从前。 如今宫里换了一批人,惠贵妃有宠,有子,有皇帝隔三差五的赏赐,日子久了,难免有人觉得昭阳公主也不过如此,母妃都不在宫里了,父皇又有了新欢,她一个空有封号的公主,还能横到几时? 这帖子表面上是赏花,实际上是想看看她南絮如今在皇帝心里还有几分分量。 “公主,那去还是不去?”兰儿问。 南絮摇着扇子笑了一声。 “去。” “正好无聊。” 她把团扇往桌上一搁,起身伸了个懒腰,腰肢纤细,日光落在她肩上,衬得那截脖颈白得晃眼。 “去把前几日尚衣局新送来的那套裙子找出来。我来梧国这些年,还没正经艳压过谁,今日便去教教她们,什么叫公主。” 兰儿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库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公主,那帖子写的是明日午后,陈府花园。” “知道了。” “要不要带些护卫?” 南絮摆摆手:“带什么护卫,本公主自己就是最大的护卫。你去把我的首饰匣子搬来,我挑挑簪花。” 兰儿走后,南絮一个人靠在凉亭柱子上,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云淡风轻。 她嘴角还翘着,眼底却沉下来一点。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坐在御花园里看花,她母妃挽着袖子在旁边练剑,剑光闪得满园的花都失了颜色。 父皇就笑着对她说:“絮儿,你母妃是朕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那时候她觉得父皇是天下最好的爹爹。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看着一个又一个秀女抬进后宫,看着那些年轻娇艳的面孔从常在一步步升到嫔、升到妃,看着她们一个个肚子大起来,一个个抱着孩子在御花园里晃。 她母妃就不再练剑了,整天坐在凤仪宫的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 再后来,母妃出了宫,去了边关。 父皇哭着求她别走,母妃只说了一句: “臣妾是皇后的同时,也是一个人。” 她那时候还小,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如今她长大了,看着惠贵妃得宠,看着六皇子受宠,看着陈家人抖起来,忽然就懂了。 父皇或许真的爱她母妃。 可爱是真的爱,帝王也是真的帝王。 母妃一走,他照样纳妃,照样生子,照样把恩宠分给一个又一个新人。 她母妃在边关吹着风沙,他父皇在宫里饮着美酒,谁也没有对不起谁,可谁也没等谁。 南絮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在太傅府的书案上划过墨,在季观澜的脊背上留过痕,如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抓着。 她忽然觉得有点没劲。 不过,没劲归没劲,陈家的帖子她还是要去。 她要让那些以为昭阳公主失了势的人看清楚,她母妃不在,她也照样是这梧国最娇贵的那朵花。 谁想踩她,先得掂掂自己的分量。 * 陈府的花园打理得确实有几分样子,假山流水、曲径回廊,一丛丛芍药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挤作一团,香气浓得发腻。 凉亭里坐着四五个官宦小姐,个个穿着时兴的衫裙,鬓边簪着新摘的花,手里摇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 陈婉坐在最中间,今日她做东,穿了一身鹅黄撒花裙,脖子上戴着一串南珠链子,颗颗圆润饱满,日光底下一照亮得晃眼。 “婉姐姐,你当真给昭阳公主递了帖子?”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女眼底全是好奇。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8 陈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把盖子搁回去。 “递了。” “那……她真会来?” 陈婉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不以为意。 “不过是个公主而已,我都没上门去请,就递了张帖子,她若识趣,自然会来。” 旁边几个小姐对视一眼,纷纷凑上来奉承。 “还是婉姐姐有面子。” “可不是,昭阳公主从前在宫里多威风啊,如今不也得出宫立府?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先皇后不在了。” “我听说她收了十几个学子养在府里,满京城都在传呢,啧啧,堂堂公主,做这种事……” 陈婉听着这些话,唇角翘得更高了。 “她母妃再厉害,那也是从前的事了。如今宫里做主的是我姑姑,六皇子渐渐大了,陛下又疼他。你们想想,太子那身子骨,三天两头病着,太医院的药跟流水似的往东宫送,能不能熬过今年都难说。” 她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环顾一圈才慢悠悠道: “迟早有一天,这皇后和太子的位置,是我陈家的。” 这话一出口,凉亭里几个姑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婉姐姐这话说得是!” “六皇子聪慧,陛下喜欢得紧,上回还说要亲自教他骑射呢。” “到时候惠贵妃做了皇后,婉姐姐你就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了,可别忘了咱们姐妹。” 陈婉被捧得舒坦,扇子摇得更自在了,正要再说什么,园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正说着,花园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昭阳公主到——” 凉亭里说笑的声音齐齐一滞。 几个姑娘齐刷刷扭头往园门口看。 园子门口,一道身影逆着日头走进来。 南絮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织金广袖裙,裙摆层层叠叠铺开。 她没戴凤冠,只挽了一个松松的飞仙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珠子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一下一下,晃得人心也跟着荡。 额间一枚花钿,唇上一点嫣红,眉眼懒懒地抬着,扫过来的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满园的花都黯了三分。 亭子里几个小姐全看呆了。 她们中有人从前在季府上远远见过昭阳公主,可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远远一个影子,看不真切。 如今人就这么走进了园子,裙摆擦过青石路,广袖被风带起来又落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矜贵的。 如果没有陈婉办的这场赏花宴,她们这辈子怕是都不可能离昭阳公主这么近。 啪一声,不知是谁手里的团扇掉了,砸在石桌上。 陈婉也怔了一下,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扇坠晃了两晃才稳住。 她很快回过神来,心里那点不自在被她压下去,面上重新堆起笑。 不过是个公主而已。 母妃不在宫里,父皇宠着她姑姑,这位昭阳公主如今也就剩个虚名了。她穿得再好看,排场再大,又能怎样? “走吧,随我去迎一迎。”陈婉起身,裙摆一甩,朝亭外走去。 几个姑娘连忙跟上,。 南絮微微抬着下巴,目光从满园牡丹扫过去,最后落在朝她走来的那一群人身上,唇角弯了弯。 “臣女陈婉,见过公主殿下。”陈婉带着人走近,屈膝行礼,姿态行得倒也周正,“公主大驾光临,陈府蓬荜生辉。” 南絮垂眸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叫起。 陈婉就这么半蹲着,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又飞快地补上。 身后的几个姑娘跟着行礼,一个比一个蹲得低。 园子里静了两息,南絮才慢悠悠开口:“免礼吧。” “谢公主。” 陈婉直起身后伸手就要来挽南絮的手臂。 “公主今日这身打扮,真是叫我们这些人都看呆了。来来来,里面请,我特意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就等着公主来品。” 她语气亲昵得像是多年的闺中密友,手已经搭上了南絮的小臂。 兰儿站在南絮身后,眉头猛地拧起来,她上前一步,伸手隔开了陈婉的手。 “放肆!” 陈婉的手被拦在半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看向兰儿,眼底闪过一丝薄怒,又飞快地转向南絮。 “公主,臣女只是……” 兰儿:“陈姑娘,公主乃君,你是臣女。君臣有别,姑娘与公主之间,还是守些礼数规矩为好。” 南絮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凤钗,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陈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一个丫鬟当众驳了脸面,偏生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把火气压下去,退后一步重新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是臣女失礼了,公主恕罪。” 南絮这才慢悠悠把目光挪到她身上,笑了笑。 “陈姑娘不必多礼。你姑母在宫里伺候父皇辛苦,本宫今日来,也是给陈府几分体面。” 这话轻飘飘的,可落在陈婉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她姑母伺候皇上? 这是把她姑母归到“伺候人”里头去了。 陈婉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却不敢再露出半分不敬,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侧身引路。 “公主请上座。” 进了凉亭,几个姑娘重新行礼落座,个个坐得规规矩矩,再没人敢吱声。 方才在亭子里嗑瓜子摇团扇的那股子散漫劲,这会儿全收了个干净,垂手的垂手,低眉的低眉,偷瞄的偷瞄。 南絮坐在上首,广袖铺开,随手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陈府的茶,倒是好茶。” 陈婉坐在下首,强撑着笑:“是臣女特意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就等公主来品。” “嗯,”南絮把茶盏搁回桌上,“放着吧。”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满园的牡丹,目光慢悠悠从每一个姑娘脸上扫过去。 一园子人没一个敢跟她对视,纷纷垂下眼去。 南絮笑了笑:“方才在园子外头,好像听见里头聊得挺热闹的,说什么太子,什么东宫?” 陈婉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公主听岔了吧,我们只是聊些花啊粉啊的闲话,哪敢妄议东宫。” “是吗?那大概是我听错了。”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19 茶过两盏,亭子里的气氛到底松了些。 说到底南絮今日是独自来的,没摆鸾驾,没带仪仗,身后只跟了一个兰儿。 几个姑娘偷偷交换眼色,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底气又慢慢冒了头。 “公主真是随和,”一个穿杏色衫子的姑娘率先开了口,笑得甜甜的,“臣女方才还怕公主摆驾过来,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接不住呢。” “本宫又不吃人。” 这话逗得几个姑娘掩唇笑起来,亭子里那点紧绷一下散了。 最先开口那个杏衫姑娘见南絮似乎好说话,胆子更大了些。 “说起来,婉姐姐的姑母可真是疼她。上回宫里的赏花宴,惠贵妃娘娘特意给婉姐姐留了最前排的位子,臣女跟着沾光,头一回离陛下那么近呢。” 另一个穿桃红裙子的忙接话:“可不是,惠贵妃娘娘如今在宫里,那真是说一不二的。上个月六皇子得了陛下亲赐的玉如意,听说太子殿下那边,咳,连个赏字都没捞着。” “嘘……”杏衫姑娘假模假样地掩了掩嘴,“太子的事也敢提,不要命了?” “我这不是关起门来说嘛。”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陈婉坐在中间,面上矜持地笑着,一副听惯了奉承的模样。 南絮听着听着,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抬眸看向那个杏衫姑娘。 “你是哪家的?” 那姑娘一愣,随即挺了挺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 “回公主,臣女是工部侍郎周家的。” “工部侍郎……周家。本宫记得,三年前你父亲还只是个员外郎吧?这三年倒是升得快。” 周姑娘脸色微僵,勉强笑道:“是……是陛下赏识。” 兰儿站在南絮身后,眉头拧得死紧。 她方才就一直忍着,这会儿看着满亭子的人,一个比一个没规矩,公主问话答得敷衍,还敢当着公主的面一口一个“惠贵妃”“六皇子”,简直是把君臣尊卑扔在地上踩。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冷下来:“周姑娘。” 周姑娘抬头看她,一脸茫然。 “公主问话,你坐着答?你父亲没教过你,在公主面前该怎么回话?” 杏衫姑娘的脸腾地红了,慌忙要起身。 “臣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胳膊。 陈婉笑着抬起头,看向兰儿,语气不急不缓: “兰儿姑娘这话言重了。今日是我做东办赏花宴,来的都是我的客人。周妹妹不是外人,自在些也无妨。” 她又转向南絮,笑意温温柔柔的:“公主您说是吧?您今日来臣女这儿,臣女是把您当朋友待的,没想着摆那些虚礼。” 南絮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兰儿的脸色已经气得铁青。 她伺候公主这么多年,宫里宫外,从没见过谁家姑娘敢在公主面前说我把你当朋友,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正要再开口,南絮抬手拦了她一下。 南絮把茶盏慢条斯理地搁回桌上,抬眸看向陈婉。 “陈婉。” 陈婉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公主请讲。” “本宫今日来,是接了你的帖子,给你陈家几分脸面。可你方才那话,本宫听着……怎么像是本宫上赶着来跟你交朋友似的?” 陈婉的笑僵在脸上。 南絮偏了偏头,步摇上的珠子轻轻晃了晃,衬得她那双眼睛又弯又亮,偏偏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父亲官居几品?你姑母在宫里是什么位分?你陈家满门上下,见了本宫该行的礼数,你心里没数?” 亭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姑娘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那股说笑打趣的松快劲儿全没了。 陈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团扇捏得指节发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公主……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这个意思,本宫说了算。” 广袖南絮的目光从满亭子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落在周姑娘身上。 “方才本宫问你话,你坐着答。你说,该不该罚?” 周姑娘噗通一声就跪下去了。 “臣女失礼,臣女知错,求公主恕罪!” 南絮没看她,目光转向陈婉。 “你说你拿本宫当朋友。那本宫问你,你方才说太子殿下那番话,也是拿太子当朋友说的?” 满亭子人脸色全变了。 妄议东宫,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别说陈婉,整个陈府都得跟着吃挂落。 陈婉慌忙站起来屈膝:“公主明鉴,臣女绝无此意!是……是姐妹们闲聊,臣女一时失口……” “失口?”南絮挑了挑眉,“本宫在宫外都听见了。陈姑娘好大的胆子,也敢说迟早有一天五个字。” 陈婉腿一软,扶着桌沿才没跌下去。 亭子里跪了一片,几个姑娘全从凳子上滑下来,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南絮站起身,广袖一拂,低头看着满亭子跪伏的人,声音还是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凛冽。 “本宫今日来,原是想看看陈府这花养得怎么样。花养得不错,可惜人没养好。” 她转身往外走,兰儿紧紧跟上。 走到亭子台阶口,南絮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目光落在陈婉身上。 “你去问问你姑母,昭阳公主这四个字,她敢不敢跟你一样,当朋友处?” 说完她抬脚就走。 身后亭子里死寂一片,连抽泣声都压得低低的,没人敢抬头。 兰儿跟在南絮身后,走得飞快,一直走到陈府门口上了马车,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公主,您方才可太厉害了,奴婢听得心里头舒坦死了!” 南絮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半晌没说话。 兰儿见她不吭声,凑近了些,小声问: “公主,您怎么了?方才不是镇住她们了吗?” 南絮睁开眼,看着车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兰儿,你说我今日穿这身,戴这支步摇,摆这副架子,是为了什么?” 兰儿一愣:“为了……给她们下马威?” “是。”南絮垂下眼,“我给她们下马威,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在,她们就不敢把惠贵妃捧到天上去,我母妃就还是皇后。” “可总有一天,我护不住的时候呢。” 马车辘辘往前走,街上的喧闹从帘缝里钻进来,衬得车里格外安静。 兰儿看着她家公主那副神情,心里一酸,忙岔开话头。 “公主别想这些了。对了,太傅大人出京这些日子,也该回来了吧?” 南絮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 “谁让你提他?” “奴婢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问也别问。” 兰儿撇撇嘴,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忽然咦了一声。 “公主,您看街角那个茶摊,坐着的那个人,怎么像太傅大人身边的长随?” 南絮也凑过去往外瞅。 街角茶摊上,一个青衣小厮正低着头喝茶,包袱搁在脚边,风尘仆仆的模样,正是季观澜身边最常用的那个。 兰儿转头看她。 南絮收回目光,弯了弯嘴角。 回来了?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0 夜里,公主府 南絮越看越气,最后把密信揉成团砸在季观澜胸口上。 “栽赃!分明就是栽赃!我母妃战功赫赫,镇守边关十年,北狄人恨她恨得牙痒,怎么可能跟她勾结?这信上写的全是模棱两可的鬼话,什么边关密函、往来书信……证据呢?就凭这几个字,也配往我母妃身上泼脏水!?” 季观澜把那团纸从地上捡起来。 “臣也不信。” “可北狄求亲,指名要你。三座城池做聘礼,出手大方得反常。臣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边关那边……确实有几笔说不清的军粮调拨,经手的人,是你母妃旧部。” 南絮噎了一下,胸口起伏着,眼眶泛红。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我母妃在边关十年,手下几十万兵马,几笔军粮调拨算什么?就不能是有人借她的名义做事?” “所以臣说,臣也不信。”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南絮被他这种平静的样子刺得心里发堵,她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逼视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这封信呈给父皇?” 季观澜沉默了一息,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臣是奉皇命彻查此事。查到了什么,就得报什么。” “臣是皇上的臣子。” 啪。 一声脆响,南絮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滚。” 季观澜慢慢把脸转回来,脸颊上浮起浅浅的指痕。 “此事臣会继续核实。皇上与皇后情深义重,臣相信,陛下定不会……” “你什么都不知道!”南絮打断他,眼眶红透了,声音冷下来,“帝王多无情。别说是母后了,如果是我,他照杀。” 殿里静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 季观澜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个他伺候了多年的帝王,会在朝堂上为皇后的一句话摔折子,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边关的来信沉默半晌。 可那个帝王同时也是个皇帝,是梧国的君。 若皇后真的与北狄有勾连,边关十万兵马和北狄铁骑里应外合,梧国半壁江山旦夕可危。 他不敢赌。 他也不能赌。 可他看着南絮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咬紧嘴唇强撑着不肯掉泪的模样,心口疼的让他呼吸不过来。 皇后去了战场,十年不归。 北狄和亲,指明要昭阳公主。 而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查到了皇后旧部与北狄的往来线索。 这一切……太巧了。 巧得像一只手在背后,一步一步,把皇后、把公主、把他,全推到了同一个棋盘上。 季观澜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公主放心。” “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真相查清楚。” “若皇后清白,臣绝不让任何人泼她脏水。” 南絮没再看他,转过身肩膀微微发抖。 “滚出去。” 季观澜站在原地又停了两息,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夜色漫进来。 南絮站在空荡荡的殿里,咬着唇,把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硬生生逼了回去。 天光从鱼肚白一寸一寸亮起来,廊下的灯笼灭了,院子里开始有洒扫的丫鬟走动,竹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传进屋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南絮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父皇抱着她坐在御书房的地毯上,她揪着父皇的龙袍带子玩,母妃站在旁边磨墨,一边磨一边笑父皇的字写得像鸡爬。 父皇被她气笑了,扔了笔要去抓她,母妃轻巧巧一躲,裙摆带起的香风拂了她一脸。 那会儿母妃会笑,笑得爽朗,不像后来那样坐在凤仪宫窗边,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后来那些秀女就进宫了。 父皇开始隔三差五去别的宫里用晚膳,母妃一个人在凤仪宫对着满桌的菜,筷子动了两下就搁下了。 南絮那时候还小,不懂,趴在母妃膝头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母妃摸着她的头发说,絮儿,你父皇是皇帝。 她不懂。皇帝怎么了?皇帝不也是她父皇吗? 再后来母妃就走了,她追不上只能跪在地上看着那匹马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父皇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天都黑了,才转身回了养心殿。 第二天照常早朝,照常批折子,照常纳妃。 从那以后,母妃再也没有回来过。 兰儿端着铜盆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南絮坐在窗前的矮榻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踩在脚踏上,窗户半开着,晨风一阵一阵往里灌。 她惊得手里的盆差点摔了,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扯了件外袍把南絮裹住,又去摸她的手。 “公主!您这是坐了一宿?手怎么凉成这样?” 兰儿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搓了搓,抬头一看,心口咯噔一下。 南絮眼眶红着,眼下一片青黑。 “公主,您别吓奴婢,出什么事了?” 南絮吸了口气,喉咙涩得发疼:“季观澜说……母妃勾结北狄。” 兰儿搓着她的手猛地停了。 “什么?” 南絮眼睫颤了颤,把昨夜的事一句一句说了,兰儿听完愣了好半天,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憋出一句。 “怎么可能啊……” “先皇后娘娘是什么人?当年西境叛乱,娘娘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亲自上的城楼擂鼓,擂得三军将士热血上头,一战破敌。 北狄人恨她恨得拿她画像射箭,她跟北狄勾结?她勾结谁也不可能勾结北狄啊!” 南絮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眶又热了,别过脸去。 “我知道。” “可季观澜说,线索引到母妃旧部。有人借母妃的名义调军粮,有人在边关跟北狄暗通款曲,一笔一笔全记在母妃的人头上。” “他是奉旨查案,查到什么就得报什么。” 兰儿急得站起来:“那怎么办?太傅大人会不会把那封信呈给陛下?” “他说他会继续核实。” “核实什么呀!”兰儿急得跺脚,“陛下那个人您还不清楚吗?他疼娘娘是真疼,可他也是皇帝!万一呢?万一他疑心一起,娘娘远在边关,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南絮没说话。 兰儿这话,跟她昨晚扇季观澜那一巴掌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帝王多无情。 至于季观澜……她没法怪他,可她也没法不怕。 “兰儿。”她忽然开口,“我要去边关。” 兰儿愣了一息。 “去……去边关?” “我不能坐在这儿等。等季观澜查出一个结果,等父皇下一道旨,等母妃在边关被人泼了一身脏水连还嘴都不能。我得去,当面问母妃,当面把这件事查清楚。”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1 兰儿闻言第一反应是想劝。 边关路远,风沙大,公主金枝玉叶的,哪受得了那个苦。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南絮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股子一夜没睡熬出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的光,忽然就懂了。 她劝不住。 换了任何人来都劝不住。 先皇后是那样的人,生出来的公主也是那样的人。 母女俩一个脾气,遇了事绝不坐在原地等人来救。 “好。”兰儿咬了咬唇,重重点头,“奴婢去收拾东西!” 兰儿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一出门就开始喊人。 “春桃!去把库房里那几件厚披风找出来!冬衣也带上!对,最厚那件!” “小满,你去账房支银子,多支些,路上要用的!” “还有,去马房看看车,挑辆结实的,轮子检查一遍,跑长途的!” 南絮站在屋里,听着外头兰儿一串一串地吩咐,慢慢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一圈乌青。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昨晚扇季观澜那一巴掌后脸颊上浮起来的指痕。 她其实知道,他没有错。 他查到了线索,线索指向母妃的旧部,他不能瞒,也不能不查。换了她处在那个位置,只怕比他还要冷硬。 可她就是气。 气他那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气他那张平静的脸,气他在她最怕的时候,还分外克制。 她知道这不公平。 可她现在不想讲公平。 南絮拉开妆台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那是她母妃出宫那年留给她的,上面刻着一只凤,边角已经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 兰儿抱着衣裳跑回来的时候,南絮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挽得紧,一根簪子别住,素面朝天,干净得像换了个人。 兰儿愣了一下。 “公主,您这身……” “去边关穿宫装不合适。”南絮接过她手里的披风搭在臂弯上,往门外走,“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车在门口,衣裳干粮银两都备齐了,还带了两个会功夫的丫鬟路上照应。” 南絮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圈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公主府。 花厅,凉亭,院子里的鱼池,客院方向远远飘过来的读书声。 她住了这么久,从宫里搬出来,图的就是自由,图的就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她。 现在要走了,倒也没什么不舍的。 “公主,要不要给陛下留个话?”兰儿小声问。 南絮摇头:“不留。留了他派人拦我,我走不了。” “那太傅大人那边……” 南絮侧过脸看了兰儿一眼。 兰儿立刻闭嘴。 门口马车已经套好了,两个会功夫的丫鬟立在车旁等着。 兰儿把包袱往车里一塞,扶着车框上去,回头看南絮。 南絮站在马车边上,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天边云薄,日头刚升起来,照得满城琉璃瓦金光一片。 她什么话都没说,踩着杌凳上了车,帘子一撂。 “走。” 马鞭一响,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出了公主府的门,一路往西。 城门楼上风大,季观澜站在垛口后头,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碾过晨露未干的官道,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到底还是走了。 连声招呼都没和他打,就带着一个丫鬟两个武婢往边关去了。 季观澜扶着城垛的手慢慢收紧。 她信不过他。 她那句帝王多无情说的是皇上,可看他的眼神分明也在说他跟皇上没什么两样。 他不怪她。 换了谁站在她的位置,听见有人要查自己母妃,都得炸。 可他心里还是闷得发疼。 他明明说了,拼了这条命也会查清楚,她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 风灌进喉咙里,季观澜咳了两声,慢慢松开手,转身下了城楼。 马车里,南絮把地图摊在膝上,手指顺着官道一路往西划。 从京城到边关,快马加鞭也得十天,她们坐马车走,少说半个月。 “公主,您看这路。”兰儿凑过来,指着地图上几处标红的地方,“这几段常有山匪出没,咱们只带了两个武婢,是不是太少了?” 南絮看着地图上的红点,抿了抿唇。 她昨晚气得脑子一热就出来了,现在冷静下来一琢磨,确实有点冲动。 她一个公主,带着三个姑娘,走半个月的荒郊野路,路上遇到什么事都不好说。 可要是现在回去,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她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暗格里,“到了下个镇子,看看能不能雇几个镖师。” 兰儿点头,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日头渐渐往西斜了,官道上行人稀少,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炊烟。 “公主,前头二十里有个驿站,今晚在那儿歇吧。” “嗯。” 天擦黑的时候,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口。 驿站前后两进院子,前头是吃饭喝酒的大堂,后头是住人的客房。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见来了女客,还带着丫鬟,多看了两眼,安排了后院最里头一间上房。 兰儿伺候南絮沐浴,热水端进来,雾气腾了满屋。 南絮整个人泡进浴桶里,闭着眼,热水漫过肩膀,一天的疲乏像被泡化了一样往外渗。 兰儿蹲在桶边给她搓背,小声念叨着: “晚上奴婢和春桃小满就守在门口,公主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窗户我检查过了,闩好的,外头就是后院,翻不进来人。” 南絮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 “知道了。” 洗完澡,兰儿拿干布替她绞头发,绞到半干,南絮已经困得直点头。 “行了行了,你去睡吧。”她摆摆手,自己把头发拢了拢披在肩上,“我沾枕头就能着,不用管我。” 兰儿又嘱咐了两句,把灯芯拨暗了些,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南絮一头栽进枕头里,一天的舟车劳顿全堆上来,几乎没怎么挣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色一寸一寸深下去。 驿站后院的灯笼灭了,只剩前堂还亮着一盏孤灯,照得满院寂静。 三更天时院墙外一道声响,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后墙翻进来,落地无声,身影在月光下晃了一下便隐进廊柱的阴影里。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2 他走到最里头那间上房门前,站了片刻。 门闩着,窗户也闩着。 他抬起手,指尖贴着门缝,轻轻一拨,那根横在门后的木闩无声无息地向旁边滑开,露出一道细缝。 门被推开一条刚够侧身的缝隙,季观澜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照出床榻的轮廓。 南絮睡得四仰八叉,一条手臂搭在枕边,另一条垂在床沿外头,被子被她蹬到了腰际,寝衣的带子松开了一根,露出一小截锁骨。 季观澜站在床前看了她很久。 月光落在他肩上,衬得他那双眼睛又深又沉,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藏不住。 他弯下腰把垂在床沿外的那条手臂轻轻放回她身侧,然后在床沿坐下来。 窗外夜色从浓黑一寸一寸转成靛蓝,又慢慢褪成灰白。 天边第一缕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季观澜最后看了她一眼才依依不舍离去。 * 官道越往西走越窄,两旁的树也密起来,日头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满车。 南絮掀着帘子看了半晌,忽然把帘子一撂,靠回车壁上,叉着腰长长吐了一口气。 “不对劲。” 兰儿正剥橘子,闻言抬头:“公主,哪儿不对劲?” “哪儿都不对劲!出京第三天那段黑风口,京畿出了名的匪窝,商队过路都得交买路钱。咱们一辆青帷马车,三个姑娘,晃晃悠悠过去了,连声狗叫都没听着。” 兰儿想了想:“许是那日运气好?” “那第五天的野狼谷,第七天过断魂桥,桥头那座山神庙……怎么解释?” 小满端着水囊凑过来。 “公主这么一说,奴婢也想起来了。那天在野狼谷停车,奴婢瞧见后头林子里有鸟扑棱棱飞起来一大片,像是有人惊的,可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春桃把洗好的衣裳往绳上一搭,回过头来。 “何止。昨儿过那片乱葬岗,我特意跟车走了一段,路面上车辙印新旧交叠,分明前头刚过去车队,可一路跟到岔路口,那些车辙忽然全散了,像是故意让道。” 主仆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点不对劲来。 南絮眯了眯眼,没再说话。 这一路太顺了,就像有人在前头给她扫街,土匪清了,路障平了,连野狗都撵走了,只留一条干干净净的大道,恭恭敬敬请她走。 谁有这本事? 她心里隐隐浮出个名字,又被她咬着牙按下去。 不可能。那人在京城查案呢,手再长也伸不到千里之外。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南絮摇摇头,把这点念头甩出去,伸了个懒腰,下了马车往河边走。 “不想了不想了,做饭。” 这条河水清见底,河滩上铺着细沙和卵石,两岸是密密匝匝的野桃树,花正开得烂漫,风一过就落一河面的粉白。 兰儿把带来的干粮和腊肉摊在石头上,春桃架锅,小满生火,三个人忙得热热闹闹。 南絮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凉水激得她一哆嗦,抬起头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晨光打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格外明净。 她干脆把鞋脱了,赤着脚踩进河滩的浅水里,水凉凉的,舒服得她直叹气。 “公主!水凉啊!”兰儿在岸上喊。 “知道了知道了。” 她踩着水走回岸上,脚也不擦,直接在火堆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脚丫子搁在暖烘烘的鹅卵石上烤着。 春桃架好了锅,把切好的腊肉丢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腾起来,小满在旁边吸着鼻子直咽口水。 “春桃姐,你手艺真好。” “那是,从前跟着公主在太傅府上住过半年,太傅府的厨子教的。” 小满来了兴趣:“太傅府?就是那个季太傅?公主,太傅大人是不是真像外头传的那样,一张脸冷得能冻死人?” 南絮正拿树枝拨火堆,闻言手一顿。 “谁跟你说的。” “外头都这么说啊。说太傅大人上朝的时候往那一站,满殿的官儿大气都不敢喘。还说他不苟言笑,连皇上都怕他三分。” 兰儿悄悄踢了小满一脚,小满没反应过来,还在问:“公主,真的假的?” 南絮把树枝往火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 “假的。他人不冷,就是闷。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跟他说话,他半天回你一个字,急得你恨不得撬开他嘴往里灌。” 小满听得津津有味:“那公主怎么受得了他的?” 南絮从火堆边摸起一个烤得焦黄的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受不了也得受着,谁让本公主脾气好。” 三人噗嗤笑出了声。 南絮瞪了她们仨一眼,把剩下半个饼狠狠咬了一口。 四个姑娘围着火堆坐了一圈,谁也没讲究什么主仆之分。 锅里的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春桃盛了四碗,一人一碗捧着喝,烫得直吸气。 兰儿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圈,小满又从包袱里翻出几块糖糕来,掰成四份一人一块。 南絮喝了一口汤,长长叹了口气。 “这日子倒也不错。” 兰儿咬着饼看她:“公主不觉得苦?” “苦什么?天大地大,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比宫里强一百倍。” 小满不懂:“可公主府不好吗?又大又漂亮。” “府里是好,可府里的墙太高了,住久了闷得慌。你们看这河,这树,这花,多自在。没人管我穿什么衣裳,没人管我什么时候起,没人往我府里塞人,也没人拿我母妃的事来烦我。” 兰儿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路上走得越远,公主的眉头反而比在京城时松了些。 她在公主府那阵子,虽然看着自在,可到底是憋着的。 京城里那些眼睛太多了,陈府的、宫里的、朝堂上的,个个盯着她,等着看昭阳公主的笑话。 出了京城,反倒没人盯着了。 “公主,”兰儿夹了块肉到她碗里,“到了边关,您打算怎么找娘娘?” 南絮嚼着肉想了想。 “先去边关大营,母妃应该在那。” “公主,您说这一路这么顺,会不会……是娘娘在边关那边派人护着咱们?” 南絮皱眉。 母妃? 她没想过这个可能。 可仔细想想,若真是母妃知道了京城的事,知道了有人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以她的性子,派人沿路护着自己女儿,再正常不过。 难不成她这一路太平,真的是母妃的手笔? 南絮心里那点关于季观澜的猜测被这个念头压下去,鼻子忽然有点酸。 “行了,吃完了收拾东西赶路。照这个脚程,再有五六天就能到边关了。” 兰儿几个跟着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锅碗,灭火堆,叠衣裳。 南絮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漂过的桃花瓣,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方才小满的话,若真是母妃派的,那说明母妃在边关一直知道她的动静,一直挂念着她。 可若不是母妃呢?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3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着桃花的甜香,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往脸上扑。 南絮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弯腰捡了块扁平的卵石,侧身一甩,石头在水面上打了五六个水漂,一路跳到河心才沉下去。 “公主好厉害!”小满在身后拍手。 算了,管他是谁呢。 到了边关,她自会弄明白。 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时,马车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坡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兰儿索性把毡子铺在草地上,四个姑娘又围坐成一圈,就着下午剩的腊肉汤煮了锅面疙瘩。 南絮靠着车辕坐着,仰头看天。 边关方向的天际线已经隐隐看得见连绵的山脊轮廓,晚霞烧成一片金红,映得她眼底也亮堂堂的。 “明日再走一天,就能进平凉地界了。”兰儿拿地图比划着。 “等到了边关,我非得问问母妃,她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女儿。” “公主,您说什么呢!” “就是忽然觉得,十年不见,我怕她认不出我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跳起来的火星子在空中亮了一瞬就灭了。 小满和春桃对视一眼,谁都没敢接话。 风从坡下灌上来,把毡子的一角吹得猎猎响。 南絮裹了裹披风,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端起碗把汤喝干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吃完睡觉,明日还得赶路。” 夜色彻底落下来,星河横在天上,密密麻麻铺了满穹。 马车帘子垂着,四个姑娘挤在车里和衣而卧,很快就传来了匀匀的呼吸声。 只有南絮睁着眼,听着车外夜风里隐隐约约的松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没走的时候,在宫里给她讲过边关的故事。 说那边的天比京城低,星星比京城大,风里带着沙,一开口就能吃一嘴土。 她那时候听着觉得可怕,现在想想,竟然有点想亲眼看看。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感觉身上一沉。 嗯?有人给她盖被子? 南絮眉头一皱,抬手就按住了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那只手腕猛地僵住了。 南絮睁开眼,月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照在来人侧脸上,白袍玉冠,眉眼清冷,不是季观澜又是谁。 她冷笑了一声:“来劝我回去的?” 季观澜蹲在车辕边,被她抓了个正着,面上却没半分慌乱,只是垂着眼看她。 “不是。” “来护你。” 南絮坐起身,披风滑到腰际,她仰着头打量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又冷又亮。 “我才不信。你一个太傅,没有圣旨能出城?私离京城是什么罪你比我清楚。” 季观澜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如实相告: “皇上下旨,命臣赴边关彻查此事。” 南絮脸上的冷笑慢慢凝固了,随即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 “你还是告诉父皇了!” “公主,”季观澜声音微沉,“此事干系重大,臣若不报,便是欺君。何况……” “何况什么?何况你本来就疑心我母妃!你就是……” “何况皇上也不信。”季观澜打断她,“若皇上信了那封信,来的便不是臣了。” 南絮别过脸去,赌气道: “不想和你说话,你就是不在乎我。” “我在乎的。” 这话他答得很快,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僵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唇线抿得死紧。 南絮慢慢转回头来,眯着眼看他。 季观澜别开视线,声音低下去: “臣这一路……快马加鞭,每夜宿在驿站外头,就怕公主路上出事。京畿黑风口那帮匪徒是臣提前清了的,野狼谷的猎户是臣打过招呼的,断魂桥头……” 季观澜闭上嘴。 因为他看见南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弯成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又娇又坏的笑。 “果然是你。”南絮往前凑了半步,“季观澜,你这一路跟在我后头,跟了七八天?” 季观澜垂着眼没答,耳根却慢慢红透了。 南絮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迫他抬起脸来看她。 “太傅大人,”她软着嗓子,尾音往上勾,“可惜了,今夜宠幸不了你。” 季观澜当真了,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坡地空旷,几棵矮松歪在坡脚,别说遮挡,连个像样的树丛都没有。 他又往河边看了一眼,岸边的野桃树稀稀拉拉,月光底下枝影疏落,藏只兔子都费劲。 他收回目光,落回马车里。 帘子半垂着,车帘内一片昏昏,车厢虽不宽敞,遮风挡雨倒是够的。 “……马车里应该可以。”他声音低下去,耳根那片红一直漫到了脖颈,“就是怕委屈了你。” 南絮本来只是随口一逗,看他这副认认真真四下找地方、末了还小心翼翼怕委屈了她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这人。 她方才那话里三分调笑七分赌气,他倒好,一字一句全接住了,还接得这么郑重。 南絮抬手,一巴掌糊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微微凑近的脸拍开。 “滚吧,我要睡了。” 季观澜被拍得偏了偏头,却没恼,转过脸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眉眼上,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偏偏让人觉出几分委屈来。 “那我先走了。” “前面的路不用怕,暗处都有禁军候着。” 南絮摆摆手,钻进被窝里,背对着他,一副懒得再搭理的模样。 身后安静了一小小会儿,然后那道温沉的嗓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公主……” “又怎么了?” “……能不能亲一下?” 季观澜站在车辕边,玉冠端正,白袍齐整,面上还是那副清冷端方的太傅模样,偏偏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一个准许。 南絮笑出了声。 这人查她的母妃,跟了一路,清了一路的匪,赶了一路的夜路,末了蹲在马车边上,认认真真地问她能不能亲一下。 “季观澜。” “臣在。” 南絮从被窝里探出手,勾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拽。 季观澜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来,一只手掌撑在车辕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车板上,把她整个人虚虚笼在身下。 南絮仰起脸,在他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喏,亲完了。快滚。” 季观澜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停了一息。 那点唇上的温度飞快地散了,凉夜里的风一吹跟没亲过似的。 不尽兴。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4 几人又赶路几天的路,才到临近边关的镇子。 到了镇口,南絮掀开帘子往外看。 漫天黄土卷着碎草屑往车帘上扑,呛得她咳了两声,赶紧把面纱往上拉了拉。 街上走的多是披甲佩刀的军汉,还有几个赶着骆驼的胡商。 风一吹,整条街都蒙在黄蒙蒙的尘雾里,连对面铺子的招旗都看不太清。 “这地方……”小满扒着车窗,一脸震惊,“怎么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兰儿已经跳下车,拦住一个扛着长矛路过的老兵,福了福身: “这位军爷,请问边关大营怎么走?” “出镇子往北,再走三里地就是营门。你们是探亲的?跟哪个营的?” “我们找……找皇后娘娘。” 老兵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找娘娘?娘娘在中军大帐呢,你们得先去营门口递帖子,等传令兵进去通报。” 兰儿道了谢,转身跑回马车边,把老兵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南絮在车里点了点头,“先找地方歇脚。” 兰儿应了一声,招呼车夫往镇子里头走。 街上风沙大,客栈倒有几家,挑了一家门面看着还算齐整的,要了两间上房。 进了屋,小满和春桃忙着搬行李、打热水,兰儿伺候南絮把面纱摘了,拿湿帕子给她擦脸。 帕子一抹下来,灰扑扑一层沙。 南絮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自己先笑了。 “这地方,比我母妃说的还厉害。” 兰儿把水泼了,又倒了一盆干净的,嘴上忍不住念叨: “公主,您说娘娘在这儿待了十年,图什么呀?宫里多好,吃穿不愁的,非要到这风沙地里来。” “可能图自在?反正见面了我得问问。” 南絮把帕子搭在盆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连着几天的车马劳顿,骨头缝里都发酸。 她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摊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房梁,忽然道: “明日再去吧。” 兰儿回头看她:“明日?公主,都到镇上了,再走三里就到营门口了。” “赶了好几天路了,我骨头都要散架了。母妃又不会跑,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打紧。让我歇一天,就一天。” 兰儿想了想,觉得也是。 公主这几日天天颠在车上,饭没吃好,觉没睡好,再这么硬撑着去见皇后娘娘,万一撑不住栽在营门口,那才叫丢人。 “行,那奴婢去跟春桃小满说一声,今晚早些歇,明日咱们在镇上待一天,后日再去。” “嗯。” 兰儿把被子抖开给她盖上,又去隔壁嘱咐了春桃小满两句,回来的时候南絮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兰儿轻手轻脚把灯吹了,自己也和衣躺下。 窗外风声呼呼的,偶尔夹着远处军营里传来的号角,一下一下,苍凉又悠长。 南絮听着听着,忽然又开口了。 “兰儿。” “嗯?” “你说母妃见了我,会不会先骂我一顿?” 兰儿困得眼皮打架,含含糊糊应道:“娘娘疼您还来不及呢……” “可她那人脾气犟。我当年跪在地上追她,她连头都没回。” 兰儿没声了,看来已经睡了过去。 这么多年了,她不是没怨过。 后来她慢慢大了,听宫里人讲母妃当年的事,讲她怎么拎着兵权逼皇帝放行,怎么在朝堂上把三个老臣骂得抬不起头,怎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门。 她才知道,母妃不是不要她,是不要那堵宫墙。 如今她自己出了宫,住进了公主府,想做什么做什么,才尝到一点自在的滋味,就多少有点懂母妃了。 第二日天刚擦亮,南絮就被兰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公主,今儿要去见娘娘,您总得收拾得像样些。” 南絮闭着眼任她摆布,换了身干净利落的月白骑装,头发挽成利落的马尾,一根素银簪别住,脸上只薄薄涂了层胭脂提气色。 镜子里的人清清爽爽,跟京城里那个满头珠翠的昭阳公主判若两人,倒像个走镖的利落姑娘。 “行了,走吧。” 四人下了楼,春桃和小满已经把包袱搬上了车。 南絮站在客栈门口,正打算问兰儿怎么走,忽然听见破空一声锐响,一支箭矢从街尾射来。 小满反应最快,拔剑一劈,箭杆断成两截,箭头擦着她的肩头钉进身后客栈的门柱。 “公主小心!” 春桃反手把南絮往身后一挡,兰儿挡在她侧翼。 街上瞬间炸了锅。 “北狄打来了!北狄打来了!” 喊声从街那头传到街这头。 昨天问路那个扛长矛的老兵认出了兰儿,连忙从人群里挤过来。 “回屋躲着,快!是北狄的探马队,常年在镇子外头放冷箭,射完就跑!你们几个姑娘家别杵在街上当靶子!” 第二支箭擦着屋檐飞过去,钉在对面的酒旗杆上,旗面哗啦啦裂了个大口子。 一队披甲士兵从北边的营门冲出来,领头的校尉骑马扬刀,吼了一嗓子: “盾牌手上前!弓弩手压街尾!封巷口!” 兵甲铿锵,百姓纷纷往两侧铺子里躲。 南絮被兰儿几个连推带搡地拽回了客栈大堂,掌柜的正趴在柜台后头哆嗦,见她们进来,赶紧招手。 “快快快,后头地窖里躲着!这伙探马凶得很,前年射死了镇上三个百姓,官府追出去二十里连人影都没摸着!” 南絮被塞进地窖里,头顶的木板刚盖上,就听见外头马蹄声轰隆隆碾过街面,箭矢破空的嗖嗖声混着士兵的呼喝,乱作一团。 地窖里黑漆漆的,小满握剑守在窖口,春桃蹲在角落摸出火折子点了一盏小油灯。 昏黄的灯光晃着,照出四个人脸上都带着点惊魂未定。 “公主,您没伤着吧?”兰儿上下摸她的胳膊。 “没。” 南絮心口还在跳,脑子飞快转着。 北狄的探马,敢跑到离边关大营只有三里地的镇子上放箭? 这胆子也太大了。 除非他们知道这镇子上有什么值得冒险的东西。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5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的木板被人从外头掀开,天光混着呛人的尘土味儿灌进来。 南絮眯了眯眼,就听见掌柜的声音在上头响。 “姑娘们出来吧,那群狗东西跑远了。” 兰儿先探出头去张望了一圈,才扶着南絮从地窖里爬上来。 外头的街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方才还只是黄蒙蒙的尘雾,这会儿添了血腥味和焦糊味。 街心的青石板上躺着中箭的人,铺子门口的酒旗烧了半面,风一吹哗啦啦地带着火星子往下掉。 几个披甲的兵卒正抬着伤号往路边挪,那个扛长矛的老兵一条胳膊垂着,袖口洇出暗红一片,还在扯着嗓子指挥人把中箭的百姓抬去营医帐。 掌柜的把柜台上的钱匣子往怀里一揣,朝南絮几人拱了拱手。 “几位姑娘,对不住了,店里顾不上了,我先去搭把手。” 说完卷起袖子就冲进了街对面那家药铺,帮着往外抬人。 南絮站在客栈门口,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看着满街的伤员,有兵卒有百姓,有老有小,有个半大的孩子坐在墙根底下抱着胳膊哭,胳膊上插着半截断箭,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兰儿,咱们带的伤药呢?” “在车上,一箱呢呢,金疮药止血散都有。” “都搬下来。” “公主,那是咱们赶路备的,万一路上有个磕碰……” “搬下来。” 兰儿看着她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身招呼春桃小满去车上搬药。 南絮已经抬脚往街心走过去了。 她走到那个坐在墙根底下哭的孩子面前蹲下身,扯下自己腰间的帕子,叠了叠按住他胳膊上的伤口。 “别怕,姐姐帮你把箭拔了。” 那孩子疼得直抽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 这姐姐长得好看,好看得不像这黄沙镇子上该有的人物。 南絮冲他笑了笑,转头喊了一声:“兰儿,金疮药!” 兰儿抱着药包跑过来,蹲下打下手。 南絮捏着断箭的尾端,一咬牙拔了出来,孩子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她手法麻利地把药粉撒上去,撕了条布带缠紧,动作利落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从前在太傅府,她磕了碰了都是季观澜给她上药, 他那双手稳得很,撒药缠布一气呵成。 想到这儿,她手上顿了顿,随即甩甩头把那点念头甩开,站起身来。 “药都分了,谁伤得重先给谁。” 春桃小满一人抱着一包药,沿着街挨个问过去。 兰儿跟在南絮身后,给她递药递布条,看着她蹲在一个又一个伤员面前,包扎手法越来越熟练,裙摆上蹭了血也浑然不觉。 南絮蹲在一个老兵面前替他缠肩膀时,那老兵咧着嘴直吸气,还不忘跟她搭话。 “姑娘,你是哪儿来的?这手法利索,跟营里的医婆有得一比。” “京城来的。” “京城?”老兵上下打量她一眼,摇摇头,“京城来的姑娘,娇滴滴的,你倒是稀罕,见了血不晕。” 南絮把布条打了个结,拍拍手站起来。 “谁说我娇滴滴的。” 老兵看着地上分完了药包还在挨个查看伤口的几个姑娘,又看看南絮那张被尘土糊了半张的脸,咧开嘴笑了。 “你这性子,倒让我想起营里那位。” “哪位?”南絮问。 老兵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朝北边营门的方向指了指。 “大将军啊。当年她刚到边关那会儿,也是这么个脾气。头一回遇袭,营里伤兵满帐,她卷着袖子亲自给人包扎,手法比医婆还利索。啧,那会儿谁看得出来她是皇后?还以为是哪个将军家的婆娘。” 南絮笑了笑,还想多问关于母妃的事,这时突然传来马蹄声。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将军来了!” 满街的兵卒百姓齐刷刷往两边让。 南絮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兰儿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公主!公主您快看!是娘娘!是皇后娘娘!” 南絮忽然不敢回头。 她曾在心里描摹过千百遍母妃现在的样子,可临到头来,她发现自己居然怕这一眼。 南絮咬了咬牙,慢慢转过身去。 街心那匹枣红战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银甲红袍,腰悬长剑,手里一杆长枪斜斜拄在马镫边,枪缨被风扯得乱飞。 她比南絮记忆里瘦了也黑了,眉眼被边关的风沙磨出了棱角,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宫里的娇贵气,只剩一身刀枪里滚出来的凛冽。 可南絮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母妃。 叶雁芙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那个断臂老兵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肩上的包扎,眉头微挑。 “这帕子……”她伸手捏了捏布结的边角,“哪儿来的?” 老兵朝斜对面努了努嘴。 “那位姑娘给包的。京城来的,手巧得很,药也是她们分的。” 叶雁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边站着一个穿月白骑装的姑娘,裙摆上沾着血和土,正怔怔地望着她。 叶雁芙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姑娘,替边关将士谢你。” 南絮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母妃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客客气气的赞许,看着她像看任何一个热心百姓一样看自己。 没认出来…… 为什么母妃没认出她? 为什么…… 南絮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涌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去,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声快冲出喉咙的母妃硬生生咽了回去。 兰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公主!您说话呀!那是娘娘!您倒是喊一声啊!” 叶雁芙已经转过身去,一个身量高大的副将快步上前,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副将生得浓眉阔目,看着像是她母妃身边最信重的人。 “……查到了……粮道……北狄那边……” 叶雁芙听完淡淡点了点头。 “先回营,召集众将议事。” 她说完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就要离开。 南絮看着母妃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眼泪终于兜不住了。 十年不见,母女重逢,她母妃朝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姑娘,然后就走了。 南絮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叶雁芙已经走出七八步远。 那副将已经上了马,正要招呼人走。 就在这时,叶雁芙忽然皱了皱眉。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6 她脚步慢了下来。 方才那姑娘看她的眼神…… 她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 南絮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 叶雁芙愣了一下。 那副将也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大将军,怎么了?” 叶雁芙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没什么,走吧。” 她转身又要走。 走出几步,脚步又慢下来。 那张脸。 那张挂着泪的脸,眉骨、鼻梁、唇形,和记忆深处另一张脸慢慢重叠在一起。 凤仪宫窗前那个追着她跑的小丫头,扎着两个总角,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仰着脸喊母妃母妃。 长街尽头她翻身上马时,身后那道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张小脸长大了,长开了,眉眼间添了她记忆里没有的风情和骄矜,可那双眼睛,哭起来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样。 叶雁芙猛地回过头来。 这一次她仔仔细细地看,看着那个站在风沙里满脸是泪的姑娘,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副咬紧了嘴唇不肯出声的倔样。 她瞳孔骤然一缩。 “絮儿?” 南絮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颤抖着声音喊道: “母妃……” 南絮喊出那一声之后,拎着沾血的裙摆朝叶雁芙跑过去。 风沙灌进嘴里呛得她直咳,眼泪糊了满脸,视线里只剩那道银甲红袍的身影。 最后几步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叶雁芙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单膝跪地,张开双臂把她接进怀里。 银甲硌得人生疼,南絮却死死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哭得浑身发抖。 “母妃……母妃你为什么不认得我……”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叶雁芙僵了一瞬,随即眼圈猛地红了。 她抬手扣住南絮的后脑,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絮儿,絮儿别哭……是母妃不好,母妃方才没看清……” “你没看清……你看了我好几眼,你说好姑娘……不是好女儿……” 南絮越说越委屈,眼泪把她肩头的银甲都打湿了一片。 “我都长这么大了,你十年没见我,你一眼都认不出来……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没有。” 叶雁芙声音抖得厉害,低头把脸埋进她发里,眼泪落下来砸在她额角。 “一天都没忘。追着我要糖吃,半夜做噩梦了哭着喊母妃……母妃都记着。”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擦南絮脸上的泪,可自己的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擦着擦着母女俩脸上全花了。 “是母妃不好,母妃方才不敢认……你这么大了,这么好看,母妃怕认错了丢人……” “你骗人。” “不骗你。”叶雁芙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絮儿不哭,母妃在呢。” 满街的兵卒百姓全看傻了。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骑着枣红马招摇过市的女人,这会儿单膝跪在黄土街心,抱着个哭成泪人的姑娘,自己的眼泪也淌得满脸都是。 那个扛长矛的老兵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方才他还跟那姑娘说,你像我们大将军年轻的时候。 怪不得像。 亲生的。 那副将也愣在马背上,半晌才回过神,赶紧翻身下马,朝身后呆立的兵卒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清街!把伤号先抬去医帐!闲杂人等退开!” 兵卒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散开去。 叶雁芙抱着南絮哭了一阵,渐渐缓过劲来,托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看,越看越舍不得撒手。 “瘦了。眉眼长开了,随你父皇。” “才不随他。”南絮鼻音重重地哼了一声,“我随你。” 叶雁芙被她逗得又哭又笑。 “你怎么来边关了?你一个人来的?路上走了多少天?有没有遇到事?”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南絮正想一样一样答,忽然眼前一阵发黑。 连日赶路的疲惫、方才惊吓后的后怕、大喜大悲的起落,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她晃了晃,抓紧叶雁芙的衣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她怀里栽下去。 “絮儿!” 怀里的人已经双目紧闭,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传军医!快!”她抱着南絮站起来。 那副将已经牵了马过来,叶雁芙翻身上马,把南絮横抱在身前,一手攥缰一手护住她,马鞭一扬,朝营门方向飞驰而去。 兰儿几个在后面追了几步没追上,被那副将拦住,安排了一队亲兵护送着往大营赶。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叶雁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女儿苍白的脸,咬着牙把马催得更快了几分。 军营里。 军医把完脉,手指从南絮腕上收回来,脸色沉了沉,却没敢直接开口,只抬眼去看叶雁芙。 叶雁芙见军医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慢慢皱起来。 “都出去。” 帐中几个副将面面相觑,拱手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帐里只剩叶雁芙、军医、兰儿三个人。 “这里都是自己人,说。” 军医犹豫了一息,躬身道:“大将军……公主脉象滑数,尺部尤显。是……喜脉。” 叶雁芙皱眉,缓缓转头看向跪在帐角的兰儿。 “兰儿。” 兰儿身子一颤,膝行两步伏到地上。 “奴婢在。” “本宫问你,皇上可曾给公主安排过驸马?” 兰儿一个字都没敢吐,只能拼命摇头。 叶雁芙的眉头越蹙越紧。 没有驸马。 那就不是圣旨赐婚。 “你们从京城一路到边关,路上可遇见过什么歹人?有没有……”她顿了顿,“有没有人近过公主的身?” 兰儿连连磕头。 “没有!娘娘明鉴!这一路奴婢和春桃小满寸步不离守着公主,夜里睡觉都是轮着值夜,公主身边绝没有外人近过身!公主金枝玉叶,奴婢们拿命护着,一步都没敢离开!” 叶雁芙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没说谎。 “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歹人的喽?”叶雁芙语气冷下来。 兰儿不敢接话,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 歹人就是太傅大人。 可这话能说吗? 公主和太傅大人压根没有名分,从头到尾都是公主主动撩的人,人家太傅逢年过节连个礼单都不敢往公主府送,生怕落人口实。 这种没名没分的事,她一个丫鬟怎么敢往外说? 正僵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大将军,宫里来人了。” 叶雁芙眉头一拧。 “谁?” “自称是季太傅季观澜,说是奉了皇命,现在就要见您和公主。” 兰儿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抖。 叶雁芙的视线从帐帘上收回来,慢慢落到兰儿身上,眯起眼。 兰儿把脑袋埋得更低,后背绷得死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太傅大人来了。 娘娘要是知道公主肚子里是谁的,非得把太傅大人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叶雁芙看着她抖成一团的样子,心里那点疑云慢慢拧成了一条线。 “兰儿。” “你方才,抖什么?”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7 兰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叶雁芙看了她片刻,没再逼问。 “行了,起来吧。去帐里守着公主,她醒了立刻来报我。” 兰儿如蒙大赦。 叶雁芙掀帘出帐,帐外风沙正紧,暮色压着营帐顶,天边烧着一片暗沉沉的橘红。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辕门外,白袍玉冠,身姿笔挺。 季观澜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任由两边持戟的兵卒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叶雁芙远远看了一眼。 第一眼是:确实长得好。 眉骨生得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杆削出来的寒玉枪,清冷端正,通身都是读书人的斯文气。 第二眼是:这人有点眼熟。 她想起来是季家那个孩子。 当年她还在宫里的时候,季家老爷子带着长子进宫面圣,那孩子才十来岁,规规矩矩站在殿中背书,背得一字不差,皇帝当场赐了块玉。 那时候才多大? 叶雁芙心算了一下年岁,眉头挑了挑。 长大了。 季观澜见她出来,上前两步,撩袍行礼。 “臣季观澜,叩见皇后娘娘。” 叶雁芙摆摆手。 “军营里没那么多规矩。叫我将军就行,本将跟这四个字有十年没沾边了。” “臣遵命。” 叶雁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往中军大帐走。 “跟上来。” 帐中陈设简朴,一张木案,一幅西北舆图钉在毡壁上,角落里搁着刀架,架上一柄长刀,刀鞘磨得发亮。 叶雁芙在主位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季观澜坐,开门见山道: “说吧。来找本将,什么事。” 季观澜沉默了一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臣奉皇命彻查北狄求亲一事。查到边关军粮调拨有异,几笔粮道走的不是官仓的路线,经手人是皇后娘娘的旧部。北狄那边也有动静,有人借娘娘的名义与北狄暗通书信。臣顺着线索一路查来,发现这些痕迹指向一个人。” 叶雁芙拆开信看了一遍,面色没什么变化,随手往案上一丢。 “谁?” “娘娘的副将,郭骁。” 叶雁芙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冷笑了一声。 “郭骁跟了我十年。从京城跟到边关,刀山火海陪我滚过来的,你说他勾结北狄?” “臣只查到了线索。”季观澜语气不变,“至于是否当真,需娘娘亲自验看。” 叶雁芙看了他一会,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从京城一路查过来,路上碰见我家絮儿了?” “公主离京时,臣并不知晓。臣是到了驿站才发觉公主也在赶路。” “然后呢?” “臣一路随行,暗中护送到此。” 叶雁芙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把我旧部勾结北狄的事查实了,报给皇上,让皇上处置我?” “臣相信娘娘清白。” “郭骁跟了我十年,我不太信他能背叛我,如果真是,那就是有人想拉我下水,想借北狄这把刀,把梧国边关搅成一锅粥。” 季观澜点头。 “臣也是这么想的。北狄求亲是假,探路是真。若娘娘身边的亲信被他们策反了,那三座城池的聘礼就不必送了,直接借郭骁的手把边关防务卖给北狄,从里往外一戳,梧国西境门户大开。” 叶雁芙嗤笑一声。 “北狄还真是狗啊。打不过就想着拉我下水,泼我一身脏,让皇上疑我,让我自己人乱起来。十年前他们在西境吃了败仗,十年后倒学会使阴招了。”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边关防线上,点了几个位置。 “郭骁这半年确实管着粮道调度。若他真被收买了,那这几条运粮的线就是北狄最想知道的。粮道一断,边关十万兵马撑不过半个月。” 季观澜也站起来,走到舆图旁边看了一眼她点的位置。 “这几条线臣在来路上也查过,中间有三处关隘的口子松得很,守将都是新人,调令是从兵部直接下的。” 叶雁芙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查得挺细。” “分内之事。” 叶雁芙没说话,又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笑。 “季家的孩子,长大了。” 季观澜垂首,“承蒙娘娘记得。” “你今晚宿在营里,明日随我去粮道口子亲自走一趟,看看到底松成什么样。” “臣领命。” “对了。”叶雁芙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颈侧,“絮儿在京城这么多年,你见过她吧?” “见过。” “见得多不多?” “……臣时常奉命照看。” 叶雁芙挑眉,什么都没再问,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行了,你下去歇着吧。明日卯时,帐外集合。” “臣告退。” 季观澜拱手退出大帐。 帘子落下之后,叶雁芙坐在案后,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照看。 照看到边关来了。 照看到她闺女一昏倒他就跟着追进营帐里来。 季观澜出帐之后径直朝南絮的营帐走去。 帐外两个亲兵认得他是跟着皇后娘娘进来的就没拦。 兰儿正跪在榻边给南絮擦汗,听见动静回头一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太傅大人……” 她小声哭着,既怕吵醒公主又实在扛不住了。 季观澜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榻上。 南絮脸色发白,额角还沁着细汗,一只手软软地搭在被子外头。 他喉头猛地一涩。 在京城里那个穿红裙摇团扇、把他按在榻上笑他嘴硬的姑娘,才几天工夫,就成这样了。 “你先出去。” 兰儿抹了把泪,点点头,轻手轻脚退到帐外,把帘子放下来,自己守在门口。 帐里只剩两个人。 季观澜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她搭在外头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低头贴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他正要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忽然眉心一跳。 他是文官,不懂医,可他在太傅府被南絮折腾了半年,她每个月那几日不舒服,太医来把脉开方,他在旁边守着看了不知多少回。 那脉象,他认得。 季观澜的手指搭在她腕上,半天没动。 帐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噼啪一声轻响。 他慢慢把她的手腕放回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一直在抖。 站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是僵的。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8 她的絮絮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 怪不得她一到边关就昏倒了。 他本来想先查清案子,再堂堂正正去求一道赐婚圣旨。 他还想着让她等一等。 季观澜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指腹在她眉间轻轻按了按,把那点皱褶抚平。 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转醒的迹象,他才转身出了营帐。 兰儿见他出来,慌忙迎上去。 “太傅大人,公主她……” “让她睡,多久了?” 兰儿一愣:“什么多久了?”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 兰儿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奴婢……奴婢也是刚知道。军医方才说,是喜脉。” 季观澜闭了闭眼。 “军医还说什么了?” “说公主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惊吓,气血两亏,得静养,不能奔波,不能受刺激,不然……不然胎儿不稳。” 兰儿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太傅大人,这一路公主赶得太急了,天天颠在车上,吃不好睡不好,到了镇上又赶上北狄探马放箭,她蹲在街上给伤号包扎蹲了大半个时辰……奴婢劝了,劝不住,公主那个脾气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季观澜打断她,“你先进去守着她。” 兰儿屈了屈膝走了进去。 *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季观澜站在帐前,白袍外头罩了件轻甲。 是叶雁芙让人送来的,说是粮道口子那边不太平。 季观澜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南絮的营帐方向偏了一眼。 叶雁芙从主帐出来,顺着季观澜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翻身上马。 “走。” 两人带着一队轻骑出了营门,沿着粮道往西,一口气跑了三个关隘口子。 第一个口子守将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校尉,见大将军亲临,慌得差点从箭楼上摔下来。 叶雁芙让他把近半年的粮草出入账搬出来,翻了半个时辰,账面上干干净净,数字对得严丝合缝。 季观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点了点其中一页。 “这三笔,日期是同一天,出库数量和入库数量对得上,但运输车次对不上。” 那校尉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叶雁芙把账本合上,丢还给校尉。 “明日之前,把这三笔的调令原件送到我帐里。” 校尉腿都软了,跪地领命。 第二个口子更远些,守将是叶雁芙的老部下,见了她直接跪地喊大将军。 这个口子查得仔细,连粮仓底下的老鼠洞都翻了个遍,结果查出半年前有一批军粮出库记录被涂改过,涂改的笔迹和郭骁的字迹一模一样。 叶雁芙盯着那页被涂改的账目看了很久,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三个口子在回程路上,是个不起眼的小关隘。 守将见他们来,慌慌张张地迎出来,腰间还别着一枚北狄样式的铜扣,季观澜目光扫过去,伸手按住那枚铜扣。 “这是哪来的?” 守将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就跪了。 “大人饶命!是……是郭将军的人给的,说……说戴这个,以后调令走这条道,不用等批复……” 叶雁芙冷笑。 查了一路,证据确凿。 郭骁,跟了她十年的人,真的在替北狄办事。 回程时天色将暮,风沙卷着枯草往脸上扑。 叶雁芙骑在马上,半天没说话。 季观澜并马走在她身侧,也不开口。 叶雁芙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今日查账的手法,跟谁学的?” “臣在太傅府时,每年经手太学拨银,账目过目必核。” “行。回营之后,此事先压着,别声张。郭骁那边我另有安排。” “臣明白。” 回到营中已是入夜。 南絮一只手搁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兰儿端着安胎药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放轻了脚步。 “公主,药好了。” 南絮半天才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兰儿,我怀孕了?” “军医亲口说的。” “不对啊……”她眉头拧成一团,“他每次都……都很小心的啊。我算过日子的,他也从来不……” 兰儿脸腾地红了,把药碗往她手里一搁,转过身假装收拾帐子。 “公主,您跟奴婢说这个做什么。” 南絮还在那儿皱着眉回忆,越回忆越笃定。 叶雁芙掀帘进来时,南絮正捧着药碗皱眉,听见动静一抬头,眼睛唰地亮了。 赤着脚就从榻上跳下来扑过去。 “母妃!你去哪了?我醒来找你你都不在!” 叶雁芙被她撞得后退半步,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眉头一皱。 “当母亲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南絮搂着她胳膊不撒手,仰着脸笑。 “当母亲怎么了,当母亲也是你闺女。” 叶雁芙被她逗笑了,拉着她回榻边坐下,顺手把被子扯过来盖住她光着的脚。 “行了行了,坐好。” 南絮盘腿坐在榻上,抱着她母妃一条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叶雁芙低头看她这副黏人样,心里又酸又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孩子是季观澜的?” 南絮蹭她胳膊的动作一顿,耳根慢慢红了,小声嗫嚅道:“……您都知道了?” “那孩子天天站在自己营帐门口,跟块望妻石似的,眼睛就差黏你帐子上了。”叶雁芙瞥她一眼,“我又不瞎。” 南絮笑出了声。 “你父皇知道你们两个的事吗?” “知道。”南絮从她胳膊里抬起头来,“在京城的时候就知道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赐婚。” 叶雁芙点了点头,“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母妃跟你回去一趟,把你婚事定下。” 南絮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收了收,握紧了母妃的手。 “母妃,到底出什么事了?季观澜说查到您跟北狄……” 叶雁芙拍了拍她的手背。 “手底下人不干净,小事。郭骁跟了我十年,被北狄那边的人用钱砸开了嘴,拿我的名义调了几笔粮,又往北狄递了几封信。你母妃我要是这么好扳倒,这十年边关白守了。” 南絮长长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她母妃肩膀上。 “吓死我了。季观澜说查到线索指向您的时候,我还跟他翻脸了,还打了他一巴掌。” “打得好。”叶雁芙挑眉,“换了我,一脚踹过去。” 南絮笑出了声,抱着她母妃的胳膊晃了晃。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29 这时季观澜掀帘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目光先落在榻上,随即瞥见坐在榻边的叶雁芙,脚步一顿,躬身行礼。 “臣见过将军。” 叶雁芙站起身,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唇角勾了勾。 “行了,不用瞒着我。你们俩的事我早看出来了。” 她走到南絮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又看了季观澜一眼。 “她刚喝了药,别让她坐太久。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欺负我闺女。” 季观澜垂首:“臣不敢。” 叶雁芙哼笑一声,掀帘出去了,顺手把兰儿也带走了。 南絮见叶雁芙走了,也不看季观澜,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季观澜提着那包东西走到榻边,半跪下来,伸手去够她藏在被子里的手。 南絮把手往回一缩,没让他抓着。 “公主。” “别叫我。” “絮絮。” “也不许叫。” 季观澜没再出声,就那么半跪在榻边。 帐中油灯忽明忽暗,映着他半边侧脸,眉眼低垂,安安静静的。 南絮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动静,心里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自己反倒忍不住了,翻过身来瞪他。 “你跪那儿做什么?演苦肉计给谁看?” 季观澜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才低声开口: “臣之前不是不愿意。” “那是为什么?” “臣想等皇上亲笔下旨。圣旨赐婚,三书六礼,一样不少,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不是为了应付差事,也不是因为你在皇上面前说了那句话。” “臣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季观澜娶的是梧国最尊贵的昭阳公主,是圣旨为凭,名正言顺。” 南絮被他这一通说得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养心殿里。 她指着季观澜的鼻子对父皇说要招他做驸马,季观澜站在旁边一个字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她当时只顾着自己痛快,没想过他站在那个位置有多难堪。 她把他当一件东西一样,全然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事后什么都没提,只是照常给她送桃花酥,照常被她撩得耳根发红,照常在那张要命的床榻上把她往死里弄。 这人肚子里憋了这么大一件事,一声都没吭,原来是嫌她太随便了。 南絮心里那点气忽然有点虚,可她又不想认。 “我都跟父皇要你了,”她嘟囔道,“你还非要什么圣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臣迂腐。” “你本来就迂腐。” “是,臣迂腐。” 南絮赶紧把这股劲儿压下去,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架子。 “行吧,这事我就原谅你了。” 季观澜见她松了口,那只手又往前递了递,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藏在毯子底下的手腕。 南絮没再躲,任由他把自己那只手拢进掌心里。 他掌心很暖,指腹贴着她的腕骨,轻轻摩挲了一下。 “臣昨日写信问了母亲,怀孕的女子爱吃什么。” 季观澜侧过身把那包油纸拿过来,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几样果干,红的是山楂糕,黄的是杏干,还有一小包蜜渍青梅,另外几样南絮叫不上名字,看着都是酸口的。 “母亲回信说,头几个月爱吃酸的,臣就在镇子上买了几样。你尝尝,要是不喜欢,臣明日再去买。” “那你喂我。” 季观澜起身去帐外净了手,回来时指尖还带着点凉意,在袖口上蹭了蹭才坐回榻边。 油纸包摊在膝头,他捏了一块山楂糕递到她唇边。 南絮张嘴咬了半块,眉头立刻皱起来,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 “有点酸。” 季观澜手一顿:“那换杏干?” “不用。”她咽下去,又张嘴,“挺好吃的,继续。” 他笑了笑,又捏了一块喂过去。 一颗接一颗,蜜渍青梅也喂了两颗,南絮吃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夜里 帐中只留了一盏小灯,南絮歪在枕头上翻话本,季观澜坐在她身侧,掌心贴着她后腰慢慢揉着。 她腰酸,白日里还不觉得,一到晚上躺着就发沉。 “母妃的事,真的是小事吗?” 季观澜揉腰的手没停,声音温沉: “嗯。郭骁被北狄收买,用的是他妻儿做要挟。你母妃已经把人控制住了,顺着他这条线往上摸,能牵出北狄埋在边关的一整条暗线。快处理好了,只是牵扯的人太多,得一个一个斩草除根。” 南絮点点头。 “我回来后就觉得不对劲。母妃一个人在边关,十年不回来,朝里朝外多少人盼着她出点事。她又是那种性子,谁的账都不买,万一被人算计了,连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把话本搁下来,侧过脸看着季观澜。 “所以我在公主府收那些学子,也不全是闹着玩。我在赌,赌他们里头有几个人能考上,将来入朝为官。不用多,哪怕只有一个两个,站到我这边,往后有人拿母妃的事做文章,我手里就有人能说话。” 季观澜揉腰的手停住了,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一怔,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原以为她收学子是闹脾气,是在京城憋闷了找个乐子,是跟他赌气说招驸马的那套把戏。 原来她心里还揣着这一层。 她一个人从宫里搬出来,收学子,又一路颠到边关来。 旁人看她骄纵任性,可她其实从回来那天起,就没打算只顾着哄他。 南絮见他的手停了,瞥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怎么,觉得我只会撩你?” 季观澜沉默了一息,低声笑了。 “臣原以为公主收学子……是故意气臣的。” “那心思也是有的。”南絮哼了一声,“谁让你一见面就装不认识我,冷着张脸跟我说什么君臣有别。我不得找点法子让你难受?” 季观澜失笑,俯下身去,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是臣不好。” “你知道就好。” 南絮重新拿起话本,翻了两页又放下,打了个哈欠。 季观澜替她把话本收起来搁到一旁,把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好,手还留在她腰侧轻轻揉着。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30 在军营里住了两三个月,南絮那张在京城养得娇嫩嫩的脸蛋,到底没扛住边关的风沙。 早起对着一盆清水照了照,她摸了摸脸颊,指尖底下有点糙。 “兰儿。” 兰儿正叠衣裳,闻声过来:“公主怎么了?” 南絮把脸往她跟前凑了凑。 “你摸摸,是不是干了?” 兰儿伸手一碰,果然,从前在京城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如今起了点细小的干纹。 她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带来的脂膏翻出来,给她一层一层往脸上抹。 “边关风沙大,奴婢早就说让您少往外跑。您倒好,天天蹲营门口看那些兵卒操练,一晒就是大半日。” “我那不是闲着嘛。” “闲着也不能拿脸去吹风啊。” 兰儿又给她敷了层润膏,指尖在她脸颊上慢慢揉着。 南絮对着水盆照了照,勉强满意了些,可一低头看见自己系腰带的动作,眉头又拧起来了。 她扯了扯腰带,又捏了捏腰侧,扭头冲兰儿瞪眼。 “兰儿,我怎么胖了一圈?” 兰儿手里的活停了,憋着笑凑过来看了一眼。 “公主哪儿胖了,这不是正常的嘛。” “你摸摸这腰,还有从前那点儿细劲儿吗?” 兰儿被她拽着手按到腰上,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南絮一巴掌拍开她。 “你还笑?” “公主您自己不觉得,”兰儿边笑边往后退,“您这几日吃得比从前多了一倍。早上一碗粥两个包子不算,上午还得垫两块点心,午膳跟着娘娘大鱼大肉,午后睡醒了又要一碗银耳羹,晚上还要太傅大人起床给你做夜宵……” “行了行了。”南絮面红耳赤地打断她,“我那不是饿得快嘛。” “怀孕的人饿得快是常事。” 南絮泄了气,往榻上一坐,双手扶着小腹,闷闷地叹了口气。 还记得半年前从灵隐寺回来时,把满京城贵女衬得没法看。 如今倒好,边关的风一吹,母妃的汤一喂,季观澜那张冷脸后面藏着的那堆吃食一塞,她这张脸没垮,腰先垮了。 正郁闷着,春桃拎着一只肥鸡钻进来。 “公主,今晚喝鸡汤不?奴婢刚从营外老乡家里换的,老母鸡,炖汤最补。” 南絮看着她手里那只鸡,又看看春桃脸上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再看看旁边小满已经麻利地准备要烧水拔毛了。 她慢悠悠地开口:“你俩最近是不是也胖了?” 春桃手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满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奴婢们……好像是圆了点。” 春桃和小满面面相觑,低头互相打量,越看越心虚。 自从公主怀了孩子,皇后娘娘就变着法地给公主补,炖鸡炖鸭炖排骨,一顿接一顿。 太傅大人更离谱,天天往镇上跑,什么酸口蜜饯、果干、点心,一包一包往公主帐里塞。 公主吃不完,可不就便宜她们仨了? 兰儿憋不住先笑了:“公主,那奴婢们也是帮您分担嘛。” 春桃赶紧接话:“是啊是啊,太傅大人送来那些点心,公主您一个人哪吃得完,奴婢们不吃,搁着也是坏了。” 小满在旁边连连点头。 南絮瞪着她们仨,瞪了半天没绷住,自己先笑了。 “行了,少贫嘴。既然鸡都拎来了,那就炖吧,少搁点盐,我怕水肿。” 外头号角声远远传来,是营里操练的时辰了。 南絮掀帘往外瞅了一眼,日头正盛,校场方向尘烟腾起来一片。 季观澜天不亮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收回目光,摸了摸肚子摸了摸脸,叹了口气。 “兰儿,等鸡炖上,你再给我敷一遍膏。” “知道了公主。” 傍晚时分,灶上的鸡汤咕嘟咕嘟炖了快两个时辰,肉烂汤浓,整个营帐都飘着香味。 小满掀开锅盖闻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 “公主,好了!” 南絮正歪在榻上翻话本,闻言刚想起身,帐帘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季观澜一身风尘地进来,他目光先扫到她身上,见她安安稳稳靠在榻上,才松了口气似的把甲卸了挂在帐边,净了手走过来。 “回来了?” “嗯。” 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贴在她后腰上揉了起来。 南絮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话本搁了,仰着脸让他看。 “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季观澜低头认认真真看了她一圈,认真道:“没有。” “那你再看看我皮肤是不是有点糙了?” 南絮捏着自己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凑到他眼前。 “这儿,还有这儿。” 季观澜被她扯着脸颊的模样逗得眼底浮起一层笑意,他伸手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阵。 灯底下的脸还是那张脸,白嫩嫩的,半点没糙,估计是兰儿给她抹了膏,现在还泛着一层水润的光。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和以前一样。” 南絮瞪他:“你说瞎话。” “没有。” “你就有。”她伸手戳他的胸口,“你哄我。” 季观澜任她戳着,眉眼间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低声说:“臣不敢欺君。” 南絮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气笑了,觉得这人就是嘴上敷衍她,心里说不定还偷着乐她胖了。 她恶向胆边生,一把揪住他衣领往下一拽,仰头就亲了去。 这一口亲得很凶,摆明了是报复他说瞎话。 季观澜被她拽得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绕到她后腰兜住,怕她动作太大磕着碰着。 南絮亲着亲着就变了味,原本那点泄愤的劲儿散了,手从他衣领滑进去摸他的锁骨,指尖蹭过那片微凉的皮肤。 季观澜喉结滚了一下。 他扶着她的力道紧了紧,低头回应得更深,唇齿间全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脂膏香。 两人不知怎么就倒在了床上,南絮被他笼在身下,帐子里那盏小灯被风一带,光影晃了晃。 季观澜的呼吸越来越重,掌心贴着她后腰的力道也变了。 南絮仰着脖子哼了一声,手指埋进他发里。 到紧要关头,季观澜硬生生停住了。 他撑起身子,喘着粗气低头看她,眼尾泛着薄红,额角还沁着薄汗。 “……先吃饭。” 南絮正上头呢,闻言难以置信地瞪他。 “季观澜!?” 他俯身在她唇角碰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怀着身子,军医说头几个月得仔细。” 南絮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那你别撩我啊……” 季观澜失笑,侧躺下来把她连人带被子拢进怀里。 “是臣不好。” 南絮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过了一会儿又闷声开口: “……我难受。” “乖,先吃饭。待会儿沐浴,臣帮你。” 南絮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勉为其难地松了口,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被蹭乱的头发。 “那你说的啊。” “臣说的。”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31 郭骁跟了叶雁芙十年,从京城跟到边关,刀山火海滚过来的旧部,最后跪在营门口那根旗杆底下。 脖子上挂着他跟北狄来往的信件和北狄样式的铜扣。 叶雁芙站在点将台上,银甲红袍,长枪拄地,风把枪缨扯得猎猎响。 “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背叛的下场。跟了我十年的人,拿我名义卖边关粮道,卖将士性命,卖梧国西境门户。你们当中若还有人和他一样动了心思的,现在站出来,本将留他全尸。” 校场上几千兵卒齐刷刷跪了一地,甲胄铿锵,声浪冲天。 “誓死效忠大将军!” 叶雁芙扫了一眼满场跪伏的将士,收回目光,转身下了点将台。 季观澜站在营帐后头,正低声吩咐两个亲兵。 “把地上都收拾干净,一点血沫子别留。公主的马车停在东边,你们绕开那条道走,别让她看见。” 亲兵领命去了。 南絮被兰儿按在帐里喝安胎药,外头号角声和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半晌,什么也听不真切。 “兰儿,外头怎么了?” “娘娘在处置叛徒呢。”兰儿把药碗往她嘴边递了递,“公主别管了,娘娘心里有数。您把药喝了,太傅大人说了,今日要启程回京,路上颠得很,不喝药撑不住。” 南絮皱着眉把药灌下去,苦得直吐舌头。 兰儿赶紧塞了颗蜜饯到她嘴里,又跑去收拾箱笼。 来时只带了几身换洗衣裳和一箱伤药,走时却装了满满三辆马车。 叶雁芙把边关十年攒下的东西分了大半给南絮,什么厚实的毡毯、北地特有的果干、几匹胡商手里买来的细毛料子,还有一匣子边关特有的药材,说是带回去给太医院,留着给公主安胎用。 “母妃,你在这边待了十年就攒了这么点东西?”南絮看着那几口箱子直皱眉。 叶雁芙正在披甲,闻言回头瞥了她一眼。 “你以为边关是什么好地方?能攒下这几口箱子,是你母妃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南絮抿着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凑过去扯她母妃的袖子。 “那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回。”叶雁芙把甲扣好,弯腰拿起案上的佩剑挂到腰上,“郭骁的事牵连太广,我得亲自回京面圣,把这边关的暗线一桩一桩跟皇上交代清楚。顺便……”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女儿一眼。 “把你和季观澜的婚事办了。” 南絮眼睛一亮,随即又端住了架子,哼了一声。 “谁说要嫁他了。” “那行,不嫁了。我回头跟皇上说,把这胎打了,另给你挑个驸马。” “母妃!” 南絮急得去拽她胳膊,拽到一半对上叶雁芙似笑非笑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被她母妃耍了,红着脸跺了跺脚。 叶雁芙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收拾好了就上车。路上老实点,别跟季观澜挤一辆车,他骑他的马。” “为什么呀?” “你怀着身子呢。”叶雁芙拿披风往她肩上一搭,“马车里颠,他在马上跟着,有什么动静他能第一时间赶到。挤在一辆车里,真出了事谁也施展不开。” 南絮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再犟。 启程那日天朗气清,日头从东边山脊线上爬上来,把整座军营照得金灿灿的。 来时那辆青帷马车换了,叶雁芙让人从营里挑了一辆又大又稳的。 车厢里头铺了三层厚毡,四壁裹着软锦,角落里搁着暖炉和果盘。 帘子用的是双层的,外头一层挡风沙,里头一层遮光,坐在里面跟坐在房里头似的。 南絮在软垫上颠了两下,“这车怎么不颠?” “娘娘亲自盯着改的。车轮子换了宽轮,车轴上了三层油,车厢底下还垫了软木。太傅大人也出了力,那坐垫里头的软絮是他从镇上淘来的。” 南絮抿了抿唇,掀开帘子往外看。 季观澜骑着一匹白马跟在外头,白袍外头罩了件轻甲,腰悬长剑,日光落在他肩上,衬得那张脸清俊又利落。 他见她掀帘,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主有何吩咐?” “没事,看你一眼。” 季观澜眼底浮起一层笑意,收回目光,策马往前去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了一半。 叶雁芙骑在马上,亲自压着队伍的速度。 每走半个时辰就喊停,让兰儿给南絮递水递点心,问问她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路边但凡碰见平坦些的草地,就让人把毡子铺开,让南絮下来走两步透透气。 “母妃,照这个走法,一个月都回不了京城。” “急什么。你父皇又跑不了。边关的事还没扯清楚呢,我晚回去几天,正好让京里那些盼着我出事的人多担惊受怕几天。” 南絮只好乖乖缩回车厢里啃果干。 头一天走了不到三十里就停下来扎营了。 南絮下了车,看见季观澜正蹲在火堆边烤饼。 他一个堂堂太傅,挽着袖子,白袍上沾了草屑,拿着根树枝认真翻着饼,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南絮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他刚烤好的一块饼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从哪儿学的?” “臣问过营里的火头军。” “堂堂太傅跟火头军学烤饼?” 季观澜侧过脸看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声音温温的:“公主爱吃。” 兰儿在旁边捂着嘴笑,拉着春桃小满躲远了些。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橘红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把南絮眼底那点狡黠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葱白的指尖往上一挑,勾住了季观澜的下巴。 季观澜正低头拨火,被她这一挑不得不抬起脸来看她。 南絮眯着眼,把他那张清冷端正的脸从左到右打量了一圈,慢悠悠开口: “太傅大人,说真的,我更喜欢你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多带劲。”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32 季观澜拨火的手停了一息。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火光里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似乎在认真琢磨她这句话。 然后他偏了偏头,那截被她指尖勾着的下巴顺势在她指腹上蹭了一下。 “公主要的桀骜不驯,臣记下了。那今晚臣在床榻上,就扮那副模样。” 南絮咬牙切齿抬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了扯。 “季观澜!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季观澜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他反手覆上她的小腹,低头凑近了些。 “爹爹错了。” “宝儿莫要听。” “等你出来了,爹爹再跟娘亲说。” 南絮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耳根红透了。 “不要脸。” 季观澜被拍开的手又绕回来搭在她腰上给她揉着。 “回京之后,臣先去太傅府把库房清一清。” 南絮莫名其妙:“清库房做什么?” “聘礼。” 南絮怔了一下。 “太傅府里的东西不多,臣这些年攒了些俸银,还有太学那边每年拨的笔墨银两,母亲替臣收着,算下来够置办一份像样的聘礼。” “行吧,少了我可不嫁。” 晚上宿营,叶雁芙挑了一处背风的坡地安营。 兵卒们搭帐篷的搭帐篷,喂马的喂马,火堆架起来了好几处,把整片营地照得暖融融的。 南絮被兰儿伺候着洗漱完,换了身宽松的寝衣,正歪在帐里的软榻上翻话本。 季观澜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银耳羹。 “兰儿说你晚膳用得不香,臣让火头军另煮了这个。” 南絮接过来抿了一口,甜丝丝的,还搁了红枣,入口即化。 她眯了眯眼,三两下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好喝。” 季观澜接过碗搁到一旁,在她身侧坐下来。 “腰还酸吗?” “好点了。” 南絮歪着脑袋看他,灯底下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眼睫垂着,安安静静地给她揉腰。 “想了。” 季观澜挑了挑眉。 “公主方才不是还说,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那是方才。”南絮理直气壮,“这会儿孩子睡了。” 季观澜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军医说了头三个月不行,回京之后,等孩子稳了,臣再扮给公主看。” 南絮嘴角抽了抽,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 大军入城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挤在官道两侧,踮着脚往北边望。 先是一队黑甲轻骑开道,紧接着是一面玄色大纛,绣着一个斗大的叶字。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皇后娘娘,紧跟着满街的呼声便炸了锅。 “皇后娘娘回来了!” “是大将军!大将军回京了!” “十年了!皇后娘娘守了边关十年,总算回来了!” 南絮听着满街百姓扯着嗓子喊她母妃,那股得意劲儿从胸口一路窜到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冲季观澜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我母妃。” 季观澜骑马跟在车旁,微微俯身凑近车帘,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听见了。满城都在喊。” “那当然。我母妃是开国皇后,是镇守边关十年的大将军。京城里这些人,十年前怎么送她出城的,如今就怎么迎她回来。” 南絮越说越美,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跟着外头的呼声打拍子。 马车辘辘碾过御街,一路往宫门去。 宫门大开,甲士列队两侧,沿途宫女内侍跪了满地。 南絮掀帘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排场倒挺大。” 季观澜并马随行,低声道:“陛下亲自吩咐的,说要让全京城都看看皇后娘娘的风采。” “我父皇这回倒舍得了。” 到了养心殿外,车马停住。 季观澜先翻身下马,走到车边伸出手来。 南絮扶着他的手下了车,一抬头,就看见殿前排了乌泱泱一片人。 以皇帝为首,身后站着六部重臣,再往后是后宫诸位妃嫔,按位分高低列成几排,一个个穿得花团锦簇,鬓边簪着时令鲜花,站得整整齐齐。 皇帝眼尾红了一圈,眼巴巴望着宫门方向。 叶雁芙翻身下马,大步往前走,甲胄铿锵,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满殿的人屏着呼吸看她。 叶雁芙走到台阶下站定,微微仰头看着站在殿前的皇帝。 “你说我母妃还爱父皇吗?” 季观澜垂眸想了想,“应当是……不爱的。” 南絮撇了撇嘴,目光在皇帝和叶雁芙之间转了一圈。 “我也觉得,我该不会成单亲……”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整个养心殿前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看过去。。 叶雁芙右手还抬着,皇帝捂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叶雁芙甩了甩手,语气淡淡的:“十年不见,你倒是纳了不少新人。” 满殿噤声。 南絮张大了嘴,看看她母妃,又看看她父皇,半天没合上。 这时候惠贵妃从妃嫔列里挤出来,她今日特意穿了件大红绣牡丹的宫装,珠翠满头,站出来的那一刻本想着在皇后面前挣几分脸面,扬声开口。 “皇后娘娘!您十年不在宫中,您一回来就打陛下,这于礼不合……” “你就是惠贵妃?陈婉是你侄女?” “是。陈婉是臣妾嫡亲的侄女……” 啪。 又是一巴掌。 惠贵妃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在地上,凤钗歪斜,珠花滚了一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仰着头看着叶雁芙,嘴唇抖了半天,眼泪唰地涌出来。 她转头就要朝皇帝告状,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吐出来,就看见皇帝正低着头,拿着帕子认认真真地给叶雁芙擦手。 “手疼不疼?”皇帝捏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声音里全是心疼,“这人脸皮糙得很,你打她做什么,让侍卫拖下去就行了。” 满殿死寂。 惠贵妃喉咙里那声告状硬生生噎了回去,只剩眼泪挂在脸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南絮站在人群后头,看得目瞪口呆,嘴都合不拢了。 她缓缓侧过头去看季观澜。 季观澜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此刻龟裂得清清楚楚。 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皇帝和叶雁芙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好像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些年伺候的到底是个什么君主。 他察觉到南絮的目光,垂下眼来跟她对视,沉默了一息,才低声开口。 “陛下……与娘娘之间的事,臣不太懂。” 南絮笑出了声。 满殿文武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来,她这一笑格外响亮。 叶雁芙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着皇帝。 “行了,别搁这儿站着了。絮儿怀着身子,经不起吹风。” 皇帝连连点头:“对,对,快进殿。朕让人备了温好的牛乳,还有你从前爱吃的杏仁酥……” “我不吃杏仁酥。” “那朕让人换成芙蓉糕。” “也不吃。” “那你想吃什么,你说,朕让人现做。” 叶雁芙不搭理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哭的惠贵妃。 “陈氏降为嫔,迁去西六宫,没本宫的准许不许出殿门。她那个侄女陈婉,传本宫的懿旨,禁足三年,抄《女诫》一百遍。” 惠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伏在地上连声都不敢出了。 叶雁芙说完抬脚就走,皇帝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一手提着龙袍下摆,一手朝身后摆手。 “都散了都散了!” 满殿文武如蒙大赦,呼啦啦跪了一片,齐声高呼:“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33 回宫这几日,南絮过得比在公主府还舒坦。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兰儿端着早膳进来,顺道就开始播报今日份的后宫新闻。 “公主,皇后娘娘今儿把淑妃训了。淑妃原先仗着生了九皇子,在宫里横着走,娘娘让她在凤仪宫外头跪了小半个时辰,说伺候陛下是本分,不是功劳。” “公主,皇后娘娘把后宫账本全查了一遍,查出三个管事嬷嬷手脚不干净,打发去浣衣局了。” “公主,皇后娘娘今早召集了所有妃嫔,说以后六宫的事由她统管,谁再敢越过她去陛下跟前递话,直接贬去守皇陵。满宫的娘娘们全老实了。” 南絮每次听完都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捧着碗喝粥,还得多吃半个花卷。 “我母妃真厉害。” “可不是嘛。”兰儿压低了声,“听说昨晚陛下想去凤仪宫用晚膳,娘娘让人把门关了,说她要练剑,让陛下改日再来。陛下在门外站了半炷香,最后灰溜溜走了。” “真的?” “千真万确,整个后宫都传遍了。” 南絮笑得直拍桌子。 “我母妃这是要治父皇。当年他让她一个人对着满桌菜吃不下,如今她让他连门都进不去。” 她越发觉得自己这回京城回得值。 天天有热闹听,有人替她撑腰,连惠贵妃,不对,现在该叫陈嫔了,被迁去西六宫之后连声咳嗽都不敢大声,陈婉那边听说正在家抄《女诫》,抄得手腕都肿了。 南絮心满意足地过着她的小日子。 除了每晚季观澜雷打不动要守到她睡着。 这人自打从边关回来,分离焦虑症像是加重了十倍。 白日里在御前当差,隔三差五就差人往凤仪宫送东西,一会儿是蜜饯果干,一会儿是新得的茶,一会儿是自己画的平安符。 到了晚上,他必定出现在南絮殿里,亲自给她揉腰,喂她吃夜宵,守到她闭上眼睛呼吸匀了才肯走。 起初南絮还觉得甜。 可这几天她肚子渐渐沉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每次迷迷糊糊醒过来,总能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 有一回是三更天,她醒过来,季观澜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她被角上,头微微靠着床柱,眼睛闭着眉间却蹙着,睡得很浅。 她伸手碰了他一下,他立刻就醒了,眸子里那点没散尽的紧张藏都藏不住。 “怎么了?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南絮看着他那双熬得泛红的眼睛,心疼归心疼,可也不能老这么熬着。 她硬起心肠,白日里让兰儿把殿里的绣墩撤了,夜里赶他回太傅府。 “你回你府里睡去。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人守着。” “臣可以在隔壁次间……” “次间也不行。你明早还要上朝,回去睡个整觉。” 季观澜垂着眼抿着唇,那副模样跟被赶出门的猫似的。 南絮被他那副样子看得差点心软松口,最后还是咬着牙摆摆手。 “走吧走吧。明日散了朝再来。” 季观澜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南絮躺回去,对着帐顶叹了口气。 他那个样子,她看着也难受。 可他要是再在绣墩上守下去,整个人都要熬干了。 那她以后的性福生活怎么办? 这天夜里,南絮刚把季观澜从殿里推出去,外头忽然传来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南絮眼睛一亮,连忙往外迎。 帘子一挑,叶雁芙进来了。 南絮愣了一下。 她母妃居然穿了身正红的凤袍,织金翟鸟从肩头盘到裙摆,腰束金玉带,袖口缀着细密的珠绣,头上戴的凤冠垂下来十二道金步,衬得她整个人又端肃又明艳。 跟她在边关见惯了的那身银甲红袍完全是两个人,眉眼间养出来的凌厉在宫灯的映照下格外有分量。 南絮绕着她母妃转了一圈。 “母妃,你穿这身真好看!” “在宫里不能穿甲,总得穿得像样些。” 南絮拉着她到榻边坐下,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肩膀。 “母妃这几日好威风。我都听说了,淑妃跪了半个时辰,三个嬷嬷被发落了,连父皇都被你关在门外。” “你消息倒灵通。” “兰儿说的。” 兰儿在旁边偷偷笑。 叶雁芙也不追究,端起兰儿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絮儿,今日来是跟你说正事。你和季观澜的婚事定了。” “定了?什么时候?” “十天后。” 南絮瞪大了眼,“十天?这么急?” 叶雁芙伸手探过来,掌心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再晚你肚子就要显怀了。穿上婚服就不好看了。” “明日你父皇就会下旨赐婚,钦天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礼部这几日就得把聘礼单子和婚仪流程呈上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安心心等着当新娘子。” 南絮忍不住笑出了声。 叶雁芙看着她笑,也弯了弯唇角。 “傻丫头。” “我才不傻。”南絮靠过去搂住她母妃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袖子上蹭了蹭,“母妃,你说我嫁过去之后,他要是欺负我怎么办?” “他敢。” “万一呢?” “那你就回宫来,母妃给你做主。反正凤仪宫大得很,多你一个不多。” 南絮笑得更欢了,搂着她母妃的胳膊晃来晃去,晃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母妃,那你当年怎么就看上父皇了?我父皇现在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你以前会喜欢的人。” 叶雁芙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过了一好会儿才开口: “你父皇年轻时能拉三石弓,骑烈马。有一年秋猎,他从马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还能撑着站起来把围猎的狼射死在你母妃面前。” 南絮眨了眨眼,想象了一下自家父皇捂着断了的肋骨射狼的画面,觉得跟她印象里那个被母妃一巴掌扇了还陪着笑脸的中年男人对不上。 “那后来呢?” “后来他当了皇帝。”叶雁芙的语气很淡,“当了皇帝,就不能只有一个人的骨气了。他得纳妃,得平衡朝局,得做天下人的君王。一个人被掰成好几瓣,每一瓣给出去一点,到你母妃这儿,就剩不下多少了。” 南絮听着心好难受,就没再问了。 叶雁芙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所以母妃给你争的是这道旨意,让他亲口下旨,把季观澜和你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玉牒上。以后不管是谁,这道旨意都翻不了。” 南絮眼眶有点湿,“那母妃自己呢?我和季观澜成亲后,母妃就要走了吗?父皇好不好不母妃离开。” “母妃有边关。有十万兵马,有一杆长枪,有连北狄都怕的名字。你父皇关不住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南絮看不懂的东西。 “你嫁人之后好好过。季观澜那孩子,眼睛里全是你,母妃看得出来。” “母妃……”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叶雁芙抬手把她的鬓发理了理,“明日圣旨就到,等着接旨吧。” 南絮看着母妃一步一步走远,忽然喊了一声。 “母妃!” 叶雁芙停下脚步,“怎么了?” “你以后要是还想回边关,我替你看着父皇。他要是再敢纳妃,我就带着季观澜把他的养心殿给拆了。” 叶雁芙被她逗得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公主归来,太傅他好茶(完) 成亲那日,天还没亮,南絮就被兰儿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公主,今儿成亲!不能赖床!” 南絮闭着眼任她们摆布,沐浴、绞面、上妆、梳头,一套流程走下来,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直到喜娘把凤冠往她头上一戴,那沉甸甸的分量才把她彻底压醒了。 凤冠是内务府赶制的,赤金累丝,镶了九颗东珠,垂下来的珠帘一晃就叮咚作响。 嫁衣是正红的凤袍,比公主朝服还隆重三分,广袖垂地,裙摆上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每一针都是绣娘熬了三天三夜赶出来的。 南絮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摸了摸凤冠,又摸了摸嫁衣,忽然笑了。 “我总算是把季观澜娶进门了。” 兰儿闻言噗笑出了声。 太傅府里这会儿已经忙翻了天。 季母从接到圣旨那天就开始紧张,还把府里上上下下擦了三遍,连门房那只石狮子的牙缝都让人拿刷子掏干净了。 季父坐在正厅里,手里捏着礼单反复核对,核对到第三遍时手都在抖。 “季恒!” 季恒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红绸,跑得满头大汗。 “爹,怎么了?” “这礼单上写的聘礼,是不是少了?皇上嫁公主,咱们太傅府不能寒碜了。你再对一遍,库里有什么能添的,都添上。” 季恒拿起礼单扫了一眼。 “爹,不少了。哥这些年攒的俸银全搭进去了,再加上咱家库里的存底,这份聘礼单子拿出来,满京城除了皇家,没人比得了。” 季父还是不放心:“那也不能委屈了公主……” “爹,您就放心吧。哥比您还上心呢,他那院里的东西早搬空了,连书房那架紫檀屏风都算进聘礼里了,说是公主从前夸过那屏风好看。” 季父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这小子。” 季母从后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婚服。 “他爹,你来看看,这料子行不行?我特意挑了最好的云锦,会不会寒酸了些。” 季父凑过去看了一眼,连连点头。 “你手巧,你做的肯定行。” 季母把婚服捧到季观澜的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观澜,婚服给你送来了。” 门开了,季观澜站在门后,已经换好了中衣,面色比平日里更冷清些,可耳尖那点红出卖了他。 季母把婚服递过去,看着他接过,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 “到了公主府,好好待人家。公主金枝玉叶的,你别总端着那张冷脸,多笑笑。” “嗯。” “还有,公主怀着身子,你多照看着点,别让她累着。” “嗯。” “晚上洞房的时候……” “母亲。” 季母被他这一声叫得闭了嘴,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刚换好衣服,门外就传来季恒的喊声。 “哥!时辰到了!迎亲的队伍已经到门口了!” 季观澜理了理衣领,推门出去。 季府门口鼓乐喧天,迎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 前头是太傅府的仪仗,后头跟着宫里派来的禁军,再后头是内务府抬聘礼的箱子,一溜三十六抬,红绸扎得满满当当,从季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季观澜翻身上马,红绸扎在白马辔头上,风一吹飘得老高。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往宫门去。 到了宫门口,皇帝带着皇后亲自站在殿前等着。 季观澜下马,走上前撩袍跪地。 “臣季观澜,奉旨迎娶昭阳公主。臣叩谢陛下隆恩,叩谢娘娘恩典。” 皇帝站在叶雁芙身边笑得合不拢嘴。 “起来吧。”皇帝抬手,“絮儿在昭阳殿等着你。去接她吧。” 季观澜起身,一队宫人引着他往昭阳殿去。 昭阳殿里,南絮已经坐不住了。 “怎么还没来?他磨蹭什么呢?” 兰儿按住她:“公主别急,迎亲的队伍刚到,太傅大人正往这边来呢。” “都到门口了还磨蹭……” 正嘟囔着,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日光涌进来,照在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季观澜穿着翠绿的婚服,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满殿的宫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南絮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偏还要端着架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新娘子?” 季观澜唇角弯了一下,“见过。只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新娘子。” 满殿的宫人齐刷刷低下头去。 兰儿捂着嘴偷笑,退到一旁。 季观澜牵着她的手,走出昭阳殿。 殿外鼓乐齐鸣,禁军列队两侧,满宫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出了宫门,花轿停在正中。 季观澜扶着她上轿,帘子垂下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 “絮絮,到了公主府,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往公主府去。 满京城的百姓挤在官道两侧,踮着脚看昭阳公主出嫁。 三十六抬聘礼在前头开路,后头跟着花轿,轿帘上绣着金丝凤凰,四角垂着流苏,风一吹晃得人眼花。 南絮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忽然想起她坐在轿子里从灵隐寺回京那日。 那会儿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哄季观澜,怎么让他原谅自己,怎么把那个冷冰冰的太傅大人重新捂热。 如今她坐在花轿里,肚子里揣着他的孩子,外头锣鼓喧天,满城的人都在喊昭阳公主出嫁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到了公主府,南絮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 满院的花。 桃花,杏花,海棠,一树一树的挤满了院子,枝头挂着红绸和小灯笼,映得整座院子暖融融的。 地上铺着红毡,一直铺到卧房门口。 廊下挂着两只红灯笼,窗纸上贴着双喜。 南絮走进院子,站在花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看起来可费心思了。” “从边关回来之后,每天夜里等你睡了,臣就过来。怕人瞧见,都是从后门进。” 南絮想象了一下季观澜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来她府里种花的模样,笑得腰都弯了。 “季观澜,你堂堂太傅,半夜翻墙种花,像什么话?” 季观澜看她笑,唇角也跟着弯起来。 “像驸马。” 南絮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花树站稳,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行,驸马,今晚好好表现。” 季观澜握住她戳过来的手,扣进掌心里,低头在她指尖碰了一下。 “臣遵旨。”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1 “柯衍,有个大美女找你。” A大球场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柯衍正运球过半场,闻言抬眸看过去。 一辆红色敞篷跑车嚣张地停在球场边上,车漆亮得晃眼,和这满是汗味和塑胶跑道的球场格格不入。 他看清车牌号后快步走了过去。 跑车上,南絮摘下墨镜,大波浪及腰,红唇潋滟。 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笑盈盈地看着他走近,眼神又软又勾人,像是这半年从没离开过。 柯衍不经想起半年前两人疯过的那一晚,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涩得不行。 “我以为你死在外边了。” 南絮故作伤心地捂着胸口:“阿衍这么说,姐姐好伤心。” 她太张扬,平日里衣服全是低胸性感那挂的。 柯衍视线落在她手压着的胸口,白花花的一片,他眉头一皱,抄起搭在臂弯里的外套就丢了过去。 “穿上。” 南絮嫌弃地拎起外套,反手丢到后座。 “都是汗,脏死了。”她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快上车,姐姐带你吃大餐。” 柯衍站着没动,居高临下地睨她。 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球衣领口被扯得有些松,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 他看起来和半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看起来戾气好重。 南絮见他不动,勾了勾唇推开车门下车,柯衍眼皮一掀,视线刚落到她身上,眉心猛地一跳。 紧身皮裙堪堪遮住屁股,风一吹,裙摆就晃,两条腿又白又直,从车门到车头这几步路,走得跟走红毯似的。 周围已经有不少男生往这边瞥了。 柯衍脸色沉下来。 他大步绕过去,一把抓起后座那件外套,兜头就往她身上套,套完后直接把人往副驾驶一塞,砰地一声关上门。 然后他绕回驾驶座,拉开门坐进去,全程黑着脸,一句话没说。 南絮被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歪头看着他发动车子,感动流涕道: “我家阿衍都长大了,知道心疼姐姐了。呜呜呜~” 柯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紧,侧脸绷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系安全带。” 话音刚落,南絮伸出手,长款美甲在他眼前晃了晃,委屈巴巴说道: “新做的,太长,拉不动。” 柯衍咬了咬牙,低头去够安全带扣。 车厢里全是她身上的香味,甜腻腻的往鼻子里钻。 柯衍心烦意乱,指节不经意蹭过她胸口。 南絮轻哼一声,“阿衍,不可以动手动脚哦。” 柯衍手指一僵,扣好安全带后没收回,反而顺势掐上她的腰,隔着薄薄的皮裙,掌心的热度烫得惊人。 他抬眼看她,两个人离得近,呼吸几乎缠在一起。 红唇潋滟,微微张着,像在等他。 他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从她眼睛滑到唇上,慢慢俯下去。 “那谁的车!挡路了看不见啊!赶紧开走!” 保安大爷中气十足一嗓子,隔着半个球场砸过来。 柯衍:“………” 车子驶出球场。 “去哪。” 南絮靠在椅背上,指尖卷着发尾,懒洋洋地:“当然是酒吧啊。没看我穿得这么火辣,不出去招摇一下多浪费。” 柯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圆圆姐也在?” “刚下飞机圆圆就说要给我接风洗尘。我怕喝多了开不了车,就来找你了呀。” 柯衍没接话,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所以从始至终,就他一个人不知道她回国。 他踩下油门的力道重了几分,跑车低吼着窜出去。 南絮被惯性按在座椅上,气呼呼侧头瞥了他一眼。 夜魅酒吧门口,霓虹招牌闪得暧昧。 南絮推开车门,反手把裹了一路的外套扯下来扔回座位上,露出那身紧身皮裙,踩着细高跟就往里走。 柯衍跟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晃动的裙摆上,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这酒吧是傅圆圆开的,是南絮的闺蜜,两人平日就往这儿钻,她身边那些男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在这儿认识的。 想到这,柯衍眼底沉了沉。 推开包厢门—— “砰!” 礼炮炸开,彩带满天飞。柯衍熟门熟路地拉着南絮往后退了一步,彩带全喷在了空处。 傅圆圆举着礼炮筒,一脸失望:“柯衍你干嘛!就差一点就喷到你姐了!” 南絮笑出声,扑过去和傅圆圆抱在一起,两个女人啊啊啊地叫着,又蹦又跳。 柯衍面无表情地绕过她们,走到包厢角落坐下,长腿交叠,整个人陷进沙发阴影里,像一尊煞神。 傅圆圆拉着南絮坐到吧台边,叽叽喳喳地:“去哪玩了?好不好玩?晒黑了没?快让我看看……” “也没去哪,就M国待了半年。” “那你有没有交个外国男朋友啊,我可听说了,那边男人又高又帅,活还好……” “咳!” 南絮一口酒差点呛住,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眼神往角落里飘。 “你瞎说什么呢,柯衍还在呢。” 傅圆圆扭头瞥了一眼。 柯衍窝在阴影里,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神色淡淡的,好像压根没在听。 傅圆圆嗤了一声,转回来拍南絮的手。 “小衍都二十了,怎么就不能听了?”傅圆圆越说越来劲,“对了,我店里新来了几个男模,一个赛一个的盘正条顺,要不要叫上来陪你喝两杯?” 南絮摆了摆手,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懒洋洋道:“算了吧,最近戒色。” 傅圆圆一口酒喷出来。 “你?拉倒吧!整个圈子谁不知道南大小姐身边男人如衣服,一天一换,比换包还勤。” “那不一样。”南絮指尖转着杯沿,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现在那些没意思,太油了。”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唇角弯了一下。 “最近喜欢清纯的,尤其是男大。干干净净,一逗就脸红那种。” 角落里,柯衍握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屏幕被他按灭了都没察觉。 包厢里音乐吵,灯光晃,她的声音也不大,可那几个字偏偏像长了眼,一个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2 男大。 一逗就脸红。 他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半晌,还是没忍住抬起视线望过去。 正好看见南絮仰头喝酒,脖颈拉出一条又白又细的线,酒液顺着唇角滑下去一点,她浑然不觉,放下杯子时还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柯衍眼眸一暗,手机在掌心被他攥得咯吱响。 傅圆圆还在那边笑:“行行行,你清高,你戒色,等你破戒那天我第一个放鞭炮庆祝!” 南絮笑着去掐她的脸。 谁都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柯衍站起身走过来,端起南絮面前那杯酒,仰头一口闷了。 “哎?”南絮仰头看他,“那是我的。” “喝完了。回家。” 傅圆圆一听要走,立马抱住南絮的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委屈巴巴地朝柯衍控诉。 “你忍心拆散我们两个吗?我们姐妹半年没见了!弟弟你还有没有良心!” 柯衍闻言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慢条斯理道: “那我举报夜魅酒吧涉嫌情……” “还给你还给你!”傅圆圆嗖地松手,把南絮往他怀里一推,双手合十,“衍哥,我错了,您请,您请。” 南絮还没缓过神,就被柯衍攥住手腕拉了起来。 她踩着高跟鞋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硬邦邦的胸口,疼得她直哼哼。 “柯衍你轻点……我高挺的鼻梁要断了。” 柯衍没理她,一路把人拽出酒吧。 夜风一吹,南絮的酒劲上头了,脚底发软,身子歪歪斜斜往一边倒。 柯衍眼疾手快捞住她。 “阿衍慢点……好晕……” 柯衍停下脚步。 路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间动了动。 “为什么突然回来?” 她离开半年多,他发了不下几百条消息,从最开始冷冰冰的在哪,到后来近乎失控的南絮,回我一句,她一个都没回。 南絮眯着眼看他,像是费力辨认了一会儿,才想起这茬,笑嘻嘻地拍他胸口。 “姐姐帮你回来争家产啊~” 柯衍眉头一动。 “我都听说了,”她仰起脸,“你后妈给你生了个弟弟,小你那么多岁,这不摆明了要抢你东西吗?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我不在乎那些。”柯衍说。 南絮眉头一皱,抬手打了他一下,力道轻飘飘的跟猫挠似的。 “你傻啊,”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上亿的家产唉!你不要争过来给姐姐也好呀,姐姐替你花。” 柯衍抿了抿唇,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按下去。 他慢声问:“你很想要吗?” 南絮点点头,点完头脑袋就晕得更厉害,干脆往他怀里一趴。 “阿衍~姐姐好久没喝酒了……怎么就喝了一杯,就醉了。” 她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他脖子上,柯衍整个人僵了一瞬,手臂收拢,稳稳把她抱了起来。 南絮窝在他怀里,像只找到窝的猫,蹭了蹭,不吭声了。 柯衍拉开副驾车门,弯腰把她放进去,她沾上座椅就蜷成一团,睡得毫无防备。 南絮在他考上A大后就从南家搬了出来,在A大附近买了套大平层,这些年两个人一直住这儿。 柯衍把人放到床上,南絮沾了枕头就哼唧一声,皱着眉扭了扭。 “换衣服……好硌人……” 柯衍手摸上她腰侧的拉链,指腹贴着皮裙的边,慢慢往下拉。 “南絮。”他声音很低,还带着点哑,“我是谁?” 南絮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他,辨认了两秒。 “柯衍啊……” 柯衍嗯了一声。 他把她从皮裙里剥出来,动作不算熟练,拉链卡了一下,他耐着性子弄开。灯光底下,她身上只剩薄薄一层,白得晃眼,腰窝浅浅地凹着。 他燥意往下沉,呼吸重了一瞬,随即别开眼,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件她的睡衣出来给她穿上。 回到自己卧室,柯衍直接钻进卫生间,冲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他坐到床边,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走。 十五岁那年,母亲在他面前自杀。 那一幕他记了很多年,血、尖叫、救护车的灯,全混在一起。 从那之后他就不说话了,医生说是自闭症。 亲生父亲嫌他麻烦,后妈嫌他晦气,两个人一合计,把他从柯家扔了出来。 是南絮把他带回南家的。 那年她十八岁,穿一条白裙子,站在南家门口冲他伸手,笑得很亮,像个仙女。 后来他好了,能说话了,能见人了。 可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开始对她有了不正常的心思。 可她身边的男人从来没断过,一个比一个出众,一个比一个和她相配。 他站在旁边,连吃醋都要挑个像样的身份。 半年前他生日,他故意喝多,缠着同样喝多了的她,从晚上做到第二天。 再醒来的时候,枕边空了。 问了傅圆圆才知道她出国旅游了。 想到这,柯衍准备起身去给她倒杯水,门就被推开了。 南絮穿着真丝吊带,光着两条腿,站在门口,眼神软绵绵地往他脸上落,然后她一步三晃地走过去,直直往他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 “嗯……好香……” 柯衍垂眸看她,“南絮,回你自己屋睡。” 南絮蹬了两下腿。 “我不要!我就要在这!”她抱着他的枕头不撒手,“你屋好香……喜欢~” 柯衍太阳穴突突跳。 她那屋的被子他两天洗一次三天晒一下,晒得蓬松干净,香得能掐出水来。 怎么偏偏她认准了他这一床。 他弯腰去拉她胳膊,“起来。” 南絮直接往被子里缩,缩成一团,只露个后脑勺给他。 “不要。我睡着了。” 柯衍认命地松了手。 跟醉鬼讲道理,是他蠢。 他关了灯,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她,中间隔了半张床的距离。 黑暗里,南絮睁着眼,眼底清清亮亮,哪有半分醉意。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3 第二天早上,柯衍的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 他刚掀开被子坐起身,旁边就传来一声哼唧。 南絮缩在被子卷里,被这点动静吵到,眉头拧成一团,抬手就往他身上拍。 “好吵……” 软绵绵一巴掌落在他背上,连挠痒都算不上。 柯衍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 “我要去上早八。” 南絮这才慢吞吞地撑起脑袋,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边,眼皮还耷拉着,眯眼看了他半天。 “哦……”她打了个哈欠,“忘了,你还是个学生。” 柯衍:“……”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 “家里我让阿姨过来做饭,别点外卖。” 南絮已经重新倒回枕头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也别去找圆圆姐。” 床上的人没动静了。 柯衍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她呼吸都匀了,睡颜安安静静的,跟昨夜抱着他枕头耍赖的人判若两人。 他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 —— A大。 柯衍刚进教学楼,肩膀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 “哟,衍哥!” 林越勾着他脖子凑上来挤眉弄眼。 “昨天来球场接你那个,大美女啊,跑车,大波浪,腿那么长~你女朋友啊?” 柯衍脚步顿了一下。 女朋友。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她从来没说过。 从十五岁到现在,她在外人面前对他的称呼一直是“我家阿衍”“我弟弟”“我养的小孩”。 柯衍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翻涌的东西,淡淡道:“不是。” 林越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不是啊?那敢情好,衍哥,能不能把微信推我一下?我昨天远远看了一眼,一眼钟情了属于是……” 柯衍停下脚步,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落在林越眼里,不知道怎么的,后背一凉。 “她是南家的。”柯衍语气平平,“平日里一个包,一个发卡,八位数起步。” “你想勾搭她,养得起吗?” 林越脸上的笑僵住了,“南家……哪个南家?” 话音刚落,林越脑子里嗡的一声,某个名字轰然砸下来。 “南氏……那个财阀太子爷是……” “是她哥。”柯衍声音很淡,“亲哥。” 林越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仰,捂着胸口。 “完了。” “我一见钟情没戏了。” 柯衍收回视线,转身往教室走。 “衍哥你等等我啊!你告诉我这个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的!”林越追在后面,“你怎么连人家亲哥是谁都这么清楚,等会儿,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柯衍推开教室后门,找了个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搁。 “没关系。”他说。 课上到一半,柯衍的笔尖停在纸上没动过。 教授在讲台上念PPT,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她窝在他床上抱着枕头的样子,软绵绵拍他后背那一下,还有那句“好香……喜欢~”。 他闭了闭眼,想把那些东西按下去,结果越按越清楚。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他盯着那团墨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半年前她一声不吭走了,他发疯似的找人,几百条消息发出去全石沉大海,最后他认了。 现在人回来了,轻飘飘一句帮他争家产,就往他床上一躺。 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下课铃响,柯衍合上书起身往外走。 林越从后面追上来,“衍哥,上次那个软件,有公司来问了,出五百万。” “哪家。” “盛恒科技,那边对接的人说挺急的,想尽快签。” “再等等。” 林越点头。 他跟柯衍认识快一年,大一开学两人就是舍友。 这人平时话少,冷得像块铁,可脑子是真厉害。 写代码开发软件,转手卖给大厂,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宿舍几个兄弟跟着他后面吃油水,个个吃得饱饱的。 五百万在别人眼里是天文数字,在林越这儿,柯衍说等,那肯定有更高的。 “行,听你的。”林越收起手机,“不过衍哥,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上课走神,昨晚找你打球也不去。” 柯衍没接话。 林越凑近了一点,一脸八卦:“是不是跟昨天那位大美女有关?你俩真没关系啊?” 柯衍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林越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我先去食堂,你自便。”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到了食堂,柯衍在随便吃了两口饭,筷子一搁就摸出手机,拨了家里阿姨的电话。 “她醒了吗?” “还没呢,柯先生,卧室门关着,我没敢敲。” 柯衍嗯了一声,指腹在桌沿蹭了一下。 “饭菜做口味重一点的,她嘴刁。做完摆桌上,别叫她。你也别在她面前多说话,她有些怕生,放下就下班。” 阿姨在那头连连答应:“哎哎好,我这就去买菜。” 挂了电话,林越端着一碗麻辣烫在他对面坐下,狐疑地打量他。 “口味重一点?你不是胃不好吗?” “吃饭。” “你不对劲。”林越拿筷子指他,“你非常不对劲。” 柯衍懒得理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屏幕停在和南絮的聊天框上,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他发的。 南絮是这一觉睡到快中午,她翻了个身,手在枕头底下摸手机,眯着眼划开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备注全是南沐。 她盯着那两个字叹了口气,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她哥这半年没少催她回家,她一直拿旅游散心搪塞,现在人回来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懒洋洋爬起来,睡裙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洗涑完推门出去,餐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桌菜,红烧的、爆炒的、油亮的,全是重口味,一看就是柯衍交代过的。 南絮美滋滋坐下,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眼睛立刻弯起来。 她掏出手机,对着满桌菜拍了张照。 拍完不满意,又往后靠了靠,把裙摆往上撩了一截,白花花的腿横在画面里,日光落在皮肤上,亮得晃眼。 她挑了一张发过去,配字: 【阿姨做的菜不错,就是一个人食之无味。】 发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夹起一块排骨啃得津津有味。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4 A大阶梯教室里,柯衍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他垂眼看过去,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满桌菜,还有一截白得刺眼的腿,裙摆撩得那么高,角度还故意卡得刚刚好。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是故意。 他昨天还不确定她想干什么,现在才明白,她就是知道他喜欢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逗他玩他。 坐在旁边的林越余光瞥到一点,什么都没看清,就看见他耳朵尖慢慢红了。 “衍哥?你热啊?” “闭嘴。” 林越:? 南絮踩着恨天高进南氏大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 一头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墨镜卡在头顶,红唇抿着,一身掐腰小西装,裙摆短得刚好在膝盖上面一点。 她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口上。 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全在看她,有认出她的悄悄交头接耳。 “那是南总妹妹吧?” “南絮?她不是出国了吗?” “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特助早就在电梯口等着了,一见她进来赶紧迎上去,微微躬身。 “南小姐,总裁还在开会,我先带您上去。” 南絮嗯了一声,懒洋洋跟着他进了专属电梯。 顶层总裁办公室,门一推开,冷气扑面而来,整面落地窗,半个城的景都在脚底下。 特助把人引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温水放她手边。 “总裁说会议还有二十分钟,让您稍等。” “知道了。” 南絮往沙发里一靠,腿交叠起来,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毯。 她环顾了一圈,啧了一声。 这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南沐这五年混得人模狗样的。 上次来这个世界,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救赎柯衍,哪有空管南家的事。 谁知道那小孩那么纯,她稍微哄一哄,好感度直接拉满,睡了一觉就爆表。 三千个任务里头,柯衍是最省事的一个,她甚至没怎么费心思。 想到这她嘴角翘了一下。 门被推开。 南沐走进来,西装革履,眉眼冷峻,视线直直扫过沙发,又面无表情地移开,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文件,好像屋里没她这个人。 南絮:“?南沐,你眼瞎了?” “我妹半年前就死外边了,你是谁。” 南絮嘴角一抽。 她站起来,踩着高跟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凑过去一点,声音软下来,尾音拖着。 “哥哥~人家不是回来了嘛~” 南沐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又认了个哥哥,不要我了。” “哪能啊!”南絮立刻举手,“就你一个!亲哥!我发誓!” 南沐冷哼一声,把文件合上,靠进椅背里睨着她。 南絮见他脸色松动了,笑吟吟地绕到桌边,伸手去拽他领带玩。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呀?我昨天才落地,连家门都没进呢。”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什么,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 “不会是圆圆告诉你的吧?” 南沐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别开脸干咳一声。 南絮一看他这样,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戳了戳他肩膀,语气又损又欠。 “真可怜哦。做人床伴五年了,到现在没转正。” “南絮。”南沐声音沉下来。 “别吼我喽。”南絮一点不怵他,“你知道的,我在她心里的地位,可比你高多了。” 南沐到底没敢接话。 南絮笑得更开心了,松开领带,转身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那姿态活像个刚打赢架的小狐狸。 她哥跟傅圆圆那点事,说到底还是她牵的线。 她和傅圆圆从小认识,傅圆圆开了夜魅之后,她三天两头跑去捧场。 有一回喝得烂醉,打电话让南沐来接她,顺嘴把傅圆圆也捎上了。 那一夜可真是……让她开了眼。 她房间就在南沐隔壁,那隔音明明做得那么好,她愣是听了一整晚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傅圆圆从南沐房里出来,脖子上一片红,她哥就跟在后头,衬衫扣子系错了位。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处着。 傅圆圆嘴硬,死活不认,南沐闷,也不逼。五年了,连个名分都没有。 南絮啧啧两声,收回思绪。 南沐拉开抽屉,把一份合同抽出来,推到她面前。 “你走之前给柯衍的那家公司,他退回来了,你看怎么处理。” 南絮眉头一皱。 那是她名下一家经纪公司,走之前就给了柯衍,怕他一个学生没进项,手头紧,就想着把公司挂他名下,让他有个进账的路子。 “他没要?”她拿起合同翻了两页,“那他这半年花钱怎么办的?” 南沐摇头,“不知道。我每个月往他卡里打钱,全退回来了,一笔没动。” 南絮愣住。 “那小孩自尊心强。你把他扔下就走了,他估计是憋着一口气,不想沾南家一点光。” 南絮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在他家,他那间卧室干净得过分,衣柜里衣服没几件,全是基础款,鞋子就三双换着穿,书桌上那台电脑还是三年前的老款。 她当时还纳闷,她给的卡他从来不缺钱花,怎么过得跟个穷学生似的。 原来一分没动。 南絮把合同往桌上一扔,气笑了。 “还真跟我犟上了。” “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东西还你手里了。” 南絮掏出手机给他发去信息。 【公司的事我们聊聊,晚上回家吃饭吗?我去接你。】 发完把手机收起来,冲南沐挥挥手,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走了哥,晚上不用等我。” 南沐在她身后冷冷开口:“你回哪。” “回家啊。” “哪个家。” 南絮回头冲他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柯衍那儿,你今晚也可以去圆圆那哦~”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5 南絮从南氏出来,红色跑车一路轰到A大门口,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停下给柯衍发消息。 【门口等你,下课出来。】 发完把座椅往后一放,腿翘上中控台,墨镜一戴,刷手机。 没等两分钟,车窗被人敲了敲。 她摘下墨镜,降下车窗,外面站着个男生,白衬衫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 “南絮?真的是你啊。” 南絮眨了眨眼,脑子里翻了一圈,没对上号。 “你是……” “真不记得我了?”男生笑了,往前凑了凑,“高中坐你后面那个,天天借你橡皮,一次都没还过。” 南絮:“…………” 哦。 橡皮男,她和傅圆圆没少吐槽过他。 “姚旭?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现在在A大当助课老师,带大一的高数。”姚旭推了推眼镜,“刚下课出来,远远看着像你,还不敢认。” “那挺厉害的啊,都当老师了。” 姚旭挠了挠头,正想再说什么。 “砰!” 一个篮球从天而降,精准砸在跑车引擎盖上,又弹开滚到路边。 姚旭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南絮扭头看过去。 球场方向,柯衍站在三分线外,球衣领口被汗浸透,眼神阴沉沉地盯着这边。 隔着半个球场,那股低气压都能吹过来。 南絮:“……” 她收回视线,冲姚旭抱歉地笑笑,声音柔下来。 “不好意思啊,我弟弟他今天情绪不好,改天再聊,下次再聚。” “哦哦好。”姚旭连忙掏出手机,“那加个联系方式吧,老同学了,以后也好联系。我们还准备搞个同学聚会呢,到时候通知你。” 南絮点头,扫了他微信后姚旭朝她挥挥手走了,柯衍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绕到车头看了一眼引擎盖上的印子。 南絮撑着车窗睨他,“哪来的那么大火气?我车门都被你砸坏了。” “手滑。” “手滑?”南絮娇笑一声,“三分线滑到我这车头上,你这手挺会滑的。” 柯衍抿了抿唇,不接话。 “走,带你去个地方。” “哪?” “去公司,你退回来算怎么回事?今天带你去认门,以后你来管。” 柯衍眉头皱起来,“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 “我自己可以兼职。” 南絮下车上下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从他磨得起毛边的球衣领口,扫到他那双旧得发白的球鞋上。 “我走这么久,你该不会一直是自己在兼职赚学费和零花钱吧?” 柯衍垂着眼,过了两秒才嗯一声。 南絮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他被拍得偏了一下头,又红着耳根转回来看着她。 “你这样,拿什么跟你弟弟争?” 柯衍抿着唇不说话。 “再墨迹我呼死你。” 柯衍觉得她能做得出来,立马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南絮把车停在南氏大楼斜对面那栋写字楼前。 “到了,下车。” 柯衍抬眼看了看,写字楼不算新,但位置好,整栋楼有十七层,南絮那家经纪公司占了最顶上五层。 电梯门一开,前台小姑娘看见南絮,眼睛刷地亮起来。 “絮姐!”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办公区里呼啦啦探出好几个脑袋,紧接着一群年轻男女全涌出来,围上来叽叽喳喳。 “絮姐你终于来了!” “絮姐你去哪了半年啊,想死我们了!” “絮姐你今天好美呜呜呜……” 南絮笑得眼睛弯起来,抬手挨个揉脑袋,又拍拍肩膀,声音软软的。 “哎哟我的宝贝们,想没想我呀。” “想了!” “絮姐你看我新练的舞!” “絮姐絮姐,我上周进组了!演了个男二!” 南絮一个个应着,这个夸两句,那个捏捏脸,喜欢的不行。 这些可都是她之前亲自挖的素人,各个长的眉清目秀,乖的不行。 柯衍站在她身后半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面。 那群艺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围着她叽叽喳喳,有人还挽上她胳膊了。 他下颌线一点点绷紧。 南絮应付完一圈,回头看见柯衍那张脸,无奈地过来伸手戳了戳他胳膊。 “你看看人家,”她抬手往那几个艺人那边一指,“都是同龄人,有说有笑的,就你天天板着张脸。” “多笑笑啊。”南絮仰着脸看他,语气软下来,“笑一笑显得人有活力,你才二十,别活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柯衍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 “不会就学。”南絮伸手在他嘴角戳了一下,往上一提,“这样,笑。” 柯衍被她戳得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笑,只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嗓音低哑道: “别闹。” 旁边几个艺人看两人互动才注意到这个男生。 高高瘦瘦的,眉眼冷,站在那儿一声不吭,气场却压得人不敢多嘴。 有个女艺人小声问:“絮姐,这位是……” “我弟。” 柯衍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转身就往办公区里走。 南絮在后面喊他:“哎你去哪?我还没带你认门呢。” “认门。”他丢回来两个字。 南絮摇了摇头,转头对那群还愣着的艺人笑。 “行了,都回去干活。晚上我请客吃饭,地方让圆圆定。” 背后一阵欢呼。 南絮带着柯衍穿过办公区进了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一关上,外面那些热闹就隔在了门外。 南絮绕到桌后拉开椅子坐下,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啊,杵那儿当门神呢。” 柯衍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把书包放下,在沙发上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没说话。 南絮打开电脑,一边翻文件一边从屏幕上方看他。 “公司现在签了十二个艺人,三个在组里,两个在跑综艺,剩下的平时接接广告拍拍杂志,流水不算大,但一直在走。” 柯衍嗯了一声。 “财务那边我让南沐派了个熟手来盯着,不用你操心。你就挂个名,每个月过来签签字,有空的时候看看报表。”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6 “学费和生活费我自己挣,你不用……” 南絮打断,“你爸手里十几家经纪公司,光签的艺人身价都八九位数。你那个后妈可是个顶流,人家才二十岁,日后发展可多了。这两人联手,你拿什么比?” 柯衍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我也不是很想要他们的家产。” 南絮眉头皱起来,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切原本就属于你。你妈的嫁妆、你外公留给你妈的东西,全被你爸吞了,你凭什么不要?” 柯衍没说话。 南絮的火气一点点往上顶。 “柯衍,我养你这么久,不是让你长大了把东西拱手让人的。” “你必须把柯家属于你的一切,都夺过来。” “如果你选择不要,”南絮语气忽然淡下来,“那我也可以选择放弃你。” 柯衍猛地站起来,沙发被他带得往后挪了半寸,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胸口起伏着,盯着她的眼神里有东西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什么叫放弃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南絮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办公桌边缘。 柯衍又逼近一步,两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把她困在中间,低头看她。 “像半年前那样,一声不吭地走了是吗?” 南絮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你可以试试看。”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没动。 办公室外面隐约传来办公区里的笑声,隔着一道门,像另一个世界。 柯衍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南絮以为他要说什么狠话,或者干脆摔门走人。 他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自嘲,听得南絮心里莫名一紧。 他慢慢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气息落在她耳廓上,热得发烫。 “南絮。” “你到底是为了我好,还是想要柯家的一切。钱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南絮指尖点了点他胸口。 “钱对我来说重不重要,你还不知道吗?”她仰着脸看他,眼神认认真真的,一点玩笑都没掺,“但你很重要。” 柯衍瞳孔猛地一颤,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别说这些话哄我。” 他往后撤了一点,像是想拉开距离,又舍不得,眼里情绪乱得厉害。 “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你随便哄两句就……唔!” 柯衍整个人一僵,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喘,膝盖差点软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她肩膀上。 他手不受控制地掐上她的腰,指节收紧,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南絮红唇轻启,贴着他耳朵吹气。 “赌一下,十分钟,我能不能让你投降?” 柯衍喘得厉害,脑子嗡嗡的,偏头去吻她脖颈。 南絮一偏头躲开了,“赌不赌?” 柯衍没咬到,鼻尖蹭过她下颌,胸口起伏得更凶,半晌低笑了一声。 “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弟弟,”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那现在你是在带坏弟弟吗?” 话音刚落,柯衍闷哼一声,差点站不住。 “一件小事,你我意见不统一。那只能想个法子,统一一下。” 柯衍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味灌进来,他脑子更不清醒了。 原来是这样。 柯衍自嘲地笑了一声,热气全喷在她锁骨上。 “这个办法一点也不公平。” “我对你,从来没什么抵抗力。” 十分钟后…… “你赢了。”他说。 南絮推开他,转身往办公室配套的洗手间走。 柯衍跟在她身后,两步就追上了,手臂从后面绕过去,掌心贴着她腰侧,把人往怀里一带。 南絮手刚拧开水龙头,就被他贴上来,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洗手台和他胸膛之间。 “你干嘛。” “帮你洗手。” 他声音还哑着,伸出另一只手挤了洗手液,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着在水流底下慢慢搓。 掌心贴掌心,指缝蹭指缝,水是凉的,可两个人手都烫,凉水冲上去也压不住。 南絮盯着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心跳砰砰砰的,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好色气。 柯衍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从水流里捞出来,又按回去。 镜子里他垂着眼,睫毛压着看不清神色,只有耳根红得不像话。 南絮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推他脑袋。 “差不多得了。” 他这才慢吞吞松开,抽了张纸,先把她手擦干,指缝一根一根擦过去,细致得像在擦什么贵重瓷器。 擦完才抬眼,从镜子里看她。 “后面我有空会过来。” 南絮从镜子里回看他,“行,我来安排。” 柯衍嗯了一声,低头凑到她颈侧,鼻尖蹭着那片皮肤,慢慢吸了一口。 “可我只是说会过来……”他顿了顿,“至于帮不帮你吞并柯家,我还没考虑好。” 南絮眉头一下皱起来,转身正对着他,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 “柯衍你跟我玩什么文字游戏?” 他挨了这一下,反而笑着把她那只还发烫的手抓过来,低头在掌心落了个吻。 “再想个办法,”他声音又低又慢,“统一一下我们的意见。” 南絮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伸手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让他整张脸对着自己。 “没玩够?” 柯衍挑眉,那点笑意挂在嘴角,散漫又欠揍。 “没够。”他往前倾了倾,呼吸擦过她耳尖,“摸摸看?” 南絮一巴掌拍开他凑过来的脸。 “别得寸进尺。” 刚转身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握住,直接把她整个人拽了回去。 南絮踉跄一步,正对着洗手台那面大镜子。 镜子里两个人贴得极近,她脸颊泛红,头发散了半边,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 柯衍抬手,拇指按上她的下唇,慢慢碾了一下。 “这儿也不错。”他盯着镜子里她微微张开的唇,声音低下去,“晚上试试。” 南絮眉头皱起来,偏头躲开他的手。 “柯衍,我要生气了。” 往常她一说这句话,他必定乖乖松手,垂着眼站到一边去,像只被训了的大狗。 可这次他没动。 镜子里柯衍笑了。 “我也要生气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南絮一愣。 “都说南家兄妹俩,一个商界大佬,一个美艳聪明,拿捏男人一套一套的。” 他俯身撩了一下她发丝,眼睛还看着镜子里的她。 “在我看来,南絮,你一点也不聪明。” “聪明人不会把想要柯氏、还必须我帮忙这件事,明明白白摊在我面前。” 他唇几乎贴着她耳垂,热气一字一字往里钻。 “所以现在,是你有求于我。”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7 凌晨一点半。 夜魅酒吧楼上的公寓,门被敲响了,傅圆圆裹着睡袍去开门,看见南沐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眼底带着点刚应酬完的倦意。 她倚着门框挑眉:“怎么来这么迟?” 南沐单手解开皮带一步跨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低头就吻住了她。 傅圆圆被他抵在玄关柜子上,后腰硌得生疼,哼了一声去推他胸口。 他吻得急,像是憋了一整晚。 “去卧室。”她喘着气偏开头。 南沐唇还贴着她颈侧,“不喜欢在这儿?” 傅圆圆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南沐闷笑一声,托着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刚步入正题,外面又响起敲门声。 南沐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那儿。 傅圆圆不满地掐了他一把。 “快点。” 南沐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结果敲门声又大了起来,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 床头柜上的手机跟着震起来,傅圆圆伸手够过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絮絮。 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哑。 “絮絮,怎么了?” 电话那头南絮声音委屈巴巴的:“圆圆,开门,我家闹鬼了,今晚要住你这儿。” 傅圆圆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欲求不满、脸黑得像锅底的南沐,沉默两秒。 “……好。” 挂了电话,她抬脚踹了踹南沐。 “两分钟结束,你妹来了。” 南沐冷笑一声,那笑听得傅圆圆后颈一凉。 两分钟后,傅圆圆扶着腰软着腿去开门。 门一开,南絮气呼呼的脸出现在外面,傅圆圆扶着门框喘匀了气。 “闹什么鬼啊?” “柯衍他疯了!”南絮抬脚就往里冲,“我今晚在你这儿睡,别问,问就是他家闹鬼,很大的鬼。” 她径直往卧室方向走。 傅圆圆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揽着她肩膀往楼梯口带。 “去二楼,这屋在翻新,乱得很。” 南絮不疑有他,跟着她上了楼。 楼下卧室里,南沐仰面躺在床上,抬手盖住眼睛,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南絮。” “你真是我亲妹。” 楼上,南絮往床上一瘫。 傅圆圆盘腿坐在旁边,拿脚踹了踹她小腿。 “说吧,柯衍那小孩怎么你了?叛逆期?惹你生气了?” 南絮侧过脸看她,眼神幽幽的。 “你确定想知道?有点吓人哦~” “你还能吓着我什么?”傅圆圆嗤笑一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我夜魅开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 下一秒,南絮坐起来,两手捏着居家服下摆往上一掀。 傅圆圆手里的烟掉在床上。 南絮身上那件真丝吊带本来就薄,这会儿灯光一照,从锁骨到腰,密密麻麻全是红痕。 脖子上那几块颜色最深,一看就是啃出来的,底下腰窝那一片更不用说,指印都还没消。 傅圆圆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 “你哪找的对象啊?这么狠?这得饿了多少年?” “是柯衍。” 傅圆圆后面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没咳出来。 “谁?!” “你没听错!” “你等会儿,你等会儿,你让我捋捋。柯衍,你养了五年那个弟弟,你十五岁从南家捡回来那个,跟你上床了?” 南絮点头。 “而且看这架势,不是第一次。” 南絮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她回国去球场堵人,到酒吧被他拽走,到今天办公室,再到刚才被他亲了一个多小时。 傅圆圆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缓了半天,才重新坐起来。 “所以,他拿柯家威胁你,要你跟他……” 南絮点头。 傅圆圆一拍床,直接弹起来。 “他爸的,我去宰了他!白眼狼!你养他五年!他就这么对你?” 南絮赶紧伸手拽住她胳膊。 “哎哎哎你冷静!你去宰了他,柯家我就真的抢不过来了。” 傅圆圆胸口起伏着,听见她这话突然顿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啊。”她坐回去,狐疑地盯着南絮,“你哥这么有钱,南氏那么大,你想要什么没有?你干嘛非盯着柯家不放?” “也不是我想要。是柯衍,他必须夺回来。” “柯氏当年是柯衍外公一手做起来的,后来交到他妈手里,他妈嫁给他爸之后,他爸一点点把权篡过去。他妈一死,他爸转头就把小三扶正,” 南絮声音淡下来,“柯氏本就是柯衍的,现在被他那个生物爹吞了,我凭什么不管?” 傅圆圆听明白了,“那按你这么说,柯衍自己没一点想法?” 南絮一提这个就来气。 “没有!一点都没有!” “我以为他长大就明白了,结果越长大越佛,对什么都淡淡的,钱也不争,权也不要,我要是不逼他,他真能乐呵呵的拱手相让。” 傅圆圆摇摇头。 “他那性子不都是你惯出来的?从小到大,你对他百依百顺的,要什么给什么,他当然不着急。要我说,你完全不用跟他赌气,你就直接说,柯氏到手我就考虑跟你在一起,他保证屁颠屁颠去抢。” 南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死亡微笑。 “今晚他把我剥光亲的时候,我就说了。” 傅圆圆眼睛一亮:“然后呢?他怎么说?” 南絮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他说,先付款,后执行。” 傅圆圆:“……” 沉默三秒。 傅圆圆猛地拍了一下床,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滚下去。 “我靠!这小孩!这小孩绝了!”她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南絮,你也有今天!你南大小姐纵横情场这么多年,居然栽在一个二十岁的男大学生手里!” 南絮面无表情地拿枕头砸她。 “笑够了没。” “没有哈哈哈哈……”傅圆圆笑到打嗝,“不是,他这脑子怎么长的?先付款后执行,这话他都说得出来?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能什么反应,”南絮往床上一瘫,生无可恋,“我人都被他亲软了,他还跟我谈条件。” 两个人一时无言,四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脸生无可恋。 傅圆圆先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真跟他耗着?他那脾气,你越逼他越拧。”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他硬碰硬的?” 南絮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起来。 傅圆圆伸手够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乐了,把手机举到南絮眼前晃了晃。 “你弟弟哦。” 南絮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柯衍。 她哼了一声:“我是趁他洗澡跑出来的,就是要急死他。别告诉他我在这儿。”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8 傅圆圆冲她背影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慢悠悠接起电话。 “喂?小衍啊,这么晚了……” “圆圆姐,南絮在不在你那儿?” “啊?絮絮啊?”傅圆圆演技上线,惊讶得恰到好处,“不在啊,她没来我这儿,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柯衍冷笑了一声,“她真没去?” “真没来,我这儿都睡下了。” “那为什么,”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看见南沐一副欲求不满的从你家后门出来了?” 傅圆圆手一抖。 “嘟——” 电话挂了。 傅圆圆握着手机僵在床头,脸刷地一下红了,扭头对上南絮那双亮晶晶的八卦眼。 南絮撑着下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 “哦~” “不是,你听我解释……” “我哥欲求不满?从你家后门出去的?圆圆,你这翻新翻得挺彻底啊,翻到把人从后门赶出去了?” 傅圆圆干咳一声,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 “这不是……女人嘛……你懂的。” 南絮笑眯眯地凑过去,伸手戳她的脸。 “我哥长得也不差吧?人高腿长,身家上亿,追他的名媛能从这儿排到城南,你干嘛不给他转正,非让他偷偷摸摸走后门?” 傅圆圆一把拍开她的手,翻了个白眼。 “我跟他那点事你少掺和。你先解决好你和柯衍吧!” 南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慢慢倒回枕头上,哀嚎一声,抬手捂住脸。 “你不知道,”她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年轻的男生精力真的很旺盛,我真招架不住!” 傅圆圆笑得肩膀直抖。 “你南絮也有说招架不住的一天?当年谁跟我吹,说男人这东西,哄一哄就乖了,睡一觉就服了?” “那是别人!”南絮放下手,一脸悲愤,“柯衍不一样!他油盐不进!” “那不也是你自己惯的。” “呜呜呜~我命好苦~”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响的时候傅圆圆正煮咖啡。 她去开门,门外却站着两个人。 南沐一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两袋早餐,面色如常。 他身后半步站着柯衍,他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脸色算不上好看。 傅圆圆嘴角一抽,“二位……这么早?” 南沐先进来,把早餐往餐桌上一放。 “她在楼上。” 柯衍抬脚就要往里走。 傅圆圆下意识伸手想拦,胳膊刚抬起来,就被南沐从后面握住手腕,轻轻往怀里一带。 “吃早饭。” 楼上。 柯衍推开卧室门,反手落锁,咔哒一声。 床上被子鼓成一团,只露出半颗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站在床边看了两秒,抬手掀开被子,直接欺身压上去。 南絮被他闹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就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颈窝里,热气一下一下往皮肤上喷。 “别……”她声音还哑着,抬手推他肩膀,“大清早的……你疯啦。” 柯衍没抬头,唇贴着她锁骨那块啃了一口,力道不轻,南絮嘶了一声,整个人清醒了一半。 “我本来打算今天去公司看看的。” 南絮听懂了,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 “那你轻点,别咬太狠。” 柯衍嗯了一声,唇齿贴着她锁骨那块软肉,力道果然收了几分,改成含着的,一下一下地吮。 南絮被他磨得浑身发软,手指插进他发间。 等他自己解决完一次,才慢慢松开她,撑着手臂从她身上起来。 他耳根红着,眼底那点没散干净的情绪还挂着,站了床边看着她又解决一次才转身进了浴室。 南絮脸颊微微发烫。 水声响了好一会儿才停。 “下楼吃饭。” 南絮慢吞吞爬起来,套上衣服跟着他出了房间。 楼下餐桌上的早餐还摆着,就是不见人。 南絮皱了皱眉:“人呢?” 她话音刚落,走廊尽头那间卧室里,隐隐约约飘出来一点暧昧的动静。 床板轻轻响,还有傅圆圆压着嗓子的哼声。 南絮抿了抿唇,耳朵竖起来,脚已经很诚实地往那边转了半步。 柯衍一眼看穿她,伸手握住她手腕,直接把人往门口拉。 “走了。” “哎哎哎我就看一眼……” “南絮!” 他声音一沉,把她拽出门口,塞进车里,全程没给她回头的机会。 到了公司办公室,南絮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沓资料,啪地放在柯衍面前。 “我的计划,第一步,先扳倒你那个跟你年纪一样大的小妈,何清清。” 柯衍翻开那沓资料,一页一页看过去,全是照片、履历、合作方、代言合同。 厚厚一沓,整理得清清楚楚,一看就下了不少功夫。 “看看这些女艺人,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十七岁到二十二岁,身高、长相、气质、情商,一个一个过的。后面标红的那几个,是跟何清清竞品资源重合度最高的,专门留着跟她打对台的。” “你准备了很久。” 南絮闻言眨眨眼,笑得理所当然。 “为了我们家柯衍,这算什么呀。” 柯衍抬起眼看她,眸光动了动,那点没散干净的酸意还压在眼底,可嘴角已经先一步松了。 “好。”他把资料推到一边,声音低下来,“按你的计划执行。” “这才对嘛。今晚南家有个晚宴,你跟我出席。” 柯衍眉头微动:“他们也会去?” “当然。柯家现在跟南氏有合作,这种场合他们怎么会缺席。也不知道你爸还能不能认出你。” 柯衍没说话。 南絮也不催,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眼神软软的,像在等他给个反应。 半晌,他垂眼,把那点翻涌的东西慢慢压回去,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几点。” “晚上七点,我让人把衣服送过来。”南絮转过身去翻手机,一边翻一边念叨,“得给你挑套显气场的,别穿你那些基础款了,你爸那人势利眼,看衣服下菜碟。” 柯衍看着她背影,忽然开口:“南絮。” “嗯?” “你今天穿什么?” “怎么?怕我穿太辣,晚宴上招蜂引蝶?” 柯衍面无表情地别开眼,“只是问问。” 南絮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放心,今晚姐姐只给你一个人看。”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9 晚宴设在南家老宅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能照出人影。 南絮挽着南沐的手臂进场的时候,原本嗡嗡的会场静了一瞬。 她一身正红长裙,露肩收腰,裙摆拖地,走动间像一捧流动的火。 脖子上没戴什么繁复的项链,只锁骨间一枚翡翠胸针,绿得浓,衬着那片白得发光的皮肤,扎眼得不行。 周围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南家兄妹来了。” “南絮本人比照片还好看啊,这红裙也就她压得住。” “南沐南絮还没结婚吧?南家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出挑。” 南絮恍若未闻,唇角挂着笑,挽着南沐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 有人凑上来跟南沐寒暄,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垂着眼玩自己指尖,乖得像幅画。 等人一走,她才偏头凑到南沐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哥,何清清在哪个方向?” 南沐端着酒杯,视线不动,低声回她:“左后方,香槟塔过去第三桌。” 南絮嗯了一声,没回头。 南沐瞥她一眼:“不去打招呼?” “急什么。”南絮松开他手臂,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酒,“让她先看着我。” 南沐看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又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摇了摇头,转身去应酬了。 南絮端着酒杯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裙摆顺着膝弯垂下去,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慵懒又打眼。 没坐两分钟,就有人端着杯子过来了。 “南小姐,久仰。” 一个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在她对面坐下,笑容得体。 “我是华悦传媒的苏敏,之前跟南氏有过合作。” 南絮抬眼看她,弯了弯唇,“苏总好。” “南小姐今天这身真好看,尤其这枚胸针,”苏敏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这个水头和雕工,得是清宫旧藏吧?” 南絮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翡翠,像是不太在意地伸手摘下来,搁在掌心递过去。 “苏总喜欢?送你。” 苏敏愣住了,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下。 “这……南小姐,这可是古董,市面上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很贵吗?”南絮歪了歪头,眼睛眨了眨,一副不太懂的样子,“我哥买给我玩的,抽屉里还有好几枚,颜色不一样。” 她语气轻飘飘的,听的苏敏手都有点抖,周围早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那枚胸针上个月拍卖会成交价一千两百万……” “南絮说送就送了?” “南家这是什么底气啊……” 苏敏最后还是收下了,连声道谢,看南絮的眼神都变了,从客气变成了实打实的亲近。 “南小姐,以后有什么用得上华悦的地方,尽管开口。” 南絮笑着应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人群那头,何清清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一身银白高定,妆容精致,原本正跟身边人低声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她没再接话,视线越过半个宴会厅,落在这边。 南絮那枚胸针她认得,上次拍卖会她让柯宏举过牌,最后没抢到。 现在那东西就在苏敏手里,苏敏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而南絮坐在那儿,懒洋洋地晃着酒杯,像什么都没发生。 何清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在南絮身上多停了两秒,又慢慢收回去。 南絮送胸针那事,不到十分钟就传遍了宴会厅。 谁都知道南家大小姐随手把一枚一千多万的翡翠胸针当小玩意儿送人了,还一脸这有什么的表情。 于是各路太太、名媛、甚至几个想攀关系的老板,一个接一个端着酒杯往她这边凑。 “南小姐,久仰久仰,我敬您一杯。” “南小姐今天真是艳压全场,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南小姐,下个月我们有个慈善晚宴,您可得赏光……” 南絮嘴角挂着笑,来一个接一个,酒杯端起来抿一口,再抿一口。 她面上温柔得体,心里已经把柯衍从头到尾骂了八百遍。 再不来,她真的要吐了。 她从坐下到现在,少说喝了十几杯。 红的白的混着灌,胃里烧得慌,脸上却还得端着那副慵懒又矜贵的笑,一个一个应付过去。 “南小姐真是豪爽,再来一杯!” “南小姐,我们公司下个月有个项目,想跟南氏……” “南小姐……” 南絮笑得脸都快僵了,指尖捏着杯脚,正要接过来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她的杯子。 “她喝不了,我替她喝。” 清冷的男声落在耳边,南絮扭头看过去。 柯衍站在她身侧,一身黑色西装,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干净利落,衬得他整个人又冷又挺。 头发打理过了,露出干净的额头,眉眼间那点少年气被西装压下去,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凌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刚才不见人,这会儿倒冒出来了。 他把那杯酒接过去,仰头一口闷了,面不改色把杯子搁回侍者托盘上。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 也不怪他们不认识,南絮从把柯衍接回南家,就没让他参加过这种场面。 她那时候管他管得严,比亲妈还上心。 自闭症刚有好转,她就一口气给他报了一堆班,钢琴、绘画、编程、击剑、马术,能报的都报了。 柯衍也争气,一样一样学下来,如今别的不说,光是往那儿一站,气场就不输场上任何一个世家子弟。 只是南絮把他护得太好,圈里这些人,见过南沐的多,见过柯衍的,一个没有。 “南小姐,这位是您……” 南絮刚想开口,柯衍已经端起第二杯。 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他拦一杯,喝一杯,拦一杯,又喝一杯。 南絮好几次想拉他袖子,都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嗓子都替他烧得慌。 “行了行了。” 南絮看不下去了,娇笑一声扶着柯衍的胳膊站起来,反手夺过他手里那杯酒,还给对面那人。 “你们可别逮着他一个人灌,把他灌醉了,晚上可要闹我了。”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端着酒的那人愣住,旁边几个本来还在说笑的也停下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灌醉了,晚上闹我。 这话什么意思,在场没一个人听不懂。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10 有人干笑两声,举着杯子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原来是南小姐的人,失敬失敬。” 南絮也不解释,只弯了弯眼睛,扶着柯衍的手臂转身往洗手间走。 背后窃窃私语响起来。 “南絮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 “没见过,但长得是真扎眼,看着年纪不大。” “南小姐刚才那话,啧啧……” 柯衍被她扶着走,耳根微微泛红,酒劲上来,脸颊也染了点薄色,却还是那副冷脸,抿着唇一言不发。 南絮一边走一边偏头瞪他。 “你疯了?喝那么多?” “你不想喝。” “我不想喝你就替我喝?你这胃受得了吗?” 柯衍垂眼看她,那双平时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此刻被酒气熏得有点湿,落在她脸上,嗓音低下去。 “你的事,我什么时候让你自己扛过。” 南絮抬头看他,柯衍也看着她,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宴会厅靠窗的角落里,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上。 南絮心里那点气一下就散了。 她伸手替他把领口那颗扣子解开,指尖擦过他滚烫的喉结。 “下次不许了。” 柯衍把她那只还搭在他领口的手攥在掌心里,慢慢收紧。 “亲一下。解酒。” 南絮挑眉,指尖抵着他胸口轻轻一推。 “不行哦,有人来了。” 柯衍眉头不悦地皱起,余光里确实晃过来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他抿了抿唇,捏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又不甘心地在她掌心捏了一下,才慢慢放开。 南絮冲他弯了弯眼睛,转身推门进了洗手间。 柯衍靠在走廊墙边,酒意上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大理石,闭着眼等她出来。 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喉结随着呼吸慢慢滚动,脸颊薄红,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的醉意。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由远及近。 何清清走过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停。 走廊灯光暗,男人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流畅的下颌线和一截脖颈。 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 她今天陪着一些导演也喝了不少,脑子转得慢,也没多想,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洗手间。 南絮正对着镜子,把包翻得哗啦响,口红、钥匙、手机散了一台面,一脸苦恼。 何清清对着镜子补了补唇妆,余光扫过去,惊讶道: “南小姐?” 南絮从镜子里看她,眉头还皱着。 何清清笑了一声,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块粉饼递过去。 “找这个吗?看你化妆品都带齐了,貌似缺了粉饼。” “这是我自己代言的,很好用。南小姐试试。” “代言?你……也是艺人?”南絮像是在努力回忆,“抱歉啊,我哥今天邀请的人太多了,我一个一个认,实在记不过来。” 何清清手里的口红顿了一下。 她可是圈里排得上号的顶流,走到哪儿不是被认出来求合影的份儿。今天晚宴上,哪个太太名媛见了她不主动打招呼。 何清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舒展开,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也是,南小姐平日里忙,不爱关注娱乐圈这些事也正常。” 南絮点点头,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语气随意得很。 “确实不爱关注。就连我哥手里几个大制作让我推几个喜欢的艺人,我都帮不上忙,脸都对不上号。” 何清清补妆的动作一顿,从镜子里看过来,装作随口一问。 “大制作?据我了解,目前圈里倒是没什么大制作在筹备吧?” 南絮手上动作没停,把口红往包里一塞,像是根本没多想。 “你们不知道啦,就是一些外国人,叫什么詹……” “詹姆斯·卡隆?”何清清脱口而出。 南絮点了点头,“对,就是他。” 何清清手里的口红差点没拿稳。 詹姆斯·卡隆,全球票房前十占了三席的导演,新片筹备的消息传了两年,一直没定下合作方,圈里有点门路的都在盯着这块肉。 要是能抢到…… 何清清脸上那点矜持差点端不住。 “南小姐,这个项目……” 南絮歪头看她,笑得毫无防备。 “怎么啦?” 何清清顿了顿,压下心里那点翻涌,把粉饼收回包里,语气重新稳下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南氏资源真好,这种项目都能拿到手里。” 南絮弯了弯眼没接话,低头翻手机,像是收到什么消息,笑了一声。 “行了,我先出去了。谢谢你的粉饼,下次有机会请你吃个饭。” “好。” 何清清看着她的背影离去,眼神慢慢沉下来。 南絮推门出去,柯衍还靠在那面墙上,听见动静偏过头来,醉意还挂在眼尾。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鱼儿上钩了。” 柯衍垂眼看她,酒气熏得他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走吧,回家。” 南絮伸手挽住他的手臂,仰着脸看他。 “你还能走吗?脸这么红。” “有点晕,可能要你扶着。” 南絮扶着他往电梯口走,柯衍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热烘烘的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薄荷香,缠在一块儿往她鼻子里钻。 “今晚就睡老宅吧。” 柯衍摇头,嗓音哑哑的:“不要。明天还要上课,这儿太远,不想早起。” 南絮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脸。 “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以前通宵写作业,第二天照样去上课。” “以前是以前。” “哦,现在金贵了?” 柯衍没接话,偏头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南絮指尖一烫,心跳漏了半拍,骂了句醉鬼,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等车的几分钟里,柯衍就靠在她肩上不动,呼吸慢慢匀下去,南絮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司机一到,他眼睛又睁开了,步子虽然慢但走得稳稳当当,根本不像醉到走不了的人。 南絮盯着他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刚才可能……也许……大概是装的。 她咬了咬牙,跟上去。 到了家,南絮把人往沙发上一扔,长出一口气,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刚转身手腕就被握住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整个人被往回一拽,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柯衍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撑着沙发,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 酒气扑面而来,他眼睛却是清的,哪有半分醉意。 南絮还没开口,他的吻已经落在她脖颈上,唇是烫的,贴着她颈侧那块皮肤一路往下,含着、吮着,带着点急躁。 手顺着她腰线慢慢摸上去,掌心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烫得她腰发软。 “给我一次。”他唇贴着她锁骨,“今天陪你演戏了。”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11 南絮被他磨得呼吸都乱了,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他追着她唇又凑上来。 她抬手抵住他胸口,喘着气瞪他。 “柯衍,你装醉。” “嗯。”他承认得干脆,低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眼睛在暗光里看着她,“不然怎么把你骗回来。” 南絮气笑了:“你倒是诚实。” “就一次。”他凑近,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软下来,跟刚才那副冷脸判若两人,“姐姐。” 这两个字一出来,南絮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他平时从来不叫她姐姐,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放软了声音,像是笃定了她一听到这个称呼就狠不下心。 南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认命地叹了口气,手从他胸口慢慢滑上去,勾住他后颈。 “说好了就一次。” 柯衍没答话,唇已经压下来了。 客厅灯还亮着,沙发窄,两个人在上面折腾不开,他干脆托着人抱起来往卧室走,一路走一路吻她,走得歪歪斜斜,后背撞了两下墙也不管。 他把人放到床上,欺身压下来的时候,南絮伸手按住他肩膀,仰头看他。 “柯衍,你以后要是一直这样跟我谈条件,姐姐可是会生气的。” 柯衍忽然笑了,看得南絮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生气好了。”他俯下身,唇贴着她耳廓,“反正你生气,我也这样。” 南絮仰着头,脖颈绷成一条细细的弧线,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她的睫毛被水汽浸得发颤,每一下都抖得厉害。 她伸手去推他肩膀,指尖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推了两下反倒像在挠他。 “柯衍……” 他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烫得吓人,听见她这话也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动作却没半分收敛。 南絮后背抵上床头,没处躲了,只能仰着脖子承受他一下接一下的索取,手指胡乱抓着他的背,在结实的肩胛骨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嘴唇微张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来,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红,偏头想去咬枕头,被柯衍伸手扣住下巴转了回来。 “别躲。” 他额头抵着她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那点情绪翻涌得厉害,直直盯着她。 “看着我。” 南絮被他那双眼睛看得心口发紧,想说点什么狠话,张开嘴却只喘出一口气。 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灯光底下,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眼角渐渐泛起了红。 “就这一次……你说的……”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柯衍低头吻她眼角那点湿意,嗓音低沉: “嗯,就这一次。” 然后一整晚,他也没让她下过那张床。 浴室里热气氤氲,柯衍把南絮放进浴缸的时候,她整个人软得跟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臂弯里就睡了过去。 水漫过她肩膀,柯衍单膝跪在浴缸边,挤了沐浴露往她身上抹,动作放得很轻。 掌心从她肩膀滑到后背,顺着脊线一路往下,到腰侧的时候,他顿了顿,手指没忍住多停了一会儿。 南絮一个激灵睁开眼,反手就把他手按住了。 “……干嘛。” 柯衍抬眼看她,神色坦然:“没干嘛。” “你说就一次的。”她嗓子还哑着,瞪他的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倒更像撒娇。 “放心。”他把手抽出来,“不碰你了。” 南絮这才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浴缸边沿,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偏头睨他。 这人这会儿跪在浴缸边给她洗澡,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头发被水汽打湿了一点,眉眼冷淡又干净,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跟刚才在床上那个摁着她叫姐姐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南絮牙痒痒地磨了磨后槽牙。 柯衍像是察觉到她视线,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看了两秒。 “你在心里骂我。” “……没有。” “有。”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以后每天早上起来晨跑,你体力太差。” 南絮眼睛一下瞪圆了。 “滚。” 柯衍唇角轻勾了一下,起身把人从浴缸里捞出来,擦干水珠,再一件件套上睡衣,全程没让她动一下手。 南絮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任他摆布,最后被轻轻放进被窝里,沾上枕头就哼唧了一声。 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床另一侧陷下去,热源贴过来,一条手臂从背后绕过来搭在她腰上。 南絮一个激灵清醒了,扭头看他。 “你回自己屋。” 柯衍撑着半个身子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不能一起睡?” “为什么要一起睡?” 柯衍抿了抿唇没说话,那点不悦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在他看来,她问出这句话本身就让他不舒服。 半年前那晚也好,刚才也好,他做了就是认了,可她好像从来不这么想。 对她来说,那些都不算情侣之间做的事。 他垂着眼看了她片刻,南絮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赶紧别开脸。 “行了行了,快回去,我困死了。” “知道了。” 柯衍慢慢坐起来,沉默着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搭在臂弯里,光着脚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轻轻带上。 南絮躺在被子里,听着脚步声穿过客厅,对面房门开了又关,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抬手捂住自己还在发烫的脸。 她可不敢保证这人一会儿会不会又精虫上脑回来欺负她,刚才那副乖乖听话的样子,跟他把她按在床上时判若两人,谁知道哪个是真的。 隔壁卧室,柯衍把衣服往椅子上一扔,在电脑桌前坐下来,抬手按了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那点被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全浮了上来,眼底晦暗一片。 他点了两下,调出一个界面。 画面里是隔壁卧室,角度正对着床,南絮缩在被子里,已经睡熟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安安静静地搭着。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过了凌晨三点。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里,仰头闭了闭眼。 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们两个密不可分。 只是不想对她用。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12 第二天早上,南絮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走出来时妆容完整,眼线利落,唇色是正红,耳垂上一对细钻耳钉,晃得人眼疼。 柯衍眉头皱起来。 她平日里化妆,没一个小时出不了门,今天七点不到就起来了,还化得这么齐全。 “怎么起这么早?”他 南絮弯腰从鞋柜里拿鞋,头都没回道: “别问,晚上见。” 门关上,玄关只剩他一个人。 柯衍坐在那儿,面前一桌子早饭还冒着热气,全是她爱吃的。 他垂着眼站起身,端起盘子一样一样倒进垃圾桶,粥倒进去的时候还冒着白汽,他面无表情地把锅盖扣上。 咖啡厅。 南絮推门进去,何清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墨镜搁在桌上,手里捧着杯美式,看见她进来抬手招了招。 “南小姐。” “不好意思啊何小姐,来晚了,太忙了。” “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久。”何清清把菜单推过去,“看看喝什么。” 南絮翻了翻,点了杯拿铁,又加了份甜点。 等服务员走了,何清清端着杯子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男朋友没陪你来啊?” 南絮挑了下眉,“什么男朋友?” 何清清笑了下:“就那个穿黑西装的,高高瘦瘦,替你喝了一晚上那个。” 南絮反应过来,掩着唇娇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不太当回事的散漫。 “你说他啊。”她摆了摆手,“你不了解我们这圈子,就一小屁孩,我看长得不错,带在身边玩玩罢了。昨晚弄疼我了,我就打发走了。” 何清清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两秒。 她见过的场面不少,娱乐圈里什么话都听过,可南絮这么轻飘飘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成“玩玩”“打发走了”,还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说得如此随意。 她一时没接上话。 南絮像没察觉到她的沉默,“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还挺有眼缘的。何大明星不会说出去吧?” 何清清回过神笑了笑,“当然。” 南絮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副样子,像是笃定了对方不会往外传。 何清清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适慢慢淡下去。 她是真没想到,南家这位大小姐私底下居然是这个路子。 那她要的,就好办了。 何清清端着杯子斟酌了一会儿,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南小姐,其实今天约你出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呀?” “你昨天说的那个詹姆斯·卡隆的项目……”何清清笑了笑,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太急,“我想认识一下你哥,南总。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南絮眉头皱起来,放下杯子看她。 “为什么呀?你不是大明星吗?还缺戏拍?” “这种级别的导演,圈里谁不想搭上线。我这边资源也有,人脉也有,如果能跟南氏合作,对双方都是好事。当然,主要还得看南总的意思。” 南絮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样啊,好办。” 她拿起手机翻出南沐的号码,当着何清清的面直接拨了过去,顺手点了免提。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南沐的声音,喘着粗气,哑得厉害:“有事?” 背景里隐约还有一声女人压着嗓子的哼唧,被及时掐断了。 何清清端着杯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南絮,刚才那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男人喘成那样,又是大早上的,电话那头什么情形不用猜都知道。 她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对这对兄妹的印象又刷新了一层。 南絮面不改色,像是完全没听出异样,语气轻快得很。 “哥,我有个朋友,想参演那个詹姆斯·卡隆的项目,你可以帮忙引荐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空。” “嘟——” 挂了。 南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冲何清清无奈地摊了摊手,叹了口气。 “你看看我哥这人,”她语气又娇又损,“美人在怀呢,亲妹妹都不管了。” 何清清笑了一声,放下杯子,神色平静。 “没事。既然南总忙,那我改日亲自到南氏集团拜访一趟。” 南絮眨了眨眼,上下打量她一遍,忽然凑近了一点,压着嗓子笑得意味深长。 “何大明星这么漂亮,可别把我哥的魂勾走了哦。” 何清清心里那点心思被她一语戳中,面上也没慌,只是垂眼笑了笑。 “南小姐说笑了。” 何清清又和她聊了些圈内无关痛痒的八卦,姿态始终优雅得体,临走前她拎起包,冲南絮笑得亲切。 “那南小姐,改天我去南氏拜访,到时候还请你多帮衬两句。” “好说好说。” 南絮撑着下巴,笑眯眯朝她挥手,看着她踩着高跟鞋推门出去,背影消失在街角。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南絮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才一点一点收干净。 当年就是这女人,揣着肚子上位,逼得柯衍他妈在浴室里割了腕。 血水流了一地,十五岁的柯衍推开门看见的那一幕,让他整整三年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后来这女人嫌他晦气,吹了枕边风,柯宏那个当爹的转头就把亲儿子扔出了柯家大门。 南絮指尖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下。 那时候她刚把柯衍接回南家,小孩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晚上睡觉不锁门就整宿整宿地睁着眼,听见大点的动静就往角落里缩。 她耐着性子把人哄出来。 何清清倒好,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如今顶流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光鲜亮丽地坐到她面前,还想借着她的手去够项目。 南絮唇角扯了一下。 想都别想。 她正低头把玩着杯子,手机在桌上震了震,屏幕亮起来,南沐的消息。 【下次演戏能不能提前通知?不要大早上打电话。】 南絮慢悠悠打字回去。 【你非要大早上欺负圆圆吗?】 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我天天加班到半夜,一做只能到现在。】 她指尖飞快地敲回去,【鄙夷.jpg】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13 A大男生宿舍楼,键盘声从晚上九点一直响到凌晨。 林越打完一把游戏摘下耳机,扭头看了一眼靠窗那张床下面的书桌,柯衍坐在那儿,屏幕光打在脸上,十根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停过。 他端着水杯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衍哥,你这都写第三版了吧?上个软件还没卖出去呢,你着什么急?” 柯衍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敲完最后一行,才淡淡开口:“多写几个留着。” “留着干嘛?你又不缺钱花。” “软件的事以后交给你们,我未来几个月都没时间。” 林越一口水差点呛住,“你没时间?你一个天天除了上课就是回宿舍的人,你能有什么事?” 对面铺上躺着刷手机的张远航也探出脑袋,跟着起哄。 “就是啊衍哥,你这话说的,跟你有几千万生意要谈似的。” 柯衍终于停下手,抬手捏了捏眉心,很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追人。” 宿舍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林越猛地撑着桌子凑近。 “追谁?!” 张远航从上铺直接翻下来,拖鞋都顾不上穿,一屁股挤到林越旁边。 “衍哥你有喜欢的人了?谁啊?哪个院的?我们认识吗?” 一柯衍扫了他俩一眼,转回去继续敲代码,语气没什么起伏。 “喜欢上一个人。人家对我没意思。” 林越愣了愣:“没意思你还追?” “嗯。” “不是,”张远航急了,“衍哥你这条件,还有人看不上你?谁啊这么眼瞎?” 柯衍没接话,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光标停了一瞬,他指尖顿了顿又接着敲下去。 林越看了他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上次球场那个开跑车的大美女?” 柯衍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宿舍里炸了。 “卧槽!真是啊?” “衍哥你藏得够深啊!” 柯衍被围在中间,神色平静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手把电脑合上,站起身拿了件外套。 “我去阳台写。” “哎哎哎你别跑啊!” “说清楚再走啊衍哥!” 他拉开阳台门出去,把一宿舍的吵闹关在了身后。 夜风从四楼灌上来,带着点凉。 柯衍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黑漆漆的操场,摸出手机。 屏幕解锁,停在和南絮的聊天框上。 昨天她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满桌的菜和一截白得晃眼的腿。 没意思。 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很没意思。 可他放不下。 凌晨三点,他把最后一版调试完,往椅背上一靠,闭了会儿眼。 对面床上林越的呼噜打得震天响,张远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柯衍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盯着上铺床板发呆。 以前他不说话那几年,她天天守在他旁边,早中晚三顿饭端到他面前,怕他闷,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床边给他念书,念着念着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他肩上歪。 现在倒好,他不回去,她连问都不问一句。 柯衍闭上眼,喉结滚了一下,翻来覆去躺到快五点,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睁眼那一下,眼底沉得吓人。 洗了把脸,套了件黑色卫衣,拎着书就往楼下走。 宿舍楼门一推开,晨风灌进来,他低头往外迈,余光里瞥到一抹红。 门口台阶下,南絮站在那儿,红色短上衣,高腰裤,头发随意披着,听见门响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柯衍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去,跟没看见似的,转身就往教学楼方向走。 南絮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抬手摸了摸头发,没问题啊,妆没花,口红也没蹭,站这儿跟个小灯泡似的,他瞎了? “柯衍!”她小跑着追上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眼瞎了吗?” 柯衍不理她,神色淡得很,像旁边没人。 南絮绕到他前面,仰着脸探头看他,眉头皱起来。 “一大早怎么了?脸黑成这样,谁欠你钱了?” 柯衍依旧目视前方,抿着唇不吭声。 南絮歪头又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踮着脚去捏他脸。 “哟,我家小公主生气了?” 柯衍脚步一顿,他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漏出来一点。 “昨天我没回去。” “嗯,我知道啊。你不是住宿舍了吗?” “也可能没住。” 南絮愣了一下。 “万一我出了事呢?”他声音低下去,哑得厉害,“万一我回家路上遭遇不测,你就不知道发个消息问一下?” 南絮一时没接上话。 她昨天玩完何清清回来就睡了个回笼觉,下午去公司转了一圈,晚上跟傅圆圆吃了顿饭,醉的晕晕乎乎的,昨晚倒头就睡了。 柯衍看着她那副愣住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视线收回去,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柯衍。” 南絮追两步绕到他面前,伸手把手里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 “给你买的,豆浆,还有那个你爱吃的那家包子,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呢。” “我昨天真没想起来,”南絮放软了声音,手指扯了扯他卫衣的下摆,“不是故意的。你别气了行不行?” “哦,下次记得。” 南絮立刻笑开了,踮起脚伸手去揉他脑袋。 “知道了知道了,爱生气的小公主。” 柯衍没躲开,被她揉乱了一头黑发,耳根慢慢红了。 教学楼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林越和张远航刚从宿舍楼出来,远远看见这一幕,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林越拉了拉张远航的袖子:“看见没,就那个红衣服的。” 张远航眯着眼看了两秒,倒吸一口气: “卧槽,还真是那个开跑车的?” “你看衍哥那表情,莫名地有点乖是怎么一回事?” “走走走,别让他发现我们。” 两个人缩着脖子绕道走了。 南絮把包子塞给他之后没急着走,陪他走到教学楼门口,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冲他挥手。 年下绿茶白切黑弟弟14 车内空间逼仄,柯衍把她抱到驾驶座上的时候,南絮脑子里还懵着,手里刚系好的安全带被他一把扯开,咔哒一声弹回去。 “柯衍你疯……唔!” 她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唇。 他半点铺垫都没有,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南絮被他压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抵上方向盘硌得她生疼。 她伸手推他胸口。 柯衍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去够座椅侧面的调节杆,啪地一按,椅背往后倒下去,南絮整个人跟着往下滑,被他顺势压了上来。 “你干什么……”她偏头躲开一点,喘着气瞪他,“这是学校停车场。” “知道。” 柯衍低头去解她衬衫扣子,指尖利索地挑开最上面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白。 他俯身吻上去,唇是烫的,落在那块皮肤上,南絮整个人抖了一下。 “说好了去公司的,你……” 柯衍没答,唇顺着锁骨一路往下,牙齿轻轻叼住她衬衫边沿往旁边扯了扯,露出更多。 他喘着粗气吻她胸口。 南絮被迫仰起头,她咬着下唇一点声音都不敢漏,手指攥着他肩膀的衣料。 她就不该穿高腰百褶裙来接他,出门前对着镜子一照觉得又俏又乖,现在只觉得方便得很。 车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三两个学生边走边说话,声音清晰得能听清内容。 “下午那节课点名了吗?” “点了,我让代课的帮我们的。” “那还行,哎你去食堂不?” “去,饿死了。” 脚步声几乎贴着车头过去,南絮连呼吸都屏住了,偏偏柯衍依旧吻着她,甚至加重了一点力道。 她急得眼圈泛红,抬手去推他脑袋,被他偏头躲开,反手扣住她手腕按在座椅上。 “柯衍,别……” 他没理。 外面那几个人走远了,说话声渐渐模糊,直到彻底消失。 柯衍才慢慢松开她,南絮终于敢小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里逼着一层水光,咬着唇瞪他。 柯衍眼尾泛红撑在她上方,“刚才你和那人说什么了?” 南絮懵了一下,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还没从刚才那阵紧绷里缓过来。 “说什么?和谁啊?” 柯衍嗤笑一声,手掐上她的腰,往自己方向按了一下。 南絮猝不及防喘出声,连忙拿手背捂住嘴。 “我真不记……” 哦对。 是姚旭。 她接他时姚旭正好下课路过,两人就站着聊了几句,说同学聚会的事,前后不到五分钟。 柯衍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冲姚旭笑。 “就聊了一下同学聚会的事,”南絮想起后赶紧开口,“他说要搞个聚会,通知我一下。真的就这些。” 柯衍的唇停在她颈侧,说话时热气全喷在她脖子上。 “南絮,你现在的心思应该在如何夺回柯氏上。” “你这样三心二意的,我会觉得和你联手胜算不大。” 话音刚落他在她脖子上咬了一下,南絮嘶了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又被他扣着腰按回来。 柯衍看着那个浅浅的牙印,慢慢舔了一下。 “下次,”他抬眼看着她,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离他远点。听见了吗?” “知道了。” 南絮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说完自己都愣了。 该死!怎么现在变成他拿捏她了! 以前明明是她勾勾手指他就脸红,她说什么他听什么,乖得跟只大狗似的。 现在倒好,她坐在他车里,衣领敞着,脖子上顶着他刚咬出来的牙印,还得乖乖认错。 这算什么?风水轮流转? 柯衍看她变化莫测的表情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散在车厢里,听得南絮耳根发麻。 “好乖。” 他嗓音还哑着,带着点刚折腾完的餍足,抬手替她把那颗被解开的衬衫扣子慢慢扣回去。 南絮看着他这副施施然的样子,心里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偏生又找不出话反驳。 柯衍扣完最后一颗,才把她塞回副驾驶,发动了车子。 南絮低头把百褶裙的裙摆理顺,褶子被他刚才压得乱七八糟,她现在得一条一条往下捋。 柯衍等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穿这个很好看,像你高中校服一样。” 南絮:“……” 她高中校服就爱把裙子卷短一截,再配上一双过膝白袜,她还纳闷每次靠近柯衍,他就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原来是那会儿就记上了。 南絮被他这么一说,心里那点不服气蹭地又上来了。 她她慢吞吞把裙摆理好,指尖搭在膝盖上,像是无意似的轻轻把裙边往上撩了一小截。 白得晃眼的一条腿横在那儿,布料边缘堪堪卡在大腿中段。 柯衍视线偏过去扫了一眼,又不动声色收回来,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南絮余光全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她偏不让他好过,指尖顺着自己大腿慢慢划下去,从膝盖一直划到裙摆边。 “都怪你,腿好酸呐。” “腿酸?”他问。 南絮一脸无辜,“嗯。酸得很。” 柯衍笑了一声,等红灯间隙伸手把她那截撩上去的裙摆慢慢往下拽回原位,指腹擦过她膝头那块皮肤,烫得南絮腿一缩。 “那下次,换个姿势。” 话落,南絮一巴掌拍开他搭在自己膝头的手。 柯衍也没再逗她,收回手搭回方向盘上,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膝头那片皮肤的温度,他捻了捻,唇角压着一点弧度。 车子停进公司楼下地库,南絮推门就下车,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里走,步子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而那只鬼正拎着她的包跟在后头。 前台小姑娘刚喊了声絮姐,就看南絮一阵风似的刮过去,直直奔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办公区里几个正在练舞的艺人停下来,面面相觑。 “絮姐今天怎么了?脸这么红。” “后面那个……是她弟吧?怎么又来了。” 柯衍从他们面前走过,淡淡丢下一句:“半个小时后,会议室开会。” 说完跟着进了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 几个人面面相觑,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洗手间里南絮百褶裙的褶子皱得不成样子,她自己刚才捋的那几下根本没捋明白,更让她恼火的是…… 难受得她一路上都没敢乱动。 南絮深吸一口气,用凉水冲了冲手腕和脸侧,想压一压那股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还没反应过来,洗手间的门把就被拧了一下。 “南絮。” “干嘛?” “开门。” “不开。” 咔哒一声门锁从外面被拧开了。 南絮:“……” 柯衍推门进来,把手里一小团布料递给她,南絮脑子嗡的一声,脸从脖子红到耳尖,冲过去就要抢。 “谁让你拿的!” 柯衍手一抬,轻松举过头顶,任她怎么够都够不着,另一只手顺势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别抢。”他声音很平,“办公室衣帽间就这一条,坏了就没得穿了。” “柯衍,你是不是有病,你翻我衣柜?我数三下你赶紧给我!” 柯衍把举着的手放下来,南絮立马夺过去。 “下次,脱了再弄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