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我姻缘?转身嫁纨绔掌大权》 第一百九十七章 花楼出事 正这会儿,花楼舞台上,老鸨上台,身后还跟着一位女子,便是今日的花魁。 女子一身烟霞色纱裙,腰束银线软带,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走动时轻颤如星落。她眉眼清艳而不妖,眼尾微微上挑,似含秋水又带几分疏离,肌肤莹白似玉,在灯下泛着淡淡柔光。鼻梁秀挺,唇瓣不点而朱,唇角微抿时带着几分清冷,一笑却又似春风拂过百花,引得满室皆静。 仇意林欣赏着道:“听说是官家小姐,沦落风尘,这气质韵味就是不一样啊。”她回眸看向金振海,他正盯着台上的女子出神,笑道:“来,你看看,京城的花魁,跟江南的花魁有什么区别?” 金振海痴迷望向台上道:“此女只应天上有,凡间难得几回见啊。” “哈,这是看上了?” “你们说我买回去,放在江南如何?” “……”果然是一心只为了搞银子。 几人一起哄,等老鸨出价,几人便热闹着喊价了。 五百,一千,壹万……胜券在握。 正当势在必得之际,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衣袂轻响过后,一个身着锦缎华服、面容轻佻的男子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垂首侍立的侍从,正是西家少爷西天佑。行走间有些虚浮,脚下虽然刻意伪装,但仍然隐藏不了他脚伤未痊愈的事实。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怀好意,径直走到陈敬亭面前,故作恭敬地拱手:“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驸马,真是巧得很,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遇见你。” 陈敬亭抬眸扫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如冰,语气里没有半分暖意:“西少爷,本驸马与友人相聚,你请便。”他与西家本就无半分交情,更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然而西天佑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拉过一把椅子随意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晃着杯中的酒液,似笑非笑地开口:“驸马新婚燕尔,放着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在府中独守空房,反倒来这百花楼寻乐,莫不是与公主殿下闹了别扭?” 仇意林眉头猛地一蹙,下意识道:“西少爷误会了,今日兄弟饮酒闲谈,此地并非驸马选择的地方.......”他早便听闻西家子弟行事乖张、心胸狭隘,且西家与陈家在朝堂上纠葛难料,今日西天佑主动上前搭话,定然没安什么好心。 驸马新婚,且若是让公主知晓驸马今日逛窑子,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的。 哎,怪自己欠考虑了。 西天佑嗤笑一声,抬眼瞥了仇意林一眼,眼底满是不屑,那模样好像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不过他并未有心情与他们周旋,随即转头看向陈敬亭,语气里的挑拨之意愈发明显:“驸马何必自欺欺人?京中谁不知道,公主殿下当初选你,不过是为了抬举陈家,制衡我西家罢了。如今你陈家在江南日渐复苏,公主的目的已然达到,对你冷淡几分,也是情理之中,不是吗?若非如此,驸马爷怎么能深闺寂寞。跑出来寻花问柳?这公主不好侍候吧?还是说公主从未让驸马近身过?驸马春闺寂寞?” 这话,恰好戳中了陈敬亭心底最软的痛处,他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寒意,声音冷得像冰:“西少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乱讲?”西天佑笑得越发得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嘲讽,“那日秋猎,公主殿下落单,被棕熊追至陷阱之中,是谁舍命救了她?是你吧?可她呢?转头便忘了你的恩情,还把你当成趋炎附势的宵小之辈,那般轻视。如今嫁给你,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当真以为,她是真心心悦你?” 陈敬亭猛地起身,手重重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节泛白,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西天佑:“西天佑,你到底想干什么?” 西天佑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眼底翻涌着阴狠之色,语气冰冷:“没什么,只是想好心提醒驸马一句,你不过是公主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如今棋子还有用,她便对你和颜悦色;若是哪天没用了,你陈家,只会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不如,你与我西家合作,我保你陈家富贵无忧,至于公主那边……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陈敬亭心中多少有些郁闷,他深知这个人是故意刺激自己,可怎么办?他想打一架。 “哼,西天佑,你好大的狗胆,竟然敢妄议公主,你……”说着抽出腰间佩剑。 只是此刻雅间的窗户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一阵冷风呼啸而入,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纵身跃入,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短刀,目标直指陈敬亭。西天佑见状,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侍从身后,脸上露出阴狠的笑:“看来,驸马是不肯领情了。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今日,便让你死在这百花楼,对外,就说你酒后纵欲过度、暴毙而亡,谁又会怀疑?” 仇意林见状立刻抽出腰间的长刀。 ....... 而此时的公主府内,温星辰正准备歇息,就听下人来报,说是驸马爷与人打起来了。 温星辰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只听说是驸马与西家少爷争一个花魁,互不相让才起了争执。” 温星辰目光微蹙,问道:“此话是谁说的?” “花楼闹事,且双方身份贵重,兵马司的人不敢妄动,特来请示。” “请示?本公主觉得像是和稀泥呢。”温星辰心头一阵不安,“英子,你领着府兵去接驸马回来。” “是。” 等人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温星辰见到人的时候,陈敬亭衣服破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小。 温星辰看着心疼,让人请了御医。 而她先将陈敬亭的外衫去掉。 “驸马怎么与人干架了?” 陈敬亭刚才郁闷,与人干一架,但是此刻,已经清醒了。 只是他看着温星辰那绝美的容颜,心中还是有些别扭。 不愿意开口。 第一百九十八章 剖白心意,借事布局 英子从外间快步走入,躬身回禀:“公主,方才从花楼一并带回的还有两名男子,不知该如何安置?” “这有什么好问的?既不是公主府旧人,直接扔出去便是。”莹莹随口应道,她本来对驸马去逛窑子,心中不满。 英子下意识瞥了一旁的驸马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明显有难言之隐。 温星辰眸光微转,瞬间了然,淡淡开口:“那两人,驸马认识?” 陈敬亭面色掠过一丝尴尬,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法再隐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妥协:“是西家那小子出言无状、肆意挑衅,我才一时动气,想略施小戒教训他一番。” “那两位是我的至交好友,此番是过来帮衬我的,无端受我牵连,才被一并带了回来。” 温星辰缓缓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倒是重情仗义。只是寻常平民,当众殴打当朝国公之子,这事传出去,确实棘手难办。” 她心里其实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当初西天佑被打断了腿,西家本就理亏,就算受了委屈,也绝不敢轻易来她公主府寻衅。 眼下真正要紧的,是她和陈敬亭之间还憋着一股子别扭隔阂。 她心底轻叹,实在不愿为这点小事,再与他心生嫌隙。 “不必赶出去了,暂且让他们在公主府暂住几日,对外便说是府里新来的侍卫,掩人耳目即可。” “奴婢遵命。”英子应声退下。 待英子走后,温星辰目光落向陈敬亭身上。他早已褪去外衫,上身赤裸,遍体伤痕看得她眉心骤然紧蹙。青紫淤伤尚且不算什么,肌肤上道道阴钩抓痕狰狞刺眼,看得人心中怒火翻涌。 她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冷声道:“英子,西天佑如今何在?” 英子回道:“早已被西家派人接回国公府了。” “哼。”温星辰眸色一沉,冷声吩咐,“即刻派府兵去往西府要人,就说驸马重伤中毒,此刻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是。” 她本就有心将这事闹大,借着陈敬亭受伤之事,正好拿捏西家把柄。 说着,她便伸手要亲自替他上药。 陈敬亭却微微侧身,神色透着几分别扭疏离:“我自己来便可。” “你我本是夫妻,何须这般见外。” 陈敬亭身形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定定望向她,眼底情绪翻涌复杂,藏着疑惑、委屈,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与期待:“公主先前曾说,下嫁于我,只是你舅舅的主意,并非本心。” “公主若是真受了委屈,臣……实在不该这般与公主置气为难。” 温星辰听完这话,险些被他气得失笑,当真低低笑出了声。 她伸手轻轻掰过他别开的脸,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眸光清亮又带着几分嗔怪:“本公主说心悦于你,你百般不信;旁人随口挑拨的话,你倒是听得字字真切,深信不疑?” “臣实在看不出,自己有何处能让公主倾心……”陈敬亭低声道。 “我若半点不喜欢你,何苦委屈自己下嫁于你?” “世人皆言,公主是为朝堂制衡,才选择联姻陈家。” 温星辰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制衡?就凭一个西天佑,便能把你伤成这般模样,连自保都难,你又能制衡得了谁?” 一句话堵得陈敬亭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只是他心底暗存一丝顾虑,若非有所忌惮、不愿把事情做绝,西天佑今日绝不可能安然离开。 “陈家世代忠心可鉴,只是家底单薄,根基尚浅,若真要与势大的西家正面抗衡,底气确实差了几分。”温星辰放缓语气,认真看着他,“可你要明白,想要这份制衡的底气,未必非要委屈我嫁入陈家不可。” 陈敬亭眼神微凝:“公主是想借着联姻,利用陈家对付西家、报昔日恩怨?” “你怎得这般愚钝?”温星辰无奈白了他一眼,“若我只想报复借力,当初何必选你?嫁给萧家萧伯、萧越,岂不是用处更大?” 陈敬亭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见他神情渐渐松动,眉宇间戒备淡了几分,温星辰放软了声调,字字恳切:“四郎,我从未全然骗你。嫁你一事,起初确实有舅舅的授意。如今朝堂波诡云谲,西家权倾朝野、野心渐露,舅舅有意提拔陈家,借我们的婚事制衡西家。” “可后来……后来我对你的心意,全是真的,从无半分虚假敷衍。” “以我的性子与名声,若我本心不愿,天底下又有谁能强行逼我下嫁旁人?” 陈敬亭沉默不语,缓缓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如墨染,一如他此刻纷乱沉重的心思。他心底很想相信她,相信往日的温存笑语、点滴呵护全是真心,可终究还是绕不开心底那道坎。 并非疑心她的情意,而是恼恨自己如今势单力薄,护不住她,也撑不起局面。 如今因为与人干架,还要连累公主为她筹谋。 温星辰拿起干净锦帕,俯身小心翼翼替他擦拭伤口周边的血迹。动作轻柔至极,眼底翻涌着愧疚与心疼,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痛了他的伤口。 陈敬亭垂眸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真切情意,感受着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心头郁结的坚冰,悄然又融化了几分。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到,上前仔细为陈敬亭清理伤口、敷上止痛疗伤的药膏,又再三叮嘱需安心静养,不可动气劳累、伤口忌沾水,饮食更要以清淡为主。 温星辰将每一句叮嘱都牢牢记在心里,生怕遗漏半分。待太医诊治完毕准备告辞时,却被她出声拦下。 她神色端正,语气清晰笃定:“驸马遭人暗下毒药,如今重伤昏迷,性命堪忧。还请太医暂且留在公主府小住几日,专心照料驸马安危,驸马性命,便托付给您了。” 太医先是微微迟疑,随后看了一眼健壮的驸马爷,陈敬亭突然间捂着胸口道:“哎呀,我头有些疼。” 演技拙劣。 太医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留下教导一下驸马如何装病,连忙应下:“既公主有命,臣自当遵命。还请公主派人替臣往家中送一封书信,安顿家事。” “理应如此,我即刻让人去办。” 安置好太医,温星辰便寸步不离守在陈敬亭床前,静静相伴,片刻不肯离开。 第一百九十九章 谋划 深夜,万籁俱寂,西城国公府早已沉入酣眠,夜色沉沉,静谧无声。骤然间,府外脚步声、呼喝声大作,打破了整片西城的安宁。下人神色慌张、步履匆匆闯入内院,跪地急报,公主府府兵已然将整座国公府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府外人声鼎沸,无数府兵齐声高呼,声浪震天,勒令国公府即刻交出西天佑,气势汹汹,不容分毫商榷。 五城兵马司魏毅闻讯连夜赶至,驻足望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两方府兵兵刃相向,寒光凛冽,局势紧绷得一触即发,心底暗自叫苦。深夜突发这般权贵对峙的乱子,最是棘手难断,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此时的西城,已然听完儿子西天佑的一番说辞,正立于堂中暗自盘算,眼底藏着胸有成竹的算计。在他看来,眼下正是离间陈敬亭与华阳公主温星辰、重创陈家的绝佳时机。他心中打定主意,连夜草拟奏折,准备弹劾驸马陈敬亭。 逛青楼、一掷千金博取花魁欢心,桩桩件件,皆是漠视公主颜面、罔顾皇家威仪的重罪。陈家朝堂新贵,处处与自己作对。可经此一闹,必定元气大伤,再难安稳立足。西城越想越觉稳妥,心中得意不已,只待奏折递上,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可魏毅进门见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盘算,语气凝重无比:“国公爷,令公子胆子着实不小,竟敢蓄意毒杀驸马。” “毒杀驸马?”西城眉头骤然紧锁,厉声厉声驳斥,满眼不信,“休得胡言!” “国公爷莫动气,想来您尚且不知情。”魏毅语气平缓,字字清晰,“公主府连夜传唤多名御医入府诊治,驸马身中奇毒,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府外公主府人马步步紧逼,执意要求国公府交出西天佑,了结此事。” 西城素来沉稳,对门外的兵围之势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可听闻陈敬亭中毒昏迷的消息,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此事彻底变得棘手难办。他上前凑近两步,目光沉沉,紧盯魏毅发问:“你所言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魏毅淡淡反问:“华阳公主何须刻意作假?” “公主自然不会,可陈敬亭未必。”西城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冷声开口,“难保他是刻意装病,借此推脱风月罪责,欺瞒公主,构陷我西家。” 魏毅当场戳破他的侥幸揣测,道出实情:“事实乃是令公子与驸马争抢花魁,落败之后恼羞成怒,率众当众欺压驸马,怀恨在心之下,方才蓄意下毒。” 西城脸色瞬间一变,语气瞬间底气不足,强自辩驳:“不可能,我儿温润守礼,断然不会做出此事……”话锋转瞬急转,他立刻抓住突破口,笃定道,“但驸马流连青楼,此事千真万确,无可辩驳!” 西城心中透亮,魏毅必定会入宫面圣,禀报今夜始末。他必须抢先一步布局,彻底坐实陈敬亭的过错,扭转局势,将自己和儿子彻底摘出罪责。一场暗中算计,悄然铺开。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一条劲爆流言便席卷京城街头。一名素衣女子直直长跪于公主府门前,不顾晨露寒凉,高声哭诉,直言驸马陈敬亭曾重金买下她的初夜,今日特地登门讨要说法,讨要公道。 府内,金振海与仇意林二人彻夜未眠,心惊胆战熬过整整一夜。二人心境截然不同,仇意林满心焦灼后怕,既懊悔昨日一时鲁莽闲逛惹出事端,又深深忧心这场风波会牵连自家镖局,祸及家人。 反观初入京城的金振海,却毫无危机感,反倒因机缘巧合住进巍峨尊贵的公主府,心底满是新奇与兴奋,全然不知自己已然卷入滔天漩涡。 他侧头看向身侧一脸凝重的仇意林,低声好奇问道:“仇大哥,你说华阳公主生得何等模样?性子究竟如何,她与陈兄弟相配吗?” 仇意林稍稍定神,思索片刻缓缓回道:“公主容貌绝世、品性端方,与驸马郎才女貌,自是十分相配。” “可我先前听闻,公主性情暴戾严苛,极难相处……”金振海压着声音说道。 仇意林瞬间神色大变,连忙环顾四周,生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紧急提醒:“贤弟谨言慎行!此地乃是公主府邸,万万不可妄议公主!” 见仇意林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样,金振海心中愈发笃定,外界传言多半不假,这位当朝公主的性情,怕是当真凶悍难惹。 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放轻语速,依旧压不住眼底的好奇:“真有那么吓人?我瞧陈兄弟这般温润出众、气度不凡的人物,怎会娶个性情暴虐的公主?” 仇意林无奈长叹一声,抬手轻拍他的胳膊,眼底藏着深深隐忧:“皇家婚配,从来不由个人喜好,皆是朝堂权衡......况且外界传言多有夸大,公主品性如何,咱们都是外人,少议论、少招惹为妙。” 他心中满是烦闷,他们不过是陪着陈敬亭入京的镖局中人,无端卷入皇家与世家的纷争之中,当真可谓祸从天降,无妄之灾。只盼待会儿见到陈敬亭,能商议出稳妥的了结之法,平安脱身。 正思忖间,廊下传来轻稳规整的脚步声,一名青衣丫鬟缓步走来,恭敬传话,请二人前往前厅见公主。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收敛心神,整理衣衫,紧随丫鬟往前厅走去。 此刻的温星辰,一早就端坐房中,暗自思索如何处置金振海与仇意林二人。驸马的至亲好友,断然不能草率怠慢,可昨夜风波滔天,牵连甚广,想要妥善平息事端,就必须干干净净将二人从风波中摘出,不被旁人借机攻讦。 可思虑片刻,她忽然心生不满。驸马去逛窑子惹出是非,她堂堂公主,何须费尽心机替旁人周全、洗脱罪责? 心念至此,她转头看向床榻上闭目静卧的陈敬亭。 而此刻对外宣称“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陈敬亭,实则早已睁眼,微微眯眸,静静望着梳妆镜前的女子。镜中绝色容颜,眉眼清丽,身姿绰约,赏心悦目,足以让他昨夜的些许疑虑尽数消散。 正当他静静凝望之际,温星辰骤然转头,眉眼微蹙,神色带着几分凌厉,瞧着竟有几分凶悍。 陈敬亭轻声问道:“怎么了?” 第二百章 兄弟情深 温星辰看向他,语气酸涩开口:“驸马爷,你那两位陪你逛窑子的兄弟,该如何处置?” 温星辰话语轻缓,唯独加重了逛窑子三个字。 陈敬亭是去了,也听出公主在意的事情,但是他装着没听懂,随口答道:“打一顿扔出去吧。” 温星辰微微一怔:“打一顿?那不是你的朋友吗?” “是。”陈敬亭眸底掠过一丝深意,语气淡然,“所以要打得狠一点。” 温星辰一时明白了。 前厅会客厅内,温星辰抵达之时,金振海与仇意林早已恭敬等候。二人抬眸望去,只见公主缓步而来,一身素雅家居常服,未着华贵朝服,满头乌发仅用一支温润玉簪简简单单束起。 她眉眼清冷疏离,周身无半分市井传言中的暴戾蛮横,反倒自带一股沉淀于心的凛然威仪,沉静而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金振海初见这般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一时失神,眼底泛起向往之色,可转瞬便被她周身凛冽沉凝的威仪震慑,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不敢抬头。 二人齐齐俯身,恭敬跪地行礼:“见过公主。” 温星辰眸光淡淡扫过跪地二人,神色平静,并未开口让他们起身,清冷的声音带着彻骨冷冽,开口便是质问:“是两位昨日领着驸马爷逛窑子了?” 金振海口快,当即就要开口否认:“不……” 话音未落,便被一旁沉稳的仇意林及时制止。仇意林俯身叩首,态度恭谨诚恳,主动揽下过错:“公主言重,皆是我等鲁莽无知,昨日不该贪玩胡闹、领着驸马爷涉足风月之地,一切都是小民的过错。” 金振海瞬间卡壳,怔怔跪在原地,满心无奈。 温星辰眸底掠过一抹冷厉,语气骤然加重几分:“你们确实有错。驸马金尊玉贵,身份卓然,昨夜遭人蓄意下毒谋害,至今昏迷不醒,你们可知罪?” 下毒谋害? 二人瞬间瞳孔骤缩,满脸惊愕,全然摸不着头脑。 仇意林慌忙抬头,语气急切担忧:“驸马……驸马可有大碍?” 二人话音刚落,一名侍女步履匆匆闯入厅中,躬身低声禀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跪地二人听得一清二楚:“公主,府门外那名女子依旧长跪不起,坚称昨日驸马买下她的初夜,特意登门讨要说法。如今四周聚集了大量百姓,流言四起,众人纷纷议论驸马风月之事。更有甚者传言,驸马昨夜昏迷,是纵欲过度所致,并非中毒受伤。” 仇意林与金振海闻言,心头齐齐巨震。 一夜之间,流言散播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钻,字字句句都在污损驸马清誉,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刻意推波助澜、精心布局! 金振海再也按捺不住,当即高声辩驳,满眼愤慨:“纯属胡言乱语!昨日那花魁的竞价、赎身之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驸马半分干系都没有!” 仇意林此次并未阻拦,顺势恳切佐证,向温星辰澄清真相:“公主明鉴,此事纯属天大的误会。金兄弟初来京城,一时好奇,我便带他前去花楼看热闹,驸马是事后才赶至现场,全程未曾涉足风月闹剧。我等尚未见到那花魁,便偶遇西国公府的西天佑公子,无端遭其寻衅刁难。” 他语气笃定,字字清晰:“如今漫天谣言,定然是西家刻意散播!西天佑寻衅落败、心怀怨恨,暗中下毒谋害驸马,唯恐罪责败露,便先下手为强,造谣污蔑,妄图颠倒黑白!” 温星辰听完二人说辞,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神色从容淡定,丝毫未被漫天流言扰乱心绪。 “哼,不过是雕虫小技。”她冷声轻嗤,转头看向身侧贴身侍女,凛然下令,“莹莹,传本公主令:驸马身中奇毒,御医连日诊治尚未痊愈,依旧昏迷卧床。朝野内外、市井百姓,但凡敢造谣惑众、污损驸马清誉者,一律杖毙,绝不姑息!即刻传令五城兵马司魏毅,尽数封锁全城花楼,彻查昨日风月闹剧,捉拿相关人等归案候审!” “是!”莹莹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下,火速传旨执行。 杖毙! 一声“杖毙”落地,冰冷决绝,没有半分回转余地。 会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冻得结结实实。 仇意林更是心头巨震,瞬间彻底清醒。 这根本不是什么风月纷争、世家纠葛,是朝堂厮杀,性命相搏的死局。 公主府外女子跪门造谣、市井流言四起、这是要将陈敬亭以及陈假钉在耻辱柱上啊。 这是他们意图彻底毁掉陈敬亭的声名与前程,扳倒陈家。 而他昨日竟然将驸马爷带到那种地方,这简直...... 可是自己身边的傻兄弟竟然因为公主要杖毙一个女子,而不愿意。 “公主,你怎么能如何狠毒?此事与那女子无关,是我买的她初夜?” 仇意林嘴角无奈抽搐了下。 兄弟啊,你在老家金尊玉贵,但这里是京城啊。 温星辰端坐主位,眉眼清冷无波,不见半分喜怒,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你们方才说,花魁是你所购?” “是,是我买的,我准备买来放在江南的。” 温星辰眯了眯眼。 仇意林聪慧,且在京城十几年,弯弯道道明白许多。而他知晓此事终结在哪里。 如今不管朝堂上如何勾心斗角,公主必须相信此事与陈敬亭无关。 否则,兄弟危矣。 仇意林想了想,当即俯身叩首,脊背绷得笔直,且再次解释道: “华阳公主,昨日是我带着金兄弟猎奇闲逛,误入花楼,驸马只是闻讯赶来劝诫我等,未曾寻欢,更不曾与西公子争抢花魁。西天佑无端寻衅,当众刁难我三人,落败之后怀恨在心,方才埋下祸根。” 他看了一眼金振海那单纯的眸子,继续解释道:“公主明鉴!那花魁的筹码是我兄弟所出,从头到尾与驸马无关!他不知京城规矩,莽撞惹祸,我等甘愿受罚,绝不敢连累驸马分毫!” 第二百零一章 打一顿 劝诫? 这话倒是引起温星辰侧目。 “你与驸马,倒是兄弟情深。” 前世,这些人的确是驸马的一大助力,但却也是驸马的牵绊以及软肋。 所以她话锋骤然一转,温润的语调瞬间凌厉如霜,字字掷地有声,砸在二人耳畔:“可你们可知,就因你们一时贪玩、莽撞闲逛,险些断送驸马性命,更要毁掉陈家多年积攒的清正清誉!” 她敛着眼底寒色,将其中利害尽数道破,语气愈发凝重:“如今有心人借风月琐事大做文章,在外肆意散播驸马纵欲伤身、德行败坏的谣言,暗地里更是暗中下毒加害。他们妄图以风流罪名将驸马钉死,让圣上心生厌弃,彻底拖垮陈家!事到如今,你们说说,此事该如何收场?” 仇意林垂首立在原地,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沉郁,显然早已料到此事不会轻易了结。 一旁的金振海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他本心思单纯,且不相信一场风花雪月竟然能引起这般轩然大波,此刻脸色骤白,他们仅仅是去看个热闹啊。 脑海中骤然闪过陈敬亭昏迷不醒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慌乱瞬间翻涌而上,他嗓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自责,轻声问询:“陈……驸马爷他……没事吧?” 温星辰眸色微黯,面上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伤怀,语气低沉:“御医已然诊治开药,只是驸马伤势凶险、毒素未清,能否熬过此劫、清醒过来,全看他自身造化。” “怎么会……”金振海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声音带着哽咽,“驸马昨日回来之时,尚且精神无碍,好端端的,怎么会一夕之间凶险至此?” 急切的担忧裹挟着滔天愧疚,他红着眼眶,急切恳求:“公主,我们能否入内见一见驸马爷?” 金振海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声声皆是懊悔:“都是我的错。是我贪图一时享乐,是我好奇京城花楼风月,是我执意邀约驸马同往……若不是我,驸马断然不会卷入这场祸事,更不会落得如今昏迷不醒的下场……” 少年心性的懊悔直白又真切,呜咽的哭声在寂静的厅堂里缓缓回荡。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侍女英子神色匆匆掀帘而入,面色凝重,快步躬身禀报:“公主,国公府方才连夜递了折子!西国公彻夜草拟奏本,当众弹劾驸马品行不端、流连风月、辱没皇家威仪,此刻奏本已然送入宫中,直达圣前!” 温星辰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峭至极的弧度,眼底寒意翻涌,洞穿了对方所有算计。 “倒是动作迅捷,迫不及待。” 西国公此举,分明是抢占先机、先发制人。他抢先一步向圣上递折弹劾,便是要先入为主,坐实陈敬亭风流放纵、德行有亏的罪名。只要这桩风月污名扎根在众人心中、扎根在圣心之中,后续即便查出下毒真相、觅得幕后证据,世人也只会当陈家是穷途末路、垂死狡辩,再也无人信服。 一旁的莹莹上前半步,低声请示:“公主,事不宜迟,咱们即刻进宫辩驳吗?” 温星辰并未应声,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仇意林。 仇意林心领神会,当即拱手躬身,神色肃穆坚定:“公主放心,昨日之事本末如何,我与振海亲眼见证。我二人愿当众据实作证,拼尽微薄之力,洗刷驸马冤屈,还驸马清白!” 泪痕未干的金振海闻言,也立刻用力重重点头。少年眼底的懵懂褪去,只剩满心的愧疚与决然,眼眶依旧泛红,声音却无比铿锵有力:“我也作证!昨日所有实情,我定当众一字一句交代清楚,绝不隐瞒半分!哪怕倾尽所有,我也要还陈兄弟一个清白,不能让他白白受此冤屈!” 二人态度恳切,满心赤诚,皆是想要弥补过错。 温星辰本想寻个由头,将二人打一顿的,但是此刻,温星辰却又..... 罢了,这个恶人自己还是要做的。 温星辰缓缓直起身形。一身素雅素色常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无需珠玉点缀,自带凛然威仪,周身气场沉静而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她目光清冷地落在二人身上,字字清晰,带着沉沉怒意:“你二人无知贪玩,贸然领着驸马踏入风月之地,方才惹出这漫天祸事......即便是本公主将你们杖毙也是罪有应得,不过看在你们与驸马兄弟情深的份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抬手轻挥,语气淡漠而威严,径直吩咐身侧的英子:“将二人杖责三十,即刻送出驸马府。” “是,公主。”英子躬身领命。 金振海闻言,全然不计较杖责之苦,只满心焦灼,急切开口问道:“公主,那我们……还能进宫作证吗?洗刷驸马冤屈之事,岂能耽搁?” 仇意林按住躁动的金振海,眸光沉静,似是读懂了温星辰的深意,沉声道::“多谢公主不杀之恩。” 说着便拉着金振海退下了。 二人挨了足足三十棍,行刑的人手劲极重,一棍棍结结实实落在身上,直打得他们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最后只能被下人抬着送出府外。 被抬出门时,他们没能见到那位花魁,反倒瞥见数人正拿着清水与抹布,仔细清理着公主府门前的斑斑血迹。 原本痛得不住哀嚎的金振海,望见这一幕,口中的呻吟骤然停了下来,心底阵阵发寒。 一行人辗转回到镖局,金振海趴在榻上,神色恍惚,半晌才讷讷开口:“她……她当真把那花魁杖毙了?” 他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又裹挟着浓重的愧疚。 “都怪我,若不是我一时色迷心窍,执意要寻那花魁,也绝不会闹出这等祸事。” “平白害了无辜之人,还连累诸位兄弟一同受苦。” 想到一同受罚的陈敬亭,金振亭更是面露愁容,唉声叹气:“也不知公主事后会不会故意刁难他……” 同行之人闻言,当即出声安抚:“不会的。” 金振海却连连摇头,眉头拧得更紧:“怎么不会?这位公主连人命都视若草芥,说杀便杀,行事如此随心所欲,敬亭此番跟着我们一同触怒了她,又岂能安然无事?” 他越想越是心焦,后背的棍伤仿佛都疼得更厉害了:“都怪我,都怪我啊。” “哎,振海兄弟,公主打我们,是因为我们不能全须全尾的出来。” “为何?” “公主杖毙了那花魁,然而你我二人却安然无恙,你说国公府该如何想?” “你我可是帮助驸马爷打了他儿子呢。” 金振海:“她真的不会迁怒敬亭兄弟吗?” “......”不会,若是迁怒,便不会维护他们了。这般维护,定然是要为驸马开脱了。 说实话,这本就是夫妻之事,只要公主相信驸马,驸马便没事。 但是中毒?他们都在,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要伪装一下中毒? 第二百零二章 金銮殿告状 晨曦破云,洒落在鎏金铺顶的紫宸殿上,满朝文武分列两侧,衣袂肃然,殿内气氛却沉闷得近乎凝滞。 昨夜西国公连夜草拟的弹劾奏折,已然稳稳摆在御案正中,墨迹淋漓,字字诛心。 龙椅之上,天子面色沉凝,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御案,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众臣心头,无人敢贸然出声。 不多时,一道绯色官袍身影阔步入殿,步履铿锵,神色悲愤凛然。 镇国公西城手持朝笏,俯身跪拜,声线洪亮,响彻整座紫宸殿:“老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他:“国公连夜递折,可是有要事禀奏?” 镇国公直起身,骤然抬首,眉眼间满是痛心疾首之色,字字恳切,状似为国忧心:“陛下!老臣今日冒死进言,只为弹劾当朝驸马陈敬亭!”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细碎的哗然之声,文武百官两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 随后将目光移向陈阁老。 只见他面色不改,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之事。 朝堂上两大重臣对立,他们可不敢贸然开口,只能静观其变。 西城似乎也没将其他人放在眼中,刻意放大罪责:“驸马陈敬亭身负皇恩,尚主为婿,身居殊荣,本该谨守礼法、恪守臣规,以身作则肃朝堂风气。可他近日却放纵私欲,流连京城风月烟花之地,沉溺声色、荒废身形!” 皇上在赐婚之前就已经查了陈敬亭,着实不够看。心中对陈敬亭不满意,随看了一眼陈荆溪,端庄君子的人儿,怎么就养出这般儿子? 可心中这么想,嘴上却依然问道:“镇国公,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镇国公胜券在握道:“此事并非空穴来风,此事乃我儿亲眼所见,如今陈敬亭肆意妄为,辱没皇亲身份,败坏朝堂风气,令皇家颜面扫地,令文武百官蒙羞!更有甚者,我儿上前阻止,竟然被驸马爷打成重伤,如今还在家中重伤不起。” 此事昨夜闹腾极了,许多离镇国公以及公主府府近的人,大多听到消息了。但是却不明真相,经国公这般当众定论,大半朝臣已然先入为主,暗觉陈敬亭此番属实失了当为。 可真正了解西家少爷西天佑的人,却觉得此事必有蹊跷,毕竟西天佑乃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浑小子啊。 强抢民女,恣意妄为,不听劝导,胸无点墨,胡搅蛮缠等,但绝对不会有什么见义勇为且多管闲事的行为。 那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天子眸光微沉,指尖停下叩案的动作,声线听不出喜怒:“依国公所言,驸马此番过错,确凿无疑?” 镇国公立刻躬身叩首,语气笃定无比,步步紧逼:“回陛下,千真万确!风月街巷人尽皆知,绝非老臣捏造诬陷!且今日,公主因此大发雷霆,将那烟花女子直接杖毙在门外!” 皇上听闻此事,更绝心惊。 虽然星辰顽劣,但是杖毙人可却没有。 她的心还是善良的。 皇上看向陈荆溪,正要问什么,且听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冷冽、不卑不亢的女声,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 “国公此言,未免太过武断,颠倒黑白,欲构陷忠良!” 话音落,一袭素色朝裙的温星辰缓步踏入紫宸殿。身姿挺拔端庄,眉眼清冷凌厉,周身自带凛然威仪,虽为女子,立于满朝文武之间,却丝毫不输半分气场。 她行至殿中,从容屈膝跪拜,礼数周全:“臣妇参见陛下。” 天子见她前来,神色稍缓,淡淡开口:“星辰,你先起来。你此刻入宫,可是为驸马一事而来?” 温星辰缓缓起身,抬眸之间,眸光澄澈清冷,不避不闪,先对天子沉声回话:“回陛下,正是。星辰今日入宫,不为求情,只为驸马讨要公道。” 话音落下,她骤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向身侧的西国公镇国公,眼底寒意浅浅翻涌,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国公口口声声说驸马流连风月、德行败坏,所言句句笃定,不知国公可否拿出实证?” 镇国公没料到温星辰竟会亲自入宫对峙,心中微惊,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佯装沉稳:“满城流言,人人相传,便是最好的佐证!若非驸马行事不端,何以落得这般非议?” “流言可虚可伪,可栽赃可捏造,岂能算作实证?”温星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句句直击要害,层层拆解对方算计,“国公历经朝堂数十载,身居高位、深谙朝事,竟以市井无根流言定一位朝臣、一位驸马的罪?未免太过荒唐,也太过刻意。” 她向前半步,立于殿中,身姿坦荡,条理清晰地朗声辩驳,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大殿:“昨日驸马并非主动流连风月,乃是随行友人年少贪玩、误入花楼,驸马全程守礼自持,未曾有半分逾矩之举,是西天佑,无端挑起事端,公报私仇,且令其手下对驸马痛下杀手,致使驸马中毒,如今还昏迷不醒。” “中毒?” “怎么会中毒?不就是打个架吗?” 皇上还不待审问,西城便已经怒驳:“胡言乱语,这纯属污蔑,我儿不会对驸马下毒。” 温星辰冷哼一声,道:“镇国公,你口口声声说驸马有负皇恩,证据呢?凭借的是你儿子三言两语?” 镇国公:“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瞧见了,驸马现身在花楼,圈养花魁,公主,臣今日所为便是为了皇家,为了公主,不然公主被奸人蒙在鼓中,不知陈家恶毒,对公主欺上瞒下,对皇家更是大不敬。” 哼 冠冕堂皇。 然而温星辰可不会让他避重就轻呢。 “镇国公,你没有证据证明驸马,但是本公主有证据能证明你儿子毒杀皇亲国戚,十恶不赦呢?” 温星辰嘴角噙着冷意,随后对着皇上便是躬身,道:“陛下,昨夜驸马被人送回公主府,已经奄奄一息,星辰心中悲愤,连夜让人收集证据,如今证据齐全,确实是西天佑公报私仇,对驸马痛下死手,罪不可恕。” 第二百零三章 爱屋及乌 证据? 镇国公心中暗自思忖,只当温星辰口中所谓证据,不过是些无关紧要之人的证词,根本不足为惧,是以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金銮大殿之上,除却得了温星辰示意、始终缄默不语的陈阁老,还有一人静静立于班列之中,冷眼静观局势变幻。 正是晋王萧盛。 他长久不曾开口,直至温星辰坦言手握证据之时,方才微微抬了抬眼皮。见温星辰神色笃定、胸有成竹,心中已然明了,此番对峙,镇国公胜算渺茫。 可他依旧选择沉默。他在权衡整件事最终走向,思索如何寻得一丝转圜的余地。 御座上的天子原本还忧心温星辰落于下风,听闻她持有证据,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星辰,你口中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一旁的镇国公西城暗自揣测,认定温星辰所说的证人,便是常伴陈敬亭身侧的那两名平民,心底毫无惧色,当即开口,想要堵死她所有退路。 “证据?公主指的莫不是驸马身边那两个卑贱之人?二人本就是驸马至交,自然相互包庇、刻意袒护,他们的说辞,岂能当真?” 他刻意加重“贱民”二字,满是轻蔑。 温星辰淡淡扬声:“镇国公,谁告诉你,本公主的证人是他们?” 镇国公一怔,一时语塞。 温星辰轻轻拍了拍手,两名武官随即押着两名小厮装束的人走入大殿。 方才还满面自得的镇国公,脸色骤然剧变。 这两人,分明是西天佑身边的心腹小厮! 镇国公瞳孔猛地收缩,失声问道:“魏梁,魏青,你们二人怎会在此处?” 温星辰从容开口:“自然是来做本公主的证人。此二人一人已经招供,是西天佑遣他外出购置毒药;另一人亲口指证,乃是西天佑亲自下令,毒杀驸马。” “一派胡言!你……” “陛下!”温星辰向前俯身,声音恳切又铿锵,响彻大殿,“驸马身中奇毒,昏迷卧榻数日不醒。一众御医轮番诊治多日,体内毒素始终无法肃清,性命危在旦夕!”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众人难以置信,西天佑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暗中下毒谋害驸马。如今还有贴身小厮当庭指认,谋害驸马的罪名,恐怕难以洗刷。 温星辰抬眸,目光恳切望向御座之上的天子,沉声继续上奏。 “外界传言驸马沉溺风月、辜负皇恩,从头到尾都是无稽之谈。” “有人精心谋划布局,先四处散播流言,污损驸马名声,而后暗中下毒加害。只待驸马出事,立刻指使国公府抢先入宫弹劾,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驸马身上,谎称是他自身德行败坏、纵欲伤身!” “这般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的算计,绝非一时冲动,乃是蓄谋已久的构陷!”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再无人敢出言质疑。 百官此刻方才幡然醒悟,这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私德风月案,而是一场针对驸马陈敬亭、针对整个陈家的朝堂厮杀。 真相摊开在众人眼前,连日来一边倒的舆论瞬息逆转。 镇国公西城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硬着头皮厉声辩驳:“公主纯粹是一派胡言!全然是栽赃嫁祸!老臣从未听闻下毒一事,分明是公主想要替驸马脱罪,凭空捏造事端,迷惑圣听!” “镇国公,这两名小厮,你敢说不认识?” 镇国公心存侥幸,看向两名小厮,厉声喝问:“你们说!是不是公主胁迫,你们家少爷根本不曾指使你们行凶!” 魏青垂下头颅,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国公爷,奴婢不敢欺君。确确实实是少爷下令除掉驸马,少爷还说,就算害死驸马,天子也不会降罪于他……” “你……” 镇国公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猛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萧盛离镇国公不远,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他,从容吩咐左右:“来人,速速传御医。” 温星辰微微蹙起眉头,视线淡淡扫过失态的镇国公和萧盛。随后与陈荆溪递了一个眼神,随后陈荆溪跪下道:“陛下,老臣的儿子命不久矣,还请皇上替臣做主啊。” 皇上:这会儿知晓做主了,刚才一声不吭啊。 皇上眸光深沉,俯瞰阶下众人,眼底情绪晦暗难辨。良久,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传朕旨意,令太医院立刻重新查验驸马体内毒素与伤势。另外,宣西天佑即刻入宫,朕要亲自审讯。” 说完,天子目光淡淡落在面色僵硬的镇国公身上,语气微凉:“国公忠心可鉴,只是教导子嗣一事,尚有欠缺。” 一句敲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立场已然偏向追查真相,暗含重重警示。 镇国公心头重重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连夜筹谋、抢先入宫发难的全盘计划,已经被温星辰彻底粉碎。 他看似抢占先机、步步紧逼,实则从一开始,就落入对方布下的局。今日金銮殿上这场对峙,他不仅没能一举扳倒陈敬亭、拖垮陈家,反倒让镇国公府彻底落入下风。 走出金銮大殿,温星辰立于镇国公身前。一身公主朝服,仪态端庄肃穆,恍惚间竟有种上位者垂睨下属的压迫感。 镇国公心中不甘,开口发问:“公主,驸马流连花楼的流言沸沸扬扬,你当真一点都不生气?” 温星辰缓缓开口:“镇国公,你可还记得多年前,令郎当众出言讥讽本公主,说本公主自轻自贱,不配做晋王妃?” “就为了这件旧事,你便要报复天佑?” 温星辰冷冷一声冷哼。 “报复?当年本公主并未同他计较,不是吗?从前本公主能够容忍镇国公府轻视本宫,容忍西嫔屡次对我不敬,你难道从来不曾想过缘由?” 镇国公正要开口,温星辰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道:“如今我是陈家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怎会天真以为,仅凭几句流言说辞,我便会舍弃喜爱的驸马?” 镇国公方才高高昂起的头颅缓缓垂下,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 他忽然想通了。从前温星辰看似温顺、任人拿捏,不过是心系晋王萧盛,爱屋及乌,才处处忍让镇国公府上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阵脚步声渐近,镇国公回头望去,来人正是晋王萧盛。 曾经,温星辰满心爱慕萧盛,故而包容他身边所有人。 只是如今,他们之间,再无半分可能。 第二百零四章 命不久矣 温星辰转身离去,纤影渐远。 萧盛缓步踏下青石台阶,全然无视身旁满面郁愤、神色不甘的镇国公,声线清淡,带着不容置喙的提点。 “镇国公,府中藏有内贼祸乱后宅,你还有心思在此逗留,何不速速回府彻查?” 镇国公眉心骤然紧锁,眼底满是疑窦,沉声反问:“殿下此言何意?” “若非府中有人暗中作祟,表弟自幼贴身伺候、经你亲手精挑细选的小厮,怎会无端反咬主子、出面指证?” 方才镇国公一腔怒火攻心,只顾着愤懑不甘,全然未曾深究其中蹊跷。那小厮身家底细皆经层层核查,忠心素来可靠,此番骤然倒戈,绝非偶然,定然是国公府内部出了纰漏、藏了隐患。 心念至此,镇国公幡然醒悟,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快步归国公府,着手彻查内奸。 与此同时,温星辰已然折返公主府。 府中前厅闹腾腾的,气氛凝滞。陈老夫人站在卧房门外,面色焦灼,身旁围站着几位陈家妯娌,个个神色忧心。 老夫人正死死拉住随行太医,再三追问驸马的病情,可太医始终言辞含糊,只反复应答,驸马已按时服下汤药,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受外人惊扰。 这套说辞,是温星辰离府前特意叮嘱好的托词。她心意坚决,绝不能让陈家众人见到驸马,一丝破绽都不能外露。 侍女英子身姿挺拔,寸步不移地守在卧房门外,态度坚定,任众人百般劝说、软磨硬泡,始终不为所动。 “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驸马静养。” 欧阳琪玥见状,被英子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失笑,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苛责与不满:“你这丫头太过不知分寸!眼前是驸马的亲生母亲,生母挂念爱子,只求探视一面,难道也要被你一个下人阻拦?” 廊下,温星辰静立未动,眸光微沉,暗自思忖对策。她心底清楚,万万不能让陈家人踏入卧房半步。一旦放行,轻则打草惊蛇,重则暴露所有布置,此前的层层筹谋,终将尽数付诸东流。 英子眼尖,率先瞥见缓步而来的华贵身影,当即扬声通传,清亮的嗓音划破前厅的僵持:“公主到——” 满厅众人闻声齐齐回首。只见温星辰一身规制宫装加身,衣袂华贵,身姿端挺,眉眼清冷端庄,浑然是皇家公主的雍容气度,仪态万方,自带慑人气场。 陈老夫人见状,早已顾不上君臣礼仪,快步迎上前,眼底盛满惶急与牵挂,声音带着哀求:“公主,求您通融片刻,准许臣妇入内,看一看驸马!” 温星辰轻轻摇头,神色淡然,语气无半分松动余地:“驸马身子孱弱,亟须静养,不便见客。” 陈老夫人唇瓣微颤,还欲再争辩求情,温星辰清冷的声线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倦怠疏离:“本公主一路奔波回宫,身心俱疲,诸位请先回府吧。” 欧阳琪玥眉头紧蹙,全然没料到温星辰如此不近人情,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公主!四弟如今生死未卜,母亲日夜揪心,只求探视一面以求心安,您执意百般阻拦,到底是何用意?驸马乃是母亲十月怀胎、辛苦抚育的亲子!” 陈老夫人满心委屈酸涩,正要出声辩驳,一旁的英子适时上前,做出送客姿态,语气恭敬却坚决:“老夫人,公主劳累需歇息,还请各位先行回府,莫要为难公主。” “公主……臣妇只求见爱子一面……”陈老夫人不肯罢休,再三哀求,嗓音已然泛红。 可温星辰心意已定,神色漠然,分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百般恳求无果,陈老夫人终究无可奈何,只能揣着满心憋屈与不甘,带着一众女眷悻悻离去。 一行人郁郁而归,刚踏入陈府大门,便撞见散朝回府的陈荆溪。 陈老夫人一见他,积攒的委屈瞬间绷不住,当即红了眼眶,哽咽哭诉:“老爷!老四出事了!你快去求求公主,让我见见老四啊!” 陈荆溪扫过众人一脸颓然灰暗的神色,心中已然了然,语气平静发问:“没能见到老四?” 欧阳琪玥立刻上前,满心愤懑不平:“父亲,公主实在太过无理!四弟是母亲亲生骨肉,生母探子乃是天经地义,她却执意狠心阻拦,全然不近人情!” “休得胡言。”陈荆溪脸色一沉,出声制止,“公主行事自有章法与考量,尔等不许妄议公主、诋毁皇家。” 满室女眷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多言。 陈老夫人依旧满心焦灼,拉住他追问:“老爷,老四他到底如何了?” 陈荆溪眸光沉沉,语气冷硬决绝:“你们要记住,陈敬亭首先是当朝驸马,是皇家之人,其次,才是我陈家四子。” 这话彻底刺痛了陈老夫人,她又急又痛,语声发颤:“那你便眼睁睁看着孩儿生死未卜、置之不理吗?” “公主府有专属御医悉心诊治,轮得到我等操心探望?”陈荆溪冷声反驳。 “可他是你的亲儿子啊!” 陈荆溪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我倒宁愿没有这个儿子!若非他自持放纵、不洁身自好,流连风月花楼,落下把柄受人拿捏,何至于惹出今日滔天大祸?” “老爷!” “他若当真殒命,便是以死谢罪、弥补过错;他若侥幸存活,我也绝不轻饶,定要好好惩戒,让他铭记教训!” 陈老夫人泪眼婆娑,苦苦相劝:“老爷,老四可是您的亲生骨肉啊!您怎能如此狠心?” “正因为他是我亲生之子,我才更要秉公处置!”陈荆溪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字字铿锵,“他冒犯公主、辱及皇权,本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如今公主仁慈宽厚,不愿牵连陈家、保全我满门安稳,我等唯有感恩戴德,岂能在此满腹怨怼、非议公主?” 一众儿媳闻言,纷纷敛衽垂首,低声应道:“父亲教训的是,我等谨记在心。” 寥寥数语压下满室纷扰,陈荆溪无心多言,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陈老夫人却不肯就此作罢,快步紧随其后,追进了书房。 书房之内,阖门落锁,隔绝了外室所有人的视线与耳目。 方才还满面焦灼、悲愤难平的陈老夫人,神色骤然一变,眼底的忧虑与怒意尽数褪去,脸上反倒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凑上前轻声问道:“老爷,方才我演得可还逼真?” “尚可。”陈荆溪淡淡应声,神色沉静。 第二百零五章 少生事端 他昨夜便已暗中得知所有内情,彻夜未眠、心绪难平。今晨宫中传来公主口讯,只一句:朝堂之上,谨言慎行,少生事端。 少生事端?分明就提示自己少管闲事啊。 当时他听到这话,竟然被气笑了。 他堂堂首辅,竟然被嫌弃无能。 他瞬间便懂了公主的用意。她早已料到自己会情急之下携全家入宫请罪,故而提前阻拦,免他一时失言,酿成更大祸端。 今日朝堂之上,温星辰字字恳切、句句维护陈敬亭,更是暗中保全了整个陈家,心意已然昭然若揭。 他身居官场数十载,心思通透,怎会在此时自作聪明、当众拆公主的台? 方才的狠心斥责、绝情言论,皆是演给旁人看的戏码。虎毒尚不食子,他又怎会真的舍弃亲生儿子? 他这般故作冷漠、严惩其子的姿态,既是顺势平息流言,更是护住陈敬亭、保全整个陈家的万全之策。 “公主对老四可算是真心真意,数次不顾流言护着他、护着陈家,你日后见着公主,我们全家都要更恭敬谨慎,绝不能负了这份恩情。” 老夫人缓缓颔首,神色凝重:“自然。皇家恩典,最是难得也最是易碎。从今往后,陈家闭门敛锋,安分守己,静待风波平息。”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外头的绝情怒骂是演给世人看的戏,内里的感念与保全,才是他们真正的心意。 与此同时,偌大的镇国公府早已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镇国公自从宫中愤然归来,一入府便紧锁大门,撤换内外值守,将所有与西天佑有过交集的下人尽数拘押盘问。府中气氛肃杀,风声鹤唳,无人敢随意走动,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那两个当庭反咬西天佑的贴身小厮,他们是镇国公亲手挑选、自幼养在身边的人,无亲无故、根底干净,本该是最忠心可靠的臂膀,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倒戈,所作所为处处透着诡异。 镇国公查询半日,最终将所有疑点,锁定在内院之人。 外院之人眼界有限,无人有这般深沉城府、缜密手段,能悄无声息渗透近身之人、布局构陷,还能抹去所有痕迹。唯有常年居于深宅后院、熟知府中人事规矩、看似温婉无害之人,方能暗行阴私,瞒天过海。 他眸色陡然沉寒,沉声传令下去,命人彻查后院所有主子、丫鬟、婆子的近日行踪,但凡曾靠近西天佑的院落、或是与两名小厮有过短暂接触之人,一律传唤问话。 一番彻查之下,所有细碎线索尽数汇聚,最终指向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二房夫人。 下人回禀,半月之前,二房夫人院里的贴身大丫鬟,曾单独与两名小厮单独相处良久。 二房夫人向来温顺柔和,不争不抢,常年闭门礼佛,素日里低调安分,从不参与后院纷争,就连子嗣也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争宠夺利。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最无害、最通透的一个人。 可偏偏是这份极致的无害,最是掩人耳目,最能藏住最深的祸心。 镇国公压下翻涌的怒意,面上不露分毫,只沉声吩咐:“不必声张,悄悄将二夫人院里那名大丫鬟带过来,单独问话。” 下人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名大丫鬟便被押至前厅。她一进门便双膝跪地,浑身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眼底满是惶恐不安,心知定然是东窗事发。 镇国公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她身上,语声低沉冰冷:“你半月之内两度私会小爷贴身小厮,所为何事?如实交代,尚可留你一条活路,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株连你全家,绝不姑息。” 那丫鬟本就心生怯意,被这般威势震慑,瞬间溃不成军,膝盖一软,连连磕头,哭声颤抖:“国公饶命!奴婢说实话!是……是二夫人吩咐的!” 她不敢隐瞒,尽数吐露实情。 原来二夫人早已暗中授意,让她以美色接近两名小厮,私下与她们亲近。 两名小厮无父无母,但却贪恋女色。二夫人正是拿捏住这唯一的把柄,以贴身婢女去勾引他们,如此才让他们当庭反咬主子。 镇国公听完始末,胸口怒火轰然炸开,指节死死攥紧,青筋暴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寒戾。 “为何?”他声音沙哑冰冷,“本公待她不薄,府中供给无忧,子嗣安稳,她为何要构陷天佑?” 丫鬟哭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颤声回道:“二夫人说……说世子爷平庸无能,不配镇国公世子的名号。二少爷聪慧有才,待人谦和。才是西家的希望。如果世子死了,那么镇国公的位置便只能是二少爷的了。” 镇国公心中愤怒,之前他唯有西天佑一个儿子,自小偏爱。却也从未亏待二房,衣食俸禄、前程体面无一短缺。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偏颇的偏爱,竟招来如此深沉的嫉恨,惹出这般泼天祸事,险些断送爱子一生,甚至牵连整个镇国公府。 “好,好得很。” 镇国公低笑一声,笑声里无半分暖意,只剩刺骨寒意。 “传我命令,请二夫人前来前厅回话。” 与此同时,公主府的静谧院落之中,温星辰静坐窗前,听着英子传回的国公府动向,眸色清淡,不起波澜。 英子低声道:“公主,国公府已然查到二房夫人头上,想来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温星辰指尖轻轻拂过窗沿,淡淡开口:“水落石出?你说他若是真的能查出李褚英,会杀了李褚英吗?” “公主,现在他可是西褚英了。” 嗯,西成那老家伙的私生子,已经认祖归宗了。 此番风波,西家的叛徒,真正搅动西家动态的人,是西褚英呢。 英子略有些不懂。 “一个私生子,若是查出来,镇国公会留下他?” 温星辰笑了。 “倘若西天佑已无法为西家繁衍子嗣了呢?” “公主的意思是找人给西天佑下药?” 温星辰摇头,不用下药,那小子也不行。 第二百零六章 他寻你,所为何事 西府大房、二房缠斗数载,彼此勾心斗角,机关算尽,耗尽半生筹谋与算计。可到头来,两家争得头破血流,终究是一场虚空,反倒让温星辰坐收渔利,笑看鹬蚌相争,独得全盘硕果。 温星辰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笑意,眸光沉静,语气笃定不移:“宫中处置的圣旨,约莫也该到了。” 果如她所料,一道煌煌圣谕轰然落在镇国公府——西天佑罪证确凿,判死刑。 天道昭彰,实属罪有应得。 一旁的英子垂手躬身,低声回禀:“公主,镇国公方才匆匆入宫,为西天佑跪地求情,此刻仍长跪大殿阶前,不肯起身。” 温星辰只一声轻嗤,眼底无半分波澜,淡漠道:“不必理会。容本宫小憩片刻,一刻钟后再议。” 寝殿之内,外人皆以为缠绵病榻、昏迷不醒的陈敬亭,此刻正斜倚软榻,姿态闲散,慢条斯理地剥着盘中蚕豆,神色悠然,全无半分病容。 他抬眸望向缓步走来的温星辰,声线清浅漫然:“公主,这盘错综棋局,还要耗到何时方能落幕?” “快了。”温星辰语气平和,起落不惊,“圣旨已下,待西天佑伏法,你便无需再佯装沉疴缠身,身子亦可慢慢调养复原。” 陈敬亭轻轻一叹,眸底掠过一丝怅然:“家父这几日,想来夜夜辗转,难以安寝。” 温星辰脚步微顿,侧眸看向他,淡然开口:“他心中早已察觉你是佯装病重。我早前便遣人送去书信,将全盘谋划尽数告知。” “家父一生恪守臣心,笃信公正,行事素来三思后行、步步谨稳。”陈敬亭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轻叹,“此番与你我联手,设局西家,于他这般毕生以求清正无瑕的纯臣而言,心中定然愧疚难安,备受煎熬。” 此番栽赃构陷的周密谋划,终究与镇国公坚守半生的忠正本心,背道而驰。 “早前我便提议,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付西家,还曾被父亲厉声训斥。”陈敬亭眸色微沉,“可这一次,他却全然配合,事事依从,全然不似他往日行事之风。” 他抬眸看向温星辰,眼底藏着一丝隐忧:“若是父亲一时心善,揭穿你我的谋划,该如何是好?” 温星辰莞尔一笑,眼底澄澈清明,洞悉世事:“不会。你父亲通透聪慧,绝非愚钝之人,更不敢贸然拆穿。此事一旦败露,你我皆是欺君大罪,株连满门,他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陈敬亭微顿,随即问道:“你究竟是如何说服家父的?” 温星辰略一回想,转头看向身侧侍女:“是英子代为传的话。” 英子适时垂手回话:“彼时陈大人正因驸马之事严加苛责,言语凌厉。奴婢便直言,请陈大人莫要多管闲事,安分守己。” 陈敬亭闻言默然。 这哪里是劝说,分明是直言警示、暗含威胁。 温星辰眉眼弯弯,浅笑着出声:“如此,他自然不会揭穿。” 镇国公一生谨慎,两边皆不敢得罪,最终只能佯装懵懂,揣着明白装糊涂。 聊到此处,温星辰看向陈敬亭道:“你在家中不受宠?” “我在我爹的心中......罢了,也只有公主慧眼识珠。” “放心,爹他们日后会知道你的好的。” “亏公主的福,我现在在家的地位比您稍微低了那么一点。比我大哥高这么点。” “......” 两人小闹一阵,温星辰才缓步走到床榻边,顺势躺卧在他身侧,倦意悄然漫上眉眼,声线慵懒柔和:“困了,陪我小憩片刻。” 陈敬亭抬手,温柔将她揽入怀中,闭目凝神,静静相伴,一室安然。 一刻钟转瞬即逝。温星辰方才起身,正欲出外理事,门外侍女便轻步入内,低声通传:“公主,二小姐温如月求见。” 不过闭门思过一月,素来心性急躁、耐不住寂寞的温如月,终究是熬不住心底的焦灼与惶恐。 温星辰抬手示意,语气淡然:“领去偏殿等候。” 一月未见,温如月身形清瘦憔悴,往日鲜活气焰尽数褪去。眉宇间缠满化不开的愁绪,似是经受了天大的刺激,整个人失魂落魄。 她一踏入内室,未曾多言,便直直跪倒在温星辰面前,纤细的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惶惶难安。 “姐姐……他回来了。”她声音簌簌发颤,字字裹挟着惊恐,全无平日模样。 一句无头无尾的话,突兀莫名,让人一时费解。 温星辰淡淡挑眉,眸底掠过一丝戏谑的凉薄,语气轻缓:“妹妹这般失魂落魄,难不成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温如月闻言,慌乱地摇头又点头,膝行往前挪了数步,死死攥住温星辰的衣摆,指尖泛白,仿佛唯有这般紧贴依附,才能稍稍压制心底翻涌的惊惧。 “不是……是他,他真的来找我了。” 温星辰垂眸凝望着她。眼前之人伏低姿态,楚楚可怜,懦弱又卑微,眼底满是慌乱怯色,让她心底微寒。 温如月被她眼底骤然泛起的寒意慑住,浑身猛地一颤,泪水瞬间簌簌滚落,声音抖得不成腔调:“姐姐,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还亲自来府中寻过我!” 温星辰心中澄澈,早已猜出她口中之人的身份。 她朝英子递去一个眼神,英子心领神会,悄然遣退殿内所有侍从,亲自守在殿门之外,隔绝内外声响。 殿内寂然无声,温星辰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无波:“你慌什么?” 温如月依旧死死攥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满目惶恐无助:“姐姐,我怕……当年对我们更是步步紧逼、赶尽杀绝,甚至连我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姐姐……” 温星辰心底冷然一笑。当年温如月趋炎附势,背弃自己,依附西家,借着算计她的手段才得以怀上子嗣,从头到尾,都只是旁人手中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当时大局已定,她之所以留着温如月性命,不过是看中她腹中孩儿,日后若登太后之位,这枚棋子尚有可用之处。 而如今,她留着她,不过是念在昔日相伴几十年的情谊。 更或者,她不想留下一个杀死亲妹的名声。 “他寻你,所为何事?”温星辰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 第二百零七章 半数家产 “他问我,当年旧事的始末缘由......” 温星辰鼻中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哼,漆黑眸底掠过一抹刺骨的讥诮,寒意沉沉。 他早逝多年,自然不知身后种种变故。他残存的记忆,大抵也只停留在被人下毒、惨遭毒杀的那一刻。 “那你是如何回他的?” 温如月牙关微颤,唇瓣失色,心头惊惧翻涌,半晌才怯生生开口,语声细碎发虚:“我、我告诉他……是西灵儿下毒害了他。西家狼子野心,借女儿之手逼宫篡权,窃夺了帝位。我还说,姐姐你对他情深不渝、痛彻心扉,在他亡故之后,便殉情相随,撒手人寰了。” 这番颠倒黑白、粉饰太平的说辞,荒唐得让温星辰气极反笑。她眸光微凉,语气裹挟着淡淡的不耐:“你为何不据实相告?” 温如月浑身猛地一震,头颅摇得急切慌乱,眼底是遮不住的惶恐畏缩:“我不敢!” 她怎敢道出半句真相?怎敢告诉归来的那人,他薨逝之后,眼前这位亲姐,联手朝中武将雷霆清剿,一举倾覆盘踞朝堂的整个西氏一族。他后宫三千妃嫔、一众亲生子嗣,尽数殒命于铁血清算之下。偌大皇室宗亲,唯独留了她和她的孩儿,甚至倾力将她的孩子扶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你胆敢欺瞒于他,他日真相大白,尘埃落定之时,你又该如何自处?”温星辰字句清冷,字字逼压。 温如月脊背一凉,周身瑟瑟发抖,猛地俯身叩首,泪眼婆娑地抬眸,嗓音裹挟着浓重的哭腔哀求:“姐姐,求你发发慈悲,让皇上收回赐婚圣旨,我不想嫁给萧盛!” 只要这门亲事作废,她便不必日日活在惊惧之中,更无半分泄露秘密的风险。 温星辰微微眯起寒眸,清冷眸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先前你寻死觅活、百般执拗,非晋王不嫁。不过短短数日,你怎的忽然改了心意?” 温如月泪水落得愈发汹涌,肩头剧烈颤抖。 从前她笃定前尘旧事尽数尘封,无人追溯过往,仗着心底那点预知,妄图攀附权贵、步步登顶。可如今故人残魂归来,当年皇室子嗣尽数惨死的旧案一旦被扒开,她便是罪无可赦的从犯,必死无疑。 因为她也是帮凶啊。 “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容你说反悔便反悔?”温星辰语调平淡,却透着九五规制般的绝对威严,“你是想抗旨不尊?” “妹妹不敢!”温如月吓得连连叩首,“姐姐,我是真的怕!我若嫁给晋王,日后朝夕相处,难保不会一时失言,泄露当年旧事。届时不仅我身死,更会牵连姐姐、拖累伯府,这等祸患,万万不能滋生!” 句句示弱,字字藏锋。 温星辰眸光骤然一沉,眸底瞬间覆上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刺骨的弧度:“何必等到以后,你大可现在便去他面前,尽数坦白。” “不不不!姐姐我绝无此意!”温如月亡魂皆冒,慌忙摆手辩解,瞬间换了一副极尽讨好的卑微姿态,“我的意思是,咱们伯府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姐姐心系陈家,我的姻缘自然该与姐姐捆绑一处,荣辱相依,不离不弃!” 看着她这副自作聪明、矫揉造作的谄媚模样,温星辰心底只剩无尽的厌烦。 她缓缓俯身,居高临下,视线直直穿透温如月伪装的怯懦,语气凉薄锋利,如霜刃割骨:“想退婚,并非全无可能。能不能如愿,全看你往后的本事与表现。” 温如月骤然一怔,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眼底浮出一丝希冀:“姐姐?” “先说说,你身上尚有几分价值,值得本宫费心为你周旋铺路?” 温如月心神剧震,只道:“妹妹日后愿意以姐姐马首是瞻。” 最终温星辰还是答应他了,不为别的,只为了深宫内院那一点点陪伴之情。 等温如月走后,宫中也传来了消息。 是福润公主那边传来的动静。 据悉,西城今日入宫,在御书房内老泪纵横、跪地哭诉,半生戎马唯独仅剩这一子苦苦相依,苦苦哀求皇上饶恕西家最后血脉。皇上夹在亲情与法度之间,左右为难,神色踌躇。 温星辰端坐椅上,指尖轻叩扶手,闻言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冷光。 恩威并施,帝王制衡之术,向来如此。 说到底,便是打算留西天佑一命,可西家犯下的罪孽、陈敬亭所受的苦楚,绝不能一笔勾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终究要付出惨痛代价。 她旋身步入内室,望着榻上闭目静养的陈敬亭,语声轻缓,却带着几分不甘的愠怒:“再过片刻,你便可顺势‘醒’过来了。” 一想到西天佑作恶多端,如今仅凭几滴眼泪便想轻描淡写揭过一切,她心底便郁结难平:“这般轻易放过他们,实在是太过便宜西家了。” 陈敬亭缓缓睁开狭长眼眸,眸底温润却藏着浅浅锋芒,似早已看穿她的心思,低声缓缓提点:“西家后山藏有一处专属温泉秘境,向来仅限京城顶级权贵出入,隐秘非常。除此之外,西府密室还藏有一株千年灵芝,乃是镇宅至宝,滋养固本,世间罕有。” 温星辰微蹙眉头,本能生出几分矜贵傲气:“那些庸俗之物,本宫向来不屑觊觎。” “不过是借外物出一口恶气,抚平你心中郁结罢了。”陈敬亭嗓音轻柔,句句贴合她的心意。 温星辰微一沉吟,心头郁气豁然散开。 她抬眸看向殿外等候的传信内侍,语气冷定,他给来人回话道:“以西家半数家产,抵西城之子性命,换他此次平安。” 半数家产尽数充公,既是惩戒,亦是警告。 …… 皇宫内。 福润公主听完下人回禀,黛眉微蹙,满脸难以置信,反复确认数遍,才敢笃定这便是温星辰开出的条件。 她心底暗自诧异,诧异过后,便觉得此事应当如此。 “驸马身中剧毒,伤及根本,确实需要珍稀药材静心将养,这般条件,也算情理之中。” 几番权衡利弊、斟酌说辞,福润才敛了神色,缓步走入殿中。 第二百零八章 保全儿子 此时西城已然被宫人扶起,立于殿侧落座,满面憔悴沧桑。 见福润入内,他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见过公主。” 福润看着他苍老颓败的模样,无奈轻轻摇头。 皇上见状,即刻开口问询:“如何?驸马身子可好些了?” 福润先轻轻摇头,随即沉声回禀:“父皇,方才星辰差人回宫传信,驸马今日已然脱离险境。” 听闻“脱离险境”二字,西城眼底瞬间炸开一抹狂喜,紧绷的身形骤然松弛,正要开口谢恩。 可福润下一句转折,瞬间将他打入冰窟:“但是。” 一字但是,风云骤变。 西城脸上的喜色瞬间僵凝,心头一沉,面色骤然凝重如铁。 “御医诊治过后断言,陈家四郎此番中毒,已然伤及心脉根本。日后需常年卧床静养,药石不离朝夕,余生怕是要以药为食、靠汤药续命。” 话音落地,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皇上眸色沉沉,指尖微顿,心底已然通透。 温星辰看似松口留人性命,实则从未打算轻易罢休。 “福润,你说此事该如何?” 福润如今是镇国公主,有权参与国事。她仔细思忖片刻,抬眼看向西城:“镇国公,你这个儿子,是执意要保吗?” 西城攥紧袖中拳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笃定:“自然,还请公主明示。” 福润面露为难,似是几番内心挣扎,才缓缓开口:“那镇国公,你愿意拿出多少银子来保他?” 西城眉头一蹙,满脸不解:“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镇国公,陈驸马往后余生都要以药为食、靠汤药续命,日日都要耗下巨额药资。听闻陈家素来清廉,这份开销,他们怕是无力承担。”福润语气平静,字字却都压在西城心上,“若是镇国公想要保全自家儿子,便也要替陈驸马担下这份余生开销。” 她顿了顿,语气添上一层凛冽:“否则,若是驸马熬不住撒手人寰,谁也保不准华阳公主盛怒之下,会不会亲自闯去镇国公府,取你全府上下性命。” 西城垂眸沉默,指尖死死掐着手心。 若是旁人,或许不会,但是温星辰,她是真的疯啊。 一旁皇上已然听透其中关节,顺势开口问道:“福润,依你看,要多少银两,方能平息星辰怒火,令她不再追究此案?” “要看镇国公肯割舍多少了。”福润淡淡回道。 西城心中五味翻涌。他此番入宫,本是求圣上顾念旧情,以帝王人情压下温星辰,救下自家孩儿。可眼下镇国公主直接把难题完完全全丢回了他的身上。 给,还是不给?若是给,又该拿出多少? 就在他心神纷乱之际,福润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句砸在大殿之中:“镇国公,您这儿子的性命,可抵得上镇国公府一半家产?” 一半家产。 西城浑身猛地一震,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福润,呼吸都骤然滞住。 大殿之上,突然间寂静无声。 半府家产,何止是割肉,几乎是斩断镇国公府半数根基,往后府中排场、荫蔽族人、世代积淀的底气,尽数折损大半。 福润见他不语,询问道“镇国公可是不愿意?” 西城咬牙,拱手沉声道:“犬子顽劣,行事莽撞,但他是被人蒙蔽,可过半家产,远超常理刑罚!驸马虽重伤缠绵病榻,终究性命尚存,公主此举,形同抄家!” 福润闻言,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性命尚存?”她轻笑一声,“镇国公倒是说得轻巧。陈四郎文武双全、年少有为,本该扶摇直上。如今心脉受损,终身卧病,日日汤药续命,生不如死。” “他失去的是一辈子的康健、前程、安稳,是余生所有寻常光景。而你儿子,不过是受一场惩戒,丢几分体面,依旧鲜活康健,安然无恙。” 福润往前半步,气场全开,镇国公主的威仪轰然铺开,压得西城呼吸一滞。 “你拿半府家产换你儿子一条安然顺遂,到底是本宫苛责,还是你占尽便宜?” 一语落地,西城语塞。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涩,竟半个字辩驳不出。 是啊,钱财可聚可散,可人身受损、心脉残缺,却是万般不可逆的死局。 若是以前,一个陈家四子,死了就死了,他还真不会放在眼里。 但是现在,她是温星辰的驸马,一个混小子,一下子鱼跃龙门,攀上了皇族。 这真的让人觉得很棘手。 福润倒是不急,毕竟西家幼子如今还在牢中,关的越久,可就越受罪呢。 她对着皇上道: “父皇,此事若是儿臣的驸马没了,在换一个就是了。可是星辰.....他那执拗劲,怕是不好换吧。” “之前喜欢二弟的时候,便是一颗心都能掏出来,这一点镇国公应当明白才是,毕竟那日从镇国公府送出的礼物,能让嵩山学院全院焕然一新,这一笔银钱可不小呢。” “如今星辰喜欢陈家四郎了,有过之而不及,你说为了陈家四郎,她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皇上静静看着下方对峙的二人,眸色深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定论的威严:“福润所言,句句属实。” “西爱卿,你儿子下毒害人,她害谁不好,偏偏害的是星辰的驸马,皇亲国戚,你说他今日可以不将星辰放在眼中,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谋杀朕了?” 一句话谋杀朕,吓得西城连连磕头请罪。 帝王薄唇轻启,直接断了西城所有退路:“你做事行,但是在教子方面,欠缺的很。” 西城身形一晃,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最终皇上道:“你儿子害了驸马,赔偿是理所应当。”这亦是皇上最后的定罪,亦是恩典。 西城抬头,须发微颤,眼底是滔天不甘,可却又无可奈何。 他沉默良久,喉间滚出一丝沙哑疲惫:“若……臣答应,星辰公主当真既往不咎,绝不再寻犬子麻烦?” 福润道:“镇国公,此事本公主去游说。本公主只能去试试,至于结局如何,端看驸马的病情如何。” 这给出去还没有把握? 镇国公心更衰了。 “福润,此事你觉得如何跟星辰说能让她消气?” 福润道:“父皇,首先就是先治好陈家四郎,二者就是让星辰消气。” “御医不是说还在昏迷?” “父皇,您忘记了,诸葛家有一个能起死回生的丹药,外祖父宝贝的很。” 丹药?有吗? 但是她瞧见福润与他使眼色,他无奈道:“是有这么一颗丹药,只是他那么宝贝,会愿意给?” “我知道放在哪里,一会儿我就去偷......我去要,他若是不给,我就去闹。” “......” 第二百零九章 绝后 西城回到家,让帐房先生清算了府上的家产,他本来可以装穷,可是福润千叮嘱万叮嘱,想要儿子活着,最好别糊弄。 所以他现在必须快速将东西送出去。 夜长梦多。 很快,温星辰便接收到了资产。 西城亲自送过来的,只是温星辰并未与他相见,护卫长裴争接待的,全程态度不亲不近。 西城转身又去了陈家,与陈荆溪说好话,只是陈老夫人也在,她劈头盖脸的怒斥陈荆溪,责问陈荆溪为何跟他这个杀人凶手厮混....... 拐着弯的骂着他...... 西城没待多久就走了。 这事情几日后,资产进行过户,彻底弄到公主府名下,而另外一边,福润也没闲着,与诸葛家进行一场‘闹腾’,甚至还闹腾到陛下跟前。 希望福润公主能还药。 福润一句话:“药被吃了,吐不出来了。” 诸葛公直接气到‘吐血’,至此要与福润公主恩断义绝,当然这是后话。 而温星辰这边,吃了‘药’的驸马,奇迹般地苏醒且能正常走动了。 且七日之后就进宫谢恩去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正好瞧见镇国公西城。 夫妻两个见着西城,温星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西城。 陈敬亭客气道:“多谢镇国公慷慨,本驸马能长长久久地活着,多亏了你。” 西城如今瞧着他这么快就能出门,心中多少有些怀疑。 咳咳 陈敬亭故意咳嗽两声,且佯装单薄无力,且顺势靠在温星辰身上。 “本还想着与镇国公多说几句,奈何这身子太不争气了,镇国公,我们现回去了。” 看着他这般矫揉造作、故作孱弱的模样,西城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戾气,恨得牙根发痒,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他偏偏无可奈何。 人是真的醒了,毒是真的解了,他倾尽半数国公府家产,全数送入公主府,只为换西天佑一条活命。 如今主动权尽数握在温星辰与福润手中,他纵有滔天恨意,也只能死死憋着,半点不敢发作。 只能冷眼看着两人并肩离去。 陈敬亭半倚在温星辰身侧,眉眼温顺柔弱,可眼角余光掠过西城之时,却藏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 离得远了,温星辰才道:“以前怎么没发现,四郎还有做女子的潜质。” 陈敬亭道:“以前也没发现公主竟然有如此谋算,竟然为臣要了西家半数身价,更没想到臣在公主心中这般值钱。” 温星辰没有反驳,只是嘴角撇出一抹宠溺的笑容。 待二人身影彻底走远,身侧的拱门处,缓缓走出一袭锦袍的晋王萧盛。 他负手立在廊下,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深邃的眸底暗波翻涌,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迟疑:“你说……他这场中毒,到底是真的九死一生,还是从头到尾皆是伪装?” 西城收回冰冷的视线,脸色沉得吓人,嗓音干涩沙哑:“我早已私下寻太医院院正核验过,体内余毒确凿无疑,绝非作假。” 正因是真中毒,证据链才完美闭环,桩桩件件,皆指向他的独子西天佑。 他便是明知其中有诈,也无从辩驳,只能乖乖割肉赔罪,任人拿捏。 萧盛闻言,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眸中疑色未散,却也不再多问。 二人正整理神色,准备联袂入宫面圣,向陛下复命。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青色宫装身影快步走来,是个面生的小宫女,举止恭谨,神色恭敬。 宫女屈膝俯身,声音轻柔:“奴婢见过晋王殿下,见过镇国公。” 萧盛淡淡颔首:“何事?” 小宫女垂首答道:“华阳公主离宫前,特意嘱托奴婢,为镇国公带一句话。” 西城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瞬间缠上四肢百骸,冷得人发麻。 他压下心头躁动,冷声道:“讲。” 宫女抬眸,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华阳公主说:一个没根的儿子,竟能让镇国公如此费尽心机、倾尽家产保全,果然是世间难得的慈父。公主恰好认得一位隐世名医,专治此顽疾,也算全了镇国公近日送来无数田产铺子的深厚情谊。” 话音落地,空气瞬间死寂。 轰——! 西城脑中如同惊雷炸响,浑身血液骤然逆流,整张脸瞬间血色尽褪,青白一片。 没根的儿子。 专治此顽疾。 短短两句话,字字如利刃,狠狠扎进他最隐秘、最恐惧的软肋之上。 他骤然抬眼,眼底戾气暴涨,双目赤红,周身压迫感轰然炸开,厉声低喝:“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身居高位多年,积威极重,此刻动怒,周身寒气刺骨。 小宫女被他骤然爆发的骇人戾气狠狠震慑,双腿一软,瞬间扑通跪地,身子控制不住瑟瑟发抖,却依旧咬牙将话传完: “奴婢不敢妄言,句句皆是华阳公主原话。公主还说,国公若是不信,大可差人私下查证,真假自知。” 查证? 查证什么? 查证他引以为傲、倾尽一切也要保全的独子西天佑,早已落得断根之症,此生无后? 查证他今日赔尽家财、受尽折辱,拼死保下的,是一个根本无法传承西家香火、注定让镇国公府绝后的废人? 西城僵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僵硬。 一生功勋,一世权谋,半生攒下的偌大基业、百年世家荣光,他全部拱手送人,只为换儿子一命。 可到头来,他护下来的,竟是一个绝后的子嗣! 若西天佑真的终身不育、断了根基,那他镇国公府,世代功勋,传承百年,终将在他这一代彻底断绝,再无血脉延续! 何等荒唐,何等讽刺! 萧盛立在一旁,眸色骤然深暗,静静看着失态失控的西城,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暗光,一语不发。 风过宫廊,微凉刺骨。 西城死死攥紧双拳,指节寸寸泛白,骨缝生疼,胸腔翻涌着无尽的悔恨、屈辱与彻骨恨意。 西城转身入府,召唤所有侍候西天佑的仆从,密室之内,严加审讯,还有儿子养在府内的侍妾,他都一一审问,甚至不惜动用私刑。 然后越问越心惊,越问心越凉。 事后他又去问了自己的夫人,西天佑的亲娘,得到的结果就是无药可医。 第二百一十章 你不是还有个儿子 镇国公心底一片冰凉。 他寄予厚望的嫡子,终究是彻底废了,彻底不中用了。 隔日一早,西城放下所有身段,破天荒再次登门公主府。 这一次,温星辰没有避而不见。下人恭恭敬敬将他引入会客厅,清茶奉至案前,温星辰端坐主位,神色淡然,早已将他此番来意看得通透。 镇国公此番前来,只为一事——求名医,救嫡子。 可温星辰只在心底冷笑。 世间再好的名医,再神的医术,又哪里比得上一个完好无损、能撑起镇国公府未来的儿子。 西天佑那孩子,早已经被养废了。 静默在厅堂间蔓延,西城按捺不住焦灼,正要开口恳求,温星辰却先他一步出声,语调轻柔,却字字锋利,直戳他的软肋:“镇国公,您不是还有一个儿子吗?” 西城身形猛地一僵。 他瞬间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李褚英——西褚英。 自西褚英被接回镇国公府,便一直低调蛰伏,沉默寡言,从不争不抢,活得如同府中透明人,几乎从不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旁人只当他是出身卑微、生性怯懦,不敢与嫡子相争。 可温星辰清楚,这个人,从来不是懦弱平庸之辈。 毕竟前世的他,可做了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件呢。 “镇国公,事到如今,您已经没有选择了。”温星辰微微抬眸,眸光清澈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您的嫡子已然难堪大用,从今往后,西褚英,会是你唯一一个可以托付家族、委以重任的人。” 西城脸色阴晴变幻,心底万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追问:“公主昨日所言的名医……莫非是戏言?”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虚妄的希望。 温星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坦然自若,毫无半分遮掩:“名医?我骗你的。” 一语落地,厅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西城胸口猛地一闷,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脸色瞬间铁青难看。他堂堂镇国公,身居高位、权柄在握,竟被一个年轻公主戏耍得团团转。可他偏偏无可奈何,把柄与人情皆握在对方手中,满腔愤懑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连发作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他只能带着一身郁气与狼狈,黯然辞别公主府。 可他刚踏回镇国公府大门,门仆便匆匆来报,晋王萧盛早已在府中候他许久。 此刻的西城心烦意乱、心力交瘁,根本无心应酬皇室宗亲,只勉强挤出几分客套礼数,委婉示意,请晋王先行回府,改日再叙。 然而萧盛端坐前厅,身形挺拔,神色沉静,毫无起身离去的意思,淡淡开口,道出一个让西城全然意外的请求:“本王要见一见西褚英。” 西城满脸错愕,满心不解:“殿下要见他做甚?” 西褚英在府中毫无存在感,无权无势、默默无闻,从未参与朝堂纷争,也从未结交权贵,实在不值得晋王特意登门相见。 萧盛眸光微沉,语气平淡无波:“我有几件旧事,要亲自问他。” 西城心头微动,飞速在心底盘算利弊。 嫡子彻底废了,他如今已然走投无路。若想保住镇国公府的基业与荣耀,便只能押注在西褚英身上。既然早晚要倾力培养扶持,让他接触朝堂权贵、结识皇子,或许也并非坏事。 一念及此,西城压下疑虑,顺势开口试探:“不知皇上是否定下了诸位皇子的婚期?” 他心底已经接受了西褚英是他唯一希望,所以心底也悄悄的为他筹谋。 但是萧盛心底一片清明,如今的局势,早已彻底偏离前世的轨迹,脱轨得离谱。 他半点无心婚嫁之事,更不情愿迎娶家世平庸、性情骄纵的宫菲菲。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拨乱反正,将彻底失控的局势,拉回原本的正轨。 至于温如玉? 他从前的确动过娶她为妃的心思,可如今,那女人亲手散播“得此女者得天下”的骇人预言,狂妄自大、不知死活,早已触了帝王逆鳞。 父皇猜忌深重,绝不可能容许这样一个身负天命传言的女子成为皇子妃。 温如玉,已然成了一枚彻底作废的弃子,再无半点利用价值,不值得他耗费半分心思。 唯独西褚英,是这场乱局里,最突兀、最捉摸不透的新生变数。 前世,他被接回镇国公府是在自己登基之后,而非现在。 萧盛眸光幽深,心底思绪翻涌。 只是他觉醒时日尚短,很多世事脉络、朝堂博弈尚且懵懂,跟不上局势变化。 这便是他今日专程前来的真正目的。 他要弄清楚,西褚英与温星辰,究竟是何时相识、如何结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布局,搅动这朝堂风云。 片刻后,西城引着萧盛往后院偏院走去。 说是偏院,实则简陋狭小,堪堪比下人小厮的住处体面些许,冷清破败,少有人迹。 院落里草木半枯,石阶蒙着薄尘,毫无世家子弟居所的气派。可见西褚英在镇国公府这些时日,过得何等隐忍低调、备受冷落。 尚未走近,院门半敞,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廊下。 少年身着一身素色布衣,发丝整齐,眉眼清寂,身形尚显单薄,却脊背挺直,周身萦绕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漠然。 听见脚步声,西褚英缓缓抬眸。 他的目光先落在镇国公身上,无喜无悲,无半分讨好,随即又转向身侧矜贵沉稳的晋王萧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不见慌乱,亦无惶恐。 萧盛止步院前,静静打量着他。 眼前的少年,眉眼依稀能看出西城的轮廓,却比其父多了数分清冷通透。明明身处卑微境地,寄居人下,却毫无怯懦局促之态,沉静得深不可测。 “你知晓本王为何前来?”萧盛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带着皇子与生俱来的威压。 西褚英薄唇轻启,声音清浅平稳:“殿下是来问我,与公主相识的始末。” 他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早已等着他上门问话。 萧盛眼底的深意更重了几分,心头的疑虑愈发浓烈。 “你怎么知道本王是来问你此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