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西北搞科研,残疾首长宠上天》 第1章 婊子配狗,空间到手 “姐姐,我知道你刚从乡下找回来,受了很多苦。只要你一句话,我、我可以把建辉哥让给你,我去军区驻地……去嫁给穆首长……” 西北市机械厂的家属楼里,沈瑶哭得梨花带雨。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站在她身边的赵建辉立刻心疼地揽住她的肩,冲着沙发上的沈棠怒目而视:“沈棠!你别太自私了!我和瑶瑶是真心相爱的!家里娃娃亲的婚约本来就是沈家女儿的,你既然找回来了,理应你去履行!你凭什么逼瑶瑶?” 沈母李娟也横眉冷对,尖着嗓子附和:“就是!你刚被公安同志从人贩子手里解救回来几天,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人家穆清寒可是军区的团长,能扒上这门亲事是你的福气,你别给脸不要脸!”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沈棠,慢慢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这荒诞又可笑的一家三口。 她,二十一世纪中医世家最后的传人,更是顶尖的农学博士,竟然穿书了。 穿成了一本年代文里的炮灰真千金。原主被拐卖十五年受尽苦楚,好不容易回家,却发现家里早就没了自己的位置。 更可笑的是,沈家早年和军区的一位年轻首长穆清寒定过娃娃亲。原本这门亲事是养女沈瑶的,沈瑶也一直拿这事儿在外面长脸。可谁知,半个月前突然传来消息,那位穆首长在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不仅落下了残疾,还伤了根本——说是这辈子都不能生育了。 这下,心高气傲的沈瑶怎么肯嫁过去守活寡? 于是沈瑶火速勾搭上了同在家属院的厂长儿子赵建辉,打算悔婚。巧的是,原主这时候被找回来,于是两人在沈家父母的默许下,演了这么一出“苦命鸳鸯”的戏码,拼命想把残废又绝嗣的未婚夫甩到刚回家的原主头上。 在原剧情里,原主咽不下这口气,死活不肯要这个绝嗣的婚约,非要跟沈瑶抢赵建辉。最后虽然如愿嫁给了赵建辉,但其实才是掉进了坑里,婚后赵建辉把挣的钱全贴补给沈家,名义上是孝敬岳家,实际上是供养沈瑶这个不用干活的“白月光”。原主则在日复一日的当牛做马中抑郁而终。 理清了思绪,沈棠心底一声冷笑。 嫁给赵建辉这个绿茶回收站?白送她都嫌脏。 去条件更艰苦的军区驻地?她求之不得! 穿书前,她虽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祖传针灸绝活,但主修的却是农学博士,博士论文就是西北极旱戈壁地带特种药用植物的培植与应用。去军区驻防的戈壁荒滩,对别人来说是流放吃苦,对她来说,那可是搞科研、建药田的广阔天地! “说完了吗?”沈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不就是想让我替你去军区嫁人吗?行,我同意了。”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瑶的哭声戛然而止,赵建辉满脸错愕,连李娟都愣住了。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甚至做好了把沈棠绑上军区吉普车的打算,谁知道她竟然这么干脆就答应了? “你……你真的愿意去?”一直没说话的沈父沈国平,有些心虚地开口。 其实沈国平心里早打好了算盘:赵建辉他爸可是厂长,手里正握着今年副厂长提干的名额。瑶瑶要是能嫁给赵建辉,对他未来的仕途大有益处。 至于沈棠这个在乡下长大的亲生丫头,留在家里不仅帮不上忙,带出去还嫌丢人。不如顺水推舟让她去军区顶包,既能平息穆家的怒火换个人情,又能成全瑶瑶的婚事,简直是一石二鸟。 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本该怯懦的乡下丫头,压根就不按套路出牌。 “嫁人可以,”沈棠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我有个条件。听说穆家给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说是订婚的信物。既然现在是我去履行婚约,那把玉镯给我。” 那只玉镯是原书中最大的金手指,里面隐藏着一个绝佳的农事空间!原剧情里,沈瑶就是戴着这只玉镯,靠着空间里的灵泉和稀有种子成了首富。这一次,属于她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你做梦!那镯子我已经戴习惯了……”沈瑶下意识捂住手腕,急得脱口而出。 “习惯了?鸠占鹊巢久了,连别人家的定亲礼都当成自己的了?”沈棠眼神凌厉,“今天要么把镯子给我,要么,我现在就去军区,给他说你们不想嫁,还贪图人家东西!” “你敢!”沈国平气得浑身发抖。他得罪不起穆家,沈瑶不嫁过去,镯子只能拿出来!他咬牙冷喝:“瑶瑶,把镯子给她!” “爸!” “给她!那是穆家的东西!”沈国平吼道。 沈瑶咬碎了银牙,不情不愿地褪下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镯,重重地拍在桌上。 沈棠拿起玉镯,指尖触碰到玉石的瞬间,一抹奇异的温热感一闪而过,脑海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电子音闪过,但很快归于平静。 沈棠知道,空间还在,只是需要契机唤醒。她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毫不客气地套在自己手腕上。 “镯子我拿了,但是……”沈棠走到沈国平面前,伸出白皙的手掌,“我替你们的宝贝养女去填坑,总不能空着手去。给我拿三百块钱的安家费,再写一份断绝关系书。” “什么?!”沈国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三百块?你怎么不去抢!还有,什么断绝关系书,你简直大逆不道!” “不给?”沈棠冷笑一声,作势要把玉镯往地上一砸,“行啊,那我现在就去机械厂广播站大喊,让全厂职工、甚至去军区首长面前闹!让大家听听,你们沈家是怎么吞了我的抚养费,又怎么虐待亲生女儿,逼迫亲女替养女去嫁残废的!到时候,看看赵厂长还愿不愿意要沈瑶这个儿媳妇!” “你敢!”赵建辉急了,他爸可是最在乎作风问题的。 沈国平气得浑身发抖,他这辈子最要面子,哪受得了这种威胁!况且,万一这死丫头真闹到赵厂长面前,搅黄了瑶瑶的婚事和他提干的机会,那才是鸡飞蛋打! 僵持之下,他看着这个眼神锐利,完全不服管教的亲生女儿,咬牙冷喝:“好!我给你写!就当我沈家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孽障!拿了钱和字据,你马上给我滚,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十分钟后。 沈棠将三百块钱大团结和一张按了红手印的“断绝关系书”整整齐齐地叠好,贴身放进口袋。随后,她拎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毫不留恋地推开了沈家的大门。 “再会了,祝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沈棠干脆利落的背影,竟莫名让屋里的几人有一种放虎归山的感觉。 第2章 生子药还是虎狼之药? 沈棠离开机械厂家属院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去汽车站买了一张开往军区驻地的车票。 破旧的城乡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挤满了人,弥漫着汗味、旱烟味,甚至还有老乡带上车的几只鸡鸭的腥臊味。 沈棠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退去城市痕迹、向广袤戈壁滩过渡的景色,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兴奋。 大西北这片未被完全开发的荒漠,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试验田。算算时间,她那位前世最敬佩的农学导师,此刻应该还是个被下放到西北农场改造的年轻刺头吧?也不知道能不能碰上…… 至于在原书里,关于这位穆清寒首长的着墨并不多,只说他是西北军区最年轻有为的传奇。可半个月前的一场突发任务,他为了掩护战友受了重伤,双腿神经损伤,甚至伤了男人根本。 骄傲如他,在得知自己残废后,加上原主家里接二连三拍电报去哭诉推脱婚约,他心灰意冷之下拒绝了去首都军区医院保守治疗的机会,迅速退伍。 一代天之骄子,不到半年就截肢,两年后便郁郁而终。 “吱——哐当!” 大巴车为了躲避路面上一群突然窜出来的羊,猛地踩了一个急刹车! “哎哟!” 伴随着一阵惊呼,大巴车上方简陋行李架上的一个沉重的铁皮包角木箱猛地滑落,直直砸向正坐在过道边打盹的一个中年女人。 只听“刺啦”一声闷响,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住右臂倒在座位上。鲜血瞬间如喷泉般从她的指缝间涌出,将灰蓝色的衣服染得通红! 箱子的铁皮角,直接划破了她手臂的动脉! “血啊!妈呀!”周围的乘客吓得四散逃开。 售票员吓得脸色惨白,在前面大喊:“出人命啦!车上有没有大夫啊!” “快让开!我是军区医院的护士!”一个穿着军绿色衬衫、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护士白薇挤了进来,手忙脚乱地准备用止血带绑扎。 然而,动脉出血的压力太大了,血根本止不住。中年女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 挣扎间,她怀里的布包散落,几个黄纸包着的药包掉了出来,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土腥味。 “我的药……我的命根子啊……”女人虚弱地哭喊着,顾不上流血的胳膊,竟然还想伸手去抓那些药包。 沈棠眉头一蹙,看了一眼白薇满头大汗却毫无作用的操作,冷声开口:“你止血带绑的位置太低了,而且按压的手法完全没避开肌肉群,压不住肱动脉。再流下去,她会失血性休克。” 白薇正在焦头烂额,听到这话猛地抬头,见是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姑娘,脸上立刻闪过被冒犯的恼怒:“你懂什么?我这是标准急救流程!你哪个卫校毕业的?别在这里添乱!” “标准流程也得找对地方。”沈棠懒得废话,直接上前一步,挤开白薇,“让开!” “你干什么!” 周围的乘客也议论纷纷:“小姑娘,人家可是医院的护士,你别乱来啊!” 沈棠充耳不闻,她半蹲下身,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那套廉价的针灸包,那还是她拿临出发前沈国平给的那三百块钱买的。一手精准地掐住女人腋下的极泉穴和少海穴,用巧劲猛地一按! 女人痛呼一声,但神奇的是,那汹涌的鲜血竟然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紧接着,沈棠抽出三寸长的银针,快如闪电地刺入伤口上方的几个穴位。 不过眨眼间,原本还像小喷泉一样的伤口,竟然只剩下缓慢的渗血了! 整个车厢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神奇的中医手段惊得目瞪口呆。白薇更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几根细细的银针,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神了!这姑娘这么厉害,比刚才那个强多了!” “就是,拿条带子死勒,差点把人血都放干了!” 听着周围乘客的窃窃私语,白薇恼羞成怒地咬紧了牙,死鸭子嘴硬道:“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中医就是些封建糟粕!我是正儿八经的护士,我可是按规矩来的!她要是感染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连肱动脉和静脉出血都分不清,你这护士的文凭是买来的吗?” 沈棠头都没抬,一边利索地从包里拿出纱布给女人包扎,一边冷冷地回怼:“还有,止血带每隔半小时必须松解一次,否则肢体会缺血坏死。你刚才如果直接把她绑死,等车开到驻地医院,她这条胳膊就废了。军区医院怎么招了你这种半吊子?” “你——!”白薇气得满脸通红,却被沈棠专业的术语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跺了跺脚,“行!出了事你别求我!”说罢,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沈棠压根没理她,转头看向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的中年女人。 女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感激得热泪盈眶:“谢谢你……小同志,你不仅救了我的命,还保住了我的胳膊。我叫王秀莲,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 随着她的动作,那几个散落的黄纸药包又露了出来,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臭味飘进沈棠的鼻子里。 作为顶尖医用农学专家,沈棠只用了一秒,就辨认出了里面有斑蝥、雷公藤这类大毒之物。这哪里是治病的药,这分明是催命的毒! 见沈棠盯着药包,王秀莲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药包往怀里塞了塞,压低声音道:“让妹子见笑了。这是我这次专门回内地娘家,托人求的生子秘方。俺跟俺男人结婚七八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这是俺们的命根子。” 沈棠眸光微闪。 是药三分毒,这种民间偏方吃下去,别说生孩子,命都得搭进去半条。不过两人萍水相逢,沈棠深知交浅言深的忌讳,便只嘱咐了一句:“这药看着生猛,嫂子回去最好还是找正规大夫看看再吃。” “哎,哎,我知道的。”王秀莲连连点头,对这个救命恩人越看越喜欢,“妹子,你是去哪儿啊?看你这大包小包的,也是去探亲?” “我去军区驻地大院。”沈棠收拾好针灸包,语气平静,“去寻亲,也算……随军吧。” “呀!那咱们是一路的啊!”王秀莲一听,立刻亲热地拉住沈棠没受伤的胳膊,“俺男人就是西北军区三团的连长赵大海!妹子,你男人在哪个营?叫啥名字?说不定俺们家大海还认识呢!” 沈棠微微挑眉,这缘分倒是不浅。 “他叫穆清寒。” “咳咳——!”王秀莲一听这个名字,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瞪大眼睛看着沈棠,“穆、穆团长?!你、你是沈家那个……” 第3章 不认婚事,那我的空间怎么办? 王秀莲看沈棠的眼神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沈家和穆团长定亲的事大院里谁不知道?可自从穆团长受伤这半个月来,沈家连个屁都没放一个,大家都在背地里骂沈家那个娇生惯养的丫头是个背信弃义的白眼狼。 没想到,沈家居然真来人了?! 王秀莲上下打量着沈棠,眼神里感激之余,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两个多小时后,大巴车终于在军区驻地外停下。 大院门口,一个穿着军装、皮肤黝黑的粗犷汉子正焦急地张望着。一看到王秀莲吊着胳膊下车,吓得魂都没了,大步冲过来:“秀莲!你这胳膊咋整的?出啥事了!” “大海,多亏了沈棠妹子!要不是她,我这胳膊和命都没了!”王秀莲赶紧把沈棠拉过来,绘声绘色地把车上的惊险说了一遍。 赵大海听得冷汗直冒,立刻转身冲着沈棠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沈同志,大恩大德,俺赵大海记下了!” “赵连长客气了,举手之劳。”沈棠微微点头。 “大海,你先别忙着谢。沈妹子这次来,是来找穆团长……结婚的。”王秀莲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听到这话,赵大海的脸瞬间僵住了,神色复杂地憋出一句:“沈同志……穆团长今天去戈壁滩那边视察排雷工作了,得明天一早才回大院。” “那我去招待所住,明天再去见他。” 王秀莲一听,想到车上沈棠细心地照顾自己,定时帮她松解止血带、换药。压下心里对她的成见,拉住沈棠的胳膊:“妹子,你大老远过来,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走,今晚先住嫂子家!你救了我的命,到了俺们这地盘,嫂子必须好好招待你!” 赵大海见妻子这样,便没多说什么,在前面带路:“沈同志,今晚委屈你先在俺们家挤一晚,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穆团长。”团长自己心里有数,明天一见就知道了。 “那就打扰赵连长和嫂子了。”沈棠落落大方地应下。 …… 傍晚,军属大院。 西北的红霞染透了半边天,大院水槽边,几个军嫂正一边搓衣服一边东家长西家短。沈棠端着脸盆出来洗漱时,恰好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了没?赵连长家今天来了个漂亮姑娘,听说是来找穆团长的!” “哟,不会是市里那个沈家的吧?他们家还有脸来?” “可不是嘛!当年穆团长没出事的时候,那是咱们军区出了名的香饽饽!年轻有为,长得比电影明星还俊!政委想把闺女介绍给他,军区医院多少小护士暗送秋波,穆团长全给拒了,就因为守着和沈家那个娃娃亲!” “结果呢?半个月前穆团长为了救人受了重伤,腿废了不说,听说男人那方面也……咳咳,不行了。结果沈家倒好,之前半个月一封信,穆团长一出事,立马断了联系!真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现在怎么跑来献殷勤了?” “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八成是家里硬逼着来走个过场,好堵住外人的嘴!我要是穆团长,肯定把她连人带行李轰出去!” 听着这些指桑骂槐的议论,沈棠丝毫不恼,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看来,她这个替身,一来就背上了正主儿的黑锅。 不过无所谓,反正她都来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反正她只想在这里好好搞她的试验田,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年轻的时候的导师。 第二天清晨,军号声划破长空。 “妹子,快!穆团长的吉普车进院子了!”王秀莲急匆匆地跑进屋。 沈棠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跟着赵大海和王秀莲来到了穆清寒所在的独立小院。 院门敞开着。 晨光中,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院门。即便只是个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背,依然透着一股如同苍松翠柏般的凌厉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团长。”赵大海走上前,硬着头皮开口,“沈、沈家来人了。” 轮椅缓缓转过身。 沈棠抬起头,视线撞入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 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如刀削斧凿般冷峻完美。虽然脸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下颌带着些许青色胡茬,但这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那种上位者的威压。 只一眼,沈棠就觉得,这一波,她绝对不亏! 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穆清寒同志你好,我是沈棠。我带了介绍信,来看看你。” 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轮椅上的穆清寒缓缓转过身,漆黑锐利的眸子冷冷地扫过眼前明艳大方的女孩,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嘲弄。 半个月了。 他受伤这半个月来,原本热络的沈家像死了一样安静,连封问候信都没有。是看他出事,退伍成了定局,打算悔婚,现在竟然还是把人送来了?是怕背上落井下石的骂名?还是有别的打算? “不用了。”穆清寒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语气冷漠疏离,“我不认这门婚事。你从哪来,回哪去吧。趁着年轻,别在我这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 没有想象中的羞辱,反而带着一丝不想拖累别人的冷傲。 沈棠挑了挑眉,刚想说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团长!团长!”警卫员小李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市里机械厂……沈家那边来加急电报了!” 穆清寒看了她一眼,“念。” 小李咽了口唾沫,大声念道:“沈棠已寻回,系沈家亲生骨肉,婚约由其履行,已出发赴军区。沈国平。” 电报字数寥寥,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院子里炸开! 亲女寻回?履行婚约? 赵大海和王秀莲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棠。 合着这不是原本定亲的沈瑶,而是个刚找回来的丫头?!沈家这是不肯让养女嫁残废,直接拉了个刚找回来的亲骨肉来顶缸?! 穆清寒漆黑的眸子猛地一缩。再次抬眼看向沈棠时,原本疏离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极难察觉的同情。 原来是个被家族抛弃的牺牲品。 “你走吧。”穆清寒移开视线,“我会让小李给你拿一笔路费,这门婚约彻底作废。” 就在这一刻,沈棠突然感觉手腕上的羊脂玉镯传来一阵极其滚烫的温度。 【叮——检测到西北高纯度沙壤土质!‘星辰农事空间’正式激活!宿主需获得一块合法土地进行初步绑定!】 第4章 我脱不下来了 沈棠眼睛猛地一亮。 空间竟然在这时候激活了!并且需要一块合法的土地!她怎么能让这到手的鸭子飞走? “小李,去拿五十块钱给她当路费。”穆清寒并不知道眼前女孩内心翻江倒海的算计,他的视线落在沈棠的手腕上,语气毫无波澜,“另外,把你手上的羊脂玉镯褪下来留下。那是穆家给孙媳妇的信物,既然婚约作废,理应归还。” 还镯子?!那她的绝版农事空间不就全打水漂了?!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手背在身后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再抬起头时,她眼眶微红,水光潋滟的,活脱脱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小可怜。 “路费?穆团长,你让我回哪儿去?” 沈棠一把捂住手腕,往后退了两步,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儿,“我十五年来被拐卖在乡下吃猪食、挨毒打,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到家,沈家却嫌我粗鄙丢人。为了逼我替他们收养的女儿来嫁给你,他们连这个都给我签了!” 说着,沈棠直接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断绝关系书”,展开举到穆清寒面前。 白纸黑字,刺目惊心。 一旁的王秀莲和赵大海早就听得红了眼眶,王秀莲忍不住直抹眼泪:“造孽啊……天下怎么有这么狠心的爹妈!” 穆清寒深邃的黑眸紧紧锁着那张断绝书,抿紧了薄唇。他戎马半生,最见不得恃强凌弱,可眼前这个明明受尽委屈,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的姑娘,莫名扯动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恻隐之心。 “所以我说婚约解除了,你不必嫁给我,我也不会逼你。” 她抽了抽鼻子,“我知道穆团长你是个好人。但我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爸妈不要我了。我连个户口都没有。如果出了这大院的门,我就只能去戈壁滩上要饭了。” 穆清寒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收留你可以。我会让后勤给你安排个临时住处。但玉镯必须留下。那是穆家的东西,你拿着它,名不正言不顺。” “我不是不想还!”沈棠一听,立刻煞有介事地去撸手腕上的镯子,一边用力撸一边倒吸凉气:“嘶——好痛!” 她将白皙的手腕往穆清寒面前一递,只见原本纤细的手腕处此刻竟然浮起了一圈明显的红肿,玉镯死死地卡在骨节处,勒出了一道红痕。 “穆团长,你看……我在乡下干惯了粗活,骨节本来就大,这两天连夜坐车赶路,手腕又水肿了,这镯子现在是卡得死死的,真褪不下来了!”沈棠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等我水肿退了一定还你,行吗?” 穆清寒盯着那截泛红的手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总不能真让人把这姑娘的手给剁了把镯子拔下来。 更何况,沈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亲生女儿送来,还签了什么断绝书,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把她放去外面,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全。 打定主意,穆清寒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冷硬:“好。既然褪不下来,你就暂住几天。等手腕消肿了,交出镯子,我给你安排去处。” 沈棠低着头,借着碎发的掩护嘴角上扬:“谢谢穆团长!” ——暂住几天?这镯子你这辈子都别想扒下来了! “你一个女同志,去外面招待所不方便。”穆清寒转动轮椅,对着警卫员吩咐道,“小李,把院子东边那个放杂物的厢房收拾出来,给她暂住。” 警卫员小李虽然满肚子不乐意,觉得这女人就是个狗皮膏药,但军令如山,只能黑着脸走在前面:“沈同志,跟我来吧。” 东厢房不大,靠墙支着一张硬板床,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沈棠放下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视线就立刻被窗外远处的荒野吸引,“对了穆团长,我听说军区在搞大开发,能不能也给我批一块边角料的荒地?我想种点东西。” “种地?”穆清寒眉头微蹙,深邃的黑眸带着一丝探究,“垦荒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西北地质特殊,大部分是盐碱地,要团部统一审批还要调动机器排碱。你刚来,种地的事以后再说。” 这是拒绝了。 不过沈棠也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地要一块一块种。 她的视线流转,又落在了穆清寒院子角落里。那里有一小块大约十几平米的花坛,因为主人常年出任务受了重伤,此刻杂草丛生,土壤干涸。 “那……我不去外面开荒,就用你院子里这块小菜地,总不需要审批了吧?”沈棠指着那块荒芜的花坛,那里因为穆清寒常年出任务、后来又受了重伤,早就荒废了。杂草丛生,土质干硬,表面甚至还泛着一层西北特有的白花花的盐碱霜。 但在沈棠这个农学博士眼里,这简直就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风水宝地”! “穆团长,”沈棠脸上扬起一抹极具欺骗性的乖巧笑容,“我在这大院里闲着也是闲着,这块地荒了挺可惜的。不如我帮您翻翻土,随便种点绿叶菜吧?” 穆清寒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极淡的探究。 那块地是盐碱地,硬得像石头,以前小李试着种过几回大葱,连根毛都没长出来。这丫头刚签了断绝书,不躲在屋里哭,竟然跑出来要种地?是为了在他面前表现勤快,好留下来? “那块地种不活东西。你要是不怕累,随你折腾。”穆清寒语气冷淡,扔下四个字便转动轮椅回了主卧。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然而,就在穆清寒转身同意的瞬间,沈棠的手腕猛地一热! 【叮——检测到宿主已获得合法土地使用权!坐标确认:西北军区驻地家属院01号。】 【‘星辰农事空间’正式激活!奖励新手大礼包:极寒抗碱小白菜种子一包!灵泉水一滴!】 成了! 沈棠在心里激动得吹了个口哨。她毫不犹豫地在院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把生锈的铁锹,脱了略显累赘的薄外套,挽起袖子,直接开干! 西北的风像刮骨刀,地里的土硬得像石头,表面还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霜。但沈棠毫不在意,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就干。翻土、平地、打水浇灌,最后将空间奖励的那包“抗旱小白菜”种子小心翼翼地撒了下去,又盖上了一层薄土。 “哟,这不是那个沈家妹子吗?你这是折腾啥呢?” 隔壁院墙上突然探出个脑袋,是个颧骨微高的瘦削女人,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这是副营长媳妇张翠花,大院里出了名的大喇叭和势利眼。 “这可是盐碱地,连根草都长不活!穆团长以前试着种过几回大葱都死绝了,你这城里来的娇小姐,就别费这功夫了!”张翠花上下打量着沈棠沾满泥巴的裤腿,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酸味和看好戏的劲儿。 第5章 发芽的土豆有毒 刚巧过来给沈棠送半碗棒子面糊糊的王秀莲听不惯了,白了张翠花一眼:“去去去,你管人家妹子种啥!沈妹子可是懂医术的,脑子灵光着呢,说不定就种活了!” 沈棠拍了拍手上的泥,接过糊糊冲王秀莲道了声谢,然后对着墙头的张翠花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这地闲着也是闲着,种种怕什么?” “得了吧!你要是能在这盐碱地里种出绿叶菜,我张翠花的名字倒过来写!”张翠花撇撇嘴,扭着水桶腰嗑着瓜子走了。 沈棠懒得理她,这空间出品的种子,抗旱抗盐碱,就等着过两天亮瞎这帮人的眼吧。 王秀莲看着沈棠,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妹子,嫂子看出来了,穆团长气儿还没顺呢。你这刚来,户口没落在大院,就领不到每月的粮票补贴。光靠手里那点钱,坐吃山空可不行啊。” 沈棠咽下嘴里的食物,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正愁怎么顺理成章地在这大院里扎下根呢。 “是啊嫂子,”沈棠适时地露出几分愁容,“我不怕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就是不知道咱大院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干活换口粮的地方?” “有啊!”王秀莲一拍大腿,“一团后勤食堂刚好缺个帮厨!俺家大海和后勤老王是过命的交情。那活儿虽然累点,但一个月有十八块钱津贴,还额外发十斤粮票!” 王秀莲越说越觉得这事儿靠谱:“明天嫂子就带你去食堂找王班长说和说和!你放心,有嫂子在,保准能成!” 沈棠心头一喜,食堂?那可是整个军区物资最丰富的地方!不管是搞钱还是偷渡点空间蔬菜出来改善伙食,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嫂子,你不仅是我的恩人,简直就是我的福星!”沈棠真诚地握住王秀莲的手。 第二天,一团后勤食堂。 西北的条件艰苦,食堂后厨更是热火朝天。王秀莲拉着沈棠一进去,就冲着一个胖乎乎、系着白围裙的男人喊道:“老王!给你找了个勤快的好帮手来!” 王班长手里还拿着大铁勺,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秀莲妹子,你别逗我了。咱们后厨每天要管几百号战士的肚子,切菜颠勺那可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这娇滴滴的小同志能行吗?” 还没等沈棠说话,旁边一个正在和面的年轻女人就斜着眼睛嗤笑了一声。 “就是啊王班长,我表妹可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求了你半个月你都说没编制。现在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咱们食堂塞了?这拿刀的活儿,别回头再把自己给切了,咱们可赔不起医药费。” 女人名叫刘梅,是三营副营长的弟媳妇,一向在食堂里仗着身份偷奸耍滑,最见不得比自己长得漂亮的女人。 沈棠目光微凉,淡淡地瞥了刘梅一眼,“医药费你出吗?你不出就闭嘴。” “你!”刘梅没见过第一天来就敢当刺头的。 王班长连忙打圆场,“行了,咱这儿没那么多虚的,干活麻利就行!看到那筐土豆没?”蒲扇般的大手一指角落里足足五十斤的大土豆,“去,削皮洗净,切成土豆丝。中午大伙儿要吃酸辣土豆丝!” 沈棠拎着筐走到案板前,低头一看,眉头顿时皱紧了。这批土豆放得有些久了,表面不仅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还长了绿绿的嫩芽。 她拿起菜刀,试着削了两个。 因为手生,加上土豆凹凸不平,削完皮之后,一个拳头大的土豆只剩下核桃那么大,而且切出来的“丝”,简直能当柴火棍。 “噗嗤——”刘梅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哎哟喂!这切的是土豆丝还是棒槌啊?半个土豆都被你削没了,这么败家,军区的粮食也不够你糟蹋的呀!” 王班长闻声走过来,看到案板上的惨状,脸色也沉了下来:“沈同志,你这刀工……咱们食堂可供不起这么浪费啊。” “班长,真不是我浪费。” 沈棠举起一个发芽的土豆,一脸严肃:“您看,这土豆发芽了,周边泛绿的地方含有龙葵素,那是剧毒,吃了会让人上吐下泻甚至休克!如果要切丝,就必须把毒素挖干净,那坑坑洼洼的,自然切不出好丝,损耗也大。” 王班长一愣:“那咋办?今晚的菜就是土豆啊!” “我有办法,保准大家爱吃,还不浪费!”沈棠眼睛一亮,当机立断,“班长,把土豆全煮了!咱们今晚不吃土豆丝,吃土豆泥!” 不会切丝,她还不会把它们捣烂吗?! 在沈棠的指挥下,削去毒芽的土豆被整块下锅煮得软烂,然后捞出来用大铁勺疯狂捣碎。 接着,沈棠盯上了灶台上中午剩下的一小盆肉沫渣。她虽然不会颠勺,但上辈子看的美食视频可不少。 她用大铁锅烧热油,下葱姜蒜爆香,把肉沫渣倒进去煸炒出红油,再加点黄豆酱和一点点白糖提鲜,最后将这盆红亮诱人的浓郁肉酱,“哗啦”一下全浇在了如雪山般的土豆泥上!“滋啦——” 一股浓郁到让人狂咽口水的肉香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后厨!连原本想看笑话的刘梅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响亮的唾沫。 傍晚开饭。 端着铝饭盒的战士们原本一听没有土豆丝,还有点抱怨。可当那一大勺裹满红油肉酱的绵密土豆泥盖在米饭上,拌匀了一口吃下去——“我的娘啊!这啥神仙玩意儿?太下饭了吧!” “王班长!给我再来一大勺那个土豆糊糊!绝了!” “这比红烧肉还解馋啊!” 听着前面战士们的狼吞虎咽,王班长激动地直拍大腿,看着沈棠的眼神简直像看个宝贝:“沈妹子,你这脑子可太好使了!以后这创新菜,你来搞!” 刘梅在一旁气得咬碎了牙,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虽然白天靠着小聪明混过了关,但晚上回到院子,沈棠却犯了愁。 土豆泥能糊弄一次,明天要是让她切肉、切白菜怎么办?食堂那么多张嘴,总不能天天吃糊糊吧? 第6章 灵泉水的加持 借着昏黄的灯光,沈棠从后厨借了个萝卜,蹲在院子里苦练刀工。“咔嚓”一刀下去,萝卜是切开了,但粗细不匀,刀刃还一滑—— “嘶!”沈棠倒吸一口凉气,左手食指瞬间被划出一道血口子,殷红的血珠滚落下来。 她叹了口气,胡乱用清水冲了冲,找了块干净的纱布包上。 这破刀工,简直是科研大佬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夜风微凉,带着大西北特有的干燥。沈棠实在累了一天,连手上的伤都顾不得疼,倒在硬板床上,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被刘梅嘲笑“切得像棒槌”的萝卜条。 —— 第三天清晨。嘹亮的军号声划破长空,沈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刚一睁眼,脑海中突然爆出两道清脆的电子音: 【叮——检测到抗旱小白菜已成熟!存活率100%!】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种植!星辰农事空间经验值+100!】 成熟了?!这才两个晚上就长成了?! 沈棠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推开门就往院子里冲。 只见原本干裂泛白的盐碱地花坛里,此刻竟然挤挤挨挨地长满了一簇簇翠绿欲滴、水灵鲜嫩的小白菜! 叶片在晨曦中泛着诱人的光泽,每一棵都长得极其饱满,生机勃勃。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这是在连大葱都种不活的极旱戈壁滩上长出来的?! 沈棠激动地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那带着露水的鲜嫩菜叶,脑海中再次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经验值达标,获得灵泉水1滴。】 随着她意念微动,一滴晶莹剔透、犹如晨露般的水珠凭空浮现在她的掌心。 刹那间,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散发开来。沈棠只觉得精神一振,连日来坐火车的疲惫一扫而空。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滴灵泉水散发的丝丝水汽萦绕在她的左手食指上,昨天切萝卜时不小心划出的那道血口子,竟然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脱落,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沈棠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可是顶级的中医传人!这区区一滴灵泉水,竟然有如此逆天的活血生肌功效!如果有这东西辅助,再配合她的针灸,穆清寒那双废掉的腿……绝对有救! 到时候自己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他好意思再把镯子收回去?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激动尽数压下。天刚蒙蒙亮,军号声准时响起。 大院里渐渐有了人声。最先发现院子里动静的是起早打水的王秀莲,她端着脸盆路过沈棠院子,往里瞅了一眼,“哐当”一声,脸盆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是见鬼了?!” 这一声惊呼,把大院里正准备洗漱的军嫂们全招惹过来了。 张翠花抓着一把瓜子挤在最前面,当她看清那块泛着白霜的盐碱地里,竟然真的挤挤挨挨长满了一簇簇水灵灵的小白菜时,嘴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脸色青白交加,精彩极了。 “这……这地里是不是埋过什么东西?穆团长这院子风水变了?”有人不可思议地嘀咕。 张翠花前几天刚放过狠话,此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咬了咬牙,“呸”地吐掉瓜子皮,强行挽尊道:“切,我还以为什么稀罕物呢!这不就是最便宜的速生小白菜吗?长得快有什么用,没营养又不好吃!” 她翻了个白眼,拔高了嗓门:“再说了,咱们这大西北的盐碱地,也不是绝对种不活东西。只要你天天跟伺候祖宗一样浇水施肥,种出两三只算什么本事?就这几片叶子,够给谁塞牙缝的?” 旁边几个平时爱跟张翠花嚼舌根的嫂子也酸溜溜地附和:“就是,城里来的娇小姐,种这两棵菜也就是图个显摆。” 沈棠正拿着个竹筐,动作利落地掐着鲜嫩的白菜根。听到张翠花的嘲讽,她头都没抬,直到把半筐小白菜整整齐齐地码好,这才直起腰。 她拍了拍手上的浮土,似笑非笑地看着张翠花:“张嫂子,你这名字,打算什么时候倒着写?” 张翠花一噎,脸涨得通红:“你、你别得意!就这半筐菜,拿去食堂还不够打个水漂的!” “之前是没有,现在有了,就不嫌少。”沈棠拎起菜筐,目光扫过那群泛酸的军嫂,语气清清淡淡,却透着一股莫名的霸气,“今天我能在这块死地上种出几棵,将来,我就能在这大西北种出一大片。到时候,你们可别眼馋。” 说罢,沈棠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们,拎着筐径直走向了食堂。 留下张翠花等人在背后气得直跺脚,却又忍不住猛咽口水——那刚摘下来的小白菜,看着是真鲜嫩啊! …… 一团后勤食堂。 沈棠刚走进后厨,刘梅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那半筐小白菜。 “哎哟喂,沈小姐拿的什么东西啊?”刘梅阴阳怪气地拔高了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咱们这可是大食堂,好几百号人张着嘴呢!你这几片叶子丢进大铁锅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怎么着,今天中午给大家喝白水煮菜叶子啊?” 王班长听到动静走过来,看到那水灵灵的小白菜,眼睛一亮,赶紧打圆场:“行了刘梅,少说两句!妹子能在这戈壁滩上种出绿叶菜就不容易。我看这样,中午的骨头汤里多兑两桶水,把这白菜切碎了撒进去,做个白菜汤,好歹让战士们都见点绿。” “不用做汤。”沈棠将竹筐放下,眼神发亮。 她的目光扫过灶台上中午配菜剩下的边角料:一盆剔得干干净净的肉沫骨头渣、几根泡发的干海带、半盆切剩的土豆块,还有墙角挂着的一大串干红辣椒。 “王班长,借个大铁锅。今天中午咱们不喝清汤寡水,吃点带劲的——做麻辣烫!” 那个年代的大西北,根本还没有“麻辣烫”这个概念。王班长一头雾水:“麻辣啥?” 沈棠也不废话,直接起锅烧油。热油下锅,一把干辣椒、花椒、葱姜蒜“滋啦”一声爆出极其浓烈的辛香味!紧接着倒入肉沫渣煸炒出红彤彤的油脂,最后“哗啦”一下倒入熬得发白的大骨汤。 汤底翻滚间,沈棠转头问:“王班长,后厨还有牛奶或者奶粉吗?羊奶也行。” “有倒是有,平时给伤员补充营养的,还剩小半缸牛奶。不过你做菜要奶干啥?”王班长满脸疑惑。 “借我小半碗。”沈棠接过牛奶,顺手倒进了翻滚的红油骨汤里。 趁着白雾升腾、牛奶融进汤底的瞬间,沈棠指尖微动,将那滴空间灵泉水悄无声息地滴了进去。 第7章 沈棠做的? 大火一催,奇迹发生了。 原本呛鼻的辛辣味,在牛奶的融合下,瞬间变得醇厚温润起来。红亮的辣油飘在奶白的浓汤上,沈棠将洗净的小白菜下锅,仅仅烫了十几秒便迅速捞出。 那股霸道、浓郁、鲜辣中又透着奇异奶香的味道,像长了腿一样,直接从后厨钻了出去,霸道地席卷了整个营区! 王班长在旁边闻得直咽口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沈妹子,你这汤里加牛奶是啥路数?怎么能香成这样?!” 沈棠一边麻利地捞菜,一边面不改色地把灵泉水的效果全推给了牛奶:“王班长,这你就不懂了吧。牛奶能中和辣椒的燥辣,还能让骨汤的口感变得醇厚顺滑,这样吃起来不仅不伤胃,还特别提鲜。这就是这道菜好吃的秘诀。” 王班长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神了!城里人的吃法就是不一样!” 中午开饭的哨声一响,端着铝饭盒的战士们像饿狼一样冲进了食堂。 “王班长!今天做啥好吃的了?这味儿简直绝了!” 当一大勺吸满红油骨汤的小白菜、土豆和海带扣在白米饭上,战士们吃下第一口时,整个食堂全疯了。 “我的亲娘哎!这白菜怎么这么甜!这汤怎么这么鲜!” “这辣味儿太下饭了!我头一次觉得这没肉的菜比红烧肉还带劲!给我再浇一勺汤!我能干三碗大米饭!” 前面吃得热火朝天,后厨的刘梅看着那红彤彤的麻辣烫,馋得直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直响。她厚着脸皮拿了个空碗想去盛一点尝尝,却被沈棠笑眯眯地用漏勺挡住了。 “哎,刘梅同志,这菜叶子连个响都听不见,你就别勉强自己了。还是喝你的苞米糊糊吧。” 刘梅的脸“腾”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与此同时,大院里那些原本嘴硬的军嫂们,闻着那股飘进大院的霸道香味,口水泛滥,终于忍不住端着饭盒往食堂跑。 可等张翠花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几口大铁锅早就底朝天了,连最后一点红油汤底都被战士们拿白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哎哟,嫂子们来晚啦!今天沈妹子种的小白菜做的麻辣烫,那叫一个绝!”战士们一边打嗝一边回味。 张翠花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锅底,气得直跺脚,回去的路上逢人就酸:“肯定放了好多猪油和味精!真败家!” 可刚一说完,她的肚子就大声地抗议起来,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这真应了那句老话: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 没人注意到,中午在食堂打饭窗口,警卫员小李提着两个铝制保温饭盒,在队伍里急得直踮脚。 一个是给穆清寒打的清淡病号餐,白水煮面条,另一个是他自己的。 轮到他时,前面那个连长正呼哧呼哧地大口扒拉着饭,一边吃一边冲小李竖大拇指:“小李!快!今天这麻辣烫太神了,你必须尝尝!” 小李闻着那股鲜香辣味,喉结疯狂滚动。他果断把自己的饭盒递过去:“王班长,给我来一大勺麻辣烫!多打点白菜!” 十分钟后,小李提着饭盒回到了穆清寒的独院。 屋内窗户紧闭,穆清寒靠坐在轮椅上,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长期的药物刺激让他的胃部一直在隐隐抽痛,这几天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整个人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颓气。 “团长,吃饭了。”小李小心翼翼地把那盒泛着白沫的清水面条推到他面前。 穆清寒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拧紧,胃里瞬间涌起一阵熟悉的排斥感:“拿走,我不饿。” “团长,首长说了,您必须得吃……”小李急了,刚想劝,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顺手把自己那个装满麻辣烫的饭盒盖子掀开了。 “呼——” 一股极致的鲜、香、辣,伴随着醇厚的奶香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穆清寒正想发火让他出去,可那股香气钻进鼻腔的瞬间,他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肠胃疯狂蠕动渴求食物的饥饿感! 穆清寒漆黑的眸子微微睁大,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小李面前那个饭盒上。红油汤底里,那几片翠绿的小白菜不仅没有被煮烂,反而透着诱人的光泽。 “你吃的是什么?”穆清寒声音有些沙哑。 小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护住饭盒:“这是食堂新搞的麻辣烫!里面还放了牛奶呢,是不是闻着很香?” 说着,他吸溜了一大口白菜。 穆清寒看着他吃,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语气不容置喙:“拿过来,我尝一口。” “不行!”小李这次反应极快,一把将饭盒抱进怀里,警惕得像只护食的军犬,“陈军医千叮咛万嘱咐,您这胃溃疡绝对不能吃辣的!要是让他知道我给您吃这个,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穆清寒的脸色沉了下来,“服从命令。” 小李被盯得头皮发麻,但出于对首长身体的负责,只能硬着头皮妥协:“那……就只能尝一片菜叶子!就一片!” 他夹起一片沾着汤汁的小白菜,小心翼翼地放在穆清寒的空碗里,然后光速把自己的饭盒挪远。 穆清寒夹起那片白菜,送入口中。 白菜入口的瞬间,清甜、爽脆、伴着奶香微辣在舌尖炸开!更神奇的是,咽下去后不仅没有刺激到脆弱的胃壁,反而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轻柔地熨帖了痉挛的胃。 穆清寒的眼睛猛地亮了。这是他受伤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觉得食物竟然是这种令人愉悦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伸出筷子,想去夹小李饭盒里的土豆。 “啪!”小李眼疾手快地盖上饭盒,苦着脸哀求:“团长!真不行了!您这胃要是疼起来,遭罪的可是您自己!这汤底虽然加了牛奶,但还是有辣椒啊!” 穆清寒筷子悬在半空,胃里刚刚被勾起的馋虫在疯狂叫嚣。但他理智尚存,知道小李说得对,只能强行压下那股渴望,放下筷子,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探究:“这菜,是谁做的?” 小李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了,是嫂子!她今天早上在院子里那块盐碱地里种出来的小白菜!食堂的人都抢疯了!” “沈棠?”穆清寒微微一怔。 第8章 名正言顺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团副官陈志远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他刚一进门,就敏锐地闻到了屋里那股霸道的香味,再一看穆清寒面前那个动过筷子的空碗,眼睛瞬间瞪圆了。 要知道,团长因为胃病,这两天连口水都喝不下去,人都瘦脱相了!今天竟然主动动筷子了?! “团长,您有胃口了?”陈志远大喜过望,转头看向小李,“这什么神仙菜?谁做的?” “是嫂子种的菜,在食堂做的麻辣烫!”小李赶紧邀功似的汇报。 陈志远一听,脑子里瞬间亮起了一盏明灯。 这段时间为了穆清寒的身体,他这个当副官的头发都快愁白了。偏偏他未婚妻刘芳还总在他耳边吹风,说什么“团长伤得这么重,你就该劝他早点退伍休息,也是为他分忧”之类的话。陈志远每次听到都很反感,团长是他最尊敬的人,是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是过命的兄弟,他比谁都希望团长能好起来,重新飞上天! “团长!”陈志远立刻立正,目光灼灼地看着穆清寒,“既然嫂子做的菜您能吃得下,要不我去跟嫂子说一声,请她单独给您做点清淡开胃的病号餐?首长可都下了死命令了,您这身体再拖下去可不行!” 穆清寒垂下眼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翻地时干脆利落的身影。 那个女人可怜,来这里也不过是代家人替嫁。他和她,顶多算是个同处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不用。”穆清寒下颌线微收,语气带着一贯的清冷,淡淡拒绝,“她初来乍到,只是暂住几天,没必要去麻烦她。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陈志远跟了他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自家团长话里的矜持。团长是不想麻烦人家,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人情不人情的? 陈志远表面上立正大喊一声“是!”,心里却暗暗打定了主意:团长拉不下这个脸,他这个当兄弟的来拉! 另一边的沈棠并不知道这边的事,而是趁热打铁,在花坛里种下了第二批空间作物——这次是生长极快的“水果水萝卜”。这种空间变异品种,长出来又脆又甜,堪比水果。 两天后的下午,萝卜刚露出水灵灵的红皮。大院里有个外号叫“虎子”的调皮小男孩,平时在院子里野惯了,闻着那股清甜的香味,实在没忍住,趴在花坛边偷偷拔了一个。 好巧不巧,刚拔出来,就被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的沈棠撞了个正着。 虎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萝卜“啪嗒”掉在地上,小脸惨白地往后缩,以为这位新来的漂亮嫂子要打他。 结果沈棠不仅没生气,反而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萝卜,走到水槽边冲洗得干干净净,递到虎子面前:“吃吧。没打农药,甜着呢。” 虎子愣愣地接过来,试探着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成了小星星:“嫂子!这比苹果还好吃!” 就在这时,虎子的亲妈张翠花就冲了出来。她一眼看见沈棠站在自己儿子面前,虎子手里还拿着沈棠地里的东西,劈头盖脸就骂了过去: “沈棠你干什么!你这么大个人了,欺负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不就是拔了你一个破萝卜吗?看把你抠搜的!” 大院里正在洗衣服的军嫂们纷纷探头看热闹。 沈棠翻了个白眼,连一句自证的话都懒得说,只是淡淡地拿毛巾擦了擦手,准备转身回屋。跟这种极品内耗,纯属浪费时间。 倒是虎子急了,小小的身子猛地张开双臂护在沈棠面前,冲着他妈大喊:“妈你别骂人!嫂子没凶我,嫂子给我洗萝卜吃!嫂子比你大方多了!” 张翠花当场被亲儿子当众撅了面子,脸红得像猴屁股,在周围人压抑的偷笑声中,尴尬地拽着虎子落荒而逃。 这一幕,刚好被从团部回来、正准备去找沈棠的陈志远和王班长看了个清清楚楚。 陈志远看着沈棠那副对流言蜚语毫不在意、飒爽从容的做派,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好。这嫂子,不仅手巧,这心胸和做派,也绝对配得上他们团长! “沈妹子!”王班长赶紧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忙着呢?” 沈棠停下脚步:“王班长,有事?” “妹子,我今天可是来求你救命的!”王班长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穆团长那胃病又犯了,连着两天喝不下一口米汤。首长发了话,谁能让团长吃下去饭,直接记三等功!” 陈志远也在一旁诚恳地敬了个礼:“嫂子,我是一团的副团长,我听说你做饭好吃。团长的身体对咱们西北军区太重要了,您能不能帮帮忙,单独给团长开个小灶?需要什么食材,后勤绝对无条件满足!” 沈棠眼睫微垂,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记不记功无所谓,但这是绝佳的机会啊!包了他的伙食,就能名正言顺地给他做食疗,顺便摸清他腿部神经的状况。只要治好他的腿,那只空间玉镯他还好意思要回去吗? 而且将来自己要在这里包地搞研究,一个空军团长欠自己一条命,这买卖怎么看都稳赚不赔!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沈棠抬起头时,脸上却是一副深明大义、义不容辞的正经表情。 “穆团长是保家卫国的战斗英雄,我既然暂住在他的院子里,帮点忙是应该的。”沈棠答应得极其痛快,毫无扭捏,“晚饭交给我吧。王班长,给我准备点小米和山药。” 搞定了团长的吃饭问题,陈志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哼着小曲儿推开了自己的家门。 "芳儿,我回来了!跟你说个好消息!“他一边换鞋一边兴冲冲地喊。 刘芳正坐在桌边织毛衣,闻声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什么好消息?今天心情这么好。" 陈志远拉了把椅子坐下,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团长今天终于吃东西了!之前连着好几天滴水不进,可把我急坏了。今天中午小李打了份麻辣烫回去,团长闻着味儿居然主动动了筷子!" "真的?"刘芳手上的织针顿了一下,"那多好啊。谁做的?" "就是新来的那个嫂子,沈棠!"陈志远眉飞色舞,"她在院子里种出来的菜,拿到食堂做的。今天整个食堂都抢疯了!我跟王班长商量了一下,以后让她单独给团长做病号餐。这不,刚去跟她说完,她一口就答应了,特别爽快!" "沈棠……“刘芳垂下眼帘,装作漫不经心地捡起一针,"就是那个替沈家养女来替嫁的?听说是刚从乡下被公安解救回来的。" "嗯。“陈志远点头。 刘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怜悯:”也是个可怜人啊……好好的姑娘,被家里人当替罪羊塞过来,嫁给了穆团长。" 陈志远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悦:“什么叫替罪羊?你这话说得好像团长哪里不好似的。"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刘芳赶紧放下织针,拉住陈志远的胳膊,语气柔软,"我是说团长受了那么重的伤嘛……腿也不方便,男人那方面听说也……人家姑娘这么年轻,总归是委屈的。志远,你平时一定要多帮衬团长分忧啊,他现在身体这样,队伍上的事肯定顾不过来,都压在你肩上了。" 第9章 有人幻想团长夫人的排面 这话说得体贴入微,陈志远心里的不快散了大半,点了点头:“我知道。团长以前多照顾我,现在他有难处,我不帮谁帮?" 他喝了口水,忽然感慨道:”说真的,团长要不是受了这伤,那可是咱们整个西北军区最拔尖的人物。多少人盯着呢!受了伤也有人是往上扑的。你没看军区医院那个小护士白薇?天天围着团长转,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刘芳耳朵竖了起来,不动声色地追问:"白薇?就是之前那个走关系进医院的?她图什么呀?团长现在这情况……" "图什么?"陈志远撇撇嘴,"图人家穆家的家世呗。穆团长的家在京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妈可是部委的干部,将来就算退伍回京,那也是响当当的体面人家。这点账,有些女人算得可精了。" 刘芳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织针,像是随口说的:"那这个沈棠……你说她一口答应给团长做饭,是不是也打听到了穆家的家世?所以才不肯走?" 陈志远一愣,皱了皱眉:"这……应该不至于吧?她刚来几天,能打听到什么?再说她那个情况,听说是家里签了断绝关系书把她扔出来的,身无分文,能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心眼。" "也是。“刘芳笑了笑,没再多说。 但陈志远心里,不知怎的,被她那句话扎了一根细细的刺。他摇摇头,把这点不舒服甩开,转移了话题:”行了,不说别人了。芳儿,咱俩的事,你看什么时候办?我可等了你好久了。" 刘芳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又体贴的笑容,伸手帮陈志远理了理衣领:"志远,最近团长受伤,队伍上这么多事全压在你身上,我知道你辛苦。你先安心忙你的,别为我的事分心。咱们……不急。" 陈志远看着未婚妻那张善解人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觉得自己是全军区最幸运的男人——有一个这么懂事、这么替他着想的好姑娘。 他不知道的是,刘芳垂下去的眸底,划过的是另一种算计:穆清寒这副残废样子,八成是飞不了了,那退伍也自然是迟早的事。等他走了,陈志远就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团长的位子,她再嫁过去,那才是团长夫人该有的排面。 现在嫁?嫁一个副官?那跟嫁团长能一样吗? 再等等。不急。 …… 另一边。沈棠答应了病号餐的事后,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在食堂后厨忙活起来。 小米淘洗三遍,山药去皮切成薄片,几颗红枣去核,再加一小撮陈皮丝。所有食材下锅,小火慢熬。趁着熬粥的间隙,她又用空间里剩下的两棵小白菜,焯水后切成细碎的翠绿末子,准备最后撒在粥面上——既增色又开胃。 粥熬到浓稠绵密、米油浮面时,沈棠趁人不注意,将一滴灵泉水弹入锅中。清粥瞬间散发出一股温润的米香,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她将粥盛入保温饭盒,"王班长,穆团长现在是在院里还是医院?" "在军区医院呢!今天下午有理疗,估摸着这会儿正做着。"王班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妹子你第一次去,我让人带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沈棠拎起饭盒,脚步轻快地出了食堂。 她刚走到医院二楼的拐角处,就听到洗手间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呕——咳咳咳……” 沈棠脚步一顿,转头看去,只见王秀莲正扶着洗手间的门框,吐得昏天黑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赵大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边帮妻子拍背一边不知所措地看向护士站。 ”嫂子?!"沈棠赶紧走过去,一手扶住王秀莲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怎么了?" 王秀莲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虚弱地摆手:"没、没事……就是吃了药肚子翻江倒海的……" 赵大海一看沈棠来了,像看到救星一样,急得直搓手:"沈妹子!你来得正好!秀莲她昨天晚上就开始吐,到现在水都喝不下去了!" 沈棠眉头猛地一紧。 她立刻想起了大巴车上的那一幕——王秀莲怀里那几包黄纸包着的"生子秘方",里面有斑蝥和雷公藤,全是大毒之物。当时她提醒过王秀莲找正规大夫看看再吃,没想到嫂子还是没忍住,悄悄吃了! ”嫂子,你是不是吃了火车上的那个药?“沈棠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王秀莲愣了一下,虚弱地点头:”你、你怎么知道?" 沈棠心里"咯噔"一声,暗暗骂了一句。 她伸手扣住王秀莲的手腕,指尖搭上寸关尺三部脉。闭眼感受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脉象弦细而涩,舌质暗紫,典型的肝肾受损、气血瘀滞的表现。那些毒性猛烈的药材已经开始侵蚀她的身体了! ”嫂子,那个药你不能再吃了。"沈棠语气严肃,"里面有几味药毒性极大,别说治不孕,再吃下去命都要搭进去半条。" 王秀莲脸色一变:"可、可那是我托人从老家专门求来的……花了好几十块钱呢……人家说了,吃满一个疗程准能怀上……" "花多少钱都是假的。“沈棠斩钉截铁,”嫂子,你信我。你这个情况我心里有数,不是治不了,但绝对不是用那种虎狼之药来治的。" 赵大海在旁边急得脸都红了:"沈妹子,秀莲她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军区医院的大夫说我俩身体都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这都七八年了……" 沈棠扶着王秀莲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沉吟了几秒。 她当然知道王秀莲的问题出在哪里——典型的宫寒气滞血瘀,加上西北干燥苦寒的气候加重了病情。这种情况西医查不出器质性病变,但在中医看来,就是子宫环境太差,着不了床。 用针灸疏通经络、配合药膳温宫暖肾,再辅以灵泉水……最多两三个月,绝对能调理好。 但现在两人萍水相逢不过几天,她如果贸然说"我能治你的不孕症",难免让人觉得她在吹牛。 沈棠想了想,先保守地开了口:”嫂子,我不敢说一定能让你怀上。但我看过一些中医古方,针灸加食疗调理宫寒的法子我是会的。你要是信得过我,先把那个毒药停了,我给你扎几次针试试。行不行,十天半个月就能见分晓。" 第10章 滚出去 王秀莲紧紧抓住沈棠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她和赵大海结婚快八年了,为了怀孩子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偏方、香灰水、甚至找神婆跳过大神。军区医院说没毛病,可就是怀不上。婆家那边早就有了怨言,三天两头寄信来催。 这压力,快把她逼疯了。 "我信你!"王秀莲死死握着沈棠的手,声音发颤,"妹子,你在车上救了我一条命,我这辈子最信的人就是你!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我全听你的!" 赵大海也在旁边猛点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恳切:"沈妹子,俺们两口子全靠你了!" 沈棠拍了拍王秀莲的手背,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治疗方案。 她不紧不慢地嘱咐了几句——今天先用温水催吐把残余的毒药排干净,最近几天饮食清淡,不要碰凉的。等过两天她腾出手来,就开始正式针灸调理。 安顿好王秀莲,沈棠重新拎起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保温饭盒,快步上了二楼。 还没走到门口,病房虚掩的门缝里,突然传出一个娇滴滴、甜腻腻的女人声音。 “穆团长,您的伤口该换药了。您别动,我帮您把裤腿卷起来……” 这声音有些耳熟。 沈棠挑了挑眉,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病房内,穆清寒靠坐在病床上,面色冷若冰霜。 站在病床边的护士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大巴车上被沈棠当众打脸的那个半吊子护士——白薇。 此时的白薇,哪里有半点护士的专业样子?她没有戴燕尾帽,齐耳短发刻意散落了几缕在脸颊旁,雪白的护士服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欲拒还迎地解开着。 她正俯着身,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穆清寒的身上,动作极其缓慢地去卷穆清寒的裤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廉价雪花膏的香味。 “穆团长,您看您这肌肉都僵硬了,一会我帮您好好按揉一下。我手法很轻的,保证让您舒服~”白薇眨着化了淡妆的眼睛,暗送秋波。 穆清寒那双修长英挺的剑眉,此刻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本就对气味极度敏感,胃里正恶心着,这股劣质香水味熏得他胃部一阵痉挛。更让他厌恶的,是眼前这个女人那毫不掩饰令人作呕的算计和勾引。 就像副官陈志远说的,他哪怕受了伤,也是京城穆家的嫡长孙。只要他不死,这辈子就算躺在床上,大把的荣华富贵也少不了。眼前这个护士在图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滚出去。”穆清寒薄唇微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白薇脸上的娇笑猛地一僵,似乎没料到自己都这么低声下气了,这男人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唇,身子反而压得更低了:“穆团长,您别生气呀,我真的是为了您的腿好……” “砰——” 病房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道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病房里的两人同时转头。 沈棠拎着铝制保温饭盒,斜倚在门框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长发随意地绑了个麻花辫垂在胸前,虽然打扮朴素,但那张明艳的脸和通身从容的气度,瞬间把浓妆艳抹的白薇衬得像个跳梁小丑。 白薇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那张脸—— 大巴车上!就是那个当众让她下不来台的乡巴佬!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端着饭盒?!给穆团长送饭?! 白薇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震惊和愤怒像两股洪流同时涌上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在示弱,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像刮玻璃: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一个乡下来的怎么进得医院!" 沈棠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将饭盒稳稳放在床头柜上。她敏锐地察觉到病床上的穆清寒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这男人压根不承认那门娃娃亲,她总不能当着白薇的面说我是他未婚妻。 眼珠一转,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了一个合理的身份。 "军区医院是你家开的?我怎么不能进?"沈棠淡淡地瞥了白薇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是穆团长的远房表亲,专门来照顾他的。怎么,有问题?" "放屁!"白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沈棠的鼻子破口大骂,"穆团长是京市大院子弟!怎么会有你这种满身土腥味的乡巴佬亲戚!你少在这里攀高枝!上次在车上装什么大尾巴狼,现在又跑到医院来献殷勤——赶紧拿着你的破饭盒给我滚出去!” “我让你滚出去,你听不懂人话吗?” 穆清寒冷冽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刀,重重地砸在白薇的头顶。 白薇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向病床上的男人。她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穆团长,我是为了您好!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女人,谁知道她是不是……" "以后没有主治医生的医嘱,不许踏进我的病房半步。“穆清寒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施舍给她,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出去。" 白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死死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瞪了沈棠一眼,捂着脸哭着跑出了病房。 病房里终于清静了,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那股廉价且刺鼻的雪花膏味。沈棠顺手打开了窗户散味,转身时正好对上穆清寒冷冷的目光。 "谁让你来的?" 他说婚约不作数,她没闹,还突然跑来医院送饭,这殷勤献得太过突兀。 "陈副团长和王班长找的我。“沈棠毫不怯场,动作利落地拧开保温饭盒的盖子,语气坦荡自然,”说你胃病犯了连着两天没吃东西,让我帮忙做点清淡的病号餐。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交我住那间东厢房的房租了。" 话音刚落,一股混合着陈皮清香和醇厚米油味的香气,瞬间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房间。加了灵泉水熬煮的粥,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穆清寒原本一阵阵痉挛的胃,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碗熬得浓稠软糯、面上还撒着点点翠绿菜叶的小米山药粥,没有再拒绝,伸手接过了勺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勺子触碰碗沿的轻微声响。 沈棠站在床边,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苍白的脸色,下移到他盖着薄被的双腿上。经过这段时间的卧床,他的小腿肌肉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萎缩和僵硬。 其实以她的针灸和推拿造诣,稍微干预一下,穆清寒的恢复速度绝对能翻倍。只是两人毕竟刚认识,贸然上去摸人家男人的腿,似乎有些操之过急。 正犹豫着,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穆清寒喝粥的动作慢了半拍。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穆清寒正垂着眼眸,盯着她搭在床沿的左手手腕。那上面,羊脂玉镯正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棠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第11章 正规按摩 他在看镯子?!这男人难道是吃饱了有了力气,又想旧事重提,把镯子要回去赶她走人? 不行!绝版空间绝对不能丢!光靠一顿饭当房租根本不保险,必须得让他知道她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你这腿,平时不做肌肉放松吗?” 沈棠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突然开口,还没等穆清寒回答,她便毫不客气地伸出手,直接掀开了穆清寒腿上的薄被。 “你干什么?”穆清寒眉头一拧,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神经受损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别动。就刚才那护士的按法,你这腿迟早得废透了。”沈棠的语气变了,没有了刚才的漫不经心,带着一股专业和强势。 她白皙纤细的双手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小腿上。大拇指精准地找到足三里和阳陵泉两个穴位,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巧劲,缓缓按压、揉拨。 穆清寒浑身一僵。 他本能地排斥别人的触碰,但沈棠的手法太特别了。没有丝毫令人反感的黏腻试探,只有纯粹、拿捏得当的力道。一股酸胀中夹杂着微热的感觉顺着经络蔓延开来,竟然让他长期僵硬冰冷的腿部,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舒坦。 他盯着沈棠低垂的眉眼,眸底划过一抹深思。 “咔哒。”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陈军医拿着病历本走了进来:“穆团长,今天的理疗感觉……” 话没说完,陈军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床边正在给穆清寒做腿部按摩的沈棠。起初他以为又是哪个不懂事的家属在瞎按,刚想出声制止,可看清了沈棠落手的穴位和指法后,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等——"陈军医快步走到床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弯腰仔细观察沈棠的手法,”足三里配阳陵泉,一紧一松,这是……滚法配一指禅推法?" 沈棠手下动作不停,点了点头。 陈军医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女同志,你这推拿拨筋的手法相当专业啊!力道、频率、取穴都非常精准。你是哪个医学院毕业的?" "我没上过医学院。"沈棠面不改色心不跳,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村里有个脾气古怪的老中医,据说祖上是在宫里当御医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我们那个穷山沟。我天天帮他上山采药、给他打下手,看他给人治病,瞎猫碰死耗子学了点皮毛。" 在这个年代,下放或者隐居在乡下的高人比比皆是,信息又不发达,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根本无从查证。 陈军医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民间确实藏龙卧虎。你这手法可不是什么皮毛,科班出身的都未必有你这个水准。" 他转头看向穆清寒,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穆团长,咱们医院现在的西医理疗主要靠仪器和药物,对您这种神经损伤后的肌肉萎缩效果有限。但中医推拿配合穴位刺激,对活血化瘀、促进神经修复是有辅助作用的。您这位……亲戚,每天能帮您做做日常放松,是好事。" 穆清寒没说话,深邃的黑眸在沈棠和陈军医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最终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沈棠收回手,顺势拿起床头的毛巾擦了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既然陈军医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就每天送饭的时候顺便按按。就当……交房租了。" 穆清寒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但他没有拒绝,沈棠就当他是默许了。 她心里松快极了。这下不仅光明正大地接管了他的食谱,还拿到了他双腿的理疗权。他欠的人情越多,这羊脂玉镯在她手腕上就越安稳。 而另一边,被穆清寒冷酷赶出病房的白薇,正捂着脸一路哭着跑回了护士站。 “哭什么哭?不在病房盯着,跑这儿来号丧呢?”护士长刚好从药房出来,她本就烦这个拈轻怕重的关系户,现在看着白薇这副衣衫不整、眼影都哭花了的做派,气不打一处来。 白薇委屈地直跺脚,试探着问:"护士长,穆团长病房里那个女的,到底什么来头啊?她说是穆团长的远房亲戚,是真的吗?" 护士长眉头一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人家穆团长的家事,轮得到你打听?我警告你白薇,穆团长在部队是团长,在这里是病人。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剩下的少打听,少惦记!去,把三号病房的葡萄糖换了!" 白薇被当众训斥,周围几个路过的小护士纷纷投来看好戏的目光。她气得咬牙,却不敢顶嘴,只能憋屈地跺着脚走了。 心里却恨得发疯——护士长肯定也被那个乡巴佬收买了!一个个都帮着她! 到了下午。 刘芳穿着一身极其衬她温柔气质的鹅黄色长裙,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在未婚夫陈志远的陪同下,来到了军区医院。 她是志远的未婚妻,和他来探望一下团长天经地义,但其实是为了来医院打探一下穆清寒的恢复情况——如果他真的好不了,那陈志远接班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如果他恢复了……那她的如意算盘可就全落空了。 刚好,两人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正端着换药盘、脸色阴沉的白薇。 “薇薇,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这么大气?”刘芳和她相熟,见状立刻柔声细语地关心道。 白薇一看是她,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满脸愤懑地把上午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芳姐!还不是穆团长病房里那个乡下女人!就是之前在大巴车上跟我作对的那个!穿得土里土气的,一来就对我大呼小叫,还拿着个破饭盒献殷勤,真当自己是什么正经亲戚?不就是个想攀高枝的土老帽吗!" 陈志远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纠正白薇对"嫂子"的态度,却被刘芳悄悄拉住了袖子。 刘芳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同情:“薇薇,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也是个可怜人呢。" "她可怜?她哪里可怜了!我看她嚣张得很!”白薇不服气。 第12章 我要举报! "你还不知道吧?“刘芳压低了声音,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叫沈棠,是穆团长的定亲对象。但不是原来的,原来的那个是养女——这是沈家刚从乡下找回来的亲生女儿。穆团长这不是病了,沈家舍不得让养女嫁过来,就逼着这个刚被公安从人贩子手里解救回来的亲骨肉来顶缸。听说连断绝关系书都签了。" 白薇瞪大了眼睛,正要说什么,刘芳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呢——穆团长根本没认这门亲事。志远都听团长亲口说了,婚约作废。" 白薇瞬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眼睛亮得惊人:"没认婚约?!芳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刘芳看似在规劝,实则字字都在火上浇油,”团长也就是看她身无分文可怜她,才让她做个饭,给口饭吃罢了。不过话说回来,穆团长那个性子,怎么可能真让一个陌生女人天天进出病房?估计也就是暂时的。等团长身体好些了,该怎么安排还是怎么安排。你跟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临时帮工,较什么劲呢?" 听到这番话,白薇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和不屑。 闹了半天,是个没人要的替嫁货啊!穆团长根本没看上她! 那沈棠在这儿装什么大头蒜?她白薇可是正儿八经有城市户口的护士,近水楼台先得月,凭什么不能争一争穆家那个金饭碗? “谢谢芳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白薇重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算计的光芒,端着盘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陈志远看着白薇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未婚妻,感慨道:“芳儿,你就是心太软了,还替沈棠说话开解她。不过白薇这作风,也确实该收敛收敛了。" 刘芳温柔一笑,挽住他的胳膊:”大家都是女同志嘛,我能理解她们各自的难处。走吧,我们去看看团长。" 陈志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觉得自己的未婚妻真是全军区最善良贤惠的女人。 他不知道的是,刘芳垂下去的眸底,划过的是另一种计算——沈棠做饭让穆清寒有了胃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穆清寒身体恢复了,不退伍了,那陈志远什么时候才能上位? 她得想办法,让这个沈棠别太"有用"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薇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进穆清寒的病房,但每天借着"帮忙送药""顺路换水"的名义,在二楼走廊里转悠。 她不是穆清寒的医疗组成员,但总有各种理由出现在这层楼。陈军医撞见过几次,皱着眉提醒她这不是她负责的病区,白薇嘴上应着"路过路过",转头照旧。陈军医碍于她是院长的远房亲戚介绍进来的,不好撕破脸,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薇就这么盯着沈棠,看她每天准时送饭,看她给穆清寒做穴位按压,看穆清寒从最初的冷淡到后来不再排斥她的靠近。 每看一次,白薇心里的恨就多一分。 但她安慰自己:刘芳说了,穆团长没认婚约。沈棠不过是个临时帮工,迟早要被赶走的。 第五天。 沈棠照例送完饭,开始给穆清寒做每日的穴位按压。今天她在常规的足三里和阳陵泉之外,又加了环跳和委中两个穴位,配合滚法从大腿外侧一路推到小腿肚,力道比前几天更深了一层。 穆清寒靠在床头,面色比刚来时好了太多。连着几天的灵泉食疗让他的胃病大为好转,脸颊上重新有了血色,整个人不再是那副心灰意冷的颓废模样。 "咔哒。" 陈军医推门进来例行查房。他蹲下身,用小锤轻轻敲击穆清寒的膝盖和小腿,又伸手按压了几处肌肉,眉头越挑越高。 "穆团长,您的腿部肌肉弹性比上周恢复了至少两成!皮下瘀血也散得七七八八了!"陈军医激动地直搓手,转头看向沈棠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块无价之宝,"沈同志!你这手法太神了!仅仅辅助按了几天,比我们半个月的理疗仪还管用!" 他推了推眼镜,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你刚才加的环跳配委中穴位,是专门针对坐骨神经走向的对吧?还有你那个滚法的频率,我观察了好几天了,每分钟稳定在一百二十次左右——这可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啊!你那位乡下的老师傅,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棠手下动作不停,面不改色地继续编:"老人家姓什么我都不知道,我们村里人都叫他‘药疯子’。据说年轻时候在京城的大医院干过,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下放到我们那个穷山沟,脾气古怪得很,谁都不搭理,就愿意教我。可惜前几年人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这个年代,被下放的知识分子遍布全国各个角落,这种故事再常见不过。陈军医丝毫没有怀疑,反而一脸惋惜地叹气:“可惜了!这种民间高手要是还在,请到咱们医院来坐诊该多好!" 他正色看向穆清寒:”团长,我正式建议——从今天起,沈同志的推拿列入您的康复疗程。她的手法对您的神经修复有明确的辅助作用,配合我们的药物治疗,您这腿……大有希望!" 穆清寒深邃的黑眸落在沈棠平静的侧脸上,沉默了几秒,淡淡道:“随你安排。" 沈棠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那我以后每天送饭的时候顺便按按,穆团长不嫌烦就行。"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翘:"穆团长,身体要紧,你可不要讳疾忌医啊。" 穆清寒没接话,只是用深邃的黑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 而此时此刻,在走廊拐角处,白薇正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换药盘,指节发白。 她全听到了。 列入正式康复疗程?!凭什么?!一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乡巴佬,凭什么抢她这个正牌护士的风头! 陈军医肯定是被那个狐狸精灌了迷魂汤!故意拉偏架! 白薇脑子一热,也顾不上换药的事,转身就朝院长办公室冲去。 "院长!我要举报!" 第13章 复飞有希望了 白薇连门都没敲,直接冲进了老院长的办公室,义愤填膺地大喊:“陈军医严重违反医疗条例!他竟然让一个没有任何行医资质、连医校都没上过的乡下女人,正式参与穆团长的康复治疗!万一把首长的腿治坏了,谁来负这个责任?我们整个医院的声誉都要被她毁了!“ 老院长正在看文件,被她吓了一跳,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有这回事?“ 穆团长的伤可是上级千叮咛万嘱咐要重点关照的,陈军医一向稳重,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千真万确!“白薇颠倒黑白,说得振振有词,“那个女人就是想攀高枝,每天变着法子去接近团长。陈军医肯定是被她蒙蔽了!院长您想想,万一出了医疗事故,上面追究下来,咱们医院谁担得起?“ “去,把陈军医叫过来。“老院长沉下脸。 几分钟后,陈军医一头雾水地进了办公室。一听白薇的举报内容,气得当场就笑了。 “院长,穆团长的情况您是知道的。“陈军医据理力争,“他的腿部神经损伤导致肌肉持续萎缩,我们的理疗仪效果有限。但那位沈同志懂正宗的中医穴位推拿,取穴精准、手法专业,才辅助按了不到一周,团长的肌肉弹性就恢复了两成!这种效果,我行医二十年都没见过!“ 他转头看了白薇一眼,语气不客气:“而且她是以家属身份进行日常辅助按摩,又不是独立行医开处方。这跟违反条例有什么关系?白护士,你不懂中医,就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动不动就牵扯医院!“ “什么中医!那就是封建迷信!“白薇梗着脖子尖叫,“她一个乡下人懂什么——“ “砰!“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院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重重推开。 护士长满头大汗、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输液瓶,指着白薇破口大骂:“白薇!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这几天魂儿都丢到二楼,自己的病人都不管了是不是?!“ 白薇愣住了:“护士长,我不是……” “你还有脸说!“护士长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输液瓶往桌上一拍,“你负责的三号病床是糖尿病患者,医嘱上写得清清楚楚挂生理盐水!你倒好,心不在焉,竟然给人家挂上了高渗葡萄糖!要不是家属发现病人大汗淋漓浑身抽搐叫了医生,今天就出人命了!“ “我、我……那不是我干的…是实习生…“白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 “放屁!什么都推给实习生!“护士长把病人家属写的投诉信“啪“地甩在她面前,“白纸黑字!病人家属亲眼看见你换的瓶子!人家现在就在院办等着讨说法呢!你自己看看!“ 老院长听到这严重的医疗事故,气得猛拍桌子,指着白薇怒吼:“荒唐!简直荒唐!你自己工作一塌糊涂、草菅人命,还有脸跑来举报别人?“ 白薇“扑通“一声腿软跪在了地上,哭喊着去抓院长的袖子:“院长……院长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您就看在我舅……“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院长狠狠一甩袖子甩开了。 “你舅?你舅把你介绍进来,我给了面子让你进了医院。可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老院长气得脸发青,“从今天起,写检查!全院通报批评!扣三个月奖金!再有下次——直接停职!“ 护士长翻了个白眼,像拎小鸡一样把瘫软的白薇从地上拽了起来,拖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不少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都看到了这一幕,指指点点。 “就是她啊?差点把人治死的那个?“ “天天啥正事不干,就盯着穆团长那边转悠,自己负责的病人都顾不上。“ “这下活该了。看她还敢不敢了。“ “就是,还去举报别人,要不是她有关系,早被开除了。“ 白薇被拖着走过走廊,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恨得牙痒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陈军医!一定是陈军医故意拉偏架!他明知道自己经常去二楼帮穆团长换水送药,从来没说过什么,现在为了护着那个乡巴佬,故意在院长面前踩自己! 还有沈棠!要不是那个贱人天天在穆团长面前晃悠,自己怎么会分心?怎么会拿错输液瓶?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白薇咬碎了银牙,在心里把沈棠和陈军医的名字狠狠记了下来。 而病房里,沈棠刚刚帮穆清寒按完最后一组穴位。 外面走廊传来的喧闹声隐约飘进来,她微微勾了勾唇角,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手,一边说道:“看来,有些人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干不好,还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穆清寒看着她那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憋笑的模样,深邃的黑眸里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他声音低沉,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叹。 “得罪?“沈棠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转头看着他,眉眼弯弯,“穆团长,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乡下丫头,我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她笑得狡黠又坦荡。 穆清寒的视线落她明亮的眼睛里,沉默了片刻,最终移开了目光,淡淡道:“粥不错。明天换个花样。“ “遵命,穆团长。“沈棠笑着收拾好饭盒,脚步轻快地出了病房。 当天晚上,陈志远回到家,一进门就兴冲冲地拉着刘芳说话。 “芳儿!今天大好消息!“他一边换鞋一边眉飞色舞,“陈军医查房说团长的腿恢复得特别好!肌肉弹性比上周好了两成!就是嫂子每天给他做的那个推拿按摩,真管用!“ 刘芳正在灯下纳鞋底,闻言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是吗?那可太好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嫂子确实能干。“ “可不是嘛!“陈志远激动地坐下来,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陈军医都说了,要把嫂子的推拿正式列入团长的康复疗程!照这个速度恢复下去,团长说不定真能重新站起来!到时候复飞都有希望!“ 复飞。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刘芳的心里。 第14章 白薇这把刀 她手里的针猛地一偏,扎进了指尖,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哎呀!芳儿你没事吧?”陈志远赶紧凑过来看。 ”没事没事,走神了。”刘芳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笑容依旧温柔,”我是替团长高兴呢。志远,团长恢复得好,你也能松口气了。对了,最近队伍上是不是有什么任务?我听隔壁嫂子说好像要往南边调一批人手。” ”嗯,是有这么回事。”陈志远点头,”南边那个走私案需要配合地方公安,上面在选人。不过团长现在这情况,我走不开啊。” ”你呀,就是太操心了。”刘芳放下针线,柔声细语地帮他捏肩膀,”团长现在有嫂子照顾着,又有陈军医盯着,你偶尔出去历练历练也好嘛。你想想,等团长好了回来,你要是手里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将来怎么往上走?” 陈志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没想……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要是真立功了也是团里的荣誉。” ”就是嘛,男儿志在四方,要有出息嘛,不能事事都躲在穆团长后面,对不?”刘芳笑着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好好想想,我去热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 穆清寒的腿在恢复?如果他真的能重新站起来、重新飞上天,那陈志远什么时候才能接班?她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行。她得想办法。 第二天下午,刘芳特意去了一趟军区医院,说是给陈志远送换洗衣服顺便看看团长。实际上,她在护士站外面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正在值班室里闷闷不乐写检查的白薇。 ”薇薇。”刘芳敲了敲门框,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听说你被处分了?没事吧?” 白薇一看是刘芳,眼眶立刻红了,委屈诉苦:“芳姐!你是不知道,陈军医那个老东西故意整我!就因为我说了沈棠两句,他就在院长面前给我上眼药!他们还说我输错液,那根本就是意外。你想啊,谁还没有个失误的时候?偏偏赶在那个节骨眼上被翻出来,你说巧不巧我看就是针对我!” 刘芳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块手帕:“别哭了,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对了,我想问问你——那个沈棠给团长做的按摩,到底怎么样?真有陈军医说的那么神?” 白薇一听这话,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神什么神!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能懂什么医术?无非就是在穆团长面前装模作样,摸摸这儿揉揉那儿,也不知羞耻!陈军医就是个书呆子,被她那套花架子给唬住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几分:“芳姐你想想,一个年轻姑娘,天天跑去给一个男人按腿,这摆明不就是勾引嘛,也不害臊!她要真是为了治病,怎么不去考个行医资格证?我看她就是想赖在不走!” 刘芳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唉,你说的也有道理。”刘芳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沈棠惋惜,“不过人家毕竟是团长都默许了,咱们也不好说什么。对了薇薇,你最近住哪儿?还在医院宿舍?” “可不是嘛,天天对着那帮背后嚼舌根的同事,烦都烦死了。”白薇撇嘴。 “那这样吧——”刘芳拉住她的手,语气亲热,“志远这几天可能要出趟任务,家里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你要是不嫌弃,搬来跟我住几天?咱俩做个伴,也省得你在医院受气。” 白薇眼睛一亮。 刘芳家在军区大院里!离穆清寒的院子可比医院近多了! ”真的?那太好了!谢谢芳姐!”白薇激动地握住刘芳的手,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住进大院,就能近距离盯着沈棠和穆清寒的一举一动。等抓到什么把柄,看那个乡巴佬还怎么嚣张! 刘芳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划过一抹暗光。 白薇这把刀,用起来正趁手。 …… 三天后。 白薇搬进了刘芳家,正式成了军区大院的“临时住客”。 而她进入大院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她的任务。 傍晚,大院水槽边。 几个军嫂正蹲在那儿洗衣服、择菜,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白薇端着个脸盆,刻意挑了个离人群最近的位置蹲下,一边慢悠悠地搓衣服,一边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开了口。 “哎,嫂子们,你们知道吗?我在医院可是亲眼看见的——” 几个军嫂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白薇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我是内部人士所以知道内幕的优越感:“那个沈棠,就是住穆团长院子里那个,她天天跑去医院,关着门给穆团长按摩!按的还是腿!一个年轻姑娘,又不是医生又不是护士,天天去摸人家男人的腿,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 “真的假的?”一个军嫂瞪大了眼睛。 “我骗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医院的护士,天天在那层楼值班,看得清清楚楚!”白薇信誓旦旦,”而且她不光按摩,还天天给穆团长送饭!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你们想想,一个刚来几天的外人,对一个男人这么殷勤,图什么?” “图什么还用说?”张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嗑着瓜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穆团长虽然腿废了,我可是听说人家是京市穆家的大少爷!家里有权有势!这沈棠一个乡下来的,身无分文,不攀高枝攀什么?” “不是说那个沈棠是刚刚从乡下救回来,因为不得宠才被家里赶出来替嫁的吗?她家应该不知道穆团长的家里事吧?要是真知道还能轮得到她来?” “那可不一定,”白薇撇嘴,“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啊?两家定了娃娃亲,还能不知道对方底细?我看说不定就是沈家那个养女有什么问题,沈家又舍不得这门好亲事,才让沈棠来的。人家才不傻呢!” “你是说沈家知道,那不是还签了什么断亲书?” “你傻啊?血缘是断不干净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张翠花咂了咂嘴,“穆团长那个情况,腿也不好,那方面据说也…她要是不知道穆家的事,她一个年轻姑娘不嫌弃,还天天凑上去,这不是图钱图权是图什么?” 旁边一个平时跟张翠花走得近的军嫂也跟着附和,“你们看她刚来那会儿,惨兮兮说自己无家可归,原来是在这儿卖惨,等穆团长心软啊!这女人心眼太多了!” “就是就是,一个姑娘家家的,住在人家单身男人的院子里,还天天去医院关着门按摩,这传出去多难听啊!” 第15章 勾引穆团长 这话一出,在场的军嫂们脸色都变了。 在这个年代,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一个未婚姑娘天天跑去给男人按腿、送饭,还住在人家院子里——不管事实如何,光是这些描述,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心的人……" "可不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以后离她远点吧,别沾上什么不好的名声……" 军嫂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但那些窃窃私语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院。 第二天开始,沈棠明显感觉到了大院里风向的变化。 以前她去水槽边打水,总有嫂子跟她打招呼、夸她菜种得好。现在,她一走过去,原本热闹的人群就安静下来,几个军嫂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借口走开。 去食堂的路上,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天天去医院给穆团长按腿的那个……" "啧,年纪轻轻的,脸皮可真厚……" "听说穆团长都没认她,她还赖着不走,真不要脸……" 沈棠脚步不停,面色平静如水。 她又不是第一天当人了。上辈子在学术圈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这点流言蜚语,连她的皮都蹭不破。 倒是王秀莲气得不行。 "放屁!一群长舌妇!“王秀莲在水槽边拍着搓衣板,冲着几个嚼舌根的军嫂怒目而视,”沈棠给穆团长做的是正经的中医推拿!陈军医都认可了的!你们懂什么?在这里瞎传!" "秀莲姐,你别激动嘛。“张翠花阴阳怪气地笑了笑,”我们也没说什么呀,就是觉得一个姑娘家家的,注意点影响嘛。你跟她关系好,帮她说话我们理解。但这事儿吧,清者自清,她要是真没问题,还怕人说?" "你——!"王秀莲气得脸通红,但她嘴笨,一时间竟被张翠花这套歪理堵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军嫂也帮腔:”就是,秀莲你别急。我们也是为了大院的风气着想。万一传到上面首长耳朵里,对穆团长的名声也不好不是?" 王秀莲气得直哆嗦,扭头就去找沈棠。 "妹子!你听到外面那些人说的了吗?气死我了!“王秀莲拉着沈棠的手,急得眼眶都红了,”都是那个白薇!她搬到刘芳家来住以后,天天在院子里到处嚼舌根!把你说得跟什么似的!我怼了好几次了,可那帮人就爱听风就是雨,我一个人根本说不过她们!" 沈棠正蹲在花坛边给第二茬小白菜浇水,闻言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平静。 "嫂子,别气了。“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但事实摆在那里——穆团长的腿在好转,陈军医认可我的手法,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那些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等穆团长站起来的那天,所有的流言不攻自破。" "可是……"王秀莲还是不甘心,"你就这么忍着?" 沈棠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嫂子,我从来不跟人打嘴仗。我只做一件事——让结果替我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大院的方向。 白薇想搞她? 她倒要看看,一个被通报处分的半吊子护士,和一个能让穆清寒重新站起来的人,大院里的人最终会选择相信谁。 说到底,她沈棠来这里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跟谁争口舌之快。 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治好穆清寒的腿,让他心甘情愿把玉镯送给自己;拿到空间里的优秀种苗,在这片大西北的荒漠上搞出真正的科研成果。 至于白薇之流?一只苍蝇嗡嗡叫得再响,也不值得她放下手里的活去拍。它自己迟早会撞上蛛网。 沈棠垂下眼帘,将花坛里新冒出的嫩芽轻轻拨正。 她现在每一分精力都很宝贵——穆清寒的腿部神经修复正处于关键期,灵泉水的用量和穴位按压的力度都需要精确把控;王秀莲的宫寒调理也刚起步,后续还要配合食疗方子;更重要的是,空间里第三批耐盐碱作物的种子即将成熟,她得尽快找到合适的时机扩大种植面积,更要为将来的研究做"过明路"的准备。 这些才是她该花心思的正事。 而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现在还不值得她花费精力去处理。 而且等她把穆清寒从轮椅上扶起来的那天,等她在这片戈壁滩上种出一整片绿洲的那天—— 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变成最响亮的耳光。 "嫂子,别替我操心了。“沈棠拍了拍王秀莲的手背,笑得云淡风轻,”明天下午你来我这儿,该给你扎第二次针了。记住,今晚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 王秀莲看着沈棠那双平静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心里的焦躁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妹子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外面怎么闹,她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行!嫂子听你的!“王秀莲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恨恨地朝白薇住的方向啐了一口,”那帮长舌妇迟早有打脸的一天!" 白薇在大院里散布流言的那几天,沈棠压根不接招。 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清晨去食堂帮厨,上午给穆清寒送病号餐顺便做推拿,下午蹲在花坛里侍弄她的宝贝菜地,去给王秀莲扎针,傍晚再去医院送一趟晚饭。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分钟都花在刀刃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理会那些背后的嚼舌根。 更让白薇憋屈的是,她费尽心思营造的“沈棠不检点”的舆论场,正在被一群半大孩子悄无声息地瓦解。 起因是虎子。 自从那天沈棠给他洗了个水萝卜吃,这小子就像条小尾巴一样天天往沈棠的花坛边跑。沈棠也不赶他,每次虎子来,就随手摘一根水果萝卜或者掐两片嫩菜叶子给他。 虎子一吃,眼睛亮得像灯泡,转头就跟院子里的小伙伴们吹嘘:"沈棠姐姐种的萝卜比苹果还甜!你们去找她要,她可大方了!" 于是,一个、两个、三个……没几天功夫,大院里七八个孩子全成了沈棠花坛边的常客。每天放学往那儿一蹲,眼巴巴地等着沈棠姐姐发"水果"。沈棠来者不拒,摘了就给,还顺手教他们认菜——"这是小白菜,这是水萝卜,这个叶子能吃,那个根茎有毒不能碰。" 孩子们吃人嘴短,一个个跟沈棠亲得不行,“沈棠姐姐长沈棠姐姐短”地喊着,比亲姐还亲。 而那些军嫂们呢?自家孩子天天从沈棠那儿拿东西吃,她们就算心里还存着芥蒂,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难听的了。总不能一边让孩子吃人家的菜,一边还在背后骂人家吧?那也太不要脸了。 于是大院里的风向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明面上的指指点点少了,但暗地里的议论还在。军嫂们不再当着沈棠的面冷嘲热讽,却也没有主动跟她热络起来,维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观望态度。 白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气得在刘芳家里摔了个杯子。 "芳姐!你看看那个沈棠!收买小孩子算什么本事!“白薇咬牙切齿,”那些军嫂一个个的,就因为自家孩子吃了她几根破萝卜,就不敢说话了!真是一群没骨气的东西!" 第16章 有人盯上我的菜 刘芳坐在桌边织毛衣,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接话。 白薇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不甘心。她在这个大院里,除了“刘芳的朋友”这个身份,什么都没有。沈棠靠种菜做饭笼络了一帮孩子和军嫂,她白薇凭什么就得灰溜溜地当个透明人? 她也得找个事儿干,让大院里的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有文化、有本事! 沈棠那种泥腿子,种地做饭谁不会?但教书育人,那可是有知识有学问的人才能干的事! 想到这里,白薇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第二天傍晚,几个军嫂带着孩子在院子里乘凉。五六个半大不小的娃娃追逐打闹,吵得人脑仁疼。张翠花一边嗑瓜子一边骂自家儿子:"成天就知道疯跑!学校放假了也不看看书!开学考试再垫底,看你爸回来不抽你!" 白薇正好端着杯水从刘芳家出来,听到这话,立刻换上一副热心肠的笑脸凑了过去。 "嫂子们,要不这样吧——我好歹也是念过书、考过试的人,趁着这几天住在大院,我教孩子们认认字、读读书?就当帮嫂子们分担分担。" 军嫂们一听,眼睛都亮了。 大院里的孩子们平时野惯了,学校一放假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要是有人能管着他们坐下来学点东西,那可太好了。 "白护士愿意教?那敢情好啊!“张翠花第一个响应,”人家可是正经的护士,有文化!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就是就是,薇薇妹子人好心善,孩子们交给她我们放心!" 白薇被夸得飘飘然,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嫂子们放心!我虽然不是老师,但认字写字还是没问题的!保证把孩子们教得规规矩矩!" 她心里得意极了——等她把大院里的孩子全笼络过来,看沈棠那几根破萝卜还怎么跟她比! 第二天一早,白薇就在大院的老槐树下支了张小桌子,拿了块小黑板,像模像样地开起了"露天课堂"。 七八个孩子被各家军嫂赶过来,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脑袋看白薇在黑板上写字。 头一天还算太平。白薇教了几个简单的字——"大""小""上""下“,孩子们跟着念,军嫂们在旁边看着,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可到了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来,小朋友们跟我念——‘戍边’的‘戍’,横、竖、横、横、斜钩、点。”白薇拿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完还颇为得意地点了点头。 沈棠那天刚好从食堂回来,路过老槐树下时,余光扫到黑板上的字,脚步猛地一顿。 那个"戍"字——白薇写的分明是"戌"。 戍、戌、戊,这三个字长得像,但意思天差地别。"戍"是戍守边疆的戍,"戌"是天干地支的戌,"戊"是戊戌变法的戊。白薇不仅写错了字,连笔画顺序都是乱的。 沈棠本来不想管。白薇在背后怎么编排她,她权当狗叫,懒得搭理。但误人子弟这事儿,她忍不了。 这些孩子正是打基础的年纪,错误的东西一旦记住了,以后纠正起来比重新学还难。 "这个字写错了。" 沈棠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树荫下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白薇正写得起劲,听到这话,手里的粉笔"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她猛地转头,看到是沈棠,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 沈棠走到黑板前,不紧不慢地指着那个字:"‘戍边’的‘戍’,里面是一个'点'。你写的这个中间是一横,那是'戌时'的'戌'。两个字意思完全不同。" 她顺手拿起粉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戍、戌、戊,然后在每个字下面标注了读音和释义。 "戍,shù,戍守边疆;戌,xū,地支第十一位;戊,wù,天干第五位。这三个字长得像,但一笔之差,意思天差地别。教孩子的时候尤其要注意区分。" 几个孩子歪着脑袋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白薇,眼神里带着困惑。 白薇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扒了底裤。她死死攥着断成两截的粉笔,尖声反驳:"你少在这里充什么大尾巴狼!我是正经念过书的!这个字我从小就是这么写的,怎么可能错?你一个乡下来的,连学都没上过,懂什么!" "懂不懂,字摆在那里,谁都能查字典。"沈棠语气平淡,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你要是不信,回去翻翻《新华字典》第五百三十五页。" 白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哪里记得字典第几页写了什么?但她绝不肯在沈棠面前认输,梗着脖子强撑:"反正我就是这么学的!你爱信不信!孩子们,别听她的,跟我念——"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虎子挠了挠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沈棠姐姐写的那个,跟我们课本上的一样啊……" 白薇脸色一僵。 "沈棠姐姐!沈棠姐姐!" 一个没参加白薇补习的孩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小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姐姐!不好了!你的菜地——有人偷菜!" 沈棠心头一紧,立刻跟着她快步走向花坛。 "我刚才从后面那条小路回来,看到一个人蹲在你菜地边上!"孩子比画着,"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戴着个破草帽,鬼鬼祟祟的!我喊了一声他就跑了!" 沈棠蹲下身,仔细检查花坛里的菜。 第二茬小白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她一棵一棵地数过去——少了一棵。 但让她警觉的不是少了一棵,谁顺走一棵菜不算什么,她自己也经常送菜给别人,但那棵菜被取走的方式有问题。 普通人偷菜,要么连根拔起弄得一片狼藉,要么直接掐断菜叶塞兜里就跑。但眼前这个空缺处,土壤被整整齐齐地挖开了一个规则的方形坑洞,深度大约十五厘米,宽度刚好能容纳一棵白菜的完整根系。坑洞四壁光滑平整,周围的土壤没有任何践踏和破坏的痕迹,甚至连相邻的菜苗都没有被碰歪分毫。 更关键的是——那个坑洞的边缘,有明显的铲刀切割痕迹。不是普通的铁锹,而是那种实验室里用来采集土壤样本的小型取样铲留下的规整刀口。 沈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偷菜。 这是取样。 第17章 我要上学 而且是带根、带土、完整保留根际微生物群落的标准科研取样手法。 上辈子她读博期间做过上千次野外采样,这种手法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能在这个年代、这个地方,用这种专业手法取样的人——绝不是普通的小偷或者嘴馋的邻居。 这是一个搞农业研究的人。 沈棠慢慢站起身,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有人在用科研的眼光审视她种出来的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空间蔬菜如果被拿去做成分分析、做土壤对比、做生长周期推算——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暴露出异常。两天时间在盐碱地里长出水灵灵的蔬菜,这个生长速度放在任何一个农学研究者眼里,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对方只是个普通农民,吃完也就吃完了,不会多想。但如果是个搞研究的……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一个从乡下来的、没上过学的、连户口都没有的替嫁姑娘。她所有的种植知识都藏在"乡下老中医教的"这个说辞底下,一次两次还能搪塞过去,但不能每次都这么说啊。 万一那个取样的人是个死心眼,追根溯源找上门来问她:你用了什么育种技术?什么改良手段?土壤怎么处理的盐碱?——她怎么回答? 说别的他不信,总不能说"我有个空间金手指"吧? 她会当做是疯子关起来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给自己找一个合法的、站得住脚的学术身份。 那第一步就是上学。 走明路,进学校,进入正规的学术体系。将来不管谁来问她怎么在盐碱地上种出蔬菜,她都可以说"这是我在学校学的知识,结合实践摸索出来的"。 有了学生的身份做底子,再一步步把空间里的成果"过明路"推出去,才不会被人当成妖怪。 而且——她眯了眯眼,看着那个规整的方形坑洞——取样的人既然来过一次,就一定会来第二次。搞研究的人都有这个毛病,拿到一个异常样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个人,在她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前,她不能让人发现菜园的秘密。 主意已定,沈棠当天下午就去了军区医院。 穆清寒刚做完理疗,靠在床头看一本军事杂志。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沈棠拎着饭盒进来,便放下杂志,等着她像往常一样摆饭、按摩。 但今天沈棠放下饭盒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床边,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穆团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穆清寒微微挑眉,示意她说。 "我想上学。"沈棠开门见山,"我今年十八,按年龄应该读高中。军区驻地附近有子弟高中,我想插班进去。" 穆清寒放下手里的杂志,深邃的黑眸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她:"上学?" "嗯。"沈棠点头,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想一辈子在食堂切土豆。去年高考恢复了,我想试试。但我现在连个户口都没有,没法报名。" 穆清寒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张断绝关系书——沈家跟她断了关系,她的户口八成还挂在沈家名下,或者干脆就是个黑户。一个没有户口的人,上学就是痴心妄想。 "户口的事,我来想办法。"穆清寒的语气依旧冷淡,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先准备插班考试的事。子弟高中那边我让人去打招呼。" 沈棠眼睛一亮,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谢谢穆团长!" "别谢。"穆清寒重新拿起杂志,语气淡淡的,"你住在我这里,总不能当一辈子文盲。传出去我穆清寒的面子往哪搁。" 沈棠愣了一下。 她是不是文盲,跟他穆清寒的面子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他什么人。他不是说了不认那门婚约吗?她就是个交房租的临时住客,他操心她读不读书干什么? 沈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穆清寒已经垂下眼帘看杂志了,那张冷峻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大概是军人的通病吧,看不得身边的人不上进。 "对了,还有件事。"沈棠摆完饭,一边给他擦手一边装作随口提了一句,"我那菜地,前两天丢了一棵白菜。" 穆清寒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丢了?" "嗯。"沈棠把热毛巾叠好搭在一边,"长得最好的那棵,连根带土被人挖走了。我本来想着——要是哪天给你做病号餐的时候可以加进去。" 她语气轻描淡写,但心里清楚,这话半真半假——菜不够是借口,她真正在意的是那个"取样的人"。 穆清寒却皱起了眉。 "大院里偷菜?"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也不一定是大院的人。"沈棠摇头,"后墙那边荒着,外头的人翻进来也容易。" 穆清寒没说话,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军区大院住的都是家属,平时进出管得松——买菜的、串门的、走亲戚的,门口警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前没出过事,也就没人较真。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棠住在他的院子里。 一棵白菜是小事。可今天能翻墙进来偷棵菜,明天就能翻墙进来干别的。她一个姑娘家单独住在东厢房—— "丢棵菜是小事。"穆清寒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今天能进来偷菜,明天就能进来偷别的。万一冲着人来——" 冲人?冲谁? 沈棠愣了一下,她提这件事,是担心那人再来偷她的菜,偷菜是小事,万一看了出来什么门道,自己现在还是个学都没上的小丫头,有嘴也说不清。 没想到穆清寒不仅接了话,更是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她摇摇头,没再多想,把这归结为穆清寒团长的警惕性,麻利地开始给他摆饭、按摩,心里已经在盘算插班考试的事了。 子弟高中的课程对她这个博士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别表现得太过逆天,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而靠在床头的穆清寒,目光从杂志上方掠过,落在她忙前忙后的背影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 与此同时,大院老槐树下的"露天课堂"还在继续。 白薇被沈棠当众纠正后,憋了一肚子火,但第二天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教。她不能认输——这是她在大院里刷存在感的唯一资本。 然而,接下来几天,她的错误越来越多。 "凹凸"的"凸"笔顺全错;"鼎"字的笔画数说成了十四画;甚至把"粟"和"栗"搞混了,教孩子们说"沧海一栗"。 孩子们虽然小,但他们在学校是有正经老师教的。白薇教的东西和学校老师教的对不上,他们回家自然就会说。 那天下午,几个孩子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地围着各自的妈说话。 "妈!白薇阿姨教的那个字,我们老师说不是那么写的!"虎子扯着他妈的袖子,理直气壮地嚷嚷,"老师说'沧海一粟'的'粟'是米字底,不是木字底!白薇阿姨写错了!" "对对对!还有那个'鼎'字!"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也跟着附和,"老师说是十二画,白薇阿姨非说十四画,我跟她说不对,她还凶我!" 第18章 文盲的暴露 军嫂们面面相觑,脸色渐渐不好看了。 张翠花一听自家儿子学了一堆错字,顿时火冒三丈——但这火又不好当面发。毕竟白薇是刘芳请来住的,刘芳是陈副团长的未婚妻,这面子不好不给。 "这……白护士是不是教得太快了?孩子们可能没听清?"有个军嫂试探着打圆场。 "什么没听清!"虎子不干了,"就是她写错了!沈棠姐姐那天就说她写错了!我们课本上也是沈棠姐姐写的那样!" 这话一出,在场的军嫂们都沉默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之前白薇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有文化",还暗讽沈棠是"乡下来的文盲"。结果呢?教了没几天,错漏百出,连小学生都能看出来的错误一犯再犯。 反倒是那个被她瞧不起的"乡下丫头"沈棠,随手纠正的字,跟学校老师教的一模一样。 "我看啊……"张翠花嗑着瓜子,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个白护士,怕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人家沈棠没文化,我看她自己才是半桶水晃荡!" "可不是嘛……不过人家是刘芳请来的,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哼,不好说归不好说,反正我家虎子以后不去她那儿了。学一堆错字回来,开学考试垫底算谁的?" 军嫂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碍于刘芳的面子没有当面撕破脸,但私底下的不满已经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越膨越大。 而白薇浑然不觉,还沉浸在"大院老师"的虚荣感里,每天准时准点地出现在老槐树下,对着越来越少的学生自说自话。 … 白薇的"露天课堂"日渐冷清,老槐树下的小板凳从最初的七八个,缩减到三个,最后只剩下一个——眼看也要跑了。 几个军嫂路过,都忍不住绕道走,生怕遇到尴尬,其中张翠花小声嘀咕:“那个白护士也真是的,连个字都教不明白,还好意思说自己有文化,真是脸皮厚。" “就是,自己想出风头找别的门路啊,误人子弟太可恶了。”立刻有人接话,耽误孩子这种事,当妈的都不能忍。 张翠花继续道:"就是,你说刘芳那个人,怎么净往家里领这种货色?先是在大院里嚼舌根,现在又来误人子弟。什么锅配什么盖,我看她自己也不怎么靠谱。"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的几个军嫂心里都明镜似的。 刘芳这个女人是后来才到军区大院的,看着一团和气,对谁都客客气气,殷勤和善得挑不出毛病,可有时也让人感觉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 "唉——" 忽然有人长长叹了口气,又重又长,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发愁劲儿,听得人心里都跟着揪了一下。 张翠花扭头一看,是一营教导员周正国的媳妇林巧珍。 林巧珍三十出头,圆脸,平时性子爽利,跟王秀莲走得近,在大院里口碑不错。但这会儿她蹲在水槽边,手里攥着一件小孩的衣裳,愣愣地搓着,眼圈发红,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巧珍姐,你这是咋了?谁惹你了?“王秀莲端着脸盆过来,一看她这副样子,赶紧蹲下来问。 林巧珍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还不是我家小安……病了一场,烧退了,人也没精神。最要命的是不吃饭!什么都不吃!米饭不吃,馒头不吃,连肉都不碰!都瘦成猴了!" "孩子多大了?"旁边一个军嫂关心地问。 "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林巧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带他去医院看了,陈军医说是病后脾胃虚弱,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胃口打不开。可我变着法子做了好几天了——蒸蛋羹、熬骨头汤、煮面条——他一口都不肯吃!端到嘴边就把头扭开,硬喂就哇哇大哭。老周在外头执行任务回不来,家里就我一个人,我都快愁死了……" 说到最后,林巧珍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军嫂们纷纷安慰,但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大院里的伙食本来就糙,来来去去就那几样,大人吃着都没胃口,何况一个病后的孩子。 王秀莲听着听着,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巧珍姐!"她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凑过去,"你还记得前阵子食堂那个麻辣烫不?就是把整个营区都香疯了的那个!" "记得啊,怎么了?" "做那个麻辣烫的人,就是沈棠!"王秀莲压着嗓子,生怕被白薇或者张翠花听见,"你不知道吧,现在穆团长的一日三餐都是她做的!团长之前胃病犯了半个月不吃东西,就是吃了她做的小米山药粥,才一点点把胃口养回来的。陈军医都夸她做的病号餐比医院的营养餐还科学呢!" 林巧珍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了:"可是……我跟她不熟啊。而且最近大院里那些传言……" "什么传言!"王秀莲一听就来气,声音拔高了半截,"那都是白薇那个搅屎棍在瞎编!沈棠给穆团长做的是正经的中医推拿,陈军医亲口认可的!巧珍姐,你是知道我的,我王秀莲从来不替不靠谱的人打包票。沈棠这丫头,实打实的好!她救过我的命,我信她!" 林巧珍跟王秀莲处了这么多年,深知这个女人嘴笨但心实,从来不说假话。她也不是不知道白薇那些话里有多少水分——大院里谁看不出来白薇是冲着穆清寒去的?被人抢了先,当然要往死里编排。 "行!"林巧珍一咬牙,抹了把眼泪站起来,”秀莲,你帮我引荐引荐!我家小安再这么下去,身子骨真要垮了!" …… 当天下午,王秀莲就带着林巧珍来到了穆清寒院子里的东厢房。 沈棠刚从食堂回来,正蹲在花坛边给第三茬蔬菜浇水。听王秀莲说了情况,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病后脾胃虚弱,不爱吃饭?多久了?" "快一个星期了。"林巧珍焦急地说,"什么都不吃,闻到饭味儿就往外跑。我做了蒸蛋、面条、骨头汤……全不管用。" 沈棠想了想:"嫂子,你做的那些东西,味道是不是都比较清淡?" "是啊,孩子嘛,不敢给他吃重口味的。" "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沈棠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比画,“小孩子病后味觉会变得迟钝,清淡的东西他尝不出味道,自然觉得什么都没胃口。这时候反而需要一种香味浓郁、能瞬间刺激食欲的东西来打开他的胃口。但不能是辣的——孩子脾胃受不了。得是那种……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吃起来又温和不刺激的。” 沈棠脑海中飞速翻过上辈子的记忆。 咖喱。 咖喱的核心香料是姜黄、芫荽籽和小茴香,这三样东西都有健脾开胃、促进消化液分泌的作用。加上椰奶或者牛奶调和后,味道浓郁淳厚却不刺激,最适合给脾胃虚弱的孩子吃。 但问题是——这个年代的大西北,哪来的咖喱粉? 第19章 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食堂倒是有一些基础香料: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但做咖喱最关键的姜黄、芫荽籽、黄芥末籽,这些东西在西北根本找不到。 除非——空间里有。 沈棠的意念微微探入空间,脑海中浮现出系统面板: 【叮——检测到宿主需求。发布临时任务:前往驻地外围戈壁荒地采集野生香料种子。奖励:姜黄种苗×3、芫荽籽种苗×5。】 来了! "嫂子,你先别急。"沈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给我一天时间,明天中午之前,我保证做一道让小安闻着就走不动路的饭。" 林巧珍感激得差点给她跪下:"沈妹子!那嫂子就全靠你了!你要什么食材尽管说,我想办法弄!" "食材的事儿我自己解决。嫂子你今天先给小安熬一碗稀粥,放几颗冰糖,哄他多少喝一点垫垫肚子就行。" 送走林巧珍和王秀莲后,沈棠没有耽搁,趁着下午太阳还没落山,独自一人朝驻地外围的戈壁荒地走去。 系统指引她去的方向,是大院西北方向大约三里路外的一片野草滩。那里靠近一条干涸的季节性河道,因为地下水位稍浅,零星长着一些耐旱的野生灌木和草本植物。 沈棠蹲下身,在乱石和枯草间仔细翻找。 果然,在一簇已经干枯发黄的蒿草根部,她发现了几颗细小的野生芫荽籽,以及一株叶片肥厚、根茎泛黄的疑似野生姜黄的植株。 她刚伸手去挖,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大约二十米开外,一个年轻男人也蹲在地上,正专注地用一把小铲子刨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从他的动作来看——蹲姿稳定,取土手法精准,每刨一层就停下来观察土壤的颜色和湿度——这绝不是个普通的农民。 沈棠心头一动。 年轻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视线,猛地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草帽下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皮肤被西北的日头晒得微黑,但五官轮廓清晰,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在草帽的阴影下格外明亮,像是对一切事物都充满探究欲。 沈棠微微眯了眯眼。 这人……有点眼熟。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在梦里打过照面。但最近事情太多——空间、种菜、食堂、穆清寒的腿、白薇的流言、上学的事——她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年轻男人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刚挖出来的野生姜黄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刨他的土。 沈棠也没多想,把那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暂时压下。戈壁滩上偶尔遇到个采集植物的人不稀奇,她赶着回去育苗呢。 收好种子,沈棠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头也不回地往大院方向走了。 身后,年轻男人抬起头,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他的视线落在她离开时留下的那个浅浅的挖坑上——取样手法干净利落,挖掘深度精准,连周围的植被都没有破坏。 他推了推草帽,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回到院子后,沈棠立刻将采集到的野生芫荽籽和姜黄种苗放入空间。灵泉水一滴下去,嫩绿的芽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 第二天清晨,姜黄的根茎已经长得饱满金黄,芫荽籽也成熟了一小把。 沈棠将空间产出的姜黄磨成粉,配上食堂里现有的小茴香、桂皮、干姜,按照上辈子在美食视频里看到的比例反复调配。 金黄色的粉末在铁锅里小火翻炒,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温暖的异域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 "沈妹子!你又在搞什么新花样?"王班长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鼻子抽动得像只猎犬,"这味儿……我当了二十年厨子,头一回闻到!又辣又香还不一样……绝了啊!" 沈棠把调好的咖喱粉用油炒香,加入牛奶和骨汤熬成浓稠的酱汁,最后倒入切成小块的土豆和鸡肉。 金黄色的咖喱酱裹着软糯的土豆和嫩滑的鸡肉,"咕嘟咕嘟"地在锅里冒着香气四溢的泡泡。沈棠盛出一大碗,浇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 中午,林巧珍家。 六岁的小安正蔫巴巴地缩在炕角,面色蜡黄,小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看到林巧珍端着碗进来,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把头埋进被子里:"我不吃!我不饿!" "小安,今天不是妈妈做的饭。"林巧珍哄着把碗放在炕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到令人无法抗拒的香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把小安从被子里"拽"了出来。 小安吸了吸鼻子,眼睛慢慢睁开了。 "好……好香……"他小声说,不由自主地探出脑袋,看着那碗金灿灿的、裹着浓稠酱汁的米饭,口水"吧嗒"一下滴在了被子上。 林巧珍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赶紧舀了一小勺送到他嘴边。 小安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咖喱特有的温暖辛香在舌尖炸开,土豆软糯得入口即化,鸡肉嫩滑鲜美,浓稠的酱汁裹着每一粒米饭,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小安的眼睛猛地亮了,一把从他妈手里抢过勺子,自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慢点吃!慢点!别噎着!"林巧珍又惊又喜,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十分钟后,那碗咖喱饭被小安吃了个精光。米饭一粒不剩,盘底的酱汁都被他用手指刮干净舔了。 但是—— "妈,这个不要。"小安皱着小鼻子,把碗里沈棠特意配的几片焯水小白菜和胡萝卜片,整整齐齐地挑到了碗边。 米饭吃光了,肉吃光了,蔬菜一口没动。 林巧珍看着那堆被精准剔除的菜叶子,哭笑不得。 "吃了吃了!米饭全吃光了!"林巧珍激动地拉着王秀莲的手,"可这小祖宗就是不碰菜!胡萝卜、白菜,一片都不吃!我真愁死了,光吃主食不吃菜哪行啊!" 说着,她自己拿起勺子,把小安剩下的那几片菜叶连着残余的咖喱酱汁扒进嘴里——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天哪……"林巧珍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空碗,”这、这也太好吃了吧?这什么酱啊?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吃到这种味道!" 王秀莲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沈棠做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 "可是……"林巧珍的笑容暗了下来,"再好吃有什么用?小安就是不吃菜啊。长期不吃蔬菜,营养跟不上——" "不吃菜?那可不行啊。" 一个尖细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旁边插了进来。 白薇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端着个搪瓷杯,一副好心人的模样,语气里却带着遮不住的幸灾乐祸:"巧珍嫂子,孩子不吃蔬菜,光吃那种味道重的东西,对身体可不好啊。我在医院学过营养学,小孩子脾胃娇嫩,吃那种刺激性的香料,容易上火伤胃。" 林巧珍皱了皱眉,没接话。 白薇见状,越发来了劲儿,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周围洗衣服的军嫂们都能听见:"而且我可听说了,沈棠用的那个什么酱,颜色黄不拉叽的,闻着味道那么冲——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现在外面那些黑心摊贩,为了让东西好吃,什么添加剂都往里放。你们是不知道,有些色素和香精,跟饲料厂用的是一样的原料!" 第20章 你才吃猪饲料 此话一出,几个原本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热闹的军嫂脸色都变了。 "饲料?这话说得也太吓人了吧……" "可别是真的啊?小安才六岁呢,万一吃坏了……" "沈棠她从乡下来的,谁知道她从哪儿弄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窃窃私语瞬间蔓延开来,有人开始用狐疑的眼神看向沈棠的方向。 林巧珍的脸色也白了一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碗。 王秀莲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怼回去,身后响起了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饲料?" 沈棠拎着一筐刚从花坛里摘的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把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似笑非笑地看着白薇。 "白护士,你这医院的营养学,是跟你那护士证一个渠道学的吗?" 白薇脸色一僵,想起被院长处分的耻辱,恶狠狠地瞪着沈棠:"你少扯别的!我说的是你那个酱!黄得跟染料似的,你敢说里面没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个金黄色的,叫姜黄。"沈棠不慌不忙,语气平静得像在给学生上课,"《本草纲目》记载,姜黄性温味辛,入脾经、肝经,具有破血行气、通经止痛的功效。现代研究也证明,姜黄素能促进胃液分泌、增进食欲,对病后脾胃虚弱的恢复有辅助作用。" 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掰着数:"除了姜黄,我还用了丁香——温中降逆,专治脾胃虚寒;豆蔻——化湿行气,开胃消食;小茴香——散寒止痛,和胃理气。这几样东西,全是药食同源的正经香料。感冒的病人用姜黄配生姜,还能发汗解表。哪一样是饲料?哪一样是添加剂?白护士,你给我指出来。" 白薇被一连串的中医术语砸得晕头转向,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而且——"沈棠微微偏头,语气意味深长,"我用的这些香料,全是军区一团后勤食堂的库存。八角、桂皮、小茴香,战士们天天吃的红烧肉、卤蛋,调味料里全有。"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勾:"白护士的意思是,咱们军区食堂给战士们吃的,都是饲料?" "轰——"这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里炸开了。 军嫂们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们的丈夫、儿子,天天在食堂吃饭!这不是把大家都骂进去了吗? "白薇你这张嘴能不能积点德?!"一个军嫂第一个反应过来,冲白薇瞪眼,"食堂的东西怎么了?我家男人天天吃!你说那是饲料?" "就是!你在那儿胡咧咧什么呢!" "我说白护士,你自己连输液瓶都能拿错,还有脸在这儿说别人做饭用饲料?" 白薇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饲料"竟然炸了这么大的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急得跳脚:"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自己加的东西——" "我加的姜黄和豆蔻,比食堂的八角桂皮还贵。"沈棠淡淡地补了一刀,"白护士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王班长。今天中午做咖喱酱的时候,他全程在旁边看着呢。" 话音刚落,恰好王班长提着一网兜萝卜从食堂方向走过来,听到这边吵嚷,凑过来问了一嘴。 一听白薇说沈棠做的酱"跟饲料一样",王班长当场就急了,一拍大腿瞪圆了眼:"说啥呢?!沈妹子做的那个咖喱酱,用的全是我食堂柜子里的香料!我亲眼看着她一样一样炒的!八角桂皮小茴香,哪一样不是战士们天天吃的?你说这是饲料?那我老王这二十年是在给解放军喂猪呢?!" 白薇被一个食堂班长、一群军嫂、再加上沈棠三面夹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捂着脸转身跑了。 身后,军嫂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题风向从"沈棠的酱有没有问题"迅速转变成了"白薇这个人到底可不可信"。 "我早就说了,这个白护士嘴里没一句实话!之前说沈棠勾引穆团长,现在又说人家做饭用饲料,哪句是真的?" "可不是嘛,人家陈军医都认可了的事儿,她非得搅和!" 沈棠没有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林巧珍的难题上。 "至于嫂子你说的孩子不吃蔬菜——"沈棠看向林巧珍,语气笃定,"问题是一个一个解决的。能吃饭是第一步,让他吃菜,我也有办法。" "真的?"林巧珍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沈棠没有马上回答。她其实还没想好具体怎么操作——知道要让蔬菜变得"好玩",但具体用什么方式,脑子里还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 "给我时间想想。嫂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当天傍晚,沈棠去王秀莲家给她做第三次针灸。 王秀莲家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炕桌上堆着赵大海的几本军事训练手册,旁边散落着几支铅笔和一个孩子的作业本——那是隔壁虎子忘在这里的。 沈棠一边给王秀莲扎针,一边等艾灸。视线无意中扫过那个摊开的作业本,突然顿住了。 作业本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一颗五角星、一朵小花、一只兔子。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我最喜欢的东西"。 沈棠盯着那几个稚拙的图案,脑子里"嗡"地一声,一道灵光闪过。 星星。小花。小兔子。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前世刷短视频时看到的那些日式便当——精致的饭盒里,胡萝卜被切成小花形状,黄瓜被压成星星,连西兰花都被修成小树的模样。评论区里一水的"这谁舍得吃啊""给我我也天天吃蔬菜"。 如果把胡萝卜、白萝卜、土豆切成薄片,再用模具压出星星、小花、小兔子的形状——对孩子来说,那就不是"讨厌的蔬菜"了,而是"可以吃的玩具"! 小孩子天生对可爱的形状没有抵抗力。当蔬菜变成了一颗颗五角星、一朵朵小花、一只只小兔子,再浇上那金灿灿的咖喱酱——他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嫂子!你家有没有铁皮罐头?“沈棠眼睛发亮地站起来。 第21章 穆清寒的大哥 "啊?有倒是有,咋了?”王秀莲被她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 沈棠试着用罐头皮剪了个简易的星星模具,往胡萝卜片上一压——形状倒是出来了,但铁皮太软,压了几下就变形了,而且边缘毛糙,容易划伤孩子的嘴。 不行。得用正经的模具才行——食品级的不锈钢或者铝合金,硬度够,边缘光滑,经久耐用。 可这种东西在大院里哪找得到? 沈棠把这事儿跟林巧珍一说,林巧珍一拍大腿:"模具啊!这个我能想办法!我娘家有个表叔在市里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做这种小零件对他们来说就是顺手的事!我明天就给他拍电报!" "机械厂?“沈棠微微挑眉,”是市里那个机械厂?" "对啊!就是那个。“林巧珍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说起来,我表叔上个月来信还提了一嘴——说他们赵厂长家最近闹得不太平。" "怎么了?“王秀莲好奇地凑过来。 林巧珍压低声音:”赵厂长那个儿子赵建辉,不是找了个对象嘛,就是原来你家那个养女沈瑶。本来赵厂长还挺满意的,觉得姑娘长得漂亮又乖巧。可去年高考恢复了以后,赵厂长就开始嫌弃了——说沈瑶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就是个初中毕业,将来当了厂长儿媳妇出去应酬,说出去多丢人!" "初中毕业?“张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嗑着瓜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那赵厂长还能满意?人家厂长家的儿媳妇,好歹也得拿个高中文凭撑撑门面吧!" "可不是嘛!“林巧珍叹气,”听说赵厂长放了话,要是沈瑶今年不把高中学历补上来,这婚事就得再议。" 几个军嫂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唏嘘有人幸灾乐祸。 王秀莲下意识地看向沈棠,担心她听到沈家人消息的反应时候不舒服。 但沈棠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模具的形状草图,头都没抬,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渣男配白莲,多看一眼都浪费生命。" 白莲?这个词没听过,王秀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形容得很贴切。 三天后,林巧珍的表叔动作极快,一套五个铝合金模具就从机械厂寄到了大院。 星星、小花、小兔子、月牙、还有一个小蘑菇——每个模具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做工精致得让人爱不释手。 沈棠拿到模具的当天,就在食堂后厨开了工。 她把胡萝卜、白萝卜和土豆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用模具一个个压出形状。橙红的胡萝卜五角星、雪白的萝卜小兔子、金黄的土豆小蘑菇……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然后把这些小巧可爱的蔬菜形状丢进咖喱酱汁里,小火慢炖。 中午,林巧珍再次把咖喱饭端到小安面前。 小安一看米饭上那些金灿灿的酱汁里浮着的东西,眼睛瞬间瞪圆了。 "星星!妈妈!饭里有星星!"他激动地用勺子拨出一颗橙红色的胡萝卜五角星,举到眼前端详,"还有小兔子!妈妈快看!小兔子!" "对呀,这些星星和小兔子,都是专门给小安吃的。"林巧珍笑着引导,"你看,小兔子在咖喱汤里游泳呢,你要不要把它捞起来尝尝?" 小安毫不犹豫地把那只萝卜小兔子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 "甜甜的!好吃!"小安大叫一声,紧接着又捞起一颗土豆小蘑菇,塞进嘴里。 林巧珍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把米饭和蔬菜一起扫光,眼泪刷地又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 消息在大院里一传十十传百,那些家里有不爱吃菜的孩子的军嫂们,全都找上了门。 "沈妹子!你那个模具能借我使不?我家闺女也不吃菜!" "沈棠!你教教我那个咖喱酱怎么调?我家小子闻着隔壁飘来的味儿,馋得嗷嗷叫!" 沈棠来者不拒,大大方方地把模具借出去,咖喱酱的基础配方也毫不藏私地教给了军嫂们。 一时间,整个大院的晚饭桌上都出现了星星、小兔子和小花形状的蔬菜,孩子们为了“集齐一整套”甚至开始互相比赛谁吃得多。 连食堂的王班长都坐不住了。 "沈妹子!"王班长抱着那套模具,眼睛放光,跟看到了宝贝一样,”这东西能不能借我在食堂用用?我想开个儿童窗口!以后凡是随军的军娃,中午都能在食堂吃到这种花样蔬菜!" 沈棠笑着点头:"好啊,王班长你拿去用。" "太好了太好了!"王班长激动地直搓手,一拍大腿做了个决定,"我得把这事儿报上去!开儿童窗口这个主意好啊,解决了多少军娃吃饭难的问题!回头提案上去,我给你记一功!" "给我?"沈棠一愣。 "当然给你!模具是你想出来的,咖喱酱是你调的,儿童窗口也是因为你才有的。这功劳不记你头上记谁头上?“王班长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到时候提案上写得明明白白——沈棠同志首创蔬菜模具切花法,有效解决军区子弟挑食问题,特此记功!" 沈棠哭笑不得,连连摆手。 倒是旁边的林巧珍,看着自家儿子端着小碗追着别家孩子比谁的"星星"多,笑得合不拢嘴,凑过来悄悄对沈棠说:"沈妹子,你可帮了我大忙了。回头那个模具你要是还需要,尽管跟我说。我表叔在机械厂,做多少都行!" 沈棠笑着道了谢。 远处,几个原本对沈棠冷淡的军嫂,看着自家孩子快快乐乐地吃着“星星胡萝卜"和"小兔子白萝卜”,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天上午,军区医院二楼特护病房。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穆清寒靠在床头,面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原本病态的苍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清瘦但精神矍铄的状态。 陈军医拿着病历本,蹲在床边做完最后一项检查,站起身时,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团长,这次的恢复数据非常漂亮。"他推了推眼镜,翻着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腿部肌肉弹性比上周又提升了一成,皮下微循环明显改善,最关键的是——"他抬头看着穆清寒,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激动,"您的膝跳反射出现了微弱的应答信号。虽然幅度很小,但这说明受损的神经正在修复。" 膝跳反射。 这四个字的分量,穆清寒比谁都清楚。 半个月前,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毫无知觉,别说膝跳反射,就是用针扎都感觉不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接受现实——一辈子坐轮椅,一辈子当废人。 可现在,那条被判了死刑的神经通路,竟然在悄无声息中开始修复了。 穆清寒垂下眼帘,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被角,但面上依然平静如水。 "别高兴太早。“他淡淡道,”微弱的应答信号离重新站起来还有十万八千里。" "话虽这么说,但方向是对的!“陈军医不肯让他泼冷水,兴冲冲地在病历上写下最新数据,”按照目前的恢复速度,再配合沈同志的推拿和我们的药物治疗,半年之内——我说的是最保守的估计——您重新站起来不是没有可能。" 他合上病历本,往椅子上一靠,语气从专业模式切换成了老朋友的随意。 “对了,你哥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穆清寒正端杯子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个月三个电话,比我老婆打电话都勤。“陈军医摇头笑了笑,”聊了快一个小时,有四十分钟在问你的腿。剩下二十分钟才想起来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严重怀疑承渊这些年跟我维持关系,就是为了给你当眼线。" 穆清寒淡淡道:"他闲的。总参那帮人天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不找点事干浑身难受。" 第22章 穆家想退婚 "你还好意思说他闲。“陈军医翻了个白眼,”承渊的原话是——'老陈,我弟那个脾气你也知道,他自己肯定报喜不报忧。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穆清寒没接话。 陈军医和他大哥穆承渊是当年在军医大学短训班的同学。那时候穆承渊刚从基层调回京城,按总参的要求到军医大学进修半年的战场急救课程。两个人同班了大半年,一个是立志扎根临床的医疗兵,一个是注定要回京城坐镇中枢的参谋苗子,本来是两条平行线,偏偏脾气投缘,处成了交心的朋友。 后来穆承渊回了京城,一路从总参作战处的基层干事做到了参谋。陈军医则留在了西北军区医院,十年如一日地跟伤员和黄沙打交道。两人虽然天南海北,但逢年过节总不忘互寄点东西——承渊寄京城的茶叶点心,陈军医回寄西北的枸杞红枣。 穆清寒受伤后,穆承渊当天夜里就给陈军医打了电话。那通电话里,这个在总参以沉稳温和著称、任何时候都带着三分笑意的穆家长子,头一回在老朋友面前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焦灼。 "老陈,我弟那条腿,你一定帮我保住。" 陈军医答应了。他见过穆承渊在军医大学时沉稳如水的模样,也见过他提起弟弟时眼角不自觉柔软的瞬间。穆家两兄弟,大哥是水,弟弟是刀。刀断了,水再温柔也会翻涌。 所以陈军医对穆清寒格外上心,不只是医生的职责,更是对老友的承诺。 "我跟承渊说了你恢复得不错,他挺高兴的。“陈军医喝了口茶,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过最后他又提了一嘴——说老太太一直念叨那只玉镯的事。" 穆清寒正在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了老太太的意思,“陈军医叹了口气,"说当年那门亲事本来就是为了报恩,现在你这情况……老太太觉得不能拿恩人家的女儿来填坑,说那不是报恩是造孽。她想把婚约退了,镯子收回来,给沈家一笔补偿金,干干净净地了结。你哥也是这个意思。" 穆清寒沉默了几秒。 收回来? 那只羊脂玉镯,此刻还以"手腕水肿褪不下来"为由套在沈棠的手腕上。 "你哥说他最近可能要来西北一趟。"陈军医试探着看了他一眼,"一方面是看你,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想把这件事当面了了。" 穆清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翻杂志的动作更慢了一些。 "随他。" 这两个字听起来漫不经心,但陈军医跟穆家兄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如果真的无所谓,穆清寒应该直接说"让他来拿镯子就行",而不是一个模棱两可的"随他"。 陈军医正想再试探两句,穆清寒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正午的阳光很烈,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沈棠拎着那个铝制保温饭盒,从大院方向快步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长发依旧编成麻花辫搭在肩上,步伐轻快利落。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干净明朗,像是一幅被金光勾了边的素描。 穆清寒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那道身影移动——从院门口,到台阶下,到她低头整理饭盒的盖子,再到她抬手把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团长?团长?" 陈军医喊了两声,穆清寒才回过神来。 "嗯?" "我说,下周的康复方案您看了没有?"陈军医重复了一遍问题,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扫到了窗外那道蓝色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病历,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下。 老太太想退婚,承渊要来收镯子……但他觉得,清寒的态度似乎有些怪怪的。 "放这儿吧,我晚上看。"穆清寒拿起床头的军事杂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陈军医应了一声,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突然—— 楼下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是中暑了吧?今天太阳这么毒!" "赶紧抬到阴凉地方去!快叫医生啊!" 穆清寒和陈军医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医院一楼门诊大厅外面的台阶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仰面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嚷着"中暑了中暑了"。 也难怪——正午的日头像火盆一样扣在头顶,水泥地面滚烫得能煎鸡蛋。一个老人在大太阳底下倒了,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中暑。 几个路过的家属手忙脚乱地把老人往台阶旁的阴凉处搬,旁边一个年轻的军嫂吓得面色惨白,抱着老人的头直哭:"爸!爸你怎么了!你醒啊!" 恰好,白薇刚从门诊大厅里出来。 她这几天被通报处分后憋了一肚子火,但听到有人倒地的惊呼,护士的本能还是驱使她冲了过去。而且——如果能在众人面前表现一把专业急救能力,那就能证明上次输液瓶的事只是个意外失误,她白薇的业务水平是没有问题的。 "让开让开!我是护士!"白薇挤进人群,蹲下身看了一眼老人的状况——正午烈日,老人面色潮红、额头大汗,再加上周围所有人都在喊中暑。 "中暑了!"白薇也没仔细看一眼老人嘴唇的颜色,回头冲着人群大喊,"快!把人抬到内科去!找张床让他躺下,给他灌点藿香正气水!再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降温!" 她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扯开老人的领口,用随身带的手绢沾了水往他额头上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有专业人员出手了,周围的家属和路人纷纷松了口气—— 几个家属正准备按白薇的指挥把老人抬进大厅—— "别动他!" 一道清脆而急促的声音。 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人群中间。她将手里的饭盒直接塞给旁边一个愣住的家属,半跪在老人身边,两根手指精准地搭上了老人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而急促,节律不齐。 她飞快地翻开老人的眼皮——瞳孔正常,排除脑血管意外。紧接着,她的手指滑到老人手背上—— 冰凉的。 在这种正午将近四十度的高温下,一个人全身大汗淋漓,手却是冰的。 再看嘴唇——周围人只注意到了老人面色潮红,但沈棠看到的是他嘴唇边缘已经隐隐发紫,那不是热的红,是缺氧的绀。 最后是老人的双手。他不是无意识地瘫在地上,反而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指节发白。这是剧烈疼痛的本能反应,而不是中暑失去意识的松弛。 所有的信息在不到三秒钟内汇聚成了一个明确的判断。 "不是中暑。"沈棠抬起头,声音急促但异常冷静,目光直接锁定白薇。 "你胡说什么!"白薇被当众反驳,脸色瞬间涨红,尖着嗓子叫道,"他明明就是中暑!你看他出这么多汗!我是专业的护士,你一个连医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乡巴佬——" "他出的是冷汗!"沈棠头都没抬,厉声打断她,"中暑出的是热汗,皮肤滚烫!你摸摸他的手——冰凉的!心绞痛发作时冠状动脉痉挛,心脏供血不足,末梢循环变差,手脚冰凉、冷汗淋漓!这是内科教材第一章的内容,你到底有没有学过?!" 白薇被她的厉声吓得唬住,下意识地伸手碰了一下老人的手背—— 真的是……冰的。 第23章 户口和插班考试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回想起来——刚才她确实没有碰过老人的手。她看到的是面色潮红和出汗,再加上所有人都在喊中暑,她想都没想就顺着下了判断。 "面色潮红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疼。"她一边说一边动作飞快地解开了老人的衣领扣子,让他保持仰卧位畅通呼吸,同时指尖用力掐住老人的内关穴和膻中穴,"中暑的人皮肤滚烫、体温飙升、出的是热汗。但你看他——手脚冰凉、嘴唇发绀、双手死捂着胸口——这是心绞痛发作!冠状动脉痉挛导致心脏供血不足,末梢循环变差,所以才四肢冰冷、冷汗淋漓!" “如果刚才按你说的往内科送,路上多耽误三五分钟,一旦心绞痛恶化成心肌梗死,人就没了!”沈棠的声音冷厉如刀,“他身上有没有带硝酸甘油?" 那个年轻军嫂吓得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在老人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药瓶,颤着声音说:”有!有!爸平时心脏不好,一直随身带着的!" 沈棠接过药瓶,倒出一粒硝酸甘油片,塞进老人的舌下。同时另一只手的拇指落在老人内关穴上,以稳定的节奏持续按压——这个穴位能宽胸理气、缓解心脏痉挛,是中医急救心绞痛的常用手段。 大约过了半分钟,老人捂着胸口的手渐渐松开了。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发绀的嘴唇开始恢复血色,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下来。 "爸!爸你好点了吗?"军嫂扑过去,又哭又笑。 老人虚弱地睁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陈军医带着两个护士从楼上冲了下来,手里还拎着急救箱。他一看到沈棠半跪在地上按压穴位的姿势,和老人已经逐渐平稳的面色,脚步猛地一顿。 "怎么回事?" 旁边的家属七嘴八舌地把经过说了一遍——老人突然倒地,白薇说是中暑要往内科送,沈棠说是心绞痛要直接急诊,最后沈棠给老人含了硝酸甘油,人缓过来了。 陈军医蹲下身,快速检查了老人的瞳孔、脉搏和血压。确认是心绞痛发作已缓解后,他站起来,深地看了沈棠一眼,然后转向白薇。 "白薇。"他的语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堪的东西——失望,"心绞痛和中暑的鉴别,你在学校应该学过。我知道现场环境有误导性——大太阳底下,所有人都在喊中暑。但作为一个受过训练的医护人员,你在下判断之前,至少应该完成最基本的体格检查:摸一下病人的皮温,看一下嘴唇颜色,观察一下有没有胸痛体征。这些都不需要任何设备,只需要你冷静三秒钟。" 白薇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如果刚才真按你说的灌了藿香正气水、拿凉毛巾敷他……"陈军医摇了摇头,没有把最坏的后果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这不是上次搞错输液瓶的那个护士吗?怎么又是她?" "幸亏那姑娘在!要不然老爷子今天怕是……" "人家也不是医生护士,怎么反应比专业的还快?厉害啊!" "就是那个沈棠!之前在大巴车上救过赵连长媳妇的那个!这都两回了!" 陈军医指挥护士把老人抬上担架送去急诊观察,临走前拍了拍沈棠的肩膀,郑重地点了点头:“处理得很好。反应快,判断准,手法到位。" 沈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碰巧在场而已。" 白薇站在原地,周围人的议论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刻骨的屈辱。 她学过心绞痛和中暑的鉴别诊断,她才是正经护校毕业的护士。 在火车上的时候已经被羞辱了一次,现在在所有人面前,在自己单位里,又被这个"乡巴佬"踩在脚底下碾。 白薇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她猛地转身,捂着脸冲进了医院大楼。 …… 二楼病房里,穆清寒靠在窗边,将楼下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沈棠丢下饭盒冲进人群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 他看到她半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看到她在所有人都笃定"中暑"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摸老人的手、翻他的眼皮——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被任何人的声音带偏。 穆清寒见过太多人,但在战场上、指挥部里、生死关头还能在嘈杂中保持独立判断的人,万里挑一。 而她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声称“跟着老中医学了点皮毛”的十八岁姑娘。 穆清寒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直追着她。 直到楼下的人群散去,沈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从旁人手里接回那个保温饭盒,重新朝住院楼的方向走来——他才移开视线,拿起床头的杂志,随便翻开一页。 但那一页上印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全是她半跪在地上、阳光勾勒出她肩膀和手臂线条的画面。 几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 沈棠拎着饭盒走进来,衬衫的膝盖处沾了点灰,麻花辫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微微出汗的鬓角。 "来晚了,路上耽搁了一下。"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像往常一样拧开盖子,一股清香的蒸汽升腾起来。 穆清寒盯着杂志,翻了一页,语气平淡:"我看到了。" 沈棠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穆清寒的目光从杂志上方掠过,落在她膝盖处沾的灰上,又移到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上,最后定在了她平静的不像刚经历过一场急救的眼睛里。 "你做的对。"他说。 只有四个字,语气冷淡,表情寡淡。 沈棠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开始给他摆饭。 穆清寒接过勺子,喝了一口今天的莲子百合粥。味道一如既往地好——温润清甜,入口即化,胃里舒坦得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所有褶皱。 他垂着眼帘喝粥,忽然开口:“你的户口,后勤那边已经在办了。最迟下周能落下来。落完户,子弟高中那边我让陈志远去打了招呼,随时可以插班。" 沈棠猛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这么快?" 第24章 穆家的体面 ”军区内部落户不走地方流程,快一些。”穆清寒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过子弟高中的插班考试你得自己过。考不过,我也没办法。” ”放心。”沈棠弯了弯眼睛,笑得自信,区区高中插班考试还不是手到擒来?“放心吧,我一定不给你丢人。” 穆清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 那天下午,陈军医在办公室写完穆清寒的最新康复报告后,拨通了京城总参作战处的内线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老陈。”穆承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和沉稳,像一壶泡开的好茶,”我正想给你打呢。” ”你哪次不是正想给我打?”陈军医靠在椅背上,语气比跟穆清寒说话时随意得多,”行了,先说正事。你弟的腿,最新数据出来了——膝跳反射出现微弱应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确定?”穆承渊的声音里,那种永远不急不躁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确定。我亲手测的。”陈军医笑了,”承渊,当年你拜托我的时候我就说了,你弟那条腿我一定尽全力。现在看来,方向是对的。” ”老陈,谢谢你。”穆承渊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陈军医听得出来,那种刻意压制的激动。 ”先别忙着谢我。”陈军医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其实你弟恢复得这么快,除了我们的药物治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哦?” ”有个姑娘。就是沈家来的那位——每天给你弟做饭、做推拿。手法非常专业,取穴精准,力道讲究。你弟的胃病和睡眠都是在她来了以后才好转的,腿部肌肉的恢复速度更是远超我的预期。”陈军医实事求是地说,”从医学角度看,她对你弟的康复起到了关键作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家来的……就是那门娃娃亲?”穆承渊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对,不过情况有点复杂。”陈军医把沈棠的情况简单说了——亲女儿沈棠被拐刚找回家,沈家就用她顶缸、签了断绝关系书把人送过来。 穆承渊听完,没说话。 “你弟没认这门亲事。但那姑娘没地方去,就先留下了。” ”那镯子呢?她带过来了?”他问。那玉镯是穆家定亲的信物,当年爷爷直接留在了沈家。 ”是,还在那姑娘手上。你弟要过一次,她说手腕肿了褪不下来。”陈军医苦笑了一下,”你弟后来就没再提。” ”没再提?”穆承渊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细节,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清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陈军医想起穆清寒盯着窗外沈棠背影的那个眼神,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把这事儿说出来。 有些事情,还是让他们兄弟自己说比较好,自己一个外人就不跟着掺和了。 ”总之,你跟老太太说,镯子的事不急。你弟的腿能不能保住才是当务之急。那姑娘现在对他的康复很重要,这个节骨眼上别把人弄走了。” ”我知道了。”穆承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老陈,你知道我最近本来就打算去西北一趟。一是看看清寒,二是……把那些该了的事了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再次听到他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穆家长子做事素来滴水不漏,他说”了了”,就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 退婚,收镯子,给补偿金——干干净净。 这是穆家的体面,也是穆家的分寸。当年那门亲是报恩,现在不能让恩变成债。 ”你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陈军医叹了口气,”不过我多嘴一句——你来了之后先别急着做决定。亲眼看看那姑娘,再下判断也不迟。” ”老陈,你什么时候开始管人家家事了?”穆承渊笑了,声音里带着调侃。 ”我不是管你家事。我是管我病人的治疗方案。”陈军医正色道,”那姑娘是我康复方案里不可替代的一环。你要是把人弄走了,你弟的腿我可不保证。” 电话那头,穆承渊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行,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陈军医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穆家要来人了。而那个拎着饭盒、种着小白菜、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姑娘,还浑然不知。 …… 楼下急救事件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白薇把心绞痛误判成中暑、差点害了老人一条命的事,成了军嫂们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而沈棠再一次力挽狂澜的表现,彻底扭转了大院里最后一批观望者的态度。 那个被救的老人,是二营副营长何志军的父亲。何副营长从外面赶回来听说经过后,专门找到沈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红着眼眶说:”沈同志,你救了我父亲的命,这份恩情我何志军一辈子记着。以后在这大院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一声。” 沈棠客气了几句,但这件事的分量,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重。 何志军在军区里人缘极好,他这句话等于是公开给沈棠撑了腰。从这以后,那些还在背地里嚼舌根的军嫂们,再想说沈棠的坏话,就得先掂量掂量何副营长的面子了。 白薇这几天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自从蔬菜模具的事传开后,再加上医院门口那场心绞痛误判的丑闻,大院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军嫂们提起沈棠,不再是之前那种遮遮掩掩的指指点点,而是实打实的夸赞—— ”人家沈棠是真有本事””我家闺女现在顿顿把菜吃光,全靠那个小兔子模具” ”穆团长的气色也好多了,听说都是沈棠的功劳” ”何副营长的老爷子要不是沈棠在,那天怕是就交代了”。 而提起白薇呢? ”就那个教错字、认错病的?” ”哦,住刘芳家那个啊……” ”别提了,我家儿子跟着她学了一堆错字,期末考试差点不及格!连心绞痛和中暑都分不清,也不知道她那个护士证是怎么拿的!” 第25章 小孩子最好骗了 白薇走在大院里,明显感觉到那些军嫂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对有文化的护士小姐的尊重,而是带着嫌弃和敷衍的客气。 有人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有人跟她打招呼时笑容明显僵硬。 她之前费尽心思散布的那些流言——什么“沈棠勾引穆团长““攀高枝““不检点“——现在就像泼出去的脏水,非但没溅到沈棠身上,反而溅了自己一身。 这天傍晚,刘芳出门去找陈志远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在刘芳家里坐立不安,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沈棠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拿的婚约穆团长根本就不认,凭什么她那么嚣张,凭什么大家都要向着她。她到底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会做几个菜,一身的油烟味,哪有一点女人味? 白薇越想越气,最后实在憋不住,推开门出去散心。 暮色四合,大院里炊烟袅袅。白薇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穆清寒的独立小院附近。 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越过半人高的院墙往里看——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洒在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上,沈棠正蹲在花坛边收拾菜地。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长发没有扎辫子,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到了脸颊旁。 而穆清寒—— 他的轮椅就停在花坛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没有看书,没有看文件,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沈棠的侧脸上。那双向来冷冽如寒潭的黑眸,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竟然透着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沈棠似乎说了什么,穆清寒薄唇微动,像是回了一句。然后——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极其自然地将沈棠垂落到脸颊旁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了她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蝴蝶一样。 沈棠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拔草。穆清寒收回手,唇角似乎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 但那个眼神——白薇看得清清楚楚——算不上清白。 绝不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该有的眼神。 白薇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指节发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认婚约?这就是刘芳说的不认婚约? 那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那个替她别头发的动作是什么? 白薇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在医院里费尽心思接近穆清寒,被赶出来、被处分、被同事嘲笑,连尊严都丢了个精光。而沈棠呢?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什么都没做,就蹲在那儿拔个草,穆清寒就主动凑上去给她撩头发? 凭什么?! 白薇转身快步离开,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沈棠靠什么笼络人心的?不就是做饭和那套破模具吗?讨好大人她比不过,但讨好小孩子——谁不会? 白薇的脑子飞速转动。 孩子。 对,孩子。 小孩子最好骗了 大院里那帮军娃现在天天围着沈棠转,“沈棠姐姐长沈棠姐姐短“的,听着就让人恶心。她得把这帮孩子拉回来。只要孩子们喜欢她、不喜欢沈棠,那些军嫂的态度自然就会跟着变。 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感觉已经找到了扳倒沈棠的诀窍。 …… 第二天下午。 白薇特意去供销社花了五毛钱买了一大包炒花生米,用牛皮纸袋装着,揣在兜里,笑盈盈地出现在了大院的空地上。 这个时间点,正是孩子们放学在院子里疯跑的时候。 “小朋友们——“白薇蹲下身,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冲着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招手,“白薇阿姨这里有好吃的!炒花生米!又香又脆!谁想吃呀?“ 几个孩子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她。 虎子第一个皱起了眉头,拉着旁边小伙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别去!她教错字!我妈说了不让我跟她玩!“ “哎呀,虎子,阿姨之前是不小心嘛。“白薇笑得更甜了,把纸袋打开,一股炒花生的焦香味飘了出来,“来,尝尝,可香了。阿姨今天不教字,就是请你们吃好吃的。“ 虎子不为所动,但旁边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却被那股香味吸引了。 一个扎着冲天辫、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娃,是二连一个战士的女儿,叫妞妞。她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那袋花生米,小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妞妞别去!“虎子急了。 但妞妞已经抓了一把花生米,跟其他几个小孩子一起围坐在白薇身边,一边嚼花生米一边听她说话。 白薇一边发花生米,一边压低声音,给孩子们讲故事。 孩子们最爱听故事了,一时间都听得入迷。 白薇得意,看看,哄孩子们有什么难的,无非就是一点好吃的好玩的。 讲了一会儿,她看孩子们差不多都聚过来了,便眼珠一转开始了今天主要目的。 她话锋一转,开始给他们讲起了鬼故事。 孩子们都有点害怕,虎子开口“阿姨,你别讲了,这世上没有鬼。” 白薇神秘一笑,“谁说没有的,今天阿姨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哦——你们知道那个沈棠姐姐吗?“ “知道!沈棠姐姐给我们吃星星胡萝卜!“一个孩子天真地回答。 “嘘——“白薇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阴森,“你们不知道吧,她其实不是人。“ 几个孩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白薇得意,她最讨厌孩子,要不是因为对付沈棠,她才不懒得在这里哄这帮小屁孩。 她要的不只是让孩子亲近她,进而拉拢大院里的军嫂们,更是要抹黑沈棠,让孩子们都怕她。 “她是山里的妖怪变的。“白薇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渗人,“专门变成漂亮姐姐的样子,用好吃的东西把小孩子骗过去。等小孩子跟她走了,到了晚上,她就会——“ 白薇猛地瞪大眼睛,伸出手做出抓人的动作—— “把小孩子吃掉!!“ “啊——!!“ 几个孩子被吓得尖叫起来! 妞妞本来就胆子小,嘴里还含着一大颗没嚼碎的花生米。这一惊吓,她猛地倒吸一口气—— “咳——!咳咳咳——!“ 花生米直接呛进了气管! 第26章 我护不住你了 妞妞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窒息声,两只小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滚圆,满脸恐惧。 "妞妞!妞妞!"虎子吓得大叫。 白薇也吓傻了,手里的纸袋"哗啦"掉在地上,花生米撒了一地。她愣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护士,急救操作是必会技能。但上学考试时候她摸鱼,上班的时候指望其他护士,现在这里——只有她一人!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神气一样呆在原地不动。 周围下班的军嫂们听到动静围了过来,大家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女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让开!!" 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人群外围——她刚从食堂回来,远远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喊声。此刻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妞妞身边,一把将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小女孩抱起来。 没有丝毫犹豫,沈棠单膝跪地,让妞妞面朝下趴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掌根对准她两侧肩胛骨之间的位置—— "啪!啪!啪!啪!啪!" 五下快速而有力的掌跟冲击! "咳——噗!" 一颗沾满唾液的花生米从妞妞的嘴里飞射而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哇——!" 妞妞终于大口吸进了空气,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哭嚎。她的小脸从青紫迅速恢复了血色,虽然哭得撕心裂肺,但呼吸已经完全通畅了。 "没事了没事了……"沈棠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妞妞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周围围观的军嫂们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个个脸色煞白,后怕的双腿发软。 妞妞的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从沈棠怀里抢过女儿,抱着嚎啕大哭:“我的妞妞!我的心肝宝贝!吓死妈妈了!" 不知道谁先开口的:“白薇!你不是护士吗?你刚刚傻站着干嘛?” “就是,刚刚要不是沈棠跑得快,妞妞今天就没命了!” 几人七嘴八舌的指责让白薇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她没有反驳,想赶紧溜之大吉,起码现在还没人知道妞妞呛到是因为自己。 她前脚刚刚卖出去,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是白薇阿姨!" 虎子涨红了小脸,冲着大人们大声喊:”是白薇阿姨吓的!她给我们讲鬼故事,还说沈棠姐姐是妖怪!说妖怪会吃小孩!妞妞被吓到了才呛住的!我们都看见了!" “你不要胡说!”白薇吓得差点摔倒,扭头瞪虎子,“我好心给你们分花生,讲故事,你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埋怨我?你妈就这么教你的?” 她声音很高,偷着一股子心虚。希望虎子被自己吓到,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然而旁边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一点也没给面子,更没有被吓到。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喊:"对!白薇阿姨说沈棠姐姐是妖怪变的!还做出抓人的动作吓我们!妞妞最胆小了,一下子就被吓哭了!" 此话一出,在场军嫂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疏忽。 不是意外。 是故意的,白薇故意编造恐怖谣言吓唬孩子,直接导致三岁的妞妞受惊呛住花生米,差点窒息而死! 妞妞妈妈的眼睛瞬间红了,抱着女儿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向瘫坐在地上的白薇,声音尖利得像要撕裂空气: "白薇!你不光给三岁的孩子吃花生米,还编瞎话吓她?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女儿!" "我没有!我就是随口说说!我不知道她会呛到,谁知道她那么胆小!"白薇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 "随口说说?胆小?"妞妞妈妈像发了疯一样扑过去,被旁边的军嫂死死拉住,"你一个大人,跟三四岁的孩子说什么妖怪吃人?你安的什么心!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害沈棠!结果害了我女儿!" 这话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军嫂的怒火。 "天哪,给小孩子讲这种话?这心也太毒了吧!" "编瞎话吓孩子,就为了编排沈棠?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我早就说这个女人不是好东西!从来大院那天起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白薇瘫坐在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她张着嘴想解释什么,但在那些愤怒鄙夷、厌恶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完了。 这一次,流言可以抵赖,错字可以狡辩,这次是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这个罪名,在军区大院里,比什么都重。 "够了。" 一个沉稳有力的女声压过了嘈杂的人群。 众人转头看去——是林巧珍。 一营教导员的媳妇,在大院里虽然不是最高级别的军嫂,但因为丈夫周正国为人正派、在部队里威望颇高,加上林巧珍本人性子爽利、做事公道,说话是有分量的。 林巧珍抱着自家小安,站在人群中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还在瑟瑟发抖的白薇身上。 "白薇,你编瞎话吓孩子这事儿差点害死妞妞,性质有多恶劣,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要不是沈棠在,妞妞会怎么样,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段时间大院里那些关于沈棠的风言风语,我一直没吭声,是觉得清者自清,想着过一段时间就过去了。但没想到你变本加厉。" 林巧珍转向围观的军嫂们,掷地有声: "有人在这里嚼舌根,说棠棠图穆家的权势、攀高枝。我倒想问问——她一个刚被解救回来的小姑娘,身无分文,连个户口都没有。她怎么可能知道穆家在京市是什么背景?如果沈家真的知道穆团长家里的情况,沈家能让她一个刚刚找回来的女儿来结婚?还断了亲!" 林巧珍的目光如炬,目光落在白薇身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反倒是有些人——明明是自己想攀高枝,被人家赶出来了,就反过来编排别人。贼喊捉贼,也不嫌丢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白薇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军嫂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啊,仔细想想——白薇天天围着穆团长转,这到底是谁在攀高枝?到底是谁不检点?居然还跑到大院里来编排沈棠,分明就是嫉妒! 这是拿她们当枪使啊! "我……我没有!“白薇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叫着辩解,”我才没有攀高枝!我就是看不惯她一个乡下人——" "行了白薇。" 又一个声音响起。 刘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人群边缘。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忍了很久终于不得不开口。 "薇薇,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所以才让你住到我家来。“刘芳的声音轻柔,带着颤抖,”可是你看看你这段时间做的事——教错字、说棠棠坏话、现在又差点害了孩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确实给大院添了太多麻烦了。" 她走上前,握住白薇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薇薇,听姐姐一句劝——你还是回医院宿舍去吧。大院里的嫂子们意见很大,我一个人护不住你了。你回去好好上班,把本职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 第27章 穆大哥带了一个女人来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在场的军嫂们看着刘芳那副大义灭亲的模样,纷纷点头。 ”刘芳说得对,白薇你还不快滚?” ”就是,别再给刘芳添麻烦了。人家好心收留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刘芳人好心软,被你连累了。” 白薇难以置信地看着刘芳——这个她以为是”好姐姐”的女人,此刻正在温柔怜悯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满是不舍,但她却感到莫名的冷漠。 白薇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就是刘芳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好……好啊……”白薇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指着刘芳想说什么,但看着周围那些厌恶鄙夷的目光,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也不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更可恶,刘芳更值得人同情。 她咬着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大院门口走去。 背影狼狈至极。 …… 白薇走后,大院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几个之前跟风传过闲话的军嫂,不好意思地凑到沈棠面前,支支吾吾地道歉:”沈妹子……之前是我们不好,听风就是雨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沈棠正蹲在地上帮妞妞擦眼泪,闻言抬起头,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 她是真的不在意。 白薇从来就不是她的对手,甚至算不上一个值得她分心的障碍。 从始至终,她的目标都很明确——治好穆清寒的腿、保住空间玉镯、在这片大西北扎下根来搞科研。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就像她跟王秀莲说的——让结果替她说话。 现在,结果来了,白薇走了。 王秀莲挤过来,一把搂住沈棠的肩膀,激动得满脸通红:”妹子!你看到没!那帮人全站你这边了!白薇那个搅屎棍终于滚蛋了!痛快!” 沈棠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摇头:”嫂子,别高兴太早。白薇走了,但——”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正被军嫂们安慰的刘芳身上。那个女人正用手帕擦着眼泪,一副”我也是受害者”的无辜模样。 沈棠收回视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 有的狐狸需要露出尾巴再去捉。 ……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一心想要保住的玉镯迎来了真正的危机。 那天下午,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公路尽头驶来,在军区大院门口缓缓停下。 哨兵敬礼放行。 吉普车后座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姿修长,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军便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 他的五官和穆清寒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那种冷硬凌厉的攻击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沐春风的温润。 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大院的布局,嘴角始终挂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走路的步伐不紧不慢,从容镇定,闲庭信步。 这人便是穆家长子——穆承渊。 现任京城总参谋部作战处参谋,穆家这一代真正的掌舵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身英姿飒爽的草绿色军装,腰扎武装带,马尾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明媚大气的脸。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胜在轮廓分明、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军区大院养出来的爽朗和底气。 她叫苏明月,西北军区司令苏振国的小女儿。也是穆家老太太原本想给穆清寒安排的相亲对象。 陈军医早已等在大院门口,一看到穆承渊下车,立刻迎上去,两人用力握了握手。 ”承渊,一路辛苦了。”陈军医上下打量着老朋友,”瘦了点,京城的油水养不住你?” ”总参的油水不如你们西北的羊肉汤。”穆承渊笑了笑,声音温和低沉,自带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老陈,好久不见。” 两人寒暄了两句,陈军医的目光移到穆承渊身后的苏明月身上,微微挑了挑眉。 穆承渊察觉到他的视线,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她自己要来的。我拦不住。” ”苏司令知道?” ”知道。老爷子的原话是——'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处理,去看看也好,死心也罢活心也罢,总比在家里瞎琢磨强。'” 陈军医沉默了一下,没再多问,领着两人往住院部走去。 苏明月大步跟上来,毫不怯场地冲陈军医敬了个礼:”陈哥好!我是来看清寒哥的!” ”好好好。”陈军医笑着点头,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这位苏家小姐和穆清寒从小就认识,算是京城大院里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苏明月打小性子就野,跟个假小子似的,天天跟在穆清寒屁股后面跑,嚷嚷着长大要嫁给他。后来穆清寒去了西北,苏明月进了军区文工团,两人联系渐渐少了。 当时穆清寒受伤的消息传回京城后,苏明月就坐不住了,非要着要来军区看他,可穆清寒一封电报就把她拦住了。 苏明月憋了这么久——现在穆承渊要来西北看弟弟,她死缠烂打非要跟着。 穆承渊拗不过她,想着让她亲眼看看弟弟的状态,是好是歹心里有个数,总比在京城瞎琢磨强,便带着她一起来了。 …… 住院部二楼,特护病房。 穆清寒靠坐在床头,面前摊着一份军事杂志。他今天气色不错,连日的食疗和推拿让他的面色恢复了健康的光泽,虽然依旧清瘦,但精神状态比半个月前好了太多。 ”咔哒。”门被推开。 穆清寒抬起头,看到走在最前面的穆承渊,眼底没有太多意外。自从陈军医那天提了一嘴”你哥要来”,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 ”清寒。”穆承渊走到床边,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弟弟的脸色,唇角带着那惯常的三分笑意,”气色比我想的好多了。” ”大哥。”穆清寒的声音平淡,算是打了招呼。 兄弟俩的相处模式一向如此——穆承渊像水,无论什么时候都温润从容;穆清寒像刀,冷硬直接,连寒暄都懒得多说一个字。 穆承渊不以为意,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清寒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越是在意的事越不肯表露,越是难受越要装出一副”老子无所谓”的样子。 ”清寒哥!” 苏明月从穆承渊身后探出头来,大步走到病床边,眼眶微红地看着穆清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你瘦了好多。” 第28章 还没消肿?苏明月见到棠棠 穆清寒看了她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苏明月大大方方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让人来看。电报就回两个字‘勿来’——你以为你是谁啊?穆清寒同志,你少摆你那副臭架子!" 穆清寒淡淡道:"来了也帮不上忙。" "看看你不行吗?"苏明月撇嘴,"当年我腿摔断了,你还背我去医务室呢。现在你受伤了,我来看你一眼还不行?" 穆清寒没接话。 穆承渊在旁边含笑看着这一幕,没有插嘴。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弟弟的表情——面对苏明月,穆清寒的态度是客气疏离的,没有躲避,没有别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但绝不是对待一个女人。 这说明苏明月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那个位置。 穆承渊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苏明月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只是这姑娘性子倔,不亲眼确认绝不死心。 "行了明月,让清寒歇会儿。“穆承渊适时开口,“一路上累了,你先跟老陈去食堂吃点东西,我和清寒说几句话。" 苏明月虽然不情愿,但穆承渊说话的语气虽然温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她应了一声,跟着陈军医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穆承渊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但眼底的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说正事吧。“穆承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妈让我来,一是看你的腿,二是……把镯子的事了了。" 穆清寒翻了一页报纸,语气平静:"了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穆承渊看着他,"当年爷爷和沈家老爷子的那门亲事,本来就是报恩。现在你这个情况,总不能真让恩人家的女儿来填坑。妈的意思是——镯子收回来,给沈家一笔补偿金,干干净净地了结。不欠不亏,体体面面。" 穆清寒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穆承渊的声音更柔了几分,”但这是家里的事,得有个交代。老太太念叨了好几次了。你让那姑娘把镯子还回来,我安排人送她去一个好地方——要上学我给她找学校,要工作我给她找单位。穆家不会亏待她。" 穆清寒依然没说话,只是翻报纸的动作慢了半拍。 穆承渊等了几秒,见弟弟不开口,微微挑了挑眉。 换了别的事,穆清寒早就一句"随便"或者"你安排"打发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镯子在她手上。“穆清寒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冷淡,”手腕肿了,褪不下来。" 穆承渊盯着他看了两秒。 "褪不下来?"他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这都多少天了?你给你哥我打这马虎眼?那我问你,等她消肿了,你让她还?" 穆清寒的视线落在杂志上某一行字上,一动不动。 "再说吧。"他说。 再说吧。 穆承渊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 二十多年了,他太了解穆清寒了。这个弟弟从小就是一把出鞘的刀——对看不上的人,半个字都懒得浪费;对无所谓的事,一句"随便"就打发了。 但如果一件事让他犹豫了、含糊了,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 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不是无所谓的事了。 穆承渊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行,不急。你好好想想,反正我在这儿待两天,正好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穆清寒"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杂志。 穆承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了一句:"对了,老陈说那个给你做饭、做推拿的姑娘——就是沈家来的那个?" 穆清寒翻杂志的手指顿了一瞬,几乎不可察觉。 "嗯。" "人怎么样?“穆承渊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穆清寒沉默了两秒:"还行。" 还行。 从穆清寒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穆承渊笑着推开了门,什么也没多说。 …… 食堂里,苏明月端着一碗面条心不在焉地吃着。 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穆清寒看她的那个眼神——温和、平静、不远不近。就像看一个发小,一个熟人,一个不必刻意疏远但也不亲近的人。 没有一丝多余的悸动。 苏明月从小就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苏同志,面条凉了。"陈军医在对面提醒了一句。 "陈哥。"苏明月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神直愣愣地看着他,"清寒哥……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陈军医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了笑:"这话你应该问他自己。" 苏明月撇了撇嘴,没再追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 她认识穆清寒快二十年了。小时候她追着他跑,他嫌烦但从不真凶她;后来她长大了表白,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说“你是我妹妹”。 但今天——今天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嫌烦但容忍的无奈,今天是彻底的平静,就像是—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是不是定娃娃亲的那个女人? 苏明月咬了咬嘴唇,把面条往嘴里使劲扒了两口。 行吧。来都来了,总得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穆清寒那块石头开了窍。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沈妹子!今天的儿童窗口准备好了没?我家虎子说今天要吃小星星形状的土豆!" "好了好了,王班长都摆上了。嫂子你让虎子自己去排队啊,六岁的大小伙子了还让妈跟着。" 一道清脆利落的女声从食堂后厨方向传出来。 苏明月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一个年轻女人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她的长发今天盘成了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筷子别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明艳动人。 她身边围了四五个军嫂和七八个孩子,所有人都笑嘻嘻的,孩子们更是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一个叫虎子的男孩扯着她的衣角嚷嚷:"沈棠姐姐!今天有没有新的小动物形状?我想吃小鱼!" "下次做。"沈棠弯腰刮了一下虎子的鼻子,"今天只有蘑菇和星星。" 苏明月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手腕上温润流转的羊脂玉镯上,瞳孔微微一缩。 第29章 我才不难受 那只镯子——她知道是穆家定亲的信物,小时候她追在穆清寒屁股后面要嫁他,她妈回家训了她一顿,说穆家早就拿传家宝玉镯子定过亲了,不让她出去乱说,丢人现眼。 苏明月慢慢放下了筷子。 …… 沈棠安排好儿童窗口的事,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山药排骨汤往住院部走。 她每天这个时间都会给穆清寒送午饭,路线熟得闭着眼都能走。然而今天刚走到住院部一楼大厅,她就感觉到一道视线。 沈棠脚步微顿,侧头看去。 一个穿着军装、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正靠在走廊的墙边,双手抱胸,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 目光坦荡而锐利,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丝毫客气。带着评估的审视,也带着被家人宠大的底气——不藏不掖,似乎在说我就是在看你,你有本事就让我看得服气。 沈棠不动声色地与她对视了一瞬。 这人她没见过,但那身军装、那股爽利的气场,以及那种与大院里军嫂们截然不同。 "你就是沈棠?“苏明月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不拐弯抹角。 "我是。"沈棠语气平静,"你是?" "苏明月。“她没有自报家门的那种炫耀感,只是很自然地说了自己的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张足够分量的名片,”清寒哥的——"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 "——老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棠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从小一起长大的老朋友?那不就是——青梅竹马? "苏同志好。“沈棠的笑容没有变,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大方,”我是穆团长的朋友,暂时帮他做饭。" 苏明月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饭盒上,又移到她手腕上的玉镯上,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做饭?“苏明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苦涩,还有几分对沈棠的好奇,”难怪陈叔说清寒哥恢复得好。走吧,一起上去?我也正要去看他。" 两个年轻女人一前一后走上了楼梯。 沈棠走在前面,后背感受着苏明月投来的视线——虽没有敌意,但确实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是一个从小在最顶层的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女人,自信、坦荡、落落大方,跟穆清寒有着共同的成长记忆和家族交际圈。 这种压力虽无恶意的,但却也真实存在。 沈棠告诉自己:无所谓。你来这里是为了空间,为了科研,为了搞你的事业。穆清寒身边有什么人,有什么青梅竹马,都跟你没有关系。 但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先落在了穆清寒身上。 穆清寒正和穆承渊说着什么。听到门响,兄弟俩同时转头。 穆承渊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沈棠,带着审视但不让人不适。 穆清寒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苏明月,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紧张? 穆承渊正好捕捉弟弟的眼神,不,不是紧张,倒像是微妙的在意。 弟弟在看沈棠的反应,他在意什么她的反应。 "穆团长,午饭来了。“沈棠像往常一样走到床头柜前,不紧不慢地打开饭盒,”今天是山药排骨汤,配了一碟清炒时蔬和半碗杂粮饭。"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练,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顺手给穆清寒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的时候视线平稳地与他对视了一瞬。 穆清寒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沈棠的手指微微一缩,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穆承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位是……"穆承渊主动开口,声音温润如春风。 "沈棠。"穆清寒替她介绍,语气简洁,"帮我做饭和康复推拿的。" "你好,沈同志。"穆承渊站起身,微微欠了欠头,笑容如沐春风,"我是清寒的大哥,穆承渊。这次专程来看看他。辛苦你这段时间照顾他了。" "穆大哥好。“沈棠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热络也不疏远,”都是应该的。穆团长让我住在他的院子里,我总不能白吃白住。" 穆承渊笑了笑,没有追问,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腕上的玉镯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一眼,沈棠捕捉到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来了。穆家人是来收镯子的。 "清寒哥——“苏明月也凑上前来,毫不见外地在床边坐下,目光在沈棠和穆清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笑了,”你现在吃得挺好嘛。比你以前在京城自己煮挂面强多了。" 穆清寒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回应。 苏明月显然习惯了他这副冷淡做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穆承渊说笑。 沈棠安安静静地收拾好饭盒盖子,该做的做完了,便准备离开:"穆团长慢慢吃,我下午再来做推拿。" 她转身要走,穆清寒忽然开口:"等一下。" 沈棠回头。 穆清寒指了指保温饭盒里的排骨汤:”多盛一碗。" "你吃得完?“沈棠挑眉。 "不是给我。给大哥他们盛。”穆清寒的视线淡淡扫过穆承渊和苏明月,“他们赶了一天的路。” 穆承渊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不——" "承渊,尝尝吧。"陈军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笑呵呵地插嘴,"沈同志的手艺,整个军区医院加食堂都抢着吃。难得你来一趟,不尝尝可惜了。" 穆承渊看了弟弟一眼——穆清寒已经垂下眼帘喝汤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穆承渊心里清楚:穆清寒主动让人给别人盛汤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在展示。 展示什么?展示“她做的饭很好吃”?还是展示“她是我的人”? 有意思。 穆承渊含笑接过沈棠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 鲜香温润,山药绵软,排骨酥烂,汤底淳厚却不油腻。更奇妙的是,喝下去后胃里升起一股暖意,仿佛连一路奔波的疲惫都被抚平了几分。 穆承渊微微挑眉,看向沈棠的目光里多了一分认真。 苏明月也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好好喝!这比京城全聚德的汤都好喝!" 沈棠笑了笑:”过奖了。那我先走了,穆团长有事让小李来叫我就行。" 她转身出了病房,脚步依然轻快从容。 但走出走廊拐角后,她的脚步微微慢了下来。 从小一起长大的老朋友。 来看他的。专程从京城来的。 苏明月看穆清寒的那个眼神——关心、心疼、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欢——沈棠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不是真的要嫁给他。你是来搞科研的。科研。记住了。" 可说完之后,心口那个位置还是闷闷的。 第30章 穆大哥去了机械厂 病房里,沈棠走后,穆清寒放下汤碗,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杂志。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注意沈棠离开时的背影和表情。 她走得比平时快。 穆清寒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在意了,因为明月。 这个发现让他心底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悄悄地松弛了一寸。 穆承渊端着汤碗,将弟弟那微不可查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看来这趟西北之行,可这真是开了眼。 …… 当天下午,穆承渊没有再提镯子的事。他陪着穆清寒做了一次理疗,又在医院周边转了转。 到了傍晚,沈棠照例来给穆清寒做每日的穴位按压。 穆承渊和苏明月刚好还在病房里。 "我来做推拿了。"沈棠走进来,看到多了两个人,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穆大哥和苏同志要是不方便,可以先——" "没事,你做你的。"穆承渊笑着摆手,"我正好也想看看老陈说的那个'神乎其技的推拿手法'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棠看了穆清寒一眼,穆清寒微微点了点头。 她便像往常一样掀开薄被,露出穆清寒的小腿。 穆承渊和苏明月都注意到——穆清寒在沈棠掀被子的时候没有任何抗拒和不适。这个从小就极度排斥肢体接触的男人,竟然对一个女人的靠近毫无芥蒂。 沈棠的手法一如既往地专业——指腹找穴精准,力道张弛有度,滚法的频率稳定而有节奏。她全神贯注,眉眼低垂,整个人散发出沉静而专业的气场。 穆承渊看着她的手法,原本收走镯子,了结旧约的笃定,出现了一丝松动。 老陈说得对。这姑娘确实不简单。 这不是什么"乡下学了点皮毛"的水平。这是经过系统训练、有扎实理论基础的专业手法。 十分钟后,沈棠收手,起身去洗手。 苏明月全程看得目不转睛,此刻忍不住开口了:"沈棠,你这手法太厉害了吧!你在哪学的?" "乡下一个老中医教的。"沈棠一边擦手一边笑着回答,说辞跟对陈军医说的一模一样。 苏明月"哦"了一声,虽然觉得有点玄乎,但也没有追问。 穆承渊则默默记下了这个回答。 …… 当晚,穆承渊和陈军医在医院值班室里喝茶。 苏明月去大院找了个临时招待所住下了。 "老陈,沈家那边的情况,你了解多少?"穆承渊端着搪瓷杯,语气随意。 陈军医摇了摇头:"不多。只知道沈家在市里的机械厂,父亲叫沈国平,是厂里的中层干部。当年和穆家定亲的时候,沈家只知道你们是'部队上的',完全不清楚穆家在京城是什么地位。" "所以才敢这么轻率地让亲女儿来顶缸。"穆承渊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果他们知道穆家的底细,绝不会这么干。" "你打算怎么办?" 穆承渊放下茶杯,笑了笑:"明天我去市里一趟。不暴露身份,就说是老战友托我顺路看看。去沈家附近打听打听情况。" 陈军医皱眉:"你亲自去?" "放心,我有分寸。"穆承渊站起身,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沈棠到底是什么来路。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他顿了顿,"是真是假,去了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军医:"对了,老陈。你觉得——清寒对那姑娘,是什么意思?" 陈军医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干笑了两声:"这种事你问我干什么?你自己没长眼啊?" 穆承渊笑了,没再追问,推门走了。 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地面上,清冷如水。 穆承渊背着手走在走廊里,步伐不紧不慢,脸上那三分笑意依然挂着,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沈家的底细、沈棠的来历、弟弟的态度、镯子的去留、家里老太太的意思…… 所有的变量,都需要他亲眼去看、亲手去称。 这就是穆承渊——他从不急于下结论,但一旦出手,便万无一失。 第二天一早,穆承渊换了一身低调的灰蓝色工装,把军便装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把头发稍微拨乱了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体制内"。 苏明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也换了身便装——藏蓝色的确良外套,辫子盘进了一顶旧军帽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下乡办事的干部家属。 "你跟着去干什么?"穆承渊挑眉看着她。 "闲着也是闲着。"苏明月理直气壮,"而且两个人去打听消息比一个人自然,像两口子走亲戚,谁都不会起疑。" 穆承渊笑了笑,没再拒绝。苏明月虽然大大咧咧,但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差。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也好。 两人搭了一辆去市里送物资的军用卡车,在机械厂家属区外面的供销社门口下了车。 …… 西北市机械厂,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国营企业,养活了大半个城区的人口。家属区紧挨着厂区大门,一排排灰扑扑的筒子楼整齐排列,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挂满了被西北的风吹得硬邦邦的衣裳。 穆承渊在供销社里买了两斤水果糖和一包烟,笑着跟柜台后面的大妈搭话。 "大姐,我是部队上的,有个老战友托我顺路来看看他家亲戚。姓沈,好像叫沈国平,在咱们机械厂上班?您知道住哪栋楼吗?" 供销社大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沈国平啊?知道知道!三号楼二单元!他可是厂里的名人——前阵子刚提了副厂长!" "副厂长?"穆承渊笑着往柜台上又放了一包烟,“看来老沈混得不错啊。" "可不是嘛!”大妈压低声音,一脸八卦的兴奋劲儿,“不过这个副厂长嘛,怎么说呢……大家心里都有数。他家那个养女沈瑶,跟赵厂长的儿子赵建辉处对象呢!这副厂长的位子,多少沾了点赵厂长的光。” 穆承渊不动声色地继续引导:"养女?他家不是有亲生闺女吗?" "亲闺女?"大妈"哎呀"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你说那个被拐卖的丫头啊!前阵子被公安从乡下解救回来了。可你猜怎么着?回来没几天,沈国平和他老婆就把人给打发走了!" 大妈拿抹布擦着柜台,嘴里一刻不停:“听说是签了什么断绝关系书,连钱都没给几个就给赶出去了。可怜那丫头,在外头被拐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回了家,结果家里连口热乎饭都没给吃,就被踢了出去嫁给一个残废。" "残废…”穆承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家就是这样看待清寒的,不然也不会把不受宠的沈棠送过来。 "谁说不是呢!“大妈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柜台,”你看看人家对那个养女多好——吃的穿的用的,全紧着沈瑶来!亲生的反倒跟个野丫头似的,刚回来就要嫁人,惨呐……啧啧……" 穆承渊又聊了几句,不经意间打听到了更多细节——沈国平提副厂长的时间,恰好是沈棠被送走之后不到一个星期。赵厂长对沈瑶这个"准儿媳"很上心,但最近又嫌她学历低,逼着她去补高中文凭。 告别供销社大妈,穆承渊和苏明月沿着家属区的小路慢慢往里走。 快到三号楼的时候,穆承渊停下了脚步。 三号楼的单元门口,一对年轻男女正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男的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穿着一件时髦的确良衬衫,梳着整齐的偏分头。他一只手揽着身边女人的腰,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脸上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优越感。 女的同样二十出头,长相秀气,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挽着男人的胳膊,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娇怯——像是在模仿电影里的女主角,但又学得不太到位,总透着一股子拿腔作势的做作。 "建辉哥,这苹果是给赵伯伯带的吗?"女人甜腻腻的声音飘过来。 "嗯,我爸最近嫌厂里食堂的水果不新鲜,我专门去供销社挑的。瑶瑶,你跟我一起去,我爸看见你准高兴。" 建辉哥,赵建辉。 瑶瑶,沈瑶。 第31章 沈家是沈家,沈棠是沈棠 穆承渊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张脸。 就在这时,三号楼二单元的门又开了。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一副急匆匆要出门上班的样子。 "瑶瑶!"中年男人看到沈瑶,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溺爱,”今天去赵家要乖啊,叔叔问你什么好好回答。对了,这个月厂里发了两斤红糖票,我让你妈给你留着了,你回来记得拿。" "谢谢爸!"沈瑶甜甜地笑了,挽着赵建辉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了。 沈国平看着养女的背影,脸上全是慈父的满足。随即他整了整公文包,迈着官步往厂区方向走去,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的得意。 穆承渊站在路边的老榆树下,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招牌式的温和笑意,但眼底的温度已经冷下来。 红糖票、苹果、碎花裙子——给养女的。 断绝关系书、三百块打发费、被赶出家门——给亲女儿的。 亲女儿被拐卖十五年,受尽磨难被解救回来,在家里连一个星期都没待满,就被当成一颗弃子丢了出去。而那个占了亲女儿位置的养女,被当成掌上明珠百般呵护,还用来攀附厂长家的权势。 副厂长的位子。 提干的时间节点。 穆承渊缓缓收回视线,看来沈家并不知道穆家的底细。 当年两家定亲,是因为老爷子在战场上受过沈家老太爷的救命之恩。但两家这些年并没有什么走动。老爷子去世前千叮万嘱——"穆家欠沈家一条命,等孩子们长大了,结成亲家,好好报这个恩。" 报恩,报的是沈家老太爷的救命之恩。 而不是把养女当亲生的养,侵吞了本该属于亲女儿的一切,在知道穆清寒出了事,又嫌弃不肯嫁,转头就把刚找回来的亲骨肉推出去顶缸的沈家。 穆家的报恩给他们就是糟蹋了。 "承渊哥?"苏明月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穆承渊回过神,笑了笑:“走吧,再转转。” 两人又在家属区里转了一圈。穆承渊不着痕迹地跟几个在楼下纳凉的老太太聊了几句,打听到了更多关于沈家的事—— 沈棠刚被解救回来的时候,整个家属区都知道了。有人去沈家看过那孩子,说是又瘦又黑,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跟从地里刨出来似的。可沈国平和李娟呢?不仅没有好好安置,反而嫌她粗鄙丢人,带出去没面子。 而沈瑶在家属区里的风评也很微妙。表面上人人夸她乖巧懂事,但私底下不少人觉得她心眼多,会装,软刀子割人不见血。有个老太太甚至直说:"那丫头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把这家里拿捏得死死的。老沈两口子被她吃得死死的,连亲闺女都能往外推。" 穆承渊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收进脑子里,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 苏明月跟在他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两人走出家属区,坐在路边一家小面馆里吃午饭时,苏明月才闷闷地开了口。 "承渊哥,沈棠她……是不是特别惨?" 穆承渊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回答。 "被拐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回了家,结果家里人为了巴结厂长,直接把她卖了。“苏明月搅着碗里的面条,声音越来越低,”连那个断绝关系书都签了……她才多大啊?跟我差不多大吧?" 穆承渊喝了口汤:"十八。" 苏明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昨天在医院走廊里,沈棠拎着饭盒从她面前走过时的样子——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不是装出来的从容。而是被生活反复摔打却始终没有弯下脊梁。 "承渊哥。"苏明月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倔强和爽朗还在,但多了一种此前没有过的认真,”我之前一直想不通——清寒哥受了那么重的伤,那个沈家又明摆着在坑她,她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来照顾他?" 穆承渊看着她,没有接话。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苏明月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家了。清寒哥那个院子,大概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穆承渊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明月,你觉得沈棠是什么样的人?" 苏明月想了想,诚实地说,"比我想象中好一点,而且……她好像和她家里的人不一样。" 穆承渊点头:“明月,你说得对,沈家是沈家,沈棠是沈棠。” 回程的路上,吉普车在戈壁公路上颠簸前行。苏明月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荒漠,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来西北之前,心里揣着一团火——她要亲眼看看,穆清寒身边到底有没有别的女人。如果有,她要看看那个女人配不配得上他。如果不配,她苏明月就算豁出去这张脸,也要把人挤走。 可现在…… 她想起昨天在病房里,穆清寒让沈棠给大哥和自己盛汤时的表情。 他没有叫小李,也没有叫护士,而是叫沈棠,那种自然,就像沈棠已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还有昨天傍晚,她特意溜到穆清寒的院子附近想再看他一眼。隔着院墙,她看到穆清寒的轮椅停在花坛旁边,沈棠蹲在地上拔草。 穆清寒在看沈棠。 他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看着一盏灯。 苏明月从小就认识穆清寒。她见过他冷漠地拒绝政委女儿的表白,见过他在所有女人面前都像一块油盐不进的冰山。 但她从来没见过穆清寒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承渊哥。“苏明月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第32章 表妹的名分 “嗯?“ “我感觉清寒哥心里有人了。” 穆承渊转头看着她。苏明月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倔强地仰着下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苏明月撇了撇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他看沈棠的眼神……跟看我的完全不一样。” 穆承渊没有说话。 “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苏明月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语气依然直来直去,“可他看沈棠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就像……就像里头有一簇火。虽然他藏着,但我看得出来。” 车厢里沉默。 “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他。”苏明月把脸转向车窗,让风把眼眶里的潮意吹干,“可他压根没把我当过女人看。以前我骗自己说是只是因为他不开窍,等等就好了,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她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 “现在他开窍了——但不是为了我。“ 穆承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明月的肩膀。苏明月不需要那些“你很好”,“你会遇到更好的”的安慰—— “明月,光明磊落,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苏司令的女儿。“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 苏明月用力揉了揉眼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承渊哥,你就别夸我了,再夸我就哭了。我苏明月可丢不起那个人。“ “这次正好到西北了,要不要去看看你爸爸?” “不去了,去了他又要说我了,这次我可是瞒着我妈偷偷跑出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女儿家的酸楚使劲咽了回去。“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苏明月忽然正色起来。 “什么?“ “镯子的事我知道,你先别急着了。“苏明月看着穆承渊,认真地说,“婚事虽说是家里定的,但那两个才是当事人,婚退不退,我们不该替他们做决定。“ 穆承渊看着这个爽朗的姑娘,点点头,“你说得对,他们的婚事他们自己定。”他收回视线,望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 ………… 当天晚上,军区医院值班室。 陈军医泡了壶浓茶,给穆承渊倒了一杯。 “说吧,机械厂那边情况怎么样?“ 穆承渊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把今天在家属区的见闻说了一遍——沈国平提副厂长的时间节点、对养女的溺爱、沈瑶和赵建辉出双入对、街坊邻居对沈棠的同情和对沈瑶的微词。 陈军医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沈国平……当年老爷子看走了眼。“ “不怪老爷子。当年定亲的时候,沈家老太爷还在,人品过硬。只是老太爷走得早,沈国平这一辈不争气。“穆承渊放下茶杯,“老陈,镯子的事先不急了。“ 陈军医一怔:“不急了?” “嗯。“穆承渊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回京以后我跟家里商量。具体怎么安排,等我消息。“ “你这是……”陈军医试探着看他。 穆承渊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沈家不行,但沈棠这个人,我觉得还不错,而且清寒的态度暧昧。可以先看看。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都不该草率处理。” 陈军医看着老朋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穆承渊是个做事极其周全的人。他说先不急,就意味着他不会轻易动沈棠的位置。 “那明月那边……”陈军医欲言又止。 穆承渊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了几分少见的柔软:“她自己想通了。” “想通了?” “她说——他心里有人了。” 陈军医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是个好孩子。” “是啊。“穆承渊望着窗外西北漫天的星斗,“所以更不能耽误,断了她的念想,才好去找她自己的缘分。” …… 穆承渊和苏明月在军区待了三天,第四天一早便起程回京。 临走前,穆承渊去病房跟穆清寒告别。 兄弟俩的告别一如既往的简洁。 “腿好好养。”穆承渊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嗯。”穆清寒应了一声。 “镯子的事,先放着。”穆承渊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回去我跟妈说。” 穆清寒微微抬眼,视线与大哥对了一瞬。穆承渊笑了笑,什么都没多说,转身走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兄弟之间一个眼神就够了。 苏明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大步走到穆清寒床边。 “清寒哥。”她的声音依然脆生生的,带着一如既往的爽朗,“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穆清寒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苏明月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用力地拍了一下穆清寒的肩膀——那力道大得穆清寒都皱了下眉。 “穆清寒,你欠我一顿饭。等你站起来那天,请我吃全聚德。” 穆清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忽然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明月红着眼眶,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始终没有回头。 …… 三天后。 穆清寒的动作比沈棠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让陈志远出面,以"接收一名烈属后代远亲投靠"为由,通过军区政治部的特殊渠道,为沈棠办理了临时户口迁入手续。户口落在军区大院的集体户头上,登记的身份是——"穆清寒远房表妹"。 同时,他亲自给驻地子弟高中的校长写了一封信,言辞简洁但分量十足,请求为沈棠安排一次插班考试的机会。 校长接到信的当天下午就回了话:考试安排在下周一,语文数学各一张卷子,及格即可入学。 消息传到沈棠耳朵里时,她正在花坛边给第四茬蔬菜施肥。 "落户了?"沈棠猛地站起来,眼睛亮了一瞬,伸手接过小李递来的那张崭新的临时户口页。 白纸黑字,钢笔字工工整整: 【姓名:沈棠】 【与户主关系:表妹】 【户口所在地:西北军区第一团家属院01号】 表妹。 沈棠的目光在"表妹"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她也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滋味。按理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有了合法身份,有了落脚的根,再也不用担心被当成黑户赶出去。穆清寒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庆幸,而是前几天苏明月站在病房里的画面。 那个姑娘穿着军装,马尾高高扎起,明媚大气,站在穆清寒的病床前,笑着喊他"清寒哥"——那种从小一起长大、不需要任何解释就理所当然的亲昵。 而她呢? 替嫁来的,赖着不走的,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 现在,户口上白纸黑字写着——表妹。 第33章 清寒的脚趾会动了,会让她改口的 不是未婚妻,不是女朋友,甚至连朋友都不是。就是个远房亲戚,一个可以随时打发,不会引起任何误会的安全称谓。 沈棠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是来干什么的?她是来搞科研的,是来保住空间的,是来治穆清寒的腿好让他心甘情愿把镯子给自己的。她沈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人家帮她落了户,办了入学,她不感恩戴德反而在这儿纠结一个称谓? 别想多了。 真的,别想多了。 "沈同志?"小李看她拿着户口页发呆,忍不住喊了一声,"团长还说了,以后在人前,你得喊他'表哥'。" 沈棠回过神来,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刺痛感压进了心底最深处。把那张户口页仔仔细细地叠好,贴身放进了口袋。 "知道了。"她冲小李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替我谢谢表哥。" 表哥。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沈棠觉得自己的笑容格外到位。 表哥就表哥,叫起来多顺口。 公事公办,清清楚楚。她是他的远房表妹,他是她的临时靠山,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至于那点酸溜溜,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存在的。 …… 从那天起,沈棠见到穆清寒开口就是"表哥"。 "表哥,今天的推拿我加一组环跳穴,可能会有点酸,你忍一下。" "表哥,插班考试的事我准备好了,下周一就考。" "表哥,我新种的水萝卜快长好了——我回头给你摘几个尝尝。" 穆清寒从头到尾没有回应任何一个"表哥",只在她说完插班考试的时候"嗯"了一声。 但如果沈棠足够细心,就会发现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在每一次"表哥"落地之后,都会微妙地往下压一分。 沈棠收拾好饭盒准备走的时候,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表哥,我走了,晚饭六点送来。" "……别叫了。" 沈棠的脚步一顿,转过身:"啊?不叫表哥叫什么?叫穆团长?" 穆清寒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的边角,半晌才闷闷道:"有事直接说,不用带称呼,屋里就我们两个,我知道你在和我说话。" 沈棠眨了眨眼,狐疑地看着他。 ??这算什么解释,连表哥都不让喊了。可明明是他自己安排的身份。他让她当表妹,她乖乖当了,现在又不让叫,真是搞不懂。 算了,男人的心思跟西北的天气一样,说变就变,猜不透就不猜了。 "哦。"沈棠耸了耸肩,转身出了门。 病房里,穆清寒捏着报告的手指一用力,纸张边缘被他揉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表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每听一次,心里就别扭一分。 太生分了。 像一道清晰的线,把两个人的关系框在了一个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他说不清自己想听什么,或者是……他不敢去想自己想听什么。 他只知道,"表哥"这两个字,不是他想从她嘴里听到的。 …… 第二天,穆清寒让小李从学校借回来一整套初中和高中教材,整整齐齐码在东厢房的桌上。 "子弟高中的插班考试,下周。"他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喝着山药粥,"有不会的来问我。" 沈棠对着那摞教材翻了几页——内容简单得令人发指。但她需要摸清这个年代的出题思路和答题规范,不能考得太过分引起注意。 接下来的二十天里,穆清寒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堂屋,说是"顺便看看她有没有不会的"。 沈棠当然没有什么不会的。但她很快发现,如果不问几个问题,这个男人就会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盯着她看,就像是她马上就会落榜一样。于是她学会了每天准备两三个"看起来要想一想才能回答"的问题。 穆清寒解答时语气淡淡的,但备课笔记写得比她见过的任何高中老师都认真——蝇头小楷,按知识点分类,连例题的替代解法都写了两种。 有一回她不小心看到他凌晨两点书房的灯还亮着,桌上摊满了解题过程的草稿纸。 沈棠站在院子里看了几秒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有点乱,她想感动,但又忽然想到表妹这个身份。 算了,可能只是怕她考不好给他丢人吧。毕竟现在是她名义上的表哥… 时间过得很快。 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军区医院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穆清寒失眠了。 不是因为腿痛——最近的失眠跟以前不一样。 他会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白天沈棠给他按摩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她每一声"表哥"下面藏着的那层疏离。 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穆清寒很敏锐,沈棠喊"表哥"喊得越勤快越自然,他就越觉得不对劲——她是在用这个称呼把自己框起来。 户口是他办的,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排斥这个称呼。 可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呢? 穆清寒撑着手臂将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无声地滑到窗前,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院子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盖着薄毯的双腿。 那双曾经在万米高空操纵战斗机的腿,如今像两根没有生命的枯木。军医说神经损伤不可逆,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他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吗? 穆清寒的手指缓缓攥紧了轮椅扶手。 就在这时—— 右脚。大拇趾。 一阵微弱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从那个"已经死去"的部位传来。 穆清寒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僵住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那阵刺痛没有消失。它微弱但真实地存在着,像一颗沉睡了太久的种子,在冻土深处试探性地拱出了第一片芽叶。 穆清寒缓缓低下头。月光下,他看着自己右脚的大拇趾—— 它动了。 第34章 冤家路窄,插班考试遇沈瑶 幅度极其微小,小到如果不是他死死盯着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不是抽搐,也不是痉挛,而是一个清晰,受大脑意志控制的弯曲动作。 穆清寒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流泪还是在战场上亲眼看着战友在身边咽气的时候。 但此刻,在无人看见的月光下,这个被所有人判定"不可逆损伤"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颤抖着。 他的腿——有救了。 穆清寒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流淌。等呼吸平复之后,他慢慢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沉寂已久的光芒重新燃烧起来。 明天,她会来送早饭。还会喊他"表哥"。 没关系。 等他站起来的那天——他会让她改口的。 …… 十月初。 插班考试的日子到了。 十月初的西北,戈壁滩上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 东厢房门外,小李已经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用军绿帆布缝的挎包——那是大院里几个军嫂听说沈棠要上学,连夜用缝纫机给她赶出来的。 沈棠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确良衬衫,两条长及腰际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两支削好的中华牌铅笔,正准备出门。 “准考证带了吗?” 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传来,穆清寒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厢房门口。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军便装,下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深邃的眸子盯着沈棠手里的布包。 沈棠有些好笑地拍了拍挎包:“带了。” “钢笔水吸满没有?” “吸满了。” “草稿纸学校发,还是自己带?”穆清寒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让小李再去后勤处拿一沓白纸过来。 沈棠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类似“送考老父亲”般的焦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凑近了两步,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表哥,你这架势,简直比我当年考……比我自己还要紧张啊。”她险些把“考博”两个字漏出来。 这一声表哥喊得自然,穆清寒听到这个称呼,眉心又皱了皱,这个称呼什么时候可以不叫? 他开口:“这能不紧张?我第一次放单飞的时候,都没现在紧张。” 那时候飞上去,命是自己的,只想着怎么操作完全顾不上紧张。可现在看她去考场,他却忍不住担心。 沈棠眨眨眼,穆清寒是飞行员出身,第一次单飞啊?那是把命系在操纵杆上。现在他拿这个来类比一场高中插班考试是不是有点夸张? "行了行了,我肯定没问题的。"沈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地像在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出来,"你就安心在这等我的好消息。小李哥,走啦!” 小李清脆地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往院外走。穆清寒坐在轮椅上,一直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才默默收回了视线。 …… 子弟高中。 学校不大,前后两栋红砖教学楼,中间一个黄土操场,操场边上种着几棵歪脖子白杨。西北的风沙大,白杨树叶子上永远蒙着一层灰。 小李把沈棠送到校门口就回去了。沈棠背着帆布包走进校门,一眼就看到了教务处的牌子——一间平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口摆着两盆蔫巴巴的仙人掌。 她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沈棠回头。 一辆半新不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校门外,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白净偏分头的年轻男人——赵建辉。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殷勤地拉开车门,扶下来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 居然是……沈瑶? 她今天打扮得比平时更精心,碎花裙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肩侧,衬得整个人文文静静的。脚上穿了双小白皮鞋——这年头在西北小城能穿上皮鞋的姑娘不多,赵家的手笔倒是买得起。 看来三百块钱的断亲费要少了。 她记得上次做咖喱林巧珍托人在机械厂做模具,那时就听说了,赵厂长嫌沈瑶学历低没面子,逼她回去补高中文凭。 只是没想到会在插班考试这天撞上,只是冤家路窄。 沈瑶挽着赵建辉的胳膊走进校门,一抬眼就看到了沈棠。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姐姐?"沈瑶松开赵建辉的手,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满是惊喜和心酸交织,比例刚刚好。 ”姐姐你在军区过得怎么样?我一直很担心你…你这是…也来上学啊?太好了!" 她说着伸手要来拉沈棠的手。 沈棠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瑶的手落了空,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更加楚楚可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建辉,又转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到似的:"姐姐……你在乡下那么多年,基础可能不太好。考试对基础不好的学生来说真的很难,我是替你担心……要不你跟校长说说,能不能给你降低一点难度?" 这话说得体贴入微。 但沈棠听出来了——每一个字都是软刀子。 什么“在乡下那么多年",什么"基础不好",什么"替你担心”——翻译过来就是:你一个在农村养猪的,也配跟我一起考高中? 沈棠没接话,甚至没看她。 她的目光越过沈瑶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赵建辉。 赵建辉迎上她的视线,嗤笑了一声:"基础不好可以去读小学嘛,谁让她非要贪心读高中?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教务处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有来办事的老师,有等着登记的家长。几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 “就是啊,那是谁啊?没有基础怎么上高中啊。” “是啊,课都听不懂吧。” “是不是哪家的关系户来镀金的啊。” 沈棠听了周围人的话面不改色。 上辈子她和导师在学术答辩会上舌战群儒,怼得评委哑口无言,这辈子一个靠老子吃饭的纨绔子弟和几个外人的闲言碎语就想用几句话让她下不来台? 笑话! "赵先生。"沈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记得我和沈家已经签了断绝关系书。而你是沈瑶的男朋友,连沈家人都不是,我考不考试、读什么学校,关你屁事,你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 赵建辉脸色一僵。 沈瑶连忙打圆场:"姐姐别生气,建辉他不是那个意思——" "还有。“沈棠看向沈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沈瑶同学,既然有断绝关系书,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在学校碰到了,不用演姐妹情深,我嫌恶心。" 第35章 狗眼看人低 沈瑶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被伤透了心的小白兔。 沈棠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教务处。 身后传来赵建辉气急败坏的声音:“不知好歹的东西——” "建辉!"沈瑶拉住他,小声说,”别说了,让人看笑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几个旁观者的目光果然带上了同情——同情的对象当然是看起来委屈巴巴的沈瑶。 沈棠头都没回。 教务处里,一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教务处赵主任。他看到沈棠进来,从登记表上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圈。 帆布包,粗布衣裳,乡下来的。 他的态度立刻敷衍了三分。 "沈棠?插班的?"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嗯,校长批的条子。行吧,你坐那儿等着,一会儿跟其他插班生一起考。" 说完就不再理她了。 沈棠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等了大约十分钟,校长来了。 校长姓周,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在西北小城干了二十多年教育,资源有限、学生底子参差不齐,他每天操心的是怎么让这些军区和厂矿的孩子们多学点东西,将来能有个出路。 他手里拿着穆清寒写的那封信,看了沈棠一眼。 信他看过了,分量他掂得出来。穆团长的面子是一回事,学生的实际水平是另一回事。一个在乡下待了十五年的姑娘,直接插高中——他心里确实没底。 "沈棠同学。"周校长推了推眼镜,措辞斟酌,"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你之前在乡下……上学的经历是?" 沈瑶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进来了,接话道:"校长,我姐姐她……小时候的事情比较坎坷,在乡下可能没怎么正经上过学。我不是说什么,就是觉得……"她咬了咬嘴唇,"直接考高中的卷子,对基础不好的学生来说,会不太公平?" 这话说得比刚才门口那番还贴心。 沈棠白了她一眼,“公不公平也是你说的?怎么哪都有你啊?谁问你了,你不说话怕人把你当哑巴是不是?” “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好。” 听了这话,周校长犹豫了。他看了看沈棠,又看了看沈瑶,沉吟了一下:"这个……如果基础差距太大,确实也不是没有可能先安排一下初中的——" "校长。"沈棠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平静而笃定,"既然有介绍信,我只要一个机会。卷子按正常难度出,我考不上,自己走,不麻烦学校。" 周校长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背脊挺直,不卑不亢。那双眼睛里没有赌气和逞能,只有笃定从容,他在从教二十多年里见到得并不多。 周校长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好。按正常插班卷子考。语文数学各一张,两小时。你们各自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开始。” …… 考试安排在二楼的空教室里。 沈棠和沈瑶被分在同一间教室,前后桌。监考的是一个年轻女老师,看起来刚毕业没两年,坐在讲台上翻一本教学参考书。 卷子发下来。 沈棠先看了一遍语文——基础题、理解、文言文翻译、作文。 闭着眼睛都能答。 再看数学——代数、几何、三角函数,最后有一道标注了星号的附加题。 附加题的难度对高中生来说确实不低,涉及函数和不等式的综合运用。但对一个前世做过无数次数学建模的农学博士来说—— 沈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四分钟。 她本来还想藏拙不引人注意,只要考的差不多能上学就行。但今天既然遇到了沈瑶,那必须让她知道什么是狗眼看人低。 她提笔开始答题。 前排的沈瑶也在奋笔疾书。她确实有些底子——赵厂长花了钱请人给她补过课,基础题应付得来,但稍微灵活一点的题目就开始磕磕绊绊。 一个小时后。 沈棠放下了笔。 她把语文和数学两张卷子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低级错误,就举手示意交卷。 监考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过去一半时间。 她皱了皱眉:“同学,还有一个小时呢,再检查检查?"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你是不是不会做所以放弃了“的意味。 沈棠摇了摇头:"写完了。" 监考老师将信将疑地收了卷子,翻了翻——两张卷子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清秀。她随手看了一眼数学最后那道附加题,愣了一下——解法比标准答案的步骤少了三步,但每一步推导都严丝合缝,像是教科书级别的简洁。 她抬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已经背着包走了。 前排的沈瑶注意到沈棠提前离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果然。基础差就是基础差,只有写不出来才交得早。 她低下头,继续跟最后两道大题较劲。 下午两点,成绩出来了。 周校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试卷。 他已经看了十分钟了。 左边是沈瑶的卷子——语文七十八分,数学六十五分。中规中矩,及格没问题,但毫无亮点。附加题空白。 右边是沈棠的卷子。 语文九十六分。 扣掉的四分是作文里一处措辞被阅卷老师认为"过于超前"——写的是关于西北生态建设的思考。阅卷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立意深远,论据详实,但部分术语超出高中范畴。”言下之意是: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数学一百零三分。满分一百,附加题三分。不仅全对,最后那道附加题的解法,简洁到周校长看了两遍才看明白。 周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在子弟高中干了二十年,见过聪明的孩子,见过用功的孩子,但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孩子。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马德才推门而入,脸上堆着笑。他是一班的班主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子翻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那种"在哪儿都能混得开"的圆滑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孙秀兰。二班班主任,四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面容严肃,嘴角的纹路像是常年紧抿出来的。她穿一件灰蓝色的确良上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进来后在门边站定,没往前凑。 马德才不用问就知道今天有插班生要分班——消息是他自己打听来的。赵厂长提前给学校打过招呼,他当然知道沈瑶要来。 "校长,今天两个插班生的成绩出来了?“马德才搓着手,眼神往桌上的卷子瞟了一眼,”那个沈瑶啊,我了解了一下,基础还不错,人也乖巧,家里条件也好。放我们一班,我保证带好。" 周校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厂长那边也跟我提过。“马德才补了一句,笑容更殷勤了几分,”厂长说了,瑶瑶这孩子就是需要好好引导,我们一班的学习氛围好,正合适。" 孙秀兰在门边站着,一言不发,目光淡淡地扫过桌上的卷子。 周校长把两份卷子翻了过来,面朝下扣在桌上。 "还有一个插班生,沈棠。“他说。 马德才"哦"了一声:”就是那个乡下来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第36章 猪也想不明白 周校长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孙秀兰:“孙老师,你觉得呢?" 孙秀兰平静地说了一句话:"看成绩。" 马德才笑了笑:“成绩当然要看,不过沈瑶那孩子——" "沈瑶的成绩,语文七十八,数学六十五。”周校长打断他,把左边的卷子翻了过来。 马德才扫了一眼,点点头:“还行还行,基础可以,慢慢提升嘛。放我们班——" ”沈棠的成绩。”周校长把右边的卷子翻了过来。 语文九十六。数学一百零三。 马德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没有。白纸黑字,红笔批分,清清楚楚。 附加题做出来了? 马德才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半小时前还在校门口跟赵建辉有说有笑,随口附和了一句“乡下来的能有什么水平”——现在这个"乡下来的",数学考了一百零三分。 空气安静了几秒。 马德才反应很快。他的脸上迅速恢复了笑容,甚至笑得更热切了:"哎呀!这个沈棠底子好啊!校长,这样的好学生放我们一班——" "马老师。"孙秀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停下来听的分量。 她看着马德才,语气平淡:"你已经挑了一个了。" 马德才的笑僵了一瞬。 孙秀兰说的是事实——他刚才拍着胸脯要走了沈瑶,现在看到沈棠的成绩又想两个都要,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周校长点了点头:”沈棠的分班,征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见。" …… 五分钟后。 沈棠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周校长简单说了分班的情况——一班马德才老师,二班孙秀兰老师,两个班都可以选。 沈棠看了一眼站在左边的马德才。 这个人她方才在教务处门口就见过了——沈瑶进来登记的时候,他满脸堆笑地凑上去嘘寒问暖,比亲爹都热情。而沈瑶在校门口演白莲花戏码的时候,他就站在教务处门口喝茶看热闹,不仅没制止赵建辉的阴阳怪气,还跟着笑了两声。 她再看了一眼右边的孙秀兰。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因为自己成绩好就急着抢人,也没有之前因为自己是乡下来的就说三道四,不偏不倚,有知识分子的老实本分。 这个决定不难,更何况她也不想和沈瑶那个白莲分到一个班,看着都倒胃口,"我去二班。" 马德才的脸色很不好看。 倒不是因为少了一个学生而不高兴——而是因为被当面拒绝而太丢面子。更何况在场还有孙秀兰和周校长。这等于是沈棠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我宁可去严厉的二班,也不去你的一班。 这个脸,他丢大了。 "那好。"周校长拍板,”沈棠,二班。下周一正式入学。" 沈棠礼貌地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经过马德才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他落在自己后背上的视线。 阴冷怨毒,但沈棠没在意。 一个靠巴结厂长混日子的老师,她前世在学术圈见过比这圆滑十倍的人。 她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恰好和等在走廊里的沈瑶打了个照面。 沈瑶显然已经知道了成绩。 她脸上的楚楚可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几乎快要溢出来的不甘。 数学一百零三。 她被人贩子拐走、在农村待了十五年,那这个分数是怎么来的? 沈瑶死死地盯着沈棠,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沈棠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身后传来赵建辉愣愣的声音:"她……她不是在乡下养猪的吗……怎么成绩这么好?" 沈棠回头,吃吃一笑:“对,我养猪的时候,猪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沈棠!”背后传来赵建辉的咆哮声,她充耳不闻,头都没回,走出教学楼。 西北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白杨树叶子簌簌的响声。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那座红砖教学楼上。 下周一,她就是这里的学生了。 沈棠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小李骑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老远就冲她招手:"嫂子!考完了?" "考完了。"沈棠跨上后座,"走吧,回去。" "考得咋样?" "还行。" 小李也不多问,蹬着车子往大院方向骑。沈棠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白杨树往后退去,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上学、种地、去食堂帮厨,给穆清寒按摩,时间得掰成八瓣来用。 等她回到大院的时候,才发现消息比她跑得还快。 不知道是小李提前托人带了话,还是大院里的消息传播速度本来就堪比军用电台,总之沈棠刚拐进穆清寒院子门口的那条巷子,就被一群小萝卜头给堵住了。 "沈棠姐姐!沈棠姐姐!" 虎子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小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姐姐,你考上了没有?我妈说你去考高中了!" 沈棠被这阵势弄得哭笑不得:"成绩还没正式——" "肯定考上了!"妞妞从虎子身后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沈棠姐姐最厉害了!" 这丫头自从被她救回来后,整天就像个小尾巴一样黏着沈棠,见面就要抱抱。 "给你!"虎子把攥了一路的东西塞到沈棠手里。 沈棠低头一看——是一支铅笔。中华牌的,绿色笔杆,削得尖尖的,但笔杆上明显有被小手反复摩挲的痕迹,木头都被磨得发亮了。 这是虎子最宝贝的那支铅笔。 上次她听王秀莲说过,虎子爸是三团的战士,家里不宽裕,这支铅笔是他攒了一个月零花钱才买的,平时写作业都舍不得用,专门用来画画。 "虎子,这个姐姐不能收——" "给你上学用的!“虎子把手背到身后,一脸严肃,活像个小大人,”我妈说了,上学要用好铅笔!" "我也有!“妞妞踮着脚尖举起一块粉色的橡皮擦,边角已经磨圆了,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姐姐拿着!写错了可以擦!" 沈棠蹲下来,一手接了铅笔一手接了橡皮,看着面前这些亮晶晶的眼睛,鼻子突然有点酸。 上辈子她是学术圈的新星,拿过数不清的奖状证书,但没有哪一次获奖的感觉比得上此刻——两个小孩子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她,因为他们真心觉得她厉害、真心希望她好。 第37章 正中刘芳的下怀 "谢谢虎子,谢谢妞妞。“她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姐姐一定好好用。" "棠棠回来啦!" 王秀莲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她挺着已经微微显怀的小肚子——虽然月份还小看不太出来,但整个人的气色比三个月前好了太多,脸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像以前那样怕冷地缩着肩膀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沈棠的手,眼睛亮亮的:“考得咋样?" "校长说下周一正式入学。”沈棠笑了笑。 "我就说嘛!“王秀莲拍着大腿高兴,扭头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嫂子们!棠棠考上了!全校第一!"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条巷子都听到了。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军嫂从各家院门里探出头来,有的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子,有的围着围裙显然是正在做饭,纷纷凑过来。 "真的?第一名?" "哎呀,棠棠这脑瓜子,念书也这么厉害!" "我早说了,能把那盐碱地种出菜来的人,念书肯定差不了!" 王秀莲拉着沈棠的手不撒开,凑近了压低声音说:"妹子,你看我现在身子骨好多了,月事都准了,手脚也不像以前那么凉。大家都说我气色好,问我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补药。"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红晕:"陈军医上周给我把了脉,说调理得很好,让我继续巩固。这都是你的功劳。" 沈棠看着她红润的脸色,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脉象确实比初诊时好了很多,宫寒的症状基本缓解,如果继续调理三到六个月,应该就有好消息了。 "嫂子好好养着,别太操劳,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沈棠嘱咐了一句。 "放心放心!"王秀莲连连点头,然后又扬起声音对周围的嫂子们说,"大家伙儿都支持咱棠棠上学!以后学业忙了可不能再让她累着!" "那必须的!“一个圆脸军嫂立刻接话,”我手上有块碎花布头,给棠棠缝个新书包!" "我攒了几个作业本,回头给你拿来。" "我家那口子上次去市里带回来两支钢笔水,分你一支!" 七嘴八舌的,沈棠被围在中间,手里被塞了铅笔、橡皮、还有人现从兜里掏出来的两颗水果糖。 她站在那里,帆布包带子还挎在肩上,怀里被孩子们和嫂子们塞得满满当当,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上辈子她在实验室里泡了十几年,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数据和论文,同事之间客客气气但保持距离。她从来不知道,被一群人热热闹闹、真心实意地关心是这种感觉。 "行了行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人群外面插了进来,”人家棠棠考了一天试,你们还堵着人家不让回去歇着?" 人群让开一条缝,刘芳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确良衬衫,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开口就是体贴周到的话:"棠棠,恭喜你啊,听说考了第一名?真是太厉害了。以后上学忙了可要注意身体,别太累着自己。" "谢谢刘芳嫂子。"沈棠礼貌地点头。 刘芳笑盈盈的,又跟旁边的军嫂们寒暄了两句,就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她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去上学好啊。 一天到晚待在学校里,总比整天黏在穆清寒身边强。上了学就没那么多时间做推拿、送饭、嘘寒问暖了。。 穆清寒的腿——她在心里盘算着——陈军医说恢复期至少还要大半年。如果沈棠这边减少了推拿的频率,那进度势必要慢下来…… 虽然不全让人放心,但也算是件好事。 …… 人群散了之后,沈棠抱着一怀的宝贝回到东厢房,把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虎子的铅笔、妞妞的橡皮、两颗水果糖、一支钢笔水,还有人硬塞给她的三张白纸——说是“打草稿用的”。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东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但每一样都是人家省出来的——铅笔是虎子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白纸是军嫂从自家男人的公文信纸里匀出来的。 沈棠把东西收好,换了双布鞋,往食堂走。 今天是周末。 她算了一下时间——下周一正式入学以后,白天要在学校待一整天,下午放学后去医院做推拿和坐诊,晚上回来还有功课。食堂帮厨这个活儿,确实是干不了了。 得去跟王班长好好说一声。 一团后勤食堂。 傍晚五点半,正是饭点。食堂里热气腾腾的,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战士们端着搪瓷大碗等着。 沈棠从后门进了厨房,王班长正在灶台边颠勺,一锅红烧茄子翻出焦香。他看到沈棠来了,先是咧嘴一笑,然后又是一声叹息。 "我就知道你要来跟我说这事。“王班长放下铁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全大院都传遍了——沈棠要上高中去了,全校第一。" 他的语气里有骄傲,也有不舍。 "王班长……" "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王班长摆摆手,难得正经了一回,”你是该去念书的。做饭这事儿谁都能学,但念书的脑瓜子不是人人都有。你要是一辈子窝在食堂里炒菜,那才是糟蹋了你。" 他说着指了指灶台上方贴着的一张油渍斑斑的纸——沈棠之前写的麻辣烫底料配方,被他宝贝似地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边角都被油烟熏黄了。 "你那些方子我都留着呢。你放心走,周末有空回来看看就行。" 沈棠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递给他:"这是咖喱酱的比例、蔬菜糊塌子的做法,还有那个骨汤底料的火候要点——我都写清楚了,你看着用。" 王班长接过来翻了翻,嘴上嘟囔着"至于吗",手却宝贝似地把纸塞进了胸口的衬衫口袋里。 "行了,今天最后一顿你来掌勺——想做什么做什么,就当给大伙儿送个念想。" 沈棠挽起袖子,系上围裙。 最后一顿帮厨,她做了一锅酸菜鱼。 第38章 顶着表妹的名分,会不会有人做媒…… 空间里种的酸菜配上后勤采购的鲶鱼,汤底用了一滴灵泉水——做出来的成品鲜到舌头都要化了。打饭窗口那边排队的战士闻到味道差点没打起来,王班长拿着大勺在后面维持秩序:”一人一碗啊!别抢!沈棠同志最后一天帮厨,都给我文明点!” ”什么?最后一天?!” ”沈棠同志不干了?” 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沈棠在后厨听到外面的哀嚎声,忍不住笑了。 吃饭的时候,消息也传到了军嫂那边的饭桌上。 几个嫂子围坐在一起,一边喝鱼汤一边感叹: ”棠棠去念书了,以后食堂可就没这个味儿了。” ”何止食堂,你看穆团长这几个月气色多好?那病号餐都是棠棠做的。” ”是啊,又会做饭又会治病,成绩还全校第一。这姑娘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 ”可不是嘛——”坐在角落的一个嫂子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你们说,穆团长不是不认婚约吗?我听说落户是以表妹的名义啊,那就是认作表妹了?不过啊,这么好的姑娘,以后肯定不愁嫁。” ”你说得对。”另一个嫂子接话,”上次我听我家那口子说,穆团长亲口说的‘不认那个娃娃亲’。人家棠棠是表妹,是亲戚,又不是媳妇。” ”那可惜了啊……这么好的姑娘,将来便宜谁了。” ”人家穆团长不认亲事,还能管吃管住管上学,也够仁义了。” 咳咳咳,王秀莲听到几人在说闲话,差点被饭呛到。 她和棠棠走得近,也常常去穆团长的小院,知道得比别人多一点。穆团长的心思可不好猜,而且此表妹非彼表妹,只是个名头。 要是谁没长眼去做媒,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算了,吃饭吧,她压下心里的念头。 应该不会有那么不长眼的人吧? 应该……没有吧…… …… 沈棠在厨房,对外面的事浑然不知, 收拾完厨房天都就黑了,跟王班长和几个帮厨的阿姨道了别,背着帆布包往医院走。 该去给穆清寒送今天的病号餐了。 这一路她轻车熟路——从大院西侧的小门出去,穿过一片白杨树林子,再走五分钟就是军区医院的后门。门口值班的哨兵认识她,远远看到就抬手放行。 住院部三楼,特护病房。 沈棠推门进去的时候,穆清寒正坐在轮椅上看一本军事刊物。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今天的气色比前阵子好了很多——脸上虽然还是瘦削,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山药粥和灵泉水的功劳。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 看到沈棠手里提着的保温饭盒,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帆布包带子从肩膀斜挎到腰侧,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额角还有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 ”今天做的什么?”他问。 沈棠把饭盒打开,一股鲜香从里面涌出来:”酸菜鱼汤面。食堂最后一顿帮厨,多做了一份带过来。你今天胃口怎么样?” 穆清寒接过筷子,没有立刻动。 他已经从小李那里知道了消息:”下周开始上学了?” ”嗯,食堂的工作已经辞了。” ”饭——”穆清寒点点头,声音也淡淡的,”以后不用送了。按摩也按你的时间来,不用每天跑。上学要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 沈棠愣了一下。 她看着穆清寒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握着筷子却迟迟不动的样子——忽然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喜欢她做的饭,更需要她的按摩—现在却因为她要上学了,就主动退后一步。 因为不想耽误她。 沈棠正要开口说什么,病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不行!”陈军医几乎是冲进来的——白大褂的下摆都被风吹得翻起来,手里夹着一沓病历本,额头上明显有跑出来的汗。 他一进门就听到了穆清寒最后那句话,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差点没把窗户上的玻璃震碎,”绝对不能断!穆清寒你说什么胡话呢!” 穆清寒皱了皱眉:”陈思远。” ”你叫我什么都没用!”陈军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轮椅前面,把手里的病历本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拍,”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恢复到什么阶段了?右脚已经有知觉了!大拇趾上周能动了!这是什么概念?这说明神经再生已经突破了最关键的那段损伤区!” 他转过身对着沈棠,眼睛激动得发亮:”棠棠,你那个推拿手法配合灵——配合药浴的效果,比我预期的快了整整三个月!现在是最关键的窗口期,这个时候如果停了推拿,神经再生的速度会大幅下降,前功尽弃你懂不懂?” 他说到激动处嗓门越来越大,穆清寒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声音小点,我是说让她按自己的时间来,不是说停——” ”一样的!”陈军医打断他,”推拿的频次和手法连贯性直接影响恢复进度!你以为这跟吃药一样想起来吃一片就行?最佳方案就是每天一次、固定时间、固定手法,形成生物节律刺激!” 他说完又转向沈棠,语气从亢奋切换成了恳切:”棠棠,上学的事你不用担心。时间我去跟学校那边商量,每天上午上课,下午放学后来做推拿。” 沈棠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军医又加了一句:”而且——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从病历本底下抽出一张表格,递到沈棠面前:”我想申请让你每周在医院正式坐诊两个半天。手续我去打报告走审批,院长那边我来沟通。” 沈棠接过那张表格看了一眼——是一份”特聘医务辅助人员申请表”,上面已经填好了大部分内容,只差她的签名。 陈军医看她在看表格,又补了一句:”你的水平我心里有数。王秀莲的宫寒调了三个月基本好了,我知道是你给她调养的,那针灸的手法只有你会,穆团长的腿从‘不可逆损伤’到现在能动脚趾——这两个案例随便拿出去一个,都够让我写三篇论文的。” 他掰着手指头算:”医院里还有六七个腰椎损伤的伤员、三个训练旧伤反复发作的、两个严重失眠的——这些病号西医的手段有限,但你的推拿加针灸就是有效。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穆清寒坐在轮椅上,目光从沈棠脸上移到陈军医递过去的那张表格上,再移回沈棠脸上。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陈军医说的是事实——他的腿需要她。 第39章 纸上的涂鸦 "棠棠怎么说?"陈军医看着沈棠。 沈棠把表格放在桌上,抬头看了穆清寒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在说"你不必为了我耽误自己"。 沈棠收回目光,对陈军医笑了一下:"行。报告你去打,时间我来配合。上午上学,周二周四下午坐诊,其他时间每天过来做推拿。" 陈军医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一拍大腿:“成!手续三天之内给你办好!" 他说完抱着病历本欢天喜地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学校那边我去说,一定不耽误你上课。"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清寒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微微凉了的酸菜鱼汤面,终于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沈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翻了翻那张申请表上的条款,"表哥。" 穆清寒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每次她这么叫,他就隐隐胸闷,似乎自己办了一件很蠢的事,可他现在只能默默忍者。 "怎么了?"他应了一声。 "你刚才说不用送饭了——"沈棠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语气轻松,带着一点调侃,"是不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穆清寒看着碗里的面,碗底汤汁几乎见了底。 他嘴唇动了一下,“……不是。" ……不是嫌她做的饭不好吃。 是怕自己太贪心。 "那就行。"沈棠把申请表折好塞进帆布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虽然食堂不去了,但我有空可以在家的小厨房给你做。明天试个新菜谱——鸡蛋羹你吃过吧?加点虾皮和葱花,补钙对骨骼恢复好。” 回家给他做,他心里闷闷的,又有点暖乎乎的。穆清寒点头,“行,学业为主,你别累着。” “没事,有时间了做。”她起身收拾东西,心想他现在正在恢复期,加上灵泉水事半功倍,好的更快。“走了,表哥。” 门关上了。 穆清寒坐在原地,端着空碗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 隔着薄薄的袜子,他能感觉到脚趾在微微地动着。 …… 沈棠正式入学的第一个周一。 西北的天刚蒙蒙亮,军区大院里就开始热闹了。 几个军嫂早早地等在巷子口,手里拎着各种东西——林巧珍缝好的碎花书包、两个作业本、一支钢笔水,还有王秀莲用布头包好的两个煮鸡蛋。 "棠棠,早饭在路上吃!别饿着肚子上课!"王秀莲把鸡蛋塞进她的新书包里,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衣裳整齐不?辫子有没有毛躁?" “嫂子,我是去上学,又不是去相亲。”沈棠哭笑不得。 听到相亲两个字,王秀莲想到了昨天在食堂听到那些个闲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胡说什么呢,上学也要整整齐齐,给大家看看我们大院出来的小姑娘多好看。” 军车准时停在院门口。小李今天特意把吉普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连后座的帆布坐垫都翻了个面,露出干净的那一侧。 “沈同志,走吧!" 沈棠跳上车,冲巷子口挥了挥手。几个军嫂站在晨光里冲她挥手,虎子追着车跑了几步,扯着嗓子喊:"沈棠姐姐加油!" 车子驶出大院,沈棠靠在后座上,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的东西——虎子的铅笔、妞妞的橡皮、煮鸡蛋、碎花书包,还有穆清寒昨晚让小李转交的一盒新钢笔。 钢笔盒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是穆清寒那笔力遒劲的字: "好好上课。晚上回来辅导功课。" 简短,生硬,但沈棠看着那几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侧兜里,剥了一个鸡蛋吃。 …… 子弟高中。 沈棠到教室的时候,二班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 她被孙老师安排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前后左右的同学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上周插班考试第一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从乡下来的第一名到底长什么样。 沈棠不卑不亢地坐下来,把书本摆好。 "嘿。" 旁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沈棠侧头,看到邻座的男生正冲她咧嘴笑——一个瘦高的少年,眉毛又浓又黑,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坐不住的主儿。 "你就是沈棠?数学考一百零三那个?“他压着嗓子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嗯。" "牛!"少年竖了个大拇指,又飞快地收回来,冲讲台方向努了努嘴——孙老师正在擦黑板,背对着他们,但那后脑勺上仿佛长了一双眼睛。 "我叫顾北。"他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自我介绍,"以后有什么事找我,这学校我熟。" 沈棠还没来得及回话,孙老师转过身来了。 "顾北,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就交头接耳,是想替全班擦一周黑板?" 顾北立刻坐得笔直,一本正经地翻开课本,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孙老师您听力真好……" "我听力不好,你的嗓门大。" 几个同学憋着笑。沈棠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顾北,挺有意思。 第一天的课程平淡无奇。 语文课讲的是鲁迅的《药》,沈棠前世倒背如流; 数学课讲二次函数,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政治课更不用说,照本宣科。 对沈棠来说,这些东西简单到无聊。 她每天坐在窗边,手里转着铅笔,目光落在课本上,脑子里想的却是空间里那批耐碱苜蓿的长势、穆清寒的推拿方案该不该加大力度、以及今天坐诊的两个腰椎损伤伤员要不要调整针法。 想着想着,手就不自觉地在草稿纸上动起来。 这是前世在实验室养成的习惯——一旦脑子闲下来,手就会自己找事做。 她习惯用一套自创的符号系统来速记脑子里的想法:化学式的简写、数学建模的变量标记、连接线、标注箭头,外加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缩略代码。 写出来的东西像涂鸦,又像密码——潦草得连她自己过两天再看都得辨认半天,更别说旁人了。 而这里是一个高中,周围都是高中生,她并不太担心被人看见。反正也看不懂。充其量以为她是百无聊赖在纸上胡写乱涂——跟课间趴桌上画小人没什么区别。 顾北有一次偷瞄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眼睛瞪得溜圆:“你这写的啥?天书啊?" "乱画的。"沈棠懒懒地把纸翻了个面。 "不像乱画啊……“顾北啧啧称奇,”看着像我爸桌上那些作战地图上的标注。" 她笑:“那你爸的作战地图也是乱画的啊?" 顾北挑了挑眉毛,”……你等着,我回去告状。" …… 第二天课间,沈棠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路过一班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柔柔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我不怪姐姐。虽然她不要我们家里人了,但她也很可怜的。" 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沈瑶的声音。 第40章 顾北看人很准:精神分裂似的 "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吃了很多苦,我能理解。就是……“沈瑶的声音哽了哽,”当初爸妈找回她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跟家里要了三百块钱。三百块啊,那是我爸两个月的工资。然后她拿着钱,签了断绝关系书就走了。" 一班的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百块?"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签断绝关系书?她主动签的?" "嗯……"沈瑶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不忍心说下去,但又压不住委屈,”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气,觉得爸妈当年没保护好她。可是……可是三百块就能和家里断得一干二净,我心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只要钱,不认亲。冷血无情,重利轻义。 "太过分了吧?“赵亮第一个接话,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找回来就找回来了,还跟爸妈要钱?还签断绝书?这种人也配当姐姐?" "就是,沈瑶你别难过了,她不值得你对她好。" "难怪从乡下来的,就是没教养……" 沈瑶连忙摆手:"你们别这样说姐姐……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家里相处。我相信她心里还是有我们的。" 她越是维护沈棠,在座的同学越是心疼——看看,多好的妹妹,亲姐姐这么还替她说话,那个沈棠真的是太过分了。 沈棠站在一班门口的走廊里,手里端着搪瓷杯,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一场表演。 沈瑶不提那三百块的来龙去脉:不提沈家把她当替嫁品推出去、不提沈国平连一分钱嫁妆都不肯给、不提那三百块是她自己硬要来的安家费,否则她就是身无分文被扫地出门。 沈瑶只让所有人看到"三百块"和"断绝书"这两个结果,然后让人自行脑补过程。 沈棠端着搪瓷杯从一班门口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和几个探头探脑往外看的一班同学对上了视线。 那几个同学看到她,表情明显变了——有人露出鄙夷,有人收回了目光,有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沈棠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 到了下午,二班里就有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了。 课间的时候,沈棠听到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听一班的人说,沈棠为了三百块跟家里签了断绝关系书。" "真的假的?那也太狠了吧……" "不知道。不过她那个妹妹沈瑶说的,应该不会骗人吧?" "沈瑶人挺好的,上次还给我们班的人分糖了。" 沈棠翻了一页课本,没吭声。心里嗤笑:发糖? 先是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再造谣,这个沈瑶真够费心思了。 顾北坐在旁边,把这些话听了个一字不漏。他侧头看了沈棠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前排那两个还在窃窃私语的女生,嘴角抽了抽。 "她们说的那个沈瑶,"顾北压低声音凑过来,"就是一班那个碎花裙、天天哭唧唧的?" 沈棠瞥了他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见过。“顾北撇了撇嘴,”上周插班考试那天我来学校交作业,正好看到她在校门口——先是挽着一个男的胳膊笑嘻嘻的,一看到你就立刻红了眼圈。那变脸速度比我奶奶家的收音机换台还快,跟个精神分裂似的。" 沈棠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北见她笑了,胆子更大了:"我跟你说,我妈就是那种一眼能看穿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人,她说过一句话——真正受了委屈的人,从来不当众哭。当众哭的,八成是演给别人看的。" "你妈说得对。"沈棠合上课本,语气平淡。 "那你不打算解释解释?"顾北往前排那两个女生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棠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先不用。" "为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沈棠说,“放心,我自然有机会收拾她。” 顾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那看你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万一她当面找你茬,你别一个人扛——咱二班的人不能让一班的欺负了。" 沈棠看着这个才认识两天的男生,眉毛浓黑,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战前动员。 "好。“她笑了笑,”谢了,顾北同学。" "客气啥!“顾北一挥手,”我就是看不起她那种背后使阴招的人。" 之后的几天,沈棠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理都不理。因为她很忙,除了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后收拾东西去医院坐诊,还要给王秀莲和穆清寒治疗。哪有时间搭理他们。 孙秀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暂时还没有替沈棠说话——作为班主任,她知道有些事情老师出面不合适,甚至会适得其反。但她默默关注沈棠的状态,一旦她有一点不正常,自己就立刻采取措施。 她教书二十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学生。这样的好苗子,不能也不该被流言绯闻伤害。 …… 入学第二周的周一早上,孙秀兰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本周理化课合堂上课,代课教师——陆衍之。" 然后她转过身,对全班说:"柳老师阑尾炎住院,短期内回不来。学校请了农科站的陆衍之同志来代课,两个班合在一起上。大家不要因为换了老师就放松纪律。" 说完她看了顾北一眼。 顾北立刻坐直了身体,而沈棠连头也没抬,手里还在继续自己的“鬼画符”,也没看到那行字。 第三节课,合堂。 一班和二班被塞进了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二班坐左边,一班坐右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沈棠被顾北拉着坐在左侧靠窗的倒数第三排。沈瑶和赵亮在右侧中间位置。 教室里嘈杂得很——第一次合堂,加上换了新老师,所有人都兴奋地像过年。 "听说代课的是农科站的?种地的来教理化?" "不知道行不行啊……" 沈棠坐在窗边,没有参与讨论。 她的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那批接种了耐碱菌群的土壤样本,pH值下降的速率比预期快了百分之十五,是灵泉水的作用还是菌群本身的适应性变异? 她随手把两组对照数据的变量关系画了出来,箭头连着箭头,符号套着符号,越写越密。 太投入了。 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教室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也没听到讲台上有人开口说话。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和纸面的沙沙声。 然后一只手从上方伸了过来。 草稿纸被人抽走了。 第41章 前世的师生再次相遇 沈棠的笔尖落了空,她下意识抬起头—— 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站在她旁边。灰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晒得黑黢黢的手腕。裤腿上沾着一层干了的泥点子。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满纸的符号箭头,像鬼画符一样,眉头微皱,什么东西,看着有种莫名的熟悉。 "上课了,东西没收。"他把纸对折,夹进自己的教案本里,语气不重但认真,"认真听讲。你们应该珍惜上学的机会。" 沈棠张了张嘴,想把草稿纸要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个人的脸—— 黑黢黢的皮肤,颧骨线条分明,头发有点长,一双眼睛很亮,是长期做精密观察的人才有的亮度。 这张脸她见过,就在不久前。 沈棠的脑子飞速转动——戈壁滩上。那次她去荒地捡野生香料做咖喱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年轻男人。灰扑扑的衣服,破草帽,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人还互看了一眼,但谁也没说话就错开了。 就是他。 但——那种熟悉的感觉不只是上次带来的,这张脸自己看了很多年。 可她明明穿越到这个时代才几个月—— 在她还在搜肠刮肚想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年轻男人已经转身走回了讲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移动。 沈棠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黑板上。 黑板左上角,粉笔字写着三个字。 陆衍之。 他的名字。 沈棠的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一样——脊背僵直,呼吸停了半拍,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陆衍之。 陆——衍——之。 前世的导师。 那个带着她在实验室里泡了六年、从硕士到博士、手把手教她做微生物建模的人。那个头发越来越少、肚子越来越大、永远穿着洗了八百遍的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她博士答辩结束后红着眼眶拍她肩膀说"你比我强"。 现在他二十六七岁,站在讲台上,头发茂密,身材瘦削。 年轻得不像话。 而她刚才——被他收了草稿纸。 被自己前世的导师当成上课开小差的差生给逮了个正着。 沈棠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硬生生按了下去。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指节微微发颤。 冷静。 冷静。 她不能失态。 既然戈壁滩上那个年轻男人是他。 那么——上次菜地里,用标准科研取样手法、连根带土挖走她一棵白菜的人——一定也是他,因为在这里有这么专业手法的人寥寥无几。 偷她菜的,居然是她前世的导师。 沈棠想笑,微微低下头,用刘海遮住了自己的表情,嘴唇紧紧抿着,生怕自己发出声音。 而她这副低头的样子,落在斜对面沈瑶的眼里,就成了另一幅画面。 沈瑶看到的沈棠是上课开小差被新来的老师当场抓包、纸被收走,然后心虚地低下了头,一副做了亏心事被逮住的尴尬模样。 沈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边角画着圈。 入学考试第一又怎样?无非就是那几个人,现在上了课还不是违反纪律被抓包。 这边赵亮看到这一幕,立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兴奋起来。 "哈!"他的嗓门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到,"沈棠上课开小差被收了!" 他扭头看向沈瑶,像是在邀功:"瑶瑶你看,你那个姐姐——" 几个一班的同学配合地窃笑。有人压着嗓子说:"不是说入学的时候考了第一吗?上课连笔记都不记,光画画。" "第一有什么用?就是瞎猫碰个死耗子,看老师怎么收拾她?" "就是说嘛,摆明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赵亮别说了……"沈瑶连忙拉他的袖子,声音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音量,"我姐姐她可能只是……不太适应课堂。毕竟在乡下那么多年,没正经上过学,突然到了课堂上当然不习惯……大家不要笑话她。" 这话看似维护,实则在提醒所有人:沈棠是在乡下长大,没上过学,行为粗鄙不懂规矩。 几个一班同学配合地露出了带着优越感的同情。 "是啊是啊,太可怜了。" "不过上课开小差确实不对。" 二班这边大部分人沉默了。顾北攥紧了拳头,刚要张嘴—— "够了。" 讲台上传来陆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他站在讲台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赵亮和沈瑶所在的方向。 "我刚才说了什么?" 赵亮愣了一下:"啊?" "我说——上课时间,认真听讲。"陆衍之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物理定律,"这句话对每一个人都适用。包括——在别人被提醒的时候,借机起哄、交头接耳、评头论足。" 赵亮的笑容僵在脸上。 "学习是自己的事。"陆衍之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背对全班,"不是用来显示优越感的工具。而且你们刚刚说别人不懂上课的规矩,难道交头接耳就是你们的规矩?" 教室鸦雀无声。 赵亮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在那不带任何情绪的背影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瑶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顾北缓缓松开拳头,侧头看了沈棠一眼——她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脸有点红。 …… 沈棠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了课堂上。 刚刚沈瑶煽动一班说的屁话她当然没有放在心上,她在意的是自己老师。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这遇到的可是自己的伯乐,恩师。 她看着老师在讲台上授课,老师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都是当老师的料。 他讲的是化学里"溶液的酸碱性"——pH值、酸碱指示剂、中和反应。按照教材编排,这部分内容很基础,但他没有照本宣科。 "西北的土地为什么种不活庄稼?因为土壤pH值长期偏高,碱性太强。你们家里洗衣服用的碱面,撒在地里,草都不长。"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土壤剖面图。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我们想在pH值8.5以上的盐碱地里种出蔬菜,应该怎么做?" 教室安静了。 有人举手:"浇水稀释?" "方向对,但不够。碱性土壤的问题不只是表层,而是整个土壤结构的离子平衡被打破了。浇水只能解决一时——" 他从pH值引申到离子交换,再到土壤微生物群落的酸碱调节功能,一个高中化学知识点被串成了一根完整的链条。 陆衍之是真正的天才。在这个年代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发配到西北农科站,是学术界最大的损失之一。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第42章 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但现在——先观察,摸清他现阶段的研究到了哪一步。急不来。 ……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阶梯教室。一班和二班的人自然地分成两拨往各自教室走,中间隔着走廊,泾渭分明。 沈棠没有跟着大部队走,而是逆着人流往讲台方向走去。 陆衍之正在收拾教案,把几本参考书和粉笔头塞进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 "陆老师。" 陆衍之抬起头,看到是刚才被他收了草稿纸的那个女生。 "上课认真听讲。"他说,"有想法下课再写。"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她犹豫了一秒——并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搭话,而是在控制自己的语气和表情。 不能太热情,不能太熟络,更不能露出任何"我认识你"的痕迹。 她是一个刚入学两周的高中生。她对这个代课老师的了解,应该仅限于刚才那四十五分钟的课堂。 "陆老师,你刚才讲到盐碱地土壤的离子交换……“她斟酌着措辞,像一个求知欲旺盛但又有点害羞的好学生,”你提到微生物群落可以调节土壤酸碱性——那如果是pH值8.5以上的重度盐碱地呢?" 陆衍之正在扣帆布包的搭扣,手指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重新看了沈棠一眼。 "普通的微生物菌群在那种环境下存活率很低,“沈棠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是不是需要先筛选耐盐碱的特异性菌株?" 陆衍之看着她。 "特异性菌株“。"pH值8.5以上的重度盐碱地”。"存活率"。 这些词汇不是高中生应该知道的。 "你从哪里了解到这些的?“他问。 沈棠早就准备刚刚在课堂上就想好的说辞,同时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村里有个老中医也种药材。他种不活的地,就从山上挖一些腐殖土掺进去。他说那土里有‘活的东西’能把碱压下去。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活的东西’可能就是您说的微生物。"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七十年代信息闭塞,一个乡下老中医的土法改良无从考证,谁也没办法去查。 陆衍之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老中医的土法改良——这种事在农村确实不少见。民间经验往往暗合科学原理,只是没有被系统化地总结过。 但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你说的‘腐殖土里的活东西’——确实有可能是某种耐盐碱的微生物。“陆衍之放下帆布包,靠在讲台边上,语气不自觉地从”老师对学生"切换成了"研究者对同行"的节奏,“事实上,目前学界对盐碱地微生物群落的研究还很少。大部分农业研究者关注的是物理改良和化学改良——挖排碱沟、施石膏——但对生物改良的关注远远不够。” 他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他看着沈棠,“你对这个方向有兴趣?” 沈棠乖巧地点头:“嗯。我觉得您讲课把课本知识和实际问题结合得特别好——学校里其他课都是背定义背公式,就您的课让我觉得学的东西是有用的。” 陆衍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是科班出身的老师,备课时总担心讲得太深或太散。 “以后有不懂的可以课后来问我。”他说,“每周来代课的时候,课间和放学后都可以。” “好,谢谢老师!” 沈棠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陆老师,您在农科站的研究……也是跟盐碱地有关的吗?” 陆衍之一愣。他就是因为这个项目才被自己老师赶到西北的,他不想和外人说太多。 “算是吧。"他含糊地答了一句,"你先回去上课。” “那我下次有问题再来请教您。”沈棠笑了笑。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 心里忍不住激动,研究盐碱地——自己的空间对应这个项目再合适不过了。 她可以放缓脚步,不能着急,不能一下子暴露太多。 要先从课后请教建立联系,一步步引导,同时摸清他现阶段的研究进展,等时机成熟,再把空间里的成果和他的研究对接上。 沈棠刚迈出门槛,就看到沈瑶站在走廊拐角处——没走,像是专门在等她。 身边没有赵亮,没有一班的拥趸们,只有她一个人。 碎花裙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摆动。她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不再是教室里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而是带着审视和微妙恶意的打量。 “姐姐。”沈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沈棠没停步,懒得理她狗叫。 “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收了纸条——”沈瑶歪了歪头,嘴角微微翘起,“姐姐,我看你课后还专门去找陆老师说话呢?是上杆子找骂嘛?” 沈棠挑了挑眉,“沈瑶,我不理你,你倒是来找我。上杆子找骂的人到底是谁?” 沈瑶眼圈一红,“姐姐,我是关心你啊。你在乡下那么多年都没正经上过学……不懂上课的规矩也是正常的,但……”她话锋一转,“没想到姐姐你来了学校倒是挺会交际的。” 这话的意思已经还明白了,是在暗示沈棠跟男老师"交际"。 沈棠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着沈瑶。 沈瑶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着一丝得意。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沈棠开口了,声音平淡:"沈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你与其在编排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多做两道数学题。" 她顿了顿,视线在沈瑶脸上一扫而过: "毕竟——六十五分,可不太好看。" 沈瑶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六十五分。 数学六十五分。 沈棠是在嘲笑自己!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但沈棠已经转身走了。 沈瑶站在走廊里,看着沈棠不紧不慢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自己六十五分。 她插班第一。 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 沈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嫉妒和恨意。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沈棠消失的方向。 刚才在教室里,她看到沈棠课后主动去找陆衍之说话。那个年轻男老师——二十六七岁,长得不差,沈棠被收了纸条,还能凑上去和人家聊了好几分钟。 而沈棠住在穆清寒的院子里,居然又跟一个年轻男老师走得近。 有意思。 第43章 清寒吃醋,孔雀要开屏 下午从学校回来,遇到了陆老师,沈棠心情不错。 至于沈瑶的挑衅嘛……在她看来就是放屁,完全没往心里去。 晚饭是在大院的堂屋吃的,小李去食堂打了饭菜送过来。饭桌上,沈棠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理化课换了个代课老师,讲得真不错。课本上干巴巴的知识点,他能结合实际问题讲得特别透彻。” 小李正扒着饭,顺嘴问了一句:“新老师多大年纪?老头吗?” “不是,二十多岁吧,挺年轻的。”沈棠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答道。 吃完饭,沈棠去厢房收拾书包,小李去医院给穆清寒送饭,顺便就把这句闲话当成新闻汇报了。 穆清寒当时正靠在病床头看一份总参发来的内参简报。听到小李眉飞色舞地说”沈同志今天夸新来的理化老师讲得好,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他翻动简报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纸页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傍晚,沈棠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医院做推拿。 经过这大半个月的调理,穆清寒右腿神经的恢复速度连陈军医都直呼不可思议。膝盖以下的触觉正在逐渐恢复,那只曾经被判定为不可逆损伤的右脚大拇趾,现在已经能在他用力时做出微弱的屈伸动作。 沈棠洗了手,用热毛巾敷过穴位,双手熟练地按压在穆清寒的小腿上。力道适中,顺着经络一点点往下推。 “今天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穆清寒看着她低垂的侧脸,语气淡淡地问。 “挺好的。二班的同学也挺好相处。”沈棠一边推拿,一边顺着话头引出自己的计划,“尤其是那个代课的陆老师,教的很好。我想着如果有机会,能不能请他课后来大院给我开个小灶,辅导一下理化?” 沈棠提出这个想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来,她插班考试拿了全校第一,虽然打脸沈瑶一时爽了,但也容易惹人怀疑——一个在乡下待了十五年的姑娘,凭什么能碾压那么多人?如果这时候能有一个水平极高的老师给她开小灶作为掩护,那她之后一直保持好成绩,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完全可以归功到陆老师身上。 二来,这样也能更多地接近陆衍之。只要有了辅导功课的由头,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延长接触时间,能了解他目前在农科站的研究进度,进而将自己空间里的耐盐碱作物顺理成章地对接过去。 一石二鸟。她感觉自己的计策非常妙,而且这是有助于学习的事,穆清寒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而,这话一出,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棠只觉得手底下的肌肉似乎猛地绷紧了一下。她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是不是力道重了?” “不重。”穆清寒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但嗓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大院管理严格,外来男性不便出入。你来不方便。” “那我的功课怎么办?”她急得脱口而出,“你知道我底子差,没人辅导怎么能行?” “底子差?考了第一名。”穆清寒毫不留情戳穿她。 “那……那个是意外,我……我就是运气好。”她的声音发虚,他怎么管这么宽? 穆清寒不置可否抿了一下唇,她怀疑他是在笑,“不过你的功课也不能落下……这样,我来辅导。” “你?“沈棠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可是你白天要在医院休养,而且高中理化——” “陈军医说我现阶段需要增加适度活动,长时间卧床反而不利于神经再生。”穆清寒面不改色地把陈军医拉出来当挡箭牌,”至于理化——怎么,觉得我教不了你?” 最后那半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危险意味。 堂堂空军王牌飞行员,如果连高中理化都搞不定,那真是笑话了。要知道他们当年在航校学空气动力学和高等数学的时候,脱几层皮都不算什么。 沈棠有点莫名他为什么这么上心。但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坚持要找陆老师的话也显得有点奇怪。 算了,那就让他辅导好了。陆老师那边随后再找机会接近吧,反正他来学校代课也跑不了。 “怎么会,那就麻烦表哥了。” 听到”表哥”两个字,穆清寒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当天晚上,小李就被指派了一个新任务——去子弟高中教务处借一套完整的高中理化教材和教学大纲。 于是,大院堂屋的灯开始每晚亮到深夜。 穆清寒说到做到。他让小李把自己推到堂屋的八仙桌旁,沈棠坐在对面写作业,他就在旁边备课。 第一天晚上辅导物理。 穆清寒把受力分析图画在草稿纸上,指着图讲解:”平抛运动的核心是把水平方向和竖直方向拆开来分析。水平方向匀速,竖直方向自由落体。”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想举个例子来让她理解得更直观。 “……就好比从高处扔一块石头。”他说。 然后停了两秒。 “不过实际情况比扔石头复杂得多。”穆清寒拿起笔,在图旁边补了一个风阻系数的符号——这已经超出高中范畴了,但他似乎还没意识到,”高空飞行的时候,风向气流都会影响抛出物体的轨迹。我们在航校学弹道计算的时候,要把这些变量全部纳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扯远了。 ”……总之,你先把基础公式记住。”他收回笔,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淡漠。 沈棠低着头,他这是在干嘛? 果然不是专业的老师,教学就是怪怪的。 第二天晚上辅导化学。 讲到气体状态方程时,穆清寒又“不小心”带出了一段: “气压和温度的关系——这个在高空很明显。万米以上的对流层,气压骤降,温度可以低到零下五六十度。座舱增压系统一旦出问题……” 他说了半句又收回去了,清了清嗓子:“这道题你不用了解那么复杂,直接用公式带入数值算就行。” 沈棠眨眨眼,有点品出味儿了,他……似乎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面前“显摆”?可是为什么?显得自己比陆老师强吗? 第44章 清寒第一次有反应 第三天晚上辅导地理。 讲到地球自转偏向力,他淡淡说了一句:“北半球高空气流向右偏。飞越中蒙边境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侧风……” 然后戛然而止,翻了一页教参:“下一个知识点,洋流。” 沈棠趴在桌上,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到今天她算是彻底看出来了,他就是在炫耀。 讲着讲着“不小心”就扯到飞行经历上去了,然后猛然收住,装作什么都没说,但装得并不成功。 因为每次“不小心”提到飞行的时候,他的声音会比平时微微高出半个音调,语速也会稍微快一点。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里会多出一层亮度——像是万米高空的阳光折进了瞳仁里。 然后他会故作随意地收回来,脸上恢复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一小段炫耀根本不存在。 沈棠前世读到了博士,什么名师大牛没见过。但听一个王牌飞行员讲数理化的时候忍不住夹带飞行私货,确实是破天荒头一回。 她觉得好玩极了。 但她没拆穿,配合地在他每次收回去之后露出好崇拜的表情。 穆清寒看到她那种表情,耳朵尖会红一下。然后下一个知识点讲得更起劲。 而另一件事情,穆清寒就没那么好心情了。 辅导了不到一周,他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沈棠的问题往往问得很准——刚好卡在知识点转换的门槛上。 她听讲解时,从来不需要他重复第二遍;有些复杂的推导过程,他刚写出前两步,她的眼神就已经跟上了最后的结果。 不像是不会,更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学得太快。 和沈棠一样,穆清寒也看破不说破。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女孩咬着笔杆假装思考的模样,眼底多了一抹深邃的探究。 她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可以慢慢看。 他们也有的是时间。 …… 十月中旬的西北,秋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 大院里家家户户都早早生起了煤火炉。东厢房和堂屋也安了炉子,炉子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室内外的温差极大。 这天晚上,沈棠洗了头。西北风大,她怕感冒,就在厢房里贴着火炉把头发烘干,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杏色棉布内搭单衫。 而屋里实在太热,她顺手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 反正只有穆清寒在,而且他是个下半身没知觉的病人,沈棠在潜意识里对他没有任何防备。 她拿着一张物理卷子,推开厢房的门,几步跑到堂屋。 "这道关于加速度的压轴题,这步推导我感觉有点绕。"沈棠拉开椅子,在穆清寒身边坐下,顺势凑了过去。 刚洗过的长发还没完全干透,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随着她靠近的动作扑面而来。她一缕半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穆清寒正拿着红笔批改她前一天的作业。她猛地凑过来,距离近得过分。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微敞的领口上。 炉火的光打在那片肌肤上,泛着温热的光泽。 穆清寒的呼吸滞了一瞬。握着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到卷子上。 "哪一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得住。 沈棠指着卷子上的第三步推导,指尖离他的手不到两寸:"这里。加速度方向分解之后,合力这一步我觉得——"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她呼出的气息几乎能拂到他的下颌。 穆清寒觉得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他把红笔放下,语气尽可能平淡:“坐回去,把卷子拿远一点看。靠这么近对眼睛不好。" "哦。"沈棠乖乖坐回去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椅子挪了不到半尺,那股皂角的清香依然萦绕在他周围。 穆清寒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那道题。 他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淡漠和条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右手握着的红笔笔帽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变了形。 讲到一半,沈棠又凑过来了。 "这个公式代入之后——“她的手指点在卷子上,整个人又往他的方向倾了过来。那缕不安分的长发再次滑落,这一次直接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柔软,微凉,带着洗发后特有的清润。 穆清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表哥,你看看这儿。" 表哥。 又是这两个字,烦躁像一团火狠狠地烧在了他本就绷紧的弦上。 "别这么叫。”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从胸腔里闷出来,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粗粝。 沈棠的手指在卷子上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穆清寒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什么?"沈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别这么叫?叫什么?表哥? 她看着穆清寒那张几乎称得上难看的脸色,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不叫表哥?哪叫什么? 而且为什么突然……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她一个外人叫得太亲近了,逾矩了? 记得他上次就说过,说只有两人的时候,直接说事就行,不用带称呼。 沈棠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是嫌弃吧……表妹只是他为了上户口施舍给她的,说到底她还只是寄人篱下的陌生人。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默默拉开距离。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客气。 "抱歉。"她的声音降了温,"那我以后叫穆团长——" 穆清寒的脸色"刷"得更黑了。 穆团长。 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块冰碴子,硌得他胸腔里闷疼。 比"表哥"还让他难受。 "谁让你叫穆团长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沈棠彻底懵了,刚刚的涩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刚刚自己是想多了? 表哥不行。穆团长也不行。 那到底要叫他什么? 她不知道平辈的女孩怎么叫他的?她忽然想到上次来的苏明月,她好像叫他清寒哥? "那……"她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和绷到极致的下颌,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不是在生气,是在不舒服。 是腿疼了?还是胃病犯了?他最近确实偶尔会有夜间阵痛的情况。 沈棠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凑近了一些,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那我也……叫你清寒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好差……" 清——寒——哥。 三个字。 带着她因为安抚而刻意放软的尾音,像一颗烧红的铁珠,落入了穆清寒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缺口里。 与此同时,她靠近的动作带起一阵风——皂角的清香、薄薄棉布衫下隐约的体温、还有那双写满关切,亮晶晶的眼睛——所有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涌入。 穆清寒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一跳。 不是心脏。 是比心脏更原始、更本能,更不受控制的部位。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热流从下腹汹涌而起——强烈不可阻挡的、带着摧枯拉朽力量的本能反应。 他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似的定在了轮椅上。 这种反应,是他出事以来——被下了“伤及根本、子嗣艰难”的诊断书以来——第一次出现。 强烈得让他措手不及。 偏偏沈棠还在靠近。她的手已经伸到了他额头附近,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肤—— 第45章 把陆老师往菜地引 "今天就到这里!" 穆清寒猛地抓起桌上最近的那本物理书,"啪"地盖在自己腿上。动作之大,连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沈棠的手悬在半空中,被吓得缩了回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穆清寒已经双手猛推轮椅的轮圈——金属摩擦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他甚至没叫小李,也没看她,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堂屋的门。 轮椅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那本物理书差点从他腿上滑落。他一把按住,指节发白。 院子里传来轮椅远去的声音,越来越急,最后是东边书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堂屋里只剩沈棠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对着桌上那张只讲了一半的卷子和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满脸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了?"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表哥不让叫,穆团长也不让叫,叫清寒哥……跑了? 莫名其妙。 沈棠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薄衬衫领口敞着,她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把扣子系上了。 "大概是腿疼了不想让人看到吧。"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也没往别的方向想。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穆清寒是一个伤及根本的病人,所以她压根没有把他的反常和"那种事"联系到一起。 沈棠拿起笔,三分钟把剩下的压轴题做完了。收好卷子,回了东厢房。 …… 书房里。 穆清寒把门反锁了。 他坐在黑暗中,后背紧贴着轮椅的椅背,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军便装的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物理书还盖在腿上。他没有拿开。 因为书本底下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穆清寒闭上眼睛,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他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咽下什么翻涌的情绪。 那个被宣判死刑的部位。 活了。 …… 第二天傍晚。 沈棠照例提着饭盒去医院。今天做的是虾皮鸡蛋羹,加了一点灵泉水,对骨骼和神经修复都有好处。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穆清寒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她进来,他明显僵硬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她身上掠过,然后垂下眼帘,强行落回书页上。 沈棠注意到——他今天特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腰腹的位置。 大概是昨晚腿疼留下的后遗症,今天怕冷吧。她心想。 "虾皮鸡蛋羹,趁热吃。"沈棠把饭盒打开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昨天晚上……是我没注意分寸。" 穆清寒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称呼——清寒哥——是我随口叫的。"沈棠的语气尽量平淡自然,"你要是觉得别扭,我以后还是改回表——" "不用改。" 穆清寒打断了她。声音平稳,语气淡淡的,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他把书翻了一页,那本书从她进来到现在就一直停在同一页,不过沈棠没注意到。 "私下里,就叫这个。"他说,目光始终落在书页上,没有看她,"人前还是照旧,省得麻烦。" 沈棠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淡,态度很随意,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沈棠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忽然觉得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似乎窥见了一些她忽略的事。 "好。"她弯了弯嘴角,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把勺子递过去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清寒哥,趁热吃。" 穆清寒接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大口鸡蛋羹塞进嘴里,烫得嘴皮子都红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棠看着他那副"我很正常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现在的穆清寒不太一样,有点傻气,还……有点可爱。 …… 穆清寒的事按下不表,沈棠在继续接近陆老师。 两人的课后交流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 每周三和周五合堂课结束后,沈棠会留在教室里,等其他同学走光了再去找陆衍之请教问题。 她控制得很好——每次只抛出一两个"看似学生水平但略有深度"的问题,既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又足以让陆衍之觉得这个学生有潜力,才能和她说得更多,话题也才能更深。 果然在她的不懈努力下,陆衍之渐渐发现,这个叫沈棠的女生对农业特别是土壤改良有着惊人的直觉,似乎涉及到了他目前研究的瓶颈。 这天周五,讨论得比往常更久。 等沈棠抬头看窗外的时候,夕阳已经只剩半截金红色的边挂在戈壁线上了。 "时间不早了。"陆衍之看了一眼手表,皱了皱眉,"你住大院那边?天都黑了,一个人走回去不安全。我送你一段。" 沈棠正想找机会把话题往"盐碱地种菜"上引,一听这话,正合她意——从学校到大院这段路正好要经过她家院子后面那片荒地。 如果能让陆衍之亲眼看到那块地,话题就能自然而然地接上。 "那麻烦陆老师了。"她背上书包,跟着陆衍之走出了教学楼。 十月下旬的傍晚,白杨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两个人沿着学校后面的土路往军区大院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陆衍之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盐碱地微生物:"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实物样本。如果能找到一块已经被成功改良过的盐碱地——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块——从土壤里分离出活性菌株,那整个研究方向就能推进一大步。" 沈棠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活性菌株?她空间里种出来的那些作物根系附着的微生物群落,就是现成的样本。 但她不能直接说"我家后院就有,你上次偷的就是我的菜,上次那是刚刚种出来的,还不行,这次一定行。 ——那太突兀了,显得她一直都是别有目的,处心积虑。 得让他自己发现才自然。 两人走了大约十分钟,远能看到大院围墙外的那一排白杨了。 沈棠放慢了脚步。 "陆老师,你说缺少实物样本……"她状似不经意地往左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隔着一道矮墙和几丛枯草,就是她院子后面那块盐碱地。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大院里面。您要是不赶时间的话……要不进去坐坐?我可以给您倒杯水,而且——" 第46章 沈瑶见到穆清寒,后悔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 "棠棠?"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大院侧门的方向传来。沈棠转头。 刘芳站在侧门旁边的小路上,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像是刚从小卖部买完东西回来。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温婉端庄。目光从沈棠脸上移到旁边的陆衍之身上,停了一瞬。 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走在暮色里,从学校方向一路走回来,站在大院门口——沈棠刚刚还在说"进去坐坐"? 因为陈志远随口一说,所以刘芳知道穆清寒每天这个时间段在做康复——他不在家,沈棠就邀请别人进去坐坐。 “哎呀,放学了啊?”刘芳笑着走过来,目光在陆衍之身上又扫了一遍——二十六七岁,瘦高,长相端正,眼神很亮。 嗯,记住了。 "嗯,刘芳嫂子。"沈棠应了一声,"这是学校代课的陆老师,今天讨论问题晚了,陆老师送我回来的。" "陆老师好。"刘芳朝陆衍之点了点头,笑意盈盈,"辛苦辛苦,天黑了路不好走,送棠棠回来是应该的。" 陆衍之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社交场面,点了点头就说:"那沈棠你回去吧,我也走了。" "好,陆老师再见。" 陆衍之转身往回走了。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杨树的阴影里,心里有点可惜——差一点点就能把他引到后院那块地上去了。被刘芳打断了。 "棠棠,快进去吧,风凉了。"刘芳体贴地催促了一句。 沈棠冲她笑了笑,转身进了侧门。 刘芳站在原地没动。 她目送沈棠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然后慢慢低下头,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天色已暗。一个年轻男人送她回来,她还邀请人家"进去坐坐"。 而穆清寒不在家,孤男寡女。 …… 当天晚上,穆清寒做完康复训练回到大院。 小李推着他的轮椅进院子门的时候,刘芳正好从隔壁陈志远的院子出来倒水。 "哎,团长回来了?"刘芳端着搪瓷盆,笑着打了个招呼。 穆清寒点了下头。 刘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哎对了团长,今天傍晚我出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碰到棠棠了。" 穆清寒的轮椅没有停。小李继续推着往堂屋走。 "一个年轻男老师送她回来的。"刘芳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穆清寒听清,"两人从学校那边走过来的,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天都黑了呢。" 她顿了一下,似乎有种我不好说太多,但又忍不住提一嘴的犹豫: "我走过去的时候,好像听到棠棠在说什么'进去坐坐'……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可能就是客气客气?" 她又加了一句:"我不是说什么啊——棠棠好学这是好事,陆老师人看着也正派。就是……天黑了一男一女走在一起,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您那时候不在家嘛。我就是替您说一声,免得邻居看到了传闲话。" 说完她笑了笑,端着盆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小李推着轮椅停在堂屋门口,低声问了一句:"首长?进屋不?" 穆清寒没应声。 月光落在他的军便装肩章上,冷冷的。他坐在轮椅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那棵树的后面,就是通往后院菜地的小径。 天黑了送她回来。 她说"进去坐坐"。 他不在家。 穆清寒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轮椅扶手。 他知道沈棠是什么性格——大方、坦荡、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请老师进来喝杯水,大概率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客气。 但—— 知道归知道。 不舒服归不舒服。 "明天开始。"穆清寒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每天下午四点半,安排军车去学校接她。" 小李愣了一下:"接嫂子?" "天黑得早了。"穆清寒说,"路上不安全。" 小李张了张嘴——从学校到大院一条直路十分钟,能有什么不安全的?但在首长这张波澜不惊的脸面前,他把话咽了回去。 "是!" 穆清寒又补了一句:"我也去。" "……啊?" "我说,我也坐车去。"穆清寒面无表情地把毯子从腿上掀开,"顺便去医院取个复查报告。顺路。" 从大院到学校往东,从大院到医院往西。怎么也不可能是"顺路"。 但小李已经学会了——首长说顺路就是顺路。 "是!明白!" ……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 军用吉普准时停在了子弟高中校门口。 小李从驾驶座探出头,冲传达室大爷点了点头。副驾驶上,穆清寒穿着笔挺的军便装,坐得端正,目光淡淡地落在校门方向。 放学铃响。学生从校门涌出来。 沈棠和顾北一前一后走出来。顾北嘴里还在叨叨今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沈棠正要回他,抬眼就看到了—— 军绿色吉普。半开的车窗。一个穿军装的冷峻男人。 "清寒哥?"沈棠快步走过去,惊讶明明白写在脸上,"你怎么来了?" 穆清寒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掠过她身后还站着的顾北,最后落回她脸上。 "顺路。" 沈棠:"……" 行吧,他说顺路就顺路。 "好吧。"她拉开后车门跳上去,回头朝顾北挥了挥手,"明天见啊顾北!" 顾北站在校门口,目送军用吉普开走,表情复杂——这哪里顺路了? 而另一边。 一班教室靠窗的位置。 沈瑶正在收拾书包。 引擎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军用吉普。校门口。 沈棠从人群中走出来,快步走向那辆车。车窗里是冷峻却不失俊美一张脸。 军人?难道是穆清寒? 她从没见过他,只在沈国平嘴里听过。"穆家那孩子残了,估计这辈子都好不了了。""爸爸舍不得你嫁过去受罪。"“太好了,你姐姐找到了,这婚事本就是她的,你不用管了。” 后来沈棠嫁过去,她更是把这个名字抛到了脑后——一个残废的军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 这个"残废"坐在军用吉普里,亲自来接沈棠。隔着车窗她只能看到半张侧脸——剑眉星目,轮廓冷峻,肩膀宽阔。即使坐在那里不动,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气质。 他不像废人,一点都不像。 难道说……他还有救?他在恢复? 沈瑶的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 如果他恢复了——那她当初的选择—— 第47章 哥有的是钱 不。 不能想往这个方向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但念头不受控制的她脑子里钻了出来—— 沈棠,一个被人贩子拐走在乡下养了十五年的女人,凭什么享受这一切?军车接送,穆清寒亲自来接,住在军区里吃穿不愁。 而她呢?赵建辉今天让她自己坐厂里的通勤班车来的,挤在一群工人中间,汗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 沈瑶攥紧了书包带子。 …… 这天晚上,机械厂家属区。 "建辉。" 赵建辉躺在床上看报纸,听到沈瑶叫他,翻了个身:"嗯?" 沈瑶坐在桌前,手里摆弄着一本翻旧了的画报。她翻到一页——上面印着一件绿底碎花的布拉吉,模特穿着它站在花园里,裙摆被风吹起来,像蝴蝶的翅膀。 "我在省报上看到这件布拉吉。"沈瑶的声音轻轻的,"市里百货大楼有卖的……三十八块钱。" 赵建辉皱了皱眉。三十八。快一个月工资了。 "贵了点——" "嗯……"沈瑶低下头,手指绞着画报的边角,没再继续说贵不贵,而是抬头,眼眶红红看着他:"建辉,今天放学我看到沈棠姐了——是穆清寒亲自坐军车来接的她。军用吉普啊。你看看人家……再看看我。" 她的嘴唇抖了抖:"我连件像样的裙子都没有。同学们都笑话我……" 赵建辉的脸色变了。 沈棠。 一个被沈家甩出去替婚的乡下丫头,现在有军车接送。 而他——堂堂赵厂长的儿子——连件裙子都给不了自己的女人。 这哪个男人能忍? "行,不就是裙子吗,"赵建辉翻身坐起来,咬了咬牙,"明天就给你买。" 至于钱从哪来—— 他爹这批军工配套的轴承零件还没入库登记。如果从里面扣下来几十套,换上次品替代,再把正品拿出去卖…… 三十八块钱,绰绰有余。 "谢谢建辉!"沈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像蜜,“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瑶瑶,别人能给的,我赵建辉一样能给,还能给的更多。哥有的是钱。”赵建辉搂着她心满意足,“那个沈棠有什么了不起,嫁一个残废。你和她比,不是作践自己嘛。” “好,我就知道,”沈瑶笑得一脸甜蜜,“跟着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比那个穆清寒强多了。” “知道就好,给哥哥香一个。”他低头要亲。 沈瑶却娇笑着躲开,“等订完婚再亲。” 她心里清楚,女人越是吊着越是值钱,才不会轻易让他得手。 …… 从那天开始,穆清寒接人这件事,从第二天开始就变成了每天的固定安排。 每天下午四点半,军用吉普准时停在校门口。有时候是小李一个人开车来接,有时候穆清寒会坐在副驾驶上。 学校里的人很快注意到了这辆每天准时出现的军车。传达室的大爷跟旁边卖冰棍的老头闲聊:"那是军区的车,来接穆团长的表妹的。" 学生们也开始习以为常了。但对沈瑶来说——每天看到那辆车,心里就不大舒服。 虽说赵建辉算是有钱的,出手也大方,这几天没少给她买东西,但自己也没这待遇。 她忽然想到了那天看到沈棠和陆老师单独讨论问题的样子。 沈棠,你勾三搭四,不守妇道,这可怨不得我。 课间,在一班教室里,沈瑶一边给赵建辉织的围巾一边跟几个女生聊天。 "你们知道吗?我姐每天放学后都不走,留在教室里跟陆老师单独聊天呢。" "真的?就两个人?" "嗯……天黑了才走。"沈瑶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说太多"的犹豫,"我也不知道聊什么……可能是学术?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她住在军区那?每天还有军车接送呢……她一边让军官养着,一边跟年轻男老师在空教室里待到天黑……我不是说什么,就是觉得……"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在座的女生们自动脑补了剩下的部分。 她不光在自己班里说,还让几个交好的女同学去别的班级散播。加上昨天有学生看到沈棠和陆衍之放学后一起走,流言彻底变了味。 “听说了没?那个乡下来的全校第一,昨天跟陆老师走夜路呢。” “我就说她怎么老找陆老师请教问题,那眼睛都要粘在人家身上了。谁不知道陆老师虽然是下放的,但长得好又有学问?” “她不是住在穆团长家里吗?” “可拉倒吧!穆团长是个残废,听说那方面都不行了。她一个大姑娘能守得住?这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飘进了二班的教室。 …… 周三午饭后,沈棠去医院坐诊了,不在教室。 前排几个受了谣言影响的同学又在窃窃私语。 "你说沈棠到底跟陆老师是什么关系——" "人家有军车接送还跟别的男人——" "啪!" 一支笔被拍在了桌上。 顾北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那声音极大,把全班人都吓了一跳。 “你们几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有本事大点声,当着全班的面说!”顾北指着那几个女生,浓眉倒竖,满脸的怒气。 那几个女生被吼得一懵,有个平时跟一班走得近的女生大着胆子回嘴:“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顾北,你又不是她什么人,这么急着护主啊?” “我护你奶奶个腿!”顾北这大院子弟的脾气上来了,根本不管什么斯文不斯文,几步走到教室中间,“你们长没长脑子?人家一班稍微挑拨两句,你们就跟着起哄,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挺精明是不是?” "我说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他的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回头看他,"接送沈棠的是谁?是她表哥。穆团长。穆清寒。" 他是军区参谋的儿子,大院的人和事他门儿清。 "沈棠住在穆团长院子里,户口落的是远房表妹。军车接送是穆团长安排的,那是人家表哥照顾妹妹,这叫什么养着?首长接自己家人有什么问题?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前排那几个人被怼得哑口无言。 顾北还没完:"再说陆老师——沈棠课后请教问题,问了什么你们知道吗?人家问的是盐碱地改良的学术问题!你们谁能问出来?沈棠插班第一,数学一百零三分,平时学习大家都看在眼里,每次作业都是满分,这样的学生在课后跟老师讨论学术,不正常?叫什么勾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那我问你们——以后男老师教的课,女生都不许提问了?下课也不许去办公室请教了?要不咱们干脆男女分班得了,男老师教男生,女老师教女生,谁也别跟谁说话!" 这话说得在理又荒谬,几个同学被他逗笑了。 顾北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两个女生身上,语气沉了下来:"你们记着,咱们是一个班的,这话就是有人居心不良来挑拨的—— 那沈瑶跟沈棠什么关系?沈棠签了断绝关系书被赶出来,沈瑶当然巴不得沈棠倒霉。你们倒好,人家使一个离间计你们就上当了,丢咱们班人!" 第48章 弄巧成拙,乱点鸳鸯谱 那两个女生涨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顾北你说的也有道理……确实是一班那边传过来的。" "不是有道理,是本来就是这样。"顾北往后靠了靠,"咱们二班的人,护自己人。别让外面的人看笑话。" 班长下午把班里的事告诉了孙秀兰。 第二天早自习前,孙秀兰走进教室。 她没有开口就训人。只是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学者所以好问善思不惑也。" 写完,她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对全班,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 "我听说有人在议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重,”说我们班的同学课后向代课老师请教问题,是不正常的行为。"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想问一问:学生向老师请教问题,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件需要被议论的事?" 她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个低头不敢看她的学生,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沈棠插班考试第一名。她课后向代课老师请教延伸问题,这叫好学,叫上进。如果你们也能做到全科第一,你们也可以去请教——我不但不会拦着,还会鼓励你们。" 她顿了顿。 "但如果谁把精力花在嚼舌根、传闲话、搬弄是非上——“孙秀兰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建议你把这个精力用到学习上。期中考试还有三周,到时候成绩单会替你们说明一切。" 说完她翻开教案:"翻到第四十二页。上课。" 没有点名,没有批评具体的人,但比点名批评更有效——因为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清楚。 从那天起,二班内部关于沈棠的谣言基本消失了。 同学们在顾北那番话和孙老师那堂早自习之后,都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本质:外面的人在挑拨,而他们差点就当了枪使。 这种涉及到尊严的事谁也不会再干了。 而沈瑶坐在一班教室里,手里的书翻得哗哗响,面无表情。 顾北!都是他!他把流言变成了班级之间的矛盾,指向了一班,指向了她。二班的人回过味来,看自己的眼神都带了警惕。 那自己这几天只能安分一点,先看看情况再说。 军区大院。 刘芳毕竟是多吃过几年饭的,她才没有那么傻,像沈瑶那样赤裸裸地造谣,只是在跟几个相熟的军嫂聊天时,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那天傍晚我回来,看到棠棠跟一个年轻男老师在门口站着说话。天都黑了呢,两个人有说有笑的。那个男的挺年轻的,看着挺斯文。" 她加了一句:”我也没多想——人家是请教问题嘛。就是那个画面……一男一女天黑了站在门口,乍一看还以为是小情侣呢。" 说完笑了笑,端起茶杯喝水。 她说的是事实——只是选择性地呈现了某个角度的事实。这个角度给大家自由发挥想象的空间,而人们的想象力就非常丰富了。 她满心以为这下就算不能撼动沈棠,起码也能恶心她一下,可没想到军嫂们听了,反应却不太对。 "哟,棠棠跟一个男老师?年轻的?"圆脸嫂子的眼睛亮了,但不是八卦的亮,而是嗅到了月老气息的亮。 "哎呀,棠棠也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了。“另一个嫂子接话,”她今年十八吧?该说亲了。" "是啊是啊,老师不错啊!有文化!配棠棠正合适!" 刘芳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不是她想要的反应。 "等等等等,“刘芳连忙找补,”可棠棠住在穆团长院子里,这样跟外面的男人——" "那有什么?穆团长不是不认婚约吗?“圆脸嫂子摆了摆手,理所当然的语气,“棠棠没地方住,不住团长家,难道住你家?再说大家都知道嘛,棠棠是表妹身份落地户。既然穆团长自己说不认,那棠棠的婚事就是她自己的事。年轻姑娘跟年轻人多接触,有什么不正常的?" "就是就是,“旁边嫂子附和,”我看棠棠那个条件——会做饭会治病成绩还好,长得又漂亮。以后不愁嫁。那个老师要是人品好家世清白,倒是可以打听打听。" "哎,你们说穆团长知不知道?当哥的总得把把关吧?" "管什么管——人家自己说了不认婚约,还管人家妹妹找对象?那也太霸道了。" 几个嫂子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已经从“沈棠跟男人不清不楚"变成了"沈棠什么时候找对象"”那个男老师条件怎么样""要不要给棠棠介绍介绍"。 刘芳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精心设计的"暗示"已经完全变了味。 穆清寒不认婚约。沈棠是表妹。表妹找对象天经地义。老师人品好有文化。般配。 这套逻辑在大院军嫂眼里无懈可击。 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离谱——没有人觉得沈棠不检点——相反,大家觉得棠棠该找个好人家了。反而开始热心地讨论要不要给沈棠做媒。 这要是换个人一定不是这样的,她们就是偏心!对沈棠偏心! 看着大家热烈讨论,刘芳只觉得胸中憋着一口闷气。她深吸了一口气,端着茶杯站了起来:"我去看看火,你们聊。"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这些蠢女人。 都被沈棠那些小恩小惠给骗了! 她气得胸口痛,这个女人就是妨她!自从她来了大院自己就没顺过! 她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冷静,冷静。她努力平息心里怒意。 让她们说去吧,如果真的能成其实对自己也没有坏处。只要沈棠嫁出去,就不在大院碍她的眼,而且这样沈棠也不能继续再给穆清寒按腿了。 哪个男人能忍自己媳妇给别人按摩的? 那这样的话穆清寒就能好得慢一点。 对自己也算是件好事。 …… 这件保媒拉纤的事顾北是从他妈那里听到的。 虽然他家从大院搬出去了,但他妈有时候会到大院的嫂子们说话。那天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你们班那个沈棠是不是跟一个男老师走得近?大院里好几个嫂子都在说,想帮她牵线呢。" 顾北差点把米饭喷出来。 第二天到学校,课间他把这事跟沈棠说了。 "我跟你说,大院那边——“他压低声音,表情复杂,”好几个嫂子在说你跟陆老师的事。不过不是坏话——她们觉得你俩般配,想给你做媒。" 沈棠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什么?" "真的。"顾北一脸我知道很离谱但这是事实的表情,"我妈说的。大家伙儿的意思是穆团长不认婚约嘛,你是单身,陆老师也是单身,门当户对……" 沈棠:"…………" 第49章 沈瑶去找穆清寒被骂 她前世的导师。一个将来会地中海加大肚腩的中年男人。现在被人说跟她”般配”。 这画面简直不忍直视。 ”我跟陆老师是纯粹的学术交流。”沈棠一本正经地说,”请帮我转告你妈——不用做媒,谢谢。” ”那倒是。”顾北耸了耸肩,”不过你也别太在意,大院的嫂子们就这样,看到年轻男女多说两句话就想牵线。何况你确实……呃,条件好嘛。” 沈棠懒得接这个话茬,低头继续做题。 两人的话却被路过的沈瑶听得一清二楚,她心里暗喜,军区大院也有人传闲话了?看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多想嘛。 那……穆清寒也应该听说了吧? 太好了!让他知道自己找了一个什么样水性杨花的女人。 穆清寒……除了上一次见他来接沈瑶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 当年这门娃娃亲定下来之后,穆家和沈家之间的联系全靠书信和偶尔的电报。后来穆清寒受伤住院后,穆家显然顾不上这件事,爸爸想等过了这一阵再去说退亲,当然他们穆家自己松口最好。没想到沈棠就找了回来,爸爸觉得是好机会,既能不落人口实,又能把沈棠打发出去。 但没想到……穆清寒居然长得那么好看,而且看起来他像是在恢复…… 如果真的能站起来,那他就不用退伍了,嫁给他就是军官夫人了。 现在他听了沈棠和别人的传言,心里一定很难受吧?自己如果出现在他面前,他就知道如果不是沈棠,那嫁给他的人就是她,他会不会后悔?说不定会赶走沈棠,来找自己呢? 那样的话,她就顺水推舟,一边吊着赵建辉,一边观望。 先不着急下注,她得好好挑挑。 …… 周末。军区医院花园。 穆清寒做完康复训练,让小李推着轮椅在花园里透气。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面色比半年前好了太多——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苍白,而是带着正常人的血色。 但他的心情并不好。 这几天他陆续从不同渠道听到了那些话—— ”棠棠跟陆老师挺般配的。” ”穆团长不认婚约,棠棠的婚事得另说了。” ”年轻姑娘该找个好人家。” 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 大院里所有人都觉得沈棠跟他没关系,觉得她是可以被别人追求的、可以嫁给别人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 是他自己说的”不认婚约”。 是他自己让她以”表妹”身份落户。 是他自己亲手把她推到了”单身可追求”的位置上。 穆清寒攥紧了轮椅扶手。 他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做——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不想拖累她。他觉得这门亲事本就是报恩不是结盟,她不该被一纸婚约绑在一个残废身边。 可是现在—— 现在他后悔了。 每一天,每时每刻,越来越后悔。 ”穆……穆大哥?” 一个陌生的、怯生生的女声从小径那头传来。 穆清寒睁开眼。 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穆清寒看了她一眼。 完全陌生的脸。 ”你是谁?”他问。语气不带任何温度。 她早有准备——他不认识她。他们从没见过面。但她没想到他的语气会这么冷,冷到像是在问一个闯进来的无关人员。 ”我……我是沈瑶。”她攥紧手里的兜子,”沈国平的女儿。当年和你定亲……那个……” 穆清寒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瑶。沈家的养女。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仅限于名字。 ”什么事。” 不是问句。是催促。 沈瑶深吸一口气。 她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先以关心的口吻嘘寒问暖,再不经意提起沈棠跟男老师的事,含泪暗示”姐姐对不起你”。但穆清寒这副不耐烦的审问态度,让她所有铺垫都来不及展开。 她只能直奔主题。 ”穆大哥,我……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泛红,”我姐姐她——沈棠——她在外面跟一个男老师……大院里的人都在传……我替你不平——” ”替我不平?” 穆清寒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刀。 ”我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外人。 沈瑶的脸瞬间煞白。 ”我不是外人——当年订亲的是我——” “不是你,订亲的事是沈家的血脉,你是收养的。”穆清寒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沈瑶急了,语气变快,“可她和家里签了断亲书,她都不是沈家的人了,她不配……” 沈瑶话还没说完就被穆清寒打断了。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他的目光沉沉,像是含了一块冰,“鸠占鹊巢的人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鸠占鹊巢这个词刺痛了沈瑶,她眼泪流出来,显得楚楚可怜,“我知道我只是个养女,但那是我的姐姐,看她对不起你我心里难受。” 穆清寒刚刚的表情还只是冰冷,现在带上了厌恶,“沈家没有养过她一天,请你以后不要再以她的亲人自居。” ”小李。”穆清寒不想再和这个女人废话,把毯子往腿上拢了拢,”回去。” 小李应了一声,推着轮椅转向。轮子碾过石板路,咯咯作响。 沈瑶站在花园的小径上,手指攥着水果兜的绳子,指节发白。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骂自己,他在护沈棠。 连原因都不问,连听都不愿意听完,直接就把她定性为鸠占鹊巢。 甚至连外面的流言他也不在意。 他凭什么这么对沈棠! 沈瑶站在原地,刘海遮住了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 当天晚上。辅导功课时间。 穆清寒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红笔批改沈棠的卷子。沈棠坐在对面做化学题。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炉子里煤块偶尔崩裂的轻响。 ”最近在学校还适应吗?”穆清寒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挺好的。”沈棠应了一声,”同学们都挺好相处。” 穆清寒”嗯”了一声。 停了几秒。 ”那个陆老师——”他翻了一页卷子,声音极其随意,”最近还在代课?” 第50章 被误解的胜负欲:他教的比我好? 沈棠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穆清寒一眼——他正低着头看卷子,表情如常,看不出什么。 "嗯,还在代呢。"沈棠说,"柳老师还没出院。" "最近大院里的人说什么了没有?"穆清寒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沈棠的笔顿了一下。她想了想——最近确实有人跟她开过玩笑,说什么陆老师人不错配你正好之类的。但她没当回事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 "没什么。"她随口应了,"就是嫂子们爱开玩笑。" 穆清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谁知道过了几秒,他又开口:"开什么玩笑?" 沈棠只觉得这话问得古怪,抬头看了他一眼,但见他低着头批卷子,表情如常。 "就瞎说呗,说陆老师……人不错什么的。嫂子们闲着没事,爱撮合人,你是知道的。" 穆清寒批改的手停了,放下红笔。 抬起头,正面看着沈棠。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沈棠看不太懂的情绪——不像是生气,倒像是莫名其妙的认真? "陆老师教得好吗?"他问。 "……挺好的啊。他讲东西很有深度,能把课本知识跟实际问题联系起来——" "比我教得好?" 沈棠怔了一下。啊? 穆清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她回答。那种目光——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她注意到穆清寒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过比起清寒哥你讲的还是差一些。"沈棠眨了眨眼,加了一句。 穆清寒的笔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批改。 "嗯。"他的嗓音听起来缓和那么一点点。 沈棠低下头继续做题,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穆清寒在争。 不过争什么呢?一个军区的团长和一个代课老师争谁讲课讲得好,幼不幼稚啊? 她只是觉得好笑,这该死的胜负欲啊。 那天晚上辅导结束后,穆清寒又去做了一轮加倍的康复训练。扶着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走,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 小李在后面跟着,困得打哈欠。 "首长……都十一点了……明天还有复查——" "再走十步。" 穆清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谁也看不懂的较劲。 他居然问出来了。非常无聊地问谁教得好。 她的答案让他有些许安慰。 但他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 因为沈棠压根没明白他的意思,不明白的原因是她把他放在了一个没有性别的位置上。 所以猜不明白他在意的根本不是谁讲课讲得好。 他明明在意的是—— 他压下年头,继续走路。 他得好起来。 比那个陆衍之站得更直,走得更稳。 得快。 得让她,得让所有人知道,他穆清寒不是一个废人。 …… 谣言这件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孙秀兰那堂早自习之后,二班内部再没人敢嚼沈棠的舌根。顾北那天在教室里的一番话虽然糙,但道理够硬——一班的人挑拨,你们跟着起哄,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精明? 人们愿意八卦,但谁也不想被人当傻子。 再加上沈棠本人始终态度如常——不解释、不辩白、不讨好,该怎么上学怎么上学,下课还去找陆老师讨论。那些曾经跟风议论过她的同学,时间一长反倒觉得心虚。 人就是这样。心里有鬼的耿耿于怀,心里坦荡的从容磊落。 谣言散去的第三天,教学楼公告栏前围了一大圈人。 沈棠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红纸黑字,校方通知: "为检验本学期教学成果,学校定于十一月十五日(周三)举行全校摸底考试。考试范围:本学期已学全部内容。成绩将作为全市高考模拟考选拔参考依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各班级平均分将纳入班主任年终考核。" 公告栏前顿时炸开了锅。 "又考试?这学期都第几次了——" "摸底考试!全市模拟考的参考依据!" "完了完了,我函数还没搞懂……" 沈棠看完通知,转身回了教室。 二班的气氛也紧张了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翻着课本互相出题,有人眉头紧锁地啃指甲,有人趴在桌上哀嚎"数学要我命"。 顾北从走廊蹿进来,一屁股坐到沈棠旁边,把自己的数学课本往桌上一拍:"完了。三角函数那章我根本没听懂。" 沈棠正在翻自己的笔记本。 那是她上课时记的——不是那鬼画符一样的科研速记,而是正正经经按知识点整理的复习笔记。每一章的重点公式、典型例题、易错点都列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旁边还画了思维导图和推导过程。 这是她为了应付"学得太快需要掩饰"而做的表面功夫——但做着做着,倒真的做成了一套相当完善的复习资料。 顾北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粘在那个笔记本上了。 "卧槽——"他凑过来,瞪大了眼睛,"你这笔记也太清楚了吧?!三角函数的公式推导你都画成了流程图?这比课本讲得都明白!" 他的嗓门天生就大。这一嗓子,半个教室的人都回头看了过来。 "什么笔记?" "沈棠的笔记?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几个成绩中等的男生立刻围了过来。看了两眼之后,表情跟顾北如出一辙——先是震惊,然后是发自内心的你是人吗。 "这……这不是笔记,这是教辅书吧?你自己编的?" "我的天,化学方程式那块我一直搞混的几个,她旁边画了对比表——一看就明白了!" "物理受力分析那章呢?有没有?我看看——" 笔记本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沈棠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帮人争抢的样子笑,“你们想看就看,借给你们”。 人群外围,有两个女生站着没动,是之前在教室里传谣言的那两个。 她们看着围在沈棠桌前的人越来越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凑过去,又不好意思;想开口,又怕被人翻旧账。 毕竟是她们之前在背后嘀咕过沈棠的,虽然事后被顾北怼了、被孙老师敲打了,但当着沈棠本人的面—— 还是尴尬。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 "那个……沈棠。"她的声音很小,手指绞着衣角,"你那个物理笔记……能不能也借我看看?受力分析那章我真的不太懂……" 说这话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沈棠的眼睛。 沈棠看了她一眼。 第51章 摸底考试临近,我的校长宝座 对方的耳朵尖红红的,明显在紧张。 "你坐下来。"沈棠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翻开笔记本找到受力分析那页,"哪个地方不懂?我给你讲。" 女生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沈棠目光——平静,没有嘲讽记仇,也没有故作大度说什么原谅你们这类话。就好像之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谢……谢谢。"她红着脸坐下来。 另一个女生见状,也赶紧跟了过来。 沈棠给她们讲了整整一个课间。从受力分析的基本步骤,到复杂情况下如何拆分力的方向,再到容易混淆的摩擦力判断——讲得深入浅出,比课堂上老师的节奏慢了一点,但每一步都解释得透彻。 两个女生听完,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是这样!"其中一个恍然大悟,"课本上那个例题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懂,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谢谢沈棠!真的谢谢你!" 沈棠摆了摆手,把笔记本合上。 两个女生走出教室的时候,正好和从走廊那头过来的沈瑶打了个照面。 沈瑶穿着那件新买的碎花裙,还是前几天赵建辉给她买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楚楚可怜笑容,正要给两人开口打招呼。 两个女生看了她一眼。 然后齐齐翻了个白眼,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走了走了,赶紧回去做题。" "嗯,下节课前把那道题再算一遍。" 沈瑶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去想打招呼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她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以前这些人明明是被她笼络过的——她给她们分过糖,帮她们抄过作业,在她们面前哭得楚楚可怜博同情。 现在呢? 连个正眼都不给她。 沈棠,勾引了穆清寒不搭理自己,还笼络同学们对付自己! 贱人! …… 摸底考试前一周,二班的学习氛围浓得像要溢出来。 沈棠带的这个头起了连锁反应。大家发现——与其自己埋头苦啃看不懂的课本,不如找擅长这个科目的人问。问了之后,豁然开朗的效率比自己死磕高出十倍不止。 顾北第一个跳出来响应。 "咱们成立个互助小组吧!"他站在讲台上,像个大队长似的挥着手臂,"数学好的管数学,物理好的管物理,化学好的管化学——哪个不会问哪个,省时省力!" "你哪门好?"有人问。 顾北梗了一下:"……我语文好。" "你作文上次才六十分!" "那是老师欣赏不了我这大才!" 哄堂大笑。 但这个提议却被采纳了。 沈棠负责数学和化学。物理有个叫张明的男生讲得不错,他爸是军区通讯兵,从小耳濡目染电磁学那块特别强。语文则是班里一个戴眼镜的文静女生赵小雅接了,她的文言文翻译全班最准。 每天课间和午休,二班教室里总能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问题。有人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有人拿着课本跟旁边的人争论化学方程式的配平,有人把赵小雅翻译的文言文重点句式抄在小纸条上塞进口袋。 嘈杂、热烈、生机勃勃。 孙秀兰站在教室后门外面,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场景,嘴角难得地松动了一下。 她当了二十年班主任,带过无数个班。聪明的学生见过,用功的学生见过,但能带动整个班级形成这种互帮互助氛围的——很少见。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那个安静坐着把笔记本递给别人看的女孩。 孙秀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办公室。路过一班教室的时候,她余光瞥了一眼—— 一班的学生们正各自埋头做题,安安静静,规规矩矩。马德才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 一班办公室。 马德才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杯搪瓷茶缸,滋溜溜地喝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二班最近在搞什么互助小组——消息是一班的学生带回来的,说得绘声绘色:"二班的人课间都在教室里讨论题目,沈棠给他们讲数学,那个张明给他们讲物理……" 马德才嗤笑了一声。 瞎搞。 学生教学生能教出什么名堂?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再聪明也不可能代替老师的系统教学。互助小组?说白了就是一群人乱哄哄地凑在一起制造学习的幻觉罢了。 他的一班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的学生们安安静静做题、背公式、刷卷子——这才是正途。应试教育的核心是什么?是题海战术。做一百道题总比讨论十道题管用。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成绩单——一班的生源本来就比二班好。 当初分班的时候,他把机械厂和军区中高层干部的孩子几乎都要到了自己班上。这些孩子从小家庭条件好,请家教的请家教,买教辅的买教辅,底子比二班的普通军娃和工人子弟强出一截。 除了沈棠。 马德才想到那个名字,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 沈棠是个意外。一个本该属于他的高分学生,却被孙秀兰截了胡。 但一个人再厉害,也改变不了全班的平均分。他的一班有二十多个底子扎实的学生——再怎么样,平均分也不会输给二班。 这次摸底考试,他稳了。 摸底考完之后就是全市统一的高考模拟考。全市模拟考的班级平均分排名,可是直接报到教育局的。周校长明年就要退休了——下一任校长的人选,目前就两个:他和孙秀兰。 他有关系——教育局的刘副局长是他表姑夫。但光有关系不够,还得有拿得出手的教学成绩。全市模拟考的排名就是最硬的筹码。 只要一班的平均分压过二班,他的校长位置就稳如泰山。 马德才又喝了一口茶,翘着腿晃了晃,心情颇为愉悦。 孙秀兰?一个只会死板教书的老古董,没有任何关系背景,凭什么跟他抢? 第52章 想拉她的小手手 十一月十五日。摸底考试日。 考试安排在下午一点到五点——语数外理化五科连考,中间休息十分钟。 沈棠看了一眼时间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五科卷子,每科满分一百,正常做完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但如果不用检查——她估计三点半之前能全部交卷。 三点半交卷,骑车去医院,正好赶上四点的坐诊。 今天是王秀莲的复诊日,不能缺席。 早上穆清寒得知她下午要考试,皱了皱眉,说要让陈军医那边调整坐诊时间。沈棠摆了摆手:"不用,来得及。" 穆清寒看了她一眼,“好好考试,真来不及就别过来,我给老陈说。” …… 下午一点,考试正式开始。 监考老师发完卷子,教室里就只剩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窸窣声。 沈棠拿到第一科语文卷子,扫了一遍题目。基础字词、文言文、现代文赏析、作文。 二十分钟后,语文写完。 她举手:"老师,可以提前交这一科吗?" 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一眼钟——才过了二十分钟。他犹豫了一下:"按规定,每科开考三十分钟后才能交卷。" "好。"沈棠收回手,把卷子翻了个面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的草稿纸,开始在脑子里预演下一科要用到的公式。 三十分钟一到,她第一个站起来交了卷。 然后是数学。 四十分钟。提前交卷。 英语。二十五分钟。 物理。三十五分钟。 化学。三十分钟。 三点二十分,沈棠从座位上站起来,交了最后一科化学的卷子。 监考老师看着她,眼神复杂——五科考试,别人还在奋笔疾书第三科,她已经全部做完走人了。 "同学,确定不检查了?" "确定。谢谢老师。" 沈棠背上书包,从后门无声地离开了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所有教室的门都关着,隐约传出笔尖摩擦的声音。她踩着布鞋走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又轻又快。 隔壁一班的教室,门上的窗户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马德才坐在监考位上,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旧杂志。余光里忽然捕捉到走廊上有人经过——他抬头一看,正好看到沈棠背着书包往楼梯方向走。 三点二十。 她已经做完了? 马德才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肯定是都不会。他在心里笃定地想。基础差就是基础差,入学考试蒙对了又怎样?真正的全科考试可不是一两道附加题能撑起来的。 这么早交卷,八成是做不出来干坐着难受,索性交了走人。 退一步说,就算她都会,能做完——但提前这么多交卷,连检查都不检查? 骄兵必败。越是聪明的学生越容易犯粗心的错误,不检查就交卷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心态浮躁。这样的学生成不了器。 马德才放下杂志,嗤笑一声 就算她这次勉强考的好点,那也无所谓。毕竟一个人分数再高,也撑不起全班的平均分。 …… 三点四十,沈棠走进军区医院门诊楼。 她今天坐诊的内容不多——两个腰椎损伤的伤员做推拿,一个失眠的军官做针灸,最后是王秀莲的定期复诊。 伤员和军官的治疗进展顺利,四十分钟就搞定了。 四点半,王秀莲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红底碎花棉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三个多月的身孕,已经能看出一点形状了。整个人红光满面,跟半年前那个面色蜡黄、手脚冰凉的女人判若两人。 "棠棠!"王秀莲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今天是不是考试了?考得咋样?" "还行。"沈棠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嫂子先别急着聊天,手伸出来让我把个脉。" 王秀莲乖乖伸出手腕。 沈棠三指搭上去,闭眼凝神。 脉象沉稳,滑而有力。 她心里有了数,又仔细按了按王秀莲的腹部,询问了近期的饮食、睡眠和身体反应。 "嫂子,你这个宫寒基本算调好了。"沈棠收回手,笑了笑,"脉象很稳,胎也坐得牢。接下来就是正常养胎,注意保暖,别提重物。" 王秀莲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攥着沈棠的手,声音带了哭腔:"棠棠……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跟大海结婚八年了……八年……"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握着沈棠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沈棠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嫂子,别哭。这不是孩子来了吗?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五点半,穆清寒的吉普准时停在医院门口。 沈棠收拾好东西出来,小李已经打开了后车门。穆清寒坐在副驾驶上,今天多带了一件军大衣——是给她的。 "穿上,风凉。"他头也不回地说。 沈棠把军大衣披在肩上,整个人陷进那件远比她身量宽大的衣服里,带着皂角和消毒水的气息。 车子发动了。 "今天坐诊怎么样?"穆清寒问。 "挺顺利的。"沈棠靠在后座上,声音轻快,"对了,王嫂子的宫寒基本好了。脉象很稳,胎也坐得牢。陈医生说让她下个月再做一次全面检查,但按目前的情况看,没什么问题。" 穆清寒"嗯"了一声。 结婚八年,终于有了孩子。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 想到那天晚上——沈棠叫他"清寒哥",他身体里那个被宣判死刑的部位忽然复苏的感觉。 强烈的,活过来了的感觉。 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陈军医。也包括她。 没告诉她是因为不好意思,没告诉老陈是因为他还不确定那是偶然还是真正的恢复。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确认。但如果——如果真的恢复了—— 他要怎么和她说?而且两人现在还是户口上的表兄妹。 "清寒哥?" 就在他沉思时,沈棠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的腿最近恢复得怎么样?上周陈军医说你已经能扶着扶手走二十步了——" "三十步。"穆清寒纠正。 "那很好啊!"沈棠声调提高了几度,非常高兴,"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个月你就能脱离轮椅了。到时候——"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穆清寒从来没有从别人那里听到过的笃定和温暖: "到时候你一定能站起来的,清寒哥。" 穆清寒坐在前排,没有回头。 但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慢慢地、慢慢地,往身侧后方的方向伸出去。 第53章 没有成绩? 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后座上她的手。 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吉普车一个颠簸——前轮碾过一块突起的石头,整辆车震了一下。 穆清寒的手缩了回去。 他攥紧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深吸一口气。 快了。 等他能站起来——真正地站起来——他一定会好好地拉着她的手,再正正经经地告诉她。 告诉她所有的事。 …… 两天后。周一下午。 成绩公布日。 学校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成绩单是按照全校排名从高到低张贴的——每科单独一张榜,最后还有一张总分排名榜。 沈棠今天下午没有课,本来不打算来看榜。是顾北中午吃饭的时候跑来拉她的:"走走走!成绩出来了!你不想知道自己考多少?" "不太想。" 顾北翻了个白眼,"装!可我想!我想知道你考多少!走!" 没办法,她被顾北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公告栏前。 人太多,她个子不算高,被挡在外面看不到。顾北仗着身高优势从人缝里挤了进去,伸长脖子找名字。 "总分榜……第一名……"他从上往下看。 然后愣住了。 第一名的位置——空的。 不是空白,是那个位置上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另行通知。" 第二名开始才是正常的名字和分数。第二名是一班的一个男生,总分四百三十七分。 "沈棠呢?"顾北在榜单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有。 沈棠的名字不在任何一张榜单上。 顾北挤出来,脸色古怪:"你的名字不在上面。" 沈棠挑了挑眉:"哦。" "你不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 顾北见她笃定,心里也踏实了,嬉皮笑脸道:“呦,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那个另行通知的纸条说的不会就是你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笑声—— "哈!沈棠的名字都没有!" 一班的赵亮。 这大嗓门一开口,周围看榜的学生齐刷刷回头。 赵亮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的幸灾乐祸。他身后跟着两三个一班的刺头,一个比一个嘴贱: "就说嘛!入学考试的时候无非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拿自己当天才了?" "别逼乡下人学习啊,学人家提前交卷,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考都不上榜,脸都不要了,我要是她我都不好意思站在这——" 赵亮笑得最大声,声调拉得老长:"沈棠同学!你看看人家瑶瑶,踏踏实实做题,人家四百零八分呢!你——" "你闭嘴吧。" 顾北一步跨到沈棠前面,面对赵亮,不是嬉皮笑脸而是真的怒了。 "棠棠考多少关你屁事啊?再说我们二班平均分三百八十二,你们一班多少?三百七十五!"他蔑视瞥了对方一眼:"七分的差距,你有什么脸在这大放厥词?" 二班的同学们陆续从人群里站出来,表情一个比一个不善。 这几天的互助小组不是白搞的——每个人的成绩都比预期提高了一截,全班平均分实打实地压过了一班。这是他们集体努力的成果,任何人来踩他们班的人,就是踩他们所有人的脸。 "就是!你们一班平均分还没我们高,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嚣张?" "沈棠帮全班同学复习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抄作业还是嚼舌根?" 赵亮被怼得涨红了脸,嘴上强撑:"平均分高有什么了不起?全校第一可不在你们班上——" 话音未落,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谁说不在二班?"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周校长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孙秀兰,再后面是表情一言难尽的马德才。 周校长走到公告栏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贴在了总分榜第一名那个"另行通知"的位置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 "第一名:沈棠二班总分:499" 四百九十九。 五科只扣了一分。 公告栏前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炸了。 "四百九十九?!" "就扣了一分??哪科扣的??" "语文——作文扣了一分——" 周校长推了推眼镜,补充了一句:"语文教研组讨论后认为,沈棠同学的作文立意深远、论证严密,几乎无可挑剔。但教研组考虑到水满则溢,百尺竿头仍需更进一步—— 扣一分,是期许,不是否定。" 他看了一眼沈棠站的位置,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希望全校同学以此为榜样。" 赵亮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一巴掌扇傻了。 周校长转过身,看了看面前这些学生,推了推眼镜: "沈棠同学的成绩之所以单独公布,是因为她的卷子已经被教研组拿去印刷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499分,这在我们子弟高中建校以来是第一次。教研组的老师们讨论后决定,把她的答卷作为标准答案模版印发给全校——下周讲评卷子的时候,各位同学就能看到了。" 二班的同学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一阵欢呼。顾北蹦得最高,一拳锤在旁边同学的肩膀上:"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 沈棠站在人群后面,被同学们推搡着往前。面对投来的无数道目光——震惊的、佩服的、嫉妒的、好奇的——她始终神色平静。 然后她开口了。 "校长,我有几句话想说。" 周校长点了点头。 沈棠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这次考试的成绩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二班的方向。 "孙老师的教学方法让我受益很多——她从来不只教我们背公式,而是教我们理解原理。这是我能做到满分的根基。" 孙秀兰站在后面,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了。 "另外,"沈棠继续说,"我们班同学互帮互助的氛围也帮了我很大的忙。一个人学容易钻牛角尖,但跟同学讨论的时候,经常能发现自己思维的盲区。" 她看了顾北一眼。顾北站直了身体,咧嘴笑。 说这些话的时候,沈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辈子,博士答辩结束后的致谢环节。 她站在答辩台上,面对五位评委和满屋的师兄师姐,念出那篇自己改了七遍的致谢辞:"首先感谢我的导师陆衍之教授,六年来手把手的指导与无条件的支持……" 那时候陆衍之坐在台下第一排,头发已经开始稀疏了,肚子也圆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红着眼眶笑,拼命摆手让她别煽情。 现在,那个人二十六七岁,头发茂密,身材瘦削,在几十公里外的农科站里蹲在盐碱地上挖土。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54章 沈瑶给她添堵:没人关心我 而现在——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群人,但站在人前说"谢谢"的感觉,竟然一模一样。 沈棠把那阵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面上不露分毫。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经验——"沈棠的声音平淡下来,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多向老师请教。不懂就问。不管是课上的内容还是课外延伸的知识——老师就是用来问的,传道受业解惑,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权利。" “有的人喜欢捕风捉影,上纲上线,我觉得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老师和学校的侮辱。” 公告栏前安静了一瞬。 她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说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一边的沈瑶。 沈瑶手指捏紧了。 这个贱人!之前闹得沸沸汤汤她前默不作声,现在却当众说了出来,还是被校长嘉奖时!这不是存心给自己难看,让自己下不来台? 更重要的是,她还不能失态,不能发作。如果现在自己说什么,除了证明自己就是那个捕风捉影的人之外更会让所有人看笑话! 她咬紧牙齿,努力维持表情不变,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马德才站在周校长身后,听到沈棠的话又看到沈瑶憋屈的样子,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个女人,心思歹毒,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就把沈瑶往死里坑,手上一点血都没沾。 甚至…… 她还顺便给孙秀兰脸上贴了金。 "孙老师的教学方法让我受益很多"——这话传出去,全校谁不知道孙秀兰教出了一个五科满分的学生?这种荣誉对校长竞选的加分作用—— 马德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瑶憋屈他不在乎,但孙秀兰在校长面前露了脸,而且—— 二班的平均分压了一班七分。 这次只还是校内摸底考试,决定不了什么。但如果下次全市模拟考的时候,二班还是压着一班—— 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十一月中旬的西北,四五点钟天就黑了。学校门口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在冷风里晃悠。 沈棠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呼出一口白气。 校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手扶拖拉机——有家长来接孩子的。她正要往军车方向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校门左侧的台阶上,沈国平和李娟站在路灯底下。 沈国平穿着灰蓝色中山装,天气虽冷,但作为副厂长的他意气风发。李娟跟在他身后,裹着一件金红色的崭新棉袄,脸上发着光。 他们在等沈瑶。 沈棠在心里嗤了一声,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 就在这时,沈瑶从校门里跑了出来。 "爸——妈——"她脸上绽着明亮的笑容,小跑着冲到沈国平面前,挽住他的胳膊撒娇,"你们来接我了!" "瑶瑶!"李娟立刻迎上去,心疼地摸她的脸,"冻着没有?穿这么少——" "不冷不冷!"沈瑶笑着摇头,声音又甜又脆,"爸,我这次考试考了四百零八分!比上次入学考试进步了好多!老师都夸我呢!" "好好好!"沈国平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骄傲的笑,"闺女有出息!爸就知道你行!" "建辉哥是不是也会替我高兴?"沈瑶歪着头,"他上次给我买的那件新布拉吉——我跟同学说了,她们都羡慕死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一下校门方向——恰好看到了沈棠。 然后立刻收回了目光,笑容更深了一些。 她亲昵地一手挽一个,三人挤得更近了,"妈,爸,我们走吧,妈,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里脊!给我做嘛。“ 李娟亲昵点了一下她的鼻尖,“行,妈去买,小馋猫。你建辉哥说今晚也来吃饭呢。" 一家三口转身,有说有笑地往停靠自行车的方向走。 沈棠站在路灯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沈瑶夸张的语气和做派,是故意在她面前显摆父母的宠爱,家庭的温暖。 可她失算了。 自己一个外来者,对沈国平和李娟本就没有一丝留恋——更何况一个是卖了亲女儿替养女顶缸,又放任养女去攀附厂长儿子的势利眼,一个是看着丈夫把亲生女儿推进火坑一声没吭的愚妇。这样的两个人,也配她浪费半点情绪? 开什么玩笑? 但那个画面——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父亲的手搭在女儿肩上,女儿在母亲面前撒娇要吃的——这个画面,还是刺到了她。 跟沈家无关。 跟上辈子有关。 上辈子的她,十六岁考上重点大学离家,二十二岁硕博连读,二十八岁博士毕业留校。十二年的求学生涯,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父母亲戚以她为荣——逢人就说"我女儿在京城读博士""我女儿搞科研的"——但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她有家。但她的家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父母健在,身体健康。 她的整个青春都泡在实验室里,泡在论文和数据里。她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更以自己坚强独立为荣,不屑于给爸妈打电话撒娇——在她眼里,那是软弱…… 她闭上眼,因为这样的性格,再加上学业研究又很繁忙,所以她没谈过恋爱,没有闺蜜逛街,也没有被家人接放学的记忆。 唯一和她熟悉的只有实验室的瓶瓶罐罐,和导师陆衍之。 有一次他开玩笑调侃她是"学术孤儿"——有父母但跟没有一样,有家但常年不回。 她当时笑着怼回去:"您不也是?" 那时候老头讪笑摸了摸鼻子,“谁和你一样?我可不是单身狗。” 虽然嘴硬,但导师比她还忙,常常就是两个学术孤儿在实验室里一起低头继续做实验。 所以现在她看着校门口那一幕——不是羡慕沈瑶有父母疼,而是忽然意识到:两辈子了,她都没有体验过那种"被人接放学"的感觉。 那种有人在门口等你,关心你冷不冷,让你撒娇的感觉。 上一世没有,这一次也…… 算了。 她继续走自己的路,在心里默默开导自己:沈棠,你有点出息行吗?凡事有得必有失,不能什么都想要。 你活了两辈子,这点道理还是要懂的。 这样自怨自艾像什么样子! "沈同志!” 就在她自我开解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算她的思绪。 抬头,是小李。 军用吉普停在校门对面的马路边,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 她快步走了过去,拉开后车门坐进去的时候,看到穆清寒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 "什么东西?"她好奇地探头。 穆清寒没回答,而是问:“冷不冷?”说着解开自己的围巾递了过去。 藏青色的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暖呼呼的,她心里一动—— 刚刚那个“关心你冷不冷”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她压下心里的情绪,围上围巾,继续刚刚的话题,“谢谢清寒哥,那是什么啊?” “自己看。”穆清寒把纸盒递到了后座。 沈棠接过来。盒子不大,外面包着一层牛皮纸,绑着细麻绳。她拆开绳子掀开盖—— 一股混合着枣泥、豆沙和酥皮的甜香扑面而来。 稻香村的点心。 牛舌饼、枣花酥、山楂锅盔、豌豆黄,整整齐齐码了两层,每一种都用油纸隔开,码放得一丝不苟。 "这——"沈棠的眼睛亮了。 "京市寄来的。"穆清寒说,顿了一下,"大哥寄的。我不爱吃甜的。你要是喜欢就都拿去。" 这话说得随意,但穆清寒心里清楚得很。 大哥穆承渊平时给他寄东西,永远是茶叶和内参简报,偶尔有衣服鞋垫什么的,都是实用的东西。稻香村的甜点心?从来没有过。 穆承渊不爱吃甜的。他也不爱吃甜的。穆家上下就没有爱吃甜食的人。 大哥专门去稻香村挑了一盒点心塞进包裹里——这盒东西是给谁的,不言自明。 穆清寒看着后视镜里沈棠拆包装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高兴,能得到大哥认可当然高兴。 但同时又有一种微妙的……说不上来的—— 他还没正式表白呢。大哥倒先认了。 怎么有种落于人后的感觉? 第55章 喊表哥没有好吃的 沈棠拿起一块枣花酥咬了一口。 酥皮在唇齿间层层碎裂,枣泥馅甜而不腻,带着一点点桂花的清香。 "好吃!"沈棠眼睛弯成了月牙,又拿起一块牛舌饼。 穆清寒这才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捧着盒子吃点心的样子,两颊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酥皮碎屑,像只偷到了粮食的小田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慢点吃,都吃到脸上了。” 刚才在校门口——他其实都看到了。 沈国平和李娟。沈瑶的撒娇。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走掉。 还有沈棠站在路灯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该说说该笑笑,但他觉得她不该是这样子的。哪怕她现在哭出来,他都觉得比这副故作无事好。 他心里发闷,张口道:"刚刚……"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他们不配当你的父母"、想说"你不需要他们"、想说"有我在……"但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会不会让她更难受,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于是住了嘴,默默给她递手帕擦脸。 "嗯……沈瑶的爸妈来接她了。"沈棠已经吃完第三块,心满意足地接过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碎屑。 两辈子了,她都没有体验过被人接放学的感觉。 但现在—— 军用吉普里暖烘烘的。穆清寒的围巾披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膝盖上放着一盒从京市千里迢迢寄来的稻香村点心。他坐在前座,刚刚给她递了帕子。 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她仰起脸,眉眼弯弯地看着穆清寒的后脑勺,说了一句: "有你在,比有那种爸妈强多了。" 穆清寒正在喝水。 水差点呛进气管。 他猛地放下水壶,侧过头看着后座的沈棠——她围着自己的围巾,捧着他给的点心盒子,微微仰着脸,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没有一丝阴翳,只有感激和……对他的依赖?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依赖。但那句话——有你在,比有那种爸妈强多了。 却是真实存在。 他没说话,迅速转回头,面朝前方。 但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最后装作去喝水掩饰失态。 后座的沈棠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尖和装模作样喝水的动作,觉得既新奇又好玩。 她故意找事,拉长语调:"咦?表哥怎么不说话?我在夸你啊,表哥?没听见?那我大点声,有表——哥——真好。" 表哥。 穆清寒的手一抖。 水壶"砰"地放回了杯架里。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隔着椅背把桂花糕的盒子从沈棠手里抽了回去。 "别吃了。"他说。 沈棠:"???" "表哥都叫了你还不给?!" "不给。" "我错了——清寒哥——把糕还我——" 穆清寒把盒子放在自己腿上,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平静地拿起了水壶继续喝水。 表情依然冷淡。但耳朵更红了。 "清寒哥!清寒哥清寒哥清寒哥!我再也不叫表哥了行不行!把糕还我!" 小李坐在驾驶座上,两只耳朵竖得笔直,拼命忍笑忍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盯着前方的路,不敢回头,不敢看后视镜,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 穆清寒沉默了三秒,然后把盒子递了回去。 沈棠喜笑颜开地接过,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清寒哥最好了。" 欠收拾。 穆清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默默想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 …… 军用吉普开进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灯照亮了院门口的石板路。沈棠跳下车,正要把围巾还给穆清寒—— "穆团长!穆团长在吗?"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是大院管后勤的周干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小跑着过来。 "穆团长,有人找!"周干事跑到跟前,喘着气说,"三营的吴参谋——就是上次来送文件那个——他托我跟您说个事。" 穆清寒坐在轮椅上,淡淡"嗯"了一声。 周干事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为难地看了沈棠一眼,然后凑近穆清寒压低声音——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沈棠还是听到了。 "吴参谋说,他有个战友在市里驻军,二十八岁,营级干部,家里条件不错。听说您这儿有个……呃……表妹,想让我牵个线,问问您的意思——" 穆清寒脸瞬间就黑了,"不考虑。"开口的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 沈棠正在把围巾叠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提亲?……给她?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哭笑不得?还是莫名其妙? 她在这个时代才几个月,连穆清寒的腿都还没治好呢,就有人来提亲了? 周干事显然没预料到穆清寒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啊?团长您听我说完——人家条件真不错,二十八岁营级干部,身高一米八,父母都是双职工——" "她还在上学。"穆清寒打断他,语气冷得像西北十一月的风,"不考虑。" 没有商量余地。没有转圜余地。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她的事我会管,以后不用再来说这种事,” 周干事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棠。沈棠手里捧着叠好的围巾,表情有点僵——不是尴尬,是被他看得不自在。 "那……行吧。我跟老吴说一声。"周干事讪讪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路灯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在旁边。 沈棠低头看着怀里的军大衣,没有说话。 她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有人来提亲——那个什么二十八岁营级干部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是因为穆清寒拒绝的方式。 那种不假思索的、斩钉截铁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的拒绝。 "不考虑。" “她的事我会管。” 好像她是他的什么人一样。 好像根本不需要问她的意见,因为答案在他那里已经天经地义地确定了。 沈棠的耳尖烫了一下。 她偷偷抬起眼,看了穆清寒一眼。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冷峻如刀刻,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别处——正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沈棠心里"咯噔"一下。 穆清寒的目光很沉,像深潭,又像夜空——看不到底,但能把人整个吸进去。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她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既不是平时辅导功课时的淡漠,也不是吃醋时的别扭。 而是更深,更炽热,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巷子里只有煤炉排出的白烟在夜风里无声地飘散。 路灯一明一暗地闪了一下。 沈棠攥紧了手里的军大衣。 空气黏稠得像被冻住了一样。 第56章 马德才铤而走险 就在这时—— "哎哟,穆团长这是……不让表妹处对象啊?" 张翠花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在了这片正在凝固的暧昧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自家院门口嗑瓜子,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人家姑娘又不是你媳妇,当哥的管这么宽?再说了——你自己不认婚约,还不让人家找对象?那姑娘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 沈棠像是被人从梦里猛然喊醒——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不敢再看穆清寒。 "那个——围巾还你——我先回屋了——" 她把围巾胡乱往轮椅扶手上一搭,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最后几乎是逃一样地钻进了东厢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板在门框里震了两下。 院子里只剩穆清寒一个人。 围巾歪歪斜斜地搭在轮椅扶手上,带着她的体温。 张翠花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慢悠悠地回了自家院门。 穆清寒坐在月光里。 她跑了。 脸红着跑的。 是因为张翠花的话不好意思了?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眼? 他攥紧了围巾,指腹下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消散。 你自己不认婚约。 还不让人家找对象。 当哥的管这么宽。 张翠花的话刺耳,但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亲口说了不认。他让她以表妹身份落户。在所有人眼里——她是自由的、单身的、可以被任何人追求的。 而他——一个说了"不认"的男人,凭什么替她拒绝? 凭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右脚能动了。左脚也开始有感觉了。他上周在走廊里走了三十步——比前一周多了十步。陈军医说如果按照这个进度,三个月后就有可能脱离轮椅。 三个月。 …… 几天后。 这段时间他和沈棠还和从前一样,起码表面上看是这样。 但学校那边不复平静,摸底考试的成绩像一颗炸弹,在子弟高中的教师圈子里炸开了。 二班平均分三百八十二,一班三百七十五。七分的差距虽然不算巨大,但也足够吸引人的注意,对马德才来说更是刺眼刺得生疼。 他教了二十多年书,一班的生源从来都是全校最好的。机械厂干部的孩子、军区中高层的子女,从小家庭条件好,父母都是有文化的,底子也扎实。 二班?那都是普通军娃和工人子弟,基础参差不齐,爸妈很多都大字不识。 结果呢? 这样的条件还被压了七分。 更是出了一个几乎是满分的499,扣掉的一分还是象征性的,这简直就是对他的羞辱! 是狠狠扇他脸上的一巴掌! 老师憋了一肚子火,那学生的日子自然也不会好过。 从那天起,一班的日子就开启了地狱模式。 马德才开始频繁拖堂。早自习提前十分钟开始,午休缩短到二十分钟,放学后还要加半小时"培优训练"。一班的学生们苦不堪言,但没人敢吱声——马德才最近的脾气差得邪乎,谁要是作业写错了或者上课走神,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能从上课骂到下课。 "你们对得起你们爸妈花的钱吗?!" "全校第一不在咱们班,丢不丢人?!" "下个月全市模拟考,要是还让二班压着——你们一个个别想过好日子!" 一班的学生们缩着脖子不敢喘气。连赵亮这种平时最嚣张的都老实了——马德才发火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二班这边,路过一班教室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听到里面训话的声音。 顾北趴在窗台上偷听了一耳朵,回来跟沈棠嘀咕:"马德才疯了。一班那帮人现在上厕所都恨不得跑着去。" 沈棠翻着课本,没太在意:"跟我们没关系,做好自己的就行。" "也是。"顾北耸耸肩,"不过你小心点,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杀父仇人似的。" 沈棠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知道马德才恨她。但她没把一个中学老师放在眼里——上辈子学术圈里阴的阳的她见多了,一个争校长位置的小人物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可是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人类的恶意并不因为层次的高低有所不同,甚至更加直接。 马德才把校长之位看的比命都重。把她看作是眼中钉肉中刺。 …… 十一月下旬。 全市高考模拟考的通知正式下发。 这次考试的规格比校内摸底高出一个量级——由市教育委员会统一组织,各学校联合命题,试卷统一密封运送,成绩直接上报市教委存档。 对学生来说,这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模拟演练。 对老师来说——尤其是对马德才来说——这是决定前途命运的一战。 周校长明年六月退休。下一任校长的人选,教育局那边已经在考察了。马德才的表姑夫刘副局长私下跟他透过底:"成绩是硬指标。你班上的模拟考排名要是拿得出手,这事儿就稳了。" 拿得出手。 什么叫拿得出手? 一班的平均分在全校——甚至全市——排名里好看,至少得是全校第一吧,那就要压过二班。 可现在二班有沈棠。 那个女人像一台碾压机,走到哪儿碾到哪儿。摸底考试全校第一,差一分满分,试卷被当成标准答案印发全校,致谢的时候还不忘给孙秀兰贴金。 如果全市模拟考她再拿第一——那孙秀兰就是"教出全市状元的班主任"。这个光环一出来,他马德才就是有十个表姑夫都没用。 必须把沈棠搞掉——至少得让一班的成绩翻盘。 全市联合命题。各校出题老师都要参与。试卷密封保存在各校教研室里,考前三天才能拆封—— 马德才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阴鸷。 子弟高中参与命题的老师有三个:数学是孙秀兰,物理是教研组的老周,化学是他自己。 化学卷子他自己出的,答案他当然知道。但只有化学一科不够——他需要的是全科碾压。 数学。 数学是大头,也是最拉分的。 而数学卷子在孙秀兰手里,试卷命好之后会统一交到教研室保险柜里密封保存。保险柜的钥匙在教研组长手里——数学教研组长,恰好是孙秀兰。 但教研室还有一把备用钥匙,在教务处。 马德才的目光落在抽屉里那串钥匙上。 他跟主任关系不错——逢年过节送点烟酒茶叶的交情。借把钥匙看个东西,主任不会多问。 第57章 谁都跑不掉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 放学后,校园里的学生陆陆续续走光了。 顾北今天值日,拎着扫帚在教室里磨磨蹭蹭——他对扫地没兴趣,而是在等沈棠。沈棠今天跟陆衍之讨论完问题才走,比他还晚。 他扫完地锁了教室门,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路过教学楼一楼教研室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那边瞥了一眼—— 然后脚步猛地一顿。 教研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但走廊的灯光透进去,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弯着腰在保险柜前面鼓捣什么。 顾北的第一反应是——小偷? 他往前挪了两步,从门缝的角度看得更清楚了—— 不是小偷。 是马德才。 马德才背对着门,蹲在保险柜前面。保险柜的门已经打开了,他正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动作又急又小心,像做贼一样不断回头看门口方向。 顾北屏住呼吸,无声地退后了两步,贴到了走廊墙壁的阴影里。 他看到马德才把档案袋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关上保险柜,锁好,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教研室。 马德才出门的时候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顾北个子小,又贴在墙角的阴影里,纹丝不动。 马德才没有发现他。 脚步声远去了。 顾北等了整整一分钟,确认人走远了,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心跳得飞快。 教研室。保险柜。档案袋。 全市模拟考的试卷——就存在教研室的保险柜里。 他飞奔出了校门。 …… 军区大院。穆清寒的院子。 沈棠刚从医院坐诊回来,正在东厢房里整理明天上课要带的东西。 "棠棠!棠棠!" 顾北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气喘吁吁的,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沈棠打开门,看到顾北扶着院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跑什么?" "我——我看到马德才——"顾北弯着腰大口喘气,好几秒才把话说完整,"他偷试卷——教研室——保险柜——我亲眼看到的——" 沈棠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她把顾北拉进屋,倒了杯水让他喝,等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确定是保险柜?确定是档案袋?" "确定!"顾北拍着胸脯,"那个保险柜我认得——上次校长让我去教研室取东西的时候我看过,跟平时锁文件的铁柜子不一样,带密码锁的那种。马德才用钥匙开的。" 沈棠沉默了几秒。 马德才偷了全市模拟考的试卷。 目的不言自明——给一班泄题。 试卷密封保存,考前才拆封。他看完放回去,谁知道中间有人动过?就算一班成绩突然提高了——那也可以说是"我教得好""学生努力了"。谁能证明是泄题? 除非——有人抓到他偷卷子的现行。 但抓现行太难了。 "走,我们去找孙老师。" …… 教师公寓 沈棠和顾北找到了办公室里的孙秀兰。 顾北把看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孙秀兰听完,脸色铁青。 "马德才!"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居然敢偷考试卷子——我现在就去校长那里——" "孙老师,等一下。"沈棠拦住了她。 孙秀兰回头看她:"等什么?这种事还能等?" "现在去举报,他会怎么说?"沈棠的声音很平静,"他会说——'我是命题组的老师,去教研室看看自己出的化学卷子有没有印刷错误,这不是很正常吗?'顾北看到他从保险柜里拿东西,但没看到他拿的具体是哪份卷子——他可以说拿的是自己的化学卷子,看完就放回去了。" 孙秀兰的怒火被这番话浇了个半熄。 她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你说怎么办?" "而且他已经看过了。"沈棠继续分析,"该记的答案都记住了。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他根本不需要再冒险——安安稳稳在考试前把答案告诉一班就行了。我们连证据都抓不到。" “那我们找一班?找他漏题的证据——不行,一班和他一条船,这种事肯定不会说的。”顾北自言自语,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确实不行,一班不会说的。难道就这样不管了?孙秀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除非——"沈棠话锋一转,看着孙秀兰,"他看过的那版卷子作废了。" 孙秀兰愣了一下。 "孙老师,您是数学教研组长,试卷的修改和替换是您的职权范围对吧?" "对。最终定稿是我审的,如果发现问题可以申请替换单道题目。" "那您明天走正规教研流程,向教务处提交申请——以'附加题区分度不足'为由,要求替换数学卷最后一道附加大题。" 孙秀兰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改了卷子——他之前看的就作废了!他想泄题就必须再偷一次!" "对。" "那到时候我们抓现行——" "不行。"沈棠摇头。 孙秀兰怔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监控,"沈棠的语气平静但笃定,"马德才一个人进教研室,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即便我们带人去蹲守,早一分钟进去他还没动手,晚一分钟他已经出来了——时机差一点都不行。万一他警觉了缩手,以后再想抓就彻底没机会了。" 顾北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啊?!" 沈棠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她转向孙秀兰,语气从容淡定,一点看不出着急:"孙老师,您信我。明天只管走流程把题换了——消息不用刻意传,教务处通知到命题组成员就行,马德才自然会知道。" 她顿了一下。 "明天我给您带一样东西来。您按我说的方式处理新卷子——到时候,不需要抓现行,不需要人证,证据会自己说话。" 孙秀兰看着她。 十八岁的女孩坐在学生椅上,目光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她没有解释那个东西是什么,但那双眼底的笃定让人信服。 而且她心思如此缜密,一定也是有把握才说的。 孙秀兰沉默了两秒,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我信你。" "还有——"沈棠继续说,"既然附加题要替换,那新出的这道题,我有个想法。" 一边说,她一边拿起桌上的草稿纸和笔,飞快地写了一组数学公式和推导过程。 "您看这道题,这道题难度很高,真正有实力的学生可以自己做出来,但一般水平的人看到题目就会选择放弃。关键在这里——“ 她在推导的第三步画了个圈,"标准答案里的这一步,前提条件被巧妙地偷换了。推导过程看起来完全正确,逻辑自洽,一般人看不出问题。" 孙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动。 沈棠说,"但实际上这步的结论是错的——只有真正从头推导的人才会发现这个漏洞,用自己的方法绕过去。而如果是靠背答案的人——他只会原封不动地把标准答案抄上去,连这个错误都一起照搬。" "一道题,全班答案一模一样,连错法都一致——"孙秀兰喃喃道。 "那就不是巧合。是泄题。"沈棠把笔放下,"那个东西可以证明谁碰过卷子,这道附加题还能证明谁背过答案。不管是偷卷子的,还是背答案的——都跑不掉。" 第58章 男色:我是不是不该穿背心? 孙秀兰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草稿纸,胸膛起伏了好几次。 她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棠——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坐在学生椅上,两条腿随意蜷着,姿态松弛,神情平常。任谁看都是像在和她聊家常,一丝也看不出能布出此局者的缜密与狠辣。 她心里一瞬间萌生了一丝恐惧。 这孩子才十八……以后长大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好。"孙秀兰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胡思乱想。"替换申请我今天就写,明天走流程。新附加题按你说的出。那东西——我不问,明天等你带来。" "那就这样。"沈棠站起来,把草稿纸折好递给孙秀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孙老师,这几天您表面上一切如常。别让马德才看出任何异样。" 孙秀兰点头。 当天下午,孙秀兰以"发现附加题区分度不足、需替换更高难度题目以筛选优秀生源"为由,向教务处正式提交了数学卷附加题替换申请。 申请表走的是标准教研流程——教研组长签字、教务处审批、校长盖章。三个环节,一天走完。 按照规定,试卷内容变更需通知命题组全体成员备案。 当天下午放学前,教务处把通知单发到了每位命题老师的手里——包括马德才。 "数学卷附加题替换……新题目已密封入档……"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换题了? 他昨天才把数学卷看了一遍,答案都记下来了——现在告诉他附加题换了? 马德才把通知单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附加题虽然只是一道题,但分值十五分——对于尖子生来说,这十五分可能就是全校前三和前十的区别。他之前看的答案里有附加题的完整解法,本来是打算考前给一班几个种子选手重点背的。 现在换了。 旧答案作废了。 马德才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晴不定。 如果只是泄了前面的题,附加题丢了十五分——那一班尖子生的总分就未必压得过沈棠。上次摸底考试那个女人考了四百九十九分。 所以,他必须再看一次新的卷子。 …… 当天傍晚。军区医院。 沈棠按照惯例来给穆清寒做推拿。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穆清寒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轮椅上看书或者躺在床上休息。 他站着。 扶着床尾的铁栏杆,双腿微微分开,上半身笔直——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军裤松松垮垮地束在腰间。背心的布料很薄,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他正在做陈军医布置的站立训练——双手扶着栏杆,缓慢地做膝盖屈伸。每弯曲一次,手臂和肩背的肌肉就会跟着绷紧,在背心下面隐约撑出轮廓。 之前卧床太久导致的肌肉萎缩,经过这几个月的康复训练和灵泉食疗,已经恢复了大半。不再是刚受伤时那种病态的消瘦——肩膀重新撑开了,手臂上有了力量感,腰线收得很紧,胸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 他听到门响,侧过头看了一眼。 "来了?"语气淡淡的,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他没有停下动作。甚至——微微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沈棠站在门口,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滑了一圈。 上辈子她做实验烦躁的时候也会刷短视频回血,偶尔会刷到那些健身博主,还有什么擦边的推送——她发誓是莫名其妙的推送…… 什么爆衣露胸肌、西服换装的,拍得花里胡哨,滤镜开到最大,也没见哪个有眼前这个好看。 这底子搁现代去当男模——签约费都得六位数起步。 咳咳咳,沈棠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口。 这是军人,保家卫国的军人。是人民子弟兵。 岂是模特能比的吗?! 她只是……客观地……从医学角度……在评价他的肌肉恢复情况。 对。就是这样。 纯粹的医学观察。 "你不冷啊?"沈棠走过去,抄起床上的被子"啪"地一声盖在他肩膀上,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给病人裹保暖毯。 穆清寒:"……" 他站在那里,肩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床被子,刚才还挺直的腰板被棉被压得有点狼狈。 他微微侧头看了沈棠一眼——她已经背过身去收拾推拿用的药油了,耳朵尖红红的。 穆清寒把被子从肩膀上扯下来扔回床上,清了清嗓子。 "今天训练完肌肉酸——"他坐回床沿,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引,"你帮我按一下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小腿外侧。 沈棠转过身,看了看他指的位置,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表情平静,目光坦然,像真的只是肌肉酸痛需要按摩。 "行吧。"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开始按压他小腿上的穴位。 穆清寒靠在床头,半阖着眼睛,享受她手指施力的触感。 "今天我给你留了东西——"他偏过头往床头柜方向示意了一下。柜子上放着一个搪瓷饭盒,"食堂新来了一批牛肉罐头,小李抢了两个。" 沈棠手上不停,瞥了一眼那个饭盒:"你吃了没?" "吃了。" "那行。" 两人一时无话。沈棠专注地按压穴位,穆清寒半闭着眼睛。病房里安静得只有她手掌摩挲皮肤的轻响和窗外风声。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陈军医端着病历夹走进来——一抬头,看到床边的画面:穆清寒半靠在床头,表情松弛而惬意;沈棠坐在床侧,低着头给他按腿,两个人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和一丝……亲昵? 陈军医脚步一顿,没说什么,但嘴角慢慢地地咧了开来。 沈棠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强烈的视线,回头一看—— 陈军医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笑,像一个当了十年月老终于看到自己撮合的对象修成正果的姨母。 "陈医生你——" "没事没事!"陈军医连忙摆手,嘴上说着没事脸上的笑容却半点没收,"你们继续!我等会儿再来!" "不用等!"沈棠"腾"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起来的,"我按完了——就是这里,他自己揉两把就行——我正好有事找您!" 她把药油往床头柜上一放,拔腿就往门口走。 穆清寒:"……" 他躺在床上,看着沈棠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看门口还在抿嘴偷笑的陈军医,面无表情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腿。 他不太确定她刚才为什么突然跑了。 是被陈军医吓到了?还是—— 不喜欢这样? 穆清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五分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自己太急了?刚才是不是不该穿背心…… 第59章 恶人先告状,贼喊捉贼 走廊上。 沈棠追上陈军医的脚步,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口:"陈医生,我想找您帮个忙。" "什么忙?"陈军医回过头。 "检验科有没有荧光标记试剂?就是那种——附着性强、肉眼不可见、紫外线下显色的。" 陈军医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有。检验科做微生物培养标记的时候用的。你要这个干什么?" "您别管干什么,"沈棠笑了笑,语气轻快但不容追问,"反正不是坏事。就当帮我个忙。" 陈军医看着她——这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乖巧无害,但那双眼底分明藏着什么鬼主意。 他想追问,但对上她这副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摇着头,转身往检验科的方向走,嘴里嘀咕了一句,"古灵精怪的。" "穆清寒那家伙这辈子算是栽了。" 他声音不大,但沈棠耳朵尖听到了,却假装没听到。 陈军医带她到了检验科,从试剂柜里取出一小瓶密封好的粉末递给她。 "这东西涂在物体表面肉眼看不出来,但接触后会附着在皮肤上——普通洗手洗不掉,需要专门的溶剂。紫外线照射下会发荧光。"他叮嘱了两句使用注意事项,然后话锋一转,"对了——" 他靠在试剂柜上,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那个针法——上次给穆清寒做的那组穴位按压组合——能不能教教我?" 沈棠愣了一下。 "我研究过你的手法。"陈军医说,"不是普通的推拿——你每次施针的穴位组合和力度变化都有规律,像是针对神经再生的某种系统性方案。穆清寒这几个月的恢复速度远超我的预期,你的针法功不可没。" 他看着沈棠:"我不问你从哪学的。但如果你愿意教我——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对其他脊柱损伤的病人会有很大帮助。" 沈棠看着陈军医认真的表情,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上辈子她学的是农学,中医针灸则是家学,不过能帮到更多的人何乐而不为。 "行。"她点了点头,"不过得等这阵子忙完——最近学校有点事。忙完之后我专门给您写一份穴位图谱。" 陈军医眼睛一亮:"成交!" 沈棠把那瓶荧光剂揣进口袋,跟陈军医道了别,转身离开了检验科。 …… 第二天一早,沈棠把一个密封的小瓶子和两副医用手套交到孙秀兰手上。 "戴上手套,把这个均匀涂在新版数学卷子的纸面上。薄薄一层就行。"她说,"千万别沾自己手上。" 孙秀兰看着那瓶不知名的粉末,欲言又止。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沈棠笑了笑,"信我。" 孙秀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了。” …… 十二月八日。全市高考模拟考。 考试安排跟上次摸底考试类似——下午一点开考,五科连考。不同的是这次规格更高:单人单桌,桌椅间距严格按照高考标准摆放,监考老师是外校轮换。 因为要布置考场,学生们的书包不能带进教室。所有人的书包都放在教室外走廊的长条桌上。 沈棠把自己的帆布书包跟大家的一起放在了走廊桌子上。 五科考试。 那道孙秀兰出的陷阱附加题,题目本身的难度大约是大学数学分析的水平,高中生里能独立做出来的凤毛麟角。 而"标准答案"里那个被偷换的前提条件,如果不具备扎实的逻辑推导能力,根本看不出来。 沈棠用自己的方法做了这道题,写出了正确答案——跟那份当作诱饵的标准答案完全不同。 三点十五分,她交了最后一科的卷子。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空荡荡的。她走到长条桌前,拿起自己的帆布书包,正要往肩上背—— "哎,让让让让!" 一道身影从侧面猛地冲过来。 赵亮。 他从一班教室的方向跑过来,速度极快,一头撞在了沈棠身上。 力道不小。沈棠被撞得踉跄了一步,手里没拎稳的书包"啪"地摔在了地上—— 拉链没拉好的书包口张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铅笔、橡皮、笔记本—— 还有一张折叠过的纸。 那张纸从书包最外层的夹层里滑出来,落在地上,自动展开了一角。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全市高考模拟考·数学卷"。 沈棠看着地上那张纸,那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看来他们不止偷卷子作弊,居然还想栽赃陷害,嫁祸给自己。 "哎呀!" 一个惊呼声从身后响起——恰到好处的时机,恰到好处的音量。 沈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上。她半蹲下来,像是好心帮沈棠捡东西似的伸手——然后"不经意"地碰到了那张试卷,把它翻了个面。 "姐……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表情从关切变为震惊——演技堪称影后级别。 "这……这是考试的卷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传出去。 几个刚出考场的学生回头看—— 然后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赵亮撞完沈棠就退了回来,正好在围观的人群里,扯着大嗓门喊:"沈棠书包里有试卷!她作弊了!" 像一滴水溅进了油锅。 "作弊?" "考试卷子?!在她书包里?!" 人群迅速扩大。从走廊蔓延到楼梯口,再从楼梯口蔓延到教学楼门厅。 "难怪每次都考第一……"有人压着嗓子说。 "我就说嘛——一个乡下来的怎么可能考满分?" "上次摸底考试不会也是——" 沈瑶站在人群里,垂着眼睫,嘴唇微微颤抖,脸上是"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面对"的痛心表情。 "姐姐……"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你急于向大家证明自己……你刚来这个学校,没有基础,想要追上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作弊是不对的……"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精心地维持着心痛但不得不大义灭亲的形象。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顾北从二班教室那边挤过来,看到这阵势,脸色一变:"胡说八道!明明是你们恶人先告状——" "怎么回事?" 马德才的声音从楼梯口响起打断了顾北的话,快步走来。 第60章 我有证据 沈瑶连忙让开,指着地上那张试卷:"马老师,我刚才帮姐姐捡东西,从她书包里掉出来的……是今天考试的数学卷……" 马德才蹲下去,戴着一副震惊的表情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脸色铁青地看着沈棠。 "沈棠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重,"你能解释一下吗?" 沈棠站在原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编排得真不错—— 先是撞书包,捡东西,然后发现卷子的,还有人及时赶到,看来每个人都提前安排好了角色,就等着自己上钩呢。 见沈棠不说话,周围的人越围越多。 "肯定是作弊!卷子都在书包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难怪上次差一分满分——原来都是提前看过卷子的!" "我就说一个乡下来的怎么可能——" "这下知道了吧?什么全校第一,全是假的!" 有人冷嘲热讽,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半信半疑地观望。这里面有提前安排好的托,也有人云亦云的跟风者。 马德才此时提高了音量:"沈棠同学,考试作弊是严重违纪行为。按照校规,一经查实——开除学籍,取消考试资格。"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开除。 只要把这个作弊的帽子给沈棠扣实了—— 她不仅这次模拟考成绩作废,连带之前的摸底考试都会被人质疑。更重要的是,一旦被开除学籍,她就失去了参加高考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连带着二班的孙秀兰也一起完蛋,看她还怎么和自己竞争校长。 校长的位置只能是自己的。 所有给自己前途挡道的人通通都该死! 赵亮见老师发话了,赶快跟上,义正言辞道:"马老师说得对。为了维护校风学风,我建议立刻上报校长,严肃处理!" "就是要严查。"一班一个男生附和。 "对,不能姑息!" "沈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围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二班的同学们陆续挤到了前面——顾北涨红了脸想说话被沈棠按住了肩膀,张明攥紧了拳头,赵小雅气得嘴唇都在抖。 人群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秀兰从办公楼方向快步走来。她听到了动静,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她和沈棠的目光隔着人群交汇了一瞬。 沈棠微微眨了一下眼。 孙秀兰接收到她的眼神,脚步放缓了。站到了人群外围,没有出声。 "大家都看到了,为了严明校规校纪,这件事必须交给校长处理。"马德才正说得起劲,"我马上——" "马老师。" 沈棠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嘈杂的人群听到她说话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格外清晰。 "我有一个问题。" 马德才皱眉:"你有什么问题?" 沈棠看着他,语气平淡:"如果我要作弊——为什么不在家里就把答案背熟,而要把一整张试卷带到考场,放在自己的书包里?"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反应过来了——对啊。如果她真的提前拿到了试卷,在家里看完背完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把原件带来?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马德才的眼神闪了一下,但他很快找到了说辞:"也许是你考前想再看一遍——" "看什么?数学卷子一共二十三道题,以我的记忆力,看一遍就能记住。"沈棠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更何况——如果我真的靠试卷作弊,我会把它放在书包最外层、拉链都没拉好的夹层里?这个位置,随便被人一碰就会掉出来。马老师,你觉得我和你一样蠢吗?" “你!你说谁蠢?!”马德才被她一通话逼得脸通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不定你这个人就是喜欢铤而走险,不走寻常路!这谁猜的准?!” 这番话实在是牵强,也不符合常理,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变了调。有人开始皱眉思考,有人互相对视。 "姐姐……你说不是你,那……卷子怎么到你书包里的?"一边的沈瑶说话了,声音还是娇娇怯怯的,像是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一样,“我们不愿意相信你,但眼见为实,大家都看见了啊。” 沈棠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问得好。既然你问了,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她说,"刚刚考试,大家的书包都在外面,所有人都可以接触到。既然不是我放的,那就是别人。谁都可能动手。" “姐姐……你这么说,就是怀疑大家了?”沈瑶捂着嘴,“可是大家为什么要针对你啊?“ 沈棠翻了个白眼,“沈瑶,拜托你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这是放卷子的事吗?刚刚考完试,这一张空白的卷子从哪里来?不管是谁放的,一定是——有人先偷了试卷。从教研室的保险柜里偷走了统考卷子。” 沈瑶一愣,这怎么扯到偷卷子上面了。 "既然大家感兴趣,那我就给大家讲讲。其实在——前几天放完学后,"沈棠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有人目击到某个人从一楼教研室的保险柜里拿走了卷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马德才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看见了?! 他死死盯着沈棠的脸,目光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这个死妮子到底是真的看见了,还是故意诈他? 他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马德才得声音高了八度,"你胡说!你这是故意转移视线!随意攀扯——" "我有证据。" 几个轻飘飘的字像一桶冰水浇在了马德才头上,一下子从头凉到脚 "你……你什么证据?"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卷子在你书包里,这就是铁证!你现在扯什么——" "马老师,你急什么?"沈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又没说是您偷的。” “你——”他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是反应过度了,“你有什么证据!”自己做的干净利索,如果真的有人看见,为什么不当时喊出来? 所以现在无论谁说什么,他只要抵死不认,谁能奈他何?真的闹到教育局,自己表姐夫在,他怕什么? “当然有,因为我知道有人手脚不干净想偷卷子,所以拜托孙老师在卷子上涂了荧光剂。” 第61章 猪队友的背刺,沈瑶跳反 荧光剂?马德才下意识去看孙秀兰,只见对方轻轻颔首。他的脸"唰"得白了。 “荧光剂涂在纸面上肉眼看不出来,但只要用手接触过,就会附着在皮肤上。几天内普通洗手、洗澡——洗不掉。需要专门的化学溶剂才能去除。" "在紫外线灯照射下,沾了荧光剂的皮肤会发出荧光。" 走廊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德才的手上。 马德才感觉到那些视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 沈棠环视一圈:"现在想验证很简单——找一个暗室,一盏紫外线灯,所有人把手伸出来。谁偷了卷子,谁嫁祸于人——一照就知道。"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马德才脸上:"如果是我偷的,那我手上也不干净——那就开除我就好了。马老师——您敢不敢和我一起试试?"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马德才站在那里,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脑中在飞速地权衡—— 荧光剂?太扯了。她一个高中生是从哪里知道这种事的?又从哪里弄来的? 而且——就算真的有荧光剂——他前天晚上洗了澡。用香皂搓了好几遍。 荧光剂似乎是可以被洗掉了吧?虽然他在教化学,但是他不是科班出身,上班之后就是教教高中生,照本宣科而已,之前自学的那些东西早就配饭吃了。 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其他老师,包括几个他平时关系还行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管了,现在他就算是退。那就相当于是认了。 "试就试!"马德才咬了咬牙,强撑着挺直腰板,"身正不怕影子歪,我马某人行得正坐得端——谁怕谁!" 这时候,人群最外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说的好。那就试试。" 周校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此时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马德才脸上移到沈棠脸上,又移到地上那张试卷上。 "所有人——到实验楼的暗室去。我们今天就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个鬼。" …… 实验楼二楼。摄影暗室。 这间暗室平时是美术课用来冲洗照片的,窗户被黑布封死,门关上之后伸手不见五指。 学校的校医拿来了给诊疗室消毒的紫外线灯。 周校长站在暗室门口,目光沉沉。 "马德才、沈棠,还有……”他看向所有人,“以及所有参加今天考试的学生——都依次进去。" 几个学生脸色不好了,“卷子不是从沈棠书包里搜出来的吗?为什么我们也要查。” 孙秀兰站在他身后,冷冷看了那个学生一眼,“因为沈棠的书包在外面放着,所有人都可能会接触到。如果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这一下没人敢再说话,现在谁不进去,那就相当于是自己认了。 沈棠第一个走进了暗室。 紫外线灯"嗡"地亮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光。 沈棠伸出双手——掌心、手背、指缝。 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荧光反应。 她走出来。 顾北第二个进去。 同样干净。 二班的同学一个接一个进去——张明、赵小雅、所有人。 全部干净。 轮到一班了。 第一个进去的是一个平时成绩中等的女生。她紧张地伸出手—— 干净。 第二个、第三个——都干净。 第四个——一班的学习委员。 紫外线灯照射下,他的指尖亮了。 微弱的、但清清楚楚的荧绿色荧光,附着在他的指腹和掌心。 暗室里响起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下一个。"周校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班成绩排名前十的学生,八个人的手上有荧光反应。 赵亮的反应最明显——不只是手指,连手掌手背都是荧绿色的光。他翻看卷子的次数一定最多。 沈瑶——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有微弱的荧光。 她看到自己手上那抹绿光的时候,脸色骤然苍白,嘴唇抖了两下,偷偷看了一眼马德才没敢说话。 最后一个。 马德才。 他站在暗室中央,紫外线灯的幽蓝色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扭曲而狼狈。 他伸出双手。 两只手——从指尖到掌心到手腕——全是荧绿色。 亮得刺眼。 他前天晚上洗了澡。用香皂搓了好几遍。 但荧光剂——香皂洗不掉。 暗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德才看着自己发光的双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但他没有崩溃,至少表面上还努力维持着平静。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背到身后。 "这能说明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在强撑,"我是命题组的老师——化学卷子是我出的,我当然碰过教研室的东西!谁知道孙秀兰是怎么涂的?这个什么荧光粉说不定也沾在保险柜把手上了?我打开保险柜取自己的化学卷子,沾上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走廊里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 这个借口的确也说得通,卷子都是用一个柜子,说不定就是沾上了,这种事谁能百分百断定? "那一班学生手上的荧光怎么解释?"顾北大声问。 "我怎么知道?!"马德才的声音尖了起来,他没办法解释,因为心虚所以声音更高了,"也许他们也碰过教研室的东西——学生们偶尔去教研室交作业不是很正常吗?!" 所有人都知道这理由站不住脚。哪个学生去交作业不是匆匆放下就走,不敢多待一秒,谁会没事去碰保险柜的把手? 但马德才就是不松口。他知道——只要自己承认就完了。 周校长的眉头紧锁。“既然我们弄不清楚。那报警吧,让公安上的同志来侦破这件事。所有人这次的成绩作废。将来查出来是谁,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统统记过,开除。我们子弟高中不能给这样的害群之马发毕业证,流入社会也是祸害。” 公安?侦破? 记过?开除? 刚刚那几个查出来荧光的学生脸白的像纸。 一旦报警,一定能查出来。成绩取消,学籍作废,档案里还要背一个处分。还没开始的人生就全完了啊! 沈瑶更是抓紧了书包带子。不行,绝对不能让公安介入,绝对不能牵连到自己。 本来赵建辉他爸就觉得自己学历低,配不上他儿子,要是真的查到自己作弊,还被开除了学籍,那一切都完了! 她闭眼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马老师,对不起。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吧,我不能陪你死。 "是……老师给的。"一个细弱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沈瑶站在一班的人群里,脸色苍白如纸,但姿态依然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的右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左手手腕,遮住那两根有荧光反应的手指。 “大家都不敢说真话。那瑶瑶来说好了。”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眶泛红,“其实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马老师把卷子给我们的。考前两天晚自习结束后,他把我们几个成绩好的叫到办公室,说……说让我们提前看一看重点,熟悉一下题型……” 第62章 卖师自保 马德才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瑶——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吞了。 但沈瑶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睫毛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们知道这样不好……但是老师给的,我们也不好驳老师的面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而且我……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所以我只是接过来了,没看那份卷子内容——"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周校长:"校长,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接。但我真的……没有看……"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马德才的脸已经扭曲了。 他泄题,她没得好处?结果转头就把自己卖了? 还说没看? 好。好得很。 ”沈瑶!”他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做人要有良心!”沈瑶往校长身后缩了缩。 周校长看了沈瑶一眼,又看了马德才一眼。表情沉得像铅块。 "沈瑶同学说她没看。"周校长的声音很沉,"那其他几位同学呢?手上有荧光反应的——你们也没看?" 几个一班的尖子生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学着沈瑶的话术小声说:"我们……翻了一下,但没怎么仔细看……" 有人小声说:“我们没怎么看,这件事是不是可以从轻处罚啊……” 马德才手攥的很紧,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学生,出了事,先卖师自保。 "是这样吗?"一声冷笑从人群里不急不徐地传来。 众人回头,是沈棠,只见她往前走了一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到底看没看,你们自己说了不算。今天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附加大题作为选拔非常难。真正靠自己做出来的人,全校不会有五个。" 沈瑶的脸色变了,赵亮嚷嚷:“那又怎么样,我们做出来有什么不对?我们复习得扎实也有错了?” “你说得对。如果都做对了虽然很巧,但也没错。但——如果我说,你们看的附带那份标准答案是错的呢?真正做出这道题的人不可能犯这个错误。只有背答案的人才会原封不动地照抄——连错误都一起抄。" "如果你们抄了——"沈棠一字一顿,"那你们几个人,写法一致,错法一致,你告诉我这还能是巧合吗?" 话音落了,现场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瑶和那些刚刚说自己自己翻翻的学生头皮开始发麻。 她到底在说什么?错的一样? 当时拿到卷子的时候他们看过那道题,确实非常难。既然都有答案了,谁会费脑子去想,索性把答案背下来就算了。 现在告诉他们答案是错的?! 沈棠才不理会此时他们心里中的惊涛骇浪,她直直看向沈瑶,"沈瑶同学——你说你没看卷子。既然现在已经闹成这样,那不如把你们的卷子调出来看看,看看你们是不是错的一样?如果不是,那也好自证清白,对不对?” 沈瑶的嘴唇抖了两下。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 如果沈棠说得都是真的,那肯定是错的一模一样了。 因为她连每个标点符号都背下来了啊! 她咬紧了牙关,声音尖了起来:"不——不是的!那道题……那道题的答案是马老师教的!他给我们讲过——" 话说到一半,沈瑶自己猛地顿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这是数学附加题。马德才是教化学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沈瑶的脸"唰"地白了,慌忙闭上了嘴。 但已经晚了。 马德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过头:“我教的?沈瑶同学——我是教化学的。这道题是数学附加题。你告诉我,我一个化学老师,怎么给你讲的数学题?” 沈瑶被问得张口结舌。 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急中生智想圆回来:"那……那是老师跨科给我们讲的!马老师以前……以前可能看过卷子,他知道答案,就……就跨科给我们讲了这道题的解法!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 她说得语无伦次,连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有多荒唐。 一个化学老师,跨科讲一道数学附加题,还刚好是全市模拟考的原题,还刚好把错误答案一字不差地"讲"给了学生——这话骗鬼呢? "照本宣科?“沈瑶还在挣扎,声音发抖,”马老师讲的时候……说的都是错的……可能是他自己也没做明白……所以我们才错的一样……都怪马老师!" 马德才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他泄了题,自己一点好处没捞着,反倒被这个学生翻来覆去地往身上泼脏水? 先是”没看",再是"看了记下来了",现在又编出个"化学老师跨科讲错数学题"的鬼话—— 这个沈瑶为了脱身,已经什么谎都敢编了。 "够了。"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一班的人群里响起。 众人回头。 说话的是一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手上干干净净,没有荧光反应,显然没参与作弊。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沈瑶,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沈瑶,你别再胡说了。马老师从来没讲过那道题。"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口。 一班其他没参与作弊的学生也纷纷开口了—— "对,马老师没讲过。他上课就讲化学,什么时候讲过数学题?" "沈瑶你别拉着全班垫背,作弊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们清清白白的,凭什么被你这么一说好像全班都在包庇老师似的?" 一班的学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手上有荧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手上干净的则义愤填膺地跟沈瑶划清界限。 周校长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低着头的作弊学生:"赵亮,你说。马德才有没有给你们讲过这道题?" 赵亮站在那里,手上的荧光在灯光下都快看不见了,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偷偷看了一眼马德才,又看了一眼沈瑶,最后低下了头。 "没……没有。“他的声音很小,”马老师没讲过题……卷子是他给我们看的……让我们自己背答案……" 沈瑶猛地转头看他:"赵亮!你——" "我不想跟你一起编瞎话了。"赵亮闷声说,"作弊就作弊,认了。你非要说是老师教的——那道题老师根本没讲过,全校都知道马老师是教化学的,你这么说谁信啊?越描越黑,把我们都拖下水。" 其他几个作弊的学生也跟着松了口,低着头承认:"是我们自己看了卷子背的答案……跟讲课没关系……" 沈瑶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她精心编织的谎言,被自己人一句一句拆穿了。 没有人愿意陪她演这出“老师教错了”的戏。 因为她慌乱之间想出的谎言太蠢了,太假了。 比起陪沈瑶一起编瞎话,还不如老老实实承认“看了卷子背了答案”——至少罪名清楚,不至于再多担一个"污蔑老师"的帽子。 马德才看着孤立无援的沈瑶,忽然笑了。 笑得又冷又狠。 "看到了吗?“他扭头对周校长说,声音嘶哑,”我承认——卷子是我拿的,我把它给了这几个学生看。这是我的错,我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瑶的脸: "但沈瑶自己看了卷子、背了答案——现在东窗事发,先是撒谎说没看,被戳穿了又反咬我一口,甚至为了脱身编排我跨科讲错题。校长,您评理——我泄题是违纪,可这种为了自保连恩师都能卖的学生,将来流入社会,是不是更可怕?"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瑶站在人群中央,泪水滚了满脸,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无论怎么说,都是死路。 而且死得比谁都难看—— 马德才是“泄题的老师”,那几个学生是“背答案的学生”,只有她,还多了一顶“污蔑恩师、卖师求荣”的帽子。 孙秀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老师和自己的学生互相攀扯、互相出卖。为了自保什么都说得出来。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沈棠坐在椅子上跟她定下计策时,自己心底闪过的那一丝寒意。 她当时想——这孩子太可怕了。 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 沈棠在摸底考试被校长表彰时,她站在全校面前说的是什么? "孙老师的教学方法让我受益很多。" 她把功劳分给了老师、分给了同学。下课就同学们讲题,分享笔记。而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把学生当棋子,一个把恩师当垫脚石。 孙秀兰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咽了回去。 她当时不该那么想,沈棠从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哪怕面对流言的中伤也是在光明正大在人前说清楚老师是传道解惑,从没有做过一件阴损之事。 她不该因为一个人的能力而忌惮,一个有能力的好人更难得,她应该好好护着自己的学生,尤其是这样的学生。 …… 闹拒结束后的三天,马德才偷题事件的处理结果正式公布。 校长办公室的通告贴在了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跟当初摸底考试成绩单贴在同一个位置。但这次围观的人群安静得多,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嘲讽。 "关于全市高考模拟考作弊事件的处理决定: 一、教师马德才,利用职务之便窃取考试试卷、向学生泄露考题,严重违反教师职业道德及考试纪律。经校委会研究决定:停止其一切教学工作,上报市教育局纪检部门进一步处理。 二、一班学生赵亮、沈瑶等八人,参与接收泄露试题并在考试中使用,构成严重作弊行为。给予全校通报批评处分,档案记过,本次模拟考试成绩全部作废。 三、一班全班本次模拟考成绩不纳入全市排名统计。" 公告的最后一行写着:"望全校师生引以为戒,端正学风考风。" 一班炸了锅。 第63章 陆老师终于知道自己偷的是谁的菜 那些没有参与泄题的学生——占了全班大多数——他们全然不知此事,但一起跟着他们丢了人。 怨气全撒在了那八个人身上。 "害群之马!" "我辛辛苦苦考的成绩,就因为你们几个全废了!" "马德才走了活该,你们怎么不跟着一起滚?" 赵亮缩在教室角落里,平时那股嚣张劲儿一点不剩。其他几个参与的尖子生也是灰头土脸,走在校园里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子里。 但最尴尬的是沈瑶。参与泄题的那几个一班尖子生也不和站在一条战线上,甚至是怨恨她——要不是你先承认老师偷卷子,说不定马老师还能想出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也不至于死得这么难看。 没参与的同学更是看不起她——这种人,有利用价值的时候甜言蜜语,出了事第一个卖队友。人品太差,谁敢和她玩,谁知道那天就把你给卖了! 放学铃响了。 沈瑶背着书包从校门里出来,周围的同学看到她,自动让开一步像是退潮一样。她头埋得很低,走得很快。 赵建辉的自行车停在对面大树下。看到沈瑶跑过来,他注意到她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沈瑶一头扎进他怀里,肩膀微微抖动的。把事情说了。 "建辉哥……现在我档案被记过了,你爸爸会不会嫌弃我……“她仰着小脸,睫毛湿漉漉的,泪珠挂在脸颊上,一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我知道我本就配不上你……现在这样……不如早点分开,你去找别人吧……” “胡说什么呢?”赵建辉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什么高中学历。我爸那边先不说,等你一毕业我们就领证,到时候他知道也晚了。” “建辉哥……你太好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没有你,瑶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十八岁的姑娘软软的依赖着她,赵建辉搂着人,心里一阵满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几个同学从旁边路过,都躲着两人。沈瑶又哭唧唧:“建辉哥……他们都不跟我说话了……看到我就绕着走…那卷子本来就是马老师偷的……他拿给我们,我一个学生怎么敢不接……他是老师啊……" 她在他怀里缩的更紧,"后来出了事,我害怕,就说了实话……可现在所有人都骂我……建辉哥,我只是说了实话,我做错了吗……" "乖,不哭了。"他搂紧她,"你就是太胆小。他们自己抄了不怪自己,反倒怪你。都是一群没良心的贱货,不用理他们。" “嗯……”沈瑶在他怀里小声答应,声音小心翼翼的。 他听着沈瑶怯怯的声音,一阵心疼:"别想了,瑶瑶。哥带你去吃好的。" 最近替换那批零件的尾款刚到账,他腰包鼓得很。手指在兜里捏了捏那叠票子,赵建辉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语气也带上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去百货商店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布拉吉。哥给你买。" 沈瑶把脸埋在他怀里,嘤咛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建辉哥,还是你对我最好。” 只要熬到高中毕业,就能风风光光地嫁进赵家,做厂长的儿媳妇。往后吃喝不愁、绫罗绸缎,要什么有什么。 她偷偷看了一眼赵建辉鼓鼓的口袋,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主动挽住赵建辉的胳膊,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咱们去买布拉吉吧——瑶瑶穿得好看,哥哥脸上也有光彩,是不是呀~" "哈哈哈,瑶瑶说得对,都依你!"他搂着沈瑶,两人有说有笑地往百货商店的方向走去。 …… 军区医院。门诊楼。 沈棠今天的坐诊排到了下午。 她面前的病人是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的后勤班长,针灸加推拿,半小时一个疗程。银针落穴,手法纯熟,班长趴在诊疗床上舒服得直哼哼。 "沈大夫,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媳妇给我贴了半年膏药都没你一次管用……" "少弯腰,别搬重东西,每天做我教你的那套拉伸操。"沈棠拔出最后一根银针,"下周三再来一次,巩固一下。" 班长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棠把银针泡进消毒液里,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眼挂钟——三点四十。还有两个号。 她正翻开下一个病历夹—— "砰——!" 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 沈棠还在低头整理针具,头也没抬:"怎么了?" 对方没动。喘息声急促又沉重。 沈棠等了两秒,皱着眉抬起头—— 是陆衍之。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角,额头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这是你写的?" 沈棠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是她那天上课被他没收的草稿纸,背面是推演。 心里一咯噔。 看见了。她眨了眨眼:"啊?什么?" 陆衍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把草纸展开铺在她面前,手指点在那组公式上: "这个!嗜盐菌在碱性土壤中的硫酸盐还原路径——从铁离子螯合到根际分泌物的正反馈——" 他的声音在抖,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我研究了三年!连模型框架都没搭完整——你在卷子背面用铅笔随手就画出来了?!" 沈棠抬手往下压了压:"陆老师,你先坐。气喘匀了再说。" 陆衍之根本坐不住,但还是勉强在凳子边沿搭了半个屁股。 "你怎么会这些?谁教你的?" 沈棠仰头看他,让他好好看看自己脸上的坦诚:"没人教,你说的我也听不太懂。这些符号是书上看的。前些年动荡,你也知道,有下放的知识分子带着书去农村,留下来一些旧书。好像是什么微生物学、土壤学,封面都掉了。我也闲着没事就翻,觉得上面那些符号挺有意思。" 她顿了一下:"不过好多都看不懂。一知半解吧。有时候会想那些,就随手画画。" 陆衍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随手画画? 他半信半疑低头看了一眼草纸——虽然字迹潦草,天马行空,中间步骤缺失,但总是在关键部位有符号有公式。看似潦草,实则逻辑严密。 这是一知半解? 但转念一想——动乱十年,确实有大量学术书籍流落民间。一个天分极高的女孩靠旧书自学……概率极低,但不是不可能,甚至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那你——"他往前倾了倾,"有没有实际验证过?把这些理论真正用在土壤上?" "有啊。我种菜。" "种菜?在哪儿?" "我住的院子后面。一块盐碱地,之前荒着,我翻出来种了点东西。"她说,"似乎……长得还可以。" 陆衍之愣住了。 沈棠住的是军区大院。 那——那天……他有次翻墙偷走的那棵白菜……是她的? "是你的菜园?!"他失声喊出来。 第64章 三年前的我,没有错 沈棠表情无辜:"是啊。怎么了?" 陆衍之的喉咙堵住了。 那棵白菜的主人,就坐在面前。 "咳。"他猛地侧头咳嗽,耳根迅速泛红,"没、没怎么。就是想见识见识。" 沈棠没拆穿他,只是笑了笑:"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看看。那块地就在我家后院。不过大院进出要登记,我得先跟我表哥说一声。" "表哥?" "就是穆团长。" "好好好!什么时候?" "这周日吧。" "好!周日!"陆衍之揣好草纸,风一样冲了出去。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心里乐得不行,陆老师啊陆老师——翻墙偷菜的事,以后再跟你算。 又轻轻叹口气,这种明明都知道,还要憋着不说装傻的感觉也挺累的,哈哈。 …… 周日。上午九点。 陆衍之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小时。 今天难得收拾了一下。头发梳了,衬衫扎进裤腰,换了双相对干净的解放鞋。但后座绑的巨大帆布包暴露了他的本质:土壤钻、密封袋、标签纸、pH试纸、无菌采样瓶,活像要进山三天的架势。 沈棠把他领进后院。 穆清寒也拄着拐跟在后面—— 沈棠问他怎么不去医院,他说"天气冷,不去了。“ 她眨眨眼,天冷?那怎么不在屋里待着,但念头只是转瞬即逝,就去招呼陆老师了。 十二月的西北,万物枯黄。但后院那三十来平方的菜地里,小白菜整齐排行,叶片肥厚翠绿,一畦小葱挺拔水灵,在灰白的盐碱戈壁衬托下绿得晃眼。 陆衍之站在地边,一动不动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蹲下去,捻了一撮表层土放在鼻子底下闻——腐殖质的清香。微生物活跃特有的气息。 pH试纸一测——8.5以上。强碱性。 "这个碱度能长出这么健康的作物……土壤里一定有东西在调节……"他的手开始抖了。 "你做了什么处理?" "处理?没有啊。”沈棠歪头,一脸无辜,"就正常翻地、堆肥、浇水。可能是这块地特殊?我当时选它就是因为颜色比旁边深、湿气重——也许地底下本来就有什么?" "天然菌群……原生种群被激活……"陆衍之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我要取样。" "取吧。别把我的菜拔坏了就行。" 咳咳咳,陆衍之想到上次跑来取样,有点心虚。立刻低头掩饰,从帆布包里掏出小铲,挑了地边一棵长势中等的小白菜——离根一拳下铲,四面各切一刀,底下斜着断根,整棵菜连根带土完整托出,土坨都没散。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熟练的样子不像第一次干。 沈棠抱着胳膊,静静看完全程。 "哎,说起来——"她语气闲闲的。 "嗯?"陆衍之头也不抬,正小心往密封袋里装白菜。 "前段时间,我这地里丢过一棵菜。" 他装菜的手停了一下。 "也是这么挖的。"沈棠慢悠悠比划,"离根一拳,四面切方,底下斜断——连根带土,整整齐齐。跟一般人拔菜完全不一样。" 陆衍之保持蹲姿,一动不动。 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当时就琢磨——这手法,怎么看都像搞研究的人才会的采样方式。方圆百里,搞土壤研究的……" 她停顿了一下。 "难道是——" "是我,我错了。" 陆衍之"啪"地放下铲子,蹲在地里斩钉截铁地认罪。 "是我挖的。三个月前,翻的后墙。"他破罐子破摔地竹筒倒豆子,耳根红得能滴血,"但我不是偷菜吃——是采样!那棵白菜到现在还供在实验室里——根际土壤我分析了十七遍,后来想再来取样,结果你们大院守卫加了岗,我蹲了两次都被赶出去了。" 沈棠"噗"地笑出声,想到那次她给穆清寒说了,后来大院加强了警戒。“你还想再来取样啊?” 陆衍之:"……" 完了。又说漏了。 他蹲在菜地里,抱着白菜,整个人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对不起,菜钱我赔。" "赔什么钱。小白菜就当为科学献身了。"沈棠摆手,"不过下次走正门,不然被警卫抓到——可是要把你当贼的。" 陆衍之擦了一把汗,被军区大院的警卫抓到,想想都觉得恐怖,"嗯,下次走正门!一定!" 沈棠笑着转身去拿标签纸,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衍之还蹲在地里,但他不是在采样了。 他盯着手里那棵带土的白菜,目光从激动变得沉了下来。像是透过这团泥土,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三年前。京城,农业科学院。 他站在导师周鹤年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他的实验报告——嗜盐菌与植物根系的共生机制,碱性土壤中微量元素的生物富集效应。 数据漂亮。结论完美。他做了整整八个月。 周鹤年看了很久。 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衍之。"他说,"你这组数据,在实验室条件下无法稳定复现。" "老师,我可以再做——" "不是再做的问题。"周鹤年的目光隔着老花镜片看过来,复杂得让他读不懂,"你的想法……太超前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不太明白。什么叫"不是时候"?科学发现还要分时候吗? "你需要沉下心来。"周鹤年最终说,"去西北吧。基层锻炼两年。好好想想什么叫脚踏实地。" 就这一句话。他从京城到了西北。 两年变成三年。 周鹤年没有叫他回去。没有来过一封信。 他寄回去的信都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响。 大概在老师眼里,他就是一个急于求成、做事浮躁的学生。 但他的数据没问题,他心里清楚。 那组实验的结论是对的——只是实验室条件无法稳定复现。他需要的是野外实证。一个天然存在这种共生体系的活样本。 三年了。他在西北翻遍了方圆几百公里的盐碱地,一无所获。 直到现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棵白菜——根系发达,根毛之间缠绕着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白色菌丝。 他之前对那棵偷来的白菜做了完整的根际微生物分析。结果震惊了他——那些嗜盐菌群不仅能帮助植物在强碱性土壤中存活,还在根际形成了一个微型的元素循环体系。 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等着吧,老师。 等我把共生回接实验做出来。等我拿着完整的数据链站在您面前—— 您会知道,三年前的我,没有错。 第65章 陈志远察觉到枕头风 几步之外,沈棠靠在廊柱上,看着蹲在地里出神的陆衍之。 她没出声,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穿越前,上辈子,研究所的深夜。 她加班做完实验从走廊经过,看到老师办公室半开着,还亮着灯。她进门关灯,看到陆教授了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文件夹。 "未完成-001:盐碱地微生物-植物共生体系构建" 创建日期:1979年。 最后修改日期:1979年。 里面只有一份不完整的实验方案,和几张手绘的菌落图片。再没有任何后续。 她当时没多想。隔天碰面时随口提了一句那是什么项目,时间那么久,1979年啊?当时他怎么说的?他愣了一下,笑了笑:"一个废弃的老文件,没什么。" 后来跟实验室的师兄聊天,师兄说:"那个啊,导师年轻的时候没能做完的一个项目。具体是什么不清楚,反正他留了几十年没删。" 几十年。 沈棠当时不太理解。一个功成名就的教授,有无数在研项目,为什么把一个"没做完"的东西留到现在? 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没做完,是没能证明。 是导师一辈子的心结。 沈棠本来想着——等自己博士毕业后,找个机会问导师,那个项目具体要做什么,她可以接过来试试。 结果还没开口,她就穿了。 她看着眼前的陆衍之——二十多岁,头发茂密,眼神明亮而执拗。跟后来实验室里那个头发稀疏、笑容温和的中年教授判若两人,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一模一样。 老师。 上辈子没来得及帮您做的事。 这辈子,由我来。 …… 廊下。 穆清寒拄着拐,靠在柱子上。 他看着菜地里的两个人——陆衍之蹲在地上采样,沈棠站在旁边递工具、贴标签。两人时不时低声说几句什么,一个指着土里的东西比划,一个飞快在本子上记。 她递给陆衍之密封袋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在半空中擦了一下——一个很自然的交接动作,但默契得像配合了无数次。 然后陆衍之说了句什么,沈棠笑了。弯着眼睛,很开心的样子。 穆清寒看着那个笑容。 她很少在他面前这样笑。 她在他面前的笑总带着点狡黠、带着点算计、带着点哄你开心的意味。但跟陆衍之讨论那些什么微生物、什么菌群的时候——她笑得纯粹,像是只有同类面前才会流露的默契。 是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穆清寒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撑在拐杖上的手。 然后缓缓移到了自己的腿上。 右腿。 之前陈军医说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脱拐做站立训练了。每天加强训练,也许过几个月能独立行走。 过几个月。 他攥紧了拐杖的把手。 快点。再快点。 他想站起来。不靠这根拐。不靠轮椅。 他想站在她旁边的时候,他想跟她一样高。 …… "报告团长!" 一个通讯兵从前院跑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 "作训场那边出情况——副团长带队巡逻越界追踪,目前人已回营——孟指导员正在训,让您去一趟。" 穆清寒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菜地里忙活的沈棠——她正好也抬头看过来,眼里带着询问。 "你忙你的。"他的语气平淡,"晚饭不用等我。" 说完拄拐大步往前走,铁拐点在青砖上"哒、哒、哒"地响。 作训场。 穆清寒到的时候,孟指导员正站在操场中央训话。陈志远和三个兵站成一排,头低着,军帽捏在手里。 "——你自己想想你干了什么!越界四公里!没有命令、没有支援、不通知上级就自行追踪——你以为你是一个人?你身后三条命!万一对面有人——不用多,一条伏击线——你们四个今天就交代在那!" 孟指导员指着他的鼻子:"还有!你惊动了那一带的野骆驼群!沙尘扬了几十米高——你当侦察兵当到狗身上去了?暴露方位这种低级错误——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军装吗?!" 陈志远绷着脊背,一声不吭。 穆清寒走过去,朝孟指导员点了点头。 "行了。其余三人回去写检讨。陈志远留下。" 孟指导员敬了个礼走了。三个小兵如蒙大赦,快步跑开。 操场上只剩他们两个。 穆清寒拄着拐站在陈志远面前,"谁的主意?" 陈志远喉咙动了一下:"是我——" "我问的不是决定。"穆清寒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分量,"我问的是——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越界追踪可疑脚印?利用巡逻任务顺手查一查?这话谁先说的?" 陈志远沉默了。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团长……是我自己——" "陈志远。"穆清寒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是我的副官。你什么水平我心里清楚。上个月的任务简报是你做的,侦察路线你亲手画的。你不是不知道那片区域的风险。你是知道的。" 一句比一句重。 "知道了还去——要么你比我想象中蠢,要么有人在你耳边吹了风。" 陈志远的下巴绷了起来,嘴唇紧紧抿着。 "我不管是谁。"穆清寒最终说,语气冷了下来,"但我需要你清楚一件事——你的判断力是你自己的。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但做出决定的人是你。这次没出事是运气好。下次——不会再有下次。" "……是。" "回去反省三天。三天之后来找我,写一份完整的行动复盘。" 陈志远挺直脊背:"是!"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操场尽头。 穆清寒站在原地,拄着拐,目光沉沉。 …… 陈志远从作训场出来,沿着营区的路往医院方向走。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心里堵得慌,想一个人走走。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正碰上产检回来的王秀莲。 五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走路有些笨重了,但气色很好。看到陈志远黑着脸从训练场方向过来,她停下脚步。 "志远啊。挨骂了?" "嫂子别笑我了,团长的脾气你知道。"陈志远勉强扯了个笑。 "志远,嫂子不是笑你。”王秀莲没急着走。靠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沿坐下来,扶着肚子歇脚。“这个事大海给我说了,多危险啊。”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陈志远的声音闷闷的。 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王秀莲忽然开口:“志远,我跟大海结婚快九年了。他也是带兵的。你们的苦我都知道——风里来沙里去,脑袋别裤腰带上。" 她摸了摸肚子:"以前他出任务,我就在家等。睡不着。听到外头有什么动静心都悬着。后来有了孩子——"她笑了笑,"更怕了。以前怕他回不来。现在还怕孩子没爹。" 陈志远沉默着听。 "你是好兵,我知道。"王秀莲看着他,"但好兵不等于愣头青。该冲的时候冲——那叫英勇。不该冲的时候你也冲——那叫冒失。"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但是志远——一个真心盼着你好的人,是盼你平安,不是盼你出风头。" 这句话不重,但像一根刺,准准地扎在了他心里。 陈志远站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句"嫂子保重",转身走了。 …… "志远回来了?"刘芳笑着迎上来,帮他脱外套,"累不累?我今天特意去供销社买了肉——" "嗯。"陈志远坐下来,闷头扒饭。 刘芳看出他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训练太累了?" "没事。" "是团长又批评你了?" "没有。"陈志远烦躁地放下筷子,"别问了。" 刘芳缩了缩肩膀,委屈地低下头。 安静了一会儿。 "对了——"刘芳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语气轻快了些,"今天我听隔壁嫂子说,前沿哨所那边最近要换防?好像有个轮换任务——" 陈志远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嫂子们聊天嘛——"刘芳笑了笑,"说是个不大的任务,但能带队去就算一次独立执行经验。到时候写进档案里——" 她抬眼看了陈志远一下,"我就是随口一说啊。你自己工作的事,我不懂。" 第66章 机械厂出事 陈志远攥着筷子没说话。 团长说的有人吹的风,是她。上次冒进也是她说团长病了,让他多操心,说机不可失,穆团长还病着不用事事都给汇报添麻烦,事情要做到前面,做好了再说。 其实还是怪自己耳根子软,团长教训的对,以后不会变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再看她。“是,你不懂。” 刘芳站在旁边,僵了一下,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不该是这么反应啊,他怎么想的一直都会和她说,但今天——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换上一副笑脸,“快去洗手吃饭了。” …… 陆衍之再一次登门,还是周日。 前一天沈棠特意跟医院调了班,把周日上午的坐诊挪到了周三下午,腾出一整天陪陆衍之采样。 她算得清清楚楚:穆清寒每周日上午雷打不动去医院做康复理疗,得到中午才回来。这半天院子里清净,正好让陆衍之放开手脚取样,不必担心被人多问。 结果周日一早,她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 穆清寒坐在堂屋廊下的藤椅上。 晒着太阳,手里翻着一本书,拐杖靠在椅子边。一副我今天哪儿也不去的悠闲模样。 沈棠脚步一顿。 "你今天不去医院?" "不去。"穆清寒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天冷,懒得跑。" "……你上周也说天冷。"她疑惑看他。 "这周更冷。" 沈棠看了看窗外——大晴天,没风,是入冬以来难得暖和的一个上午。“连着两个周末都不去,没事吧?” “我心里有数。” 嗯?他难道是知道了陆老师要来,才—— 她把早饭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没拆穿,只来了一句:"那挺好啊。反正陆老师一会儿就来取样,估计得待一上午。你在家——能陪我招待招待客人。" 穆清寒翻书的手紧了一下。"陆老师又来?"他的语气很平淡,"上周不是才来过。" 还装?沈棠看他的反应觉得有趣,"采样得连续好几周呢。" 沈棠拖了把小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托着下巴看他,"他说微生物群落的变化要连续监测,少说还得来七八次。" "七八次。"穆清寒重复了一遍,把书往桌上一搁,"那他还挺勤快。" 那副表情了——脸上风平浪静,嘴里阴阳怪气,手里那本书的封面都快被捏皱了。 沈棠忍住笑。“是啊,陆老师当然勤快了,他可是京城出来的,听说之前是国家农科院的呢。”她故意把声音放软,凑近了一点,"他一个人就分离出了好几种菌株呢,懂得可多了——" 穆清寒侧过头看她。 那眼神,比西北的风还冷。 "看来你很欣赏他?"他问,语气倒是和平时差不多。 "对啊,谁不欣赏?"沈棠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慢条斯理地火上浇油,"他懂的那些东西,整个西北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跟我聊到一块儿去的——" 她话还没说完,穆清寒"啪"地把书合上了。 "我陪你招待。"他拄起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的她,下颌绷得紧紧的,"反正今天也没事。" 沈棠憋着笑,乖乖点头:"好呀。那就麻烦清寒哥了。" 穆清寒拄拐往院子里走,理都没理她。 沈棠跟在后面,看着他那条因为赌气而挺得格外直的脊背,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穆清寒耳力很好,听到她的笑声,走得更快了。 ……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沉闷的、裹挟着金属碎裂的尖锐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大地上。 穆清寒手里的书掉了。 沈棠猛地站起来。 天边—— 一柱黑烟腾空而起。浓重,翻滚,在十二月灰白的天空里触目惊心。 是机械厂的方向。 爆炸声过后,第二波冲击紧随而至——更沉闷,像地底下闷雷滚过。 院子里晾着的被单被气浪带起的热风掀得哗啦啦响。 "团长!团长!" 小李的声音从前院传来,急促得像一阵风。 沈棠心里一紧,立刻转身往前院跑。 小李冲进院门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对讲机,额头全是汗:"机械厂出事了!" 穆清寒已经从堂屋里出来了,拄着拐站在廊下。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瞬间冷静下来,刚才那点别扭的情绪一扫而空。 小李把对讲机递过去,手在抖:"司令让您接电话——" 对讲机里传来苏振国司令低沉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清寒,市机械厂三号车间发生连环爆炸。地方上的救援力量严重不足,市委刚才向军区请求紧急协助。我现在命令你,全权接管现场救援指挥,——调度医疗资源,协同地方救援。军区医院全力配合。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穆清寒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省里的调查组明天就到。你那边注意配合,但不要越权。" "是。" 对讲机挂断了。 穆清寒切断通讯,转头看向小李,语速极快:“传我命令,通知陈志远带工兵排五分钟内集合登车!” 穆清寒把拐杖往廊柱上一靠,亲自给院长打电话。 "院长,我是穆清寒。机械厂出事了——大批伤员马上送到。拉响一级红色警报,所有休假医护立刻归队!准备急诊室、手术室、备血——对,所有能调的医护人员全部到岗。药品不够就报上来,我马上协调。"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沈棠跟在后面。 "我也去。"她说,“伤员太多,人不够用,我可以帮忙。” 穆清寒回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作训场。 陈志远已经集合好了一营工兵排和卫生班,三十多号人整整齐齐列在操场上,全副装备。 穆清寒坐着轮椅被推到队列前面——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不能把体力耗在拄拐上。 "陈志远。" "到!" 第67章 救援,刘芳被疏离 "你带队去机械厂。主要任务三个——“穆清寒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折下去,”第一,协助厂方消防力量控制火势,防止二次爆炸。第二,配合搜救被埋压工人。第三,封锁事故现场,保护好爆炸核心区域的残骸和零部件——省里调查组很快就下来。" “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盯着陈志远。 “记住。救人第一,但不许冒进。废墟结构不稳定,进去之前先判断承重支撑点,确认安全再动手。我不想再看到上次那种事。” 上次——陈志远心里一抽。是他上次冒进那次。 "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陈志远挺直脊背,声音比平时更响亮。说完转身,带队出发。军靴踏在地面上的整齐声响渐渐远去。 穆清寒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轮椅扶手。 "去医院。"他对推轮椅的通讯兵说。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 "沈棠!" 一个略带喘息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陆衍之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额头也有细密的汗珠。他刚刚走到大院门口,就听到爆炸的一声巨响。 "怎么了?刚才那声音——" "机械厂爆炸。“沈棠说,”我们要去医院。" 陆衍之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然后立刻说:"我也去,我可以帮忙抬病人!" 穆清寒皱了皱眉。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走。" 三个人上了吉普车。小李发动车,军用吉普轰鸣着冲出了大院。 车开了不到两分钟,穆清寒已经通过对讲机完成了指令部署: "后勤处王处长——调两辆军用卡车装满帐篷、毛毯、热水、急救包,送到机械厂门口。调集食堂所有备用干粮,晚上现场可能需要过夜。" "明白!" 他放下对讲机,偏头看了一眼沈棠。 她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攥着座椅边沿,目光盯着前方天边那柱不断扩散的黑烟。 "怕吗?"他问。 "不怕。"她摇头,然后转过来看他,"我能帮上忙。" 穆清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和迟疑,只有坚定。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 "去了不要逞强,你是去帮忙的,有事了找我。" …… 军用吉普在医院大门口刹停。 沈棠和陆衍之跳下车往急诊跑。穆清寒拄拐跟在后面,步子很快,拐杖点在地上"咚咚"作响。 急诊大厅已经炸开了锅。 所有非急诊病人被临时清退,护士们在飞快地铺床位、摆器械,陈军医站在走廊中央调度指挥,声音高亢: "三号诊室准备外科手术!所有骨科医生待命!消毒液和纱布加倍备!" 他看到穆清寒进来,快步走过来:"团长,都准备好了。血库备了血,所有医护到岗。伤员什么时候到?" "十分钟内第一批。"穆清寒说,"重伤优先。" "明白。"他看到了穆清寒身边的沈棠。 "我来帮忙。“沈棠说。 陈军医点点头,没有犹豫:"好,去三号诊室,那边有几个需要止血的。" 沈棠点头,转身就走。 陈军医看到陆衍之:"你是……?” "我是农科站的,我不会医术,但我经常在地里干活,有力气!“ 陈军医快速打量他,身材不高,带着一点知识分子的文弱。 “好,但不要逞强。”陈军医飞快地说,"搬运不动的话,你也可以到走廊那边帮忙登记伤员信息、分配床位、协调家属——什么都行,别闲着。" “明白。”陆衍之立刻点头,卷起袖子就往走廊那边去了。 就在这时,医院大门外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声。第一批伤员到了。 …… 担架一个接一个抬进来。 烧伤的、骨折的、被金属碎片扎得满身血的——有人在惨叫,有人已经昏迷。 整个急诊大厅瞬间变成了战场。 沈棠没有犹豫。她冲到最近的一张担架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右小腿被钢筋贯穿,血流不止,脸色惨白。 "这里——止血!"她喊了一声。 护士跑过来,递上纱布。 沈棠看了一眼伤口——钢筋还卡在小腿里,不能强行拔出,否则会造成二次撕裂。但如果不止血,这个人撑不过十分钟。 她从口袋里掏出银针袋。 三根银针,精准落在小腿外侧三个穴位——血海、三阴交、承山。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血流变缓了。 护士愣了一下:"这、这是——" "压迫止血配合穴位封闭血管。"沈棠头也不抬,"你去处理下一个。" 她起身,走向下一张担架。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左手被机器轧断了两根手指,伤口模糊一片。 沈棠蹲下去,飞快地检查伤口,然后转头喊:“陈医生——这个需要马上手术!手指还能接!" 陈军医冲过来看了一眼,点头:”推手术室!" 担架被推走。沈棠站起来,看到陆衍之正在帮忙搬担架。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衬衫,额头全是汗,胳膊打颤但一直稳着,跟着医护人员把一个接一个的伤员从卡车上抬下来。 有个护士不小心把器械托盘碰翻了,消毒钳和纱布滚了一地。 陆衍之蹲下去飞快地捡起来,按顺序摆回托盘里,然后递给护士:"按这个顺序拿,省时间。" 护士愣了一下,接过去,发现他摆的顺序确实比之前顺手。 "谢谢——你是谁?" "农科站的。"陆衍之抹了把汗,"需要搬什么尽管说。" 他转身继续去搬担架。虽然是个做学问的,但力气不小,两个人抬的担架他能跟另一个医护一起稳稳抬起来。 沈棠看到这一幕,老师虽然不懂医,力气也不大,但逻辑清晰脑子好使,帮得上忙。 她没说话,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员。 两个小时。 沈棠处理了十三个伤员——止血、清创、针灸镇痛、判断伤情轻重缓急。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手上也是,但动作始终稳定而精准。 陆衍之也没闲着。 他迅速接管了急诊大厅的分诊协调工作——把轻伤、重伤、烧伤、骨折分类,指挥担架队把人往正确的科室送,同时清点药品库存,硬是在极度混乱中理出了一条井然有序的流水线。 刘芳也在急诊大厅里。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罩衫,头发一丝不乱,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里面是刚泡好的红糖水。 "大哥,喝口热的。“她把茶缸递给一个轻伤员,笑容温婉,”慢慢喝,别烫着。" 伤员接过去道了声谢。 刘芳又转身去倒下一杯。 就在两小时前,机械厂爆炸的消息传回大院时,刘芳正在家里择菜。 陈志远急匆匆穿衣服出去:"刘芳,机械厂出事,我们要集合去执行任务。可能要通宵,你别等我了。" "志远——"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你注意安全。我……我在家等你。" "嗯。" 刘芳放下手里的芹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里沉默了几秒。 这些天陈志远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 说不上冷淡。 还是关心她,还是会按时回家吃饭。但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第68章 穆清寒未雨绸缪 她想起上次怂恿他在任务中抢功,结果出事了他受了团里的批评。从那天陈志远回来后闷闷的。 她以为那只是一时的心里不痛快,过个几天就好了。 可现在他虽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但再也不和她说工作上的事,哪怕她主动提及,他也是含糊其辞,一笔带过。两人之间总像是隔了一层。 刘芳的手指在围裙上攥紧了一下。 不能让这种裂痕继续扩大。她得牢牢抓住陈志远,他是自己改变命运最重要的筹码。 她必须做点什么,得让陈志远看到她的好,也让大院的人看到她的善良贤惠。 机械厂爆炸,伤员会送到军区医院。陈志远在前线救人,那她就去后方帮忙。 夫妻同心,共克时艰。 这是多好的故事。 谁见了不得夸她一声贤惠。志远也只会觉得她善良懂事,上一次的事才更容易让他觉得是那只是关心则乱的无心之失。 人都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谁不想相信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女人。 刘芳心里这么暗暗盘算着。 一抬眼,看到远处沈棠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大腿贯穿伤的工人扎针止血,手上全是血,白大褂前襟染得触目惊心。陆衍之在走廊那头搬担架、写标签、指挥分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满头大汗。 看着两人的身影,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沈棠可真是爱抢风头,怎么哪里都有她。 甚至还把那个陆老师叫过来一起帮忙,也不知道避险吗?还是故意做给穆团长看的?为了激起他的胜负欲? 看来这个女人段位不低。之前白薇确实不是她的对手。 不行,她也想露个脸,只是端茶递水太不起眼了。她放下茶缸,想凑过去帮忙,但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她不会扎针,也不会包扎。甚至分辨不出伤情轻重。就连看到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胃里就开始翻涌。她嫌恶心,也嫌脏。 她又退回来,继续倒红糖水。 算了,先这样吧。 陈志远要是问起来,大院的嫂子们也会帮她说话:"刘芳那孩子,志远在前线救人,她也去医院帮忙了,端茶倒水忙了一整夜。" 看看再说,总有机会可以露脸的。 …… 值班室。 穆清寒坐在轮椅上,面前摊开一张机械厂的平面图。 对讲机响了。 "团长,现场封锁完成。厂区北侧车间坍塌严重,预计还有五到八人被困。工兵排正在破拆,但进度缓慢——废墟下可能还有次生坍塌风险。" 是陈志远的声音。 穆清寒盯着地图上的北侧车间区域,沉吟了两秒。 "陈志远。" "到!" "你听好。"穆清寒的声音很沉,一字一顿,"救人第一,但不许冒进。废墟不稳定的地方,先用支撑杆固定再破拆。遇到不确定的情况,停下来汇报,不要自作主张。"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重了: "我要的是把人安全救出来,不是要你立功。明白了吗?"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 "去吧。" 穆清寒放下对讲机,揉了揉眉心。 门被推开。 陈军医端着病历夹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还算轻松的表情: "第一批伤员处理完了。重伤的都稳住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穆清寒点头:"药品够吗?" "够用。但抗生素和消炎药消耗比预期快——这么多开放性伤口,感染风险很高。我建议从省城调一批过来。" "我马上联系后勤处。" 陈军医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水,然后笑了:"沈棠——帮大忙了。针灸止血又快又准,处理了十几个危急伤员,给我们争取了手术时间。"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还有跟她一起来的那个陆老师。到底是京城里做学问的,那脑子就是好使,硬生生把乱成一锅粥的分诊大厅给理顺了。什么杂活都不挑,撸着袖子就是干,好久没见过这么踏实的年轻人了。” 穆清寒听到陆衍之的名字,眸光微闪,没有接话。 陈军医看着他的表情,不禁失笑:"又多想了?" 穆清寒抬眼看他,“我想什么了?” 陈军医嗤笑一声,"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陈军医摆手,“人家就是来帮忙的。你那醋劲儿收一收。要是被你大哥看见,得笑死你。” 穆清寒:“……我没吃醋。” "行行行,你没有。"陈军医笑着摇头,站起来准备走。 "陈医生。"穆清寒突然叫住他。 "嗯?" "沈棠需要一个特殊行医审批。"穆清寒的语气很平静,"抓紧办。" 陈军医愣了一下:"审批?她平时不都在这里坐诊吗?大家不都默认了?再说这种紧急情况,谁有闲工夫追究这个?" "你说得对。"穆清寒点头,"但程序完善总没错,而且明天省里的调查组就下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我们不要落人话柄。" 陈军医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知道他说得对。在这个世上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想了想,点头:"好。这件事我去办。我和卫生部门打交道多,特事特批,今天就能办下来。" "好,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沈棠平时在这里坐诊,现在特殊时刻又冲在前面帮了大忙。是我们该谢谢她。再说手续本就是医院该做的,还要你来提醒。”陈军医摆摆手,“那我抓紧去办了。” 穆清寒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省里的调查组明天就到。 这么大的事故,一定会有人被问责。而沈棠这种时候参与救治——没人追究什么都好说,但一旦有人拿这个事发难也容易说不清楚。 她一颗医者仁心,他不能让她有任何风险。 一点都不能。 …… 晚上八点。 急诊大厅的灯亮得刺眼。 第二批伤员也处理完了。走廊里躺满了人——有些在输液,有些在等待手术,有些已经包扎好了在休息。 沈棠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靠在走廊墙上,端着一杯热水,闭着眼睛深呼吸。 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迹和药水的味道,头发有些乱,额角全是汗。 护士给她递了杯温水:"沈大夫,休息一会儿吧。" 沈棠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 她刚才处理伤员的时候注意到——有几个伤口的感染风险很高。开放性伤口,夹杂着机油和金属碎屑,这种复合污染最容易引发败血症。 常规抗生素可能不够用。 她是农学博士,又有中医底子。上辈子做田间调研的时候,跟过一位老中医师傅学过几年——那位师傅有一套祖传的草药配方,其中有一种用耐盐碱植物根系提纯的抗菌剂,效果比常规中药强得多。 也许空间有能用的草药? 第69章 前有大义之人,后有宵小之辈 沈棠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星辰农事空间在视野中展开——三十平方的土地,边缘是灰蒙蒙的雾气。菜畦里,小白菜、香料、药草分区种植。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那片特殊作物上——叶片墨绿,根系发达,是她从戈壁荒地采集的野生耐盐碱植物,在空间里培育了两个多月。 这种植物的根系富含天然溶菌酶和多种抗菌肽,提纯后抗菌效果是普通中药的三到五倍。 但—— 沈棠心里一沉。 上次陆衍之来采样的时候,她把成熟的几乎都给他拿走了,因为她觉得既然要做研究,样本量够才有意义。 现在空间里剩下的都是新长出来的幼苗。即便使用灵泉水催熟,根系也来不及积累足够的活性成分,药效根本不够。 除非……还用之前的植物。 沈棠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也在休息的陆衍之。 "陆老师。" 陆衍之抬头:"嗯?" "现在抗生素紧张,省里调拨需要时间。但脓毒血症这些多等一秒都是风险。”“沈棠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其实我想到一个办法,用植物根系提取物提纯抗菌药剂。" 陆衍之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好啊!要是能提纯出来就能解燃眉之急了。我实验室有提纯设备,我们去吧?” 沈棠看着他:"现在菜园的植物生长周期不够,活性成分太少了。只有上次你来采样的那一批成熟的植株才够用。" 陆衍之愣了一下。 上次取样加上上次他偷的白菜,一共是八棵。其中那棵最完整的白菜被他供在冷藏柜里,剩下的七棵都在实验室的样本库里。 那些是他三年来唯一的完整活体样本。 沈棠看着他的表情,知道那些植株都是他的命根子,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说之后菜园再长出来的都给他用。 "拿走。"陆衍之说,声音很平静,"救人要紧。" “陆老师……”沈棠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陆衍之笑了笑,眼睛却闪闪发亮:"拿走用,反正我等了三年了,也不在乎多等几天。走吧,我们去实验室就地提纯,抓紧时间。" 沈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几天",是他这辈子的执念。这几棵样本也不单单是样本,更是他验证假说的关键,现在为了救人毫不犹豫地拿出来了。 "陆老师,谢谢。"她说,"等这件事过去,地里的苗还是长起来的,都给你用!" 陆衍之见她如此郑重其事,笑了:"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你种出来的,我只是等几天。不说了,快走吧。" 两人转身往外走。 …… 两人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角落里。 白薇站在配药室的阴影处,手里拿着一卷纱布装模作样。别人忙得脚不沾地,她却在偷闲。 旁边两个换药的轻伤员还在议论:“刚才那个小姑娘大夫真是活菩萨啊,一针下去,老刘的血就止住了……” “可不是,医术真神,不知道陈军医从哪里找来的宝贝疙瘩,平时就在医院坐诊,队都排得老长了。” “哇,还那么年轻啊,可真有本事。” 白薇听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医术神?有本事? 平时在医院里针灸按摩就算了,反正治不好也死不了人,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可是爆炸案的现场抢救!陈军医居然让一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乡下女人,上手治重伤员? 简直是胡闹! 不过这样的话……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白薇的眼睛在发亮。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上面一定会下来调查组。只要自己到时候匿名写封举报信,就说穆团长仗着权势,把没有行医资格的“表妹”塞进抢救队伍里瞎搞刷履历… 她明白很多事平时说说没什么,但只要牵扯到以权谋私这种事情上面,没事也能变成有事。 到时候他穆清寒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那个沈棠自然也要完蛋了!陈军医也要一起吃瓜落。 “哼哼,一个贱人,一个被狐狸精蛊惑的,一个舔军官的庸医,就别怪我铁面无私了。”白薇得意地哼了一声,心情大好。 …… 农科站实验室。 陆衍之打开冷藏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器皿。 里面是那批从沈棠菜园采集的样本——八棵完整植株,根系带土,被他分门别类密封保存。其中那棵最完整的白菜,他甚至连泥土都没清理干净,就这么供在冷藏柜里。 他把器皿放在实验台上,看了它一眼。 三年。 从京城到西北,从被老师否定到独自摸索,从翻墙偷菜到正式采样——这批样本是他三年来唯一的希望。 是他用来证明自己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天马行虚的唯一证据。 他想起三年前,周鹤年摘下眼镜揉眉心的样子:"你这组数据,在实验室条件下无法稳定复现。你的想法……太超前了。" 太超前,那是学术圈最委婉的否定。 陆衍之的手指在玻璃器皿边缘停了一秒,指尖微微发白,拿起手术刀。 "从哪切?"他的声音很平静。 沈棠走过来,指了指根系最粗壮的部分:"这里。侧根的根际分泌物浓度最高。" 陆衍之点头。 刀刃落下之前,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下一批成熟的样本,会和这批一样吗? 谁能保证一定能用? 盐碱地的微生物群落本来就不稳定,每一批植株的根际环境都有差异。这批样本是在特定的土壤条件、特定的季节、特定的菌群平衡下生长出来的—— 下一批,可能完全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 别想了。 一定没事的。 菜园还在那里。沈棠还在那里。以后还有机会。 刀刃落下。 根系被切开,露出白色的横截面。淡淡的土腥味混合着某种清冽的气息扩散开来。 第70章 为人民服务 陆衍之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灵泉水,只有半瓶,已经是目前空间产出的全部了,足够用来辅助提纯。 "用这个稀释。"她把瓶子递给陆衍之。 陆衍之接过去,倒了一点在研钵里,然后把切下来的根系放进去研磨。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沈棠控制研磨的力度和时间,陆衍之负责过滤和离心分离。 整个实验室里只有研磨声、离心机的嗡鸣声,和两个人偶尔低声交流的声音。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重回前世的实验室和老师并肩作战的日子。 "温度不能超过四十度,否则酶会失活。" "明白。" "pH值控制在7.5到8之间。" "好。" "现在加入沉淀剂——缓慢,不要一次倒完。" "嗯。"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再变成漆黑。 实验台上的烧杯里,淡黄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成了。"陆衍之放下试管,长出了一口气。 沈棠拿起其中一支试管对着灯光看——液体清澈透明,没有杂质。 "浓度够。"她说,"可以用了。" 陆衍之把十八支试管整齐地摆进便携式保温箱,然后盖上盖子。 沈棠回头看陆衍之。 他靠在实验台边,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玻璃器皿。 那些样本——他翻墙偷来的,在冷藏柜里供了三个月的,承载着他三年研究唯一希望的植株现在只剩下一团被切碎的根系残渣。 没关系的,将来还会有的。 她还有一院子的植株,最多一个月,都给他用。 他把十八支试管整齐地摆进便携式保温箱,盖上盖子。 "我先把药剂送到医院,顺便跟陈医生交代一下用法用量。"他看了一眼疲惫的沈棠,"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陆老师,我去吧,我年轻。”尽管面前是个年轻人,但沈棠老觉得他就是那个六十多的老头子。让老年人熬夜还去跑腿太不人道了。 “胡说什么呢,”陆衍之白了她一眼,“我才比你才大几岁,你快点回去,明天困得睁不开眼怎么救人?”边说着,他抱着保温箱出门,骑上自行车往医院赶。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上辈子,实验室深夜。 她路过陆衍之的办公室,看到屏幕上那个名为"未完成-001"的文件夹。 创建日期:1979年。 最后修改日期:1979年。 那个项目,他留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删掉。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再等等,等空间的植物很快就会再长出来,我一定要帮你把这个假说做出来,不让这件事成为你一生的遗憾。 …… 军区医院。急诊科值班室。 陈军医正在翻看伤员记录,眉头紧锁——几个重症伤员的体温一直降不下来,烧到三十九度六,用了常规抗生素效果不明显。 "陈医生。" 门被推开,陆衍之抱着保温箱走进来。 "陆老师?"陈军医站起来,"这么晚了——" "中药提纯抗菌药剂。"陆衍之把保温箱放在桌上打开,"沈棠设计的配方,我负责提纯。十八支,够用一段时间。" 陈军医接过一支试管对着灯光看——淡黄色液体,清澈透明。 "用法?" "静脉推注或者肌肉注射都可以。成人每次五毫升,每六小时一次。"陆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配方组成和提纯流程记录,沈棠让我交给您。" 陈军医接过来扫了一眼——耐盐碱植物根系提取物、多种抗菌肽复合物、天然溶菌酶…… 他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配方——如果效果真像理论上说的这么好——" "试试就知道了。"陆衍之说,"反正是纯天然植物提取,副作用比化学合成抗生素小得多。" 陈军医拿起一支试管,转身就往外走:"跟我来。" 两人快步走到重症监护区。 病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机械厂车间主任,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刺穿大腿,伤口感染严重,高烧不退。 陈军医看了一眼体温计——三十九度六。这个病人感染最严重,已经用了医院最高等级的抗生素依然不见好。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看看沈棠的药剂究竟如何。 "准备注射。" 护士飞快地准备好注射器。陈军医抽取了五毫升药剂,缓慢推入静脉。 然后两人站在病床边等。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护士重新测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降了!"护士压低声音惊呼。 陈军医的呼吸急促起来。真的有用!这里的病人有救了! 他一把按住男人的手腕把脉——脉象从之前的洪数变得稍微缓和了一些。 "继续观察。"他压抑着激动,"每半小时测一次体温。" 他转身看向陆衍之,眼睛发亮: "这个药剂——简直是——" 他没说完,但陆衍之看懂了他眼里的震惊和兴奋。 陆衍之站在病床边,目光落在伤员微微平静下来的脸上。 这个人刚才还在高烧中挣扎,现在呼吸变得平稳了。 他想起刚才在实验室——那棵白菜被切开的瞬间,自己心里那一下抽痛。 但现在—— 值了。 那些植物没有躺在冷藏柜里变成一组数据,没有被写进论文里变成几行冰冷的结论。 它们救了人。 活生生的人。 也许这才是它们真正的价值——不是证明谁对谁错,不是证明哪个假说成立,而是在某个生死关头,拉回一条命。 农学是让人吃饱饭,医学是把人救活。农学还是医学,到头来都是一回事。 都是为人民服务。 陆衍之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先回去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后续效果,明天告诉我们。" "好好好。"陈军医连连点头,目光还粘在那支试管上,"辛苦了。" 陆衍之走出病房。 走廊上很安静。远处急诊大厅还在忙碌,但这一层楼因为重症监护区的隔音显得格外寂静。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一夜没睡,但他一点都不困。 自从被分配到西北,他一直都感觉自己心里憋着一口气,但现在却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那块压了他三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转身往楼梯走,脚步很轻。 …… 凌晨三点。 沈棠推开门。 穆清寒坐在轮椅边的临时办公桌前,面前摊开一叠现场报告和物资调配清单。桌上的台灯拉出一圈暖黄色的光,但照不散他眉眼间的疲惫。 伤亡统计:死亡三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三十七人。 重伤伤员的抢救方案、血库库存、药品消耗速度、后续物资调配、家属安抚工作——每一项都需要他亲自过目签字。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看到沈棠的瞬间,他的目光从冷静变得柔软。 "回来了?" "嗯。"沈棠走进来,声音有些哑,"药提纯好了。陆老师已经送到陈医生那边去了。" 穆清寒看着她——满身药味和土腥味,眼下青黑,头发乱成一团,但眼睛很亮。 "累不累?" "还好。" "过来。" 沈棠走过去。 穆清寒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她一个踉跄,整个人坐在了他腿上。 "哎——" 第71章 第一个吻 "别动。"穆清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你累了,就坐一会儿。"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力道不重,但稳稳接着她。 沈棠僵了一下,觉得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不太合适。但不知道是因为她实在太累了,还是因为穆清寒的怀抱太温暖,她慢慢放松下来,安静靠在他胸口。 从下午到现在,从医院到研究所,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本来还提着一口气,现在靠在他怀里,穆清寒的体温隔着军装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被什么抽走了一样, "睡一会儿。"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叫你。" "不行。"沈棠闭着眼睛摇头,"我过会儿还得去看看伤员——"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穆清寒收紧了怀抱,"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剩下的陈军医会处理。"穆清寒打断她,"他有经验,也比你结实。你先休息。" "那你呢?"也许是疲惫,她的声音略带嘶哑。 "我不累,我是军人。" 沈棠还想说什么,但眼皮太重了。 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辛苦了,棠棠。"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穆清寒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人。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 药剂提纯出来了。 伤员有救了。 可她累坏了,事情还没完,至少现在……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穆清寒抬起手,想帮她把额前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 但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住了。 她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衬着苍白的小脸格外惹人怜惜。 他喉咙动了一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 像羽毛拂过。 等她彻底睡沉了,他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军医办公室的内线。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军医办公室的内线。 "陈医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 "清寒?"陈军医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一丝兴奋,"什么事?这么晚了——陆老师刚把药剂送过来,我给一个高热伤员用了,效果惊人。体温从三十九度六降到三十九度二,而且还在继续往下走。这个配方如果推广开——“ "嗯,之后的事你来安排。但是审批手续,"穆清寒打断他,声音很沉,"需要落实。明天一早就办。中药提纯、药品试用、临床应用——所有流程,一个都不能少。" 陈军医愣了一下。 "清寒,这是紧急情况。药剂效果这么好,事后补手续也——" "不行。"穆清寒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调查组就到。如果有人想找茬,没有审批就是铁打的漏洞。既然你觉得效果好,那今晚就把药剂的配方、提纯流程、初步效果记录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报给军区卫生部,走紧急审批通道。" 陈军医沉默了两秒。 "你是担心——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穆清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沈棠,"她一个小姑娘,救了这么多人,累成这个样子,我不能让她因为程序问题出现任何纰漏。" 陈军医叹了口气:"行。我现在就去整理。反正今晚也睡不了了。你知道吗?刚才看到药剂效果,我激动得根本睡不着。" "行,那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我是医生,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陈军医笑了笑,”不过清寒——" "嗯?" "你对她,真的不一样。" 穆清寒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喃喃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穆清寒抱得更紧了些。 再睡一会儿吧,希望天亮得再慢点。 …… 第二天上午十点。 机械厂。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大门口。 省调查组到了。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中山装,表情严肃。 "我是省工业安全督查组组长,林国栋。"他出示证件,"这次事故,我们会彻查到底。" 赵厂长站在门口,脸色灰败。 "林组长,这边请。" 调查组进了厂区。 他们先去了爆炸现场——北侧车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钢筋扭曲,砖石碎裂,地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 "伤亡情况?“林国栋问。 "死亡三人,重伤十二人,轻伤三十七人。”赵厂长的声音在抖,"军区医院全力抢救,目前重伤者都脱离了生命危险。" 林国栋点头,然后转向技术人员: "事故原因查了吗?" "查了。"技术人员递上一份报告,"初步判定是轴承零件质量问题。这批零件是用在大型冲压机上的,承重要求很高。但实际使用中发现强度不够,导致轴承断裂,引发连锁反应。" 林国栋接过报告,翻了两页: "这批零件的采购记录呢?" "在这里。" 另一个调查组成员递上一沓文件。 林国栋一页一页翻——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入库单和出库单不符。"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厂长,"入库的是A级合金钢轴承,单价八十五块。但出库记录显示,实际使用的是B级碳钢轴承,单价四十块。" 赵厂长的脸"唰"地白了。 "这中间的差价——"林国栋的声音冷得像冰,"去哪了?" 赵厂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他是厂长,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亲力亲为。可这件事出在他管的厂里,他脱不了干系。 "查。"林国栋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查清楚是谁经手的,钱去哪了,有没有其他人参与。三天之内,我要完整的调查报告。" …… 军区医院。急诊大厅。 伤员陆续安置完毕。走廊里还躺着几个等待手术的重症患者,家属们守在床边,表情焦虑。 第二批药剂送到了。 昨天夜里陆衍之送来的十八支药剂,已经用掉了七支。剩下的十一支由陈军医分配给重症伤员使用。 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 昨晚那个高热三十九度六的车间主任,今早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神志清醒,能坐起来喝粥了。几个开放性伤口感染的伤员,用药后炎症反应明显减轻,伤口开始正常愈合。 护士们在病床间穿梭,给伤员注射药剂。 "这个药真是神了——老李昨天晚上还烧得说胡话,今天就能吃东西了。" "我听说是沈大夫和农科站的陆老师连夜做出来的。" "中药提纯?咱们医院以前没这技术啊。" 家属们听到这些对话,眼睛一亮。 有个中年女人拉住护士的袖子:"护士同志,我丈夫也是高烧不退——能不能也用这个药?" 护士看了一眼病历:"您丈夫现在用的是常规抗生素。药剂不多,得优先给最严重的。" "那——那什么时候轮到我家的?"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个……我也不知道。得听陈医生的安排。" 护士有些为难。药剂确实不多,十一支要分配给十几个重症伤员,根本不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这药有审批吗?"白薇站在配药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纱布,表情似笑非笑。 第72章 白薇试图挑起矛盾 她昨天晚上值夜班,亲眼看到陆衍之拿来那些药剂给陈军医。 一个乡下女人。 一个农科所里种地的泥腿子。 能捣鼓出什么好东西? 无非是安慰剂糊弄人罢了。 她看着那些家属对药剂赞不绝口的样子,心里嫉妒地发疯。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能在医院里风生水起?堂而皇之地给伤员治病?她一个正规护士上次仅仅因为换错水就要被处分? 明明那个病人又没事!护士长和陈军医就是上纲上线,故意打压自己! 你们不仁,就不要怪自己无义。想到这里,白薇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 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你们知道这药是谁做的吗?” 几个家属转过头,看到是一个护士在说话,于是都停下来听她说话。 白薇见状有些得意,便慢条斯理道:“沈棠,一个连行医资格都没有的乡下来的小丫头,和一个农科站种地的老师傅。昨天晚上在实验室里拿草根树叶熬地。”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质疑:“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这药一没有药品生产许可证,二没有临床试验审批。这样的东西你们都敢用?”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家属面面相觑。 “沈医生没有行医资格?” “草根树叶熬的?没有审批?” “对啊,说白了,就是乡下赤脚医生那一套,”白薇看到气氛起了变化,继续火上浇油:“至于你们觉得好用,无非就是安慰剂——心理作用罢了。你们那些用了药的,说不定是本来就快好了,跟这药没关系。” 她环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诛心之言: “你们看看,车间主任用的是什么?正规抗生素,青霉素、链霉素,都是国家正规药厂生产的。你们这些工人呢?就给你们用这种破烂糊弄!好把抗生素省下来给领导用!” 这话一出,走廊里炸开了锅。 ”什么?!” ”凭什么领导用好药,我们用草根树叶?” ”这不是拿我们当试验品吗?” 几个家属围了上来,拦住了正要给伤员注射药剂的护士。 ”你们是不是把抗生素留给领导了?” ”我们不用这个药!我们要用正规的!” 护士被围住了,脸色发白:”不是的——这药真的有效——昨天用过的伤员都好转了——” ”谁知道是不是巧合?”白薇在旁边冷笑,”万一是自己扛过来的呢?” 现场越来越乱。 几个本来同意使用药剂的家属也开始动摇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万一出事怎么办?” ”对,咱不能拿命开玩笑。” 白薇得意看着病房乱成一团。 哼,报应,报应就要来了。 沈棠你就等着死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我信沈大夫。” 林巧珍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她今天一大早就赶来医院,她娘家表叔在机械厂上班,昨天爆炸时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伤了小腿,伤口感染,高烧不退。 ”你说沈大夫是赤脚医生。你放屁!她救过我儿子,救过院里差点被花生卡死的妞妞。”林巧珍的声音很稳,”我儿子小安病后不吃饭,瘦得皮包骨。是沈大夫想出的办法,现在孩子吃得香,长了五斤肉。还有妞妞!且不说你拿瞎话吓孩子,当时她被卡住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一个正经的护士又干了什么?居然还瞧不起我们乡下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白薇的脸”唰”地白了。 林巧珍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看向那些犹豫的家属:“大家不要听她在这里危言耸听,煽动群众,平时沈医生在医院坐诊,医院人人都知道。要是医术不好,也不会每次看病都要加号。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某些人的话,白的就变成黑的!”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镇住了。 确实有人之前在医院见过沈棠,小声附和:“巧珍说得是真的,我见过沈医生之前坐诊,每次号都被抢完了。” 林巧珍感谢看了一眼那人,这个时候有人愿意出头说真话帮了大忙,她继续道:“我娘家表叔昨天夜里用的就是这个药。今天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我在一边照顾,我亲眼看到药物起效。”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坚定:“我相信她,我们会继续用这个药。”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白薇有点站不住,“说来说去,都是你自己的主观推断。你和她认识,当然会帮着她说话。那药就是没证,就是树皮熬出来的!” 就在此时一个老工人从病房里颤颤巍巍走出来,脸色蜡黄,额头还有汗,但精神不错。“巧珍。” “表叔你怎么出来了?快点去躺着。”林巧珍赶紧去扶他。 他环顾着走廊上的人,声音有些虚弱但字字清晰:“我就是巧珍的表叔,是车间里的人。我昨天烧得糊涂了,啥都不知道。今天早上醒过来,人舒服多了。这药——管用。” 他的目光落在白薇,目光里带着几分冷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说是安慰剂?那你倒是给我弄个安慰剂给大家看看,看能不能退烧。” 几个家属的表情松动了,因为事实就摆在面前。 表叔继续说:“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真心想救人的,和故意使坏的,我分得清。群众们也分得清。” 林巧珍接话:“而且陆老师也不是什么种地的泥腿子。他是农科站专门搞盐碱地改良的,是京城来的研究员,沈大夫跟他一起做的药,能差到哪去?” 白薇咬紧了牙关,脸色铁青。 “那你们就等着看吧。”她冷笑,”看看这药到底有没有用。万一出了问题——可别后悔。” “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试试。” 老工人突然说。 他看向护士:“小同志,昨天不是说今天早上还有一针。就现在打,给大家都看着。” 护士愣了一下,看向林巧珍。 林巧珍点头:“打吧。我们信得过。” 护士深吸一口气,拿起药剂,给老工人做了静脉推注。 五毫升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 走廊里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病床。 白薇站在人群边缘,嘴角勾着一丝冷笑。 她不相信这药真的有用。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安慰剂。沈棠她一个农村丫头能搞个高中就不得了了,还能研制药? 研究个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护士拿起体温计,给老工人测了体温。 “三十七度六。”她报出数字,声音有些颤抖,“降了。” 走廊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工人昨晚上三十九度多,用了一次药今天早上的体温是三十八度二。 现在又用了一次——降到了三十七度六。 而且老工人的脸色明显好转,额头的汗也少了,呼吸变得平稳。 ”真的有用!” ”体温降了!” 家属们炸开了锅,纷纷围上来: ”护士同志,我家的也用这个药!” ”我们也要!” 白薇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不可能。 怎么可能? 那就是草根树叶——怎么可能真的有用?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纱布,指节发白。 不行。 她不能输。 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还怎么在医院做人? 第73章 举报无果反惹祸 只要锤死沈棠,她才能翻身。 调查组! 对! 她转身,快步往医院大门外走。 省调查组刚到,还在医院门口跟院长交接。 她要去举报。举报沈棠无证行医,举报这批药剂没有审批,举报医院拿伤员做实验。 只要调查组介入——沈棠就完了。 …… 医院门口。 林国栋刚从机械厂赶过来,准备了解伤员救治情况。 院长陪在旁边,正在汇报: "目前重伤十二人已全部脱离生命危险。轻伤三十七人基本稳定。死亡三人——都是当场——" "林组长!" 白薇从急诊大厅里冲出来,气喘吁吁。 林国栋皱眉:"你是?" "我是医院护士。"白薇说,声音不低很低,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我要举报。" 一旁的院长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回头瞪她,“白薇!你忙昏了头吧?发什么神经!没你的事,一边呆着去!” “我说了我要举报!你干嘛拦我!”白薇见院长轰自己,立刻大声嚷嚷起来。 林国栋一摆手,拦住了就要过来拉她走的院长,"举报什么?让她把话说清楚。" "医院里有人无证行医!"见林组长让自己说法,白薇声音更大了:"她叫沈棠,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却在急诊大厅给伤员治病。还有——她和一个农科站的人私自制药,没有任何审批手续,就直接给伤员用!这是拿伤员做实验!" 院长一听恨不能给她一巴掌,在调查组面前说这种疯话是不是想让他死? 林国栋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确定?" "我确定!“白薇斩钉截铁,”我昨天晚上亲眼看到她和那个姓陆的两个嘀嘀咕咕,后来不知道在哪儿捣鼓的草药。今天就直接给伤员用了。这么大的事故,怎么能让没资质的人乱来?万一出了问题——" 林国栋转头看向院长:"怎么回事?" 院长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沈棠确实在医院帮忙,但她有一定的中医基础——看的也不错…好多人排着挂号…" "有没有行医资格证?"林国栋打断他。 院长张了张嘴,“医院有临时的手续,她做的都是针灸推拿。” “但现在不只是针灸推拿了!厂区出事,她已经涉及到治疗了!没有资格证就是无证行医!”白薇在一旁嚷嚷,院长恨不能把她嘴缝上。 林国栋看着他,"那批药剂有没有审批?" 院长的脸色更难看了,药的事老陈和他说过,昨晚上才弄出来的药,怎么可能有审批? 林国栋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走。去看看。" 一行人往急诊大厅走。 白薇跟在最后,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有几个大院没见识的军嫂和没文化的工人给你撑腰又如何? 这次就让你沈棠脱一层皮! …… 急诊大厅。 林国栋一进门,就看到走廊里围着一群人。 "体温真的降了!三十七度六!" "真的管用!" 家属们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林国栋走过去,看到病床上坐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明显比刚才好转,正在喝水。 "怎么回事?“他问。 护士连忙解释:”这个病人——昨天爆炸时受伤,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今天上午用了植物提纯抗菌药剂,体温从昨晚上的三十九度六降到现在三十七度六。" 林国栋看了一眼病历,又看了看那支空了的药剂瓶。 "这个药——谁负责的?" "是陈军医和沈大夫、陆老师联合研制的。"护士说,"效果特别好——已经用在十几个伤员身上,好转都很明显。" 林国栋的目光落在那支药剂瓶上。 淡黄色的液体,透明干净,看不出什么异常。 "审批手续呢?" 护士愣了一下:"陈医生在手术室,手续应该在他那里——" "胡说!这药剂昨晚上才拿来!怎么会有审批?!”白薇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尖锐而刺耳。“就是小作坊搞出来的三无产品!林组长,您可得管管——这是拿伤员的命开玩笑!" 林国栋转过头,看向院长:"把那个沈棠叫来。还有陈医生。" 院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沈医生还没来,陈医生还在手术室——应该马上就出来了。" “那我们先等他出来。”林国栋说,“在这之前,这批药剂暂停使用。" "林组长——”护士急了,“可是伤员还在——" "我说暂停。”林国栋的语气不容置疑,“等手续核实清楚再说。” 走廊里安静了。 家属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薇站在人群边缘,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沈棠啊沈棠,你摊上大事了,等你来了之后我要好好看看你跪地求饶的样子! 到时候我再踩上一脚,让你被赶出大院,去坐牢! …… 十分钟后, 手术终于结束。 陈军医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顾不上休息,先回办公室拿着一沓连夜刚刚办下来的手续文件准备去找院长看。 这两天的连轴转,让他脖子就僵硬的像是灌了铅。他一边拉伸一边往急诊走去。 刚到急诊大厅,就看到走廊里的阵势,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院长忧虑地看了他一眼,介绍了这是调查组的林组长。 "林组长。"他看到院长紧张而怪异的表情觉得有点奇怪,"您找我有事?" 林国栋看着他:"我需要核实一件事。你们医院有个叫沈棠的——她有没有行医资格?" 陈军医愣了一下。 白薇看见了,心里爽得快要飞起来了! 开始了!开始了! 没想到陈军医随即点头:"有。" 白薇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她就是个乡下来的——怎么可能有资格证?" 陈军医看了她一眼,没理她,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林国栋。 "这是沈棠的行医许可。军区卫生部特批的,主要针对中医针灸和推拿,紧急情况可行内科治疗。" 林国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军区卫生部的红章,清清楚楚。而且职责清晰,说的紧急情况可涉及内科,现在就是紧急情况。行医的事没什么可说的。 "还有药剂——效果很好。“陈军医继续说,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昨晚连夜办下来的紧急审批。植物根系提纯抗菌药剂,配方、提纯流程、初步效果记录——一样不少。" 林国栋一页一页翻着文件。 配方成分:耐盐碱植物根系提取物、天然溶菌酶、多种抗菌肽复合物…… 提纯流程:研磨→离心分离→沉淀→过滤→灭菌…… 初步效果:十八例重症伤员使用,体温平均下降1.6度,炎症反应明显减轻,无不良反应…… 审批单位:军区卫生部,紧急通道审批。 林国栋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不是说昨晚从研制出来,这么快就办好了?" "对。"陈军医说,"穆团长提前交代过,所有程序必须合规。所以药剂一做出来,我就连夜整理材料走了紧急审批。"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临床应用备案。每一例使用记录、效果评估、不良反应监测——都有详细记录。" 林国栋接过文件,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白薇。 白薇的脸色惨白如死人。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抖,”怎么可能——她一个乡下来的——怎么可能有这些——" "你刚才说什么无证行医?“林国栋的声音很冷,"说什么三无产品?" 白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围的群众不依了,早上的一幕,加上现在的一出。傻子也看出来这个白薇是冲着沈棠去的。 “哎呀,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好心,没想到是冲着沈医生去的啊,这个护士和人家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啊?” “谁知道,原来是公报私仇,处心积虑!太可怕了。” 白薇听到,恨不能把这些人的嘴统统都给堵上。 忽然人群后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这个护士特别差劲!之前还给病人换错药,她说别人没证,她自己还不一定啥样呢!查她!” 第74章 被团长护着的人应该是她 白薇吓得脸色发白,生怕声音传到林组长的耳朵里,慌乱着就要溜之大吉。 但显然林国栋已经听到了,他把文件还给陈军医,然后看向院长: "既然大家都这么关心医疗资质问题——“他顿了一下,”那调查组就顺便核查一下在场医护人员的资格。省得以后再出这种事。" 院长的脸色一变。 "林组长,这——"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院长擦了擦汗,”我马上让人事科把档案调过来。" 十分钟后。 人事科的工作人员抱着一摞档案袋跑过来。 林国栋让助手逐一核对—— 陈军医,军医大学毕业,主治医师资格证,原件齐全。 其他医生护士,卫校毕业,医生资格执业证,护士资格执业证,原件齐全。 轮到白薇。 助手翻开她的档案袋,皱了皱眉。 "林组长——“他把档案递过去,”这位白护士的资格证——档案里只有复印件,没有原件。" 林国栋接过档案,翻了两页。 确实只有一张模糊的复印件。 证件号码都看不清。 他抬起头,看向院长:"原件呢?" 院长额头的汗更多了:”这个——当初她入职的时候——" "当初怎么了?" 院长硬着头皮说:“她家里有点…关系……所以我……" "所以你没核实原件就让她上岗了?”林国栋的声音很冷。 院长低下头,不敢说话。 林国栋转向助手:"打电话到省卫生厅,核查这个证件号码。" "是。" 助手去打电话了。 白薇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不是惨白了,而是灰败。 她的腿在抖。 完了,她只觉得头晕,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昏倒在这里还有救吗? 她闭上眼,暗暗祈祷这是一场噩梦……只要醒过来,一切都结束了。 但不管她怎么想装鸵鸟,时间一分一秒无情逝去。 半小时后,助手回来了。 "林组长——“他的表情有些古怪,”省卫生厅那边查了。这个证件号码——" 他顿了一下,"不存在。" 走廊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国栋看向白薇,目光锐利得像刀。 "你的护士证——是假的?" 白薇的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话。 院长的脸色彻底垮了:”什么?!不存在?" 他抢过文件看了一眼,脸色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铁青。 "白薇——"他转过头,声音都变了,"你的证——是假的?" 他的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当初是卫生处老周打的招呼,说你是他外甥女,证件齐全让我放心用——我信了他!结果你——你他妈的害我!" 白薇瘫在地上,嘴唇惨白地抖:"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学过——我会打针——" "你会个屁!"院长气得浑身发抖,"你骗我!你先是没事找事,还让我在调查组面前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林国栋,声音沙哑但坚决: "林组长——这件事是我识人不明,是我的错,我做检讨!白薇,从现在起,你被开除了,立刻收拾东西滚出医院。"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以后我们医院——再也不收关系户。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现在不是追究你责任的时候。"林国栋打断他,"先把这个人处理了。" 白薇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伪造证件。“林国栋说,”这不只是开除的问题。我会把材料移交公安。" 白薇的眼睛瞪大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两个保卫科的人走过来,架起她往外拖。 "不——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的哭喊声在走廊里回荡,但没有人同情她。 林国栋转向院长,语气很重: "把医院所有人的证件都审查一边,不能再有这样的事,这是对人民生命的不负责。再有这种事,你的院长也不用干了。" 林国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伤员。 "那批药剂——继续用。"他说,“有手续,效果也好,别浪费了。" "是!"陈军医立刻应声。 林国栋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太好了!" "可以继续用药了!" 家属们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护士们也松了一口气,继续忙碌起来。 沈棠这时才刚刚赶到医院大门口,她脚步匆忙,明明他说了会叫自己的,但等她醒来都已经这个点了! 害得她一醒就往医院跑,一进医院就感觉每个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这是? 陈军医叫住沈棠,把刚刚的情况给她说了一遍。 她听着瞪大了眼,居然让她错过了这么一场大戏,不过她也没想到白薇居然这么处心积虑。 “谢谢陈哥,行医资格证和药物审批这么快就办下来了?不是昨晚上才……多亏你了,不然有理也说不清。“ "沈棠,不是我。”他却笑着摆手:“这些手续——是清寒昨晚连夜让我办的。" “清寒哥?”她吃惊,“他那么忙,还能……” 还能惦记着她的事? "他说你治病救人,不能让你落人话柄。"陈军医笑了笑,"所以我昨晚连夜就把所有材料整理出来,走了紧急审批通道。全程绿灯。"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 穆清寒他昨晚上被她枕了一夜,也不知道睡了没。废墟破拆、伤员转运、事故调查,每一样都需要他协调。 但他还能想到这些。 想到她可能会被人为难,把所有后路都给她铺好。 沈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说不出一句话。 "行了,别发愣了。”陈军医拍了拍她的肩膀,“伤员还等着呢。去忙吧。" "好。" 沈棠转身往病房走去。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刘芳的眼里。 刚刚那场闹剧,刘芳就站在人群的边缘,目睹了全程,她看着陈军医把那沓盖着红章的文件递给调查组组长瞬间扭转了形势。 行医许可,药剂审批,临床备案。 滴水不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搪瓷缸的把手。 果然是穆清寒,是他提前让陈军医办的。 这个男人心很细,而且对沈棠也太上心了。 以前在大院的时候,穆清寒对身边的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但疏离的。对陈志远是战友情、对下属是长官的关照,公事公办,界限分明。 但对沈棠——却不一样,护得滴水不漏。 本来他都要退伍了,然后就是志远名正言顺的接班,当团长。 明明成为团长夫人应该是她,被团长放在心尖上牢牢地护着的人也应该是她才对。 第75章 赵建辉想带沈瑶跑路 明明自己也在这里帮忙啊,为什么没有人看见,也没人夸自己一句。 之前她幻想军嫂们的夸她贤惠懂事,并没有发生。因为除了她之外,其他军嫂们也自主自发来帮忙。她这点端茶滴水这点贡献一点也不显眼。 刘芳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放下搪瓷缸,既然没用,那这些活她也不干了,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沈棠——明明才刚来,凭什么被护士和家属围着道谢! 白薇真是个蠢货,把自己搭进去不说,沈棠连脸都没露,就借着这场风波出了大风头! 当初也是自己笨,居然把这么个蠢蛋弄到大院,连累自己的名声。 算了……这些还都不重要,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女人真的这么厉害,真的能研制出什么药物,那她呆在穆清寒身边那么久,那穆清寒的腿…… 如果穆清寒真的彻底好了,复飞了,能带兵了。那陈志远——就永远只是副手。 她也永远没有出头的那一天。 不能急,再看看,总会有突破口的。她心里一边盘算着,无声地走出了急诊大厅。 …… 机械厂。事故现场。 废墟还在冒烟。 钢筋扭曲,砖石碎裂,地上全是黑色的烧灼痕迹。 工兵排的战士们在废墟里小心翼翼地破拆——陈志远带队,每挪开一块混凝土板,都要先用支撑杆固定,确认安全再继续。 穆清寒坐在轮椅上,就在废墟边缘五米外的临时指挥点。 面前摊开一张厂区平面图,标注着已搜救区域和待清理区域。 对讲机响了。 "团长,北侧车间最后一名被困工人找到了。“陈志远的声音传来,”生命体征微弱,正在转运。" "明白。让卫生班跟上,立刻送医院。" "是。" 穆清寒放下对讲机,在地图上又标注了一个红叉。 五十二名伤员,全部找到。 死亡三人。 重伤十二人。 轻伤三十七人。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的"三号车间"区域——爆炸核心。 那里的废墟已经被封锁,等待调查组取证。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国栋带着两个助手从医院方向走过来。 "穆团长。"他点头致意。 "林组长。"穆清寒抬头,"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 "伤员都稳住了。那批药剂效果很好。“林国栋说完这句,语气一转,"调查结果出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告,递给穆清寒: "三号车间爆炸直接原因:大型冲压机主轴轴承断裂引发连锁反应。轴承断裂原因——使用了不合格的B级碳钢零件替代A级合金钢零件。" 穆清寒翻了两页。 "入库单写的是A级合金钢,单价八十五块。实际装机的是B级碳钢,单价四十块。“林国栋的声音很冷,"差价四十五块一个,一批五十个,总计两千二百五十块。出库单上签字的人——赵建辉。" 穆清寒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赵建辉。赵厂长的儿子。 "人呢?"他问。 林国栋的表情沉了下来。 "跑了。" 穆清寒抬起头。 "爆炸当天晚上就跑了。“林国栋说,”家属院的邻居说,爆炸发生后不到两小时,看到赵建辉慌慌张张地往家属区跑,背了个包,进了他女朋友的屋子。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一个人,往厂区后门方向走的。之后就没人见过他。" 穆清寒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女朋友——" "沈瑶。“林国栋说,”机械厂子弟高中的学生。跟赵建辉处对象。" 穆清寒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建辉不在,那就先提审他老子。“林国栋转头看向助手,”把赵厂长叫过来。" …… "赵厂长。"林国栋把手里的检测报告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入库单显示A级合金钢轴承,单价八十五块。实际装机的是B级碳钢,单价四十块。一批五十个零件,差价两千二百五十块。"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这批零件的采购、入库、出库,签字人都是同一个人——你儿子,赵建辉。" 赵厂长的脸色灰白。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建辉他…他从小就胆小…他不会干这种事……" 林国栋冷笑一声,“胆子小?那你叫他来说清楚,我们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他……他……”赵厂长支支吾吾,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建辉了,自从工厂出了事,他就没影了。 林国栋扭头对手下说:“厂长不知道?那你告诉他。" "赵厂长——赵建辉不在。我们去了家属院去了,厂里也找了,人失踪了。" 空气静了一瞬。 林国栋慢慢转过头,看向赵厂长。 赵厂长的嘴唇动了两下,汗流了下来。 "出事当天就跑了?“林国栋的声音冷了下来,”心虚才跑。赵厂长,你说你儿子不会干——不会干的人,为什么要跑?" 赵厂长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穆清寒坐在临时指挥点的轮椅上,听到这话,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这是调查组的事,他不越权,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林国栋转向助手:"通知公安,对赵建辉发布协查通报。同时——"他看了一眼赵厂长,"调查他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银行往来、社会关系。特别是他的未婚妻——叫什么来着?" "沈瑶。“助手翻开笔记本。 "去找她谈话。”林国栋顿了一下,“赵建辉出事当晚去找过她。邻居看到了。她是最有可能掌握线索的人。" 他转向另一个助手:”派人蹲守沈家附近。观察她的动向——有没有跑的迹象,有没有可疑接触。" "是。" …… 时间倒回三天前。 机械厂爆炸当天。 赵建辉在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当时正在家属院打牌。听到那声闷响,手里的牌"啪"地掉在桌上。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哪个车间出事了”——他已经站起来了,脸色煞白。 三号车间。 那批零件装在三号车间的大型冲压机上。 他一言不发地推开牌友,冲出房门。 没有往厂区跑——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往沈瑶住的地方跑。 他跑到沈家门口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沈瑶开门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赵建辉头发乱了,脸上的血色退得精光。 "建辉哥?你怎么——" "瑶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跟我走。现在就走。" 第76章 沈瑶被调查组盯上 沈瑶愣了:”走?去哪?" "去南方。我有个朋友在广州那边——干个体户的——咱们去他那——" "你说什么呢?“沈瑶皱眉,“想一出是一出的。" 赵建辉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发抖。 "刚刚的爆炸声你听到了吗?"他的声音低得像气音,“是三号车间……。" 沈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刚刚那么大一声她当然听到了,但现在他慌成这样,还说要去广州—— 难道是… 她知道赵建辉最近在倒腾什么"路子"。 他跟她吹过牛——"瑶瑶,我跟我爸不一样。他守着厂子死板,我灵活。我有渠道,能找到更便宜的货源,差价就是利润。" 那时候沈瑶只觉得他能赚钱就行。 她没问细节——也不想知道太多。反正有钱花就行,管它是怎么来的。那都是男人该操心的事。 但现在—— 爆炸了。 三号车间爆炸了。 是不是因为那些更便宜的货源? 沈瑶的指尖冰凉。 "死……死人了吗?"她的声音发紧。 赵建辉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么大的动静,还是这个时候,工人都在厂里,死人是一定的。 爆炸——关键零件——死人—— 那些“更便宜的货源”一定有问题。 她跟着赵建辉出入百货商店、下馆子、买布拉吉——那些钱,是他用那些"便宜货源"省下来的差价。 这么大的事一定会有人来调查的,如果查起来—— 她会不会被牵连? 不。 不会的。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零件,不知道装在哪个车间,更不知道会爆炸。 她只是收了礼物。不知者无罪,她不会有事的。 "瑶瑶——"赵建辉攥紧她的手,”跟我走。趁现在还没查到我头上——咱们连夜走——" 沈瑶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脸色灰败,浑身发抖,像一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野狗。 跟着他走? 去哪?去南方? 当逃犯?流亡?颠沛流离? 她沈瑶——为什么要提心吊胆跟着一个逃犯吃苦? 她跟赵建辉在一起,图的是厂长家的体面、图的是衣食无忧、图的是将来做厂长太太。 现在? 厂长太太的梦碎了。 但她不能直接拒绝。 万一赵建辉狗急跳墙——捅自己一刀怎么办?万一他觉得自己不走就是背叛,去告发她也知情怎么办? 沈瑶的脑子飞速转动。 话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建辉哥——" 她的声音颤抖,手指攥住赵建辉的衣袖,"你先别慌……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赵建辉几乎是在吼,"死了人了!瑶瑶!查到我头上就是枪毙!" "我知道我知道——"沈瑶急切地说,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但你听我说——两个人一起走目标太大。你一个大男人走,不显眼。我一个女的跟着你——火车站、汽车站都有人盯着——万一被人注意到怎么办?" 赵建辉的动作停了。 "你先走。"沈瑶攥着他的手,声音又软又急,"你到了地方安顿好,给我写信——你不是说你朋友在广州吗?你先去他那里落脚。我这边——我过两天安排好了就来找你。" "可是——" "相信我。“沈瑶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我不会丢下你的。但现在两个人一起走真的太危险了。" 赵建辉犹豫了。 但他已经慌得没了判断力。 沈瑶说的……好像有道理。 两个人一起走确实目标大。 "那你……真的会来?" "我发誓。"沈瑶攥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等你到了给我写信,我安排好家里就来。建辉哥——你相信我。" 赵建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盈满了泪水,满是不舍和担忧。 他信了。 "好。“他重重点头,”我先走。你等我消息。你记住,广州火车站,周哥,做服装生意,你去了就找他。" 沈瑶重重点点头。 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沈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黑暗。 泪水干了。 脸上的表情,像是揭下了一层面具。 她转身关了门,上了锁。 然后回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赵建辉的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女朋友。 …… 这三天里,调查组在机械厂家属院展开了全面排查。 赵建辉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被调出来—— 百货商店:天蓝色布拉吉,四十二块。 供销社:蛤蟆镜,三十五块。 国营饭店:请客吃饭,六次,共计七十八块。 照相馆:拍照,两次,十二块。 皮鞋店:女式皮鞋,二十八块。 总计:近两百块。 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的人,三个月花了两百块。 钱从哪来的,一目了然。 家属院的邻居们也被一一问话。 "赵建辉最近经常带个沈瑶出入,我们都看着呢。" "两个人天天往百货商店跑,大包小包往回拎。" "那姑娘穿得可好了——布拉吉、皮鞋、蛤蟆镜,比省城里的姑娘还洋气。" "听说赵建辉跟她处对象,要结婚的。" "还有啊——出事那天,赵建辉来找过她。我看到了——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调查组的助手把这些话记在本上都汇报给了林组长。 现在奉命来问她。 沈瑶坐在沈家的堂屋里,对面是调查组的两个工作人员。 她没有穿那件天蓝色布拉吉,而是简单的白衬衣。头发老老实实地扎着两条辫子,脸上也没有任何妆容,看起来规规矩矩。 "沈瑶同志,你和赵建辉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沈瑶的声音很轻,有些紧张的样子,”处了大半年了。"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沈瑶摇头:“没有……就是正常处对象。偶尔出去吃个饭、逛逛商店。" "他给你买过什么东西?" 沈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买过……一些衣服。”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还有鞋子什么的。我……我以为他有钱。他是厂长家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钱从哪来?" "不知道。“沈瑶抬起头,眼眶微红,"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家条件好……他说给我买我就收了…我没想那么多。"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工作人员瞥了她一眼,挺伤心,但这种人他们见多了,被逮捕的哪个不是痛哭流涕喊冤?“有人说出事那天,他来找过你。你们说了什么?” 沈瑶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他很慌。”她低着头,声音颤抖,“说让我跟他走……去南方……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我没答应……” "他说去南方哪里?" “他说……说是广州……有个朋友……但具体什么没说…”沈瑶的声音更小了,“但我没答应……他就走了……” 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 "好。“工作人员合上本子,”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沈瑶点头,乖巧地送他们出门。 但事情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平静过去。 调查组的两个人走出沈家,在巷子口汇合了蹲守的同事。 "盯紧了。"其中一个说,”她知道的比她说得多。" "明白。" 第77章 我不能陪你死 从那天起,沈家周围总有人在。 不明显——但沈瑶能感觉到。 她出门买菜,巷子口有人在修自行车。 她去井边打水,井台旁边有人在洗衣服。 她回家的时候,对面院子里总有人在扫地。 她知道调查组在等,等她主动开口交代,但她不想惹麻烦。 不过她没想到比调查组更快到来的,是家属院工人们的怒火。 厂里爆炸死了三个人、伤了五十多个,还有在废墟下面没有救出来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赵建辉。 现在赵建辉跑了。 人抓不到,怒火就无处发泄。 而沈瑶是赵建辉的女朋友,平时她没少穿着赵建辉给她买的布拉吉在家属院里溜达。 第一天,有人在她家门口扔了一颗臭鸡蛋。 蛋液顺着门板流下来,腥臭味钻进鼻子里。 沈母哭着擦门板,嘴里骂着赵建辉这个丧门星,连累了他们。 第二天,出门打水的时候,几个女工堵在水房门口,不让她进。 ”就是她——赵建辉的女人。” ”穿的那些裙子、鞋子,哪一件不是拿我们家属的命换来的?” ”三号车间死了三个人!老张头、小刘、还有隔壁老陈家的女婿——你穿的那条裙子上沾着他们的血!” 沈瑶端着脸盆站在水房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零件的事。”她说,声音很稳,”那是赵建辉干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一个中年女人冲上来,手指戳到她鼻子跟前,“你不逼着他买这买那,他会去动零件?你穿着四十二块的裙子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咋不说跟你没关系?” “就是!” “不要脸!” 沈瑶被围住了。 她咬着嘴唇没有还嘴——她清楚这时候任何辩解都会火上浇油。 回到家之后,她发现门上被人泼了红漆。 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杀人。” 沈母看到门上的字,吓得脸都白了。 ”瑶瑶……这可怎么办……” 沈瑶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血红的字,嘴唇紧抿着。 赵建辉跑了,赵厂长被停职了,被调查组带去调查,赵母更是当起了缩头乌龟,闭门不出。 唯一还在家属院里抛头露面的赵建辉相关人员——只有她! 所以她成了所有人发泄怒火的靶子。 出门——被吐口水。 回家——门口堆着烂菜叶和碎砖头。 走在路上——身后永远有人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 巷子口修自行车的人把情况报告给了林国栋。 “沈瑶家这两天情况很不好。门被泼了红漆,出门被围攻。但她没有跑的迹象,也没有可疑接触。” 林国栋放下茶杯。“继续盯着。要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不能出肢体冲突。” “明白。那……要不要出面制止一下?群众情绪有点激动——” “先等等,”林国栋打断他,“只要不动手打人,就让他们闹。一点舆论带来的精神压力——也许比我们审讯更有用。” 助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是。” …… 第四天晚上。 沈瑶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骂声终于散去。 沈母缩在角落里抹眼泪。沈国平蹲在门口抽闷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地上攒了一堆。 “瑶瑶……”沈母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要不……咱们搬走吧?回乡下老家…先避避…” 沈瑶没有说话。 回乡下老家? 她好不容易才攀上赵建辉,虽然现在砸了,但至少她还在城里。还有高中的学上,而且马上就要高考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她不想回去种地。 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她也完了。 赵建辉一天不落网,她就一天是靶子。 而且—— 沈瑶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不傻。 调查组问她话的时候,态度很客气,那是他们还没有证据。但如果调查组在外地抓到他,赵建辉见自己一直没去找他,会不会心存怨恨而把自己供出去? 到时候调查组会不会把她当成知情不报?会不会再扣她一个窝藏包庇的罪名? 那一切就完了,她的人生都要被赵建辉给毁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与其这样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出击。 如果她把赵建辉的信息交出去——那赵建辉就会落网。 案子结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赵建辉身上。 而她——她不知道零件的事。她只是收了礼物。 这在法律上够不成罪。 她只是被蒙在鼓里,大义灭亲的无辜女朋友。 最多就是之前调查问话的时候有隐瞒,她也可以解释是自己太害怕了,一时间忘了。 即便赵建辉被捕后说她知情,她也可以反驳他是因恨攀咬,反正赵建辉也没有证据自己知道。 沈瑶站起来。 “妈,别哭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去找调查组。” 沈母愣了:”找调查组干什么?” ”我想起来一些事。”沈瑶整理了一下头发,”建辉哥走之前跟我说过的一些话。” 沈母的眼睛睁大了:”瑶瑶——你——” “妈。”沈瑶回过头,目光平静得可怕,“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做了什么跟我没关系。我不能替他扛。”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沈瑶坐在桌前,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林组长,我想起来了一些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出事那天晚上……建辉哥来找我,除了之前说的,还说了一些话,我当时太害怕,忘了说。” 林国栋的助手”唰”地翻开笔记本。 ”他说什么了?”林国栋看着她。 她停了一下,咬着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而后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说他那个朋友……好像姓——姓周。在广州火车站附近……是做服装生意的。” 助手飞快的记录。 林国栋看着沈瑶——她噙着眼泪,肩膀在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很痛苦的决定。 ”你做得对。”他说。 沈瑶的泪珠滑下来,看起来楚楚可怜:“林组长,他是我男朋友,我不想害他……但我也不能骗你们……死了那么多人……” 林国栋没有接话,转身对助手说:”马上通知广州公安,火车站附近,做服装生意,姓周。查。” 第78章 赵母和沈瑶中门对狙 两天后。 广州火车站附近一个小旅馆里,公安找到了赵建辉。 他躲在一间发霉的小房间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桌上摊着一张没写完的信——信的开头写着:"瑶瑶,我到了……"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我……” 公安什么也没说。 他被铐上手铐的时候,"是瑶瑶说的?" “不要胡乱猜测,你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吧。”公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按规定他们是要保护证人的。 但赵建辉还是从那人表情猜到了。 肯定是她,只有她只有自己去了哪里。自己临走前只找了她,只告诉了她,甚至连自己亲妈都没有说。 而她却出卖了自己…… 那个总是乖巧,崇拜着看着自己的沈瑶居然出卖自己…… 赵建辉闭上了眼。 她不是说回来找自己吗?她的话都是假的。 自己带她下馆子,给她买衣服。把所有好的都堆在她面前。 就连爸爸说她学历不高让她去上高中补学历的时候,他还担心她念书辛苦,一有时间就去接送。 原来自己不是她的恋人,自己只是个被吸血的冤大头! 他就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一样被押解回西北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人证物证俱在。供应商的口供、入库单、出库单、消费记录——证据链完整得无懈可击。 认罪。 没什么好说的。 消息传回机械厂家属院的时候,沈瑶正在家里洗头发。 她听到外面有人在喊: "赵建辉抓回来了!" "在广州抓到的!" 沈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头。 水流过发丝,带走了泡沫。 干干净净。 赵建辉这是你自己做的,和我没有关系。 …… 赵建辉落网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过了整个机械厂家属院。 “这么快就抓到了?!调查组这么厉害!” "肯定是有线索,有人供出来的呗,不然谁知道到广州去抓?” “有人?那不就是沈瑶?有人看见赵建辉临跑前见了她,肯定她说的呗。不然还有谁能知道赵建辉在哪儿?" 家属院的巷子里,三三两两的工人和家属站在一起议论。 赵厂长之前已经被停职了,正式处分还没下来,被带去调查组问话。现在儿子被找了,他因为没有涉及此事,被放了回来。 "建辉被抓回来,已经认罪了。"赵厂长站在客厅里对妻子说,声音沙哑,"厂里都在说是沈瑶告发的。我见建辉了,他没说话,但看他那样子应该就是真的,不然他会反驳的。" 赵母愣了一秒。 "沈瑶?"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那个狐狸精——把我儿子供出去的?" 她的脸色从灰白变成铁青,再变成愤怒的暗红。 赵厂长艰难点头,老泪纵横。 赵母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冲。自从厂里出了事,这段时间她都没脸出门,现在儿子已经被抓回来,她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你干什么去?"赵厂长喊。 "我去找那个贱人!"赵母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如果不是她,建辉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现在出事了,她反手就把人卖了?!我要撕了她!" "你冷静一点!"赵厂长拦住她,"现在什么时候了——你去闹,是嫌我们赵家还不够丢人?" "丢人?!"赵母甩开他的手,眼睛赤红,"我儿子都进去了!说不定连命都快没了!我还怕什么?!" 她推开门,冲了出去。 赵厂长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出去。 算了,随她去吧。 …… 沈家。 沈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自从赵建辉被抓回来,她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调查组不再盯着她,家属院的人也不再围攻她了。 因为所有的注意力和仇恨都转移到了赵建辉身上。 甚至她还听到之前和沈家关系不错的人私下议论:"其实沈瑶也挺可怜的——被骗了嘛。她也不知道钱是哪来的。还不是赵建辉自己大众脸充胖子?" 这就对了,她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辜女朋友,大义灭亲提供了线索,她也是受害者。 沈瑶把一件白衬衫抖开,往晾衣绳上搭。 阳光照在衣服上,白得刺眼。 "沈瑶!" 一声尖锐的厉喝从巷子口传来。 沈瑶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 赵母站在院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通红,脸上带着一种疯狂的恨意。身后跟着七八个邻居,有些是看热闹的,有些是死者家属。 "伯母——"沈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还敢叫我伯母?!" 赵母冲进院子,手指戳到沈瑶面前,指尖在发抖。 "你这个丧门星——害了我儿子不够,还把他供出去!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是石头做的还是铁做的?!" 巷子里的邻居越聚越多,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伯母——"沈瑶的眼眶立刻红了,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哽咽,"我也不想的……但调查组问我……我不能撒谎……死了三个人……" 她抬起头,泪汪汪地看向围观的人群。 "我真的不知道建辉哥做了什么……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零件的事啊……我只是她的女朋友。您是他妈,他都不告诉您。又怎么会告诉我?您现在来质问我……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看着沈瑶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赵母气得浑身发抖:"不是你这个骚狐狸精天天缠着他买这买那的?我儿子会去做这种事?!他从小到大没缺过钱花——他凭什么去冒这个险?!还不是为了你!" 沈瑶咬了咬嘴唇,泪珠滑得更快了。 "伯母……是建辉哥非要给我买的……我说不要,他不听……" 她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伤害的尊严: "他说让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出去有面子……" 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有时候就感觉自己是个……展示品。那些衣服我都不想穿的……"她抬起头,泪光闪闪 "伯母,我还在上学……功课很忙……为了他的面子我还匀出精力陪他……这次考试都没考好……我不怪他……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糊涂……" 第79章 被扇了一巴掌,再伸出另一边脸 人群里有几个嫂子的表情软了。 "这姑娘……确实还在上学呢。" "赵建辉那小子本来就爱显摆——" 但人群另一边,站着几个跟赵建辉从小一起长大的大院子弟。他们的脸色铁青。 "她还有脸说这话?"一个寸头小伙子低声骂,"谁不知道她天天在建辉耳边'建辉哥我想要那个''建辉哥那条裙子好漂亮'——现在说她不想穿,说是建辉哥逼她穿,要不要脸啊?" "就是。"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建辉请我们吃饭的时候她坐主位点菜——什么黄焖鸡、红烧肉、糖醋排骨——一桌子菜比我半个月伙食费还贵。那会儿怎么不说自己是展示品?" 赵母听到这些话,像是找到了证人,声音更大了: "你们都听到了吧!不是我冤枉她!就是她把我儿子带坏的!" 沈瑶的嘴唇抿紧了。 有人开始站赵母了,局面不太好。 "伯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平静了些,"我知道您恨我。但建辉哥是个成年人了,他做的事说的话,都是他自己拿主意。我没有逼他,也拦不住他。" "你——" "他那天晚上来找我,让我跟他一起跑。"沈瑶的声音很稳,"我没跑。调查组问我,我是说了实话。我对不起建辉哥,但那是因为死了三个人。那是三条人命啊!" 她的目光清亮得像一汪水,说出的话听在赵母耳朵里却是字字如刀:"我做不到像他一样跑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赵母听后,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她设想过沈瑶死不承认,但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大大方方承认了,而且在承认后还在踩着建辉洗白她自己? 那空白瞬间变成了暴怒:"你他妈的少在这里装好人!贱货!“她声音尖利像是夜枭,"你供出我儿子不是为了什么良心——你是为了撇清你自己!你怕被当成同谋!你就是自私!" 这话扎中了要害,沈瑶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隐忍的表情:“伯母……您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但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赵母的声音尖到了极点,“我儿子在里头吃牢饭——你在外头潇洒,你问心无愧!你就没心!" 理智那根线已经绷断了,她猛地抬手—— "啪!" 一巴掌扇在沈瑶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 沈瑶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左脸迅速肿起来,一个通红的掌印清晰可见。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沈瑶捂着脸,身体晃了一下。 疼。 火辣辣的疼。 但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一巴掌。 打得好。 只要打了她——赵母就被钉死在施暴者上面。 而她就是受害者,一个被前男友拖累,又被前男友母亲暴力欺凌的可怜女孩。 沈瑶的手从脸上缓缓放下来。 她没有退后。 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把右脸也转向了赵母。 “伯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但异常清晰,"如果打我能让您消消气……那您继续打。" 赵母愣住了。 围观的人群也愣住了。 沈瑶就那样仰着脸站在那里,左脸肿着,右脸迎向赵母。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知道您恨我……建辉哥进去了,您心里难受……“她的声音像风里的丝线,又轻又柔,”如果打我能让您好受一点……那您打。" 她的肩膀在抖,单薄的身影站在冬天灰白的阳光里,像一朵被风吹弯了的白花。 人群里几个嫂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哎哟,这孩子也不容易啊……" "是啊,多大的姑娘啊,被打成这样……" "赵嫂子你也太过分了——人家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还不都是建辉自己作的?" 赵母的手举在半空中直发颤,气得胸口生疼,恨不能掐死面前的沈瑶。 "你——你别以为你装可怜我就会心软!"她的声音嘶哑,"你害了我儿子——" “伯母。"沈瑶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隐忍的平静,"虽然我什么都没做,但如果您一定要找一个人恨——那就恨我吧。" 她的声音更轻了:”毕竟那些东西我用了……虽然我也不知道那钱是怎么来了……如果这样能让您好受一点的,瑶瑶愿意。" 这话说的,活脱脱一个可怜的小白花。 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舆论肉眼可见地倒向了沈瑶。 "够了吧赵嫂子——人家姑娘都把脸伸过去了,你还想怎样?" "建辉是你自己儿子没管好,怪人家小姑娘干什么?" "就是——人家配合调查,说实话,有什么错?" 赵母气得浑身哆嗦,眼看着舆论一边倒,她的理智快被怒火烧穿了—— "你们都被她骗了!“赵母冲人群嘶吼,”她就是个——" "你敢打我女儿?" 沈母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刚才一直缩在屋里不敢出来——但看到女儿被打肿了脸还主动伸脸过去让打,心疼得受不了了。 "你赵家儿子自己没出息犯了法——管我女儿什么事?“沈母冲上来挡在沈瑶面前,”你教不好儿子,还有脸来我家闹?我女儿长得好看他愿意花钱我们有什么办法?按你这样说,那全天下好看的姑娘都是罪人了!" "你——"赵母怒极,一把推开沈母,”你们沈家养出来的好女儿!先是勾着人花钱,出了事卖人——你们沈家上下都是一个德性!老娼妇!” 沈母被推了个趔趄,站稳后立刻扑上去,一把揪住赵母的衣领。 "你骂谁老娼妇!你再说一遍!"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 揪头发、扯衣服、指甲划脸。 "让开让开——" "别打了——" "哎哟嫂子松手松手扯到我了——" 沈瑶退后两步,站在院子角落里。 她捂着左脸,肩膀还在轻轻发抖——在外人看来,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可怜姑娘。 但她低垂的眼帘下面的那双眼睛,冷的像冰。 她隔着人群的缝隙,冷冷地看着两个女人厮打。 赵母来闹,正和她意。 越闹,她就越像受害者。 越闹,大家就越同情她。 刚才那一巴掌——疼。但也很值。一个巴掌的代价,换来了整个家属院的同情。 赵建辉进去了。赵家完了。厂长位子也完蛋了。 赵母就算把她骂到天上去——又能怎样? 沈瑶轻轻捂了捂脸上的红印。 自己以后还要嫁人的。下一个可要擦亮眼睛了,不能要赵建辉这种废物了,得找个更有出息,更有本事的。 第80章 沈瑶更换对象 两个女人最终被邻居拉开了。 赵母头发散了半边,脸上多了两道指甲印,衣领被扯得变了形。 "你们沈家等着!“她站在巷口,指着沈家的门,声音嘶哑但恨意滔天,”我们赵家不会让你们好过!" 沈母扶着门框喘气,嘴角有一丝血丝。 "爱怎么着怎么着!"沈母梗着脖子喊回去,"你们赵家的人自己犯法——别赖我们沈家!" 赵母被两个邻居架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 "还有——婚退了!我们赵家不要你们家的狐狸精!沈瑶——你这辈子别想再踏进赵家的门!" “谁稀罕进你家杀人犯的家!你儿子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两人又差点打起来,周围街坊邻居赶紧把两人拉远。 巷子渐渐安静下来。 邻居们开始散去,但小声的议论还在: "这事儿闹的……" "说到底是赵建辉自己不争气。" "那沈瑶……你说她到底是真可怜还是假可怜?" "管她呢。反正赵家也完了。" 这时候周围忽然安静了,是赵厂长来了。 妻子一个人来,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只是来得晚,在巷子口远远站着。 大家纷纷让开一条道,看着他一步步走进事态的中心。 他没有看周围的人,也没看沈瑶和沈母,而是拉着妻子,冷冷地扫了一眼后来出来劝架的沈国平。"沈国平。" 沈国平猛然抬起头,看到了这个差点成为亲家的原厂长。 "我儿子进去了。我的位子也没了。“赵厂长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离他最近的沈国平等人能听到,“但我赵家在这个厂里几十年,不是一纸停职令能抹掉的。" 他顿了一下,"你们沈家——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走了。 …… 沈瑶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坐在床边。 左脸还在火辣辣地疼。 她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照了照——半边脸肿成了馒头,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但没关系。几天就消了。 她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看向窗外。 退婚了,赵家和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至于赵厂长最后的那些话,她不屑一顾,就像老虎被拔了牙,只能哀嚎两句,但没用。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画面—— 三天前。 机械厂大门口。 她去给在厂里帮忙善后的沈国平送饭,路过大门的时候,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 穆清寒从车上下来。 不是被人扶的,也没坐轮椅,是他自己拄着拐杖走下来的。 两步。三步。四步。 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军装笔挺。肩章在阳光下闪光。下颌线冷硬如刀。 一边的军人站在车旁边,恭恭敬敬地等着他下完指令才转身离开。 几个路过的工人看到他,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里带着敬畏。 那种气场—— 不是赵建辉能比的。 十个赵建辉加起来也比不了。 沈瑶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之前上学的时候,有好几次穆清寒来学校接沈棠。 军用吉普停在校门口,穆清寒坐在车里等。沈棠出来的时候,他会从车窗里递出一个油纸包,像是点心。 她记得当时酸过一阵,但后来安慰自己:不过是顺路捎一程。一个堂堂团长,怎么会真看上一个乡下来的替嫁货? 再说他还是个残疾,综合考虑还是赵建辉更好一点。 但现在——赵建辉已经完了。 沈瑶咬了咬嘴唇。 凭什么? 沈棠凭什么? 一个从小被拐卖、在乡下长大的、连高中都是插班的替嫁货——凭什么能攀上穆清寒那样的人。 沈瑶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左脸肿着,但五官依然秀气。 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娃娃亲定的是沈家女儿,沈家的女儿不是只有沈棠。而且沈棠已经和家里签了退亲书,按理来说,自己才是沈家正经的女儿,这门亲事一开始就是她的。 沈棠无非是捡了自己不要的,但现在她要了,沈棠识趣一点就乖乖让开。 赵建辉进了监狱——正好。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穆清寒—— 沈瑶抬起下巴,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温柔无辜,楚楚可怜。 不管他接不接送沈棠——至少到现在,那两个人也没有结婚。 没有结婚就还有变数。毕竟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自古英雄爱美人,铁血男子大多怜贫惜弱。 自己现在被人欺负,越是可怜,就越好接近他。怎么说也对穆家有恩沈家的女儿。他总不好拒之千里之外吧。 再说自己长得也漂亮,她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眉目清秀,比厂里大部分的女人都更美。不然赵建辉怎么会被她哄得团团转? 穆清寒虽说是团长,但常年待在军营没见过女人,所以才对沈棠多关照了些。 沈棠有什么? 土包子一个,无非就是学习好点。 自己出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等着吧。 …… 机械厂爆炸救援工作全部结束后的第五天。军区召开了表彰大会。 军区医院。大礼堂。 大礼堂坐满了人。前排是军区领导、医院院长、各团主要干部;后面是参与救援的医护人员、后勤保障人员和战士代表。 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 "关于表彰机械厂'12·15'爆炸事故救援先进个人的决定" 主持人展开通报。 "……军区医院陈建国同志,在手术台上连续工作十二小时,成功完成三台高难度外科手术……" 掌声。 "……沈棠同志,运用中医针灸技术为十三名危急伤员实施精准止血,为外科手术争取了宝贵时间。同时与农科站陆衍之同志联合研制植物根系提纯抗菌药剂,对重症伤员的抗感染治疗发挥了关键作用……" 掌声更响。 "……陆衍之同志,在救援中主动提供珍贵科研样本用于药剂提纯,并协助完成全部制备工作。其无私奉献精神值得全体同志学习……" 沈棠和陆衍之走上台,接过表彰证书。 沈棠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成低马尾。站在台上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台下扫了一眼—— 第一排。 穆清寒坐在轮椅上,军装笔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两人视线相触的瞬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浅浅的,但却认真看着她,没有收走那抹笑意。 沈棠耳根有点热,移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证书。 陈军医上台发言,特别提到了沈棠的医术和陆衍之的无私。 "…… 陆衍之同志毫不犹豫拿出了三年来唯一的活体样本——他说'救人要紧'。这种精神,才是我们这支队伍最宝贵的东西。" 陆衍之站在台上,耳根则是红得能滴血,恨不得把脸藏进领子里。 沈棠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弯了嘴角,老师啊,以后的你可以是在学院里主持大会面不改色,侃侃而谈,现在的你还没有成长到那一步。 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 大院。傍晚。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嫂子们正在水房门口择菜。 "听说了吗?棠棠被表彰了!军区通报!" "可不是嘛——那个药,救了好多人呢!" "穆团长有福气啊——" "又会种菜又会做饭又会治病,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刘芳从水房里出来,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是啊,棠棠真厉害。" 走出水房后,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 她往家走。脚步越来越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目光越过院墙,落在穆家后院那片菜地上。 那批救人的药剂——听说就是从这些植物里提纯出来的。 第81章 做好事不留名 十二月的夕阳里,那些翠绿的叶片鲜活得刺眼。 沈棠的菜园,沈棠的药,沈棠的医术。 穆清寒的腿在恢复。 如果他真的好了——重新飞了—— 那陈志远就永远只是副手,而她就永远只是副手的老婆。 刘芳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了前几天—— 那天下午,她去给陈志远送饭,路过王秀莲家门口。门半开着,沈棠正蹲在王秀莲院子里的花盆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往土里倒什么。 王秀莲在旁边好奇地问:"棠棠,你浇的什么?" "牛奶兑水。"沈棠头也没抬,"一比十的比例。稀释后浇花,能补充微量元素,叶片长得好。" "哎呀,牛奶还能浇花?"王秀莲惊讶。 "可以,但一定要兑水。"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纯牛奶千万不能直接浇——蛋白质在土里发酵腐败,会滋生有害细菌,还会灼伤根系。尤其是我菜园那种盐碱地改良土壤,微生物平衡非常脆弱——纯牛奶浇下去,菌群直接崩溃,菜全得死。" 王秀莲"啧啧"了两声:"这么讲究呢。" "种地嘛。"沈棠笑了笑,"说白了就是养菌。菌群健康,啥都长得好。菌群一垮,啥都完蛋。" 刘芳当时站在巷子里,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前面的什么菌群她听不懂,但后面那句话—— "纯牛奶千万不能直接浇——菌群直接崩溃,菜全得死。" 她记住了。 刘芳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那是今天陈志远带回来的一瓶牛奶——军区调配的物资,给抢险人员和医护加强营养的。 沈棠也带了一瓶回来。下午的时候,大院的孩子们围上来,眼巴巴地看着。沈棠笑着把牛奶分给了他们——每人倒了小半杯,虎子喝得最多,嘴上还挂着白胡子。 刘芳看着手里这瓶牛奶。 军区发的。纯牛奶。 纯的。 不兑水的那种。 她没有进门。 转身,往隔壁院子走去。 …… 张翠花家。葡萄架下。 "翠花嫂子。"刘芳笑盈盈地出现在院门口。 张翠花正在收衣服:"哟,刘芳啊。来串门?" "嗯,坐坐。"刘芳靠在葡萄架的柱子上,像是不经意地说,"嫂子,你家那盆君子兰最近咋样?上次看着叶子有点蔫。" "别提了!叶尖发黄,不知道咋整。" "哎——我今天听人说,牛奶浇花特别好。"刘芳的语气自然极了,"营养丰富,蛋白质钙什么的,植物吸收了长得壮。" "牛奶浇花?"张翠花来了兴趣。 "对。就这次军区特别发的,我那瓶喝不完,正想浇我家吊兰试试呢。不过我家那盆也没什么好浇的——你倒是可以试试你那君子兰。" "那用什么牛奶?兑水不?" "直接浇就行。"刘芳笑了笑,"浓度高营养才够嘛。兑了水就跟白开水差不多了。" 张翠花点点头:"行,既然牛奶浇花好,那我回头试试。" 虎子骑在板凳上,嘴里"突突突"地学摩托车。 他听到了妈妈和刘芳阿姨的对话——牛奶浇花好。浓度高营养够,要直接浇。 虎子想起了下午沈棠阿姨分给他的那杯牛奶——好喝!还想起了穆叔叔家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沈棠阿姨的菜——比牛奶还宝贝。 如果用牛奶浇一浇——菜是不是能长得更好? 沈棠阿姨肯定会特别高兴! 虎子跳下板凳,蹬蹬蹬跑进屋,打开柜子,里面放着妈妈领到的牛奶——虎子下午已经喝过了,张翠花准备留着明天再给他喝。 虎子抱着那瓶牛奶,蹬蹬蹬跑出了院门。 张翠花在后面喊了一声:"虎子!你干什么去?!" "帮沈棠阿姨浇菜!"虎子的声音已经飘到了院墙那边,"用牛奶!牛奶浇花好!菜也是花!" 张翠花笑了笑,没当回事——虽然她不喜欢沈棠,但这孩子跟沈棠亲得很,什么都想帮忙。一瓶牛奶就一瓶牛奶,也就随她去了。 院墙那边,传来"咕咚咕咚"倒牛奶的声音。 沈棠和穆清寒都不在家,虎子一个人蹲在菜地边,把大半瓶牛奶一股脑倒在那些绿油油的菜叶上。白色的液体渗进土里,在叶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奶膜。 "好了!"虎子满意地拍拍手。 他正准备跑回家—— "虎子?" 刘芳的声音从小路那边传来。 她手里拎着一把芹菜,看到虎子从穆家后院跑出来,笑盈盈地走过去: "你在干什么呀?" "我给沈棠阿姨的菜浇牛奶!"虎子仰着脸,满脸自豪,"我听到你和妈妈说牛奶浇花好——沈棠阿姨这段时间太辛苦了,妈妈说她在医院治病救人,我想帮沈棠阿姨!" "哎呀——"刘芳蹲下来,笑着揉了揉虎子的脑袋,"虎子真是好孩子,知道心疼沈棠阿姨呢。不过——" 她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小秘密: "做好事不用跟人说哦。沈棠阿姨最近太忙了,你每天悄悄帮她浇就行。等菜长得特别好的那天,她就知道是虎子帮的忙了。到时候多高兴啊!" 虎子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刘芳笑得温柔极了,"这叫——做好事不留名。最厉害的好人,都是这样的。你看你棠棠阿姨就是这样,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但是她做的大家都看在眼里。虎子也要和棠棠阿姨学习,对不对呀?" "对!"虎子用力点头,"我要向棠棠阿姨学习,做好事不留名,我以后每天都浇!不告诉沈棠阿姨!" "乖,真懂事。"刘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家吧。" 虎子蹦蹦跳跳跑走了。 刘芳站在小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嘴角的弧度,慢慢变了形状。 从此以后—— 每天傍晚,趁沈棠和穆清寒不在家,虎子都会抱着一瓶牛奶,有时候是张翠花分到的军区配给奶,有时候是虎子从其他小伙伴那里"借"来的。 他蹑手蹑脚溜进穆家后院,蹲在菜地边,认认真真地把牛奶倒在每一棵菜的根部。 然后悄悄跑回家。 谁都不告诉。 做好事不留名嘛。 沈棠阿姨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第82章 空间出事了 另一座城。机械厂家属院。 夜里十一点。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昏暗的光线把一切都染成灰黄色。 沈瑶蹲在自家院墙外面。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上罩着黑色围巾,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袋子里装着一只死老鼠。 是她今天下午在巷子尽头的垃圾堆里捡的。用树枝挑进了塑料袋,藏在水缸后面等到天黑。 她蹲在地上,把死老鼠从袋子里倒出来——"啪嗒"一声,落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 僵硬的灰色身体,长长的尾巴。已经开始发臭了。 沈瑶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身,无声地从后门绕回了屋里。 上锁。 躺回床上。 闭眼。 …… 第二天早上。 "啊——!" 沈母开门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死老鼠!门口有死老鼠!" 沈国平从屋里冲出来,看到门槛上那只灰色的死鼠,脸色铁青。 "谁干的?!" 邻居们探出头来看热闹。 有人交头接耳:"是不是赵家那边的人搞的?" 沈瑶从自己屋里慢慢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死老鼠,脸色"唰"地白了。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赵家的人……" 沈国平的拳头攥紧了。 "这帮人!"他骂了一句,"欺人太甚!" 沈瑶咬着嘴唇,眼眶红了:"我……我害怕……" "别怕。"沈国平黑着脸把死老鼠踢到巷子里去,"我去找人说理。" "爸——别去。"沈瑶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赵家在这里家大业大…虽说不是厂长了…但亲戚朋友一大堆……你去找人家说理……万一他们报复得更厉害怎么办?" 沈国平愣住了。 赵家确实是本地大户。赵厂长虽然被停职了,但赵家的亲戚——几个堂兄弟还在厂里当车间主任。 本地人,本地势力。 他们沈家只是外来户。 "那……报警?"沈母可怜巴巴地说。 "报警有什么用?"沈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警察来了问一圈,没证据,走了。然后呢?下次他们变本加厉。" 沈母哆嗦了一下:"那怎么办……" 沈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在门口,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看起来可怜极了…… 没事,再等等,火候还不到。 等他们坐不住时,自己就带着他们去找沈棠,看看她能不能真的能忍下心不要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但敢说个不字,军区大院的人会怎么看她。 …… 几天后的子弟高中。二班教室。 下午第二节课。物理。 老师在黑板上写电路图,粉笔头"嗒嗒嗒"地敲着黑板。 沈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右手腕突然一阵灼热。 玉镯。 温度不高,但很突兀——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火柴。 沈棠的手指下意识地扣住镯子,表情没有变,但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镯子发烫,还是激活那天。难道是……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星辰农事空间在视野中展开。 她的呼吸停了。 空间里的景象不对。 那片三十平方的土地——边缘的雾气变成了灰黑色。菜畦里的作物叶片发黄卷曲,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灵泉池的水位—— 沈棠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泉眼。 水位在下降。 不是正常的消耗。是在流失。 一滴。又一滴。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缩。 系统提示浮现在视野中央: 【警告:外部绑定土地生态严重受损。空间与外部土地共生链断裂中。灵泉水储量急剧下降。当前储量:23%……21%……19%……】 沈棠猛地睁开眼,菜地出事了。 这怎么可能? 但她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去看菜园了。 表彰大会之后,两人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她上午在学校上课,下午去医院给伤员做后续康复治疗,每天也早出晚归,回到小院的时候天早就黑了。菜园已经很久没去看过了。 穆清寒也没闲着。机械厂事故的善后工作千头万绪——伤员抚恤、现场清理、配合调查组取证、年终军务总结——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过目签字,他几乎都快住在临时指挥所了。 他也没时间在家,所以菜园基本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所以,菜园是不是出事了? "沈棠?" 物理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你在听吗?" 沈棠猛地回过神来。 "对不起老师。"她站起来,脸色微微发白,"我——身体有点不舒服。能不能请个假?" 物理老师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确实脸色不太好:"去吧。找班长补假条。" "谢谢。" 沈棠收起课本塞进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顾北在后面小声喊:"沈棠?你没事吧?"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脚步越来越快。 出了教学楼,几乎是在跑。 …… 军区大院。穆家后院。 沈棠跳下车就往后面跑。 冬天的暮色里,那片菜地像一片灰败的战场。 远远就闻到了。 一股酸腐的味道。不是正常堆肥的土腥气,而是蛋白质腐败后特有的那种——甜腻、恶心、刺鼻。 沈棠跑到菜地边站住了。 她种了三个多月的菜——小白菜、香料、药草——全军覆没。 叶片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烧死的。茎秆软塌塌地倒伏在地面上,有些已经开始发黑。 表层土壤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霉斑——像是牛奶干涸后的蛋白质结晶,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薄薄的一层膜。 整片菜地,死了。 沈棠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 冰凉。黏腻。一股酸臭味从指缝间钻出来。 她捻了一撮土放在鼻子下面闻—— 酪酸。 乳酸菌代谢产物。蛋白质厌氧发酵的标志性气味。 是牛奶。 有人往菜地里浇了大量的纯牛奶。 纯牛奶直接浇在土壤里,蛋白质和脂肪在土里发酵腐败,产生大量有害细菌和有机酸。盐碱地改良后的土壤微生物平衡本来就脆弱——经不起这样的冲击。 菌群崩溃了。 三个多月的改良成果。 一夜回到解放前。 沈棠蹲在地里,手指插在土壤里,一动不动。 她再次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这一次—— 灵泉池几乎见底了。原本清澈的泉水变成了浑浊的灰色,泉眼的出水量微乎其微。 空间里的作物全面萎靡。叶片枯黄、根系发黑。有几株已经彻底枯死了。 土壤板结发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第83章 样本被毁了,沈棠病倒 系统提示: 【外部绑定土地生态崩溃。空间-土地共生链断裂。灵泉水储量:3%。空间进入休眠修复期。灵泉水产量归零。预计恢复时间:未知。】 未知。 不是三天,不是一周,也不是一个月。 没有时间期限。 沈棠的手指在土里攥紧了。 种菜、做药、食疗、帮穆清寒康复、提供中药材——全都依赖空间里的灵泉水和加速生长。 还有——陆老师。 几天前,为了制作药剂把三年来唯一的活体样本交到她手里。 "救人要紧。我等了三年了,不在乎多等几天。" 当时她怎么说的,她拍着胸脯保证——"等这件事过去,我一定帮你做出那个假说。" 她说这话的底气是什么? 是空间。 只要空间在,她就能种出新的样本。快速,大量,品质稳定的样本。 可现在呢? 空间废了。灵泉枯了。 拿什么帮他?拿什么做假说? 拿什么弥补老师一生的执念? 沈棠忽然眼前发黑,视线模糊。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连续十几天救治伤员通宵、日常坐诊、上课的超负荷运转,身体早就在极限边缘了。 空间崩溃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倒。 肩膀撞在菜地边的砖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 额头滚烫。 四肢冰凉。 寒冬的戈壁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像刀片一样割。 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那片灰败的菜地。 白色的霉斑。枯黄的叶片。发黑的根系。 然后眼前发黑,连日来透支身体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 穆清寒今天结束得早。 机械厂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了。 调查组带走了该带走的人,废墟清理进入尾声,伤员大部分转入康复期。穆清寒在临时指挥部连续住了将近一周——协调善后、配合取证、签字批文件——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家。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这一周里,他和沈棠几乎没怎么见面。 上次见面还是表彰大会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下巴尖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穆清寒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拄着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 快到了。 他想看看她,管管她,别再把自己累病了。 …… 军区大院。穆家小院。 吉普车停在门口。小李跳下车来开门。 "团长,到了。" 他拄着拐从前院往堂屋走——现在他已经能拄单拐走二十多步了。步子不算稳,但每一步都踏实。 路过堂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挂钟。 五点四十。 沈棠应该快回来了。 是去后院了吗? 穆清寒拄起拐就往后院走。 十二月的夜风刺骨。 后院没有灯。只有院墙外营区的路灯光透过来,把地面照出惨淡的青白色。 他先闻到的味道。 酸腐。甜腻。不正常。 然后—— 他看到了菜地边的人影。 沈棠侧倒在砖沿旁边,一动不动。一只手还插在土里,另一只手攥着手腕上的镯子。 穆清寒的瞳孔骤缩。 "沈棠!" 铁拐点在青砖上的声音变得急促——"哒哒哒哒"——他几乎是连走带拖地冲过去。 他蹲不下去,腿不允许。 他把拐杖往旁边一扔,单手撑着砖沿,另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 滚烫。 "沈棠!"他又喊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只是眉头紧锁,嘴唇发白,浑身在细细地抖。 穆清寒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 咬牙。 站起来。 双腿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和刺痛——右腿还好,左腿几乎在尖叫。 但他没有松手。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从后院走到东厢房。 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走了将近两分钟。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一步都没停。 …… 东厢房。 穆清寒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左腿抖得厉害,差点没站住——他扶着床沿稳住自己,然后去拽被子盖在她身上。 她烫得吓人。 穆清寒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陈军医的办公室。 "老陈。你现在过来一趟。我家。" 陈军医一下就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劲,"怎么了?你没事吧?" "不是我。沈棠发烧了。很烫,人已经不太清醒。" "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 穆清寒放下听筒,转回来看床上的人。 她缩在被子里,眉头拧着,嘴唇不停地翕动。 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棠棠。"他低声喊。 她没有醒。 但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菜……不能死……老师……对不起……" 穆清寒的手停在她额头上。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焦急和自责。即使烧得不省人事,她心里惦记的还是那些东西。 他抬起头,透过东厢房的小窗看向后院。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但借着院墙外营区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他还是能看到后院那片菜地的轮廓——灰败的、枯死的、覆盖着白色霉斑的一片荒芜。 三个多月。 她从一块寸草不生的盐碱地里,硬生生种出了绿色。 那些菜不只是菜,他知道是她做药救人的原材料,也是她和陆衍之科研合作的基础。 现在全没了。 她累成那样,菜园又毁了。 穆清寒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 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滚烫。干燥。 "先把病养好。"他的声音很低,"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第84章 空间的秘密她只能一个人扛 陈军医十分钟后到了。 背着药箱,一进门就直奔床边。 听诊、量体温、翻眼皮、按脉。 "三十九度四。"他皱着眉,"急性高热,伴有明显的体力透支症状。淋巴结没有肿大,不像感染,更像是免疫系统崩溃性反应。" 他抬头看穆清寒:"她最近是不是一直没休息好?" 穆清寒没说话,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比较蠢的问题,挠挠头,“呃……肯定是没休息好。自从机械厂出事后在通宵救援,之后又要上课,又要在医院帮忙。连续十几天,她才十八岁,身体肯定吃不消。” “你放心,她是因为给军区医院帮忙才累倒的,我们一定负责到底。” 穆清寒没接他的话,"她的菜地毁了,我刚才回来,看到她在昏倒在菜园里。" 陈军医愣了一下:"菜地?" "在后院的,"穆清寒的声音很沉。 陈军医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块菜地对沈棠意味着什么。那些救人的药剂,就是从那块地产出的植物里提纯的。那是她的心血,也是她的骄傲。 "怪不得。"陈军医叹了口气,"身体透支是底子,菜地出事是最后一根稻草。双重打击一起来,就这么倒了。" “清寒,你别担心,”他从药箱里拿出退烧针:"先退烧。打一针安乃近,再挂两天点滴补液。" 给沈棠打完针,他收拾好药箱站起来,压低了声音: "清寒。退烧容易。但她这是心病大于身病。菜地毁了这件事你得多开解着。" "我知道。" 陈军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明天再来看她。你今晚——" "我守着。" 陈军医笑了笑,没多说,转身出去了。 …… 那一夜,穆清寒几乎没有合眼。 每隔半小时换一次额头的凉毛巾。每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烧到最高的时候到了三十九度八。他把被子加厚,又在她脚边塞了个热水袋。 凌晨两点,她烧得说胡话。 "……菜……不能死……" 穆清寒不知道什么叫空间,什么叫灵泉。但他知道她在难过。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没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都会好的。我在。" 也不知道她听没听到。 但她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穆清寒直起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银色。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总是在照顾别人。 今天起,换我来。 …… 第二天。 沈棠的烧退了一些,三十八度五。人还是蔫蔫的,但至少清醒了。 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想起身。 "躺下。" 穆清寒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沈棠转头,看到他坐在椅子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微敞,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你——"沈棠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穆清寒端起床头柜上的温水杯,递到她嘴边。 "先喝水。" 沈棠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过干裂的喉咙,刺痛过后是一阵舒适。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穆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水杯放回去,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烫。"他说,"不许起来。" "我的菜地——" "我知道,"穆清寒打断她,声音平淡,"先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沈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穆清寒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沈棠。"他说,"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躺着。其他所有事,菜地也好、医院也好、学校也好,都不用你操心。" "可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听话。" 沈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常的冷淡和疏离,也没有调侃和别扭。只有纯粹的坚定。 "……好吧。"她的声音闷闷的,缩回被子里。 穆清寒看着她乖乖躺好,绷紧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一点。 他站起来:"我去热粥。你闭眼休息。" 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缓缓远去。 沈棠躺在被子里,看着天花板。 菜园毁了。 空间废了。 灵泉枯了。 可自己对老师的承诺,还悬在那里。 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跟他说。 空间的秘密是她一个人的。 她只能一个人扛。 她闭上眼睛,眼眶还有些热,但没有哭。 因为哭了他会担心。 …… 穆清寒把粥端到灶上热着,回到堂屋坐下来。 确认她退烧了、清醒了、肯乖乖躺着,他才把注意力转回那件一直压在心头的事。 菜地。 昨天晚上他抱着她走回东厢房的时候,路过后院闻到的那股酸腐味,到现在还刺在鼻腔里。 他从桌上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小李。来一趟。" 两分钟后,小李推门进来。 "去后院,取几处土样,表层和深层各取三份,用干净的玻璃瓶密封好。送到陈军医那里化验。" 小李愣了一下:"化验?化验什么?" "看看土里到底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穆清寒的语气不重,但小李跟了他这么久,听得出那种平淡底下压着的冷意。 "是。"小李转身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土样送到了陈军医手里。 化验结果下午就出来了,陈军医亲自送过来的。 "大量乳蛋白降解物、乳酸菌代谢产物、酪酸。"陈军医把化验单递给穆清寒,"是牛奶。纯牛奶。而且不是一次,从腐败程度和渗透深度来看,持续了至少四到五天。每天都有。" 穆清寒接过化验单,目光落在上面那一行行数据上。 沉默了几秒。 "不是意外。"他说。 "不是。"陈军医也严肃了起来,"一次两次可以说不小心泼了。但连续四五天、每天定量,这是有人故意的。" 穆清寒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扣了两下。 "小李。" "到。" "去保卫科,找老周。" 第85章 暗中调查 小李犹豫了一下:"团长……这事儿要不要报公安?" "不行。"穆清寒的语气很平"大院是军事管理区域,内部治安归保卫科管。地方公安没有管辖权。"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这件事如果闹到外面去,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大院内部出了问题。大院里有多少保密岗位、多少涉密人员、多少装备物资,让地方上的人进来串门子?" 他看了小李一眼,"没有这个道理。内部的事,内部查清楚。" "明白。"小李转身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保卫科的老周亲自来了。 五十出头的老干事,在大院保卫科干了十几年。院里谁家几口人、谁跟谁走得近、谁家孩子几岁上几年级,他门儿清。 "穆团长。"老周在堂屋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表情有些为难,"我问了一圈。结果不太理想。" "说。" "傍晚那个时段进出后院小路的人确实不少——嫂子们串门、孩子们跑来跑去、有人去后面的晾衣架收衣服。我问了值班哨兵,说那边不是重点巡逻区域,平时不怎么盯。没注意到什么异常。" "隔壁几家邻居呢?" "也问了。"老周摇头,"后院那条小路本来就是大家的通道。谁路过都不会引起注意。没人提到看见谁专门往菜地那边去。" "牛奶瓶呢?" "没找到。菜地周围我都仔细看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 穆清寒沉默了,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两下。"最近大院里谁家有牛奶?" "前几天军区特发的那批——给抢险人员和医护加强营养的。"老周翻了翻笔记本,"几乎家家都有。一户一瓶,有些人家分到了两瓶。总共发了六十多瓶。" 六十多瓶。几乎家家都有。 这就意味着排查范围覆盖整个大院。瓶子又没留下。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物证。 穆清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是大人干的,此人心思缜密,蓄意为之,并且熟悉大院的作息规律,知道什么时段后院没人。 如果是孩子——那背后一定有人教唆。六岁以下的小孩不可能连续四五天自觉坚持做同一件事,除非有人每天提醒。 但不管哪种情况,眼下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任何人。 强查…只会打草惊蛇。 "继续留意。"他说,"不要声张。你让值班的多注意后院那边的动静。如果有人再去菜地附近——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记下来报给我。" "是。"老周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团长……您觉得这是有人故意的?还是哪家小孩不懂事淘气?" 穆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他说:"连续四五天。每天。定量。傍晚无人时动手。做完不留痕迹。" 他抬起头看老周。 "你觉得呢?" 老周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明白了。我盯着。" 老周走了。 穆清寒坐在堂屋里,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后院的方向。 大院是封闭的。进出有登记,人员固定。 做这件事的人就住在这座院子里。 低头不见抬头见。 早晚会露出马脚。 穆清寒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碗已经热好的粥,往东厢房走去。 先顾好她。 其他的…慢慢来。 …… 消息传开得很快。 "沈棠病了"这件事在军区大院和医院同时传开。 前些天的表彰大会上,大家还看着她精神奕奕地站在台上领证书。怎么转头就倒下了? "累的呗,刚成年的小姑娘连轴转。" "连续十几天没休息好。又是救人又是上课又是坐诊的铁人也扛不住啊。" 大院里的嫂子们一合计,得去看看。 这半年来,谁家的孩子没找沈棠要过好吃的?食堂的咖喱饭、蔬菜模具、治病的偏方,她帮了那么多人。 就连前段时间军区特别发的牛奶,每人一瓶,本来是给医护和抢险人员加强营养的。沈棠的拿到手,转头就在院子里把孩子们叫过来分了你们正长身体呢,比我需要。" 这样的人病了,谁能不去看一眼? 于是—— 第二天上午。 "笃笃笃——" 小李开门。 孙秀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顾北。 孙老师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沈棠呢?"孙秀兰的语气还是一贯的严厉做派,但眉间的担忧藏不住。 "在东厢房。这边请。" 孙秀兰和顾北进了东厢房。 沈棠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孙老师?"她有些意外。 "别动别动——"孙秀兰快步走过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物理老师跟我说你前天请假了。我找班长一问才知道你发高烧。你这孩子,累成这样也不知道说一声?" "没什么大事,就是着凉。" "三十九度叫着凉?"孙秀兰瞪了她一眼,"你以为你铁打的?" 沈棠笑了笑,没辩解。 顾北从孙老师身后探出头来:"沈棠!你可别倒下啊——你不在我都没人抄作业了!" "顾北!" "开玩笑开玩笑!"顾北吐了吐舌头,把手里一摞本子放在桌上,"二班全体同学给你记的课堂笔记。虽然我知道你也不一定用得上,但看看权当是解闷了。每科都有。数学是我记的,可能有些地方记错了,你将就看。" 沈棠看着那摞字迹各异的笔记本,嘴角弯了一下,同学们都在惦记自己。 "谢谢。" "功课不着急,落下的课我帮你看着。回来都补得上。"孙秀兰在床边坐下来,语气缓了,"你好好养身体。班里同学都说要来看你,我说你要静养才拦住他们。" 顾北嚷嚷:"是啊,马德才也调走了,那个沈瑶现在乖的跟个鹌鹑似的,一班那些家伙也不敢再出来丢人现眼了。你安心养病,等你回来再教他们做人。" 沈棠笑了笑:"嗯。" 孙秀兰下午还有课,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嘱咐:"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小小年纪,别心事那么重,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有大家伙在,天塌不下来,养好自己的身体。" 顾北走的时候偷偷塞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在枕头底下,被沈棠逮了个正着。 "给你补充能量!看你瘦的猴一样!"顾北说完,一溜烟跑了。 第86章 谁也不告诉 下午。 "笃笃——" 门又响了。 这次是两个人一起来的,王秀莲和林巧珍。 赵大海扶着王秀莲,她五个多月的身孕让走路有些笨重了。一旁的林巧珍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棠棠,"王秀莲一进门就直奔床边,在床沿坐下来,握住沈棠的手,"你怎么就倒下了呢?前几天还好好的——" "没事嫂子,就是累了。" "什么没事!"王秀莲嗔了她一眼,"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林巧珍把保温饭盒打开,鸡汤的香味飘出来:"老母鸡,中午刚杀的。还放了红枣和枸杞。炖了两个小时,我特地把油都撇了,你多喝点,养养身子。" 沈棠接过碗,抿了一口。浓郁的汤汁滑过喉咙,暖进胃里。 "谢谢巧珍姐。" "谢什么。"林巧珍摆手,"你帮了我们多少,小安现在吃饭可好了,个子都张了,我这点鸡汤算什么,爱喝我明天再送,家里还有几只鸡呢。" 王秀莲笑着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看着沈棠:"棠棠,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这肚子再大起来,还得指望你保驾护航呢。" 沈棠看着王秀莲圆润的脸和林巧珍爽利的笑,心里那块因为菜园崩塌而压着的冰,化开了一点。 陈军医下午也来了一趟。提了一兜子补品,奶粉、麦乳精、红枣。 “你怎么来了,医院不忙吗?” "都忙完了,我这是正事,代表医院来看望英雄同志。"他笑着把东西放在桌上,"院长特批的。你别客气。" 沈棠哭笑不得:"陈医生,我就是个感冒——" "三十九度四叫感冒?"陈军医摆手,"好好休息。别逞强。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躺着——其他事不用你操心。" …… 一天下来,穆家东厢房几乎没断过人。 大院里的嫂子们三三两两地来,有的带了鸡蛋,有的带了红糖,有的带了自家腌的咸菜。 "棠棠你快好起来啊,你这突然病了吓了大家一跳。" "是啊,穆团长在,你就安心养着,啥也别想。" "快冬至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包饺子啊!" 沈棠躺在床上应接不暇,被子都快被各种补品和吃食埋了。 但她注意到—— 有一个人没来。 虎子,平时和她走得最近的那个孩子,今天从早到晚都没出现。 大院里几乎每个孩子都跟着大人来看过她了。有的送了画,有的摘了一枝干花,有的把自己攒的糖果塞给她。 但虎子没有来。 沈棠想了想,也许是有什么事张翠花没带他来,也没太在意。 …… 隔壁院子。张翠花家。 虎子从早上开始就缩在屋里没出去。 外面院子里不断有人路过,嘴里都在说"去看沈棠""棠棠病了",每听到一次,他就把脑袋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一点。 张翠花做完饭喊他吃,喊了三遍都没动。 "虎子!"张翠花走过来把被子一掀,"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这副死样子!吃饭!" 虎子缩成一团,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沈棠阿姨……是不是因为我……才生病的……" 张翠花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 虎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前天问了学校的李老师…我跟李老师说牛奶浇菜好不好,李老师说……" 他抽噎着,声音越来越小: "李老师说纯牛奶不能直接浇……会在土里发酵,会烧死根,把菜全害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妈——是不是我把沈棠阿姨的菜浇死了?!是不是因为我她才病了?!" 张翠花愣在那里。 她想起了前几天刘芳和自己说的那些话。 "牛奶浇花特别好。营养丰富,植物长得壮。" "直接浇就行。浓度高营养才够。" 张翠花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刘芳说的那么肯定,她也就信了。虎子去浇菜她也没当回事。 但现在—— 沈棠的菜死了。 沈棠病了。 因为那块菜地。 因为虎子浇的牛奶。 张翠花的嘴角抽了两下。 她蹲下来,把哭得稀里哗啦的虎子搂进怀里。 "不哭了不哭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好心。阿姨不会怪你。不就是个菜园子嘛——回头妈帮她种就是了。" "可是……可是沈棠阿姨生病了……大家都去看她……我不敢去……"虎子趴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妈……我是不是坏孩子……" "你不是。"张翠花搂紧他,声音哽了一下,"你是好孩子。你是想帮沈棠阿姨。你不知道牛奶不能直接浇。那不是你的错。" 虎子哭了很久。 张翠花抱着他,嘴上安慰着,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不是虎子的错,那是谁的错? 刘芳。 那个笑眯眯的、温温柔柔的刘芳。 是她说的"牛奶浇花好",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她图什么? 她跟沈棠无忧无愁,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如果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这么巧?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那天跟自己说?虎子在旁边? 还是部队上发了牛奶之后。 张翠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她现在没有证据。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别人知道是虎子干的。 虎子才六岁。他只是好心。 就算查到最后真的是刘芳教唆的,但虎子还这么小…… 大院的人会怎么说?会不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那些小朋友会不会再也不和虎子玩? 张翠花抱紧了虎子,嘴唇紧抿。 这件事…先不说。 谁也不告诉。 下午三点。 陆衍之来了。 他没带补品。只带了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土壤检测工具和一个笔记本。 进门的时候穆清寒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书。看到陆衍之,微微点了一下头。 "穆团长。"陆衍之也点头,"听说沈棠病了,我来看看。顺便看看后院的情况。" "进去吧。" 陆衍之先去了后院。 蹲在菜地边看了很久。用试纸测pH值,又取了几处土样闻了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他走进东厢房。 沈棠靠在床头,看到他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老师…对不起…" 第87章 穆清寒酸得冒泡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了好几天的情绪: "菜园……我……你的样本…都没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前几天你把样本拿出来做药…我当时想着只要给我一点时间,一定能重新种出来,可现在——" 她的声音哽住了。 "沈棠。" 陆衍之打断她。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姿态很松弛。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翻开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你知道我做这个研究多少年了?"他问。 "三年。" "三年里失败了多少次?"他扳着手指,"大田实验——彻底失败四次。还不是小问题,是全军覆没。所有数据清零,从头再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菌种分离——几十次。有时候是污染,有时候是温度没控好,有时候是培养基配方出了问题。" 第三根手指:"还有一次——我把整个冷藏柜的电源线碰掉了。三个月的样本,全部报废。"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你猜我怎么办的?" 沈棠没说话。 "翻过来,重新种。"陆衍之说,两个字轻描淡写,"菜园毁了,还可以重建。菌群崩溃了,给它时间,会重新建立的。土壤还在那里。种子我这边还有备份。我之前做的菌种分离记录也都在——从零开始没那么可怕。"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等了三年,不差再等几个月。急什么?咱们有的是时间。" 沈棠看着他。 二十多岁的陆衍之。头发茂密,面容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是一次次失败后站起来,锻炼出来的坚韧。 她想起上辈子。 博士二年级。 她的核心实验做了三个月——田间调查数据因为仪器故障全部丢失,备份硬盘也坏了。三个月的工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在实验室哭了一整夜。天亮了也没走。趴在桌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早上七点。门被推开。 陆衍之——那时候的陆教授,五十多岁,头顶已经稀疏了,慢慢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她红肿的眼睛。 没有安慰,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 只是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然后坐下来,翻开她的实验记录本。 "哭完了?" "……嗯。" “哭完了就重新设计方案。"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科研这条路,摔倒了爬起来是常态。沈棠,你记住,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草木不争高,争的是生生不息。” 他现在的样子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隔了一辈子,隔了几十年。 一模一样的语气。 一模一样的坚韧。 面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和记忆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沈棠的鼻子狠狠一酸,重活一世,又被老师教育了。 她把老师这一声称呼死死压在喉咙里。又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雾拼命逼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去看菜地。我们做个修复方案。" "哎——你身体——" "退烧了。没事了。走吧。" 沈棠找到鞋子穿上,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陆衍之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让她慢一点,紧紧跟着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东厢房。 廊下。 穆清寒坐在藤椅上,手里的书已经停在第三页一个小时了。 他看着沈棠从屋里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了。 是陆衍之带出来的光。 不是他。 他守了她两天两夜。喂水喂药换毛巾,一夜没合眼。 她醒来后蔫蔫的,对谁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说别想太多,她说嗯。 温温吞吞的,像是被抽走了魂。 然后陆衍之来了。 几句话,她就活过来了。 穆清寒看着两个人往后院走的背影——陆衍之说了句什么,沈棠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攥了攥手里那本书。 ……酸。 酸得冒泡。 但又说不出什么。 因为她确实振作起来了。 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陆衍之说的那些话,是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什么菌群、什么土壤、什么大田实验,那是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他说不出"从头来"这三个字,因为他不懂农学,但陆衍之懂。 穆清寒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酸归酸。 但她好了。这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上,里面是原本用来存放玉镯的小木盒上。 有些东西,他能给。 而且只有他能给。 …… 后院。 沈棠和陆衍之蹲在菜地边。 陆衍之拿着试纸看了看结果:"pH值降到6.2了。牛奶发酵产生大量有机酸——把原来8.5的碱性土壤直接冲成了酸性。表层十厘米全面酸败,必须铲掉换新。" 他又捻了一撮深层的土闻了闻:"但好在深层基底还在。盐碱改良的核心是深层土壤结构,表层只要重新铺设就行。" "菌群呢?" "表层的肯定全军覆没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但嗜盐菌的孢子耐性强,深层土壤里应该还有休眠态的残余。只要表层环境恢复正常——温度、湿度、pH值回到合理区间——三到四周就能重新建立初步菌群。" "那作物——" "从育苗开始。"陆衍之说,"我那里还有一些种子储备。你之前给我的那几株药草,种子我也留了一批。虽然活体样本没了,但种子还在。" 他转头看她:"沈棠。" "嗯?" "要做的事就三件。"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铲掉表层烂土。第二,铺新的基质层。第三,育苗移栽。" "我来铲土——" "你少逞强,"陆衍之打断她,"你刚退烧,干不了重活。翻地这种事交给我。" "你一个人能铲三十平方?"沈棠一脸不可置信,毕竟陆老师的体格看起来不像是那么结实。 "我可以找人帮忙。" "你能找谁?" "顾北吧?"陆衍之想了想,"他在班上那么好动,看着精力无限,又挺壮实的。让他过来刨土就当是发泄精力了。" 沈棠笑了:"陆老师你这是要抓壮丁啊。不过他搬土的力气应该有。" "嗯,我给他说,看他时间。"陆衍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我带工具过来。争取三天之内把表层换完。" 他看着那片灰败的菜地,目光平静而坚定: "从头来。不急。" 沈棠站在他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好。从头来。" 第88章 穆清寒才是关键 接下来三天,后院成了工地。 陆衍之第二天一早就来了,骑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后座绑着铁铲、锄头和两袋新配的基质土。 顾北放学后也来了。 "陆老师真会使唤人,"他一边铲土一边嚷嚷,"自己给棠棠邀功,让我来干苦力,我不服。" "少废话多干活,功劳都是你的,行了吧?"陆衍之扔了双手套给他。 两个人一个负责铲除表层烂土装袋运走,一个负责铺新的基质层是陆衍之特意配的沙土、腐殖质、少量石灰中和酸性。 沈棠则被穆清寒严格限制了体力劳动,"你只准动嘴指挥,不准动手。" 她就只能蹲在地边上看着,偶尔指点两句"这边再薄一点""那块角落别忘了"。 穆清寒坐在廊下,名义上是晒太阳看书,实际上书翻了一下午还在第三页。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后院:沈棠蹲在地边,陆衍之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土壤样本,时不时交头接耳说两句什么。 顾北铲着土抬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穆清寒,又看了一眼蹲在一起的两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穆团长今天这本书看得……挺慢的。" 陆衍之头都没回:"干活,少废话。" 顾北又不服嘟囔一句。 陆衍之翻了个白眼,“你少触他霉头。” 第二天下午,顾北和陆衍之正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笃笃——" 后院的小门被敲响了。 沈棠抬头—— 张翠花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子已经挽到了手肘,手里提着一把铁锹。 "翠花嫂子?"沈棠有些意外。 翠花嘴碎爱占便宜,她跟张翠花的关系在大院里说不上好,平时点头之交,不远不近。今天怎么会来? "听说你这儿翻地呢。"张翠花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声音响亮得有些刻意,"我来搭把手。虎子那孩子知道你菜地出事了急得不行,天天念叨着非要我来帮忙。" 她说着就往菜地走,一边走一边嘟囔:"看看这土……啧啧,糟蹋成什么样了。没事儿,翻翻就好了。" 沈棠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愣了一下,笑了。 "谢谢嫂子。" "谢什么谢。"张翠花已经开始铲土了,动作确实利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搭把手的事。" 她铲了几锹,又停下来,像是不经意地带出来一句:"虎子本来也想来的。但那孩子这两天有点不舒服,感冒了。我让他在家待着。" 沈棠眉头一蹙:"虎子感冒了?严重吗?要不我去看看他……" "不用不用!"张翠花转过身来,反应快得有些过头,手里的铁锹差点戳到脚背,"就是普通感冒!流鼻涕而已。吃了药了,在家养着就行。主要是怕传染给你。你刚退烧,身子弱。万一再被他过了病气。" "哪有那么金贵。"沈棠笑了笑,"不过嫂子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坚持,不过——" 她转身往东厢房走,一会儿拿了一罐麦乳精和两包红枣出来。 "这是前两天大家来看我时候带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把东西递给张翠花,"给虎子补补。小孩子感冒最耗体力,得多吃点有营养的。" 张翠花看着手里的麦乳精和红枣。 半斤重的铁罐子,沉甸甸的。上面印着"上海"两个字,是军区特供的好东西。 换做平时,她肯定二话不说就揣兜里了,白给的好东西,傻子才不拿。 但今天她是来替虎子赎罪的,怎么能拿沈棠的东西? "……这太贵了。"她连忙推辞,“你留着自己补——” "拿着。"沈棠把东西塞进她怀里,"虎子是个好孩子,生病了我也不能去看他,嫂子替我谢谢他。" 张翠花的手顿了一下。 好孩子。 这几个字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她胃里。 沈棠是这么看虎子的。 "……好。"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我替虎子谢谢你了。" 她把麦乳精和红枣往棉袄兜里塞了塞,低下头,继续铲土。 铲得比刚才更用力了,铁锹"哐哐"地砸在土里。 …… 傍晚。 张翠花放下铁锹的时候,手心磨出了两个水泡。 "行了嫂子,今天够了。"沈棠递了杯水过去,"明天再说。" "不累不累。"张翠花灌了两口水,抹了把额头的汗,"明天我还来。" 她拿上沈棠给的东西,从后院小门出去了。 暮色里,大院的路上没什么人。 张翠花揣着兜里的麦乳精,走得很快。 转过营房那排杨树的时候,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十几步远的路上,刘芳正挽着陈志远的胳膊,从大院外面走进来。 两个人并肩走着。刘芳穿着鹅黄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盈盈地说着什么。陈志远偶尔点点头应一句,表情淡淡的,但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张翠花站在杨树后面,没有出去。 她看着刘芳—— 笑眯眯,温温柔柔的。 "牛奶浇花特别好。直接浇就行。浓度高营养才够。" 张翠花的手在兜里攥紧了那罐麦乳精。 她不知道刘芳是不是故意的。 但自己儿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沈棠躺在床上发着高烧。 而刘芳,什么事都没有,笑眯眯地挽着她男人的胳膊,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张翠花站在树后面,一动没动。 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迈开步子,往家走。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第三天。 表层土壤全部更换完毕。新的基质层平整松软,呈现出健康的深褐色。 陆衍之从农科站带来了一批预育的种苗——耐盐碱小白菜、药草、和几种他实验室里保存的特殊菌株。 "种苗先假植在边上,等基质层稳定两三天再正式移栽。"他说。 "好。" 沈棠蹲在新翻的土地边,手指轻轻触了触松软的表面。 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 还是荒芜的。 灵泉眼处依然干涸。土壤依然板结。 但在最角落…… 有一棵小苗。 只有一棵。 细如发丝的茎秆,顶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嫩叶。颤颤巍巍地从干裂的土壤缝隙里钻出来。 沈棠看着那棵小苗。 它还活着。 空间也还活着。 只是很虚弱。 空间在修复,但很慢。需要时间。 系统提示缓缓浮现: 【外部土地生态修复中……灵泉水储量:0……空间自我修复进行中(极缓)……预计恢复条件:信物绑定深度提升至100%。】 绑定深度提升。 沈棠看着那行字,若有所思。 绑定深度——跟镯子的所有权有关。 现在镯子在她手上戴着,但名义上……它还是穆家的,是婚约的信物。穆清寒之前想要回去过。 如果镯子的所有权真正属于她—— 空间就能完全恢复。 但这件事,不是她能决定的。 能决定镯子归属的——只有穆清寒。 第89章 我能给你最好的东西 晚上,穆清寒坐在堂屋里。 桌上放着一只小木盒,里面的东西不在盒子里,还在沈棠手腕上。当初她以手腕水肿褪不下来为由留下的。 穆清寒看着空盒子,沉默了很久。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块菜地——对她有很重要。菜地被毁就急火攻心的病倒,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建菜园。 但他不能和她讨论农学,他不懂那些。 自己能给她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逗她开心? 他一幕幕回想两人的日常,她既善良又上进,似乎没有哪一点自己可以帮她做的。 她也从没有向自己要求过什么…… 除了一件东西……第一次见面时候她装作手腕肿了,耍赖不还的玉镯。 她真的很喜欢那个镯子。 喜欢到愿意为了不还,说出"手肿了褪不下来"这种话。 喜欢到为了留住镯子,愿意留在一个素不相识的残废军人身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中这样一件东西,但他想给她。 跟婚约无关。跟沈家无关。跟报恩无关。 他只是想让她开心,哪怕比不上陆衍之开解她后眼里的那种光。 哪怕只是一点点,但那是自己给的。他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 比如她好全了。 比如某个夕阳很好的傍晚。比如辅导功课的时候她又凑过来喊他清寒哥—— 但现在想想择日不如撞日,比如明天一早也不错,她起来吃早饭的时候。他做好了粥,端过去,然后—— "给你"?不行,太生硬。 "这个镯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太正式。像在宣读文件。 "我想把这个东西送给你"?……太肉麻了。 穆清寒攥着空盒子坐了很久。 算了,明天再想。 … 第二天。 天刚亮。 穆清寒难得起了个大早。 他拄着拐去了厨房熬粥。小米加红枣,她喜欢喝甜的,多放了一勺冰糖。 粥熬好了。装了两碗。 他端着碗往东厢房走,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盒——塞在军装口袋里,硬邦邦的,硌着他的肋骨。 走到东厢房门口—— "团长!团长!" 小李的声音从前院传来,急促得带着喘。 穆清寒停下脚步。 小李一路小跑冲过来,脸色有些古怪: "团长——大门口有人闹事。自称是沈棠的爸妈,非要进来见她。门卫不让进,还有个年轻姑娘在门口哭,围了一圈人了——" 穆清寒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粥碗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军装口袋里的木盒硌着他的肋骨。 …… 军区大院。大门口。 早上七点半。正是出操和买菜的高峰时段。 大院门口围了二三十号人——有提着菜篮子的军嫂,有刚出操回来的战士,有推着自行车上班的后勤人员。 人群中央,沈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哭声不大,但凄惨得恰到好处——压抑的、隐忍的抽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沈母站在旁边,眼睛哭得通红,一只手搂着沈瑶,一只手攥着手帕不停地擦眼泪。 沈国平站在最后面,佝偻着背,脸色灰败,嘴唇紧抿。手里提着两个简陋的行李包。 门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被这阵仗搞得手足无措。 "同志——真不是我不让你们进。"他涨红了脸解释,"大院有规定,外来人员必须有院内人员出面接才能进。你们说找沈棠,但我得先通知——" "我女儿就在里面!"沈母哭喊着,"她是我亲生的!我是她妈啊!你让我见见她——我求求你了——" "大姐您别哭,我这就打电话进去问——" "同志,我们从市里来的。"沈瑶抬起头,泪痕满面,嗓音哑得可怜,"我姐姐在里面……我们被人欺负……实在没地方去了……" 围观的军嫂们开始议论: "这是沈棠的家里人?" "她不是说跟家里断绝关系了吗?" "哎呦,看着怪可怜的,那姑娘哭成那样……" "不管怎么说,亲爹亲妈呢。再怎么断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沈瑶的耳朵竖着,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去。 嘴角藏在掌心后面,微微弯了一下。 就是这个效果。 人越多越好。 议论越多越好。 等沈棠出来—— 她要么当众接纳自己的亲生父母,那她以后就甩不掉了,自己也能在他家住下,登堂入室,趁机接近穆清寒;要么当众拒绝,那所有人都会骂她冷血无情。 怎么选自己都不亏。 "让开让开——" 人群后面响起一个声音。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穆清寒拄着拐从里面走出来。 军装,肩章,铁拐。 和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 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 "穆团长——"门卫立正敬礼。 穆清寒没看他,目光扫过地上蹲着的沈瑶、哭哭啼啼的沈母、以及一脸窘迫的沈国平。 沈瑶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穆清寒逆光站在那里。 军装笔挺。脊背如松。 即使拄着拐,也像一座移不动的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低下头,让眼泪流得更凶了些。 "有话进来说。" 穆清寒的声音冷淡。像是在下达命令。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门卫赶紧让开路。 沈瑶从地上站起来,攥着沈母的手,跟在穆清寒身后走进了大院。 沈家三口人跟着穆清寒的背影走进了大院。 围观的军嫂们没有散。 这种热闹——谁舍得走? "唉,不管怎么说,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了……" "棠棠也是命苦,被拐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结果亲爹妈把她签了断绝书扔出去替嫁……"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不认吧?毕竟是骨肉……" "你说得轻巧。人家当初签断绝书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骨肉?" 嫂子们七嘴八舌。 就在这时—— "话也不能这么说。"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 刘芳站在那里,手里挽着一个菜篮子,像是刚从水房回来。脸上带着一副"不忍心但又不得不说"的表情。 "怎么说也是棠棠的亲生父母和妹妹……血浓于水,"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这样把人拒在门外,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第90章 沈棠父母上门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的嫂子们。 "我是觉得吧——不管当初发生了什么,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一个姑娘家蹲在地上哭成那样,穆团长那个态度……外人看了会怎么想?会说咱们大院的人不通人情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陈志远——他刚从营区出来,大概是听到了动静。 刘芳的言下之意很清楚:穆清寒不近人情,沈棠也冷血无情。 如果在场的嫂子们附和了这个说法—— 等消息传开,大院里就会有一种声音:"沈棠连亲生父母都不认,太绝情了。" "呵。" 一声冷笑从旁边响起。 张翠花抱着胳膊,斜眼看着刘芳。 "你觉得可怜,你接到你们家好了。"她这几天就一定盯着刘芳,正愁抓不到把柄,现在刘芳一开口,她就立刻接腔,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就是不知道陈副团长愿不愿意。" 刘芳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张翠花今天是不是吃了枪药? "翠花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张翠花哼了一声,"上次把白薇弄进大院,闹得鸡飞狗跳,谁不记得?" 旁边有人跟着嘀咕:"可不是嘛……白薇那档子事,还不是刘芳引进来的?" 王秀莲也接茬:"是啊,刘芳,人家棠棠的家事关你什么事?操心操到别人家去了。" 刘芳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刘芳,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一声尖锐的怒喝从人群后面炸开。 妞妞妈从后面挤出来,脸涨得通红。 她是刘芳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刘芳又会做人,关系一直都可以。但自从刘芳请白薇到大院住,闹出花生米差点把妞妞噎死后就对刘芳不咸不淡,只是面子上还过得去。 但此刻她的眼睛几乎要喷火。 "花生米卡着我家孩子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呢!"妞妞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刘芳的鼻子,"三岁的孩子!差点没了命!要不是棠棠在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当时的场景她做梦都记得——妞妞小脸憋得青紫,嘴巴张着喘不上气,她吓得腿都软了。是沈棠冲过去救了妞妞。 "人家棠棠救了我闺女的命!"妞妞妈的声音又尖又硬,"她家的事管你屁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你是沈棠什么人?!" 刘芳的脸色白了。怎么会这样……之前在大院她的人缘是最好的,她说了什么,不说人人称道,起码不会有人当众甩脸让她下不来台,可现在—— 周围的目光已经全变了。 张翠花的冷笑。妞妞妈的怒骂。其他嫂子们或明或暗的嫌弃。 她本想借着善良人设煽动舆论,结果被当场围攻。 刘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志远—— 他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 刘芳用眼神求助——你说句话啊。帮我解个围。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没有多说一句。就连表情也淡淡的,像是压根没看到她的求助。 刘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怎么这么冷淡? 以前她哪怕她皱皱眉头,他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的。 不对……不是这次,而是这段时间他都很冷淡,之前两人散步都是他拉着自己,现在都是自己主动挽着他的手,他—— 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牵她的手了。 刘芳攥紧了菜篮子的提手,指节发白。 她不敢再说什么了。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对陈志远身边,伸出手想拉他的袖子。 但在她伸手之前,他已经抬脚往前走了,刘芳扑了个空。她愣了一下,慌忙跟上,再也顾不上张翠花在背后的讥讽。 "有些人啊,自己屁股底下一堆事,还整天操心别人家。"张翠花中气十足,像是故意让她听到的 刘芳的脚步更快了,不知道是为了追陈志远,还是为了逃避张翠花下的话。 …… 穆家堂屋。 沈棠坐在左边的椅子上。 刚才她正在洗脸。听到"你爸妈来了"四个字,愣了两秒,继续把脸擦干,换了件干净衣服,走到了堂屋。 现在她坐在椅子上,穆清寒坐在她旁边。 对面—— 是沈国平、沈母、沈瑶。 三个人灰头土脸的,提着简单的行李。沈母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手帕。沈国平佝偻着背。 沈瑶站在最后面穿着一件素净的棉袄,头发辫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左脸还隐约能看到淡淡的巴掌印痕——虽然已经消了大半,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 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棠棠——"沈母一看到沈棠就又哭了,"妈对不起你……" 沈棠坐在那里,没动。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三个不太相关的陌生人。 "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沈国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瑶从后面走上前一步,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姐姐……"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压抑的哽咽,"是我……是我求爸妈来的……" 她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厂里的事你知道,赵家退婚了,赵建辉进去了……可他们家的人一直报复我们,家里门被泼漆,门口有死老鼠,就连我上学的路上有人跟着我……" “这里不是派出所,”沈棠看她,“你为什么不报警?” 沈瑶抬起头,泪珠挂在脸颊上,刻意摆出在镜子提前练好的角度,能展现出左脸那道淡淡的掌印,显得尤为楚楚可怜。 "姐姐,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找谁。警察来了也没用,他们也不能天天保护我们……" 沈母在旁边哭得更凶了:"棠棠……不管怎么说……你是妈生的……妈知道对不起你,你怨恨妈,妈认。但瑶瑶是无辜的啊,赵建辉的是她也不知情,现在赵家把怨气都撒在她身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啊!" 沈棠看着沈母,“这是她和赵家之间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我记得,半年前的断绝关系书,你你们签了,还盖了手印。给了我三百块钱,我们两清了。" 沈母的哭声卡住了。 "这些——你们都忘了?" 第91章 本来就是你的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沈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泪水流得更凶了。 "姐姐……我知道。当初是我们对不起你……但现在……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的目光飘向穆清寒——那个沉默地坐在沈棠身旁的男人。 军装笔挺。面容冷峻。即使坐着,气场也压得整个堂屋透不过气来。 沈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 但接下来的话,却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姐姐……"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其实……当初那门亲事……本来就是咱们沈家和穆家的缘分。爷爷当年留下的信物……那个玉镯子……"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沈棠的左手腕。 "在姐姐手上戴了这么久……姐姐一定也很珍惜它……"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潜台词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空气里—— 这个婚约是沈家的。 镯子也是沈家的信物。沈棠不过是替嫁的人选。 真正有资格谈婚约的人——是沈家的女儿。 你一个和沈家脱离关系的女人凭什么和穆清寒结亲? 穆清寒的脸色——在"玉镯子"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沉了。 沈棠感觉到身旁的气压骤降。 她转头看穆清寒——他的下颌绷得死紧,眸光冷得像冬夜的刀锋。 穆清寒没有看沈瑶。没有看沈家任何一个人,转向沈棠。 "手伸出来。" 沈棠愣了一下。 "手。"他重复,声音低沉。 沈棠下意识地伸出左手。 穆清寒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另一只手覆上镯子—— 缓缓褪下。 堂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动作。 沈母的哭声停了。沈国平的嘴半张着。沈瑶的眼睛瞪大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穆清寒把镯子从沈棠手腕上褪下来。 一瞬间,沈瑶的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他听到自己的话了! 他要收回镯子了! 在众人的目光里,穆清寒把镯子翻了个面。 沈瑶的表情僵住了。 穆清寒的手指托着那枚羊脂玉镯,温润的白色在灯光下微微泛光。他低下头,将镯子重新、郑重地、一寸一寸地推回沈棠的手腕上。 "叮。" 一声极轻的、玉石与肌肤相触的清响。 镯子归位。 稳稳当当地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穆清寒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多停了一秒。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镯子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宣示。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只落在沈棠身上。 "这个镯子。"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像刻在石头上,字字分明。 "是我穆清寒给你的。" "不是沈家的。不是婚约的。不是什么信物。" "是我的东西——我给你的。" 他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堂屋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沈棠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还是那只镯子。温润、细腻、微微泛着暖光。 但好像不一样了。 手腕内侧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意识沉入空间—— 系统提示在视野中央亮起,字迹是从未见过的金色: 【检测到信物所有权正式转移。】 【绑定深度重置程序启动……当前进度:5%。】 【预计完成时间:14天。】 【绑定完成前:灵泉水恢复速度×0.3/地质探测功能锁定/空间自我修复加速进行中。】 【注意:绑定期间,信物若遭外力强行破坏,将触发防御反噬机制。】 沈棠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14天。 只要14天。 镯子安全——空间就能完全恢复。 灵泉眼处已经有微弱的水滴开始渗出,一滴、两滴……虽然极其缓慢,但分明在恢复。 那棵角落里的小苗,叶片比昨天舒展了一点点。 她退出空间。 抬头看穆清寒。 他的耳根有点红。但表情很正经。很认真。 像是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嗯。"她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收到了。" 穆清寒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她忍住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克制。 他转过头,看向沈瑶。 沈瑶浑身一颤。 那个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不值得他浪费一丝情绪的东西。 "听清楚了?"他说。 沈瑶的嘴动了两下,说不出话。 穆清寒没有再看她。 他转向沈国平,语气恢复了客气但疏离的冷淡: "沈家的事,找公安。军区不管民事纠纷。" 沈国平张了张嘴:"可是——" "至于安全问题。"穆清寒打断他,"你们住在市里,可以向当地派出所申请加强巡逻。如果赵家的人确实有骚扰行为,公安会处理。这些跟军区没有关系。" 沈国平的脸涨得通红。 "断绝关系书是你们自己签的。“穆清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落了红手印。白纸黑字。沈棠跟你们已经没有法律关系。" 他顿了一下。 "送客。" 小李立刻出现在堂屋门口。 "三位,请。" 沈母还想说什么——"棠棠……妈真的……" 沈棠没有看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左手搭在右手腕上,手指轻轻触着那只镯子。 沈国平站起来了。 他看了沈棠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拉着还在哭的沈母,往外走。 沈瑶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她的脸色很白,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棠一眼。 又看了穆清寒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咔嗒"一声。 …… 堂屋里安静了。 穆清寒坐在那里,没有动。 沈棠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 "清寒哥。"她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穆清寒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用谢。"他说,声音也很轻,”本来就是你的。" 第92章 跟我去京城吧!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穆清寒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粥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拄起拐站起来。 "哎——"沈棠叫住他。我跟你一起。" 穆清寒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病刚好没几天,刚刚又被沈家人闹了一通,按理说应该继续躺着。但她的眼睛很亮。 是因为自己刚刚给了她镯子。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动,她真的很喜欢这个镯子,她很高兴。 "走吧。"她已经先一步往堂屋外面走。 穆清寒拄起拐跟上。 两个人沿着廊下并肩走。 穆清寒的拐杖点在青砖上,"哒、哒、哒"。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他的节奏间隙里。 两种声音交替着,在安静的小院里回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 沈棠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穆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一动,轻轻地像是接近采蜜的蝴蝶一样,试探性扣住了她的。 五指交握。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她的手小一圈,手指纤细,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沈棠没有抽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过堂屋,走过廊下,走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一直到厨房门口。 穆清寒停下来,腾出一只手去推门,但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棠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 他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怕她跑掉。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抽出手。 "门推不开的话。"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可能得用两只手。" 穆清寒没理她,只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他用拄拐的那只手肘顶开了厨房的门,动作有点笨拙,但很执拗地没有松手。 沈棠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绷着,耳根泛红,表情正经得像在执行什么军事任务。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穆清寒僵硬地转过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沈棠抿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粥。快去热。" 穆清寒"哼"了一声,拉着她走进了厨房。 …… 大院门口那段闹剧的余波,当天下午就随着买菜的嫂子们流到了机械厂家属区。 "沈家那姑娘带着爹妈跑去军区大院哭闹了!" "在门口蹲着哭,说被人欺负没地方去。" "结果赶走了,让他们有事去报警,军区不管地方治安。" "沈瑶还想攀穆团长的关系呢!说什么和人家的婚约,当初明明就是她和赵建辉在谈恋爱,他们家把沈棠丢出去的,现在去找人家,真好意思?!" "啧啧,赵建辉刚进去,她就惦记上别人了?" 这些消息传到赵建辉从小一起玩大的几个哥们儿耳朵里时,他们几人正蹲在厂区食堂门口抽烟。 "她?去军区大院?"寸头小伙子弹了弹烟灰,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恶心的表情,"建辉才进去几天?她就蹦跶上了?" "我就说这女人不是东西。"瘦高个咬着烟嘴,"建辉请咱们吃饭那回,她坐主位点菜——那派头,比厂长夫人派头还大。现在一出事转头就把人卖了?小人!" "不止吧。"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你们想想——她说被跟踪、被扔死老鼠。但我知道赵叔赵婶为了建辉哥的事去省城了,根本不在家。他们不在,赵家在厂里那帮子亲戚谁不是多的远远的,生怕被牵扯到。又不是傻子,谁才会在风口浪尖上搞这种事?被抓到一起吃挂落?"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寸头小伙子掐灭烟头,站起来。 "等赵叔赵婶回来,我得跟他们说说这事。" "对。"瘦高个也站起来,"跟踪、死老鼠——这些事搞不好都是她自己弄的。她这种人什么干不出来?" “那调查组都走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演戏给谁看?” “演给大家看,显得她多无辜。她不是去了军区吗?听说他们家赶出去的亲生女儿沈棠就在那儿,被他们家逼着嫁给了残疾军人。看来是又想着借着这个事去攀高枝。” "啧——“有人啧了一声,“建辉找到她也算是倒了霉,不过要真是她自己搞的——那就是诽谤。"寸头小伙子的眼神冷了下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不就不信她做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对,” 几个人掐灭烟,散了。 送镯子后的第三天。 冬天的阳光难得好,风也小了些。 穆家后院,菜地里的新苗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尖。陆衍之蹲在地边,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一株小白菜的根系。 "生长速度比预期快。"他自言自语,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表层菌群恢复程度……目测百分之四十左右……嗯,比我预估的快了一周。" 沈棠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她的注意力有一半在菜地上,另一半——在手腕上。 玉镯安安静静地环在腕间,温润的白色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三天了。绑定进度从5%涨到了17%。灵泉水储量缓慢回升,空间里那棵角落的小苗已经长出了第三片叶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给。"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陆衍之。 陆衍之接过来灌了一口,头也没抬:"你这个土壤基质配方确实有东西——嗜盐菌的恢复速度超出常规理论值。如果能把这个过程量化……" 他说着说着,眼睛越来越亮,抬起头看沈棠: "我打算给周老师写封信。" "周老师?" "我导师。在京城。"陆衍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半年的数据——盐碱地微生物改良、菌群重建速度——都值得写进去。而且——"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棠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种少见的郑重: "我想在信里提到你。" 沈棠的手指微微一顿。 周老师,周鹤年。 她的师爷。 上辈子,她跟着陆衍之读博的时候,周鹤年已经是学界泰斗。但那时候老人家常年缠绵病榻,她只在几次重要的学术会议上远远见过——满头银发,坐在轮椅上,精神矍铄但身体已经很差了。 陆衍之每次提到自己的导师,语气里都带着极深的敬重和心疼。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不仅是师生之间的情谊,更是跨越了很多年的、经历了很多的默契。 但具体经历过什么——她不清楚。 陆衍之从来没说过,她也没问过。 只知道导师非常尊敬这位师爷,那种尊敬里藏着感恩,藏着亏欠,那些她不便探究的东西。 "行。"她点头,"你写,需要我补充什么数据跟你说。" 陆衍之笑了,那种科研人遇到同类时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笑: "其实我还有个想法——"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想不想去更大的地方做实验?" 沈棠的心跳快了半拍。 "京城。"陆衍之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周老师在京城农科院。他那里的实验室设备是全国最好的。如果我们的数据经得起验证——"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天高任鸟飞,沈棠!你在这个小地方待着太屈才了!跟我走吧!" 第93章 当我的面挖墙脚,当我是死了? 京城。 农科院。 全国最好的实验室。 说不心动是假的。 上辈子她拼了命才走进那扇门,本科、硕士、博士,一级一级地考,一关一关地闯,等她终于站在国家级实验室里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 而现在——这个身体才十八岁。 如果这么早就能跟着导师去京城…… 她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规划:盐碱地微生物课题可以在农科院的恒温培养室里做对照组、水质分析可以用气相色谱仪精确到ppb级、菌种库里一定有她需要的耐盐碱菌株—— 但另一个念头随之而来冒了出来。 穆清寒的腿还没好,她不能走。 她愣了一下。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人家刚把镯子给了自己,他的腿还在恢复期,自己要是拍拍屁股走了,那算什么?忘恩负义吗? 她缓了一下神,告诉自己,不是舍不得穆清寒。 而是做人要有良心。 "先不急。"她说,语气很随意,"等你的实验做出来再说。" "你别敷衍我,这是多好的机会!"陆衍之不满,"我说认真的,你留这里屈才了!" "去哪?"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 穆清寒拄着拐站在廊柱旁边。 不知道站了多久。 脸色不太好看。 准确说,黑得能滴下墨来。 其实在半小时前陆衍之来穆家后院看菜地的时候,穆清寒的态度还不错的,甚至可以说比之前都要友好和善得多。 自从那天把镯子正式交给沈棠,穆清寒的心情一直很好,非常好。好到小李都觉得不正常——团长怎么最近老哼歌? 沈棠主动牵他手了。 虽然只牵了一次。 虽然之后没主动碰过他的手。 但那种感觉:五指交握的温度、她没有抽手的默许、从厨房门口到灶台前的那段路——够他回味很久了。 所以当陆衍之今天又来看菜地的时候,穆清寒破天荒地没有黑脸,甚至还让小李给他倒了杯茶。 陆衍之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心想还在想穆团长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穆清寒对他态度变好的原因很简单: 媳妇已经牵手了。 你对我构不成威胁了。 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 但现在—— "天高任鸟飞"? "去京城"? "跟我走"? 当我的面挖墙脚,当我是死了? 穆清寒这几天的好脸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陆衍之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穆……穆团长。"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就是跟沈棠商量一下学术上的事——" "去京城做实验?"穆清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谁批准的?" "还没……还没批准……就是一个想法。" "想法。"穆清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目光从陆衍之身上移到沈棠身上。 沈棠正蹲在菜地边,仰着脸看他,眼睛还一眨一眨。被现场抓包的表情无辜得很,好像和她没一点关系。 "你也想去?"他问。 "没啊,我刚说了先不急——"她还感觉挺骄傲的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刚刚的回答实在是太机智了,幸亏没立刻答应。 "我是问你想不想去。"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棠看着他的表情——下颌绷着,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分明是在吃醋。 她忍住笑:"清寒哥,那是学术交流——" "学术交流,行。"穆清寒又重复了一遍,没再和她争辩什么。 而是转向陆衍之,语气客客气气的,但客气得让人脊背发凉:"陆老师,你的实验数据很好。你想给谁写信是你的自由,你想回京城也不用给我们报备。” 他特地在“我们”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似乎在划清界限。我和沈棠是我们。 而你,是外人。 “但沈棠去京城的事——不急。" 他注意到沈棠在看自己,顿了一下,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太过霸道,又加了一句,"她还在上学。学期没结束。" 陆衍之:"可是……她总是要去上大学,留在这里算什么?" "不用你操心,"穆清寒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她上大学,去京城,这些事需要了我回来安排。" 陆衍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有区别吗?谁安排不都一样,不都是要去京城? "……好吧。"瞎子也看出来不对劲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识趣地收起了话题,"那我先回农科站了。信明天寄。" 他背起帆布包,冲沈棠挤了挤眼,给她一个"你自己搞定,我先撤了。"的眼神,然后脚底下抹油,溜了。 院子里安静了,只剩下了两个人。 穆清寒站在廊下,看着陆衍之离开的方向,没说话。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 "恼了?"她说。 穆清寒没看她。 "没有。" "没有你脸为什么这么黑?" "天生的。" 沈棠笑了。 她伸手—— 碰了碰他的手背。 跟那天一样。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穆清寒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缓慢试探着,带着已经熟悉但仍然小心翼翼的谨慎,扣住了她的。 沈棠没有躲。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堂屋。 拐杖声和脚步声交替着,在冬日的小院里回响。 …… 当天晚上,机械厂家属区。沈家。 沈瑶坐在自己那间逼仄的小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地图是她从废品站花两毛钱买的——上面用红色铅笔圈出了几个地名。 广州。深圳。福建。 南方。 她的手指在"广州"上点了点,然后收回来,看向床头柜上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她这几天从沈母那里哄来的钱:一共一百二十块。加上她自己攒的零花钱和之前赵建辉给她买东西剩下的找零,拢共一百六十三块七毛。 不算多。但够买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再撑上一两个月。 "瑶瑶——" 沈母在外面敲门,声音怯怯的:"吃饭了。" "不饿。"沈瑶头也没抬。 门外沉默了几秒,脚步声远去了。 沈瑶把地图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的目光落在铁皮盒子旁边的一面小镜子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左脸上赵母扇的巴掌印早就消了,但她总觉得那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退婚了。 赵建辉进了监狱。 调查组走了。 但赵家的人还在。赵厂长虽然被停职了,但她的名声已经怀了,留在这里也找不到像样的男人了,更别提高枝了。 她得走,去南方,那边人脑子活,听说已经开始做生意了,自己去找个有钱人不成问题。 突然,她打了喷嚏,冷得发抖。 夜里就开始高烧, 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沈母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端了三次水都被她推开。 "瑶瑶你喝点水……瑶瑶——" "出去。"沈瑶的声音沙哑,"让我静静。"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沈瑶闭上眼睛。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里面。 忽然,她看到了"自己"。 另一个自己。 那个"沈瑶"穿着漂亮的衣服,梳着时髦的发型,站在一片田地中央。 手腕上戴着那只镯子,温润泛光。 光芒从镯子里涌出来。 她挥了挥手,荒芜的土地上长出了绿色的植物。她指了指盐碱地,白花花的盐渍消退了,黑色的沃土显露出来。 第94章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所有人围着她,赞叹惊呼。 "沈瑶同志太厉害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镯子里传来一阵暖意,像是在回应她。 画面碎了。 …… 沈瑶猛地睁开眼。 浑身的汗已经湿透了被褥,高烧似乎退了一些,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坐起来,双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手腕——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不是梦。 那是另一种可能。另一条路。 本该属于她的路。 那镯子不是普通的玉镯。是通往顶峰的钥匙! 她脑子里开始飞速回忆。 沈棠替嫁的时候,明明知道穆清寒残疾,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干脆?甚至不惜和沈家签了断亲书,她一个乡下找回来的丫头哪有那么大的底气? 而且去了军区大院之后,一个没上过学的女孩,会种菜就算了,居然还会做药、会治病? 那些不可思议的本事,真的是她自己的吗? 还是——镯子给她的? 沈瑶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床单。 是镯子。 一定是镯子。 没有镯子,沈棠什么都不是。 那个镯子本来该是沈家的信物。本来该是她的。 如果镯子在她手上—— 如果她才是那个戴着镯子的人—— 她也能做到。 她也能拥有一切。 沈瑶从床上起来。 高烧还没有完全退,但她的眼睛亮得发光。 她终于知道了沈棠的秘密,而镯子她一定要得到。 …… 接下来的日子。 沈瑶开始去学校了。 虽然名声烂透了,没什么人理她,但她也不在乎,只要镯子到手,一切都唾手可得了。 每天按时来,按时走。上课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她的注意力只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观察沈棠的一切,早上几点到学校。课间去不去水房。午饭在哪里吃。下午什么时候走。 以及镯子什么时候会离开她的手腕。但她发现:几乎不会。 沈棠戴着那只镯子,就像它长在手上一样。洗脸的时候戴着。吃饭的时候戴着。写字的时候戴着。甚至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她也只是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从不摘下。 沈瑶咬紧了牙。 她不急。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她就不信沈棠没有不摘下来的时候。 …… 另一边的沈棠并不知道沈瑶的心思,她每天都在关注绑定的进度,她坐在教室里,意识沉入空间。 【绑定第5天,进度34%。】 灵泉眼处的水滴比昨天更多了,从一滴两滴变成了细细的一线。 小苗长出了第五片叶子。 她退出空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 还需要九天。 九天之后——空间就能完全恢复。养殖功能解锁,甚至还能开启地质探测。 陆老师的样本就有指望了。 她深吸一口气。 九天。 不能出任何差错。 …… 绑定进度第8天。进度58%。 课间。 顾北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肉包子。 "给你一个,我妈包的羊肉馅的,香得能咬舌头。"说着,他把包子递给沈棠。 "谢了。"沈棠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是吧?什么时候骗过你,”顾北靠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嘴里嚼着包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你知道沈瑶最近老盯着你看吗?" 嗯?沈瑶?沈棠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一下课就到咱班门口,眼珠子一直往你这边瞟。"顾北压低声音,"上次他们偷卷子那次弄得没脸,还有她带着你爸妈到大院门口闹事弄得丢人现眼,她是不是还没死心,想打击报复你?反正你最近小心一点。"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沈棠点头。 顾北安慰道:“放心,我也会帮你留意的,绝不会让这种人欺负到咱班人头上。” …… 时间慢慢过去,绑定的第11天。进度眼看已经79%了。 沈棠一直注意着沈瑶的举动。 沈瑶没什么动作,就像顾北说的那样,没事就在班级门口转悠,也不知道在干嘛。 沈瑶是在观察,也并非一无所获,她已经找到了沈棠的习惯—— 每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课之前,沈棠会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教室的座位上,不过镯子还是戴在手上。 但她注意到每周四中午,沈棠会去医务室帮校医整理药品。有时候需要洗手消毒——那是她唯一可能摘下镯子的时候。 虽然一般都只是把镯子往上推一推,并不摘下来。 沈瑶等了十一天。 一次机会都没有。 但没关系,只要一次。 她只需要一次机会就可以拿到玉镯,沈棠就完了。 …… 绑定进度第13天。进度98%。 系统绑定的最后一天。 沈棠坐在教室里,表面上在听课,实际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98%。 按时间算,差不多快放学这个时候,绑定就完成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 体育课。 沈棠跟着队伍在操场上慢跑了两圈,出了一身薄汗。 跑完后自由活动。 她回到教室准备收拾东西—— "沈棠!" 一班的一个女生跑过来,脸色有点慌:"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手被铁丝划了——" 沈棠看了一眼:女生的手背上一道口子,不深,但在渗血。 "走,去医务室。" "我刚去了,门开了,但校医没在,好像是家里有急事先走了。" 沈棠点头:"行,那我给你看看。" 她拉上书包准备和女生一起去校医室,手腕上的镯子碰到书包拉链,"叮"地响了一下。 她顿了顿。 做包扎的时候,镯子会碍事,特别缠纱布,需要两只手灵活操作。而且带镯子也不符合无菌操作。 沈棠犹豫了一秒。 还是把镯子褪下来,摸了一下今天的裤子没兜,便放进外套左边的口袋里,又摸了摸。 把外套叠好塞进抽屉里。“顾北,帮我看一下衣服。” 顾北答应得爽利:“行,你去忙吧。” "走吧。"她跟受伤的女生走向医务室。 …… 教室外沈瑶的眼睛亮了,她看见了! 沈棠的镯子离开了她的手腕,放在外套口袋里。 外套在抽屉里。 教室里还有五六个学生在收拾东西。 沈瑶没有立刻动。 她在等。 等人走。 一分钟。两分钟。 学生们陆陆续续背着书包出了门。 三分钟。 教室里只剩下和同桌聊天的顾北。 两人似乎说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又等了一会儿,顾北笑着拍了拍同桌的肩膀:"行了行了,学了一天了,脑子都快塞满了,走,陪我去操场打会儿球。" 两人站起来,背着书包往门口走。 路过沈棠座位的时候——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角余光扫过抽屉里的外套,又扫了走廊一眼。 第95章 那死老鼠,到底是谁干的? 教室外,走廊上。 顾北走出教室后,并没有去厕所,而是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 “走啊?不是要打球?”同桌捅了他一下。 “别慌,看个好戏,一班的那个沈瑶这几天都鬼鬼祟祟的,刚刚盯着棠棠的抽屉看,我怀疑她没安好心,多半要偷东西。” “我靠,这贱人这么不要脸。那你还……”同桌一听就急了,就要往回走。 他拉住同桌,“别啊,小声点。捉奸捉双,捉贼捉赃。你这会儿去,人家没偷怎么会承认?” 同桌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两人蹲在转角处盯着教室的方向。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沈瑶从廊柱后走出来。 她左右看了看走廊,没看到人影,快步走向空无一人的教室。 她直奔沈棠的课桌,拉开抽屉,外套在里面。 她的手指伸进口袋—— 摸到了。 圆润的。温凉的。光滑的。 羊脂玉镯。 沈瑶把镯子抽出来。 托在掌心里。 温润的白色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泛光。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就是它。 梦里的那个东西。 给她力量的东西。 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她把镯子举起来—— 套向自己的左手腕,"嘶——!" 镯子刚接触她的皮肤,一股如同烙铁的灼热尖锐剧痛从手腕猛然炸开! “啊啊啊!”沈瑶惨叫出声。 镯子表面亮起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像是某种防御机制被触发。 灼热感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到整个手腕,她的手腕出现了一道焦黑的痕迹,皮肤翻卷着,边缘泛红。 "啊!!!" 她疯狂地甩手,镯子从手腕上脱落,"叮当"一声掉在课桌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完好无损。 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与此同时医务室里,沈棠正在给那个女生缠纱布。 突然—— 一阵震动从意识深处传来。 【警告:信物检测到非授权接触。】 【当前绑定进度:100%。绑定已完成,防御反噬机制已触发。】 沈棠的手指僵了一瞬。 绑定完成了,但有人动了她的镯子。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先按住纱布,我去拿个东西。" 她放下剪刀,起身快步往教室走。 …… 就在沈瑶疼得蹲在地上的时候—— "小偷!" 一声怒喊从门口炸开。 顾北带着同桌,和刚刚几个遇到的同学冲了进来。 他一直在走廊拐角等着。 "我亲眼看到的!"顾北指着蹲在地上的沈瑶,"她从沈棠的外套口袋里偷了镯子!刚才还往自己手上戴!" 身后的同学也立刻跟上:"我也看到了!她从抽屉里翻外套!" 旁边的同学七嘴八舌:"镯子还在桌子上呢!" "沈瑶你要不要脸,来我们班偷棠棠东西!太嚣张了吧?" 沈瑶被一圈人围住了。 她蹲在地上,右手攥着受伤的手腕,掌心的焦痕并不显眼,但痛得钻心。 "我没偷。"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涌出来了,声音委屈得颤抖,"那本来就是我们沈家的东西,我只是想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镯子。 镯子已经脱离了她的手。完好无损地躺在课桌上。 她没有戴走。也没有损坏。 耽误之急是赶紧把自己摘出去。 "我从小就戴过这个镯子。"沈瑶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就是怀念,拿出来看看……你们几个凭什么说我偷?" 她瞪着顾北:"你有证据吗?我往手上试了一下就放回去了,这能叫偷吗?" 顾北气得脸红:"你——" "沈瑶。"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沈棠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先扫过桌上的镯子,完好,而后落在沈瑶身上。 沈瑶蹲在地上。右手捂着左手腕。掌心焦痕。泪流满面。 还在演。 沈棠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镯子。 温凉的触感,没有任何异常。 她把镯子重新套回手腕上。 "叮。" 玉石与肌肤相触的轻响。 【信物归位。】 她松了一口气,扭头看沈瑶。 “不告而取是为偷,你不是没偷,只是没得手。” “姐姐,我没有,我只是看看,没有别的意思。”沈瑶咬紧嘴唇,眼泪汪汪,一副可怜相。 但周围的人已经不吃她这一套了,“偷就是偷,装什么啊?” “就是,敢做不敢当,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沈棠看她,"但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看,更不要碰。不然受伤的是你。" 她转身走出教室,别说争吵,就连多余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完全把她当做路边的垃圾一样无视。 沈瑶蹲在地上,攥着受伤的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浑身在发抖。 她以为戴上镯子就能拥有一切,但镯子烫了她。 像是在说:你不配。 沈瑶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因为已经放学了,路过的学生都被刚才的惨叫声和顾北喊出"小偷"的声音吸引过来。 她右手捂着受伤的左手腕,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走廊两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偷镯子的就是她?" "听说是那是穆家婚约的信物,穆团长当众送给沈棠的,她也敢偷?" "偷镯子?我看想偷人吧?只可惜听说人家不搭理她。" “啧,我们可要看好自己的东西,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听着同学们的议论,沈瑶低着头,快步往楼梯口走。 只要出了校门,只要回到家—— 她可以收拾东西。买火车票。去南方。离开这个鬼地方。 再也不回来了! 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梯,穿过一楼走廊,然后她停住了。 校门口。 一辆三轮车横在路中间。 三轮车旁边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赵母。 赵母今天穿得很整齐。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铁。 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赵建辉的发小寸头,另一个是瘦高个。 再后面——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 沈瑶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沈瑶。"赵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伯……伯母……"沈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跑什么?"赵母往前走了一步,"前几天你带着爹妈去军区大院哭,说我们赵家报复你,跟踪你、还扔死老鼠——是不是?" 沈瑶的嘴唇动了动。 "老娘告诉你——"赵母的声音猛地拔高,"我们赵家一家人,就在你去军区大院哭闹的那阵子——全他妈的在省城!"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三轮车板子上。 "警察同志,这是省城招待所的住宿登记单。日期、房号、签名白纸黑字。调查组带我们去省城协同调查,从十二月八号到十二月二十二号,整整两个星期。" 她又掏出一张。 "这是我们赵家在这个厂里所有亲戚的考勤表。出事之后厂里所有人都在加班善后,每天签到签退,人事科有记录。来,你给我说说,跟踪你,还有那死老鼠——到底是谁干的?" 第96章 亲了她的指尖 赵母一步一步逼近沈瑶。 "不是我们赵家干的,那就是你自己干的了。" 沈瑶的脸色"唰"地白了。 "上次你让我扇你,老娘今天就满足你。"赵母抬起手—— "啪!" 又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 沈瑶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这次她没有把脸再伸过去,因为赵母根本没给她表演的机会。 "这一巴掌——是你诽谤我们赵家的。"赵母的声音冰冷,"死老鼠是你自己放的,红漆是你自己泼的,然后跑去军区大院哭着说是我们干的,你以为没人查?你以为调查组走了就没人管了?" 寸头小伙子从后面走上来:"我们去你家门口问了邻居。出事那几天,附近几条巷子的人都说没见过赵家人,倒是有人看见你半夜三更自己蹲在院门外面——"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瘦高个补充,"你的邻居老刘头起夜上厕所,看到你从自家后门绕出来,手里提着个袋子。他以为你倒垃圾,没在意。第二天早上你妈开门就看到死老鼠了。" 沈瑶的身体在发抖。 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 赵母看着她,像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虫子。 "勾引我儿子。害他坐牢。供出他的逃跑路线。退了婚还嫁祸我们家。"赵母一字一句,"沈瑶,你还是个人吗?" 沈瑶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想反驳,想哭,想装可怜。 但赵母身后站着两个公安。 "沈瑶同志。"其中一个公安上前一步,出示证件,"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诽谤赵家名誉、捏造虚假恐吓事实。请跟我们走一趟。" "不——"沈瑶往后退,"我没有——" "去了再说。"公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请你配合调查。" 沈瑶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挣扎着,就在这时—— 校门口一辆军用吉普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穆清寒拄着拐从车里下来。 军装笔挺。面容冷峻。 他是来接沈棠放学。 沈瑶看到他的那一瞬间—— 所有的恐惧、不甘、嫉妒、绝望像潮水一样一起涌上来。 "穆清寒!"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穆清寒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没有说一句。 "你以为她爱你?"沈瑶被两个公安架着,脸上还带着赵母的巴掌印,眼眶赤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 "她就是为了那个镯子!" "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镯子才留下的!" "没有那个镯子她根本不会看你一眼!" 校门口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穆清寒身上。 他站在那里。 逆光,一动不动。 因为是放学,所以沈棠也在校门口,一开始看到沈瑶被打还有点意外,这个沈瑶自导自演,想象力还真的是丰富,挨打不亏。 没想到穆清寒此时出现,让沈瑶说出了这一番诛心之言。 她抓紧了书包带,心跳的厉害,甚至都不敢去看傅清寒的脸色。 然后听到他的声音,“那又怎样?"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在空气里。 "那是我穆家的镯子。" "她愿意要,我愿意给。" 他的目光扫过沈瑶,冷淡得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路人。 "管你什么事?" 沈瑶的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 "啪!" 赵母又一巴掌扇了上去。 "你自己爱慕虚荣,把我儿子害得那么惨!"赵母的声音又尖又狠,"扭头就盯上自己姐夫!你还要不要脸?!" 围观的学生倒吸一口凉气。 "姐夫?" "沈棠不是她姐姐吗?那穆团长——" "天哪……" 沈瑶的脸上叠着巴掌印,被公安架着往外拖,塞进车里。 …… 公安的车开走了。 校门口的人群慢慢散去。 穆清寒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夕阳的影子里。 "清寒哥。"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穆清寒转过身。 沈棠站在他面前。 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 她的眼睛闪烁,目光不敢和他对视。 他没说什么,“走吧,回家。” 路上她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问:"她刚刚说的……你不生气?"声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生气。"穆清寒声音很低。 沈棠低着头,把手背在后面,紧紧攥着手腕。 “我不是生气他说了什么,而是她说的是真的,你最初是为了镯子,"他说,语气很平静,"我知道。" 沈棠愣住了。 "那天你用手肿了的理由留下镯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穆清寒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那时候手肿没肿我能看见,我不瞎。" 沈棠:"……" 他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惦记那个镯子,对不对?" "清寒哥……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书包带。 "所以我才把镯子送给了你。"穆清寒伸出手,覆在她攥着书包带的手上。 沈棠一愣,她以为他也许会勃然大怒,也许会冷若冰霜,更严重也可能会把她扫地出门。 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你是为了镯子留下来。那又怎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她攥紧的手,十指交握。 "你救了王秀莲,你在小院种菜,你给我做饭、推拿。你在医院救了那么多人。你做的每一件都是真的,"他顿了一下:"就算最初是为了镯子——那又怎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留下了。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沈棠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没有你到底爱不爱我的质问。 只有纯粹接纳。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就不怕我真的只是为了镯子?" 穆清寒笑了。 "怕。"他很诚实,"怕得要命。" "但——" 他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就算是,我也认了。" 沈棠的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谁只是为了镯子了?" "嗯。"穆清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只是为了镯子。" "就不是。" "好,不是。" 沈棠抬起头瞪他。 他的眼睛弯着,充满了罕见的温柔。 她眼眶热得发酸,穆清寒伸出手很自然地覆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 "走吧。跟我回家。" 第97章 是不是该把婚事定一定了 军区大院。傍晚。 沈棠和穆清寒一起回来,穆清寒的手拉着沈棠,放慢脚步和她并行。 即使隔了很远,刘芳也看到了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暧昧。 她抿了抿唇,回到家,站在厨房里炒菜,特意做了陈志远爱吃的红烧肉。 锅铲翻动的声音在小厨房里回响。油烟升起来,熏得她眯了眯眼。 五花肉切成整齐的方块,酱油上色,冰糖收汁,她的厨艺不算好,但这道菜她练了很多遍。 陈志远坐在堂屋里擦枪。 拆卸、清洁、上油、组装。动作熟练而专注,目光一直没离开手里的零件。 刘芳端着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志远。"她的声音温柔,"吃饭了。" "嗯。"陈志远应了一声,把枪放回枪套,走到桌边坐下。 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好吃。"他说。 刘芳笑了,给他盛了碗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刘芳咬了咬嘴唇,放下筷子。 "志远。" "嗯?" “今天穆团长去接沈棠回来,我看他们两个快了。” “嗯,沈棠是个好姑娘,配得上团长,是好事。”陈志远头也没抬。 "那咱们……是不是该把婚事定一定了?"她的声音尽量自然,"都处了这么久了。咱们是不是也——" 陈志远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再说吧。"他说,"最近忙。"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刘芳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忙"是什么意思? 以前——以前都是她说"等等",他追着问"等到什么时候"。 现在反过来了。 是她在问,他在躲。 "那……过完年呢?"刘芳试探着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过完年不忙了——" "过完年再说。"陈志远夹了一块肉,头也没抬。 刘芳看着他低垂的眼帘。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方正的下颌,浓黑的眉毛,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年训练时留下的。 她曾经觉得这张脸很踏实、很可靠。 现在——这张脸上写着的四个字是"别烦我"。 "好。"刘芳端起碗,低下头吃饭。 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什么都没夹到。 她不饿,她怕。 如果连陈志远都不要她了—— 她回哪去? 回老家? 回那个连自来水都没有的小山村? 每天天不亮起来喂猪、劈柴、洗衣服,手上全是冻疮,脸上全是风吹的裂口—— 不。 她不要回去。 她绝对不要回去。 刘芳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收拾厨房。 背对着陈志远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又攥。 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她需要把陈志远绑住,彻底绑住。 不是靠感情,感情这东西,太容易变,而且他已经开始不买账了。 要靠一个他甩不掉的理由。 比如—— 孩子。 如果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就不可能不娶她。 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闻。而且他是副团长,如果传出去,他的前途就完了。 他只有一个选择,娶她。 刘芳站在灶台前出神。 但问题是陈志远最近根本不碰她。 以前偶尔还会亲昵几下,现在连坐近了都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挪。 怎么让他…… 她想起了上次去军区医院给陈志远送饭时路过兽医站。 那个兽医站离医院不远,专门给军区的军马和军犬看病。 门口的柜台上摆着一排排药瓶。 有些药——人也能用。 兽药,比人用的药便宜得多,而且不在医院的管控范围内。 买了也不会有记录。 刘芳的手指在砧板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端出去放在桌上。 "吃饭吧。"她笑着说,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柔。 陈志远"嗯"了一声,合上文件,坐到了桌前。 刘芳出去了。 兽医站。 明天去看看。 …… 京城。国家农业科学院。 周鹤年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最里面的角落朝北,采光不好,冬天尤其阴冷。 外人都以为象牙塔里的人心思单纯,其实文人相轻,这种地方论资排队才最严重。 这间办公室的位置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十年前,这里是主任办公室。宽敞明亮,朝南,窗外是一排银杏。 后来银杏还在,办公室换了主人。 周鹤年被"请"到了这间朝北的小房间里,名片上的头衔从研究所所长变成了学术顾问。 学术顾问。 说白了就是:有名无权,坐冷板凳。 此刻,六十三岁的周鹤年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格纹稿纸,边缘微微卷曲,从西北寄来的,路上走了将近十天。 周鹤年把信看了三遍。 "嗜盐菌群重建速度……超出理论预估值百分之三百七……" 他喃喃念出声。 "表层土壤有机质含量从0.3%回升至1.2%……耐盐碱作物存活率……"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着数据表格。 土壤检测数据。PH值、含盐量、微生物种群密度、有机质转化率——每一项都标注了时间和测量方法。 最后一栏—— "稀土元素含量:12.7ppm(正常值上限15ppm)。" 周鹤年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两秒。 12.7。 不算高。正常值范围内。 但对于盐碱地的土壤来说偏高了。 他没有深想。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的数据上。 "这个小子……"周鹤年放下信,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三年了。 他把陆衍之送到西北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发配。 郑学林的人在背后笑话:周鹤年连自己最得意的学生都保不住了。 但只有周鹤年自己知道,那不是发配。那是他能想到最好的保护。 陆衍之一心扑在科研上,政治智慧显得格外幼稚,放在几年前那个人人喊口号的时候,稍有不慎,这颗自己最看好的苗子就会被人们磋磨死。 只有把他弄到谁也注意不到的地方才能让他在那里蛰伏下去,度过那个漫长的冬天,新的春芽才能长出来。 而且西北是他精心挑选的,因为陆衍之的研究方向是盐碱地微生物改良。 这个方向在当时的学术委员会看来是冷门,没有前景,浪费经费。但周鹤年知道那不是冷门。那是未来。 西北有全中国最大面积的盐碱地。把陆衍之送到那里去——不是扔掉他,是给他一片真正的战场。 三年了,他真的做出来了…周鹤年重新戴上眼镜,把信翻到第二页。 "……沈棠,女,十八岁。非科班出身,但对盐碱地微生物的理解极为深刻。她提出的'嗜盐菌梯度投放模型'是整个实验突破的关键……老师,这个人是天才。我不是在夸张。她对菌群平衡的直觉,比我强。" 周鹤年看着这段话,嘴角动了动。 陆衍之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这孩子性格耿直,有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赞美夸奖这类词在他嘴里几乎绝迹。 现在他说一个非科班女孩比他强。 分量他心里清楚。周鹤年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去找郑学林了。 他的学生该回来了。 第98章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所长办公室。 比周鹤年的办公室大三倍,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套景德镇茶具。 郑学林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周鹤年。 "老周啊,你说的这个事——"他放下茶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衍之在西北做出成果了?好事啊。" "数据我带来了,"周鹤年把信的副本放在桌上,"你看看。" 郑学林拿起来,翻了翻。 他的看得很快——匆匆扫过,不到一分钟就放下了。 "嗯,看着是有些意思。"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不过老周,你也知道,数据这东西——实验室里做出来的和实地做出来的,差别很大。再说西北那个条件,设备简陋,人手不足,万一数据有偏差呢?" "所以我建议派人去核实。"周鹤年说。 "核实当然要核实。"郑学林点头,"不过你也知道,近期全国大赛,所里人手紧张。要派人去西北——" 他顿了一下,做出一个"很为难"的表情。 "得走流程。先打报告,再审批,再排人选——最快也得……半年吧。" 半年。 周鹤年看着郑学林那张笑眯眯的脸。 他太清楚这个"半年"意味着什么了。 学术成果是有时效性的。数据不及时验证、不及时发表,就会被人质疑"过期"。拖上半年,别说核实了,这份报告都会被压在某个角落里落灰。 而且他了解郑学林。 这个人嘴里的半年,大概就是永远不会。 "学林。"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想拖。” 郑学林的笑容没有变,"老周,你别急嘛。我又没说不核实——" "这个成果是真的。你不管,那就算了。"周鹤年站起来,"你忙你的。" 他拿起桌上的数据副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学林,有句话我提醒你。" 郑学林端着茶杯:"嗯?" "你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现在不是谁能一手遮天的时候。" 门在身后关上。 郑学林冷笑一声,说两句狠话,不过是书生意气,没一点用。 自己就卡着,他能怎么样? …… 走廊上。 周鹤年走得很慢。 他的膝盖在隐隐作痛,那是年轻时在大西北搞田野调查,冬天趴在冻土上采样,落下了老寒腿。 但此刻他在想陆衍之。 那孩子在西北三年了,冬天零下二十度,夏天四十度是不是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那里设备简陋,科研力量薄弱,人手稀缺,能指望上的恐怕只有他自己。 自己作为导师——能做的,只是把他送到那片盐碱地上,然后等。 等了三年。 现在成果出来了。 而郑学林一句"走流程",就想把它拖黄。 周鹤年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不能坐以待毙。 他扶着楼梯扶手,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郑学林把控着所里的资源和话语权。核实、发表、推荐——每一步都要经过他的手。 在这个体系内,他已经没有牌可打了。 那就走体系外。 如果陆衍之的成果能在一个公开的、权威的平台上亮相,让整个学界都看到——那郑学林就算想压,也压不住了。 公开平台…… 周鹤年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刚刚郑学林提了一嘴,全国科技创新大赛。 每两年一届。今年正好是大赛年。 参赛作品在全国范围内评审,评审委员来自各大高校和研究机构。获奖成果会被主流学术期刊报道、被相关部门采纳推广。 如果陆衍之的盐碱地微生物改良方案能参赛——哪怕不拿一等奖,只要亮相了,有了曝光度——郑学林就不可能只手遮天。 但—— 参赛需要研究所举荐。 每个国家级研究所都有举荐名额。而农科院西北所的举荐权,在郑学林手里。 他不可能把名额给陆衍之。 那就只能走别的渠道。 周鹤年站在楼梯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 京城。西直门。 一条不起眼的胡同。 周鹤年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眼睛不大但极亮。 "老周?"中年男人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宗铭。"周鹤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个忙想请你帮。" 钱宗铭看着他的表情,这个老友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今天的脸色却像窗外的天一样灰。 "进来说。"他侧身让开门。 两人在堂屋坐下。 钱宗铭给他倒了杯茶,没有催促,等着他开口。 周鹤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陆衍之的来信、数据、郑学林的拖延。 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全国大赛。" 钱宗铭放下茶杯,看着他。 "如果陆衍之的成果能参赛,在全国范围内公开亮相——郑学林就算想压,也压不住。"周鹤年说,"但农科院的举荐名额被他把控了,他不可能给。" 他顿了一下。 "你是评审委员。评审委员有独立推荐权,可以绕过研究所的举荐渠道。" 钱宗铭没有立刻回答。 "数据给我看看。"他说。 周鹤年把信的副本递过去。 钱宗铭看得比郑学林仔细得多。 每一列数据都认真核对。 看到土壤检测那一栏时——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稀土元素含量12.7ppm。"他念出声。 "嗯,正常值上限内。"周鹤年说,"怎么了?" 钱宗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盐碱地的土壤本底稀土含量通常在5到8ppm之间。 12.7,已经是本底值的将近两倍了。 当然,这个数字可能只是地质构造的自然差异,未必说明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直到看完最后一页。 "老周,名额我可以给。"钱宗铭把数据放下来,"但能不能拿奖,看你学生自己的本事。我只能把他送上擂台,打不打得赢,我管不了。" "够了。"周鹤年的眼眶微微发红,"有这个机会就够了。" 钱宗铭看着他,叹了口气。 认识三十多年了。周鹤年这个人,一辈子搞学术,不争不抢,脾气好得像面团——唯独在学生这件事上,他拼过命。 "行。"钱宗铭站起来,"我这几天就办。" 周鹤年站起来,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 "老周你——"钱宗铭赶紧扶他,"你跟我还来这套?" "不是跟你客气。"周鹤年直起腰,"是替我那个学生谢你。他在西北三年了。我欠他的。" 第99章 劣势变优势,盐田变虾池 钱宗铭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送周鹤年出门后,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数据。 翻到土壤检测那一页。 "12.7ppm……"他喃喃自语。 作为军工材料专家,他对稀土太敏感了。 当然,这个数字还不至于亲自带队去西北,但……值得留意。 钱宗铭把数据副本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里。 …… 与此同时。 西北。军区大院。穆家小院。 清晨。 沈棠盘腿坐在东厢房的床上,闭着眼睛。 意识沉入空间。 【绑定进度:100%。状态:完全绑定。】 【灵泉水储量:满。】 【已解锁功能:种植(高级)/养殖(初级)/地质探测(初级)。】 【新模块已开放——水域模块。】 沈棠睁开眼。 空间里的变化—— 灵泉眼不再是细细的一线水流。它变成了一股清澈的泉水,汩汩地从岩缝中涌出,注入一个新出现的浅池。 浅池不大,大约三四平方米,像一面镜子一样嵌在空间的东南角。 池水清澈见底,泛着微微的蓝绿色光泽。 池底铺着细沙,沙子里隐约能看到一些微小的游动的东西—— 沈棠蹲下来仔细看。 卤虫。 一种极其微小的甲壳类生物,在盐水中自然繁殖,是对虾养殖中最优质的天然饵料。 而且是灵泉水自然催生的。 沈棠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站起来,在空间里转了一圈。 种植区的作物长势喜人:耐盐碱小白菜、土豆、姜黄都在茁壮生长。 但种植只能解决"吃菜"的问题。 养殖却可以吃上肉。 盐碱地上粮食不好种,但盐碱地的盐水因为盐分含量高,可以模拟海水环境,换句话就是——可以养虾。 沈棠退出空间。 她坐在床沿上,脑子飞速运转。 上辈子,她在清大读博的时候,曾经参与过一个国家级课题"滨海盐碱地生态循环利用"。其中一个子课题就是盐田养虾。 原理不复杂:海水就是咸的。 盐碱地的地下水含盐量高,不能灌溉,但可以模拟海水环境。只要把盐度、PH值、矿物质含量调配到对虾适宜的范围——盐碱地的废水就变成了天然的虾塘。 而对虾的排泄物又能反过来改良水质,为后续的水生植物种植提供有机底肥。 种养循环。废物利用。 这才是盐碱地治理的终极方案,不是硬刚盐碱,而是顺势而为,把劣势变成优势。 但在这个年代,理念太超前,没有人做过这个事。 因为大家都觉得:西北是内陆,哪来的虾?盐碱地是废地,怎么养虾? 而她知道——能养。 不仅能养,而且能养得很好。 尤其是有灵泉水的加持,可以大大缩短进程。 沈棠穿好衣服,推开东厢房的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穆清寒坐在廊下的轮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醒了?" "嗯。"沈棠走过去倒了杯茶灌了一口。 "陆老师今天来吗?"穆清寒翻了一页文件。 "应该会来。他昨天说今天要补测菜地的菌群密度。" 穆清寒点点头,没在说什么。自从那天亲了一下她的指尖后,他心情一直大好,也没再把陆老师放在心上。 …… 上午十点。 陆衍之准时出现在后院的矮墙豁口处。 帆布包、取样工具、破草帽,都是他的标准配置。 今天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甚至哼着什么小调,虽然跑调跑得离谱。 "来了。"沈棠蹲在菜地边上,正在检查新苗的生长情况。 "嗯!"陆衍之蹲到她旁边,从包里掏出放大镜和笔记本。但他一反常态没有立刻开始观察,而是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沈棠。 "信寄走了。"他说。 沈棠抬头:"给你老师的信?" "嗯,前天就寄出去了。"陆衍之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算算时间,差不多今天到北京了。最迟明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把嗜盐菌群重建的全部数据都写进去了,包括你那个梯度投放模型。写了整整十二页。" 他比划了一下厚度。 "老师看到一定会非常高兴。尤其是看到你的那部分——"他笃定地说,"周老师这个人,他不看资历不看学历,他只看东西本身。你的模型一摆出来,他肯定……" 陆衍之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生怕被穆清寒听到。 上次说带棠棠去北京,这个人就黑脸了,“肯定要你去农科院的实验室。我在等他的电报。" 沈棠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挺好。等电报来了请你吃虾。" "吃虾?"陆衍之愣了,"哪来的虾?" 沈棠笑了。 "陆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你先别急着回京城。"她说,"听听这个——如果能成的话,和你的盐碱地实验可以相辅相成。" 陆衍之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来。 "相辅相成?"他放下放大镜,整个人转向她,"什么意思?" "你的实验解决的是土壤的问题——微生物改良、菌群重建。但盐碱地不只有土,还有水。"沈棠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盐碱地的地下水含盐量高,不能灌溉。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劣势,即便人力逆转也非常难,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她抬头看他,陆衍之认真在听。 "但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劣势可以变成优势呢?" 陆衍之的眼睛微微睁大,“优势?盐碱地能有什么优势?” "养虾。"沈棠说,"对虾。在盐碱地上。用盐碱地的盐水模拟海水。" 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衍之的放大镜差点掉了。 "…海水?…虾?" "对虾生长需要的盐度在千分之十五到千分之二十五之间。"沈棠说,"你去年十月采过三次水样。" 陆衍之条件反射地翻开笔记本——那些数据他记得比谁都清楚:"千分之十八点三到千分之二十一点七。PH值八点二到八点六。" 他抬头,眼睛已经开始亮了:"完全在对虾的适宜范围内。" "对。"沈棠说,"天然的虾塘。我们不需要调太多——只要把钙镁比和微量元素修正到位,水质就能模拟出近海的环境。" "而且——"她伸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虾的排泄物是优质有机肥。养虾的水排出来之后,可以灌溉耐盐碱的水生植物,比如碱蓬、海蓬子。植物吸收多余的盐分和氮磷,净化后的水再回流到虾塘——" "种养循环!"陆衍之脱口而出。 他猛地站起来,在菜地边来回走了三步。 "等等——"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看着沈棠,表情变了,"沈棠。你说相辅相成——" "对。"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的盐碱地微生物改良解决土壤问题。养虾解决水体问题。土壤加水体——就是完整的立体农业生态系统。盐碱地上种不了粮食,但可以养虾、种碱蓬、产有机肥,反过来又改良土壤。" 她看着陆衍之的眼睛。 "你的实验是基础层。养虾是应用层。两个加在一起——" "是一套完整的盐碱地生态循环方案。"陆衍之接过话,声音都在抖。 第100章 你有本事,它就是你的 他在菜地边来回走了五六步,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走得越快说明越兴奋。 "可行性非常高。盐度匹配、PH值在缓冲区间内,水温等开春就解决了。如果用地膜覆盖保温,三月份就能投苗——" 他突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转向沈棠,表情变得异常认真: "沈棠。这个方向如果做出来——不只是养虾的问题。全国几亿亩盐碱地都盘活了……它们不再是废地了,而是宝地!" 他又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 "不行,我不能走了。" 沈棠:"嗯?" "我本来想的是——"陆衍之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等周老师回信,如果他觉得数据没问题,说不定……说不定会想办法把我调回去。我还想着到时候带你一起去京城——" 他看了沈棠一眼。 "但这个事,比我那个实验还震撼。"他的语气里满是发现了宝藏但害怕它跑掉的紧迫感,"如果我走了这个项目怎么办?不行不行,我得给老师说一声,咱俩先把这个项目做出来我再回京城!" 他越说越快,像是嘴慢了就跟不上脑子:"而且只要这个只要能做出来,土壤加水体加循环,这是一套完整的方案,周老师看到了会……" 他用力拍了一下沈棠的肩膀:"周老师肯定追着你收你当关门弟子。" 年轻男人没收力的一巴掌,沈棠疼得次牙咧嘴,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哭笑不得。 师爷收她做关门弟子?那不是乱了辈分? "这个倒是无所谓,反正只要能做出来就行了。"她说。 像是想到了什么,陆衍之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为难。“但是这件事想做成,还有几个现实问题,我们需要解决。” "第一。"陆衍之竖起一根手指,"虾塘。盐碱地是荒地没错,但名义上归军区管。我一个被外派到分站的研究员,连所里的章都盖不了。去哪开用地批文?" "第二。"第二根手指,"虾苗。对虾苗得从沿海地区运过来。活体运输,全程保温保湿,路上不能超过四十八小时,从天津卫到西北,普通邮寄根本做不到。我们又没有专车。" "第三。"第三根手指,"检测设备和试剂。调配水质需要精确的矿物质比例——钙镁比、碘含量、微量元素配比,农科站那台老式显微镜测个pH还行,精确调配?" 他苦笑着摊开双手。 "沈棠,方向是对的。我一百个赞成。但我们两个,一个学生,一个被发配的研究员,手里一没钱、二没权、三没设备。光有想法落不了地啊…" 他顿了顿,然后眼睛一亮: "我给老师发电报!" 他猛地站起来,在菜地边来回走了两步: "周老师在京城农科院。所里有专项科研经费,有设备调配权,虾苗的活体运输他们也有经验,之前沿海那边的课题组就做过。只要老师批了,经费、试剂、虾苗——都能从所里走。" 他越说越兴奋: "我今天就去邮局拍电报。把方案写清楚:盐度数据、水质条件、预估产量,老师看到一定会支持的。这个方向太好了,他没有理由不批!" 沈棠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也替他高兴。"行。"她说,"你发电报。但用地的问题等不了那么久。" "对。"陆衍之皱眉,"用地是第一步。没有地方建虾塘,后面的都是空谈。而且这边的荒地归军区管——" "用地的事,我来想办法。"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 不疾不徐。 两个人同时转头。 穆清寒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不知什么他听了多久。 "军区外围西边那片荒地。"穆清寒的声音不高,但很字字清晰,"常年积水,白花花的盐渍,没有军事用途,也不涉及耕地指标。" 他看向沈棠。 "以'生态试验'的名义申请使用权。我去打报告。" 陆衍之张了张嘴,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穆团长,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这是我们的事,让您去找苏司令蹭人情——" “不是你们的事,是沈棠的事。”穆清寒打断了他,“而且也不是蹭人情。” 陆衍之愣了一下。 穆清寒继续:"我刚才听到了。这件事如果做成,军区官兵能吃上高蛋白的虾肉。这对军区来说是好事。" 他放下拐杖,手扶着门框,"苏司令是实战出身的人。他不吃人情这一套。如果这个项目本身没有价值,就算我去求他,他也不会批。" 他看了陆衍之一眼。 "但如果项目本身过硬——他自然会有兴趣。我只是一个桥梁。能不能行,不看我的面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陆衍之身上扫过,落在沈棠脸上。 "看你们自己。看实验本身的价值。"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陆衍之看着穆清寒,这个拄着拐杖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语气淡漠说着:军区的资源不是靠人情争取的,是靠实力。 你有本事,它就是你的。 没本事,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这就是军人的逻辑。 不讲情面,但也最公平。 陆衍之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向沈棠:"行,那咱们分头行动。用地这边穆团长帮忙推进。经费和设备我去找周老师,今天就去拍电报。等所里的批文下来,试剂和虾苗就能到位了。" 沈棠点了点头。 "好。你去发电报。方案我今晚写出来。" "行!"陆衍之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穆清寒鞠了一躬,"穆团长,谢谢您!" 然后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穆清寒看着陆衍之消失在矮墙豁口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小子跑得倒快。 "清寒哥。" 沈棠走到廊下,在他轮椅旁边蹲下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看着他,"关于苏司令那边,我们是不是要当面去汇报?" "嗯。"穆清寒点头,"我先把报告递上去。如果苏司令感兴趣,会安排见面。到时候你们去讲方案。" 他看了她一眼。 "重点是说清楚一件事,如果养成了,虾肉怎么供应军区。军区有多少人,每周需要多少蛋白质摄入量,产能覆盖多少比例。走成本价还是补贴价。" 他看着沈棠的眼睛。 "苏司令不是科学家。他不关心菌群密度和PH值。他关心的是这件事对他的兵有没有用。" 第101章 老师,你还需要磨炼啊! 沈棠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看似冷酷不讲情面,但每一句都是重点,都是在帮她争取。 "明白了。"她说。 穆清寒点了下头,重新端起茶杯。 "去忙吧。" 沈棠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清寒哥。" "嗯?" "谢谢你。" "见外,你再说谢谢我生气了。" “好,不说了。”沈棠笑了,快步追上已经走到院门口的陆衍之。 穆清寒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矮墙豁口外。 然后他侧过脸,去拿一边的拐杖。 沈棠你去做你自己觉得该做的,剩下的我会尽自己可能去帮你。 …… 三天后。 西北军区司令部。 苏振国的办公室在司令部二楼东头,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卫。 办公室不大,比想象中朴素得多。 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西北地形图,图上插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小旗。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苏振国坐在藤椅里。 六十出头,身材魁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极沉,那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锐利。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穆清寒递上来的报告。 看完了,该见人了。 "让他们进来吧。"他说。 门开了。 沈棠和陆衍之走进来。 陆衍之穿了他最整洁的那套衣服,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水梳得服帖。但他的手在微微在抖。 沈棠则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军区发的深灰色棉袄。头发扎成一根简洁的马尾,看起来镇静很多。 两个人站在办公桌前。 "报告司令!"陆衍之的声音绷得有点紧,"国家农科院西北生态研究所研究员陆衍之――" "坐吧。"苏振国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别紧张。不是来审你的。" 桌前摆着两把椅子。 两人分别坐下。 苏振国的目光先在陆衍之身上停了一秒:年轻,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一看就是搞学术的人,不习惯这种场合。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沈棠身上。 这就是穆清寒拒绝了自己女儿苏明月之后,要守着的那个姑娘。 十八岁。看着比实际年龄沉稳,坐姿端正,目光平视,没有那种年轻人见大领导时常见的局促。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停留。 "说吧。"他把桌上的报告往前推了推,"穆清寒写了个大概。具体的你们来讲。" 陆衍之深吸一口气,张嘴准备开始讲数据―― "司令。" 沈棠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而稳定。 "我先说结论。如果这个项目成功,西北军区每个连队,每周可以多吃两顿高蛋白虾肉。走内部成本价,比现在从外面采购猪肉便宜三成。" 苏振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 沈棠继续说: "西北军区现有官兵按每人每周补充两百克优质蛋白计算,年需求量不少。您比我清楚这个数字。" "我在食堂干过,知道目前军区的肉食供应主要靠外调,猪肉从陇东运来,牛肉从甘南运来。路途远,损耗大,冬天还经常断供。" 她微微倾身。 "但如果在军区自己的地盘上就能养出虾来,不需要外调,不需要长途运输,不受季节限制――" 她看着苏振国的眼睛。 "那等于军区自己有了一个蛋白质生产基地。随时可用,不受外部影响。" 苏振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他是打过仗的人。 后勤是什么,他最清楚。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是什么?不是枪炮。是粮草,是补给线。 是你的兵吃不吃得饱、有没有力气拼命。 一个蛋白质生产基地。在自己的后院里,不需要依赖外部。 这已经不是一个农业项目,而是一个后勤安全项目。 "继续。"他说。 沈棠把技术方案简洁地讲了一遍,不讲菌群密度,不讲ph缓冲理论。 她知道这些司令听不懂,也不关心。她只说盐碱地的盐水浓度天然适合对虾生长,水质调配技术已经成熟,虾的生长周期三到四个月,以及年产量预估。 陆衍之在旁边补充了关键数据,他已经不紧张了。一旦进入自己熟悉的领域,那些数字从嘴里流出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苏振国听完,沉默了十几秒。 "穆清寒在报告里说――"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建议把养殖区纳入军区自垦基地统一管理。你们怎么想?" 沈棠:"我们同意。"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项目如果成功,产出优先供应军区食堂。价格走成本价,由军区后勤部统一采购。养殖基地的日常管理,技术上我们负责,行政和后勤保障由军区提供。" 苏振国看着她。 十八岁的姑娘。 说话的条理,对数据的把控对军区需求的理解,哪里像是一个学生,倒像是一个长袖善舞,和各个系统周旋打磨多年的科研者。 他眼神里带上了认真,这个姑娘不简单。 "行,"他放下文件,"可以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操场。 "西边那片荒地,我批给你们。后勤车和采购渠道,让清寒协调。" 他转过身。 "但有一条――" 沈棠和陆衍之同时坐直。 "穆清寒对你们很看好。"苏振国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沉甸甸重量,"别让他失望。" "是。"两人异口同声。 苏振国看了沈棠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有一点肯定。是和他女儿苏明月一样,对沈棠的肯定。 "去吧。" …… 走出司令部大楼。 阳光刺眼。 陆衍之走了好几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整个人都是僵的。"他搓了搓手,"刚才我说的那些数据,有没有说错?" "没有。"沈棠说,"你说得很好。" "真的?"他看了她一眼,"我看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沈棠笑了笑,“哪有,我那是吓傻了,看着镇静而已。” 她总不能说:老师,上辈子我跟着你见的大人物比这多多了。你五十岁的时候在国际论坛上跟外国教授对线,英语说得比中文还溜,气场全开,哪像现在这样手抖。我答辩的时候,你替我大杀四方,善战群儒?驳得台下那些教授专家嘴都张不开? 老师,你还需要磨炼啊! "走吧。"她说,"回去列清单。穆团长说小李今天就能走流程。" "等等。"陆衍之突然停下脚步。 沈棠回头。 "沈棠。"他的表情很认真,"你今天讲得太好了。不是因为学术好。而是你知道领导想听什么。" 他看着她:"你是不是以前做过这种事?" 沈棠沉默了一秒。 "我看过别人做。"她说,"看多了就会了。" 第102章 你这三年不容易 陆衍之看着她的眼睛。 他觉得不止是看过,更像是亲身经历过,但他没有追问。 以他对沈棠的了解,她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走吧。"他说,"回去干活。" …… 苏司令的效率很高,五天后,荒地的批文就下来了。 用地批了,就等老师的批文和经费了。 又等了两天,陆衍之收到了京城的回复。 不是电报,而是一封周鹤年的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衍之:数据已收到。非常好。关于经费和设备支援的事,所里近期在调整预算,需要走流程。你先稳住,不要着急。等我的消息。" 陆衍之拿着信站在农科站门口,看了很久。 走流程,不要着急。 等我的消息。 他认识周老师二十年了。 周老师看着稳当,但其实性子很急,看到好数据恨不得能半夜爬起来跑到实验室去复核。 现在看到自己的数据,没连夜坐火车来看都算出奇了,居然会说"等"。 陆衍之把信叠好,塞进口袋里。 他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 同一天。下午。 刘芳走在通往兽医站的土路上。 她穿着一件灰色棉袄,头上包着围巾,低着头走得很快。 兽医站在军区医院后面两百米,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拴着两匹军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刘芳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兽医,正在给一只军犬的爪子上药。 "同志,你好。"刘芳的声音轻柔,"我想买点安神的药。" 老兽医抬头看了她一眼:"给谁用的?" "我家那几只鸡,"刘芳笑了笑,"天还没亮就打鸣,吵得谁也睡不成。我们家那口子又舍不得杀,说要留到过年。我想着能不能先买点安神的缓一缓。" "鸡吃的?"老兽医皱了皱眉,“哪有给鸡吃安神的,我还没见过。” “能用,我之前在老家就用过,效果挺好的,一吃就睡,早上也不会吵到人了。”刘芳连忙解释。 老兽医放下军犬的爪子,打量了她一眼。 "行吧,水合氯醛。"他说,"这是给马镇定用的。你用的话少用一点。” "我知道,"刘芳说,"我自己稀释。" 老兽医点头,觉得她既然用过也肯定有经验。 "五毛钱一瓶。"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棕色小瓶,"用量你自己把握。" 刘芳笑着接过瓶子,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 "谢谢。" 她把小瓶子揣进棉袄内兜里,转身出门。 走出兽医站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的平房。 给马用的,稀释一下人也能用,有副作用也没事。反正只要能把人放倒,只要一次,后面他就跑不掉了。 她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消失在傍晚的冷风里。 过了一周,西北农科所。 陆衍之还在等消息,但经费没来,设备没来。 虾苗的调配函也没有来。 等来了两个人。 他看着从吉普车上下来的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四十出头,国字脸,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方志刚。 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目光阴沉,吴建平。 "陆衍之同志?"方志刚笑着伸出手,"我们是所里派来的。郑所长让我们来。"他顿了顿,笑容不变:"核实一下你的实验数据。" 陆衍之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 农科站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坐落在军区外围三公里处的戈壁边缘。墙皮斑驳,窗户上糊着报纸,院子里堆着各种取样工具和化学试剂瓶。 唯一像样的设备是一台老式光学显微镜,镜筒上缠着胶布,已经不知道修过多少次了。 方志刚站在实验室门口,目光扫过这间不到二十平方的小屋。 铁皮柜子、木头桌子、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墙上贴满了手写的数据表格和实验记录,字迹工整但纸张泛黄。 角落里堆着十几个土壤采样瓶,按日期排列,从1976年一直排到1979年。 三年。 这个人在这种条件下,做了三年。 方志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老师、吴老师,请坐。"陆衍之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又去倒水。搪瓷杯子只有三个,他把看上去最干净齐整的两个给了方志和吴建平,自己用了一个缺了口的。 "陆老师,恭喜啊。"方志刚笑着端起杯子,"听说你的盐碱地项目拿到了全国大赛的参赛名额?厉害厉害。" 他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语气不紧不慢: "不过你也知道,参赛需要研究所出具背书函,证明数据真实、方法合规。这是流程。所里派我们来,就是帮你走完这最后一步。" 他顿了一下,笑容不变: "核实嘛,走流程。你懂的。" "理解理解。"陆衍之连忙点头,转身从铁皮柜子里抱出一摞厚厚的笔记本,"这是三年的全部原始记录。每一次采样的时间、地点、方法、数据――都在这里面。" 他把笔记本一本一本摊开在桌上。 "这是1976年的基线数据。这是1977年第一次投放嗜盐菌后的跟踪记录。这是1978年――菌群开始自发扩增的转折点。" 他的手指在数据表上划过,语速越来越快: "你们看这里,第十四个月的时候,嗜盐菌的种群密度突然出现了一个跳跃。从每克土壤三点二乘以十的四次方,直接跳到了八点七乘以十的五次方。整整一个数量级。"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当时以为是测量误差。重复测了三次。不是误差。是真的。"因为这些数据都是他最引以为豪的。 方志刚和吴建平对视了一眼。 吴建平推了推眼镜,伸手拿起其中一本笔记本,翻了几页。 数据确实工整。每一列都有日期、温度、湿度、土壤含盐量、ph值、菌群密度六个维度的交叉记录。 三年,无一遗漏。 吴建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不是造假的数据。造假的人不会做得这么……笨,这么老实。这么事无巨细。 他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陆老师,你这个第十四个月的跳跃,有没有可能是外部因素干扰?比如降雨、温度骤变、或者……人为引入了什么东西?" 陆衍之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可能。那个月我查了气象记录,没有异常降水。温度变化在正常范围内。而且我的实验区是封闭的。外围有隔离带,防止野生菌群污染。" "那就奇怪了。"吴建平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自然条件下,嗜盐菌的种群密度不应该出现这种跳跃式增长。除非――" 他没有说完。 但那个"除非"悬在空气里。 陆衍之的表情变了。 "吴老师的意思是……我的数据有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吴建平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只是说按照常规理论,这个跳跃不太正常。当然,也许你发现了什么新机制。但这需要验证。" 方志刚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建平,别把小陆吓着了。我们就是来看看嘛,又不是来找茬的。" 他拍了拍陆衍之的肩膀:"陆老师,别紧张。数据我们带回去慢慢看。你这三年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 陆衍之勉强笑了笑。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 第103章 穆家的人惹不起 实验室外面。 方志刚和吴建平走在农科站的土路上。 四下无人。 "数据是真的。"吴建平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方志刚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他的记录太完整了。如果是造假,不会留这么多可追溯的细节。" "那怎么办?" 方志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向远处的试验田,有几个人在忙碌。 两人看了这么久居然挑不出一点错,回去可怎么交差? "郑所长那边怎么交代的?"吴建平问。 "郑所长说――"方志刚的嘴角勾了一下,"'核实归核实,结论你们自己把握。'" 自己把握。 意思很清楚: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只要一个对我有利的结果。 吴建平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拖着。不说真也不说假。'有待进一步验证'这一句就够他喝一壶的。" "嗯。"方志刚点头,"不过――" 他的目光又看向实验田那边。 "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那个姑娘。" 吴建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实验田旁边的简易工棚下,一个年轻女人正弯腰在做什么。白衬衫,马尾辫,身形纤细。 "陆衍之的助手?"吴建平皱眉,"听说在实验室里帮他整理数据。" "不只是整理数据。"方志刚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没注意吗?刚才陆衍之的笔记上有女人的字迹,八成就是她的。" 吴建平眉头一挑,一个想法浮了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吴建平。 "老方――你说如果……" 话说了一半,但吴建平看他略带促狭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一个孤身在西北三年的男研究员。 长期密切合作。形影不离。 这种故事太好编了,甚至编都不用编,只要稍是修改就能变成人们喜闻乐见的桃色新闻。 这样的新闻只要传回京城,哪怕没有证据―― 文人相轻,学术圈的舌头更是比刀子还快,一个"作风问题"的帽子扣下来,陆衍之的学术生涯就算完了。 "明天打听打听她的底细。"方志刚说,"叫什么、哪里人、什么身份。" 吴建平点了点头。 …… 第二天。 方志刚没有去农科站。 他在军区附近的供销社买了包烟,找到一个在后勤处当文书的小战士闲聊。 "哦,你说沈棠啊?"小战士嘿嘿笑了,"是穆团长的远房表妹。" 方志刚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穆团长?" "就是一团的穆清寒穆团长啊。"小战士说,"她是穆团长的表妹,住在穆团长院里。" 方志刚的笑容僵了一瞬。 "穆清寒……"他念着这个名字。 他从京城来。 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穆家。京城穆家。 大儿子穆承渊在总参,父亲穆铮在总装。 "那个……"方志刚的语气变得谨慎,"那穆团长的表妹怎么在农科站帮忙?" "人家聪明呗。"小战士不以为意,"听说是陆老师跟她请教种地的事。穆团长知道的,没说什么。" 方志刚把烟掐了。 "谢了,小同志。" 他转身走了。 走到没人的地方,他停下来。 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根本笑不出来。 那是穆家的人。 不能碰,惹不起。 桃色新闻这条路堵死了。 如果他敢编排穆清寒表妹的故事别说学术圈了,他能不能活着回京城都是个问题。 方志刚深吸一口气。 回去跟吴建平商量。 得换个办法。 …… 当天下午。 农科站实验室。 方志刚和吴建平再次来看数据。这次他们的态度不再是挑刺,而是更微妙地问另一类问题。 "陆老师,你这个实验的经费来源是哪里?" "所里拨的。周老师当年申请的专项经费。" "嗯……那试剂和设备呢?" "也是所里的。不过很多年没更新了……" "发表过论文吗?" "还没有。数据刚整理完――" "那这个成果按照所里的规定,知识产权归属应该是……?" 陆衍之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方志刚。 方志刚的表情很正常,和平时一样带了一点笑意。 但那个问题,知识产权归属。 陆衍之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膈了一下。 "归……归所里。"他说,"我是所里的人,用所里的经费和设备做的当然归所里。" "对嘛。"方志刚笑了,"那就好。我们回去跟郑所长汇报的时候,这一点得写清楚。" 他拍了拍陆衍之的肩膀。 "辛苦了,陆老师。好好干。所里不会亏待你的。" 陆衍之看着他的笑脸。 不会亏待你的。 把他一个人扔出来三年,不闻不问,好不容易来人也是审查,不问别的先问知识产权。 他什么都没说,但手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 …… 三天后。 顾念慈到了。 她比方志刚和吴建平晚了五天。坐了三天的火车,又转了半天的大巴,到西北的时候浑身都是灰。 但她顾不上打理自己。 下了大巴就直奔农科站。 农科站的大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 上一次见陆衍之,是1976年的秋天。他离开京城的那天。 那天下着雨。他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她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顺风"?太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资格问。 "我等你"?她没有勇气说。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消失在车厢里。 然后三年里,没有信。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她只是偶尔从周老师那里听到只片语:"衍之在西北,还好。""衍之的实验有进展了。""衍之这孩子,倔。" 她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现在―― 她站在农科站门口。 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 她穿过院子,走到实验室门口。 门半开着。 她看到了陆衍之。 他坐在实验台前,侧对着门。 三年不见,他瘦了。黑了。下颌线比以前更硬朗。手指上有常年接触化学试剂留下的微黄。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专注地盯着显微镜目镜,左手调焦,右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嘴里还念念有词:"……密度八点三乘十的五次方……比上周增了百分之七……" 顾念慈站在门口,看着他。 鼻子突然有点酸。 "陆衍之。"她开口。 声音有点哑。 陆衍之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 "念慈?"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差点把显微镜碰倒。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周老师让我来的。"顾念慈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周老师?"陆衍之愣了一下,"老师让你来――"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了。 "是因为方志刚他们?" 顾念慈点了点头。 "周老师担心他们为难你。让我来……看着。" 第104章 他是不是喜欢她? 陆衍之看着她,笑了一下, "还是老师想得周全,知道他们惹不起你。念慈,那辛苦你了。路上累不累?先喝杯水――" 他转身去倒水。 顾念慈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他还是这样一开口就是实验,关心人的方式就是倒杯水。也不会说什么话听的,但她就是喜欢他这种至纯踏实。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刚想和他说说这三年京城所里的事,一个声音从实验室后门传来。 "陆老师,第十七组的菌群密度我算完了――" 是个轻快年轻的女声。 顾念慈转头。 一个姑娘从后门走进来。白衬衫,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她看起来很年轻。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眉眼明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 沈棠拿着笔记本兴高采烈进来,一下子挺住了,陆老师实验室怎么有个女孩子?而且驼色大衣,小巧的手提箱,气质温婉。看起来和这里的女人还不太一样…… 这是…… "沈棠,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顾念慈。我在京城农科院的同事。周老师让她来帮忙的。" "你好。"她冲顾念慈笑了一下,"一路辛苦了。" 然后转向顾念慈。 "这是沈棠。我的……" 他顿了一下。 该怎么称呼呢? 学生?不全是。 助手?也不是。沈棠不是给他打下手的。 合作者?太生疏了。 "嗯……搭档。"他在犹豫了几秒后给出了判断,"学术上的搭档。" 就是这几秒的犹豫,顾念慈心里刺了一下。陆衍之心思单纯,从来不犹豫,一是一,二是二。 如果只是单纯的搭档,他不会犹豫。 "你好。"顾念慈的声音很轻,"陆老师经常在信里提到你。" "嗯。"沈棠点点头,上次陆衍之给自己说了,他在信里给周师爷提起自己的。 顾念慈见她态度坦荡,在知道陆衍之写信提到她的时候,没有羞涩。 两人之间也并无暧昧, 也许是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 陆衍之没留意顾念慈心里翻腾的念头,思绪已经转向了正事,问沈棠,“你刚说什么?十七组的菌群密度?” “嗯,”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实验台前,很自然地把笔记本翻开摊在陆衍之面前。"密度比上周增了百分之七点三,跟你预测的趋势完全一致。我觉得下一步可以试试把投放间隔从七天缩短到五天,看看能不能……" 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看数据。 "百分之七点三?"陆衍之眉头一挑,"那比我预估的还高――" "对,我怀疑是温度回升的影响。最近日均温比上周高了两度。嗜盐菌在十五到二十度区间的活性本来就有一个峰值――" "等等,你是说温度和投放间隔之间可能有交互作用?" "我算了一下――"她翻到下一页,指着一个公式,"如果把温度作为协变量引入模型。" 两个人的对话越来越快。 术语、数据、假设一个个话题像乒乓球一样在两人之间弹来弹去。 没有停顿,也不需要解释。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另一个人都能立刻接上。 顾念慈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她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尽管她和陆衍之是同事,但两人研究方向不同,大面上的东西懂,但是更深的不行,没办法交流。 但她现在不需要听懂两人聊的内容。 她只需要看,看陆衍之的表情。 眼睛发亮,嘴角上扬,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认识陆衍之五年了。 在京城的实验室里,她见过他做实验的样子:专注、认真,有时候会因为一个数据皱眉很久。在实验室熬一个通宵。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跟另一个人讨论问题的时候,像是在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 每一拍都正中靶心。 每一次回应都恰到好处。 那种默契坚若磐石,别人连一根针也插不进去。 顾念慈的手指微微收紧。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沈棠察觉到,抬头看了一眼。 顾念慈在看陆衍之。 崇拜,依恋。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的眼神,这样的眼神沈棠并不陌生。 上辈子她见过无数次这种眼神。尽管那时候老师已经不年轻了,但在实验室里,在学术会议上,在各种场合总有年轻女学生用这种眼神看陆衍之。 有些人智性恋,有的人迷恋那种纯粹的学者风范,但那些眼神最终都落了空。因为老师和师母关系很好。 两人琴瑟和鸣,是圈里出名的恩爱夫妻。 但……师母不是眼前这个人,师母叫顾知微。 顾知微,顾念慈。 沈棠心里动了一下,都姓顾,一个姓。不会是什么亲戚这种狗血的桥段吧? 她压下一闪而过的念头。 应该不会吧,太八点档了。 也许……也许只是个巧合。 而且不管是不是,这都不是师母。只是就是老师的暗恋或者崇拜者。 麻烦。 顾念慈注意到沈棠看自己的目光,没有目光相接的试探和窘迫,却是一丝淡淡的审视和观察。 顾念慈的心沉了一下。 这是什么眼神?是对自己有敌意? 是因为陆衍之? …… 接下来的几天。 顾念慈留在了农科站。 名义上是协助核实数据,实际上是看着方志刚和吴建平。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能做的事很有限。 方志刚和吴建平对她很客气。太客气了。 "顾小姐,喝茶。" "顾小姐,这边风大,您注意保暖。" "顾小姐,数据核实的事您不用操心,我们来就行。" 客客气气地把她架在一边。她挑不出一点错。 她不是学术权威。她的研究方向是作物遗传育种,不是微生物。在盐碱地这个课题上,她说不上话。 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场,顾家大小姐在场,方志刚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 但不敢做得太过分和正常审查之间,有很大操作空间。 …… 这天下午。 方志刚从实验田那边回来,路过工棚的时候,看到顾念慈一个人坐在里面看书。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在旁边坐下。 "顾小姐,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顾念慈合上书。 "陆老师今天不在?" "他和沈棠去盐水洼那边取水样了。" "哦――"方志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感叹,"又一起去了啊。" 第105章 穆清寒的自我洗脑 顾念慈没有回应。 方志刚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 "说真的,我搞了二十多年学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默契的搭档。陆老师和那位沈姑娘——"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和感慨。 "昨天天都黑了,我见实验室灯还亮着,跑去一看,他俩还在讨论菌群动力学模型呢。我站旁边听了半天。” “说句实话,有些地方我都跟不上。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跟排练好了似的。" 他看了顾念慈一眼。 "顾小姐是搞育种的吧?不是一个方向。不然你听他俩聊天——绝对是享受。" 顾念慈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收紧了。 "陆老师一个人在这里三年——"方志刚的语气很感慨,"终于有一个能跟他对上频道的人了。难怪他那么高兴。我也替他高兴。那句话怎么说的?千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嗯。”顾念慈没有附和,只是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声音。 方志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了,我去整理数据了。顾小姐慢慢看书。" 他走了。 顾念慈坐在工棚里,手里的书已经翻不下去了。 她看着远处盐水洼的方向—— 两个人影并排走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一个高一点,穿着灰色工装;一个矮一些,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 两个人走得很近。 像是在说什么,沈棠的手在空中比划着,陆衍之侧着头听,笑了回答。 自己和她同事多年,从来没有这样和他讨论过问题。 顾念慈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深吸了一口气。 …… 与此同时。 军区大院。穆家小院。 廊下。 穆清寒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陆衍之的实验报告,另一份是苏司令批回来的养虾基地后续资金审批单。 他在看文件,但注意力不在文件上。 今天沈棠又去农科站了,一大早就走了。 说是要帮陆衍之取水样。 大中午了还没回来。 穆清寒把文件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小李端着茶壶进来,给他续了杯水。 "团长,沈姑娘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吗?要不要给她送——" "不用。" 小李看了一眼穆清寒的脸色。 嗯。 黑的,比锅底还黑。 "那我……厨房还有点排骨汤……" "放着。" "……是。" 团长心情不好,小李识趣地退了。 穆清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凉了。 加了点热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热了。 怎么喝都不对劲。 文件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一个字都看见了,可不进脑子。 因为脑子已经塞满了。 他烦躁地把文件合上。 沈棠前几天吃饭的时候跟他提过,说陆老师的盐碱地实验拿到了全国农业科技创新大赛的参赛名额,农科院派了两个人来核实数据,是参赛流程的一部分,需要研究所出具背书函才能正式参赛。 陆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去帮忙整理资料应对核查。 那时候穆清寒觉得正常。 全国大赛,背书函,核实数据,有正当理由,该去。 后来沈棠又提了一嘴,说京城又来了一个姑娘,叫顾念慈。 顾念慈,顾家人。他有点印象,好像是科研圈的高知,但和他没什么交集。 "长得挺好看的。"沈棠当时这么说着,筷子夹着菜,语气随意:"对陆老师好像有点意思。" 穆清寒当时"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人家姑娘喜欢陆衍之,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似乎从那天之后—— 沈棠去农科站的频率突然变了。 以前是隔一天去一次。 现在是天天去。 而且以前她回来还会说"今天帮陆老师测了什么数据""虾苗的生长速度比预期快"这些实验上的事。 现在回来说的是—— "那个顾姑娘今天又在看陆老师。" "陆老师完全没注意到。真是个直男。" "顾姑娘真可怜的,强扭的瓜不甜啊,何必啊。"她说完了还常常叹气一声。 穆清寒听着这些话,筷子越夹越慢。 等等。 你天天跑去—— 不是帮忙整理数据? 是去盯着那个顾念慈看陆衍之? 你盯人家干什么? 你管人家喜不喜欢陆衍之干什么? 难道你想当个保媒拉线的红娘?但如果沈棠是这样想的,就该是兴奋地做计划,撮合两个人,而不是忧心忡忡,像是在担心什么。 除非——是她不想让别的女人喜欢陆衍之。 为什么不想? 穆清寒的手指捏紧了茶杯。 一个年轻女性不想别人喜欢自己身边的一个青年,只有一个答案。 答案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立刻被他按了回去。 不是。 她说了,只是觉得那姑娘可怜。 她只是心软,看不得别人为情所苦。 就这样。 没有别的意思。 ……应该是吧? 穆清寒再次端起茶杯,试图告诉自己,只能是。 茶又凉了。 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 …… 又过了一周。 方志刚和吴建平在西北已经待了将近两周。 这两周里,他们把陆衍之的数据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被他们审视过。 结论是——没有漏洞。 数据是真的,方法是严谨的,成果也是实打实的。 但他们不能这么报。 郑学林要的不是真,郑学林要的是有争议。 只要有争议,就可以拖。拖到大赛截止日过去。拖到这份成果不了了之。 但拖不住了。 因为钱宗铭给的那个外部参赛名额已经正式报到了大赛组委会。组委会已经给陆衍之发了参赛确认函。 截止日期一个月后。 一个月之内,陆衍之的参赛作品必须提交完整的数据包、实验报告和研究所背书函。 没有西北生态研究所的签章,陆衍之的参赛资格就是废纸。但如果陆衍之因为被卡翻脸,万一跑到京城去喊冤,去申诉。 闹得鱼死网破,他这种一根筋脑筋的知识分子做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而且还有顾家这个丫头,会很麻烦。 如果真的复查出来是他们从中作梗,郑所长到时候会承认是这么做的吗? 他不会。方志刚心里清楚,郑学林只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自己和吴建平就成了替罪羊,两边不落好,里外不是人。 会彻底葬送学术生涯。 他不能做这种傻事。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拦。 既然郑学林把审核的权利交给他们,那这件事就不能成为一颗烫手山芋。 自己要把它变成筹码。 第106章 我们换一条路 …… 这天下午。 农科站实验室。 方志刚和吴建平坐在陆衍之对面。 气氛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方志刚的笑得更温和了,"陆老师。我们在这里快两周了。你的数据我们看过了。" 陆衍之坐直了身体。 "怎么样?" "说句实话——"方志刚靠在椅背上,"数据本身没有问题。方法也严谨。成果是实打实的。" 陆衍之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 来了。 "有些东西,光看数据是不够的。"方志刚的语气不紧不慢,"你这个实验做了三年。三年的人力、物力、经费都是所里出的。" 他顿了一下。 "所以这个成果按照所里的规定,知识产权归属是所里的。你之前也答应了。" 陆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是,我答应了,我是所里的人。" 方志刚笑了。“陆老师不愧是搞学问的人,快人快语。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你这个成果,好是真的好。但你要知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人单打独斗行不通。 他看着陆衍之的眼睛。"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我们是来——帮你的。" 沉默。 陆衍之不傻,他看着方志刚,"那方老师想怎么帮?" 方志刚的笑容更深了。“很简单。”他说,“参赛的署名,加上我们两个。第一作者还是你。我们挂二三作者。陆老师专心搞科研,其他事的我们来保驾护航,怎么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不白要你的署名。回去后我们就跟郑所长汇报:数据真实可靠。盯着所里出背书函。你的参赛资格生效。" 又竖起一根。 "而且后续的经费、发表、实验室支持,我们会第一时间帮你争取。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摊开双手。 "你不吃亏,我们也有了实惠。双赢。怎么样?"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式白炽灯发出的"嗡嗡"声。 陆衍之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笔记本上。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零下二十度的冬天,他趴在冻土上采样,手指冻得失去知觉。 四十度的夏天,他在实验田里暴晒八个小时,皮脱了一层又一层。 设备坏了自己修。试剂不够自己省。数据记录一笔一笔写到凌晨三点。 没有同事。没有助手。没有人说一句"辛苦了"。 只有他自己和这片盐碱地。 后来沈棠出现了,给了他样本,也给了思路,两个人并肩作战终于把东西弄出来了。 现在所里终于有人来了,看了他三年的心血。就说加上我们的名字吧。 陆衍之抬起头。 "我不给。"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志刚的笑容顿了一瞬。 "陆老师——你不要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用事,"陆衍之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实验。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个数据都是我自己测的。每一次失败都是我自己扛的,中间有人帮过我,但不是你们。"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所以署名权不给。" 方志刚和吴建平对视了一眼。 空气凝固了几秒。 方志刚收起了笑容,他坐直身体,语气平淡了下来。 "陆老师。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没有背书函,你的参赛资格就是废纸。"方志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截止日期一个月后。没有所里的章,你什么都报不上去。" 他站起来。 "你再考虑考虑。我们不急。" 吴建平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陆老师,路是自己选的,这个项目要是废了,你就等着在大西北蹲着吃一辈子沙子吧!"他的声音阴沉沉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一个软一个硬,说完两人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白炽灯的"嗡嗡"声。 陆衍之坐在凳子上。 一动不动。 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的眼眶红了。 三年。 一千多天。 就因为两个人的签字——就要毁了吗? "陆老师。" 一个声音从后门传来。 他猛地抬头。 是沈棠,她站在后门口,发梢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 手里还拿着水质检测的笔记本,显然是刚从养虾基地那边回来。 她看到陆衍之,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很安静,像是在等他自己缓过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陆衍之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眼角。 "你刚刚听到了?"他的声音沙哑。 "嗯。" "从什么时候?" "从他说'加上我们的名字'开始。" 陆衍之苦笑了一下。 "那你也听到了,没有背书函,我参不了赛。截止日期一个月。" "嗯。" "我去告他们。"他说,声音里是压抑后的愤怒,"学术造假,威逼利诱。我要到京城找周老师——" “当然可以,但时间来不及了。"沈棠看他。 陆衍之一愣。 沈棠看他,“距离审查结束还有多久?” “两个星期后审查结束。” "那比赛开始呢?" “一个月。” "就算你回京城周老师申诉复审,复审也要等到审查结束。那距离比赛开始只有半个月,上面派人到西北,路上来回都至少要一周,时间根本不够走不完流程。" “这样的话,就算复审通过,这次比赛项目也已经浪费了。没有了在全国面前公开亮相的机会,他们会怎么对待这个项目?到那时,你真的交上去,知识产权是所里的,还不是任人摆布?” "那怎么办?"陆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棠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墙上的数据表。角落里三年的采样瓶。 这些东西不会消失。这些数据不会过期。 但眼下的比赛,确实需要一条新路。 "陆老师。"她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一个想法,你的盐碱地项目,先放一放。" 陆衍之的表情微微变了。 "不是放弃。"沈棠说,"是暂时绕开他们。你的数据在那里,跑不了。但现在这条路被他们卡死了——我们得换一条。" "换什么?"陆衍之看着她。 "盐田养虾。" 第107章 你挺上心的啊 陆衍之愣住。 "虾塘的第一批虾再过两周就能成熟。"沈棠说,"活虾摆在评审面前,不需要背书函,不需要任何人签字。实物在那里,虾从盐田里出来,活蹦乱跳。只要不瞎,谁都能看见,这样的东西没有背书也否定不了。" "你说得对,但…"陆衍之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参赛名额的项目是盐碱地项目,项目名称已经报上去了,不是我们想换就换的。" "那个名额不用了。"沈棠说。 农科院那条路被卡死了。没有背书函,盐碱地项目参不了赛。 全国农业科技创新大赛,她上辈子参加过,当然不是这一届。但框架规则没有太大变化,她记得比赛的参赛渠道并不只有研究所推荐一条。 地方政府、国营农场……好像还有别的口子。西北的自垦兵团好像也有自己的参赛资格?她记不清了。 "我记得军区好像也有自己的实验室,应该也有参加全国大赛的渠道吧?具体我不清楚。"她说,"但养虾基地是军区自垦项目,如果军区这边有推荐权的话…我们可以争取,通过这个项目走全国大赛。" 陆衍之猛然抬头看她。 "我去找清寒哥问问。" 陆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他点头,"你去问。" 沈棠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那三年的数据,不会白费的。"她说,"等我们在大赛上拿了奖,你再把盐碱地的成果拿出来。到那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名字。有了知名度和话语权,你就不再是寂寂无名的研究员。你的话会有人听见,你的实验会有人看见,盐碱地的项目也没人拦得住。" 陆衍之点点头。“你说得对。” 走出农科站大门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方向。 灯还亮着。 陆衍之还坐在里面。 她知道他不会走。他会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笔记本,一遍一遍地翻,直到心里的那口气顺过来。 他会站起来,去虾塘看虾,去盐水洼测水质,会站起来继续走。 就像在那次自己因为打击昏倒后,他给自己说的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草木不争高,争的是生生不息。 老师,这次换我来。 沈棠转过身,快步往大院走。 …… 穆家小院。 傍晚。 夕阳把院墙染成暖橘色。 穆清寒坐在廊下,面前的小桌上摊着文件。 但他没在看,他看的是院门的方向。 沈棠今天又一大早就去了农科站。 现在——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沈棠走进来。 她走得很快。脸上的表情却和平时不大一样,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睛里有光在转。 心里有事。 穆清寒了然,把文件合上。 "回来了?" "嗯。"沈棠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倒水,而是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来。 穆清寒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清寒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 "全国农业科技创新大赛,除了研究所推荐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参赛渠道?比如……军区这边,有没有可能也有推荐名额?" 穆清寒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棠把今天的事简短说了一遍:方志刚要求署名,陆衍之拒绝,背书函被卡,截止日期一个月。她说得很快,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穆清寒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愤怒与不甘。 "……农科院那条路走不通了。"沈棠说完,看着他,"所以我想养虾基地已经挂在军区自垦项目下面了。如果军区有参赛的推荐权,不走农科院的路子,而是绕开他们。" 她顿了一下,"但我不确定。军区这套系统我不熟。所以想问问你。" 穆清寒放下茶杯。 沉默了几秒。 "有。"他说。 沈棠的眼睛亮了。 "全国农业科技创新大赛的参赛资格不限于研究所推荐。"穆清寒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地方政府、国营农场、军区自垦基地都有独立推荐权。" 他看着她。 "养虾基地已经纳入军垦管理,产出也在供应食堂。以军区后勤部的名义推荐参赛,程序合规,理由充分。" 沈棠的背脊挺直了。 "那需要什么手续?" "一份推荐函。"穆清寒说,"军区后勤部出具,盖章。苏司令签字。" "那你能帮忙吗?" 穆清寒看着她。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暖色的光。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撒娇或者示弱,是实打实地在跟他商量一件正经事。 她来找他,为了陆衍之。 为了陆衍之的项目,为了陆衍之的前途。为了陆衍之不被人欺负了。 这让他不那么舒服。 但她第一时间,他不确实是不是第一时间,起码在最投无路的时候想到的是他。 这让刚刚绷紧的心稍微松快一点。 他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老师的那个盐碱地项目……"语气随意,"很重要?" "很重要。"沈棠说,没有犹豫,"全国几亿亩盐碱地。他的研究如果能推广,能多养活多少人?" 穆清寒"嗯"了一声。 "但现在被两个小人卡住了。他一个人在这里三年。没有人帮他。没有人看到他做的事。"沈棠的声音里带上了恼怒,"因私废公。他的研究别人看不到,就没办法推广。没办法推广,受损失的还是老百姓。" 穆清寒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光。 她是为了陆衍之,但也不只是为了陆衍之,也是为了更多的人。 他不该这么小心眼,放下茶杯。"你说得对。" 沈棠抬眼看他,“你答应了?” "推荐函的事,我去跟苏司令说。"他说,"养虾基地是军垦项目,军区后勤部有推荐权。理由充分,程序合规。" 沈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 "但有一件事。"穆清寒打断她。 沈棠看着他。 穆清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夕阳的光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你挺上心的啊。"他看着她。 第108章 男人心,海底针 沈棠见他突然说有事,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你说什么?" "我说,"穆清寒说,"你很上心。" 他没有解释上心到底指的是指养虾参赛,还是指帮陆衍之。 说完就端起茶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沈棠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在他的下颌线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表情看不太清。 男人心,海底针。她想了想。 "当然上心了。"她说,"这可是正经事。" "行,上心就好好办。"穆清寒放下茶杯,轻轻在桌面磕了一下。"那参赛材料你们自己准备。产量数据、蛋白质含量、水质检测报告,跟上次给苏司令汇报的格式一样。我只负责推荐函。" "好,那我去准备。"沈棠站起来。 "还有——" 她停下脚步。 穆清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参赛材料里有一项是质量检测报告。"他说,"走军区这条线的话,检测可以用军方实验室。比农科院的更权威。" 沈棠愣了一下。 "军方实验室?" "军区医院后面有一个军方检测中心。"穆清寒说,"主要做食品安全和药品检测。给养虾基地的虾肉出一份成分分析报告,在他们的业务范围内。" 他看着沈棠。 "军方实验室出的报告,比任何地方实验室都硬。有这个背书能参与比赛能减少很多验证步骤,不会出现推诿扯皮。即便谁想质疑,就等于质疑军队,会掂量。" 沈棠点点头。 推诿扯皮,就像是方志刚他们对陆老师做的事。突然出现盐田养虾这样一个在这个时代惊世骇俗的事,一定会有不一样的声音,有了军方背书当然不一样。投鼠忌器,一般不会有人想惹麻烦。 这个人说话惜字如金,但每说一句话都是往后看好几步。 推荐函,解决参赛资格。 军方实验室是解决质量认证的权威性。 这哪里是在帮忙,分明就是在布局。 老狐狸。 "清寒哥。"她说。 "嗯?" "我看你也挺上心的。" 穆清寒的唇角翘了一下,"正经事。军区的项目参赛,如果出了问题——丢的是军区的脸。我当然上心。" 沈棠看着他的侧脸。 好吧,正经事。 他在用她的方式堵她的嘴。 "行,那我回去写材料了。"她转身往东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清寒哥。" "嗯。" 她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 穆清寒看着她的笑脸。 "上次说了不许说谢谢。" "……那我换一个。"沈棠歪了歪头,想了想,"清寒哥最好了。" 穆清寒的耳根微微发热。 他别开脸。 "去忙吧。" "嗯。" 脚步声远去了。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穆清寒坐在廊下,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 她来找他了。 不确定的事是第一个想到问他。 这就够了。 至于她是为了谁来的—— 穆清寒把茶一口喝完。 算了。 先办正经事,明天写报告。 …… 三天后。 苏司令办公室。 推荐函批下来了。 苏振国在函件上签了字,盖了军区后勤部的章。 "参赛的事你们自己准备。"他把函件递给穆清寒,"需要后勤配合的让小李来找我的秘书。" "是。"穆清寒接过函件。 苏振国看了他一眼。 "清寒。" "司令。" "那个姑娘——"苏振国的语气很随意,但目光不随意,"上次来汇报的那个。她怎么样?" 穆清寒的手指在函件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好。"他说。 苏振国看着他,这就是明月喜欢的人,现在在他面前说另一个姑娘很好。沈棠他只见了一次,什么性情他还不了解,但清寒是真的好。 铁骨铮铮的汉子,心是热的,又难得的心思缜密。刚柔并济,是个好样的。 明月没有看错人。 他没有儿子,老伴身体不好,只有明月这一个女儿。这些年多少人托人来说亲事,他一个也没看中。 他知道那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就是看老两口就这一个女儿,想吃绝户。 他心里早有人选,就是眼前的人。这个人心思正,明月嫁给他不会受委屈。他知道清寒有娃娃亲,但说合说合,这种事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上次明月偷偷来,他也都知道,只是佯作不知。 现在看来清寒是真的喜欢那个沈棠。 算了,儿女姻缘,重要的是两情相愿,强扭的瓜不甜。 看着清寒虽然拄着拐,但依然笔直的脊背,司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去吧。” 穆清寒行了个军礼,转身出去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推荐函。 军区后勤部的红章,在白纸上格外鲜明。 一个月,够了。 …… 与此同时。 农科站。 顾念慈拎着一箱试剂从军区物资站走回来。 她走得很慢。箱子不重,但心里沉甸甸的。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方志刚的话。 "第一次见到这种默契的搭档。" "陆老师一个人在这里三年,终于有一个能跟他对上频道的人了。" 她知道方志刚的话不能全信。那个人油滑得很,说什么话都有目的。 但有些话之所以扎人,不是因为它是假的。 是因为它是真的。 她进了农科站的院子,远远地看到实验室的灯亮着。 走到门口看到三个人在里面。 穆清寒,沈棠和陆衍之。 穆清寒把一份文件递给陆衍之。 "推荐函。军区后勤部的章。" 陆衍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批了?!" "批了。"穆清寒说,"以军区自垦基地名义推荐参赛。不需要农科院的背书。" 陆衍之握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他转头看沈棠。 沈棠站在旁边,双手抱臂,嘴角翘着。 "我说了吧。"她说,"活虾从西北的池塘里捞出来,眼见为实,谁也否定不了。" 陆衍之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用力地、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他立刻转身去翻文件柜:"虾塘的水质数据我都有,蛋白质含量分析可以用军区医院的设备——" 沈棠跟上去:"检测报告走军方实验室,比农科院的还权威。" "那参赛材料的格式呢?穆团长说军区图书室有存档。" "对,我明天去查。" 两个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 穆清寒站在旁边,手里拄着拐,表情淡淡的,手里握紧了拐杖,余光遇到的门口的人。 顾念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听到了"不走农科院""走军区""推荐函"这些词。 为什么? "出什么事了?"她走进来问。 陆衍之转头看到她:"念慈!你回来了。方志刚他们——" 他把这两天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方志刚要求署名。他拒绝了。 背书函被卡。沈棠提出走军区路线。穆清寒帮忙拿到了推荐函。 顾念慈听完,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他们居然——"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居然要求署名?" "嗯,已经解决了。"陆衍之说。 他的语气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他眼眶早就不红了,眼睛亮闪闪的,像是火苗重新燃起来。 顾念慈看了沈棠一眼,又看了穆清寒一眼。 刚刚陆衍之说了,是沈棠想的办法,是穆清寒打通的路。 而她是周老师派来保驾护航的,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帮上。 "下周三有车次,我回京。"她说。 所有人看向她。 "我去找周老师。"顾念慈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攥紧了,"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他。方志刚说'加署名',这是学术勒索。我要让周老师知道。" 第109章 这酒味道有点怪 "你们走军区的路我没意见。但他们做的事需要有人知道。" 陆衍之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不甘、想要证明什么。 "念慈……" "别'念慈'了。"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但也有点释然,"我能做的不多,但这件事我能做。"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棠。 沈棠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顾念慈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酸、不甘、还有一丝复杂。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激。 她知道自己嫉妒沈棠。 嫉妒她能跟陆衍之有那样的默契,嫉妒她能帮到他。 但此刻她也感激。 如果没有沈棠,陆衍之今天还坐在实验室里,对着那摞笔记本,无路可走。 "谢谢你,沈姑娘。" 很轻,几乎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就走了。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院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 虽然沈棠觉得她不是未来的师母,但她为了陆老师,大老远从京城跑来西北。陆老师那个直男眼里只有实验。她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在她眼里,这个男人身边还有另一个更懂他的人。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她没有因为吃醋使绊子、耍心思、撒泼,而是用自己办法去帮他。 哎。 沈棠在心里叹了口气。 多好姑娘,可惜了。 想到这里,她扭头就瞪了陆老师一眼。 陆衍之平白无故挨了一记白眼,莫名其妙,“棠棠你怎么了?眼睛抽筋了?” 直男,没救了。她气的又翻了个白眼。 哎?不对。 嫉妒? 虽然她和陆衍之上辈子是师生。这辈子是搭档。 她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半点暧昧。 但既然顾念慈都误会了,那穆清寒——那个老狐狸会怎么想? 她猛然转头看向穆清寒。 只见穆清寒正站在那里,手里拄着拐,目光淡淡地,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沈棠:"……" 算了。 他都没说什么,自己也不上杆子解释吧? 此地无银三百两,搞得和心虚一样……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傍晚。军区大院。陈志远家。 刘芳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菜。 油烟升起来,她眯了眯眼。 今天做的是糖醋排骨。排骨是她今天特地去买的。陈志远爱吃甜口的东西。 灶台角落里,那个棕色小瓶安安静静地立着。 上次买的水合氯醛。 她昨天把瓶子拿出来研究了很久。用量、稀释比例、起效时间都在心里算过了。 给马用的剂量是二十毫升。 人的体重是马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四到五毫升就够了。 不需要让他完全昏迷。只需要迷迷糊糊的。意识模糊的。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的。 然后—— 她只需要一个晚上。 刘芳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个棕色小瓶,拧开瓶盖。 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飘出来,比她预想的浓烈。 她皱了皱眉,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苦,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但黄酒本身就有涩味。应该能盖住吧。 她咬了咬牙,往酒杯里倒了大约四毫升,用筷子搅了搅。 酒的颜色没有明显变化。 她端起来闻了闻,黄酒的米香味盖住了大部分化学味,不仔细闻发现不了。 不能再等了。 陈志远很传统,本来就不碰她。这半个月甚至连连之前的亲近都没有了。 她暗示过,不止一次。 洗完澡故意只穿一件薄睡衣从他面前走过。他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文件。 睡觉的时候故意去敲他卧室的门。 甚至有一次她直接说"志远,我们都处了这么久了……"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等结了婚再说。" 结婚。 明明之前都是他追着她说结婚。那时候她说等等,她想等的是熬走了穆清寒,他当上了团长。 现在她想结婚了。他却不提了。 只说"再等等","最近忙"。 等到什么时候? 他是不是不想要她了?还是他遇到别的女人了? 不行。 她不能等了。 虽然现在还只是副团长,但陈志远是她最好的选择,她不能团长夫人没捞着,最后连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只要他喝了这个,只要有了一夜之实——他就甩不掉她了。 这次怀没怀上不要紧,她可以想别的办法。 但只要他们有了关系,在这个年代,一个军官和未婚妻发生了关系,他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娶她,皆大欢喜。 要么她挺着大肚子去军区闹,他身败名裂。 刘芳把加了料的酒杯放陈志远那个位置。 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正常的黄酒。 然后端着排骨走出厨房。 "志远。"她的声音温柔,"吃饭了。天冷,我温了壶黄酒。" 陈志远坐在堂屋里看文件。抬起头"嗯"了一声,合上文件夹走到桌前。 两人坐下。 刘芳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今天做的糖醋的。你尝尝。" "嗯。"陈志远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刘芳笑了。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来,喝一口暖暖。" 陈志远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端起来。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忽然他的眉头皱了。 很细微。但刘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陈志远把酒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咽下去。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像是在辨别什么。 他没咽,端起来看了看杯子里的酒。 "这酒……"他说,"味道有点怪。" 第110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刘芳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有点怪?"她的声音尽量平稳,"是不是不好喝?" 陈志远没说话,他把酒杯端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 沉默了两秒,又把酒杯放下了。 "今晚不喝了,"他说,语气很平淡,"营里还有个报告没写完。我去单位睡。" 他站起来。 "志远——"她着急也站起来,“饭还没吃……” "排骨很好,你留着自己慢慢吃。"他说,拿起挂在门口的军大衣,"我先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刘芳坐在桌前,看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黄酒。 他只抿了一口,就察觉到了"不对"。而他没有质问,只是转身离开。 头也不回,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刘芳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布的边缘。 有了这次的事,别说再下药了,以后想再接近就更难了。 她闭上眼睛消化了一下今天的事。 他已经发现了吗?不一定。也许他只是觉得酒有点奇怪,但没有证据。 只要自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时间一长他就会慢慢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再说女追男隔层纱,他走自己就追过去。 她这次太心急了,其实下次自己再少放一点,少到他喝不出来。 不指望一次放到,一点点加大剂量让他感觉不出来。 要耐心,只要他中招一次,她就成功了。 她站起来,把那杯黄酒倒进了水槽里。又把棕色小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两秒。便塞进了灶台最里面的角落里。 她像一只螳螂耐心等了几天,然而陈志远都没有回来。 连续四天,他睡在军区办公楼的值班室里。 刘芳每天做好饭,热在锅里。等到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没人回来。 饭菜凉了,她倒掉,刷锅,关灯,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 第五天。 刘芳坐不住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既然他不回来那自己就去找他。 她把做好的红烧肉装进保温饭盒里,又灌了一壶热汤,提着往军区办公区走。 路上遇到大院嫂子们,“给志远送东西啊?” “嗯,这段时间太忙了,我想给他送点吃的。” “刘芳真贤惠。” 她笑笑没说话。听见没,志远,大家都说我贤惠,今天见到我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那晚上多心了? 办公区在大院东侧,和家属区之间隔着一条水泥路和一道铁栅栏门。门口有卫兵站岗。 平时家属送饭也不是没有,但一般是中午,而且是在门口交接,不让进去。 刘芳走到门口。 "同志,我给陈副团长送饭。"她笑着说,"他这几天忙,都没回来吃饭。" 卫兵是个年轻的小战士,认识她。 "刘芳同志——"小战士有些犹豫,"陈副团长说了,最近训练期间,家属不要来办公区。" "我就送个饭。"刘芳的笑容更温柔了,"放下就走。不耽误他的事。" 小战士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去了。 刘芳提着饭盒快步往里走。 办公楼二层。副团长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刘芳推门进去。 陈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抬头看到她的时候—— 他的表情变了。 没有惊喜,只是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也算是不上温柔,和平时对她说话不一样。 "你五天没回来了。"刘芳把饭盒放在桌上,声音轻柔,"我担心你吃不好。" 她打开饭盒盖子,红烧肉的香气飘出来。 "快趁热吃。我今天好不容易买到的。" 陈志远看了一眼饭盒,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 "刘芳。" 他叫她全名,他平时都叫她"芳芳"。 "这里是军事办公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训练期间家属不能进来。门口的战士应该都给你说了吧?" 刘芳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只是送——" "饭我自己会吃。食堂有。"陈志远打断她,"以后不要来了。" 他顿了一下,"我跟门口的卫兵再说一声。以后不放你进来。" 刘芳站在桌前。 手指攥紧了饭盒的提手。 如果他说"你别来了",那还有商量余地。 可他却再让卫兵交代一声不放她进来,这是彻底堵死了她来找他的路。 "志远……"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最近训练忙。"陈志远不为所动,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文件上,"你先回去吧。" 他没有看她。 从头到尾,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刘芳站了三秒。既是在忍着,也是在计算如果自己现在哭闹胜算能有多少。 如果冒险哭闹,被赶出去的话就真的撕破脸了。而她现在还没有任何筹码。 不能这样。 现在扮演一个关心送饭被赶走,受点委屈的小媳妇更划算。 他总是要回家的,自己只要自己没有犯大错,一个住在他家的未婚妻是不可能被他无端赶走的。 因为他要脸。 想清楚之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好。" 她的声音很轻,一副被未婚夫冷落受了委屈却依然大度的模样。 "那你忙。饭放这儿了,别忘了吃。"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上有人经过。 是小李。是穆清寒的警卫员。 小李端着一个搪瓷杯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刘芳从陈志远办公室出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两人对面走过。“刘芳嫂子来了?” “嗯。”刘芳低下头,快步走了。 …… 回到家。 刘芳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他不回来,也不让她去找他。 她要怎么办?干等着吗? 刘芳心里有些烦躁,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几本杂志——那是这几天大院图书室借的。最近他总不回家,她心里烦,就想找点东西看打发时间。 她随手翻了一本。 《大众电影》。 翻到一页,是一部电影的剧情介绍。 画面上,一个男人从河里救起一个女人。女人浑身湿透,趴在男人怀里。 下面是电影介绍:"经历了这场生死,两人的心终于走到了一起。他紧紧地抱住她说——'以后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 刘芳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她看着那句话。 英雄救美,生死之间。再也不让你离开。 刘芳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不喝她的酒,他不碰她,也不让她靠近。 但——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个遇到了类似的事,比如她救了他一命呢?她差点为了他死了呢? 他还能无动于衷吗? 一个为了你差点死掉的女人,你能怎么甩? 全大院的人都会戳你的脊梁骨,"人家姑娘为你挡了一刀你还甩了人家?" 刘芳把杂志合上。 既然他不上钩,那就用恩情绑他。 让他欠她一条命。 让他拿一辈子来还。 第111章 他的条件配不上沈棠 当然不能真的让自己搭上一条命,她要的是跟着他过好日子,可不是真的出什么事。 那看来自己要好好谋划一下了。 就在这几天刘芳谋划新主意的时候,大院里嫂子们又在分享新的八卦。 "听说陈副团长昨晚又没回家,睡在单位呢。" "又?这都第几次了?可能是最近训练比较多吧。” “多是多,可没多到那个份上啊。我们家那口子也天天回来啊,他说外面再怎么累,回家歇歇就好了。” “啧……刘芳这两天脸色不太好啊,我看她心事重重的,是不是两人闹矛盾了?" "谁知道呢,以前人家陈副团长追着她跑,现在反过来了。" "我看啊,这就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几个军嫂蹲在水井旁洗衣服,一边搓一边嚼舌根。 顾念慈从招待所出来,去供销社买牙膏。 路过水井旁的时候,那几个嫂子的声音飘进了她耳朵里。 她本来没在意,她既不认识陈副团长也不认识刘芳。 但嫂子们的后面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说起来,穆团长那边才有意思呢。" "穆团长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恢复得不错,之前医院说是没治了,一辈子坐轮椅。现在不都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谁说不是呢,自从他那个娃娃亲的沈棠住进来,团长的腿就开始起色,可真是他的福星啊。” 沈棠?顾念慈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嫂子压低声音,眼珠子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穆团长不是不认这门娃娃亲吗?但是啊,我可是听说上次有人给她提亲,穆团长当场黑脸把人赶出去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说那是表妹吗?" "什么表妹,都是幌子。"另一个嫂子嗤笑,"哪有表哥看妹子那个眼神的。" "就是,上次我在大院门口看见穆团长用军车接沈棠放学。一团团长的专车诶!下车的时候还去扶她,啧啧?这能是表妹,分明是他祖宗!" 另一个嫂子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看穆团长就是属鸭子的——嘴硬,明明心动了不好意思承认呗。谁让他一开始就把话给说死了,要退婚。活该!" 几个人笑成一团。 顾念慈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装牙膏的布袋子。 婚约。 穆清寒和沈棠有婚约。 她之前只是知道沈棠住在穆清寒院里以为两人是表兄妹。 她在农科站看到的沈棠跟陆衍之讨论数据时那种默契和投入,以为沈棠喜欢陆衍之。 但闹半天,她居然和穆团长有过婚约。 而且听嫂子们的意思穆团长对沈棠是有意思的。那沈棠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念慈的手指在布袋子上收紧了。 如果沈棠也喜欢穆清寒—— 那她跟陆衍之那么亲近是不熟只是因为学术。 她站在路边,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如果真的这样,那还有机会。 她定了定神,现在她需要确认。确认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可怎么确认,问沈棠? 不可能。她们不熟。而且沈棠那种人,看一眼就知道不好套话。 问陆衍之?更不可能。他那个人,你问他"你跟沈棠什么关系",他能回答"学术搭档"然后继续看显微镜。 再说她也不好意思。 那——不如去问穆清寒? 她被自己的胆大想法吓了一跳。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是不可行。 如果穆清寒对沈棠有意思,那他一定在意沈棠跟别的男人走得近。 她再去说,穆清寒说不定因此去干预,比如把沈棠从陆身边拉开…… 对她来说,是好事。最起码能看清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 如果沈棠和陆衍之真的互相有意,她立刻就回京城,办完那件事,以后再不也出现在他面前。 早点看清楚,早点死心。 她站在路边想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她只是去确认那三个人的态度,不是要做什么。 她打定主意,回了招待所,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往穆家小院走去。 …… 穆家小院。 上午。 穆清寒坐在廊下看文件。 养虾基地的进度报告,虾苗已经投放了两周,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二。 很好,不愧是沈棠。 "报告穆团长。"小李从门口探进头来,"有个姑娘找您。叫顾念慈。" 穆清寒抬起头。 "让她进来。" 顾念慈走进院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点僵,两只手紧紧攥着。 "穆团长。"她站在廊下,笑了一下,"打扰您了。" "顾小姐。"穆清寒放下文件,也没客套,"请坐。找我有什么事?" 顾念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小李端了杯茶来,她双手接过,道了谢。 她犹豫了片刻,开口道:"穆团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嗯,请说。" "是关于沈棠的。" 穆清寒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微微停了一下。 "她跟陆老师走得太近了。"顾念慈说,声音有点小,但目光真诚,"我在农科站这些天,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讨论实验、取水样、去虾塘,形影不离。" 她顿了一下。 "穆团长,我听说您是她表哥。我觉得……您是不是该管管?" 穆清寒看着她。 明白了这个女人在想什么。之前沈棠就和他说过顾小姐喜欢陆老师,还担心这不是陆老师的正缘。 这才几天这女人就跑到他面前让他管管沈棠。 她想让自己把沈棠从陆衍之身边拉开。 如果他是一个跟沈棠没有任何关系的纯粹的"表哥",这话他会一笑了之,说年轻人的事自己当表哥的管不着。 但他不是。 他和沈棠的关系,顾念慈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过起码在顾念慈这个外人的眼里。如果沈棠有事,第一个想到是找自己。 他们两个的名字紧紧仅连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心情松快一点。 见他没说话,顾念慈不知道他所思所想,心里有点没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知道陆老师人好。但以他的条件——说实话,配不上沈棠。" 第112章 你要学别人搞劈腿? 她不敢看穆清寒的眼睛,因为言不由衷,她明明觉得陆衍之顶好,但在穆清寒这个沈棠未婚夫的面前,只能夸沈棠,说陆衍之配不上。 "他一个人在西北三年,没有平台,没有前途。连自己的实验都保不住,要不是您帮忙,他连参赛都参不了。" "我是觉得,沈棠值得更好的。" 穆清寒看着她不敢看自己,磕磕绊绊又坚持着说完。 虽然她和沈瑶一样因为陆衍之来找自己,但两人目的不同,沈瑶是冲着他来的,但顾念慈是不甘心自己的感情无疾而终来争取,并不是存心搬弄是非。 这姑娘对陆衍之也算用心了。 他开口道:"那顾小姐觉得,什么是更好的?" 顾念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穆清寒会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我……我觉得您和沈姑娘最般配。" 穆清寒笑了,就一下,心里知道她是故意恭维,但也并不在意。 他站起来,拿起拐杖,"既然顾小姐这么说了,一起去看看。" 顾念慈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要去?去农科站? 去当面—— "穆团长,您——" “顾小姐,你来找我,我明白你的意思。”穆清寒的语气很平淡,"我也有句话。这种事与其猜测,不是当面说清。该进进该退退,各自也有主意。" 他拄着拐往院门走,脊背笔直。 顾念慈赶紧跟上。 …… 农科站。 下午,阳光很好。 实验室后面的空地上,陆衍之和沈棠并排蹲着,面前是一排培养皿。 "第七组的菌群密度比昨天又高了百分之三。"沈棠拿着放大镜看培养基,"照这个速度,下周就能达到投放标准。" "嗯。"陆衍之在笔记本上记录,"但温度是个变量。这几天回暖了,如果下周突然降温——" "降温的话,地膜保温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厚度,最多扛五度温差。" "那不够。"沈棠皱眉,"要不要加一层黑色地膜?白天吸热——" "黑膜的问题是透光率下降,藻类光合作用会受影响。" "那用半透明的呢?" "半透明的保温效果又不够。"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 "咳。" 一声轻咳从背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穆清寒站在实验室后门口。 拄着拐,看着两人。 他身后,站着顾念慈。 沈棠站起来:"清寒哥?你怎么来了?" 陆衍之也站起来,“念慈,你怎么也来了?” 穆清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沈棠身上扫过,落在陆衍之身上,又扫回沈棠身上。 最后他看了一眼顾念慈。 顾念慈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在等什么。 沈棠看着两人,嗯? 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块的?气氛怎么感觉怪怪的? "顾小姐跟我说了个事。"穆清寒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他看着沈棠。 "说你跟陆老师走得太近了,我来问问你什么意思,因为我也想知道。"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衍之:"……?" 沈棠:"……??" 顾念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没想到穆清寒会这么硬邦邦地说出来,连个缓冲都没有。 "不是——"她赶紧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棠看着她。 顾念慈咬了咬嘴唇。 她的目光在沈棠和陆衍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不管结果如何都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然后鼓起勇气:"你们别生气……我只想问问……你是不是喜欢陆老师?陆老师是不是也喜欢你……" 沉默。 长达三秒的沉默。 可怕的三秒钟。 沈棠和陆衍之都在沉默,不是心虚,而是被骇住了。 "不是!" 突然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怎么会喜欢他/她?” 异口同声,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干脆、果断、毫不犹豫,还带着你们怎么会有这种荒谬想法的愤慨。 两人甚至还互相对视一眼,不同于平时的欣赏与默契,两人眼里都是慢慢的嫌弃。似乎喜欢对方是一个荒谬到家的事。 顾念慈愣住了。不是作伪,这种被踩到尾巴的反应和互相嫌弃是装不出来的。 "真不是?" "真不是,我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他。"沈棠说。 "绝对不。"陆衍之说。 沈棠转向顾念慈,表情很认真:"顾小姐,既然你问了。我在这里澄清一下,省得将来还有五张,我跟陆老师是纯粹的学术搭档。" "对。"陆衍之连连点头,"纯粹的。百分之百纯粹,比真金都真。" 他想了想,觉得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 "我对沈棠——就跟对我师弟一样。" 沈棠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师弟?行吧,连师妹的都不是。直接开除了女籍。 陆老师,你知不知道你的师弟上辈子是你博士生。 这都差着辈分啊! 算了,不重要。解释清楚最重要,不让老子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啊。 顾念慈看着他们的反应,太自然了,太一致了。 完全不像是提前对过口供的那种默契,而是发自内心的你在说什么鬼话。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不是? 真的……只是搭档? "但你们每天都在一起——"她还是不死心。 "做实验当然要每天在一起。"沈棠理所当然地说,"虾塘要测水质。培养皿要观察。数据要记录。这些事总不能隔一天做吧?" "而且——"陆衍之举起手,很认真地说,"我对沈棠完全没有那种想法。我天天还要吃饭呢,我也不喜欢我的馒头啊。" 他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再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剩下的三个人都同时看向他。 沈棠更是猛然回头,见鬼一样看他。 老师,你有喜欢的人了?是谁?是不是师母? 如果不是,你这么个直男难道也要学别人搞劈腿? 穆清寒的注意力都在沈棠身上,见她反应这么大,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 而顾念慈完全没注意到沈棠的举动,她心跳猛地加速。 "谁?"她脱口而出。 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太急了,脸"唰"地红了。 第113章 咸吃萝卜淡操心 陆衍之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转开了目光。 "暂时保密。总之不是沈棠。"他说。 然后他转向穆清寒,语气很坦然:"穆团长,沈棠是你的人。我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摊了摊手。 "我又不瞎。你每次来接她放学、给她送汤、帮我们弄虾塘的项目,谁不知道?" 穆清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陆衍之继续说,"你老婆在学术上是个天才。我不跟她讨论问题,那是暴殄天物。再说我心里没鬼,干嘛要避嫌,这又不是旧社会,还搞男女大防那一套吗?" 你老婆。 三个字,听得穆清寒的耳根微微发热,心里像是被热水烫过一样妥帖。 他没否认,之前心里积攒的不满也瞬间烟消云散,看陆衍之也顺眼多了。 沈棠闹了一个大红脸,“陆老师你胡说什么啊?谁是他老婆!” 陆衍之摊手,“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难道你不是?你俩的事谁不知道?” 沈棠看了穆清寒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迅速都移开了。 顾念慈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两人之间互动的暧昧。 沈棠喜欢的是穆清寒,穆清寒也喜欢沈棠。 两个人都知道,只是还没有说出口。 那自己—— 顾念慈的心剧烈跳动着。 陆衍之说"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 不会是——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亮了一下,像是黑夜里远处的一点灯火。 她的声音很轻,"是我误会了。对不起。" "没关系,误会解开就好。"沈棠扶额,根本顾不上在这上面纠结。她只觉得穆清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想找机会快点溜走。 “那个我想起来了……我的功课还没做完,先走了。” 她还没迈开腿,那两人也纷纷说自己有事。 顾念慈也说自己要回去收拾收拾行李,早点回京城。 陆衍之也收拾好东西,说要去虾塘看看,背着帆布包出了后门。 走之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穆清寒和沈棠,嘴里咕哝了一句"你们慢聊",然后一溜烟跑了。 瞬间,实验室后面的空地上只剩下两个人。 他们这是干嘛?给她和穆清寒制造独处空间吗? 沈棠感觉万分不自在,便顾左右而言他,“清寒哥,你看大家都有事要忙,要不你也早点回去吧?我听小李说最近不是有个联训吗?” “那个工作不着急,已经部署下去了。你不是要回去做功课,我送你。” 她不敢看他,目光便盯着看着陆衍之和顾念慈离开的方向。 她看到两个人走的不是同一条路,陆衍之往虾塘方向,顾念慈往大院方向。 忽然发现在岔路口的时候,陆衍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念慈一眼。 咦? 很快的一眼。像是不经意的。 但跟在他身边搬砖好多年,沈棠太了解他了。他陆衍之是什么人,百分百的纯直男,绝不会不做多余的事。 如果不上心,一个眼神都不会分出来的。 完了,陆老师喜欢的人不会真的是顾念慈吧? 可她记得很清楚,导师和师母是恩爱一辈子的人。 陆教授六十大寿那天,师母顾知微还在台下替他拍照,两人可以说是恩爱了一辈子。 顾念慈,顾知微…… 为什么还是一个姓,她无语地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里瞬间闪过上辈子看过的什么姐妹替嫁互相撕逼的狗血短剧。 自己和沈瑶不就是姐妹替嫁? 呸呸呸,一想到沈瑶她就犯恶心。赶紧把思绪拉回来。 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因为自己这只蝴蝶扇了翅膀。 如果历史可以改变,如果因为她的出现,什么东西偏了轨…… 如果陆老师和顾念慈真的走到一起了,那将来师母真的出现的时候……她都不敢想。 岂不是要三个人都痛苦? 沈棠笑不出来了。 完蛋了,因为她的到来,让陆老师这个直男搅进狗血三角恋,说不准还是姐妹局。 造孽啊! "怎么了,还不走?"穆清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过神。 穆清寒拄着拐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什么呢?"他问,"舍不得?" 他说的是陆衍之离开的背影。 语气很淡。但那个"舍不得"三个字,带着一层薄薄的冰。 沈棠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又多想了,便赶紧解释,不敢再让本就复杂的场面变得更为复杂。 "不是舍不得。"她说,"我只是……嗯……” 这怎么解释啊! 见她犹犹豫豫,穆清寒挑眉,“那是为什么?” 被逼问,她只能斟酌着说,“你看陆老师那个性格,喜欢谁都不敢说。顾姑娘显然是倾心于他,我是怕将来麻烦,三个人都痛苦。"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穆清寒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 刚才陆衍之说了"你老婆"——他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沈棠不喜欢陆衍之。陆衍之也不喜欢沈棠。两人都亲口承认了。 但现在人家都走了,她在说什么"三个人都痛苦"? 哪三个人? 陆衍之,顾念慈,还有陆衍之喜欢的哪个? "不管几个人喜欢,只要两情相悦,说清楚不就好了。有什么痛苦的。难道你担心还能有人揪着不放?" 她挠挠头,又不能直接说陆衍之将来的老婆不是顾念慈,而是一个叫顾知微的女人。 那不是一般的三角恋,那可是一个姓啊。完全不敢深想,一想就是一出狗血大戏。 "哎……也不是,说不清。我就是觉得他和顾姑娘不是正缘。将来的事什么样还不好说。" 穆清寒看着她。 正缘? 你不喜欢人家,你管人家正不正缘? "少操心别人的事。"他说,语气不咸不淡,“人家喜欢谁,和谁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沈棠回头看他,眨眨眼。 他要不是我老师,我闲疯了管他。 "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想想自己。" 自己? 我能有什么事? 她看穆清寒。 他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玉镯的表面。 "回家。" 第114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拇指压在镯子边缘。 不是松松地牵手,而是扣住,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算了,今天的解释够多了,但越描越黑。 她便不再多言,只“哦”了一声,乖乖跟着他走。 穆清寒见她难得的乖顺,刚刚心里的憋闷松动了一些,手扣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农科站。 拐杖声和脚步声交替着,在下午的阳光里回响。 …… 外面的世界的变化和拘留所无关。拘留所的生活像一潭死水。 沈瑶就在里面度过了一个月。 她是出来是一个阴天。 当拘留所的铁门在身后"咣"地关上,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也有自由的味道。 一个月,三十天。 她掰着指头过日子,瘦了整整一圈。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头发枯黄,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晒了一个月的草。 没有人来接她。 沈国平没来。李娟没来。 死老鼠的事闹得太丢人了。 她站在拘留所门口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人之后,攥了攥手里那个装着换洗衣服的布包,转身往镇上走。 身上还有三块二毛钱,进去的时候搜身没收了现金,出来的时候还回来的。 她没有去沈家。 而是在镇上找了个公共水龙头洗了把脸,靠在供销社外面的墙根下,啃了半个冷馒头。 一个月。 拘留所里关的不全是小偷小摸。有几个是打架斗殴进来的,嘴碎得很,闲着没事就聊天。 沈瑶不爱说话,但她爱听。 有个女人,是军区大院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为偷军区物资站的棉花被抓进来的,聊天的时候提到了军区大院的事。 为了彰显自己懂得多,眼界高,和一般人不一样,那女人喜欢吹嘘大院的八卦。 "尤其是穆清寒那个团长啊,看着只是个团长对不对?其实啊,人家是从京城来的。家里头——"她压低声音,"那可不是一般人。听说他哥在总参呢,总参啊,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嘛?" 另一个女人立刻抢答:"总参?!我知道!真的假的啊?那不是——" "嘘!"女人赶紧摆手,"别乱说。反正就是不是咱们能惹的。上次我去大院,远远见过一次,长得那叫一表人才,帅得跟电影明星一样。就是可惜是个瘸子,啧啧!" 京城。总参。 不是一般人,不是咱们能惹的。 这两句虽然含含糊糊,除了总参什么都没说清楚,但足够让沈瑶眼睛亮起来。 虽然两家是娃娃亲,但除了婚事,两家几乎没有来往。 她之前只知道穆清寒是个团长。团长在她的认知里虽然了不起,但也并非高不可攀。机械厂的赵厂长请人吃顿饭也能跟团级干部搭上话。 但如果穆家在京城有更大的背景,如果穆清寒不只是一个团长—— 那她之前所有的算盘,都算错了。 沈瑶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在河西市,她名声烂透了。偷镯子、被拘留、被赵母当众扇耳光、死老鼠被揭穿,身边的人看她都指指点点。 赵建辉现在在监狱里。赵母恨不得生吞了她。 穆清寒,则是明摆着认定了沈棠。镯子没偷到,惹了一身骚。 沈家也指望不上。沈国平窝囊,李娟只会哭。逼急了就只会让她回沈家乡下老家。 如果她真的想回农村,干嘛还在沈家窝着?回自己亲爹亲妈家岂不是更方便? 李娟和沈国平都不知道,其实她早就找到了亲爹妈。但一个小山村,她怎么可能回去? 沈瑶靠在墙根上,眯着眼看对面来来往往的人。她该怎么办? 报复? 她摇摇头,不是不想。她恨沈棠,巴不得她去死。 如果不是因为沈棠,镯子是她的,光辉的人生也是她的。而不是现在像过街老鼠一样蜷缩在这里。 但报复需要筹码,她现在一个筹码都没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忍下来,换一条路。 攀附,这个词闪进她的脑海里。 沈棠再怎么不认她,再怎么有断亲书,沈家爸妈总是跟沈棠有血缘。 这是断不掉的。 而穆家和沈家是娃娃亲。将来沈棠嫁入穆家,那两家就是正经亲家。 小地方的家庭可能不在乎,但总参…穆家看来是京城的大家族。 电影上怎么说的?这种大家族最在乎什么? 面子体面和名声。 如果她以"亲家这边的人"的身份出现在穆家人面前,姿态放低一点,卖个惨,摆出一副知错必改的样子,谁能赶尽杀绝?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她身后还有沈家爸妈在,那是穆家正经的亲家。 沈棠要是对自己赶尽杀绝,穆家的长辈们会怎么想? 他们为了自己的体面,只要手指头随便漏一点,比如一个京城户口,一份体面工作。 都是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远比在河西市烂死强一万倍。 那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得搞清楚穆家到底是什么。 拘留所那几句太含糊了。"总参","不是一般人",这些她都没法用,她需要确切的信息。 穆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家里的规矩是什么。到底有多大。家里几口人,家里谁说了算。 可她不能直接去问穆清寒,也不能去问沈棠。 沈家爸妈不知道,如果知道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把这么好的亲事给沈棠。 那就只能从沈棠周围的人下手。 沈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先回沈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去找沈棠道歉。 当然不是真心道歉。 大丈夫能屈能伸,先去露个面,摆个姿态。再伺机观察,看看沈棠身边现在都有什么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 就算沈棠不信她,最多不搭理她。总不能把她打出去。 现在社会不许打人,更何况还是在军区。她就不信,沈棠能不要面子。 只要她出现在那个圈子的边缘,就能看到有用的东西。 …… 沈瑶回了沈家,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沈国平看到她回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李娟倒是哭了一场,说让她想想以后怎么办。 这些沈瑶都不在意。 她在家里待了三天,把自己收拾干净。 第四天一早,她穿了一件蓝色碎花棉袄,梳了头,从沈家厨房里翻出一小袋红枣,道歉总得带点东西有个姿态,然后出了门。 往军区大院走。 第115章 有了亲女儿,谁疼我… 军区大院外面。 上午。 沈瑶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大院的门。 自从上次她带爸妈来闹,门卫肯定都认识自己了,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去磨的时候—— 大院门里走出几个人。 沈瑶条件反射地往巷子角落里缩了一步,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最前面的是沈棠。穿着一件灰色棉袄,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旁边是穆清寒,拄着单拐,军大衣搭在肩上。比上次见到时气色好了很多。 后面是第三个人,居然是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发披肩,气质温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呢子大衣。 这个人她不认识,但沈瑶的目光在那件呢子大衣上停了一下,但那料子一看就不是供销社能买到的。 这时候第四个人从院门里冲出来。 是陆衍之。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气喘吁吁。 "念慈!"他喊住顾念慈,把信封递过去,"这个你帮我带给周老师。是上个月的补充数据。邮寄太慢了,电报又贵,你直接带回去吧。" 顾念慈接过信封,点了点头:"好。我回京就给周老师送去。" "还有——明天还要跑实验,时间很紧。可能不能去送你了。"陆衍之挠了挠头,难得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到了京城给我发个电报。就说一声到了就行。路上……注意安全。" 京城。 沈瑶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女人从京城来。 "没事,我票已经买好了,也没什么行李。"那个女人笑了笑,"你们也保重。养虾的事加油。" 她转向穆清寒,微微点头:"穆团长,打扰这些天了。谢谢您的照顾。" "不客气。"穆清寒的语气客气,"路上小心。" 顾念慈又看了沈棠一眼,嘴角弯了弯,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巷子口的方向走来。 沈瑶缩在老槐树后面,看着那个叫"念慈"的女人从自己面前走过。 步子很快,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 京城来的。 跟沈棠和穆清寒认识,似乎还挺熟悉。 沈瑶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人从京城来,跟穆清寒和沈棠都有接触。那她一定知道穆家的情况。 而且她刚刚说明天就要走了,几人明显是道别,他们在这姑娘离开前不会再见面了。 所以自己哪怕和她接触了,沈棠和穆清寒也不会知道。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自己一定要抓住,问清楚穆家在京城到底是做什么的。 沈瑶看了一眼穆家院门的方向,沈棠、陆衍之和穆清寒都已经转身回大院了。 给沈棠道歉的事不急,她快步跟了上去。 …… 国营饭馆。 午饭时间刚过,饭馆里人不多。 顾念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 她吃得很慢。筷子在面条里搅来搅去,心思不在吃饭上。 这几天她的心情一直很复杂,像是被搅浑了的水,好的坏的全混在一起,沉淀不下来。 好的一面,沈棠不喜欢陆衍之。穆清寒和沈棠是一对。 坏的一面,陆衍之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喜欢的人是谁?是不是她? 她不知道。她不敢问,也没有机会问。 她要走了。回去要去找周老师,把方志刚和吴建平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他们要求陆衍之让出署名,否则不给背书函。这是学术勒索。 但她知道,这场仗不好打。 她没有录音。没有第三方证人。方志刚可以否认,或者推说是善意建议合作,就算摘不干净自己也没办法。 而且就算告诉了周老师,周老师又能怎样?他在所里已经被架空了。没有实权。 顾念慈只能寄希望于爸妈的面子。 爸爸在农业部还是有些面子。如果她回去跟爸妈说了—— 但一想到爸妈,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爸妈……不信她的话。 从妹妹走丢那天开始,爸妈就不太信她了。 爸爸在妹妹走失后,一直找不到,他在一次次打击中变得愈发沉默,一天也和她说不上几句话。 而妈妈更是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看她的眼神里,永远带着一层审视。 在妈妈眼里,自己是个连妹妹都看不住的人,还能指望什么? 自从妹妹走失后,她的人生就不一样了,她成了罪人。 妈妈没打她,也没骂她。却给她改了名字,念慈,让她记住自己弄丢了妹妹顾慈安这件事。 每一次有人叫她名字,都像是一道鞭子抽在她的心上。 就在她沉浸在思绪中时,一个娇软的声音响起。 "姐姐,旁边有人坐吗?" 顾念慈抬头。 是一个姑娘,站在她桌旁。 模样秀气,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 "坐吧。"顾念慈说,把自己的碗往里挪了挪。 "谢谢姐姐。"姑娘在对面坐下,冲柜台喊了一声,"老板,来碗素面。"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顾念慈,笑了笑。 "姐姐是外地来的吧?看着不像本地人。" "嗯。京城来的。"顾念慈说,"出差,今天就走了。" "京城啊——"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好远哦。" 她顿了顿,似乎鼓起了勇气: "姐姐,我刚才在大院门口看到你了。你是来看穆团长和我姐的吧?" 顾念慈愣了一下,"你姐?" "沈棠。"姑娘说,声音轻轻的,"她是我姐姐。我叫沈瑶。" 顾念慈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棠的妹妹。 她在大院里听说过,沈棠似乎有个妹妹。但大院的人对这个妹妹避而不谈,偶尔提到也是一副不屑的样子。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细说。 "你是沈棠的妹妹?" 沈瑶点点头,眼睛微微垂下去。 "养女。我不是沈家亲生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我今天本来是想去看姐姐的。想跟她道个歉。之前年纪小不懂事,做了错事。但到了门口……看到她跟穆团长还有你在一起……我就不敢进去了。" 顾念慈看着她。 "你跟你姐姐……关系不好?" 沈瑶苦笑了一下:"姐姐是亲生的,后来才找回来的。我是被收养的。找回亲女儿,谁还肯疼我” 她低下头绞着袖口,声音越来越轻。 “…其实一开始和穆团长的婚事是我的。" “啊?你是说你和穆团长?”顾念慈惊讶。 “嗯,沈家和穆家两家是娃娃亲,姐姐走丢了,所以一直都是我和穆团长。后来姐姐回来了……爸妈就把婚事给她了。清寒哥……穆团长理都不理我。只跟姐姐好。" 第116章 我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摇了摇头。 "我不怪他们。我知道……我这种身份……没什么资格要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顾念慈,眼眶微微发红,但硬撑着没有掉眼泪。 "对不起姐姐,好好的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外地人。"她赶紧擦了擦眼角,"你吃你的。我不打扰了。"她作势要站起来走。 这幅可怜的样子让顾念慈心里一紧。 她想到这些天从大院人的反应隐隐看得出沈棠和他妹妹关系疏远,没想到这里面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坐下。"顾念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有什么在外面不方便说的可以给我讲讲,其实我也有个妹妹。” 沈瑶抬头看她。“姐姐,你也有妹妹啊?那你肯定是个好姐姐。” “我不是,”顾念慈苦笑一声,"我的妹妹…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 "是我……没看好她。" 沈瑶的眼睛微微睁大,丢了?"姐姐你……" "我爸妈……"顾念慈的嘴角牵了一下,"到现在都没有原谅我。"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因为这个,妈妈还给我改了名字。" 她停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今天话说的有点多,但——这个女孩子坐在她对面,怯生生、小心翼翼地喊着自己姐姐。 就像是慈安在自己面前一样,如果慈安还好好的,应该也这么大了。 这让她心中一软,话就顺着嘴流了出来:"我,以前叫知微,顾知微。" 顾念慈说,声音很低,"因为我妹妹的名字里有个'慈'字,所以才改成了念慈,妈妈是让我记住这件事。" 她的眼眶红了。“可我怎么可能会忘?每次有人叫我的名字,就是在提醒我:你把妹妹弄丢了。" 沈瑶坐在对面,表情看起来是心疼的,但她的手却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 “姐姐你太可怜了。阿姨怎么这么过分。姐姐又不是故意的。”她嘴上安慰着,心里却在剧烈盘算着。 妹妹。 丢了,父母至今未找到。 京城家庭,打扮气质不俗,又认识穆家这种总参家庭,出身也一定不一般。 她忽然有种中了大奖的感觉。虽然还没想到到底要怎么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这也许就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最佳机会。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明天下午三点的火车。" "那……"沈瑶犹豫了一下,"我能请你喝杯酒吗?就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这里的黄酒是特产。很好喝的。暖身子。" 顾念慈点头,"好啊。" 沈瑶朝柜台喊了一声:"老板!来一壶黄酒。要好的那种。" …… 黄酒温上来了。 琥珀色的液体在粗瓷壶里冒着热气,米香味弥漫开来。 沈瑶给顾念慈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姐姐,我敬你。"她端起杯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顾念慈跟她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 酒不烈,但后劲绵长,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 "好喝。"她说。 沈瑶笑了:"这里别的没有,黄酒是真的好。" 两人喝了几杯,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不经意地说出一句安慰的话,"你妹妹一定能找到的。说不定她就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呢。" "希望是,爸妈都不原谅我。我们找了好多年了……好多次都以为是……但都不是……" 顾念慈的酒量显然不好。两杯下去脸就红了,说话也开始不那么清楚。 沈瑶不动声色地招了招手,叫来老板。 "老板,再来一壶酒。"她的声音很轻,"换高度的那种。我姐姐爱喝。"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顾念慈已经有点醉了,没注意到换了酒。 她只是在说话。 说爸爸如何因为这件事变得愈发冷峻,妈妈又是如何审视敲打她,说家族聚会时亲戚的眼神。 说她从小到大都在弥补——努力考高的分数、努力把工作做到最好,但永远不够。 因为她弄丢了妹妹。她是家里的罪人。 "姐姐你说找到很多都不是,那是怎么确认是不是呢?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沈瑶的声音温柔得像棉花,"是不是长相对不上?" "长相……有的像……但不够确定……"顾念慈含混地说,"要看胎记……" 沈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胎记?" "妹妹左肩胛骨下面有一颗胎记。"顾念慈的声音含混了,"小小的。像一颗红豆。" 沈瑶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不是有胎记就能确定?” “不是……”顾念慈趴在桌上摇摇头,"也有几个胎记像的……但亲子鉴定都不是……" "亲子鉴定?"沈瑶的声音很轻很自然,"那是什么?" "就是……基因检测,国外的技术……"顾念慈含含糊糊地说,"需要头发……或者指甲都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妹妹长什么样……我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圆圆的脸……眉毛跟我有点像……" 沈瑶坐在对面,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心疼。但她的手在桌面下已经攥紧了拳头。 左肩胛骨下。 红豆大小的胎记。 血型鉴定只能排除不能确认。 圆脸。眉毛跟顾念慈有点像。 沈瑶照了照桌上的水杯映出的模糊轮廓。 如果—— 如果她变成那个"丢失的妹妹"—— 她就不再是沈家的养女了,而是京城顾家的亲生女儿。 高干家庭。 金枝玉叶。 沈瑶的嘴角勾了一下,极快,极浅,转瞬即逝。 "姐姐,你喝多了。"她站起来,温柔地扶住顾念慈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顾念慈趴在桌上,已经半睡半醒了。 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什么:"……念慈……念慈……我不想叫这个名字…我叫知微啊…" “小安,我对不起你。” 沈瑶扶着她往外走。 路过柜台的时候,她付了酒钱。 然后在顾念慈趴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的时候—— 沈瑶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顾念慈垂在肩头的一绺头发。 拈了两三根。 夹在手指间。 然后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第117章 打算去京城认亲 第二天清晨。 顾念慈在招待所的床上醒来。 头疼欲裂。 她扶着额头坐起来——窗外天已经亮了。 昨晚的记忆模模糊糊的。 她记得在小饭馆喝了酒。跟一个姑娘聊了很多。 好像是叫沈棠的妹妹? 沈瑶? 她记得自己好像是说了妹妹的事,但具体说了什么…… 她不太记得了。 可能说了名字的事,也可能说了爸妈冷落她。 应该没说太多吧? 丢人,她有些后悔。但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走了,丢人也丢不到家里去,也没人会知道。 顾念慈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再想了。 她得收拾东西,今天的火车。 回京城,去找周老师。把方志刚和吴建平做的事告诉他。 这才是正事。 至于昨晚——已经发生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她开始起床收拾行李。 在镜子前利索把浓密的发丝束成麻花辫,根本没注意少了几根头发。 …… 同一时刻,镇上。 一间简陋的卫生所。 沈瑶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号码牌。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 卫生所刚开门她就来了。 "三号——"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大夫,我想问个事。"她的声音轻柔而礼貌,"我后背有个疤——小时候摔的。现在想弄个胎记盖住它。" 她顿了一下。 "就是那种红色的小痣。像天生的那种。能弄吗?"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推了推眼镜:"你说的弄一个假痣?" "对。" "不难。"大夫说,"用针刺破皮肤,再把朱砂和草药汁混合涂上去。等结痂脱落后,看起来就像天生的胎记。不过会有点疼。" "没事。"沈瑶说,已经在解扣子了,"在左肩胛骨下面。红豆大小就行。" “具体位置有要求吗?”大夫点了点头,去拿工具。 沈瑶背对着大夫坐好,大概比划了一下位置。 针刺进皮肤的时候,她咬紧了牙。 疼,但值得。 口袋里顾念慈的三根头发还安安静静地躺着。 沈瑶从卫生所出来,左肩胛骨的位置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立刻回沈家。而是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胎记有了,头发有了。 那接下来,怎么让顾家人"发现"她? 最简单的办法:现在就让顾念慈看到。 今天下午她就要走了。如果在火车站送行的时候,自己"不小心"露出肩膀,比如帮她提行李的时候衣服滑下来—— 不行。 沈瑶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时间太巧了。 昨天晚上才聊了妹妹的事,今天就出现一个肩上有红豆胎记的姑娘?顾念慈就算再迟钝,也会觉得不对。 还有第二点,沈棠。 顾念慈认识沈棠,认识穆清寒,认识陆衍之。 如果顾念慈在西北"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而这个妹妹恰好是沈棠的养妹—— 这么大的事,顾念慈一定会告诉沈棠。 而沈棠那个人…… 沈瑶的手指微微收紧,只会坏了自己的好事。 再说一个沈棠都不好骗。更何况还有穆清寒。 那个男人更不好糊弄。 如果这件事在西北暴露,在沈棠和穆清寒的眼皮子底下暴露,他们一定会查。 到时候不但认亲认不成,连最后一点退路都没了。 所以不能在这里,必须去京城。 去顾家。 在顾家父母面前,没有沈棠,没有穆清寒,没有任何认识她底细的人,在那种环境下无意露出胎记。 顾家的父母找了女儿这么多年,早就成了他们的执念。 他们比任何人都急切。 一个有胎记的、年龄对得上的姑娘出现在面前—— 他们会主动往上凑的。 不需要她刻意表演。 等会儿她就去火车站给顾念慈送行,想办法要到顾家的地址。 她只需要出现在顾家,不经意地露出来胎记,一切都成了。 而且她有最厉害的武器:顾念慈这个蠢女人的头发。 这几根头发就是她就有了荣华富贵的钥匙。 到时候她只用把这几绺头发粘在自己的耳鬓,取样的时候就像是取她的头发,没有破绽。 沈瑶睁开眼睛。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好。 等胎记结痂脱落、看起来像天生的,大概需要十天到两周。 这段时间她就待在沈家。哪儿也不去。老老实实养伤。 等伤好了—— 她就去京城。 …… 下午。火车站。 顾念慈背着行李包站在站台上。 脸色有些苍白,宿醉的后遗症。头还有点疼。 她揉了揉太阳穴。 "姐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念慈转头—— 沈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还好赶上了。"沈瑶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把布包递过去,"给你路上吃的。两个茶叶蛋,一包花生米。" 顾念慈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 "谢谢你,沈瑶。" "不客气。"沈瑶低着头,腼腆地笑了笑,"姐姐……到了京城,能不能给我写封信?就……告诉我一声你到了就行。我怕你路上不安全。" 顾念慈看着她。 这个姑娘,被姐姐疏远,被家人忽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她说,"你把地址给我。" 沈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沈家的地址。 顾念慈接过来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姐姐,能不能把你的地址也给我,昨天的黄酒我看你挺爱喝,随后我给你寄一点。” “不用了,太麻烦了。”顾念慈连忙拒绝。 “姐姐,不麻烦。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姐姐就觉得很亲切。”她在抬头看着顾念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生怕她拒绝。 顾念慈心里一软,给家里的地址告诉她了。 刚说完,汽笛声响了,火车要启动了。 "我走了。"顾念慈说。 "嗯。"沈瑶点头,"姐姐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顾念慈上车,从在车窗旁坐下后往外看:沈瑶还站在站台上,冲她挥了挥手。 顾念慈也挥了挥手。 站台往后退去。沈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顾念慈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第118章 丰收加餐 站台上。 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沈瑶放下挥动的手。 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假胎记还没完全结痂,左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刺痛。 但没关系。 口袋里有顾念慈的头发,肩上有正在成型的假胎记,刚刚更是哄骗顾念慈交出了顾家的地址。 能让她过上锦衣玉食的顾家。 沈瑶走出火车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 四月中旬。 西北的春天来得晚,但当它来的时候,是一瞬间的事。 前一天还灰蒙蒙的戈壁滩,一夜之间被染上了浅浅的绿意,不像广阔草原那样铺天盖地,而是从盐碱地的裂缝里,从石头缝隙间顽强钻出来,零零星星,带着倔强。 养殖基地也在这个春天里变了样。 一个月前还是寸草不生的废弃之地,白花花的盐水洼,现在被整齐地分割成六个长方形虾塘。塘壁用夯土加固过,表面覆着黑色防渗膜。塘与塘之间挖了引水沟,用闸门控制进出水量。 最靠北的两个塘是试验塘,面积小,水浅,用来测试不同盐度下的虾苗存活率。 中间两个是生长塘,面积最大,水深四十公分,里面的虾苗已经投放了六周。 最南边两个是备用塘,暂时空置,等第一批成功后扩大规模用。 此刻,沈棠蹲在生长塘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捞网。 她把网探入水中,轻轻一捞—— 网底躺着七八只活蹦乱跳的虾。 青灰色的虾壳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触须张开,尾巴用力一弹——"啪"地从网里跳了起来。 沈棠伸手接住那只跳起来的虾,放在掌心看了看。 体长已经有八九公分了。虾壳坚实,肉质饱满。腹部的肌肉节清晰可见。 她拿起旁边的弹簧秤,把虾挂上去。 "二十三克。"她念出声。 陆衍之从旁边的记录本上抬起头:"二十三?上周才十八。五天长了五克?" "嗯。"沈棠把虾放回塘里,看着它一个甩尾消失在水面下,"水质调配的效果比预期好。而且这几天气温回升了,白天水温稳定在二十二度左右。正好在南美白对虾最佳生长区间。" 灵泉水固然重要,那是钥匙,是催化剂。 但更重要的是后期她和陆老师日复一日泡在这里花费的精力和汗水。 "照这个速度,"他在本子上飞快地算,"再有两周。最多两周。就能达到商品虾的规格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棠。我们要成功了。"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看着眼前这六个虾塘,水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隐约能看到水面下虾群游动的影子。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 现在—— "嗯。"她说,"快了。" …… 两周后,四月底。 第一批虾正式成熟。 陆衍之和沈棠在清晨五点就到了虾塘。 天还没完全亮。 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戈壁滩上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两个人穿着长筒胶靴下了塘,拿着大号捞网开始起虾。 网一入水—— "哗啦——" 虾群受惊,水面瞬间炸开。无数青灰色的身影在水中翻腾跳跃,撞击着网壁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好多!"陆衍之的声音都在抖,"比预估的密度高出,至少百分之三十!" 沈棠把满满一网虾倒进岸边的大水盆里。 虾在盆里活蹦乱跳,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脸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蹲下来仔细看。 体长均匀,基本都在十到十二公分之间。虾壳透亮,肉质紧实。没有畸形,没有软壳,没有任何病变的迹象。 完美。 "称重。"她说。 陆衍之拿来弹簧秤,随机抓了十只称量。 "三十一克、二十九克、三十三克、三十克、三十二克——" 他报数的声音越来越兴奋。 "平均三十一克!超过商品虾标准了!" 他猛地站起来,在塘埂上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下,"沈棠!" "嗯?" "我们成功了!"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戈壁上回荡。 沈棠看着水盆里满满的活虾,声音都带着笑意和掩盖不住的激动, "是啊,我们成功了。" 当天上午。 军区后勤部就来了辆卡车。 小李带着三个后勤兵,在虾塘边上搭了个简易的分拣台。 起虾、分拣、称重、装筐,整整忙了一上午。 "报告!"小李站在卡车旁边,拿着记录本大声报数,"第一批起虾总重量,四百二十八斤!" "四百——多少?"陆衍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陆老师,四百二十八斤!”小李重复了一遍。 他当初预估的是两百到三百斤,现在翻了将近一倍。 卡车装满了虾,往军区食堂方向开去。 中午。 军区一食堂。 沈棠提着两大桶活虾走进后厨的时候,王班长正在灶台前翻炒一锅土豆片。 看到她,锅铲差点甩出去。 "哎哟!沈棠!"胖乎乎的王班长系着白围裙从灶台后面冲出来,"你怎么来了!" "王班长。"沈棠笑着把桶放下,"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王班长探头看了一眼桶里—— 满满当当的活虾在水里蹦跶,"啪啪"地拍打着桶壁。 "我的乖乖——"王班长的眼睛瞪圆了,"虾?这是虾?!" "南美白对虾。"沈棠拍了拍桶沿,"我们养殖基地第一批出塘的。今天给食堂送来尝尝鲜。" "你们自己养的?!"王班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后厨几个帮工都围了过来。 "就是西边那片盐碱地上养的。"沈棠说。 王班长伸手从桶里捞起一只,虾尾一弹,水花溅了他一脸。 "好家伙!这个头!比过年发的带鱼还精神!"他翻来覆去看了看,"但是——"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棠棠啊,说实话,我们食堂做牛羊肉那是一绝,猪肉也没问题。但虾……这玩意儿我还真没正经做过。" 他看了看周围的厨子们,几个人也都是一脸茫然。 西北内陆,平时能见到的海鲜就是过年时冻得邦邦硬的带鱼。虾?鲜虾?活蹦乱跳的大虾? 没做过,不会。 别说做了,吃都没吃过几次。 第119章 他们要是出头,自己怎么办? "所以我来了啊。"沈棠已经在洗手了,从旁边的架子上摘了一条围裙系上。 王班长的眼睛一亮:"你来教我们?" "对。三种做法。白灼、椒盐、虾仁蛋炒饭。"沈棠挽起袖子。 “虾肉好熟,跟着我做一遍就会了,比牛羊肉简单多了。" "好好好!"王班长一拍大腿,转头冲后厨喊,"都过来!看着!学着!棠棠要教咱们做虾了!" 几个帮工围上来。 王班长站在最前面,两手叉腰,脸上的表情骄傲得不行。 旁边一个年轻厨子小声嘀咕:"班长,沈棠以前不是在咱们食堂帮过厨吗?" "那可不!"王班长挺起胸膛,声音大得整个后厨都能听见,"当初就是从我们一食堂出去的!土豆泥是她做的,咖喱饭也是她做的!就连儿童窗口的蔬菜模具都是她的主意!" 他拍了拍年轻厨子的肩膀:"看看——这就是从我们食堂走出去的人。现在人家搞科研了,养虾了,全军区都吃上她的虾了但手艺还是在我们一食堂练出来的!" 沈棠在灶台前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 "王班长,您再夸我,虾就该凉了。" "对对对!干活干活!"王班长赶紧搓搓手凑过来,"来来来,你说怎么弄,我打下手!" 沈棠开始教学。 "白灼最简单。锅里水烧开,加姜片、葱段去腥。虾下锅,注意看颜色,变红后数三十秒就捞。过了就老。"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动作利落。 "椒盐的,虾先裹薄薄一层干淀粉。油温七成热。炸到壳脆金黄——" "虾仁炒饭,虾仁要先用料酒腌五分钟。切丁别太碎,保留弹牙的口感——" 厨子们围在旁边,有的拿笔记,有的拿脑子记。 王班长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种"这是我带出来的兵"的得意笑容。 第一盘白灼虾出锅。 晶莹透亮,虾壳泛着淡淡的橘红色,热气裹着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王班长第一个伸手抓了一只剥开,虾肉雪白弹嫩,一口咬下去—— "嚯!" 他的眼睛瞬间瞪到最大。 "这……这也太鲜了吧?!比过年那冻带鱼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几个帮工也纷纷尝了,一个个表情都像是被雷劈了。 “真的诶!居然还是甜的,太弹牙了!” "班长!这要是端出去,那帮子饿狼还不得疯了?!" "那可不!"王班长一拍大腿,冲沈棠竖起大拇指,"棠棠!等会儿出餐的时候我在窗口喊,就说这是我们一食堂独家首发!" 沈棠笑着摇头:"行行行,您随意。"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回架子上,又把剩下的做法要点跟厨子们交代了一遍。 "后面的批次会定期送来。做法你们学会了就行。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放心放心!"王班长拍着胸脯,"有我在!保证把你的虾做出花来!" 沈棠笑着往外走。 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 "棠棠。"王班长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回头。 王班长站在灶台前,围裙上还沾着虾壳的碎片,脸上是带着感慨和骄傲的笑意。 "当初你来食堂的时候,我就跟他们说,你这丫头不简单。" 他咧嘴笑了,"果然,我没看错人。" 沈棠看着他,也笑了。 "谢谢您,王班长。当初还是您收留的我。” "嗐!你是从食堂出来的,咱们就是你的娘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班长摆摆手,"尽说这些见外的。赶紧忙你的去!别耽误正事!" 沈棠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出了后厨。 身后传来王班长中气十足的吼声: "都愣着干什么!开火!出餐!今天的白灼虾——我要让全军区知道是咱们一食堂做的!!" "嗷嗷嗷!!开干!"开心到不能自已的厨子们发生一声怪叫,一个个把铲子都快抡出火星子了。 …… 不一会儿,食堂门口就贴了一张红纸告示: "今日特供:盐碱地养殖鲜虾(一食堂独家首发)。白灼虾/椒盐虾/虾仁蛋炒饭。每人限两份。" 十一点半还没到,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而沈棠从食堂出来,就看到穆清寒拄着拐站在食堂门口的老槐树下。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清寒哥?"她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穆清寒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额角被蒸汽打湿的碎发。围裙虽然摘了,但衬衫袖口还微微卷着,发丝间带着一丝油烟的气息。 "来看看你。"他说。 然后伸出手,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一下沈棠额角的汗。 动作很轻,手却很烫。 手帕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沈棠僵住了,像是被狼叼住后颈的兔子。 穆清寒擦完,把手帕塞进她衬衫的口袋里。"辛苦了,累不累?" 他的声音听着和平时无异,但看着她的眼神,却比平时都跟炽热。 沈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目光,"不累。你吃了没?我给你带了——" 穆清寒打开沈棠手里的铝饭盒,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虾,很好吃。" ”咳咳,是吧?好吃就行。“沈棠看着他因为吞咽滚动的喉结,一时间感觉热得上不来气,用手扇风,“这鬼天气,真是热得要命。” 穆清寒抬头瞥了他一眼,“热吗?这还不到五月份。” 一句话噎得她说不出话,半天才回怼一句:“我刚刚从食堂出来啊,清寒哥,你这个吃饭的就是不知道做饭人的辛苦!” 像是要掩饰内心的悸动,她声音高了几分,脸也别过去,装作不高兴的样子。 但穆清寒早就看到她泛红的耳尖,笑道:“对,我这个吃饭的不知道你这个做饭的辛苦。以后我学学做饭,以后我做你吃,行不行?” 他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软,话也说得暧昧,沈棠感觉脸更热了,热的要爆炸。抬脚大步就往前走,赶紧逃离这个现场,嘴上却还不肯认输:“就你?你的厨艺,做饭就是浪费食材。浪费可耻!” 穆清寒跟在她身后,笑而不语。 她应道后面单拐敲地的声音,不禁也放慢了脚步。 …… 接下来的一周。 养殖虾成了整个军区的明星食材。 食堂每隔三天从虾塘运一批,白灼虾、椒盐虾、麻辣虾、虾仁豆腐煲——变着花样做。 官兵们的反响极其热烈。 苏司令也尝了。吃完以后对秘书说了一句:"不错。让后勤部研究一下,能不能把供应量再扩大。" 就这一句话,把养虾的调子定住了。 食堂那边更是沸腾。 "这虾太好吃了!以前吃的罐头虾跟这比就是纸糊的!" "听说蛋白质含量比猪肉还高?" "我媳妇说孩子这两天吃虾吃得多,感觉长高了一截。" “本来就是啊,五月就是孩子长身体的时候。虾补钙,可不就长管子嘛!”卫生连的人插话。 "真的假的,那我赶紧打点回去给我家娃子吃。" “我也要,我也要。”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军区都知道了,西侧那片盐碱地上养出了虾。 …… 方志刚是在食堂里吃到的。外面招待所食堂在修整,国营饭店太贵了,他们就打了申请,在军区食堂挂单。 他和吴建平来西北快一个月了。 背书函的事拖着没办,反正他们策略就是耗时间。 但这一个月他们也没闲着。一直在观察陆衍之和沈棠的动静。 看到他们在虾塘忙活,方志刚最初不以为意。 养虾?在盐碱地上?异想天开,是不是疯了? 但今天,他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一盘白灼虾。 虾壳晶莹,虾肉饱满。 他剥了一只放进嘴里。 鲜,甜。比他在京城吃过的海虾口感更紧实,味道更甜。 方志刚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吴建平一眼。 吴建平也在吃。表情微妙。 "老方。"他压低声音,"这两个人……很有本事。" 方志刚没接话。 吴建平的筷子停了。 "盐碱地养虾——这要是传出去……" “已经传出去了,现在还有谁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不需要说太多,懂的都懂。 因为要求署名,威胁不签背书函的事,已经把陆衍之得罪了,是往死里得罪。 如果他一辈子都和他那个没出息的老师一样,窝在这大西北还没什么,翻不出浪。就算顾念慈那个小丫头回去告状也没什么,又没证据,郑所长完全可以摆平。 但如果……这两个人凭着养虾的成果站稳脚跟出了头,一旦有了话语权—— 那他们方志刚和吴建平,就等于树了两个死敌。 第120章 激素违法 而且是有真本事的死敌。 方志刚把盘子推到一边。 虾肉突然不香了。 "得想个办法。"他的声音很低,"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顺顺当当的。" 吴建平推了推眼镜:"怎么办?人家的虾塘是军区批的。军区的项目,我们插不上手。" "不能正面来。"方志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只要……出了问题,军区也保不了他们,只会更惨。"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只要养虾这个事出了任何差错,他们都可以借题发挥。 "盯着。"方志刚说,"盯紧了。" …… 五天后的下午,食堂门口。 方志刚和吴建平从食堂出来,正往农科站方向走。 路过后勤处的时候,几个后勤兵蹲在门口抽烟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耳朵里。 "赵班长今天没来上工啊?" "住院了。昨晚突然没劲儿,走路都走不稳。今天早上起不来了,送医院去了。" "啊?赵班长那个身板,铁打的一样,怎么突然就倒了?" "谁知道呢。"说话的人挠了挠头,"怪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还吃了一大盆虾呢,胃口好得很。" 方志刚的脚步停了。 他和吴建平同时停了下来。 "一大盆虾……" 两人对视,方志刚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了,但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 他脑子在飞速运转。 吃了虾,然后病倒了。 这两件事之间未必有因果关系。 但——造谣这种事,这就已经够了。 …… 第二天一早。 方志刚去了军区医院。 他没有直接去住院部,而是在门诊大厅里坐了一会儿。 这个时间点,交接班刚结束,护士们在走廊里来来往往。偶尔有几个停下来聊两句。 方志刚竖着耳朵。 “你又去给赵金柱抽血了?昨天不就才查的电解质,怎么又复查?” "昨晚查了,低钾。补了一夜,今天要复查。" "低钾?严不严重?" "二点八。挺低的。原因还没查清楚。" 方志刚端着搪瓷杯喝了口水,表情不变。 低钾血症。 他不是学医的,但他是搞科研的,医学和农学有交叉,他略懂一些。 低钾血症的常见原因,他大概知道几个。 其中一个—— 外源性激素摄入。 糖皮质激素有保钠排钾的作用。如果食物中含有类固醇类激素,长期或大量摄入就可能导致低钾。 而养殖业中为了加速生长,使用激素催熟,是最常见的违规操作。 这对于他们搞农学的简直是门儿清。 方志刚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出门诊大厅。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吴建平在那里等着。 "他怎么样?要紧不?"吴建平当然不是为了赵金柱操心,而是在想是不是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低钾血症。"方志刚低声道。 吴建平眼睛一亮,显然也是想到是激素样物质摄入的原因。 他面露喜色,"太好了,我说怎么他们能把虾养起来,原来猫腻在这儿啊。” 方志刚点头,“不管他们加了还是没加,这件事他们都脱不了关系。” “那他们到底加没加?这种事闹出来肯定是要做检测报告的。万一他们检测报告出来没问题,那岂不是这事儿就没用了?”吴建平问。 方志刚摇头,“即便他们有报告没事,也很难洗干净。毕竟报告可以造假,但人生病却是真的。而且这件事……往大了说,是不是中间有利益输送?这种事不用有证据,只要有怀疑……呵呵…”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建平。 吴建平瞬间明白,“如果真的闹大了,他们上面来查,不说别的,拖上个把月,陆衍之他们的比赛肯定就完蛋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兴奋地搓搓手,“老方真有你的。那你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什么都不做,"方志刚摇头,"只要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 他笑了一下,继续"搞科研的人嘛,对数据敏感。听说有人吃了虾之后低钾住院,总会忍不住联想一下。很正常。" 吴建平点头,也笑了。 "嗯,只是随口一说。" …… 当天傍晚。 食堂开饭时间。 方志刚端着自己的餐盘坐下来。旁边坐了几个后勤处的年轻兵。 他很自然地跟旁边的人搭话: "今天虾怎么没打?" "嗐,今天虾少了,估计后面批次还没到。" "哦——"方志刚装作漫不经心,"对了,我听说赵班长住院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医院说是……低钾?" "低钾?"方志刚皱了皱眉,做出一副搞科研的人职业病犯了的表情,"低钾……这个症状……有意思。" 旁边的人好奇地看他,“那是什么啊,我们也不懂。方老师,你们京城来做学问了懂得多。” 方志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谦逊一笑:"什么做学问的,就是多看了两本书。”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其实,这个低钾血症不少见,尤其是在有些不规范的养殖场,为了让养殖物长得快就会用激素。类固醇类的。" 他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类固醇有保钠排钾的作用。吃多了就会低钾。就像是牛羊,鸡鸭,或者是鱼虾什么的。" 那人边吃边听,听到这里忽然停下了,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筷子上的虾。 方志刚放下杯子,摆了摆手,"当然!我不是说咱们的虾有问题啊。可能就是巧合。赵班长可能是别的原因。" 他笑了笑。 "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外传啊。" 说完端起餐盘走了。 留下几个年轻官兵面面相觑。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 到下午,整个军区都在传: "听说了吗?赵班长吃虾吃出低钾血症了!" "低钾是什么?" "就是缺钾!身体没劲儿!严重的会心脏骤停!" "不是说那个虾好得很吗?怎么吃出病了?" "可能是激素催熟的,你们想想三个月从虾苗长到那么大——正常吗?" "之前就有人说长得太快了——" "那到底有没有激素啊?" "不知道。但人都住院了。还不能说明问题?"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看我们还是别吃了。为了口吃的,把小命搭上多不划算。” 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到傍晚,食堂窗口的虾已经没人打了。 原本排着长队的窗口前面空荡荡。 …… 苏司令办公室。 "暂停供应。"苏振国放下电话,对秘书说,"虾肉暂停。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是。" 苏振国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是实战出身的人。他不会因为一个病例就下结论。 但必须查清楚。 如果真的是虾有问题——那这个项目就完了。 他批的。 他签的字。 穆清寒力荐的。 如果真出了事—— 苏振国深吸一口气。 "让军区医院那边尽快出诊断报告。同时通知养殖基地,停止捕捞,等通知。" "是。" 第121章 我会负责任的 农科站。 陆衍之站在门口,脸色灰白。 他刚接到通知养殖基地暂停运作。 原因:食品安全调查。 "怎么可能?"他攥着那张通知单,手指都在发抖,"我们的水质数据每天都在测——PH值、含盐量、微量元素全部在安全范围内。不可能有激素,我们从压根没有加过任何激素——" 沈棠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但心里在飞速运转。 低钾血症。 如果真的是虾肉中的激素导致,那应该不只一个人出问题。整个食堂上千人都在吃,为什么只有一个赵班长中招? 只有一个人。 这本身就不正常。 "陆老师。"她说,"你先别急。我们清者自清,这不是虾的问题。但到底是什么,如果我们说不清楚,这身泥点子就甩不干净。" 她看着陆衍之,"所以我现在就去医院看看。" "等等——"陆衍之追上来,"我跟你一起——" "不,你留在基地。"沈棠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这件事蹊跷。畜牧业违法加激素导致低钾血症,是行业内才知道的。这件事要说没人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她吸了口气,“所以如果他们想做实,可能会趁机做手脚。比如往虾塘里投什么东西——你得盯着。" 陆衍之愣了一下,随即他明白过来,"你是说——有人可能故意……行业内的人……你说的是谁?" “现在说不好,”沈棠没有直接回答。"但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陆老师,你守着虾塘。我去医院。"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棠。" 她转头。 只见穆清寒拄着拐站在虾塘的土埂上。军大衣搭在肩上,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是熟悉的平静,没有半分不悦。 "清寒哥。" 穆清寒走过来,目光从虾塘扫过,然后落在她脸上。 "我听说了。"他说,"这件事你怎么看?" 穆清寒是这个项目的军区担保人。推荐函是他打的报告,苏司令的章是他推动盖的。 如果虾真的出了问题,他比谁都有连带责任。 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没有一个字的质疑。 他没质问她,只是问她怎么想的。 沈棠深吸一口气,"不是虾的问题。全军区上千人都在吃,如果真是激素,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低钾。一定是别的原因。" “我知道,”穆清寒点了一下头,"养虾基地走的是军区名额。产出供应军区食堂。" 他声音不高,但条理极清,"出了食品安全疑问,军区后勤保障部门会介入调查。这不是坏事。而且我们有军区检测中心的质量检测报告,这个比任何地方实验室都硬,不会有事的。" 军区检测中心。 这是在一开始她提出设想之初,穆清寒就提出的建议。 现在排上了用场,有了这个就有了定海神针,也有了底气。 是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谨慎严密在守护。 沈棠闭了一下眼睛,“清寒哥,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需要什么?" 沈棠看着他,"我需要去医院看赵班长的病历。"她说,"追溯他的用药史和饮食史。找到真正的原因。" "好。"穆清寒说,"我跟陈军医打个招呼。你直接去。" 沈棠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 军区医院。住院部。 沈棠到的时候,陈军医正从病房里出来。 "陈大哥。"她快步走过去。 陈军医看到她,推了推眼镜:"你来了。正好。跟我来。" 他带她进了值班室,把赵金柱的病历摊在桌上。 "血钾2.8。确实低。"陈军医指着化验单,"入院后开始静脉补钾,目前心电图还有U波,说明钾还没完全补回来。" 沈棠拿起病历翻了翻。 "原因查了吗?" "初步排查了几个常见原因。"陈军医说,"没有腹泻,呕吐。利尿剂也没用过。" 他顿了一下。 "至于外源性激素……坦率地说,不能排除。低钾血症的鉴别诊断里确实包括这一项。但目前没有实验室证据支持。" "所以还是待查?" "待查。"陈军医点头,"外面传的那些话——什么吃虾吃出来的,激素催熟的医院这边可没下这个结论。不知道谁传出去的。" 他皱了皱眉。 "而且赵班长的家属——"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冲出来,赵金柱的妻子。 她一眼看到了沈棠,脸色"唰"地变了。 "你!"她冲过来,手指几乎戳到沈棠鼻尖,"就是你们养的那个虾!害我家老赵差点没命!" "嫂子——"陈军医赶紧拦在中间。 "你别拦我!"赵嫂子的声音尖利,"都说了那个盐碱地养不了什么好东西!非要逞能!什么虾不虾的,害人精!" "嫂子,医院还没下结论——" "什么结论不结论!人都躺这儿了!"赵嫂子的眼眶红了,"我家老赵干了三十年后勤,身体壮得像牛,吃了你们那个虾就倒了!你说不是虾的事?那是什么的事?!" 沈棠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没有辩解,没有跟情绪激动的家属争论。 因为没有用。 人在恐惧和愤怒的时候听不进道理。她需要的不是说服赵嫂子,而是证据。 "嫂子。"她的声音平静,"我理解你担心。赵班长的病,我一定帮他查清楚原因。" "我不信!"赵嫂子继续叫喊,“你说得好听,就是想拖延时间!” “嫂子,让我进去看看赵班长。"沈棠说,"我问他几个问题。如果查出来真的是虾的问题,我负全部责任。" 她看着赵嫂子的眼睛。 "但如果不是——我也得还自己一个清白。找到病因才能对症下药,不然你在这里哭天抢地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说是不是?" 第122章 这也是药? 赵嫂子张了张嘴,被她平静而坚定的目光压住了。半天,"哼"了一声,侧过身让开了路。 陈军医跟沈棠一起进了病房。 …… 病房里。 赵金柱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手背上扎着点滴。 "赵班长。"沈棠在床边坐下,"我问你几个问题。" "小沈姑娘啊……"赵金柱费力地睁开眼,"我这浑身没劲儿……" "嗯。会好的。"沈棠的声音温和,"赵班长,你最近一周,除了食堂的饭,有没有吃什么别的东西?" 赵金柱皱眉想了想,“就和平时一样,也没什么特别的。” 赵嫂子有点急了,但被陈军医拉住。 沈棠又问:"那药呢?吃了什么药呢?” “我吃什么药?我身体好着呢,不吃药——" "任何药都算,"沈棠说,"包括止咳的、消炎的、胃药——" "哦——"赵金柱想了想,"有个止咳的。复方甘草片,我老毛病了,气管炎。那也算药啊?" 复方甘草片。沈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当然算,你吃多久了?" "好几年了吧。每天两三片。不吃就咳嗽。" "每天都吃?" "对。供销社一毛钱一瓶。便宜好用。我们就没当那是药。" 沈棠转头看了陈军医一眼。 陈军医也看着她。 他的手里拿着病历,入院记录上的"用药史"那一栏,写着:"否认长期用药。" 问病史的时候,刚来的年轻医生按常规都问了,但赵金说了不吃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压根没觉得甘草片是药,就跟吃糖一样。 "陈大哥。"沈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甘草酸。" 陈军医的眼镜后面点点头。"甘草酸抑制11β-羟基类固醇脱氢酶。"沈棠说,"皮质醇在肾脏蓄积,模拟醛固酮效应。保钠排钾。长期服用,就是假性醛固酮增多症。" 陈军医放下病历。 "这能解释低钾。"他说,"但需要实验室证据做鉴别。外源性激素和甘草酸导致的低钾,在指标上有区别。" "血浆醛固酮水平。尿钾排泄率。血浆肾素活性。"沈棠说,"如果是甘草酸,醛固酮应该正常偏低,而不是升高。" 陈军医点头:"对。抽血就能鉴别。" 他转身拿起处方笺开始写化验单。 "血浆醛固酮、尿钾排泄率——我们这里能做。肾素活性精度不够,送军方医疗检测中心。" 他写完,撕下来递给护士,"加急。" 他转身看沈棠,“一定没事的。我给赵嫂子好好解释。沈棠,这是我的责任,没有教好那帮子年轻医生。” 沈棠摇头,“一个好医生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是要时间的磨砺,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能记一辈子。” 陈军医点头。 与此同时,养殖基地。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虾塘边。 从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拎着金属箱子。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胸口别着军区后勤保障部的工作证。 "军区后勤保障部食品安全检测组。"他出示证件,"接到苏司令指令,对养殖基地进行现场取样检测。" 陆衍之迎上去,把手里军方检测中心出具的养殖虾全项检测报告递过去。 那人仔细看:激素残留,未检出。抗生素残留,未检出。重金属含量,均低于国家标准限值。蛋白质含量:22.3g/100g。脂肪含量:1.2g/100g。总评:符合优质蛋白食品标准。无食品安全风险。 报告没问题,那人点点头,“知道了,但司令交代,还要再检测一遍。” 陆衍之虽然紧张,但沈棠走之前说的话他记着,"让他们来,配合就行。" "欢迎。"他说,"需要什么配合尽管说。" 检测组的人没有废话。 他们直接下到虾塘里,从不同位置取了活虾样本,东南西北中五个点,每个点三只。 然后取了水样,同样五个点。 又从饲料桶里取了饲料样本。 全程记录。全程编号。全程密封。 "四十八小时内出结果。"领头的中年人把最后一个密封箱锁好,"送军方检测中心复检。全项检测激素残留、抗生素残留、重金属、微生物,一项都不落。" 陆衍之点点头。 看着那辆吉普车载着样本离去,他攥紧了拳头。 四十八小时。 …… 走廊上。 方志刚和吴建平还站在那里。 他们听到了。 病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沈棠说的那些话,他们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方志刚嘴里那根没点的烟转得慢了下来。 甘草片? 假性醛固酮增多症? 跟虾没关系? 他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呢。"他低声对吴建平说,"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化验出来虾里面确实有东西呢?" 吴建平推了推眼镜,“也有可能没问题。” 方志刚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走。"他说,"回去等着。" 两人转身走了。 …… 两天后。 两份报告同时出来了。 第一份是军区医院检测中心联合出具,赵金柱的血液分析报告: "血浆醛固酮水平:正常偏低(8.2ng/dL)。血浆肾素活性:正常低限(0.8ng/mL/h)。尿钾排泄率:偏高(42mmol/24h)。 结论:低钾血症原因为甘草酸长期摄入导致的假性醛固酮增多症。与外源性激素摄入无关。建议停用甘草片,换用其他止咳药物。" 第二份是军方检测中心养殖虾全项检测复检报告: "激素残留:未检出。抗生素残留:未检出。重金属含量:均低于国家标准限值。蛋白质含量:22.3g/100g。脂肪含量:1.2g/100g。总评:符合优质蛋白食品标准。无食品安全风险。" 两份报告,白纸黑字。军区医院和军方检测中心的双重红章。 铁打的证据。 …… 苏司令办公室。 穆清寒把两份报告放在苏振国桌上。 苏振国看完,沉默了五秒。 "恢复供应。" "是。" 穆清寒没有立刻走。 苏振国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报告里虾的各项指标不仅合格,蛋白质含量高出市售海虾百分之二十。"穆清寒说,"建议以后每批次都送军方检测中心做抽检。报告留档。以防有人再做文章。" 苏振国点了点头。 "批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穆清寒。 "清寒。" "司令。" "沈棠和陆老师受委屈了,你回去好好给他们说。" 穆清寒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小李在等着。 "团长。"小李小跑着跟上来,"沈棠问您,今晚想吃什么?" 穆清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虾。" "好。" 第123章 丧家之犬,灰溜溜回京城 当天下午。 消息传遍全军区。 "查清楚了!不是虾的事!是赵班长自己吃甘草片吃出问题了!" "我就说嘛!那虾那么好吃怎么可能有问题!" "害我白担心了三天——" "食堂恢复供应了没??" "早恢复了!穆团长前天就在吃了!人家团长都不怕!" "就是!以后穆团长吃什么我吃什么!" “哈哈哈,还是你贼。” 食堂窗口前重新排起了长队。 比之前更长。 傍晚,穆家小院。 沈棠做了一锅虾粥。 用的是今天新起的虾,去壳去虾线,切成小段,配上砂锅慢熬的白米粥,最后撒一点葱花和几滴麻油。 鲜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小院里。 穆清寒坐在堂屋的桌前。沈棠把粥端上来,给他盛了一碗。 "食堂那边来水塘拉虾了,苏司令解除禁令了?"她在他对面坐下。 "嗯。"穆清寒端起碗,"苏司令批了每批次抽检。以后虾的质量报告全部留档。" 沈棠点头。 穆清寒喝了一口粥,"他还说,你和陆老师受委屈了。" 沈棠楞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不委屈是假的。但我有心理准备。” “好事多磨,总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岔子。不过……清寒哥多亏有你。如果不是有检测中心的原始报告和数据,恐怕这件事要拖上很久。” 穆清寒没说话,“还是你自身硬,不然我也帮不到你。而且陈军医给我说了,如果不是你去追问服药史,可能要拖很久才能查清原因。"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还是运气好,问的第一个问题就问对了。" "不是运气。"穆清寒的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是本事。" 沈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根热热的。 穆清寒也低头喝粥。 院子里的桂花树冒了新芽。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他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对面那个低着头、耳根泛红的人身上。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可爱,想摸头。 穆清寒低头又喝了一口粥,把这个念头和粥一起咽了下去。 …… 方志刚那边就没有这么岁月静好了。 他是在农科站的收音机旁听到消息的。 甘草片。假性醛固酮增多症。 跟虾没关系。军方检测中心复检零激素残留。 他慢慢把搪瓷杯放下。 "老方。"吴建平从门口走进来,表情灰败,"听说了吗?" "听说了。" ""还有——"吴建平压低声音,"苏司令在查'谁先传的谣'。" 方志刚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只是在食堂"随口"跟人聊了几句。但如果真查下去…… "走不走?"吴建平问,"回京城?" 方志刚沉默了几秒。 "再等等。"他说。 他还想再看看局势。 虽然流言这条路死了,但背书函还捏在他们手里。只要不签,陆衍之的盐碱地项目就参不了赛。 说不定陆衍之就改了注意,同意他们署名了? 他以为这是他最后的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牌早已经废了。 又过了两天。 军区后勤部。 一份正式的参赛推荐函,盖着军区后勤部的红章、苏司令的签字被送到了全国农业科技创新大赛组委会。 推荐项目:盐碱地盐水养殖南美白对虾。 推荐单位:西北军区自垦水产试验基地。 主要完成人:陆衍之、沈棠。 附件:军方检测中心虾肉质量检测报告。 方志刚是三天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去食堂听说的。 “知道了嘛?咱么吃的可不是一般的虾,是要参加全国农业科技创新大赛的。快点多吃两口。”一个人快速往嘴里扒饭。 另一个也往嘴里塞,“听说是苏司令亲自批的,走的是咱们军区自垦区的名额。” “这样的好东西肯定是要得奖啊,咱们军区真争气啊,哈哈。” “还是穆团长的媳妇有本事啊。” 全国农业科技创新大赛,军区推荐。 方志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们换了项目? 不走农科院了? 不需要背书函了? 那个他死死捏着不放,以为可以奇货可居的背书函,居然成了一张废纸。 从头到尾,陆衍之和沈棠根本就没有指望过他们。 他们早就有打算了,而他方志刚被耍得团团转。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回了招待所。 "老方?"吴建平看到他的脸色,"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方志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吴建平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死灰一样的疲惫和惧意。 "走吧,"他说,"回京城。" “啊?那陆衍之那边……不管了?” 方志刚摇摇头,“已经没意义了。” …… 京城。国家农业科学院。 五月中旬。 郑学林的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转着。 方志刚和吴建平站在办公桌前面,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等着挨批。 但郑学林坐在真皮转椅上,没有说话。 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笑吟吟看着面前的两人。 尽管他在笑,但空气里令人窒息的凝固。 突然—— "啪"得一声,文件被甩到了方志刚脸上。 纸张散开,飘落在地上。 方志刚没敢躲。 "全国农业科技创新大赛,"郑学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推荐单位:西北军区自垦水产试验基地。推荐项目:盐碱地盐水养殖南美白对虾。"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眯起来。 "军区推荐。不走农科院。不需要我们的背书函。" 方志刚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让你们去干什么的?"郑学林的语气终于变了,不再是笑眯眯的,而是冷得像刀,"核实数据。抓到把柄。拖住参赛。三件事。你们办成了几件?" 沉默。 "一件都没办成。"郑学林自己回答了,"不但没办成,还让人家绕开了我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甚至就连顾念慈那个小丫头都能跑回来告状。” “你们两个可真有本事。” "你们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吗?" 方志刚和吴建平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开口。 "说我们农科院养不住人才。"郑学林的声音很轻,"说我们把人发配到西北三年不闻不问,现在人家在军区做出成果了,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转过身。 脸上皮笑肉不笑。 "你们两个,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124章 军方要挖人 方志刚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郑所长——"他终于开口,"我们——" "滚回去写检讨。"郑学林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两人如蒙大赦,弯着腰快步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郑学林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茶凉了,可他没心思去换。 脑子在飞速运转。 方志刚和吴建平是废物,但现在不是追究废物的时候。 眼下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要糟得多。 不只是养虾参赛被绕开的问题,还有顾念慈。 遗传育种室的顾念慈从西北回来后,第一时间去找了周鹤年。 有人告诉他,顾念慈在周鹤年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沉着脸的。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告了方志刚的状。 这两个废物办事不利,还被人抓到把柄。 如果周鹤年把这件事捅上去,派人打压基层研究员。 这顶帽子扣下来……郑学林蹙眉。 其实仅仅是周鹤年,他倒不是很担心。没有证据,只靠顾念慈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话能翻出什么浪? 麻烦的是即将到来一年一度的财政审计。 这些年挪走的钱,时东拼西凑还能糊弄。但如果有人认真查——账面上的窟窿就不好掩饰了。 如果周鹤年这时候再跳出来乱说,那就很麻烦了。 …… 三天后。 科技部年度科技工作交流会上。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各部委、各研究所、军方代表。 郑学林坐在农科院的席位上,手里翻着会议材料。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西北军区年度科技工作亮点,项目三:盐碱地盐水养殖南美白对虾。" 旁边附了一张照片:六个整齐的虾塘,水面波光粼粼。 下面一行小字:"主要完成人:陆衍之、沈棠。" 郑学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衍之? 他正盯着这行字看的时候—— 军方代表站起来开始汇报了。 "下面介绍西北军区第三项科技工作亮点——" PPT投到大屏幕上。 虾塘的照片放大了。 "盐碱地盐水养殖南美白对虾。" 军方代表的声音沉稳有力,"这个项目由国家农科院研究员陆衍之同志和沈棠同志共同完成。利用盐碱地高含盐量的地下水模拟近海环境,成功在西北内陆养殖出商品级南美白对虾。" 郑学林的手指在材料边缘微微收紧。 军方代表继续说:"军方检测中心出具的全项检测报告显示:零激素残留,零抗生素残留,蛋白质含量高出市售海虾百分之二十。目前已纳入军区自垦基地管理,稳定供应军区食堂。"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我们认为,这个项目意义非凡。即便不获奖,军区也会对相关人员予以嘉奖。"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汇报结束,然而军方代表并没有坐下。 他看了一眼郑学林的方向,目光随意,但话不随意: "另外,军方实验室了解到陆衍之同志此前的盐碱地微生物改良的成果,对此也非常感兴趣。" 郑学林的后背僵了一下。 "这位陆衍之同志在西北扎根三年,积累了大量盐碱地微生物改良的原始数据。这些数据非常完整,学术价值极高。"军方代表的语气不紧不慢。 "军区正在考虑开垦新的农田,如果陆同志的数据能在军方实验室的平台上进一步验证和推广,前景不可限量。" 他笑了一下,"当然,陆同志目前还是农科院的人。我们只是表达一个意向。最终还要看农科院这边的意思。" 他看了郑学林一眼。 那一眼客客气气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军方要挖人。 而且是当着农科院所长的面说的。 连私下试探都不屑。而是明晃晃打在他脸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他只觉得血气上涌,但又不敢发火。 坐在郑学林斜对面的科技部副司长笑着开口了: "老郑啊——" 郑学林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们农科院人才济济啊。"副司长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随便发配一个到西北的研究员,就成了部队的掌中宝。强将手下无弱兵,郑所长不如发扬风格,把人才输送到部队如何?" 哄堂大笑。 郑学林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哪里哪里。陆衍之同志一直是我们院里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外派西北是组织安排的基层锻炼——" "锻炼三年?"另一个人笑着接话,"老郑,你这个锻炼周期可够长的。" 又是一阵笑声。 郑学林笑着应付了几句,但他的手在桌面下已经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敢这么说。 因为他们看不起他。 这些年,自从他接手农科院西北生态研究所以来,为了压制周鹤年,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权力斗争上。 像样的科研项目一个都没有。 学术界是个圈子。谁有真本事,谁在混日子,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当年就是靠着举报周鹤年,踩着他才上位的。 他们平常不说,但他们看他的眼神—— 在笑,但眼里都是讥讽! 而他,因为是平级,又分别属于军方和地方两个系统的。 什么都不敢说,也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笑着挨。 …… 郑学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会场的,他坐在办公室里,脸上是憋屈后的疲惫。 军方那些大老粗们不是随便说说的,他们是真的要挖陆衍之。 西北军区已经初出手了。 如果陆衍之真的带着盐碱地微生物改良的全部数据和成果,跳槽到军方—— 那等于告诉全世界:国家农科院连自己的人才和成果都留不住。被军方挖走了。 这不是丢人的问题。 这是管理失职。用人失察。人才流失。 随便哪一条,都够他郑学林喝一壶的。 而且如果上面追查下来:为什么农科院自己的人才要被军方挖?是不是院里出了什么问题? 那时候周鹤年再把方志刚学术勒索的事捅出来,再加上年度财政审计—— 这三件事叠在一起—— 他郑学林的位置,别说保不住了。 说不定还要进去蹲两年。 第125章 满盘皆活 他闭上眼,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脑子才渐渐活泛一些。 军方拿陆衍之的项目参赛,他也拦不住,那就让他们参赛好了。 只要陆衍之还是农科院的人—— 那他郑学林可以拿这个成果向科技部申报专项经费。 军方是给盐田养虾拨了钱。但还有盐碱地种菜这个项目呢。 如果他到科技部哭穷,"我们农科院培养的人才,在西北做出了这么大的成果,现在需要专项经费支持后续研究。" 科技部能不批吗? 不可能不批。 有军方给的经费在前,科技部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不能比军方少了。 只要这笔经费落在农科院。 郑学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只要这笔钱批下来,设备采购、试剂耗材、人员经费,每一笔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可以安排自己的供货商。虚高的报价,差价回流。 新钱填旧账,一下子就盘活了。 至于陆衍之的实验会不会因为器材质量受影响—— 那是陆衍之自己的事。 做不出来,那就是他水平不行。 他这个所长,把人弄回来了,经费也申请下来了,仁至义尽。 谁能怪到他头上? 甚至连陆衍之之前三年的"怀才不遇",也只能证明是陆自己不争气。 要不是他郑学林慧眼识珠、力排众议把陆调回来,这个人还在西北啃沙子呢。 想到这里,郑学林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假如陆衍之真的天赋异禀,在没经费的情况下做出来,那自己更沾光了。 他完全可以拿这个项目还能拿来给自己立威。 自从他接手以来,所里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成果。在交流会上被人笑话,这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陆衍之做出来,那对外,就是这是我们农科院培养出来的人才做出来的。 至少在这个领域,他郑学林有了说话的底气。 思路清晰了。 陆衍之是解决一众难题的钥匙,只要有了他,面子,里子,所有的事都迎刃而解。 第一步先灭火。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我是学林。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农科院遗传育种室有个叫顾念慈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她最近跟周鹤年走得很近。你知道的,周鹤年这个人,学术上没话说,但有时候……老糊涂了。我担心小顾被人当枪使。你跟她家里人熟吧?方便的话帮我递个话,年轻人,前途要紧。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说:"学林,你放心。我找机会跟老顾提一句。" "谢了。"郑学林挂了电话。 第二步,认回陆衍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陆衍之三年前的外派报告。 然后拿出一张空白的审批表。 提笔写道:"关于陆衍之同志职称晋升及项目追认的请示——" "鉴于陆衍之同志在西北基层锻炼期间取得的突出科研成果……经研究决定:一、追认'盐碱地微生物改良实验'为院级重点科研项目;二、补签项目背书函;三、陆衍之同志职称由助理研究员晋升为副研究员——"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行: "四、以本项目成果为基础,向科技部申报'盐碱地生态循环利用'专项科研经费。" 写完。 他把审批表放在桌上看了看。 很好。 对外的口径也想好了—— "陆衍之一直是我们农科院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外派西北是组织安排的基层锻炼。现在成果丰硕,我们非常骄傲。院里将全力支持他的后续研究。" 功劳,是农科院的。 经费,是农科院申报的。 人才,是农科院培养的。 至于那三年的冷遇、不闻不问、背书函被卡。 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三步:保险。 如果顾念慈的告状压不住,如果周鹤年真的捅上去了, 那就切割。 方志刚和吴建平,个人行为。不代表院里。 "我派他们去是核实数据的。没让他们搞什么署名。他们自己越权了。" 一句话,干干净净。 郑学林把审批表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农科院的院子。银杏树已经长出了新叶。 他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 陆衍之会不会买账? 这个人,被他晾了三年。现在突然升职、追认、补签—— 他会信吗? 不会。 那个犟种,跟他老师周鹤年一个德行,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如果他拒绝回来,甚至公开拒绝, 那就更尴尬了。 所以,不能由他郑学林出面。 得找一个陆衍之不可能拒绝的人。 郑学林想了想。 然后拿起电话。 "老周?我是学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事?"周鹤年的声音很平淡。 "衍之的事。"郑学林的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反思的味道,"老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衍之的成果……我看过了。确实好。"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已经批了追认文件。背书函补签了。职称也给他升了。科技部的专项经费,我亲自去申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但你也知道衍之那个性格……"郑学林说,"我怕他不信我。所以想请你亲自跑一趟西北。当面跟他说。" 他顿了一下。 "你是他老师。他听你的。" 周鹤年在电话这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郑学林在打什么算盘。 追认成果?补签背书函?升职? 这些不是良心发现,是被形势逼的。 军方要挖人。交流会上被笑话。经费可能流失。 郑学林不是在"认回"陆衍之,是在"抢回"一棵摇钱树。 但—— 周鹤年想了几秒。 "好。"他说,"我去。"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信郑学林。 而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 看看衍之在西北三年做出了什么。看看那个在信里被衍之称为"天才"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看那片盐碱地,是不是真的能长出奇迹来。 他已经六十三了。 他还能跑几趟西北? 第126章 我老婆要走了怎么办? 京城。西直门。 同一天傍晚。 钱宗铭坐在自家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文件是全国农业科技创新大赛组委会转来的,参赛材料初审通过名单。 他翻到其中一页—— "项目名称:盐碱地盐水养殖南美白对虾。推荐单位:西北军区自垦水产试验基地。主要完成人:陆衍之、沈棠。" 附件里有一份军方检测中心出具的虾肉质量检测报告。 蛋白质含量、脂肪含量、激素残留、重金属含量,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钱宗铭仔细看了一遍。 数据很漂亮。比他预期的还好。 但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报告最后一页的附录上。 "养殖用水水质检测报告。" 这是一份常规附件:养殖用水的PH值、含盐量、矿物质含量、微量元素—— 钱宗铭的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稀土元素总量:18.3ppm。" 他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上次看陆衍之的土壤报告,稀土含量是12.7ppm。他当时觉得偏高,但还在正常范围内,没有深想。 但现在水里的稀土含量是18.3。 比土壤还高。 盐碱地的地下水本底稀土含量通常在3到5ppm之间。 18.3,是本底值的四到六倍。 如果土壤偏高可能是地质构造的自然差异,那水里也偏高,而且更高—— 这就不是"自然差异"能解释的了。 这说明—— 地下有东西。 地下水从深层岩层中渗透上来的时候,携带了大量的稀土元素。含量这么高。 说明源头的稀土矿化程度很深。 钱宗铭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他是军工材料专家。他太知道稀土意味着什么了。 导弹制导系统。雷达。发动机耐高温合金。夜视仪。通信设备。 没有稀土,这些东西都造不出来。 而中国目前的稀土开采主要集中在内蒙和江西。 如果西北也有,而且是高品位的—— 钱宗铭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保险柜里取出之前锁进去的那份土壤数据副本。 土壤12.7。水18.3。 两个数据放在一起—— 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地质剖面图。 地下水的稀土含量比土壤还高,说明稀土的来源在更深的地方。水是从矿层穿过来的。 矿层的深度,根据渗透梯度和浓度差计算,大概在地下五十到一百米之间。 这个深度,常规地质勘探完全可以到达。 钱宗铭放下笔。 他需要亲眼看看。 光看数据不够。 他需要到现场。看地貌。看水文。看周边的地质构造。 取水样。取岩芯。做更精确的测量。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我是宗铭。" 电话那头传来周鹤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宗铭?什么事?" "你是不是要去西北?" 周鹤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消息灵通。"钱宗铭笑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周鹤年更意外了,"你去西北干什么?你又不搞农业。" "看看水土。"钱宗铭说。 周鹤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认识钱宗铭三十多年了。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你到底想看什么?" 钱宗铭没有直接回答。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订后天的火车,卧铺,我请你吃车上的盒饭。" "……行吧。"周鹤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也有一丝好奇。 钱宗铭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五月,银杏叶正绿。 他手里还捏着那份水质报告。 18.3ppm。 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 西北那片盐碱地下面,可能藏着一座矿。 一座对国防军工有战略意义的稀土矿。 当然,"可能"只是"可能"。 需要验证。 所以他要去。 钱宗铭把报告锁回保险柜。 然后走出书房,对着客厅喊了一声: "老伴儿!帮我收拾个行李。后天出门。" "去哪儿?" "西北。" "又出差?你这个月第三回了!" "最后一回。"钱宗铭笑了笑,"回来给你带大虾。" "……西北哪来的大虾?" "到了你就知道了。" …… 西北。军区大院。穆家小院。 傍晚。 沈棠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陆衍之从农科站那边拿过来的,周鹤年的来信。 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郑学林已经追认了盐碱地项目,补签了背书函,还给陆衍之升了副研究员。 第二,周鹤年本人要亲自来西北看看。 沈棠把信看完,递给站在旁边的陆衍之。 "你看完了?" "嗯。"陆衍之的声音闷闷的。他接过信,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了,但又忍不住翻了翻。 "追认?升职?补签背书函?"他冷笑了一声,"三年不闻不问。现在出成果了——来摘桃子。" 他把信拍在石桌上。 "我不回去。" 沈棠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急着分析局势,只是说了一句: "别着急。先听听周老师怎么说。" 陆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老师要亲自来。"沈棠的声音平静,"你别嘴硬,不回去这种话你能在他面前说?我不信。" 陆衍之无言以对。 周老师,他走的那年六十整,现在三年过去了,六十三岁。老寒腿,在农科院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如果老师亲自来了,当面跟他说让他回去, 他能拒绝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 "……嗯,"刚刚因为愤慨而提高的声音低了下去,"等老师来了再说。" 沈棠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吧。明天虾塘还得测水。" 陆衍之"嗯"了一声,背着帆布包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廊下。 穆清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 他听到了全部。 信的内容,陆衍之的愤怒。还有沈棠的话。 郑学林追认项目。八成是因为军方介入项目,所以那边着急。 而周鹤年也要亲自来。 这些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穆清寒比任何人都清楚。 无论陆衍之最终回不回农科院,他和沈棠做出的这些成果,已经不是一个西北军区能装得下的了。 盐碱地微生物改良,盐田养虾,种养循环体系。 这些东西要推广,要发表,要变成能惠及全国几亿亩盐碱地的实际方案—— 他们必须去京城。 必须到更大的平台上去。 第127章 我让你受委屈了 穆清寒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膝盖。 疼痛已经很轻了。 这片盐碱地是她的起点,但不是终点。 她的能力、她的眼界、她做出来的东西需要更大的平台。需要更好的设备。需要能跟她对话的学术圈子。 这些东西,西北没有。 他也给不了。 穆清寒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不能说"别走",那太自私了。 她不是笼子里的鸟。她是应该飞在天上的。 但他也说不出"你走吧"。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 因为他不想。 他想不出没有她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这个院子在她来之前是死的。花坛是荒的。他坐在轮椅上,觉得自己跟这片盐碱地一样废了。 后来她来了。 种菜,做饭,养虾,治病。一步一步地让所有死的东西都活了过来。 包括他。 如果她走了—— 穆清寒闭上眼。 不想了,还没到那一步。 但是也快了。 "清寒哥?" 沈棠抬起头,看到他发呆的样子,歪了歪头。 "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穆清寒看着她。 "没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 院子里的桂花树冒了新芽。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和远处虾塘的水腥气。 穆清寒隔着一份拿反的文件,看着对面的人。 心里闷闷的。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五月下旬。 从京城到西北的火车要走三天两夜。 卧铺车厢里,两个老头面对面坐着。 周鹤年靠在下铺的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土壤学报》,但翻了半小时还停在同一页。 对面的钱宗铭倒是自在得很,脱了鞋,盘腿坐在铺上,面前摊着一张西北地形图,手里拿着铅笔,不时在上面画几笔。 "你到底去西北看什么?"周鹤年终于忍不住问了。 钱宗铭头也不抬:"说了。看水土。顺便看看你学生养的虾。" "你一个搞军工材料的,看什么虾?" "军工材料的原料从哪来?从土里来。虾从哪来?从水里来。水土水土,一回事。"钱宗铭理直气壮。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 三十多年的老交情了。这个人嘴严得像蚌壳,不想说的事,撬都撬不开。 "算了。"周鹤年把杂志合上,"你不说我就不问了,省得让你犯错误。"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 火车已经过了宝鸡,正在穿越陇东的黄土塬。窗外的颜色从绿变成了黄,又从黄变成了灰白,那是盐碱地的颜色。 周鹤年看着那片灰白,沉默了很久。 "宗铭。" "嗯?" "你说——衍之这三年,恨不恨我?" 钱宗铭抬起头,看着他。 周鹤年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三年前——他拿着那组数据来找我。嗜盐菌在盐度梯度下的种群响应。数据很漂亮。想法很超前。" 他停了一下。 "但在实验室条件下,无法稳定复现。" 钱宗铭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实验本身不是不能做。"周鹤年的声音放低了,"但那个时候,你也知道。运动虽然快要结束了,可所里的风气还没变过来。有人已经在私下散布,说衍之的数据有问题。" 他看着窗外。 "数据造假。"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咬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几年,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就不是学术问题了。那是政治问题。轻的批斗,重的——" 他没有说下去。 不需要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几年,多少人因为一句莫须有的"造假""反动"被打倒。有的下放,有的劳改,有的再也没回来。 "所以我不敢让他留在京城。"周鹤年的声音很轻,"这不是实验做不做得出的问题。是人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所以你把他送走了。" "对。"周鹤年点头,"我跟他说——'你的想法太超前了。需要到真正的盐碱地上去验证。'" 他顿了一下。 "太超前,在学术圈,是最委婉的否定。" "他信了?" "他当然信了。你还不知道他?这个小子除了研究,脑子单纯的像个小学生。"周鹤年苦笑,"他真的以为是我否定了他的实验。否定了他三年的心血。"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 "当时他在实验室和我拍桌子。我没有解释,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不是否定,是保护你,有人在查你的数据',他不会走。他只会梗着脖子留在京城说说'我的数据没问题,谁爱查谁查'。然后——" 周鹤年闭上眼睛。 钱宗铭沉默了几秒,替他把话说了出来,"然后郑学林会毁掉他。所以你选了让他带着委屈走。" "嗯。"周鹤年睁开眼。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且委屈和不甘对他这样的拗脾气反而是最好的燃料。能逼着他把事情做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陆衍之最近寄来的。 "三年。他给我写了三十多封信。每一封都是辩护书。" 他翻到第一页,指着第一行字: "'老师,嗜盐菌在盐度梯度下的种群响应,不是实验室伪象。数据在这里。事实在这里。我是对的。" 周鹤年把信合上。 "三十多封。每一封都在跟我较劲。" “这孩子是真的犟,”钱宗铭看着他,"你打算告诉他真相吗?" 周鹤年沉默了很久。 "到了再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先看看他做出了什么。" 他翻到信的最后一页,"他在信里提到一个姑娘,他夸人家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衍之那个犟种舍得夸人?" "不只是夸。"周鹤年从口袋里摸出信,翻到一页:"'老师,她对菌群平衡的直觉,比我强。盐碱地项目后来能突破,她功不可没。'" 钱宗铭挑了挑眉。沈棠,他已经在初赛名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那确实得去看看。" 他把地形图收起来。 脑子里想的不只是那个姑娘。 还有那份水质报告上的数字——18.3ppm,以及更远的事。 卫星。 中国的实用卫星计划正在推进。通信卫星、气象卫星、资源探测卫星,每一颗都需要大量的稀土元素。 永磁电机。姿态控制系统。光学元件。 而目前的稀土供应主要靠内蒙和江西。 远远不够。 如果西北也有矿—— 钱宗铭靠在铺上闭了眼,心里默默祈祷着,那片土地下一定,一定要有这样一座金山。 第128章 师爷驾到 三天后。 西北,火车站。 站台上灰蒙蒙的。风裹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陆衍之站在站台上。 他穿了他最好的那套衣服,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用水梳得服帖。皮鞋刷得锃亮,虽然鞋面上已经有好几道磨不掉的旧痕。 他到得太早了。火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到。 但他站不住。 从五点钟起就开始在站台上来回走。 东走十步,西走十步,再东走十步。 今年恢复了市场经济,火车站台旁卖茶叶蛋的大婶看了他好几眼:"小伙子,你等谁呢?走来走去的。" "等——"陆衍之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等我老师。" "老师?你老师从哪来呀?" "京城。" "哟,那远着呢。坐下歇会儿吧,火车还没来呢。" 陆衍之笑了笑,但坐不下来。 他继续走。 三年了。 一千零九十五天。 上一次见周老师,是1976年秋天。他离开京城的那天。 那天下着雨。周老师打着一把黑伞,站在月台上。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对陆衍之说:"到了西北好好做。不要着急,不要怕。"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陆衍之的帆布包里:"路上用。别省着。" 他不要扔回去,老师又塞进他口袋里,来回三次,他还是没能拗得过老师。 他上了火车打开,里面是三百块钱。 周老师一个月的工资才八十二。 三百块,将近四个月的工资。 陆衍之在火车上哭了一路。 他不明白。 老师明明否定了他的实验。说他"太超前"。但又给了他三百块钱。又亲自送他到火车站。 既不相信他,又舍不得他? 后来他给周老师写了第一封信。信里没有提那三百块钱。只写了到达后的情况:农科站的条件、当地的土壤成分、他的实验计划。 在信最后是一句话—— "老师,我会证明我是对的。" 周老师回信很短:"好好做。有困难找我。"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给周老师写一封信。每一封都是实验进展。数据。分析。推论。 从来不说西北的条件,但每一封信的最后都有一句类似的话: "数据证明了我的假设。" "第十四个月的跳跃是真实的。" "老师,嗜盐菌在盐度梯度下的响应,不是实验室伪象。" 三十多封信。 每一封都是一份辩护书。 "呜——" 汽笛声响了。 陆衍之猛地转头。 铁轨尽头,一个黑色的点正在变大。 火车来了。 他的手开始有些抖。 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实验,而是一个念头:老师的头发是不是更白了? 万一我认不出他怎么办……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响。车头带着一股热浪冲过来,蒸汽弥漫在站台上。 车停了。 车门打开。 人流涌出来,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挤着往外走, 陆衍之踮起脚,在人群里拼命找。 然后—— 人群中。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其中一个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 膝盖不太好,下台阶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但眼睛很亮,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然后看到了站台上那个穿着深蓝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的年轻人。 四目相对。 周鹤年的脚步停了一下。 三年不见。 这孩子瘦了,黑了下颌线比以前更硬朗了。 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的倔强,只是这眼里像是含着水光。 "老师。" 陆衍之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颤的。 他快步走过去。 走到周鹤年面前,猛然停住了。 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说"老师我做到了"。想说"数据都在这里"。想说"我证明了"。 但看到周老师的脸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比三年前驼了不少的背,那些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老师。"他又叫了一声。 只有这两个字能说出来。 周鹤年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下。两下。三下。 手掌落在肩膀上的力度很稳。"瘦了。" 陆衍之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使劲咬住下唇,死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鼻子已经酸得不行了。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最近胖了。吃虾吃的。" 周鹤年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睛里的光温暖得像冬天的炉火。 “虾是高蛋白,低脂肪,吃不胖。” “我说能就能,我体质特殊。” "好。"他说,"带我去看看能把你吃胖的虾。" 钱宗铭拎着行李箱,看着这对师生重逢,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插嘴。 这孩子没变。 …… 当天下午。 养殖基地。 六个虾塘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周鹤年和钱宗铭站在塘埂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周鹤年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温适中。指尖能感觉到虾在水面下游动时造成的细微水流。 他捞起一把水,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淡淡的咸味。没有腥臭。没有氨氮超标的刺鼻气味。 水质很好。 "PH值多少?"他问。 "八点三。"陆衍之蹲在旁边,打开记录本,"每天测两次。早上八点和下午四点。波动范围不超过零点二。" "含盐量?" "千分之十九点五。上周做过一次微调,加了一点淡水稀释。之前稍微偏高了。" "虾苗是哪里的品种?" "天津卫水产研究所的南美白对虾。第二代人工育苗。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二。" "虾养得不错。"周鹤年拍了拍陆衍之的肩膀,"难怪军方能看上,我听说这个项目也是你和那个学生,叫沈棠,合作的?" "对,方志刚他们先挑刺,后又卡着复核不给过。是沈棠提出来换个项目参赛。"陆衍之说,"从构想到水质调配方案到种养循环的设计,都是她的思路。我只是执行和补充数据。" "走。"周鹤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身,"去看看你的盐碱地。" 钱宗铭在虾塘边转了一圈,看了看水质监测记录,"老周,你去看你学生的实验。我去军研所转转。他们之前出过虾肉质检报告,我想看看原始数据。" "你看质检报告干什么?"周鹤年皱眉。 "了解了解。"钱宗铭笑了笑,"搞军工的人,职业病。什么报告都想看看。"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第129章 我不回去 西北军区军事科学研究所。 一栋四层灰色办公楼,坐落在军区东北角。门口有两个持枪的哨兵。 钱宗铭的身份证件,国防科工委军工材料研究专家,足以让他畅通无阻。 "钱老!"军研所的副所长亲自到门口迎接,"欢迎欢迎!早就听说您要来。苏司令特意交代了,让我们全力配合。" "客气了。"钱宗铭笑着跟他握手,"我就是来看看养殖基地的质检报告原始数据。顺便了解一下这一带的水文地质情况。不用太正式。" 副所长把他请到资料室。 钱宗铭花了半个小时翻看了养殖虾的全项检测报告原件,包括水质检测的详细数据。 稀土元素总量:18.3ppm。 他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合上报告,站起来。 "能不能把这几份报告的副本给我带走?"他问副所长,"回去做个参考。" "当然可以。"副所长立刻安排人复印。 钱宗铭拿着报告副本离开了军研所。 军研所的档案管理是标准化流程。每一份外借或复印的文件都要登记。 因为复印申请在军研所的文档借阅复印上留下了一条记录。 这条记录安安静静地躺在登记簿上,和当天其他十几条借阅记录混在一起。 …… 同一时刻。 农科站实验室。 周鹤年在实验台前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把陆衍之三年的全部原始记录十几本笔记本,一本一本翻完了。 每一列数据都看。 每一个标注都看。 看到第十四个月那个菌群密度的跳跃时——他的手指停了。 "这个跳跃……"他喃喃自语。 "我查过所有已知变量。"陆衍之说,声音里带着是三年积攒的执拗,"温度、湿度、降水都不能解释。" 他看着周鹤年。 "老师,嗜盐菌在盐度梯度下的种群响应,不是实验室伪象。" 这句话他在信里写过无数遍。 现在,当面说出来了。 周鹤年放下笔记本。 摘下眼镜。 看着自己的学生。 三年前,他在京城的办公室里,面对陆衍之拿来的那组数据,说了一句"太超前了"。 那不是否定,但他没有解释。 周鹤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学生带着委屈和不甘离开。 三年。 三十多封辩护书。 每一封都在说:老师,我是对的。你错了。 现在他看着眼前的数据。 看着第十四个月的跳跃。看着三年的完整记录。看着每一个标注了时间和方法的采样瓶。 "你是对的。"周鹤年看着他,“衍之你是对的。” 很轻的一句话,但实验室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陆衍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等了三年的一句话。 一千零九十五天,三十多封信。 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四十度的夏天。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陆衍之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就知道",他想说“知道就好,”他想说很多很多。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眶不争气的热了。 他转过身去,狠狠擦了一把。 "我去——"他的声音闷闷的,"给您倒杯水。" 周鹤年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在微微发抖。 老人笑了笑,没有拆穿。 等陆衍之端着水回来的时候,“衍之。数据很好。方法严谨。成果扎实。还有件事我要给你说。你一定猜到我为什么会来,对吗?” 他慢慢说了郑学林的条件,追认项目、补签背书函、升副研究员、申报专项经费。 "养虾项目已经走了军区,他碰不了。他要的是你的盐碱地微生物改良。这个项目用的是农科院的经费,你的身份也是农科院的研究员。知识产权名义上归农科院。" 陆衍之的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三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年不闻不问。设备坏了没人修。试剂用完了没人补。我给所里打了十一次报告一次回复都没有。" 他抬起头。 "现在出成果了——来认了?" 周鹤年没有替郑学林辩护。 他也知道自己这三年确实没能帮上衍之。三年里他自顾不暇,被关禁闭,甚至差点被拉出去游街,但凡敢给衍之说一句话,衍之也会完蛋。 当年的三百块钱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老师,我不是不懂。回去有平台,有设备,有经费。"陆衍之深吸一口气,"但我做不到。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笑着回去。谢谢他的'提拔'。"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逼我让出署名。派人来给我扣帽子。我知道这三年他巴不得我死在西北。现在军方要挖我了。他才急了。" 陆衍之猛地站起来,在桂花树下走了两步,猛然停下。 背对着周鹤年。 "老师,我知道是郑学林让您来当说客的。" 他转过身, "但如果您问我。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不回去。" 周鹤年看着自己的学生,笑了。 "好,不回去。" 陆衍之愣了。 "如果你轻易答应,"周鹤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不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了。" 陆衍之张了张嘴。 "但有句话我要说清楚。"周鹤年的笑容收起来,"不回去可以。但你的路得想明白。" "军方的橄榄枝,确实在。但军方的保密体系会限制你。你的盐碱地微生物改良是基础科学。需要发论文、参加学术会议、跟同行碰撞。" 他顿了一下。 "所以最好的路,还是回学术界。但不是回农科院。" 陆衍之看着他:"那——" "清大。"周鹤年说。 陆衍之愣住了。 "清大农学院有盐碱地治理的专项实验室。设备一流。经费充足。跟农科院没有上下级关系。郑学林管不到。" 周鹤年的眼睛里有光。 "全国大赛的结果下个月出来。如果你拿了奖,清大会抢着要你。到时候,我帮你牵线。现在在院里郑学林也是老大,但已经不是当年能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陆衍之看着他。 今天已经哭过了,不能再哭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周鹤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事说完了。那个沈棠,我要见见。" 第130章 师徒三代 同一时刻。 军区医院。 穆清寒坐在诊室里。 陈军医拿着一叠X光片和检查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清寒。"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说句实话,你这个恢复速度,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穆清寒没有接话。 "骨密度恢复到受伤前的百分之八十五。肌肉力量,右腿达到左腿的百分之七十。神经传导速度在正常范围。"陈军医把报告放在桌上,"半年前我判断你最好的结果是一辈子坐轮椅。” “换句话说,现在你能拄单拐稳定行走已经是奇迹了。" 穆清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但——"陈军医看着他,措辞很谨慎,"现在还不能脱拐。右腿的承重能力还不够支撑高强度动作。照这个趋势继续恢复,再有一两个月,应该能完全脱拐独立行走。" 他顿了一下,"关键是不能急。骨骼重塑需要时间。肌肉力量的恢复也要循序渐进。你现在如果强行脱拐——万一二次损伤就麻烦了。" "我知道。"穆清寒说。 "清寒。你的恢复趋势非常好。"他把报告合上,"照现在这个速度,我有信心,咱们不着急。" 穆清寒点了一下头。 陈军医顿了一下,"另外这份报告——我已经交给苏司令了。" 穆清寒看了他一眼。 "你没经过我同意。" "你是军人。你的身体状况是组织需要掌握的信息。不需要你同意,"陈军医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而且苏司令一直在问,从你受伤那天起就在问,每个月问一次。" 他看着穆清寒。"他比你更盼着你好。" 穆清寒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司令的心结。 穆清寒是在苏司令的辖区执行任务时受的伤。虽然谁都知道那不是苏司令的责任,是敌情突变,是不可抗力。 但苏振国这个人,老派军人,把手下每一个兵都当自己的孩子。 清寒猜的不错,在他受伤后,苏司令亲自给京城的穆家打了电话。穆父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振国,不怪你。" 但苏振国知道,穆家嘴上不怪,心里不可能不疼。 穆清寒是穆家的小儿子。歼击机飞行员。打下来过两架敌机。前途无量。 现在腿断了。可能一辈子坐轮椅,甚至可能会绝嗣。 这份愧疚,苏振国背了快一年。 … 穆清寒走出医院。 刚到门口,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团长!" "怎么了?" "京城来了两个专家,一个姓周一个姓钱。姓周的跟着陆老师去农科站了。现在好像到了咱们院子里在找沈姑娘。" 穆清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京城来的专家,找沈棠。是陆衍之的老师。 "走。回去。"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拐杖敲在水泥路上的声音又急又密。 小李在后面紧紧跟着。 穆家小院。 下午。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廊下落了一地碎金。 沈棠正在院子里整理实验数据。听到院门响,抬起头—— 陆衍之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周鹤年 沈棠站起来。 她认识周鹤年,但那是很多年后的病房。 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墙壁,空气中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躺在那里。头发全白了,像一层薄薄的雪附在头皮上。 他脸上是岁月刻出来的沟壑。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输液留下的淤青。 她当时站在病床边,陆老师,那时已经是头发稀疏的中年教授了,坐在床头,握着老人的手。 "老师,我带我学生来看您了。" 老人转过头看她。眼神浑浊,但深处有一点光。 "好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老师是个急脾气,跟着他,好好做,不要着急,也不要怕。” 沈棠在病床边站了很久。 出门的时候她问陆衍之:"导师,师爷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陆衍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来得太晚了。如果你早十年入门,你师爷一定会非常喜欢你。" 收回回忆,此时眼前的周鹤年,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眼神里没有因为缠绵病床,风烛残年而浑浊,通透而锐利,像两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越磨越亮的宝石。 现在,她没有来晚。 沈棠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很快把情绪压下去了。 "周老师好。"她迎上去,声音稳稳的,"我是沈棠。" 周鹤年看着她。 十八岁。比他想象的,年轻太多了。 但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紧张,不局促。 目光平视,不躲不闪,不像一个等待被审视的晚辈。 倒像是准备好和他对话的同行。 "坐吧。"周鹤年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衍之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说盐碱地项目能突破,你功不可没。" "陆老师过奖了。"沈棠给他倒了杯茶。 "他说你提出了嗜盐菌梯度投放模型。"周鹤年端起茶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棠,"这个模型的核心假设是什么?"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直接开考。 陆衍之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比当年他自己答辩的时候还紧张。 沈棠倒是不慌不忙。 "核心假设是嗜盐菌群对盐度梯度的响应不是线性的,而是存在阈值效应。"她说,"在盐度低于千分之十五的区域,嗜盐菌处于休眠状态。盐度达到千分之十五到千分之二十之间时,菌群开始活化,但增长缓慢。" 她顿了一下。 "只有当盐度梯度在空间上形成特定的分布模式,高盐区和低盐区交替排列,菌群才会出现爆发式增长。" 周鹤年的茶杯一直端着没喝。 他放下茶杯。 "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文献支持吗?" "没有。"沈棠坦然地摇头,"现有文献里没有关于嗜盐菌群体感应与盐度梯度关系的研究。这是我根据陆老师的数据推导的假说。" "那你怎么验证?" "需要高效液相色谱仪。检测信号分子浓度。"她说,"这里没有设备。" 周鹤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多大?" "十八。" "学历?" "高中在读。" 第131章 我要回京 周鹤年转头看陆衍之:"你说她比你强?" 陆衍之点头。 周鹤年转回来看沈棠。 "沈棠。" "在。" "你想上大学吗?" 沈棠微微愣了一下,“我今年高考。” "不用考,清大农学院。"周鹤年说,"我写推荐信,保送你。"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衍之在旁边"嗖"地站了起来。 "老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兴奋,"您也觉得——" "坐下。"周鹤年头也没回。 陆衍之立马老老实实坐下了。 周鹤年看着沈棠。 "高考我听衍之说了,以你的水平当然也能考上。但保送的意思是,你不要去其他学校,到清大,直接进实验室。" "我除了在农科院任职,也在清大带教。我收你做学生。到了清大以后,我亲自带你。" 沈棠看着他。 六十三岁,不是八十多岁,不是躺在病床上。 他还站着,能走路,能亲自来西北,还能收学生。 他在为这个领域的未来种种子。 上辈子她来得太晚了。师爷已经在病床上了。她只能隔着岁月和病痛,看到一个传奇的尾声。 这辈子她站在传奇正在发生的时刻。 沈棠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周老师。"她说,"谢谢您。" "不用谢。"周鹤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用说好不好。如果你想好了,随时可以跟我走,不用等年高考结束。” …… 此时的院门外,院门虚掩着。 穆清寒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清大农学院。"一个不年轻但有力的声音说,"我亲自带你。" 穆清寒的手停在门板上。 没有推。 保送,清大。 她要走了。 不用等高考结束,随时都可以走。 现在就走? 清大在海淀。离这里两千多公里。 他的手指在门板上微微收紧。他只觉得耳朵忽然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只有沈棠的声音传来,"周老师,我想等高考结束再去报到。" 穆清寒的手指松了一点。 "班上的同学还在备考。我如果现在就走,大家心态会失衡的。他们会想凭什么我不用考他们要考?" 穆清寒的手松了一点。 "而且孙老师对我很好。她把我招进二班,给了我很多帮助。我的成绩也是她班上的成绩。高考出分的时候,我想让她脸上更有光彩。" 穆清寒的手从门板上松开了。 她不走。 至少不是现在,还有两个月。 他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不高,枝叶稀疏。但今年春天冒了很多新芽嫩绿的,在光下泛着银色。 是沈棠来了以后才活过来的。 她给树根施了肥。浇了她那个说不清楚来路的"特制营养液"。 树就真的长快了。 这个院子在她来之前,是死的。 现在所有死的东西都活了过来。 她却要走了。 去清大,去更大的世界。 而他也该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穆清寒拿起拐杖,离开小院,走向军区。 …… 小院内,没人知道他来了又走。 沈棠担心周鹤年觉得自己不知好歹,继续解释:养虾的参赛材料还在准备。 大赛六月中旬出结果。 陆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盯着。 但周鹤年却没说什么。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姑娘。 不只是科技的天赋,智商的优越,更难得的是她知道身边的人需要什么,也在意身边的人,不是眼里只有自己。 这样的人也许不是走得最快,但一定是走的最远。 "好。"他点了点头,"那就等高考结束。反正清大秋季才开学。不急这两个月。" 沈棠笑了笑。 其实她还有一个不方便在人前说的理由—— 穆清寒。 他的腿还没有完全好。 虽然已经能拄单拐走路了,但离完全康复还有距离。她每天的穴位推拿不能断。灵泉水的食疗也要持续。 她得把他的腿治好再走。 人家把祖传的玉琢都送给了她,她走之前必须把他的腿治好。 …… 苏司令办公室。 穆清寒到的时候,苏振国正在看文件。 "清寒!"苏振国抬头看到他,猛然站起身。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穆清寒面前。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好啊。"他拍了拍穆清寒的肩膀,用力不小,"陈军医跟我说了。恢复趋势很好。骨密度八十五,肌肉力量七十,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两个月就能脱拐了。" 苏振国看着他,感慨万千。 一年前,这个年轻人被抬进军区医院的时候,两条腿血肉模糊。医生说最好的结果是保住腿但一辈子坐轮椅。最坏的结果是截肢。 他当时抽了一整包的烟,坐了半天才硬着头皮给京城打了电话。 穆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钟,然后说:"振国,尽力救。他是我儿子,也是你的兵。你比我更难受。" 但他知道,穆铮当天晚上就进了解放军总医院,血压飙到了一百八。 苏振国心里堵得慌。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让陈军医汇报穆清寒的恢复情况。每一次汇报他都要亲自听。 现在虽然还没完全好,但趋势在这里。 有了路,终点总能到。 "清寒。"苏振国深吸了一口气,"好好养。不要急。你知道我最近最高兴的两件事是什么吗?" "司令请说。" "第一件,养虾。"苏振国笑了,"你知道吗?其他军区的司令,兰州的老李、成都的老张都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怎么搞出来的?说他们的兵天天吃罐头吃得嘴里淡出鸟来,能不能给他们也想想办法。" 他笑了笑,"我告诉他们,这是我们西北军区自己养的。他们眼红得不行。" 穆清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件,就是你的腿。"苏振国的笑容收了一些,目光变得认真,"清寒,说句心里话。你受伤这一年,我……" 他停了一下。 "我没法给你爸交代。" "司令——" "让我说完。"苏振国抬手制止他,"这一年,我每个月都问老陈你的情况。每一次都怕听到坏消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好了。你的腿终于快好了。我也终于可以跟你爸交代了。" 穆清寒看着面前的老军人。 六十出头,身材魁梧。 头发花白,目光极沉。 一辈子打仗,一辈子扛着别人的命。 "司令。"穆清寒说,"不是您的责任。我自己选的任务。" 苏振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司令,我今天来,"穆清寒的语气平静下来,"是有件事想跟您提前汇报一声。" 苏振国看着他。 "等腿完全好了,我想申请调回京城。" 第132章 你多吃点,补钙 苏振国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 "回京城?" "是。" "退二线?"苏振国皱起眉头,"清寒你的腿快好了,为什么要退?" 穆清寒沉默了两秒。 "司令。我的腿恢复即使恢复了,也不能和从前比了。歼击机飞行员的标准是所有兵种里最严苛的。抗荷能力、反应速度、前庭功能,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看着苏振国。 "我受过那么重的伤。骨骼重塑过,神经修复过。肌肉萎缩后重新练出来的,和原生的不一样。即便现在体检指标看着还行,但我不能保证在九个G的过载下还能保持百分之百的判断力。" 他顿了一下。 "飞行员如果不能做到百分之百,就不应该飞。因为每一次出击都是拿命在飞。不只是我的命,还有地面引导、僚机,一架飞机的失误可能牵连整个编队。" 苏振国看着他,没接他的话,直戳问题的核心,"你要走,是不是和那个姑娘有关系?" 穆清寒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不是。” "……说谎。"苏振国笑了一声。“再说,你留下也不一定非要继续飞。” 他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不过人各有志,我不拦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军区的操场。几排白杨树在阳光下哗啦啦地响。 "清寒,你回京我是支持的。把你好好地送回你爸那儿,是我的心愿。" "司令……" 他摆摆手,"清寒,如果你走了,那一团的事你想好交给谁了?" "陈志远,他各方面都合适,也都熟悉。不过还有一些别的事,可以再考察考察。" 苏振国点了点头。 "小陈的能力我了解,你说的考察我也同意。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身为主管,各方面都过硬。" 他转过身。 "那你走之前,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是。" 苏振国看着他,伸出手,在穆清寒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我随后替你跟你家老爷子打个电话。"他说,"告诉他孩子没事了,腿好了。" 穆清寒的嗓子微微紧了一下。 "谢谢司令。" 苏振国摆摆手。 "去吧。" 穆清寒行了个军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 清寒走后,苏振国给穆铮打去电话。 "老穆?我是振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有事?"穆父的声音沉稳。中将军衔,总装备部副部长。 "好消息。"苏振国的声音难得地带着笑,"清寒的腿恢复得很好。" "陈军医今天的报告,骨密度八十五,肌肉力量七十,神经传导正常。虽然还不能脱拐,但照这个趋势,再有一两个月就差不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情绪。 "好。"声音有点哑。 苏振国没追问,"另外还有一件事。清寒刚来跟我提了。他说想调回京城。" “调回京城?为什么?” 苏振国没说话,“不知道,清寒主意大,既然说了就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哼……臭小子有什么理由?之前我让他回来,他赖在你那里不肯。现在腿好了倒是想通了?” “行了,你儿子,你随后自己问吧。”苏振国有寒暄了几句,挂了穆家的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能跟穆铮交代了。 …… 那天晚上。 穆家小院。 沈棠做了一桌子菜。 虾粥,蒜蓉粉丝蒸虾,虾仁炒芹菜,还有一盘红烧肉。 五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 周鹤年、钱宗铭、陆衍之、沈棠和穆清寒。 几人寒暄几句,周鹤年对他不熟,但钱宗铭认识他,因为穆铮在总装备部,所以工作上有来往,见过穆清寒几次。 “原来沈棠的表哥是穆团长啊?”钱老笑眯眯吃了一口红烧肉,"好吃!比我家那位做得好。穆团长真有福气。" 穆清寒嘴角动了一下,“确实有福气。” 钱老看他一眼,又夹了一块,“那我这次可要沾沾福气,多吃几块了。” “您爱吃,到了京城以后常来家里吃。” 京城,家里,常吃。这话说得有机锋,钱老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继续解释,便笑道:“行啊,那小老头可就等着穆团长下请帖了。” “嗯,一定。”穆团长端起酒杯,因为顾念着恢复所以以茶代酒,和钱老碰了一杯。 这边的陆衍之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太在意。他总觉得有的人说话就是云里雾里,说也不说清楚,就让人猜。 他也懒得猜,闷头吃虾。但他不太会剥虾壳,手指笨拙地掰了半天,虾肉碎了一半。 沈棠看不下去,伸手拿过一只虾,三秒钟剥好放在他碗里。 "老师你的手是猪脚吗?"她说,“怎么那么笨?” "胡说,谁让你剥的?我就爱吃带壳的,"陆衍之嘴里塞着虾,含混不清地说,"带壳吃补钙,你懂不懂?" 沈棠被气笑了,“行,那你多吃点。”。说着,就把自己刚刚剥下来的虾壳都倒在他碗里。 “吃吧,多吃点,补钙。你看看我多尊师重道。” “沈棠!” 穆清寒瞥了一眼两人的斗嘴。手上发力,扒了几只虾蘸上酱汁放在沈棠碗里。快速利索,虾壳都扒的干干净净,一点肉都没带下来。“你吃你的。陆老师手笨,多练练就好了。” 陆衍之无语,偷偷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和他计较,“行了,我自己扒。”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松快。 陆衍之的脸喝红了。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周老师在,他高兴,多喝了两杯。 "老师——"他端着酒杯,眼睛亮亮的,"师母最近好不好?" 周鹤年的表情柔和下来。 "好。她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小麦抗旱育种的综述。跟我抱怨说参考文献太多了,看得眼睛疼。" "师母也是搞农学的啊?"沈棠好奇地问,前世周鹤年已经是风烛残年,妻子更是早就过世,所以从来没见过。 "嗯。"周鹤年笑了,"我们是大学同学。她比我低一级,算是我的师妹。"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一起做实验。她负责育种,我负责土壤。后来——就在一起了。" 他说得平淡,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温柔。 "搞学术的人找对象,最好找同行。别的不说,至少半夜三点你爬起来看数据的时候,她不会骂你神经病。" 钱宗铭在旁边哈哈大笑:"那可不一定,我家那位也是,我家那位就骂过我。不止一次。" 陆衍之笑了,沈棠也在一边傻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几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有穆清寒微微蹙眉。 师兄妹。 一起做实验。后来在一起了。 周鹤年和师母,是师兄妹。 现在,沈棠要是去了清大,成了周鹤年的学生,岂不是也成了陆衍之的师妹? 第133章 菜园的事是我干的 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导师,同一个实验室。 每天一起做实验,一起讨论数据,朝夕相处。 穆清寒想起那天在农科站,沈棠看着陆衍之走远的背影,说陆衍之和顾念慈"不是正缘"。 如果她对陆衍之真的没一点好感,干嘛要操心人家的感情生活? 她刚刚还给人家扒虾。 看着她跟着大家傻乐的样子,穆清寒闭了一下眼。 算了,自己也要回京了,看紧点。 …… 晚上,宴席散了,周鹤年三人离开。 穆清寒去了军区通信室。 穆清寒拨通了京城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大哥。有件事跟你商量。" "说。"兄弟俩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等腿好了,我想调回京城。手续想提前走起来。" 穆承渊那边像是笑了一声,"爸跟我说了,说你腿还没好利索就惦记着走。" “苏司令给他说了。” “嗯。苏司令和咱爸什么关系?你想回来他肯定第一时间就说了。清寒,说真的,你想好了吗?” 他这个弟弟从十八岁进飞行学院开始,就没说过"回京城"三个字。 天空才是他的战场。 他宁可死在驾驶舱里,也不愿意坐办公室。 现在突然说要回来。 "想好了。"穆清寒说。 "我想去总后勤部,军需装备口。" "总后?"穆承渊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那三分笑意更深了,"你一个歼击机飞行员去总后管后勤?" "不是管后勤。"穆清寒说,"军需装备口,跟军工材料供给和科研保障有交叉。" "跟你那位沈姑娘的研究方向也有交叉?" 穆清寒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穆承渊轻轻笑了一声。 果然,他就知道。 "清寒——"穆承渊的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温和,但下面的东西很认真,"爸给我说的时候,我已经看了,总参作战处有个副处长的位置下个月空出来。" "大哥——" "听我说完,"穆承渊打断他,"总参副处长,三十岁之前坐上这个位置的,整个军区系统里屈指可数。你的资历、战功、能力,完全够得上。这是实权岗位。将来的路比总后宽得多。" 他顿了一下。 "而且,你选总后,在外人看来……" 他没说完,但穆清寒懂。 在外人看来,总参和总后,差着级别。 总参是核心决策层。总后是保障层。 一个王牌团长去总参,是提拔。 去总后,更像是平调甚至降格。 别人会怎么想?穆家这个二公子是不是伤了以后不行了?是不是被边缘化了? 穆承渊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他在乎弟弟的前途。 "大哥。"穆清寒的声音很平静,"我想清楚了。" "理由呢?" 穆清寒说,"你在总参,我不能跟你在同一个系统,不合适。" "嗯,算一个。还有呢?" "跟军工材料供给和科研保障有交叉。包括养殖基地、盐碱地治理、生态循环,这些将来都需要后勤保障体系的支持。" 养殖基地、盐碱地治理、生态循环。没一个是和飞行员相关的。 "跟沈棠的研究方向也有交叉?"西北军区弄的那个养虾的项目他也听说了。 岂止是有交叉,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穆清寒没否认。 电话那头,穆承渊轻轻笑了一声,"清寒。" "嗯。" "你不给我说可以,爸那边你不说话可不行。" 穆清寒开口了,“今天农科院的周鹤年来了,说要保送她去清大。” 穆承渊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上次去西北见到的那个姑娘,马尾辫,白衬衫,在病房给他们盛粥。 他弟弟当时看那个背影的眼神—— "行,爸那边我先去探探口风。"穆承渊说,"总后的事你自己打报告。以你的履历去没问题。我知道军需装备部有个副处长的位置空了三个月了,你能去,是他们的福气。" "谢谢大哥。" "别谢。"穆承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还有一件事,虽说是娃娃亲,但你给人家上了表妹的户口。之后要娶人家,你自己跟妈开口。" 穆清寒的手指在话筒上微微收紧。 "我知道,我自己说。" "还有——腿没好之前,别逞强。"穆承渊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陈军医说还要一两个月。手续就是办也需要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再等一两个月。" "我知道。" "那就好。"穆承渊说,"早点休息。" "大哥也是。" 电话挂了。 穆清寒走出通信室。 夜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远处虾塘的水腥气。 …… 两天后。 周鹤年和钱宗铭离开了西北。 火车站。 四个人送站——陆衍之、沈棠、穆清寒、小李。 周鹤年拎着旧皮箱站在月台上。钱宗铭的行李箱比来的时候多了几个密封袋和一叠文件复印件。 "回去以后——"周鹤年看着陆衍之和沈棠,"大赛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材料已经提交了。结果六月中旬出。" 他顿了一下。 "清大那边,我先去打个底。等结果出来,正式推荐你们两个。" "谢谢老师。"陆衍之说。 "谢谢周老师。"沈棠说。 周鹤年摆了摆手:"别谢。做好你们自己的事就行。" 他转向穆清寒。 "穆团长。" "周老师。"穆清寒微微欠身。 "谢谢你照顾他们。"周鹤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微微移向他身旁的沈棠,又移回来。 那一眼,老人什么都看懂了。 "不客气。"穆清寒说。 周鹤年笑了笑,没有多说。 汽笛响了。 两个老人上了火车。 车窗摇下来,周鹤年探出头。 "衍之!" "老师!" "别忘了——你是对的。" 火车启动了。 站台往后退去。 周鹤年的白发在车窗里晃了一下,然后被车厢的拐角遮住了。 陆衍之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 直到变成一个点。 直到消失。 他站了很久。 沈棠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穆清寒拄着拐站在另一边。也没有催。 …… 六月初,子弟小学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思想品德课。 今天的课文是《诚实的孩子》。 "同学们,列宁小时候打碎了姑妈家的花瓶。他一开始没有承认。但是后来——" 年轻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列宁给姑妈写了一封信,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姑妈原谅了他。因为诚实,比一个花瓶重要得多。"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虎子坐在第三排,两只小手攥着铅笔,眼睛盯着黑板上的八个字。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听到刘芳阿姨说拿牛奶浇花,花开的特别好。 他以为给棠棠姐的菜地浇牛奶能让小白菜长得更好。可后来菜全死了。 后来,他知道沈棠姐姐生了病,一定是很伤心才会生病的。 他低下头,鼻子酸酸的。 知错能改。 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一直没有改。 因为他害怕。 害怕沈棠姐姐不喜欢他了。害怕大院里的叔叔阿姨们知道了说他是坏孩子。 所以他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今天—— 老师说列宁给姑妈写了信。 承认了,姑妈原谅了他。 虎子攥着断了的铅笔,深吸了一口气。 放学铃一响,他就冲出了教室。 穆家小院,傍晚。 沈棠坐在廊下整理养虾基地的养殖数据。 院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她起身去开门—— 虎子站在门口。 六岁的小男孩,黑红的脸蛋,额头上全是汗。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 "虎子?"沈棠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是妈妈不在家吗?是不是肚子饿了?来,姐姐给你东西吃。" "沈棠姐姐,我不是来要吃的。"虎子的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我有话跟你说。" 沈棠看着他这么严肃,不像是平时那个满院子疯跑、上蹿下跳的小猴子。倒是有几分小大人的感觉。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好。进来说。" 虎子走进院子,站在桂花树下。 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管。 他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沈棠姐姐……" "嗯?" "菜园子那次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我干的。" 第134章 心术不正的人不能留在军区 沈棠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是我浇的牛奶。"虎子的头低得更深了,"我听刘芳阿姨和妈妈说她用牛奶浇花,花长得很好。我以为浇菜也好…那时候我看你天天都很忙…我想帮你…。"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后来菜都死了。我知道是我害的。但我害怕……不敢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沈棠姐姐,对不起!"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弯腰弯得太猛,差点一头栽倒。 沈棠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虎子的头。 "虎子。" "嗯……"他不敢看她。 "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什么?" 虎子吸了吸鼻子:"今天上课……老师讲了列宁和花瓶的故事……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沈棠笑了一下。 "那你学得不错。" 虎子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你……你不生气?" "当然生气啊,"沈棠说,"那些菜是我一棵一棵种出来的。死了我当然又生气又心疼。" 虎子的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但是,"沈棠的声音温和下来,"你今天来跟我说了。这比那些菜重要。" 她蹲在虎子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虎子,知道自己做错了。这是第一步。但光知道还不够。你今天来跟我说,这叫面对错误。面对了,承认了,才能真正的改。" 她顿了一下。 "如果你一直不说,那个错误就会一直在。你每次看到我,心里都会不舒服。你会躲着我。时间长了,你会变得不像自己,在错的路上越走越远。" 虎子使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所以,不要当鸵鸟。"沈棠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看不见危险就没有了。但危险还在那儿。" "嗯!"虎子用力点头,"我不当鸵鸟了!" 沈棠笑了。 "好。那以后就罚你每天来给阿姨浇水,一个月,每天都来,能坚持下来,这件事就算你过去了。。" 虎子愣住:"浇水?" “对啊,承认是第一步,弥补是第二步。做错事不是低头认错就可以的。” “嗯,我一定天天来。”小虎子战得笔直,挺着胸膛保证。 "这才像样,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这样,坦坦荡荡。"沈棠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虎子,没人会不犯错,但知错能改,就能变得越来越好。" 虎子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她。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棠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沈棠姐姐好厉害。 比老师还厉害。 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虎子?你在这儿呢?" 张翠花站在门口。 她本来是找儿子的。放学了不回家,满大院找了一圈,最后有人说看到虎子往穆家院子跑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次的事一直在她心里是个疙瘩,快步朝穆家走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听到了虎子说"菜园子的事是我干的"。 听到了沈棠说“知错能改,就能变得越来越好。” 张翠花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 眼眶热热的。 她知道菜园被毁是因为虎子,但她不敢说。 她不怕人说闲话,反正自己也没少在人后背蛐蛐。但护虎子不一样,他那么乖,单纯可爱,他是无辜的,是好心办了坏事。 她不能让大院的人在背后说虎子。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但现在—— 她听到沈棠对虎子说的那些话。 张翠花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沈棠。"她的声音有点哑。 沈棠抬头看到她,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张翠花走到她面前。 "对不起。" 沈棠看着她。 这个女人——嘴碎、爱占小便宜,自从她来了大院没少在背后说自己闲话,但菜园被毁了之后,她主动来帮忙重建,原来是她心里愧疚知道错了,但不敢说。 "嫂子,没事,"沈棠说,"虎子已经知错了,已经答应我每天来浇水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张翠花愣了一下:"你真不追究?" "不追究。"沈棠说,"不是因为我无所谓。" 她看了一眼虎子,小家伙被桂花树下的蚂蚁吸引走了注意力。 "虎子还小。"沈棠的声音放低了,"如果这件事捅出去,不管虎子是不是无辜,他都动手做了。大院里的人嘴碎,传来传去,话就变样了。" 她看着张翠花。 "他才六岁。不能让他被人说闲话。" 张翠花的眼眶彻底红了。 她一把抓住沈棠的手。 "沈棠——你——" 她说不下去了。 菜园子是沈棠种的。被毁了她最心疼。查出来是谁干的,她完全有资格追究到底。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无所谓,是心疼虎子,不想孩子小小年纪就被人议论。 为了保护一个六岁孩子的名声,她选择了不追究。 张翠花使劲擦了一把眼泪。 "沈棠,你放心。"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我张翠花一身毛病,但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今天能这样护着虎子,就是我张翠花的恩人。" 沈棠哭笑不得,“行了,嫂子,别说什么恩人了,我可担不起。只是我还想多问一句,当时是刘芳怎么给你说的?” 张翠花仔细回忆了一下,“她说营养丰富,蛋白质钙什么的,植物吸收了长得直接浇就行。我问她用不用兑水,她说不用,说浓度高营养才够嘛。兑了水就跟白开水差不多了。" 她狐疑看着沈棠,“她是不是故意的…她知道虎子亲近你,所以和我这么说让虎子听到……” 沈棠没说话,想了一下,蹲下身看虎子,“你只听到妈妈和刘芳阿姨的对话,后来那段时间你见过刘芳阿姨吗?” “嗯,见了,我浇菜地的时候还遇到刘芳阿姨了,她夸我懂事是个乖孩子,还说做雷锋都是做好事不留名,不要给人说,每天悄悄帮浇就行。等菜长得特别好的那天,你就会很高兴啊。” 如果只是和刘芳交流错误的经验还有可能是巧合,但嘱咐虎子这两句一问出来,两人就立刻明白了。 "刘芳那个女人——"张翠花眼陡然立了起来,“她居然敢拿一个孩子当枪使,无耻!我要去找她算账!” “等一下,嫂子,现在你去说,没有证据,而且她完全可以拿自己也是好心来搪塞,要是你被她激得闹大,对虎子也不好。” 张翠花牙咬了一下,“行,就按你说的。但这件事我记着呢,希望她以后老实一点,藏好她的狐狸尾巴,别落在我手上。" …… 当天晚上。 穆家小院。堂屋。 穆清寒坐在桌前看文件。 沈棠坐在对面,把虎子今天来坦白的事说了。 “做好事不留名,”穆清寒放下手里的文件。他微微蹙眉,下颌线微微收紧了。“拿一个孩子当枪使。” “嗯,太下作了。”沈棠点头,“但这件事没有实锤,刘芳完全可以推说自己无知,再哭一哭闹一闹,事情不了了之。” "而且这件事我不想张扬。虎子还小,卷进这种事对他不好。” “那时候你哭了,还发了烧。”穆清寒沉默了两秒,没说话,扶着拐杖站了起来。 "我去找陈志远。" 沈棠抬头:"可是——" "这件事我来处理,不会闹大。"穆清寒拍了拍她的肩膀,"沈棠,刘芳她心术不正,这样的人留在军区,留在志远身边我不放心。" 第135章 我们分手吧 军区办公楼。值班室。 陈志远这段时间一直睡在这里。 一张行军床,一床军用被褥。 桌上摞着文件。 十点多了,他还在写训练报告。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 穆清寒拄着拐走进来。 陈志远立刻站起来:"团长?这么晚——" "坐。"穆清寒在行军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 陈志远看着穆清寒脸上是下达重要命令之前才有的平静。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他开口了,"志远。" "在。" “我计划回京,将来团里的事我想交给你负责。” “团长,这太突然了。”陈志远愣了一下。 “你的腿不都快好了吗?我不想让你走,团里不能还没有你。” 穆清寒摆摆手,“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回京的事我是深思熟虑的,今天来不是和你道别的。志远,你的能力,人品、威望在团里都没得挑,你来接班是我深思熟虑过的。但是有件事我不放心。” “刘芳,”穆清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适合你。" 陈志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我……” “你应该也有察觉,所以你才躲在了办公室不愿意回家,是不是?” “嗯……”陈志远低了头,“她是我未婚妻,老家里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婚事,就差那一张证明了。可……” 自从上次刘芳给他端来的酒不对劲后,他就躲在办公室,不想见她。 可他不知道该拿婚约怎么办。 退婚吗?毕竟认识了那么久。 不退,他心里又像是别了一根刺。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但上次之前怂恿你冒进的事是她吧?" 陈志远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团长,她一个女人什么也不懂。” “上一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就当她是无知,不懂规矩,但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穆清寒看他攥紧的手,慢慢道:"我院子里的菜园前段时间被人毁了,你应该也知道。今天查清楚了。是刘芳教唆大院里的一个孩子用牛奶浇的。" "什么?"陈志远的脸色变了。那次的事他当然知道,大院里闹得沸沸扬扬,沈棠不出口了,好多人都去看。 "她给孩子说拿纯牛奶浇菜长得结实,"穆清寒的声音不高,"结果全死了。" “她…会不会是误会?”他一时间不敢相信,刘芳居然会做这种缺德事。 “她事后还告诉孩子不要声张,说什么做好事不留名。” 陈志远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他心里清楚,能说出来这话,那就不是误会了。 既然能给他下药,那怂恿孩子毁菜园也不意外了。 穆清寒看着他,"志远,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沈棠出气,菜没了可以重新种。而且沈棠自己也不追究了。" 他顿了一下,"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陈志远的嗓子发紧。 "这个女人心术不正。"穆清寒字字清晰。 "她怂恿你冒进,是拿你的前途当筹码。毁菜园是阴损。教唆一个六岁的孩子去做坏事,是下作,是没有底线。" 他看着陈志远的眼睛。"这样的人在你身边——早晚会害了你。你是我的兄弟,我不忍心看你被她拖下水。更不放心让她留在军区。" 值班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窗外的风声。 陈志远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想起了很多事。 刘芳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温柔、体贴、知冷知热。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女人。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暗示他应该更上进。"志远,你这么有能力,团长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再后来她开始怂恿他冒进。"这次任务如果你能立功——" 他那次差点出事。被穆清寒训了一顿。 大院王秀莲也提点他,外人都看出来了。他还装鸵鸟自欺欺人。 当时他心里就扎了一根刺,后来安慰自己,觉得也许刘芳就是想过好日子,教唆未来丈夫往上爬,虽然市侩势力了一点,但也不算多大的罪过。 可是那天的黄酒… 他只喝了一口。就品出来,味道不对。 他没有追问。 他选择了逃避,住在办公室,不回家。 不是他害怕,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一直都在他身边的女人,可能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样子。 现在穆清寒把所有的事摆在他面前了。 冒进,毁菜园,教唆孩子。 给他下药,这件事团长都还不知道。 一桩桩,一件件。 陈志远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团长,我自己解决。" 穆清寒看着他,没问他怎么解决。 "好。"他站起来,拿起拐杖,"你自己掂量。"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志远。" "在。" "你接班的事,我已经给苏司令提了。我很快要走了。一团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一下。 "但前提是,你身边得干净。这样的祸害不能留。"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志远坐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 …… 第二天。 陈志远就回了家。 刘芳正在厨房里做饭。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志远!你回来了!我这就去买菜,做你爱吃的——" "刘芳,不用忙了。" 陈志远站在厨房门口。 他的表情是刘芳从来没见过的平静和决绝。 "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刘芳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详的预感,笑容僵住了。 她慢慢放下锅铲,在桌前坐下。 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刘芳看了一眼,信封里鼓鼓囊囊的。 "里面是三百块钱。"陈志远说,"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但够你回老家安顿。" 刘芳的脸"唰"地白了。 "志远——你什么意思?" "刘芳,我们不合适,到此为止吧。" 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像一盆冰水迎头泼在她头上。 刘芳只觉得头晕眼花,缓了几秒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了?我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替你操持家——" "刘芳。"陈志远打断她,"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第136章 我是不是快死了 刘芳愣了。 "我不想一件一件地说,是给你留了脸。"陈志远的声音平稳,但眼神像两把钉子,"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刘芳站在桌前,嘴唇微微发抖。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什么? 黄酒的事?之前冒进的事?还是——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不管他知道了哪一件,如果她现在哭闹、质问、翻旧账… 有用吗? 大概率没用。 她太了解陈志远了。这个人性子倔,一旦做了决定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如果她现在闹,他可能会把事情全部翻出来。 到时候就不只是分手,而是丑闻。 她做的那些事一旦被翻出来,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但如果她不闹,乖巧懂事地答应。那上次在画报上面看到的美救英雄,也许还有机会实施。 最后一次出门,他大概率不会拒绝。 就让他欠她一条命,他就甩不掉自己。 陈志远,这是你逼我的。 刘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与算计。 "好。"她的声音刻意放轻,低着头显得楚楚可怜,"我走。" 陈志远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闹。 "但是——"刘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志远,我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最后走的时候,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陈志远没有说话,只是看她。 "陪我吃顿饭,看场电影好不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最近一直都很忙。从来没有陪我看过一场电影。" 她低下头。 "就当……最后一次。我想回老乡后留个念想…好不好?" 陈志远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好。"他说。 …… 三天后。 傍晚。 陈志远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在镇上的国营饭馆里跟刘芳吃了一顿饭。 饭不算丰盛,两个菜一个汤。 刘志远看她话不多,偶尔笑一下,也不提留下的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吃完饭,两人步行去了镇上唯一的电影院。 今天放的是《庐山恋》。 电影院不大,坐了大半。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银幕上的光映在刘芳的脸上。 她一直在看电影。 陈志远坐在旁边,眼睛看着银幕,但心思不在上面。 他在想,他曾经以为她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好女人。 现但是在—— 算了,最后一次了。 等分开了,给她一笔钱,让她走吧。 …… 电影散场。 九点多。 镇上的街道已经很安静了。路灯昏黄,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两人从电影院出来,沿着一条窄巷子往军区方向走。 巷子两边是矮墙和杂草。路灯的光到不了,显得有些昏暗。 "志远。"刘芳轻声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陈志远"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呦?谈恋爱呢!" 一个猥琐的声音从巷子侧面传来。 陈志远的反应极快,他下意识地把刘芳护在身后,同时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三个人影从巷子侧面的岔道里窜出来。 领头的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有一道刺青。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 "女朋友长得不错啊?不过老子们今天劫财不劫色,快点把钱交出来!"刺青男人冲他们逼过来。 陈志远的目光在黑暗中迅速扫过:三个人,一把刀,两个空手。 像是街头的地痞混混。 他是副团长。受过格斗训练,这种小毛贼不在话下。 但他没有轻敌,没有选择进攻,因为身边还有刘芳,"站在我后面。"他低声道。 突然,刺青男人冲上来—— 陈志远侧身一闪,一个擒拿手扣住了刺青男的手腕,"咔嚓"一声,弹簧刀被夺下来。紧接着一记肘击,刺青男闷哼一声往后趔趄。 另外两个人扑上来,陈志远一脚踢翻了一个,转身格开另一个的拳头。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三个人全倒在地上。 陈志远站在原地,呼吸微微加快。 "走,"他回头对刘芳说,"我把这几个人送到派出所。" 就在这一瞬间—— 地上的刺青男突然翻身爬起来—— 他冲着陈志远冲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了一把短匕首。 陈志远眉头一蹙,他身形轻盈,动作迅速,只要一个闪身就能躲开。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刘芳却一声尖叫,扑在他身上。 陈志远一惊,想去拉她,但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刘芳挡在了匕首前面。 "啊——!" 刀刃划过她的左肩。 血。 红色的血从肩膀上涌出来,浸透了她浅色的衣服。 刘芳捂着肩膀,身体往后倒—— 陈志远接住了她。 "刘芳!刘芳!" 她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志远……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弱,但眼睛一直看着他,"你有没有受伤?" 陈志远的脸色铁青。 他一手抱着刘芳,一手去制住刺青男—— "志远——"刘芳突然抱住了他的胳膊。 "疼……好疼……"她的声音从虚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志远我好疼,你看看我,流了好多血,我是不是快死了…" 她死死抱着他,整个人瘫在他身上。 陈志远低头,看到她肩膀上的血。看到她惨白的脸。 他犹豫了一下。 就趁着他低头,地上的刺青男和另外两个混混翻身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跑了。 "站住——!"陈志远喊了一声。 但刘芳还抱着他,他分身乏术。 等他低头去掰刘芳的手,三个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志远……"刘芳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弱,"别管他们了……送我去医院……我好疼……"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 来不及了。人跑了。 他把刘芳抱起来,大步往军区医院方向跑。 …… 军区医院。急诊。 陈志远抱着浑身是血的刘芳冲进来的时候,值班护士被吓了一跳。 "医生!快!" 刘芳被放在急诊床上。 值班医生剪开她肩膀处的衣服—— 一道七八公分长的刀口。从左肩胛骨外侧斜着划下来。 血很多。看着触目惊心。 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伤口深度,微微松了口气。 "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肌肉层。也没有碰到血管。"他说,"需要缝合,但不严重。" 陈志远站在急诊室门口。 手上还沾着刘芳的血。 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 "陈志远?"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沈棠从值班室的方向走过来。她今天推拿坐班,被陈军医拉着讲穴位才刚刚结束。 看到陈志远手上的血,她的脚步快了一下。 "怎么了?你受伤了?" 第137章 我们结婚吧 "不是我,是刘芳受伤了,"陈志远的声音沙哑,"我们在巷子里遇到劫匪。她替我挡了一刀。" 沈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快步走进急诊室。 刘芳躺在急诊床上,脸色苍白。值班医生正在缝合。 沈棠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伤口—— 七八公分长的刀口。位置在左肩胛骨外侧。 血淋淋,看着很凶险。 沈棠仔细观察了伤口一会儿, 刀口走向是斜的,力道均匀。创缘整齐。 没有伤到三角肌。没有伤到腋动脉。没有碰到任何要害。 甚至连皮下脂肪层都没有完全切断。 这一刀不像是捅过来的伤,更像是划过来的。 看着挺唬人,流了很多血。但实际全是皮外伤。 沈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当时没说什么。 退出了急诊室。 走廊上,陈志远还站在那里。 "伤口不严重。"沈棠说,"缝合后休养几天就好。" 陈志远点了点头,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之前都已经和刘芳说好了,可现在她替他挡了一刀。 怎么办?分手? 他做不出来。 陈志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穆清寒的话在耳边回响: "这个女人心术不正。" "早晚会害了你。" 他知道穆清寒是对的。 但她为自己挡了一刀,他闭了一下眼。 他可以不做团长,但不能做无情无义的人。 不能。 …… 第二天。 穆清寒的办公室。 陈志远站在桌前。 脸上是一夜未睡的疲惫。 "团长。"他的声音沙哑,"我想让您撤回我接班团长的举荐。" 穆清寒抬起头。 "而且我想申请退伍转业。" 穆清寒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陈志远。 "理由。" "刘芳替我挡了一刀。"陈志远的声音很低,"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甩了她。我知道她有问题。但她为我流了血。我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留在部队,这个女人就一直在我身边。您说的对,这样的人在身边,早晚出事。我不想连累一团。" "所以我退伍。"他说,"带她走。离开部队。以后的事我自己扛。" 穆清寒看着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志远,我没看错人,你是个有情有义的。” "但你的退伍申请,我不批。" 陈志远愣了。 "团长——" "你的退伍申请,我不批。"穆清寒重复了一遍,"理由很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昨晚的事我知道,太巧了。" 陈志远看着他的背影。 "你刚跟她提分手,你们就遇到劫匪?哪来的劫匪?抓到没?审没审?” “还没……” “那你急什么?”穆清寒看他,“我问你,你那天晚上穿没穿军服?” 陈志远愣了一下,“穿了。” “一个一米八的现役军人,那三个小混混不抢别人,专门抢你,他们是脑子有病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你自己想想,你觉得合理吗?" 陈志远不说话了,是啊,这确实说不通。 几个小混混不抢别人,却要抢一个军人? 昨天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没有想这件事透着蹊跷。 穆清寒继续道: "而且,你说她挡在你前面。她那样的人,”穆清寒冷笑了一下,“我暂且不猜测她对你的感情。但她受伤也不深,沈棠昨天回家都和我说了,皮外伤。看着凶险,但没伤到任何要害。创缘整齐。力道均匀。比起意外更像是精确控制的。" 他看着陈志远。 陈志远的呼吸停了一拍,“您是说……” 穆清寒看着他,"志远,你接受过格斗训练。三个混混你十秒钟就放倒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极清,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抽丝剥茧,"但你没能追上逃跑的人,我问你为什么?” “因为当时她抱住了我的腿。"陈志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哭得撕心裂肺。正好让那三个人跑了。" “跑了,哼。”穆清寒冷哼一声,“当然得让他们跑了,不然戏就演不下去了。” 陈志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地一声。 单独的某一件还可以说是凑巧,但这么多凑巧放在一起就不是凑巧了。 是精心布局,给他下套。 "志远。"穆清寒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你的退伍申请我压着。等查清楚了再说。" 他走回桌前坐下。 "你先回去。该怎么照顾就怎么照顾。别让她看出来。也别人说出你的不是。另外和公安那边尽早联系,把人抓回来" 陈志远的嗓子发紧。 "是。" 他行了个军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志远。" 他停下。 "如果真的是误会当然最好,"穆清寒的声音很轻,"但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就知道这是一个什么不择手段的人,你自己掂量。" 陈志远点头,“团长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 几天后。 军区医院。病房。 刘芳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因为陈志远每天都来。 给她打饭,给她倒水,帮她换药。 跟以前的疏远冷漠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躲她,不回家。也不让她送饭。 现在他每天都来。虽然话不多,但人在。 刘芳被压很久的心里终于有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美人救英雄,这一招果然好用。 她替他挡了一刀。 那就他欠她的。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一刀下去,他们之间的账就再也算不清了。 他们相处了这么久,她太清楚他是什么人。他不可能甩她了。 这是她是用血换来的。 刘芳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时,门开了。 陈志远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普通的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志远。"刘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 "嗯。"陈志远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急着打开饭盒,而是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刘芳。" "嗯?" "自从你受伤后,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想跟你说。" 刘芳看着他的表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说。" "之前的事就不提了,"陈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在我身边这么久,照顾我,那天还替我挡了一刀。" 他抬起头,看着刘芳的眼睛。 "我不能当没良心的人,也不能负了你。" 刘芳的呼吸停了一拍。 "志远……你是说……" "结婚吧。"陈志远说,"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去领证。" 第138章 退婚退早了 刘芳的眼眶猛地红了,她等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 甚至不惜挨了一刀。 终于等来了! "真的?"她的声音发颤,"你不是在骗我?" "不骗你。"陈志远说。 “志远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要娶我了?!我好开心啊~” 说着,她顾不上手臂上的伤,扑进他的怀里。“志远哥…” 陈志远扶了他一下,看着她,“你没做梦,但有一件事,我也想好了,今天一起跟你说。" "什么事?"她拉着他的袖子,心不在焉地问。 反正他都答应娶自己了,还有什么是她关心的? "我打了退伍申请。" “什么?”刘芳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手也僵住了。"你说什么?" "退伍。"陈志远看到她整个人僵住了,继续道:"不当兵了。回老家去。找份安稳工作。种地也行,进工厂也行。" "结了婚,咱们就回去。过安稳日子。你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刘芳脸上僵住的笑彻底没了。 "退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尖了,"你要退伍?" "嗯。" "为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刘芳。是你替我挡了一刀让我想明白了,"陈志远的声音很诚恳,"在部队里风险太大。万一哪天我出什么事——你怎么办?不如回去。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笑了一下。 "而且回了老家,咱们自己盖个房子,养几亩地,日子也不差。" “我已经给团长说了,退伍申请也已经交给穆团长了。” 他说得很真诚,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脸。 刘芳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申请交上去了。 退伍,回老家。 种地,进工厂。 她挨了一刀,不是为了嫁一个种地的退伍军人。 她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回老家养几亩地。 她一开始要的是团长夫人,是军区大院的体面,是丰厚的工资和别人羡慕的目光。 哪怕做不了团长夫人,那副团长也行,熬一熬总能出头。 但如果陈志远退伍了—— 那她所有的投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算计,全部白费了! 这个蠢货! 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攥紧了。 "你——"她的声音尖锐,和柔弱丝毫不沾边,"你一个副团长说退就退?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留在部队?你是不是有病?!"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激动了。 想赶紧收住,但已经晚了。 陈志远早把她的变化一点一点看在眼里。 从一开始的柔弱温婉,到不可置信的僵硬,再到现在赤裸裸的不甘和暴怒。 她这样不是因为心疼他,也不是因为担心他。 是因为退伍意味着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这些她想要的东西。 他闭了一下眼睛,"刘芳。你之前催婚催了那么久。送吃的送到军营。甚至还——"他停下来,没有说破,但黄酒的事两人心里都有数。 "现在我说为了你放弃前程,回老家结婚,长相厮守,你反倒不愿意了?" 刘芳的身体僵住了。 "你到底你想嫁的是我陈志远——"陈志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还是副团长这三个字?" 病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刘芳看着他。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辩解,想说不是,想说我是心疼你才不想让你退伍。 但她刚才的反应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伪装。 而陈志远此时的话已经是挑明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他今天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刘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变了,带着终于撕破脸的释然。 "行。陈志远,你要这么说,那我也不装了。" 她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要嫁的是副团长。不是一个回老家种地的窝囊废。" 陈志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心里清楚是一回事,但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既然你已经打申请要退伍了,这门婚事就作废。"刘芳转过身去,面朝墙壁。 "你走吧,你自己不图上进,自甘堕落,就别拉着我。" 陈志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后背。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刘芳的时候。 她站在路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志远哥,你好。" 那个笑容的主人居然是这样的。 算他眼瞎,陈志远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床头柜上。 "退婚书。"他说,"你签个字,我签了。" 刘芳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她冷笑了一声,“看来你是早有打算。” "刘芳,你想要的不就是你这个吗?怕我耽误你攀高枝。"他平静看着她,“已经这样了,就不用再装了吧。” 刘芳一把抓过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又重又快,龙飞凤舞,带着不甘。 "拿走。"她把纸扔回去。 陈志远把退婚书叠好,放进口袋里。 “刘芳,从今天起,山高水长,自己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刘芳独自躺在病房里。 盯着天花板。 牙齿咬得咯吱响。 窝囊废。 他自己回家种地去吧,老娘才不陪他。 我还年轻,还好身子没给他,还能再拐一个。 …… 三天后。 刘芳出院了。 本来就是皮外伤,伤口早就愈合得差不多了。 她回到陈志远家,这个她住了快两年的地方。 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日用品,灶台角落里的棕色小瓶,她也没忘,塞进了包里。 桌子上有个信封,她拿出来数了数,是他之前给她说的分手费。 掏出来,数数,三百整。 一百二,给了那个刺青男人,还剩一百八。 够买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 然后回去种地?嫁个庄稼汉? 她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说话声。院子外面,两个军嫂在聊天。 "哎,听说了吗?穆团长要调回京城了!" "真的假的?穆团长要走了?那一团谁管?" "还能是谁,陈副团长呗!听说穆团长都跟苏司令提了,举荐陈副团长接班!" "啊?我怎么听说前两天他不是去递退伍申请了吗?" "哎,你消息太落伍了。穆团长把陈副团长的退伍申请给压下来了!根本没往上报!" 刘芳的手猛地停住了。 什么? 第139章 全校第一 穆清寒压下了退伍申请?根本没往上报? 穆清寒自己要调回京城?还举荐陈志远接班团长? 一时间信息量太大了,以至于她呆立在原地楞了几秒钟, 就连手里的衣服都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陈志远终于要当团长了, 可是她签了退婚书。 亲手签的,还骂他窝囊废。 团长,窝囊废。 刘芳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腿软了,靠着墙滑到了地面上,双手捂着脸。 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梦寐以求那么久的团长夫人,就这样没了? "你想嫁的是我陈志远,还是副团长这三个字?" "我要嫁的是副团长。不是一个回老家种地的窝囊废。" 两人的对话她想一次,都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 她恨自己。 恨自己嘴快,恨自己没忍住。 如果她那时候忍住了, 如果她说"好啊志远,退伍也好,咱们过安稳日子" 那是不是现在她就是团长夫人了? 可她没忍住。 不,不是她没忍住。 是陈志远,他是故意的。 他提前都准备好了退婚协议,就是早就猜到了她会怎么选, 他是故意挖了一个坑等着她跳。 结果她真的,扑通一声就跳了进去。 刘芳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走。 她想去找陈志远。 她想说自己是一时冲动。是伤口太疼了。说了气话。她不是那个意思—— 刘芳慢慢站起来。 腿是软的。 她扶着桌子站了很久。 渐渐冷静下来,她心里清楚找他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 退婚书,白纸黑字。 话说死了,脸都彻底撕破了。 陈志远那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手在抖,想哭但已经哭不出来了。 …… 六月中旬。 高考。 子弟高中考场外面,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考前一天晚上,二班的教室里灯亮到了九点。 倒不是临时抱佛脚,孙秀兰把全班叫来,开了最后一次班会。 "明天开始,你们就要上考场了。"孙秀兰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粉笔,也没有拿试卷。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该练的你们都练过了。" 她顿了一下。 "不管明天考得怎么样,你们都是我教过的最好的一届。"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孙老师!"顾北第一个站起来,"我们一定给您考个全校,不,全市第一回来!" "就是!" "孙老师放心!" "二班必胜!!" 孙秀兰看着他们。 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喊口号了。回去睡觉。明天别迟到。" 语气还和平时一样,但转身擦黑板的时候,她用粉笔灰蹭了一下眼角。 六月中旬。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成绩还没出来,但子弟高中二班的教室里已经弥漫着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全班同学像是被集体放了风的犯人。 有人冲出考场的时候,把草稿纸撕成碎片往天上撒,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还有人直接瘫在操场的草地上,四仰八叉地看天。 顾北当时冲出考场的第一件事,是跑到沈棠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马尾辫, "沈棠!考完了!!!" 沈棠拍掉他的手:"松开。" "你最后那道选择题选的什么?我选的B——" "我选的C。" "……完了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都考完了,对什么答案?" "可是不对完答案,我更急!" 沈棠看着他又紧张又亢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放心吧,你没问题。" “真的?你没骗我?我就信你!” “那你别信了,快走吧,回学校。” …… 三天后。 成绩出来了。 没有悬念,二班全校第一。 平均分比一班高出整整十二分。 数学满分三人。语文九十分以上八人。总分过线的十个人。 全班三十二个人,十个人过线,在当时那个时代已经是奇迹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子弟高中都炸了。 要知道二班从来就不是尖子班。一班才是。二班只是普通班。 这样的成绩就算是重点班都非常难得,更何况只是普通班。 孙秀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成绩单,摘下眼镜擦了擦,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帮孩子们优秀,努力,但也没猜到居然会考得这么好! 她终于可以和他们的家长交代了。 三十年教书,她从来没带过这么好的班。 不,不是她带得好,是这群孩子争气。 是每一个孩子都有独有的优点,顾北机灵,赵小雅踏实,。 还有沈棠。 沈棠是她从没见过的学生,不只是学业上的聪明,更是有着超越年龄的通透。 成绩公布的第二天,军区教育处的领导专门来了一趟,在校长办公室里坐了半小时,孙秀兰也被叫去了。 领导出来的时候,对校长说了一句:"孙秀兰同志的教学能力和班级管理能力有目共睹。下学期校长人选,教育处会认真考虑。" 校长的笑容笑着点头:"孙老师确实优秀,拿成绩说话,大家都心服口服。" 孙秀兰和校长把领导送出校门,看着操场上疯跑的学生们,看着他们年轻的脸。 教学相长,自己不只是老师,也从学生身上学到了许多。 …… 六月十八号。 谢师庆功宴。 顾北张罗的,地点在军区一食堂。 王班长特意申请了后面的大包间,摆了四张大圆桌,又亲自掌勺,说什么也不让别人动。 "棠棠的班考了全校第一!这顿饭必须我来!" 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铲挥得虎虎生风。 红烧肉,糖醋排骨,虾仁蛋炒饭,土豆泥,咖喱鸡。 还有一锅白灼虾,一个个个头比上次还大。 "王班长!您做这一桌子,不过了啊?家底都掏出来吧?"顾北探头看了一眼后厨,笑着喊。 "那可不!"王班长得意地翻了个勺,"你们班的大功臣,沈棠那不是外人,当初可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今天必须隆重!" 第140章 原来是师母 食堂里。 三张大圆桌拼在一起。三十二个学生加上孙老师,满满当当。 桌上菜摆得盘子摞盘子, 顾北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端的是橘子汽水。 "来!敬孙老师!" "敬孙老师!!"全班齐声。 孙秀兰端着搪瓷杯站起来,表情没有在学校时候严肃,嘴角带着笑意。 "好了好了。"她摆了摆手,"别灌我迷魂汤。成绩是你们自己考的。" "是孙老师教的好!" "对!没有孙老师我们能考这么好?" "孙老师以后就是校长了吧?我听我爸说了。" 孙秀兰瞥了那个学生一眼,"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哄堂大笑。 吃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互相问志愿。 "你报的哪儿?" "西安交大。机械系。" "我报了兰州大学。化学。" "我报师范,以后当老师!跟孙老师一样!" "啧,就你那脾气还当老师?学生不被你气死才怪——" 笑声此起彼伏。 然后有人转头看向沈棠—— "棠棠!你呢?你报的哪儿?" 沈棠正在剥虾,闻言抬起头。 "我——" "你肯定是清大北大吧?以你的分数上哪儿都不奇怪。" "对啊!全科499!不去清大去哪儿?" 沈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咳。" 孙秀兰清了清嗓子。 全桌安静下来。 孙老师端着搪瓷杯站起来,看着沈棠。 她环顾全班。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沈棠……其实在一个月前就拿到保送资格了。" “保送清大。” 桌上安静了一瞬。 "保送?!" "啥?保送清大?" "一个月前?!那她为什么——" "你们肯定奇怪,明明保送了,为什么还留在班上陪我们考试?"孙秀兰接过话,看着沈棠。 "因为她说,班上的同学还在备考。我如果现在就走,大家心态会失衡。而且孙老师对我很好。高考出分的时候,我想让她也有光彩。" 全桌彻底安静了。 三十一双眼睛看着沈棠。 沈棠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剥虾。 "……你们别这么看我。"她说,"我就是懒得提前走而已。搬东西麻烦。" 没人信。 顾北第一个站起来,眼眶红了,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棠!"他端起杯子,"我代表全班,敬你一杯!" "对!敬棠棠!" "棠棠最棒了!" "呜呜呜棠棠你怎么这么好——"有个女生已经哭了。 沈棠被这阵势弄得哭笑不得,赶紧站起来端杯子。 "行了行了!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来来来,干了干了!" 橘子汽水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 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 阳光从食堂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一张张年轻的、红扑扑的脸上。 孙秀兰坐在一旁,看着这群孩子。 嘴角弯了弯,她也起身,“沈棠,老师敬你。” 沈棠连忙和老师碰杯。 "对了对了!"顾北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沈棠,"棠棠,你保送的清大,我也报了京城的学校!" "真的?"沈棠看他,"你报的哪儿?" "京城邮电学院!通信工程!"顾北挺起胸膛,"以后咱们在京城还能碰面!" "邮电学院在海淀吧?离清大不远。" "对啊!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以后周末一起吃饭!" 沈棠笑了:"行。到时候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吃得多,你请的话,你能控制一下量。" "……沈棠你是不是在说我是饭桶?" 两人斗嘴,旁边的同学笑成一团。 庆功宴过半。 菜已经吃了大半,桌上杯盘狼藉。 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在角落里互相写毕业留言。 就在这时—— 食堂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宴席过半。 陆衍之来了。 帆布包斜挎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泥土痕迹。 "棠棠!"他在门口挥了挥手,"出来一下!" 沈棠放下筷子,跟孙老师和同学们说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 "陆老师?你怎么来了?" "跟你说个事。"陆衍之的表情有些兴奋,压低了声音,"初赛答辩的时间定了,下周三。在京城。" 沈棠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快?" "组委会那边催得急。参赛队伍多,排期紧张。咱们的材料已经通过初审了,下一步就是现场答辩。"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组委会的正式通知函。 "下周一出发。坐火车。三天到。周三答辩。" 沈棠接过通知函看了一眼。 "地点在……京城农业展览馆。" "对。"陆衍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回京…"他喃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怎么了?"沈棠看着他,"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陆衍之挠了挠头,"就是……感慨。三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农科院那边现在什么样。" 他顿了一下。 "念慈之前帮了我们不少忙。回去得请她吃顿饭。" 沈棠点头:"应该的。你们老交情了,吃顿饭应该的。" "哎,你不了解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陆衍之叹了口气,"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自己扛。" "其实她挺可怜的。" 可怜? 沈棠记得顾念慈衣着得体,方志刚他们对她也有些忌惮,应该是家里颇有背景,为什么陆衍之一个被发配到西北的人会觉得这样的人可怜。 "怎么说?" "她家里条件好。京城的。爸妈都是高知。"陆衍之说,"按理说应该从小被捧在手心里。但她活得憋屈,尤其在她爸妈面前小心翼翼,每天都像是在赎罪。" 他看着远处的天边,"你知道吗,他爸妈给她改过名字。" 沈棠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 "改名?"她看着陆衍之,"她不是叫顾念慈吗?" "那不是她本名。"陆衍之说,"她本来叫顾知微。后来才改的。" 沈棠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顾知微。 她的手指在通知函的边缘收紧了。 陆衍之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挺可怜的。虽然顾家条件好,她爸是科技部主任,没人敢给她穿小鞋。但她其实也一直活在愧疚里。" 他叹了口气。 "她小时候把妹妹弄丢了。" 沈棠的心跳猛地加速。” "弄丢了?" "嗯。很小的时候。具体怎么丢的她没细说过,好像是在公园里,一个没注意人就不见了。她爸妈找了好多年……一直没找到。" 他看了沈棠一眼。 "所以她妈给她改名叫顾念慈,因为她妹妹名字里有个'慈'字。是让她记住这件事。" 他摇了摇头,"每天被人叫名字,就等于被提醒一遍你把妹妹弄丢了,换谁都受不了吧?" 第141章 我在等你亲口说 沈棠站在食堂门口。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对上了。 顾知微。 她的导师陆衍之的妻子。 她的师母。 温柔爱笑的,会到实验室给他们学生们送饭,会在六十大寿上给老师拍照。 师母顾知微。 竟然是顾念慈! 甚至还被她误以为不是老师的正缘,没想到就是师母本尊。 她扶了一下额头,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是会笑的。 幸亏,幸亏自己还算克制,当时没有因为误会师母不是师母就想拆散他们。 幸亏自己没做什么,不然的话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 可谁会想到她居然改过名字啊! 还是也被弄丢妹妹这样的理由。 不对,师母的妹妹丢了? 可她明明记得有一次,老师因为要开会,师母也出差,她替导师跑腿去给师母的妹妹送药。 师母的妹妹在一个胡同住。 什刹海附近,京城老城区里那种窄窄的、两边是灰墙的胡同。 门牌号很好记,是四个数的重复。 当时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的门。 圆脸,眉眼跟师母有几分像。笑起来很和气。 "你是姐夫的学生吧?快进来坐——" 当时她还有实验数据要统计,没待了十几分钟,送了药就走了。 但她记得那条胡同。记得门牌号。记得那个女人的脸。 那时候自己还偷偷吐槽他是压榨打工人。 可现在—— 如果她到那条胡同里,是不是就能帮老师师母找到那个姑娘了? 那她现在多大? 前世送药的时候师母的妹妹四十多岁。现在是1979年。如果按年龄倒推, 现在应该是十七八岁。 还是个小姑娘,住在那条胡同里,可能是走丢后被一户人家收养着。 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 "陆老师。" "嗯?" "念慈姐的妹妹现在有线索吗?" "没有。"陆衍之摇头,"找了这么多年了。顾家花了很多钱,托了很多关系,都没有消息。念慈跟我说过,她爸妈现在基本……不抱希望了。" 沈棠看着他。 顾家的小女儿,就在京城,在什刹海附近的胡同里。 "陆老师。"打定主意,沈棠的声音沉下来,"下周去京城,除了答辩,我们可能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沈棠犹豫了一秒。 她总不能说我前世见过顾家妹妹吧? 她只能迂回,“念慈姐的妹妹多大?” “十七八吧?”陆衍之挠挠头,“应该和你差不多。” "嗯……我之前听人提过。"她斟酌着措辞,"京城什刹海那边,有一户人家收养了一个女孩子。年纪也是十七八。等去了京城,不如我们去看看?" “啊?”陆衍之没想到沈棠居然这个,显然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听清寒哥说的,他家不是京城的嘛?"沈棠含糊地带过,"提过一嘴,你可别问他。”问了就露馅了。 又补充道:“不一定是不是,但这种事说不准,那万一呢?" 陆衍之看着她,点了点头。"行。到了京城我们去看看,先不给念慈说,省得她白高兴一场。"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真的能找到。念慈她……她会很高兴的,到时候她就可以改回自己的名字了。" 沈棠看着他,心想:陆老师啊陆老师。 你知不知道,念慈就是你将来娶的老婆? 至于你小姨子,一定能找到的。 "那就这么定了。"沈棠说,"下周一出发。" "嗯。"陆衍之把帆布包甩回肩上,"我先回去准备答辩材料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看沈棠,"穆团长知道你要去京城吗?" 沈棠愣了一下。 "还没说。" 陆衍之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你不说?你想偷偷跑?” “什么叫偷偷跑,多难听。” "早晚都要说,我劝你早点,"他说,"不然将来他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就惨了。" 说完就走了,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 好吧,说得对。 那今晚回去说。 …… 穆家小院。 晚上。 沈棠用今天庆功宴上王班长特意让她带回来的虾仁,给穆清寒端了一碗虾粥, 穆清寒接过碗,看了她一眼。 "今天庆功宴挺高兴?" "那是。过线那么多了。孙老师还给我敬酒了,还有人哭了。还有有顾北在,不然就太煽情了,"沈棠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笑, "王班长也做了一桌子菜。排骨特别好吃,还说我是食堂出来的,骄傲的不行。" 穆清寒垂眼喝粥,“确实值得骄傲。” "嘿嘿,"沈棠说,“那个,清寒哥,还有一件事……” 穆清寒的勺子停了一下,“嗯?” "大赛初赛答辩时间定了,下周三在京城。" 她看着他。 "我和陆老师下周一出发。坐火车。" 穆清寒放下勺子。 沉默了片刻,"去多久?" "答辩一天。加上来回路程,大概一周吧。" 穆清寒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周。 "正好。"他说,"我也要回去一趟。" 沈棠愣了:"你?回京城?" "调任手续。"穆清寒的语气很平淡,"有些文件需要当面签。" 沈棠愣了一下,“调任手续?什么调任手续?” “我要调回京城了。”他看她,“很意外?” 沈棠吃惊看他“你要回京城?” “嗯,回京城。” “为什么啊?你不是待这里好好的?”忽然她注意到他的表情,闭住了嘴。 他不会是因为…自己才回京的吧? “清寒哥…” “嗯?” “你为什么要回京啊,你的腿都已经起色了,”她问得小心翼翼,手不自觉攒着衣角。 “因为有些重要的东西要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放心。”他不紧不慢回答,欣赏了一眼她低头又羞又窘的姿态。 有些重要的东西… 放到眼皮底下… 说的是谁?是她吗? 沈棠只觉得耳朵发烫,不敢看他。 “怎么?不行吗?还是说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没有什么想法,一点想法都没有,觉得特别好。”她顾不上害羞,慌忙站起身。 她说着就想往外走,"那清寒哥你要一起走的话,我去让陆老师去买三张火车票——" "不用你去,已经买过了。" "……什么?"她停下了脚步。 "小李下午就去买了,三张卧铺。"穆清寒端起碗继续喝粥,"初赛通知是上午发的。我中午就知道了。" 沈棠:"……"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比她知道得还早。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她不满嘟囔一声。 穆清寒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和我一块走,我在等你亲口跟我说。" 第142章 车上的两拨人 沈棠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小心眼。 她忽然觉得陆老师说的对。 如果今晚她没说,这个人还指不定会怎么阴阳怪气。 "好吧。清寒哥,那我说了,我和陆老师下周要去京城参赛,你愿意一起走吗?" 穆清寒放下碗。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一起。" 惜字如金,像是勉强满意。 沈棠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明明心里就想,连票都买好了。可还得自己开口请他… 装货。 但是…不讨厌… …… 与此同时,机械厂的沈家。 沈瑶站在镜子前。 她穿着一件借来的素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左肩胛骨的位置,假胎记已经完全结痂脱落。 看起来就像一颗天生的红色小痣。 她对着镜子转过身,扭头看了看,红豆大小,颜色自然,跟皮肤融为一体。 完美。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顾念慈的回信。 信上的字迹温柔工整: "沈瑶,很高兴收到你的信。你要来京城?太好了!我最近心情好多了。你来的时候住我家就行。我跟妈妈说了,她也欢迎你。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黄酒,我妈特别想尝尝,你要是方便的话带两瓶来?" 沈瑶把信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打开柜子,里面放着两瓶包好的黄酒,一袋枸杞,一袋红枣。 特产准备好了。 信里的邀请也有了。 而且是她高考刚结束,这个时间点去京城,也不突兀。 理由也是现成的:看望顾念慈,感谢照顾。顺便看看京城有没有什么工作机会。 完美。 沈瑶把包收好,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明天一早的火车。 三天后—— 她就会出现在顾家。 带着黄酒和枸杞。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露出那颗红豆大小的胎记。 到时候按照顾念慈说的,一定会做亲子鉴定,但是自己可是有备而来。 兜里还放着顾念慈的三根头发。 沈瑶忍不住对镜子咧嘴笑了。 京城。 我来了。 六月下旬。 从西北到京城的火车,三天两夜。 卧铺四个铺位。 穆清寒买了三张票。 沈棠下铺靠窗。穆清寒对面下铺靠门。陆衍之在上铺。 陆衍之站在包厢门口,仰着头看了看那个离天花板只有半米的狭窄铺位。 "……为什么我在上面?" 穆清寒已经把拐杖靠在铺边坐好了,翻开一份报纸。 "腿不方便,爬不了梯子。" "那沈棠——" 穆清寒的目光从报纸上方露出来。 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算了,沈棠是女的。 陆衍之摸了摸鼻子,默默爬上去了。 沈棠在下铺憋着笑。 "陆老师,上面空气好,适合清醒脑子看资料。" "……谢谢啊。"陆衍之的声音从上铺闷闷地传下来,"我脑子很清醒,而且我并不想看资料。" 沈棠笑了一声。 火车"咣当"一声启动了。 站台往后退去。窗外的戈壁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那是盐碱地的颜色。 沈棠靠在窗边,看着那片白色一点一点远去。 她在这里待了快一年。 从秋天到夏天。 种菜,做饭,治病。 养虾,参赛。 现在她要回京城了。 这一次的她,从来没去过京城。 但前世的记忆里,那座城市的每一条街,每一棵老槐树都刻在她脑子里。 沈棠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 温润的光泽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流转。 去吧。 参赛,入学,然后帮顾念慈找回妹妹。 这一次能做的事,比上次多得多。 …… 同一列火车,车厢硬座。 沈瑶缩在靠窗的角落里。 周围全是人,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打牌的年轻人。 嘈杂、拥挤、汗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 她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里面是给顾家带的礼物,还有顾知微的回信在在贴身的口袋里。 她睡不着。 因为下午在餐车打开水的时候。 她远远看见了一个背影。 很高,肩很宽,拄着一根拐杖。 是穆清寒。 她当时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掉了。 他怎么在这趟车上? 然后她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沈棠,马尾辫,白衬衫,手里还拿着两个橘子。 沈瑶立刻缩回了硬座车厢。 他们也去京城。 为什么? 沈瑶并不知道大赛的事,但反正不管他们干什么,都跟她不相干。 沈瑶深吸一口气,按下翻涌的心绪。 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 如果沈棠知道她去京城,一定会追问。一定会查。 她现在什么都不能暴露。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瑶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左肩胛骨的位置。 指尖碰到了那颗红豆大小的胎记,平整光滑,跟皮肤融为一体。 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头发。 只要再过几天,她就会出现在顾家。 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沈瑶闭上眼睛。 到那个时候,什么沈棠,什么穆清寒,她都不害怕了。 火车在夜色中轰隆隆地向东驶去。 三天的车程。 大部分时间,陆衍之趴在上铺翻参赛材料,偶尔探头下来和沈棠讨论一个数据,再缩回去。 穆清寒看报纸。偶尔拄拐在车厢走道里走两圈,右腿还不完全利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沈棠看着他走过车窗时映出来的侧影。 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神冷漠,像一把快折断的刀。 将近一年的时间,恍如隔世。 沈棠从布袋里摸出两个橘子。 剥了一个,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对面。 穆清寒接过去。指尖碰到她手心,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把橘子放进嘴里。 "清寒哥。" "嗯。" "甜吗?" 穆清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甜。” 上铺传来陆衍之的声音:"甜的?我也吃。" “已经吃完了,”下面是沈棠憋笑的声音,“晚上吃太甜的容易蛀牙。”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他仰面躺在卧铺上,“其实我也根本不用吃,你们俩都把我牙甜倒了。” 下面传到沈棠的闷闷的笑声。 第143章 到我家吃饭,躲得了初一 晚上,车厢里的灯关了。 只剩过道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身时窸窸窣窣的纸张声, 陆衍之已经抱着参赛材料睡着了。 沈棠靠在窗边。 窗外是夜色里的黄土高原。偶尔闪过一两点零星的灯火,那是散落在塬上的村庄。 她没什么睡意,脑子里想着答辩的事。 想着什刹海的胡同。 想着顾知微,还想着那个什刹海的圆脸姑娘。 "睡不着?" 对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沈棠转头。黑暗中穆清寒靠在铺上,眼睛是睁着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嗯。"她说。 "紧张?" "不紧张。就是……"她想了想,"有点期待。" 穆清寒沉默了两秒。 "期待…"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上铺的人,"到了京城,先把答辩的事办好。其他的不急。" 沈棠"嗯"了一声。 对面传来窸窣的声响,是穆清寒把自己的军大衣拿了起来。 "怎么了?" 他没说话,起身。 动作很轻,走到她铺边把军大衣搭在她身上。 沈棠刚要伸手,穆清寒的手先一步落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碰到她的脸颊,拨开了散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微凉的指腹擦过耳廓,只有一瞬。 他就收回手。 "夜里凉,别冻着。"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棠整个人僵住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后,又狠狠补了两拍。 大衣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得像冬天的松木。 她不敢动,也不敢看他。 听到对面铺上传来他躺下的声响。 然后车厢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沈棠把脸埋进军大衣的领子里。 耳朵烫得像烧着了。 上铺传来陆衍之迷迷糊糊的声音,半睡半醒间的嘟囔:"穆团长,我也冷——" "睡着了就不冷了。" “……”陆衍之脑袋缩回去了,又是一声嘟囔:“以后再也不跟你们一起出门了。” 沈棠把脸埋进军大衣的领子里,笑意藏在那片松木气息中。 第三天下午。 火车驶过永定门。 窗外的景色猛地变了,灰色的平房、密密麻麻的胡同,偶尔骑过的自行车。 远处有烟囱冒着白烟。再往前,宽阔的马路,方方正正的建筑,红旗。 京城到了。 北京站。 站台上人潮涌动,扩音喇叭播报着到站信息。 三人拎着行李出了站。 站前广场上,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过,公共汽车"嘀嘀"地按着喇叭。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包子混合的味道。 京城,我又回来了。 和上辈子高楼大厦不一样,80年代的京城更有烟火气。 "衍之!"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周鹤年站在广场边的白杨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身边是一辆三轮车,看来是专门给他们运行李的。 "老师!"陆衍之赶紧拎着帆布包跑过去。 "到了?路上累不累?"周鹤年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后面,"沈棠!穆团长!" "周老师好。"沈棠笑着走过来。 穆清寒微微欠身:"周老师。"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单拐上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脸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走走走,"周鹤年招呼着,"先回家。你师母一早就开始忙了,给你做了一桌子菜。念慈也来了,帮着打下手呢。三年没回来了,让你师母好好看看你。" 陆衍之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师母…还惦记我呢…" "什么话,你师母不惦记你?别哭了,这么大的人像什么样子。"周鹤年转头看沈棠和穆清寒,笑眯眯的:"小沈,穆团长,一起来家里——" 沈棠刚要推辞,没想到陆衍之就先开口了,"老师,您就别叫了这两人了!" 他一脸的哀怨,"老师,您是不知道。这一路上,三天三夜啊,他们在下铺腻歪,你学生我孤零零一个人在上铺当电灯泡,酸得牙根都快掉了。您行行好,放过我吧。我得清净清净。" “陆老师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懒得下床,还是我给你扔的垃圾,拿的盒饭!”沈棠一见他给周鹤年告状,立刻脸涨得通红,立刻反击。 “周老师,你别听他的,他恶人先告状。” 周鹤年的目光在穆清寒和沈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沈棠的耳根都红了。 穆清寒倒是坦荡,表情却纹丝不动。 周鹤年"哈"地笑了,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行。"他拍了拍陆衍之的肩膀,"那你跟我走吧,去我那儿让你清净清净。" "棠棠,我先跟老师走了啊!"陆衍之已经拎着包跟周鹤年走了两步,回头喊,"后天答辩!明天下午我来找你对材料!" 沈棠懒得理他,没搭理他。 三轮车"叮铃铃"地蹬远了。 站前广场上,只剩两个人。 穆清寒看着她。 "住的地方我让大哥安排了。组委会招待所,离展览馆走路十分钟。条件一般,但干净。" "好。谢谢。" 沈棠接过他递来的地址条。 穆清寒冲广场边等着的吉普车方向招了招手,是穆承渊派来接站的一个年轻的小战士。 "小赵,送沈姑娘去这个地址。安顿好了来穆家找我。" "是!" 小赵伸手去接沈棠的行李。沈棠正要跟着走—— "沈棠。" 她回头。 穆清寒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先歇一天。"他说,"明天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 穆清寒看她:"回家吃顿饭。" 他说的回家吃饭,自然就是穆家了。 沈棠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后天就答辩了,我还得好好准备。" "明天下午,"穆清寒没给她退路,"不耽误你准备。" 沈棠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赶紧转回身。加快了脚步。 跟着小赵走出好几步,她又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穆清寒还站在原地。拄着拐。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也在看她。 沈棠忽然想到了陆衍之的话,什么腻歪,什么酸得倒牙,她赶紧转回去,脚步更快了,像是在逃。 …… 京城。西城区。 一条安静的胡同尽头是机关大院。 槐树的枝叶在头顶连成了一片绿色的穹顶。蝉鸣阵阵。 机关大院里偏北的位置,有一处单独的两进四合院。 穆家,红漆大门,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门楣上的砖雕岁寒三友,松竹梅。 规规矩矩。 穆清寒站在大门前。 第144章 清寒到家 他上一次出这扇门是什么时候? 一年半以前。 他从西北飞行训练基地出发执行任务,路过京城的时候回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穿着飞行夹克、两步并作一步跨出了这扇门。 那时他没回头看一眼,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探亲。 后来他回了西北,受了伤。 两条腿血肉模糊地被抬进了西北军区医院的手术室。 他只记得最后一次看到的是手术室的无影灯。 他不知道,穆家人在接到电话后立即动身连夜飞到西北。 父亲穆铮,母亲林蕴华和大哥承渊,三个人站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他八个小时。 京城最好的骨科专家随行一起到的,看了片子之后沉默了很久,对穆铮说:"穆副部长,腿保住了。但以后的情况…得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意思是要一辈子坐轮椅。 母亲林蕴华在走廊里哭了很久,穆铮一言不发,但烟抽了一整包。 家里老太太没去,八十岁的人经不起折腾,但她在京城连着三天没合眼,每隔两个小时就让人打一次电话问情况。 后来穆铮和林蕴华回了京城,留下穆承渊多待了几天。 穆清寒不让他留。 "回去。"他坐在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但语气硬得像铁,"我不需要人陪。" 穆承渊看了他很久,知道受伤后人自尊心很重,更何况是一向要强的弟弟,于是点头走了。 从那次离家,一家人再没见过他站着的样子。 他知道大哥每个月给陈军医打电话问情况。后来还到两次西北去看他,就是去年秋天,大哥见到了沈棠。 一年了,他知道家里人一直在等他退伍回来。 可他不愿意坐着轮椅被推进这扇门。不愿意看到那些同情惋惜,甚至是暗含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宁可待在西北。 待在戈壁滩上,一个人。 然后沈棠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他终于到家了,虽然还拄着拐杖,但已经不再坐轮椅了。 穆清寒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红漆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 石榴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影壁上的福字还是原来那个,他小时候拿毛笔在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飞机,到现在痕迹还在。 穆承渊站在影壁后面等他。 他穿着便装,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看到穆清寒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茶杯停在半空。 清寒。 站着的清寒。 拄着单拐,但两条腿都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进来的穆清寒。 穆承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扶。 但清寒摇了摇头。 "不用,大哥。" 他的声音平稳,"我自己走。" 穆承渊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 他退后一步。 看着弟弟一步一步,走过影壁,走过庭院中的青石板路,走上正堂前的三级台阶。 拐杖点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笃"声。 一级。两级。三级。 站稳了。 穆承渊端着茶杯,站在原地,笑了。 “走,爸在等你。” …… 正堂。 穆铮站在门口。 双手背在身后。 即便穿着家常的灰色中山装,那股中将不怒自威的沉稳也压不住。 他看着儿子走上台阶。 目光落在那根单拐上,看到他他迈步时微微不稳的右腿上。 又看到儿子的脸色,比一年前瘦了些,但精神不错。 穆铮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 穆清寒在他面前站定,挺直脊背。 "爸。我回来了。" 穆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嗓子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一个月前,他接到苏振国的电话,说清寒恢复得很好,但电话里听说和亲眼看到不一样。 他伸出手在穆清寒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力度不小,清寒没晃,依然站得笔直。 "嗯。" 就一个字,旁的什么都没说。 清寒心里知道。父亲就是这样,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拍两下肩膀就已经是父亲为数不多的情绪外泄了。 …… 林蕴华从正堂里快步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五十出头的人,保养极好,脸上的纹路不深。但此刻,见到小儿子那一刻,所有的矜持和规矩都全碎了。 "清寒——" 她的声音在抖。 小儿子是站着的,没有坐轮椅,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门口。 她一只手捂住了嘴,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你的腿——"她快步走过来,弯腰去看他的腿,想伸手去摸,但又不敢,不知是生怕弄疼他,还是怕是自己在做梦,怕这不是真的。 "妈。"穆清寒的语气会不自觉地软下来。 "没事。好多了,能走了。" "瘦了,也黑了,"穆母擦着眼泪,嘴里停不下来,"在西北那地方风沙那么大,你看你这脸晒的——上次苏司令给你爸打电话说你快好了,我还不敢相信。" "是真的,妈。"穆清寒顿了一下,"有人帮忙。" 林蕴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有人帮忙,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的。 穆承渊去年回来以后跟她说过,沈家那个小丫头,才十八岁,每天给清寒推拿。 陈军医每个月打电话来也说"沈姑娘的手法比我们科室的老大夫都稳"。 她知道是沈家的那个娃娃亲。 只是,沈家的情况—— 穆母没有接这个话茬。 "先进屋,"她擦了把眼泪,转了话题,"坐下歇歇。路上三天累坏了吧?饿不饿?厨房特地给你留的饭。" "妈。"穆清寒被她拉着,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不饿,先去见奶奶。" 穆母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奶奶在堂屋等着呢。"她松开他的手,擦了擦脸,"等了一上午。去吧。" …… 堂屋。 光线不算明亮。条案上摆着一盆兰花。墙上挂着一幅字,"家和万事兴"。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八十岁。 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布大褂。 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虽然带着老花镜,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两口深井。 活了一辈子的人,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看得透。 穆清寒走进堂屋,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 "笃、笃、笃。" 老太太没动,稳坐着,等着小孙子自己走过来。 穆清寒走到她面前。站定。 "奶奶,我回来了。" 第145章 来自准婆婆的好奇 老太太摘下老花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目光在单拐上停了两秒。 "走两步看看。" 穆清寒把拐杖递给旁边的穆承渊。 然后,他松开手。 双腿站在地面上。没有拐杖,没有支撑。站得很稳。 老太太手握紧了拐杖,屏住了呼吸。 清寒迈开脚步,走了一步。 第两步,第三步。 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没倒。 他走了六步,站住了。 转身,面对老太太。 “奶奶。” 老太太一时没说话,擦了擦镜片。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嗯,恢复得不错。" …… 消息传开得很快。 穆清寒回来了,是站着回来的。 这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大院里的邻居们,部长家的、参谋家的纷纷找借口上门。 "铮哥!听说清寒回来了?我来看看!" "嫂子!孩子好了吗?哎呀,真的啊。" "清寒啊!好小子!站起来了!" 穆家的客厅里一下午进进出出了十几拨人。 穆母应接不暇地招呼。穆清寒坐在堂屋里,一一应对,礼数周全,但话不多。 "在西北恢复的?找的什么大夫?" "嗯。当地军区医院。中医推拿。" "中医?哪个老大夫这么厉害?" "一个年轻的。"穆清寒的语气很淡。 "年轻的?多大?" "十八。" 来人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 穆清寒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表情。 "……十八?" "嗯。" 对方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到穆清寒那张不想再解释的脸,识趣地笑了笑,没再开口。 …… 傍晚时分。 来访的人渐渐少了。 林蕴华正准备松口气—— 院门又响了。 她还以为是裴征,清寒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儿。 进来的却是苏明月。 高马尾,英气的眉眼。司令家的女儿,步子很大,走路都带风。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军绿色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穆阿姨好。"苏明月冲穆母笑了笑,落落大方,"听说清寒哥回来了?" 穆母的目光笑着迎她,"明月来了。快进来。清寒也刚回来。" 苏明月跨进正堂,看到穆清寒坐在椅子上,旁边靠着一根单拐。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上次见穆清寒,还是去年秋天和承渊哥一起去的西北。那时候他还在轮椅上。 现在—— 拄着拐杖,他已经站起来了。 "清寒哥。"苏明月走过去,把水果放在桌上,"不错嘛。比上次见精神多了。" 穆清寒点了点头:"明月。" "腿怎么样?能走多远?" "六步不用拐。" "那不行。得练到六十步才算数。"苏明月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多年的邻居,在穆家和在自家一样自然。 “嗯,慢慢练。” 苏明月的眼睛扫了一圈屋子。 "诶,沈棠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穆清寒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停了一下,"来了。住组委会招待所。” “组委招待所?” “嗯,全国农业大赛。” "啊?就是我爸申报的那个?"苏明月忽然想到,上周她和爸爸打电话,说有人在大西北的盐水池子里养出了大虾,已经提报到全国农业科技大赛了。 穆清寒点点头,“对,就是那个。” “哇……居然是沈棠弄的?这么厉害?”她眼睛亮了。 “上次我去,看她给你弄腿,我还以为她是个大夫,居然还参加农业比赛。” 穆清寒点点头,“她确实优秀。” “清寒哥,上次在西北时间太赶了,承渊哥也着急走,我都没跟她好好聊。这次我想去见见。" 穆清寒看了她一眼,“她最近事多,有时间了我安排。” “好,”自从上次从西北回来,这么久了,她对他的眷恋和不甘心早就淡了,现在只有对沈棠的好奇。 “行,清寒哥,那我等着。” …… 堂屋门口。 林蕴华站在门帘后面。 她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恰好进门,听到了这两人的话。 苏明月家也在大院,离穆家很近,苏家和穆家做了几十年邻居。 她从小跟在清寒屁股后面长大的,哥哥长,哥哥短。 林蕴华是过来人岂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虽说穆家和沈家定的有娃娃亲,但她一直觉得苏明月是最合适的人选。 家世匹配、性格爽朗、知根知底。 后来清寒受伤,苏明月更是第一时间飞到西北去看他。有情有义,挑不出毛病。 娃娃亲是老一辈定的,连人都没见过。谁知道沈家的女儿是什么样。 是矮是高,是胖是瘦,性格怎么样?人品怎么样? 什么都不知道。 她明白老一辈有恩情,但她不想拿自己儿子去填。 所以对于娃娃亲,她一直都是持保留态度。 她曾想过要是自己儿子真的喜欢苏明月,自己说什么,哪怕是得罪婆婆,也要替儿子争一争。 但清寒似乎对明月没什么特别。 清寒主意大,不管是退婚或是履行婚约,最后还是都得清寒自己拿主意。 只是,明月这个性格……她原本还担心,如果清寒找了别人,明月多多少少都要有微词。 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能一起讨论那个姑娘,明月还能说出好厉害,话里话外都是对沈棠的好奇。 这不太正常。 林蕴华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转头,看向站在走身后的大儿子。 穆承渊正靠在廊柱上,显然也听到了屋里的话,他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他偏过头,冲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妈,回头再说。 …… 等苏明月走了以后,穆家终于清静下来。 穆承渊从堂屋出来时,穆母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明月那孩子——"穆母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回事?她不是一直喜欢清寒吗?" 穆承渊在穆母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妈,不闹还不好?”承渊笑笑,“真的明月说点什么,岂不是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蕴华瞥了大儿子一眼,“我就是觉得不寻常。明月是个好孩子,就是心直口快,说好听是飒爽,说不好听有点泼辣。她居然对那个沈棠是这个态度,说实话,我没想到。” "妈,上次我去西北看清寒。明月跟我一起去的,您还记得吗?" 穆母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记得,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见过?就算是见过,那才几天,也不至于……" "妈,见了之后就这样。"穆承渊把当初在的西北的事说了一遍,"我在病房和清寒说话。明月自己去了食堂,在那儿遇到了沈棠。两人还一起去看清寒,应该是路上聊了。" "聊了,聊什么?"穆母有些好奇。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穆承渊放下茶杯,"但明月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穆承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她说:'承渊哥,那个小沈姑娘挺好的。清寒哥心里有人了。'" 穆母沉默了。 苏明月那样骄傲的姑娘,跟着清寒这么多年。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承认清寒心里有人? 这个沈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第146章 急什么?人家又不是来见公婆的 苏明月这是认了,认了清寒的心上人。 "她真这么说?" "原话。"穆承渊看着母亲,"妈,明月是什么人您清楚。她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穆母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 但穆承渊看得出,母亲的表情里,除了意外多了一丝好奇。 晚饭后,院子里老槐树下。 穆承渊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在弟弟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给,奶奶给的金骏眉,你在西北喝不到吧。" 穆清寒接过茶,“没你会享受。” 夏天的傍晚。蝉鸣渐弱。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把老槐树的叶子染成了金红色。 兄弟俩喝了一会儿茶。 穆承渊开口了,像是在闲聊,"沈棠在招待所,你能放心?" 穆清寒瞥了他一眼,"她来参加全国农业科技大赛初赛答辩,住的是组委会招待所。” “咱家也离得不远啊,怎么不叫到家里吃顿饭?” “第一天就到家里来,她会紧张。" 穆承渊笑了一下,“想得周全,你倒是上心。” 穆清寒没理他,“哥,你要是说这个,那我就回屋了。” “别,那说点别的,”穆承渊喝了一口茶,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盐田养虾项目,苏司令跟爸通电话时提了这个项目,他们都知道了。苏司令很看重那个养虾项目。后天答辩,她准备怎么样了?" 穆清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一直都准备得很好。" 穆承渊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穆铮的书房。 林蕴华端着一杯茶推门进来。 穆铮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推给妻子,。 林蕴华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封面上没有抬头, “什么?” “沈家的资料,看看。” 去年秋天,穆承渊从西北回来本来想把镯子要回来的。也是想着清寒的情况,不想耽误人家姑娘。 但没要回来,穆家上下就猜到了穆清寒的态度。 穆铮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让人去查了。 沈棠。十八岁。沈家弄丢的亲生女儿,当年走丢后在皖北农村长大,没上过学。沈家又收养了沈瑶。 看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穆铮。 丈夫没说话,点点头,表示继续。 她继续往下看,报告不长,很快就看完了。 她合上文件,“沈国平,机械厂副厂长。去年因为赵家的事受了牵连,赵家儿子赵建军以次充好军工零件,导致厂里出了事故。沈国平作为副厂长,监管不力。他们收养的那个沈瑶,是赵建军的女朋友,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沈瑶甚至今年年初还被拘留过一个月。" 穆铮看着妻子,“所以我才拿给你看。” 林蕴华吸了口气,本来她想着,不管是不是娃娃亲,只要儿子喜欢就行。 但现在…… "铮哥,我不是说这姑娘不好。我知道清寒的腿是她治的。还有老一辈的恩情。这些恩情我都记着。但恩情是恩情,婚事是婚事。"她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 "你觉得不合适。"穆铮替她说出心里话。 林蕴华沉默了两秒,“‘对,不合适。不是因为沈棠,我还没见过。但沈家不规矩,也不体面。" 穆铮看她,“你看的这些你儿子也都知道。而且报告上也写了,沈棠跟沈家已经断绝了关系。签了断绝书。白纸黑字。" "是,断绝关系。但血缘是阻隔不断地。如果将来如果沈家找上门来,要钱的、攀关系的、惹是生非的。我们穆家的脸往哪搁?" "那个沈瑶还被拘留过的。哪怕跟沈棠没有血缘关系,但在外人眼里,那就是她妹妹。穆家的儿媳妇有个被拘留过的妹妹,传出去好听吗?" 穆铮看着妻子。 三十年了。林蕴华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条顾虑都不是无理取闹,都有道理。 “不好听,可穆家沈家两家有婚约,是父亲定下来的,以玉镯为信物。” “铮哥,情况变了。定下婚约的时候,沈家没有闹出这样的荒唐事。如果当年沈国平一家是这样,家里有案子,有坐过牢的妹妹,我想爸也不会定下婚约。” 她看着丈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清寒和这样的家庭牵扯不清。他才刚刚站起来,他应该有更干净光明的未来,不该被沈家的泥沼拖累。” 穆铮看着妻子,“蕴华,你儿子能站起来,这姑娘功不可没。” “我知道,可是……” "断绝关系,是因为沈家对她不好,只生不养。弄丢了她,回来后还被塞给清寒。如果不是清寒残疾了,估计也轮不到她。” “这么个姑娘,没有娘家。” 林蕴华看他,等着丈夫继续说下去。 “她嫁进来以后,穆家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比谁都不想和沈家有接触。" “那个断亲书就是证据,”他喝了口茶,“我不是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只是,你想想承渊从西北回来怎么说的?" "承渊——"林蕴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承渊说,人本身没有问题。"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又想到了刚刚苏明月的态度。苏明月和大儿子都认了,那也许这个姑娘真的不一样? “苏振国的项目你也知道,我当时没给你具体说。现在告诉你,盐田养虾,全国农业大赛,沈棠就是参赛人。在西北做出来的事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穆铮把调查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认下婚事?” "不着急。人家来京城是打比赛的。不是拜见公婆的。先让人家先把比赛的事办好。其他的,看看再说。" “看什么?人家比赛赢了,你就把儿子推出去?清寒又不是奖品。” 穆铮给她倒茶,“急什么?我又没说同意。” “那你说看看。” “当然要看,她能走到这一步,能力已经不用看了。看的是心性,人品。” 林蕴华舒了口气。 嫁给他三十年,没一句准话,说话从来都是留有口子。 算了,他说的对,看看就看看。 林蕴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听你的。" 第147章 准备鸠占鹊巢 就在同一个夜晚, 京城南的一家小招待所。 沈瑶坐在二楼小房间的窗边上,双腿蜷在胸前。 窗外是安静的巷子。路灯昏黄。远处能看见一排红砖小楼的轮廓,院墙上爬着爬墙虎,门口有一棵老枣树。 顾家。 顾念慈给的地址就在那里。 她下午到的京城。出了火车站,按照地址找到了这条巷子。远远看了一眼那栋两层小楼,没着急进去。 她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把黄酒和枸杞重新包好。 过两天,挑一个好天气,带着西北特产,敲响那扇门。 姐姐,我来看你了。 沈瑶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方向。 顾家我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左肩。 指尖碰到那颗红豆大小的胎记,平整、光滑、与皮肤融为一体。 完美。 沈瑶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躺在招待所硬邦邦的床铺上。 闭上眼睛。 如果一切顺利,很快她就是顾家的人了,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 再也不用在西北小城被人指指点点,当那个过街老鼠一样的罪人了。 后天,答辩日。 清晨六点半。 穆清寒站在招待所门口。 单拐,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沈棠开门的时候,头发刚扎好,帆布包已经挎在肩上了。 "吃了没?" "还没。" 他把油纸包递过来:"豆沙包。胡同口张大爷家的。五点就起来排队了。" 沈棠接过来,热乎乎的,透着甜香。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穆清寒的语气很淡。 沈棠低头看着油纸包,“这么早?” “嗯,习惯了。睡不着。走吧。"穆清寒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陆老师在展览馆门口等着。" "嗯。" 六月的京城天亮的很早,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空气里是油条和豆浆混合的味道。 1979年的北京。 她前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 现在这一世,一切都是崭新的。 …… 京城农业展览馆。 一栋苏式建筑。正门上方是金色大字:全国农业科技创新成果展。 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各省各地来的参赛队伍,有的中山装笔挺,从南方来的已经有人穿西装了。 看样子大多数是中年以上的研究员和教授。 沈棠和陆衍之站在人群里—— 十八岁的姑娘跟着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两人在人群里年轻得扎眼。 旁边的参赛队伍投来目光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哪里来的小娃娃。 "西北来的?"隔壁展位的一个中年教授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一下陆衍之的帆布包和沈棠的马尾辫,"你们做的什么项目?" "盐田养虾。"陆衍之说。 "盐田……养虾?"教授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哪里的盐田?” “西北。” “西北?盐碱地啊?养虾?”教授有些不可置信,声音都提高了半截,那感觉就像是在沙漠里养鱼一样。 "对。" “呃…想法很大胆啊。”教授的脸上是一副年轻人真敢想的微妙表情。 周围有人笑了,隐约能听到,异想天开,疯了吧这样的小声嘀咕。 陆衍之的脸微微沉了一下就想反驳,但沈棠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眼色。 陆衍之哼了一声,没再开口,拉紧了身侧保温箱的带子。 大家都鱼贯而入,按次序坐好。 评审席上。 五位评委已经就座。 钱宗铭坐在最右侧,以国防科工委特邀专家的身份列席。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各参赛队伍的材料,但目光一直停在西北队的文件夹上。 他翻到了水质监测数据那一页—— 最新一期的检测报告,是沈棠和陆衍之出发前一周在养殖基地采的样。 稀土元素总量:22.1ppm。 钱宗铭的手指微微停了。 上次他在军研所看到的数据是18.3ppm。 两个月,从18.3涨到22.1。 如果是固定的地质背景值,水质中的稀土含量应该是稳定的。但持续上升—— 只有一种解释。 地下水对矿层的溶蚀在加剧。可能是今年开春后气温回升,冻土层部分融化,渗透通道打开了,深层矿化水正在更多地补给到浅表水体。 取土壤数据12.7、第一次水质18.3、最新水质22.1,一直在涨。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正在"呼吸"的矿层。 地下某处有一个相当规模的稀土富集带,正在通过水文循环向地表释放信号。 钱宗铭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脸上什么表情如常,但指尖微微收紧了。 这件事不能再等了。 要尽快去勘探。 这么大的事,他得去和穆老哥说一声。 …… 答辩开始了。 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十二个参赛项目轮流登台。每组二十分钟。 十分钟陈述,十分钟答辩。 前几组中规中矩。有做水稻育种的、有做果树嫁接的、有做农药残留检测的都是成熟方向,数据扎实但缺少亮点。 第七组。 "盐碱地立体农业生态系统,西北军区盐田种养循环项目。" 主持人念出项目名称的时候,评审席上有人微微抬了抬眉。 陆衍之和沈棠走上台。 陆衍之先讲,声音不大,但条理极清。从盐碱地的水土条件讲起,到嗜盐菌的梯度投放,到微生物改良,到水质调控,到种养循环系统的建立。 每一个数据点都有时间标注。每一组对照实验都有原始记录。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保温箱,里面是从西北空运来的活虾标本。 “大家请看,这是我们在西北戈壁滩上养的虾。” 冰块保鲜。六只南美白对虾,个头饱满,虾壳透亮。 本来这样的场合,大家带的都是文件数据,也有带样本的,一些育种嫁接的新品种,虽然也新鲜。 但戈壁滩,虾,这两个挨不着边的词汇冲击在一起,立刻就把全场的眼球抓过来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那些晶莹剔透的虾。 这玩意儿是西北戈壁滩上养出来的? "这是我们第一批出塘的成虾。"陆衍之说,"均重三十一克。总产四百二十八斤。目前已稳定供应西北军区食堂。" 他把军方的全项检测报告投影到幕布上,重金属、抗生素、激素、微生物全部达标。 "零激素。零抗生素。纯生态养殖。"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评委开始提问。 "土壤改良部分的数据是谁做的?" "陆衍之。"沈棠后退一步,把全场的光环让给了老师,"三年的野外数据,从第一批菌种投放到阈值跳变的发现,全部是他的工作。" "水质调控和养殖方案呢?" "沈棠。"陆衍之把她拉回来,站在自己身边,"从构想到水质调配到种养循环的核心设计,都是她的。" 所有目光转向沈棠。 一个评委推了推眼镜:"你多大?" "十八。" "学历?" "子弟高中。上个月刚刚高考完。" 评审席安静了两秒。 刚刚高中毕业?这不是胡闹吗? 第148章 军工,国之命脉 刚刚有人要开口,就被陆衍之堵住了话头:“我老师是周鹤年,沈棠的资料已经递交到清大,保送了。” 几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原来是周鹤年的学生。 周鹤年虽然现在在农科院说话不顶事了,但在座的评委都知道周鹤年的学术水平和人品。 既然是他的学生,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棠也吃惊回头看一眼陆老师。 这一世的陆老师太年轻,在她心里几乎就是愣头青的形象,总有些淳朴到傻乎乎的感觉。 居然也学会拉虎皮做大旗了? 居然还知道拿师爷的名头来背书。 "既然是周老师的学生,那请先阐述你的水质调控模型的核心假设。"其中一位评委开口了。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满是肯定和安抚。 他以为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么优秀在这种场合也一定不习惯。 沈棠察觉到他一眼,点点头,上前一步。 "我们的核心假设是嗜盐菌群对盐度梯度的响应存在阈值效应。盐度低于千分之十五时菌群休眠。千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缓慢活化。只有当高盐区和低盐区在空间上交替排列,形成梯度界面——菌群才出现爆发式增长。" 她的手指在展板上画了一条线。 "这个假说有文献支持吗?"有人提问 "没有。"沈棠坦然摇头,"现有文献里没有关于嗜盐菌群体感应与盐度梯度关系的系统研究。这是基于三年野外数据的推导。" "那怎么验证?" "需要高效液相色谱仪检测信号分子浓度。西北目前没有这个设备。这也是我们希望进入更好的实验平台继续研究的原因。" 评审席上静了三秒。 才十八岁。 高中刚毕业,还没上大学。 把野外数据、学术假说和研究规划串成完整逻辑链,在没有设备、没有经费、没有导师的条件下做出了这样的成果。 下面的人有的忍不住交头接耳。 “听见没,这就是老周的学生,我说他怎么破格招了一个小姑娘。” “该说不说,老周的眼是真毒啊。我怎么没这个运气,招不到这样的学生啊。” “就你?你自己的实验先弄明白再去教人吧。少误人子弟了。” 钱宗铭端着茶杯,听着身边小声的议论,他始终没有提问也没说话。 他心里一直在想水质数据。 如果真的发现了潜藏的稀土,那就不仅是农业的事了。 军工,国之命脉。 上次在西北,他看到的还只是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 穆铮在总装,军工基建都是他在负责。 稀土是多种元件基础。 不等了,大会结束后就去找他。 钱宗铭放下茶杯,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 答辩结束后。 走廊上。 沈棠和陆衍之从答辩厅出来。陆衍之一出门就长舒一口气,保温箱往地上重重一放—— "终于完了!紧张死我了!" "你紧张什么?"沈棠笑他,"你刚刚不是侃侃而谈吗?这肯定不是你第一次做报告。" "那能一样吗?这是什么级别?"陆衍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那些评委的眼神跟周老师当年考核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做了多少年的噩梦——" "你做梦也能梦周老师啊?" "……你不要跟他说。"陆衍之嘟囔,“你是没见他那个较真的样子,一点点问题揪着不放。我都说了是误差。” 上一世陆衍之对周老师一直都是毕恭毕敬,沈棠还没见过他吐槽老师的样子,觉得新鲜,“那你怕他,还拿他出来当挡箭牌啊?” 陆衍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办法啊,我以为他们要为难你,我又只是个小虾米,说话没分量,只能搬出老师了。” 沈棠拍拍他的肩膀,“嗯……陆老师,你成长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请问,是陆衍之陆老师吗?" 两人转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修长。戴金丝眼镜。 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折,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摊开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刚才答辩时记的笔记。 沈棠和陆衍之的目光落在他的胸牌上: 清华大学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叶澄。 "冒昧打扰。"他微微欠身,笑容得体,带着知识分子的矜持,"刚才你们的答辩,我从头听到尾。有几个问题特别想请教。" 对方文质彬彬,陆衍之也正色,“你问吧。” 叶澄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关于嗜盐菌群体感应与盐度梯度的阈值效应,你们提到千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的梯度界面是菌群爆发式增长的关键条件。这个假设,有没有考虑过温度对阈值的影响?低温环境下阈值是否会上移?" 陆衍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人的问题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 "我们确实没有低温对照组。"陆衍之说,"西北冬天太冷了,虾塘结冰,没法做冬季实验。" "所以这是你们下一步的方向?"叶澄的眼睛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里满是真诚,"如果能做低温梯度对照,对整个嗜盐菌群落的耐候性研究都有突破性意义。" 陆衍之眼睛发亮。 叶澄说着,目光转向沈棠。 "沈小姐。"他伸出手,"叶澄。清大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的,做盐碱地土壤微生物方向。在国外读了几年博士,去年刚回来。" 沈棠和他握了握手。 清大。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 她入学后的研究所就挂靠在那里。 这样一来,眼前的这个人将来是同一个研究所的? "你们的嗜盐菌梯度投放模型,是我近三年听到过的最有创造力的设计。"叶澄的语气很诚恳,"这个思路如果往下推。不只是养虾。盐碱地修复、土壤微生物组重建、甚至荒漠化逆转,都有可能。" 他顿了一下。 "我们所里有一台高效液相色谱仪。你们答辩里提到缺这个设备验证信号分子浓度,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来用。" "叶老师,谢谢。"沈棠说,"不过我们马上要回西北参加复赛了。等复赛结束,如果有机会的话,再联系您。" "当然。随时欢迎。"叶澄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递过来,"所里三楼,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沈棠接了。 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漂亮,规整中带着一点潇洒。 叶澄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比礼貌注视长了一些。 第149章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那就不打扰了。祝你们复赛顺利。"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步子不急不缓。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干净利落。 陆衍之看着他走远,挠了挠头:"清大的?做盐碱地土壤微生物的?我怎么没听老师提过这个人。" "去年刚回国的。"沈棠说,"老师之前又在农科院,可能还没跟他打过交道。" "那将来你和他就是一个所的了。"陆衍之一拍脑袋。 沈棠想了想:"嗯,应该是。" "那不错啊,人家主动伸手,你去了至少有个熟人照应。" “嗯。”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清大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三楼。 将来的同事。将来的前辈。 "走吧。"她把纸条收进帆布包里,"清寒哥还在外面等着呢。" 展览馆大门外。 穆清寒靠在门口的白杨树下等着。 看到沈棠出来,他直起身。 "怎么样?" “你猜?”沈棠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那肯定是过了。”看她笑嘻嘻的,他唇角也翘了一下,“后续怎么了说?” "复赛通知两周后,评审团去西北现场考察虾塘。" 穆清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沈棠愣了一下:"啊?你看到了?" "我在门口等你。看到有个男的跟你们聊了会儿。"穆清寒的语气很随意,“认识?” 沈棠眨眨眼,我刚到京城哪儿认识的人? "不认识,不过他是清大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的。叶澄。做盐碱地土壤微生物方向的。说他们所里有高效液相色谱仪,让我们有需要可以去用。" 穆清寒看了她两秒。 "清大的?" "嗯。" "你入学以后,就是那个研究所?" "……嗯。" 穆清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靠在白杨树上的姿势微微收紧了。 沈棠感觉怪怪的,偷偷看了他一眼。 只见他下颌线微微绷着,目光落在她刚才塞纸条的那个口袋上。 不会吧?这也能吃醋? 亚洲醋王吗? 沈棠忍住笑。 陆衍之一看两人的互动,心想:得。 自己快闪吧,不在这里当电灯泡了。 沈棠余光瞥见正要开溜的陆衍之,喊住他:"陆老师!明天下午有空吗?陪我逛个地方。" “啊?我?”陆衍之愣了一下,“你叫你请寒哥陪你啊。” “清寒哥有事,”沈棠瞪了他一眼,在清寒看不见的地方对他眨眨眼。"就上次给你说的,什刹海那边。我想去看看。" 哦——陆衍之猛然想起来。 念慈妹妹的事。 "行!那下午两点我来找你。"陆衍之挥了挥手,跟着周鹤年走了。 穆清寒低头看沈棠。 “我什么时候有事了?” “哎呀,你不是要去办你的那个手续吗?”沈棠赶紧往回圆,“肯定很忙对不对?我们就去逛一下,就不劳您大驾啦。” 逛什刹海,跟陆衍之。 还背着自己陆衍之使眼色,这两人肯定是之前说过什么,瞒着他。 他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再纠结他到底忙不忙这件事,直接问她。 "去什刹海做什么?" "逛逛啊。"沈棠的语气很随意,"我还是第一次到祖国的首都,不得好好看看?我听说那边胡同挺好看的。" 穆清寒看着她,“逛逛?那怎么不和我一起去?我在京城不比他熟?” "我都说了…"沈棠被他盯得有点心虚,“你肯定有很多事要忙,这次算是欠我的,下次给我补上。” “你看我多懂事。”她还倒打一耙。 “行,懂事。”穆清寒收回目光:"那为了奖励你懂事,现在跟我回家吃饭。" 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昨天在火车站他就说了去接他家吃饭。被她以比赛为由推了。 现在又来—— 她心里知道躲不掉。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呸呸呸,我才不是丑媳妇… "那个……"她的目光飘忽了一下,"我还要整理一下答辩的反馈意见——" "整理不了一下午,晚上再弄。" "……那个,东西多,要提前准备,不然容易抓瞎。" "明天是明天。弄不完我帮你。" 沈棠张了张嘴。 借口被堵得死死的。 穆清寒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睛里,一副我就看你还能编出什么的耐心。 "穆家离展览馆两条街。走路十分钟。不耽误,你怕时间来不及就住在家里。" 住家里?? “那怎么能行!”沈棠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穆清寒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再想想刚刚扭扭捏捏,左右推脱,忽然心中一动。 沈棠平时是什么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在苏司令面前不怯场,周鹤年考她不紧张。她大大方方,应付得了所有人。 唯独面对去自己家这件事,她躲躲闪闪、推三阻四。 为什么? 不是因为怕,而是害羞。 会害羞就说明她在意。 "沈棠。"穆清寒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有空跟陆老师去什刹海逛巷子。没空来我家?" 沈棠的耳根微微红了。 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她跟陆老师去逛巷子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 "那不一样!"她急了,"我去什刹海是有事——" 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不能说。 找顾家妹妹的事太复杂,再说也和清寒没关系,她还没打算告诉穆清寒。 "你有什么事?" "……反正就是有事,你别管。"她硬着头皮犟嘴。 穆清寒看着她。 有事,但不告诉他。却告诉陆衍之。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追问。 "那就去我家,"他声音沉稳"什刹海,你想去我不拦着。" 沈棠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上的玉镯上。 温润的光泽在阳光下微微流转。 "清寒哥。" "嗯。" "这个镯子是你的东西,"她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玉镯的表面,"你说你送给我了。" “嗯,我说的。”穆清寒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但万一我去了你们家,他们要回去了怎么办?" 她抬头看着他,"你能当家吗?" 穆清寒听懂了。 她问的不是镯子。 她问的是:你的感情,你的婚事,你能做主吗? 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她不是不想跟自己回家, 她是害怕。 害怕去了以后,却留不下来。 第150章 将军发话,把沈棠请到家里来 所以她宁可当一只小鸵鸟。 宁可把这层窗户纸留着。 他心里一软,刚刚的不爽顿时烟消云散。 穆清寒看着她,阳光透过来,在她的脸上落了一片碎金。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试探。 他开口:"我给你的就是你的,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又深又稳,不可撼动。 "穆家的镯子是一对,我哥有他自己的,这一只是我的,也是给我未来媳妇的。" 他顿一下,"所以我能当家。" 白杨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地响,自行车的铃铛声从远处飘过来。 沈棠整个人僵住了。 给未来媳妇的,他居然一点不掩饰都说了出来。 她耳根,脸颊,脖子都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这个人知不知道害羞这两个字怎么写啊? "我——"她的声音卡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我有东西落在招待所了——我先走了啊,下次再说!拜拜!" 说着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穆清寒站在白杨树下。看着她跑远。 步子又快又乱,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害羞了。 害羞了就行。 跑吧。 手腕上带着他的镯子,还能跑到哪里去。 …… 另一边,钱宗铭从会上下来就直奔穆家。 穆家书房,穆铮正在看文件。 听到门口的通报,"钱老来了",他微微一愣。放下文件起身迎了出去。 "老钱?"穆铮跟他握手,"怎么来了?这么急,有事?" "嗯,有事,"钱宗铭也不和他客套,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老穆,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说。" 穆铮看了他一眼。 钱宗铭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能让他来不及打招呼就登门不是小事。 "坐。"穆铮关上书房的门。 钱宗铭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水质报告,翻到稀土元素那一页,放在穆铮面前。 "你看这个数字。" 穆铮低头——22.1ppm。 "稀土?"他皱眉。 "对。"钱宗铭坐下来,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三个月前我去西北,水质报告上是18.3。今天是他们带来参赛的最新数据,22.1。三个月涨了百分之二十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上面是他手画的曲线图。三个点。一条上升线。 "土壤12.7。水质18.3。最新水质22.1。老穆,这不是背景噪声。这是一个活跃的矿化信号。” “地下有东西。" 穆铮看着报告,"规模呢?能估算吗?" "不能。"钱宗铭摇头,"水质数据只能告诉我方向和趋势。规模要靠地质勘探:钻井取芯、电法测量、重力异常,一整套流程。但以目前这个信号强度——" 他顿了一下。 "值得动真格的。"钱宗铭顿了一下,"老穆,说起稀土,我就想起一个人。" 穆铮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他说的是谁。 "怀远。"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他还在——"钱宗铭的声音低了一些,"这组数据到了他手里,他能做出什么来……我都不敢想。国之重器,天妒英才啊。" 穆铮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抽屉的方向,那里面锁着一份五年前的事故调查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页,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资料箱失踪。 "是啊。"穆铮说,"可惜了,不过事情总要向前看。" 穆铮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眼前的钱宗铭是搞学问的,他不知道那次飞机失事有蹊跷。 这是最高机密,他不能说。 "这份数据——谁还看过?" "评审席上五个评委都看过。但他们看的是养虾项目的水质指标,PH值、含盐量、氨氮。稀土那一栏,应该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穆铮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沈棠呢?她注意到了吗?" "应该是注意到了,因为她在水质监测中最先标注了稀土元素异常。说明她注意到这个上升趋势。” “但她的专业并不是这个,可能只是当做是土壤水质的元素异常,大概率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样的发现。" “嗯,她是搞农业的,不知道这个正常。” 钱宗铭看着穆铮,"老穆,按理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她是第一发现人,这组数据的发现过程和现场水文地质情况只有她知道的最清楚。” “所以我认为可以见面谈一谈,你说呢?" 穆铮沉默了几秒。 沈棠。 这个和穆家定下娃娃亲的姑娘, 在西北治好了清寒腿,她功不可没。 养虾项目的核心设计是她。 甚至在报告里还有连稀土异常指标。 他想起昨晚自己跟妻子说看看。 现在不用等了,因为这不是清寒的事,这是正事。 "我知道了。"穆铮站起来,"这件事,我来安排。"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承渊。" 穆承渊正好从走廊经过。 "爸?" "让清寒安排一下,请沈棠来家里。” “爸?”穆承渊眉头一挑,以为爸这是要见未来的儿媳妇。但见穆铮的脸色严肃,后面还跟着钱宗铭。似乎又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那样。 穆铮看了一眼大儿子,"你去找清寒,就说是我说的。" "好。"他没多问。 父亲做事一向都有他的理由,他不说,自己就不问。 穆承渊转身往院子里走去,看到正在走廊上看报纸的清寒。 "清寒。" “大哥?”穆清寒放下报纸。 "爸刚给我说,要请沈棠来家里。” 穆清寒挑眉,“爸说的?” “嗯,"穆承渊看着弟弟,"我看见钱宗铭来找爸了。" 穆清寒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微微收了一下。 钱老? 上次周鹤年来西北的时候,钱老就跟着,那时候他就觉得奇怪。 周鹤年一个是农学家,钱宗铭一个是军工专家,怎么会凑到一起? 也许是他们有什么学科交叉,难道和沈棠有什么关系? “爸没说是什么事?” “没说。”穆承渊,“爸那个人,他不说,问不出来的。” “嗯,行。我给她说。”他点点头,"什么时候?" "爸没说,你自己定。反正爸今天晚上没事。" 穆清寒站起来。 "那我现在去接她。" 穆承渊看着弟弟拿起拐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心急。 他靠在廊柱上,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父亲突然要见沈棠… 钱老也在,看来事情不简单。 第151章 正经事面前顾不上害羞 组委会招待所。 沈棠正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耳根还是烫的。 "是给我媳妇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每转一圈,脸就烫一分。 她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深呼吸了三次。 冷静,冷静。 你是穿过书的人。你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不是纯情少女,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前世一路读书读到博士,除了实验室就是田间地头。 师母倒是给她介绍过几个但每次见面对方一听女博士,还是农学的,脸上就流露出来说不好是敬畏还是嫌弃的微妙表情。 好像女博士都不是女人。 农学女博士就更不是了。 所以后来她也懒得见了。 谁要去看他们挑三拣四的样儿? 唯一最接近恋爱体验的就是那些言情和短剧,有时候实验做累了,或者经费又被院里卡脖子的烦躁时候,她就会掏出手机刷一会儿,也不用不带脑子。 要是哪个霸总的亲妈掏出几个亿让她滚蛋就好了。 这样实验经费就彻底有着落了,实验室也能跟着奢侈一把,而不是掰着指头紧紧巴巴过日子了。 等穿越过来就不用提了,十八岁之前在农村,之后被找回来塞给穆家。 然后—— 然后就遇到了穆清寒。 一开始他还是坐在轮椅上的,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很有冷面军少的范儿。 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棠把脸重新埋进枕头。 敲门声响了。 "沈棠,开门。"是穆清寒的声音。 一时间她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仔细听听,确实是他的声音。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不忘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脸红扑扑,算了。 他要是问就说是热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穆清寒站在门口。表情还和之前一样,好像那会儿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怎么了?” "我爸想见你。" "你爸?"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见我干什么?” 穆清寒看到她两颊还带着红晕,心里一动,伸手去碰她耳边鬓发。 “怎么毛毛躁躁的,头发都还能乱着,脸怎么也红着?” 被他一碰,她像是猫被踩到了尾巴,一下子脸更红了,身子更是往后一缩, 恼羞成怒道:“穆清寒,你干嘛!” 穆清寒笑了,也不再逗她,"行了,不闹你了。钱老也在家里,我猜应该是正事。" 正事。 沈棠一愣,钱宗铭是军工专家,上次跟着周老师到西北。 她记得之前写报告的时候看到稀土的异常数据,三个月上涨了四个ppm。 当时她的精力都在养虾和植株上面,而且她也并不是很懂,只知道可能和军工有关。 觉得异常,就随手标注出来。 现在清寒说钱老在穆家,清寒他爸就叫自己去。 难道和这个有关? 所以那个时候钱老到西北不是个意外? 事关军工,那就绝不是小事。 她也不害羞了,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走,现在就去。" 她走出门,风风火火,步子比穆清寒还快。 穆清寒看着她的背影。 还刚刚脸红得跳脚的人,现在一说到正事就大步流星往外冲,丝毫不见此前的羞窘。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是做学问的。 有点呆,很可爱。 …… 与此同时。 京城。城南。 顾家。 门铃响了。 顾念慈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布衫。手里拎着两瓶包装整齐的黄酒,肩上挎着一个布包。 鼓鼓囊囊的,露出红枣和枸杞的包装。 "念慈姐姐!" 沈瑶的眼睛亮了,笑容像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带着羞涩和欢喜。 "我来看你啦!" 顾念慈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沈瑶?你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接过沈瑶手里的黄酒和布包,侧身让她进门。 沈瑶跨进门槛,目光飞速扫了一圈。 两层小楼。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整齐。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门口一棵老枣树。 客厅的家具都是成套的,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二字。 书香门第。 高知家庭。 跟西北小城的平房和盐碱地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沈瑶的手指在布包带子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就是你家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真好看!比我们那边好太多了……" "别客气。"念慈帮她拎东西往里走。 "快进来,累坏了吧?先喝口水歇歇。" “念慈,谁来了?” 客厅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身上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张姐,这是我朋友沈瑶,从西北来的。"念慈介绍。 "哎哟,来客人了!"张姐笑着擦了擦手,"姑娘好!我给你倒杯水。" 沈瑶乖巧应下,目光不着痕迹在张姐背影上扫了一圈。 "念慈姐,这是——" "我家的保姆。"顾念慈自然地说,"从小就在我们家了。做饭特别好吃。" 呀,这个家里有专门做饭的保姆啊,条件真好。 果然是部委家庭。 她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分。 这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二楼下来,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头发挽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和但端庄。 顾母谢婉如。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沈瑶。西北来的。"念慈赶紧介绍。 "我听念慈说了,"谢婉如的脸上带着和气的笑,走过来握了握沈瑶的手,"路上辛苦了吧?坐了几天火车?" "阿姨好。"沈瑶的声音软软的,"坐了三天。不辛苦。这是我们西北的黄酒和枸杞,姐姐说您想尝尝——"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谢婉如接过黄酒,转头吩咐,"张姐,把客房收拾一下。沈瑶离那么远来一趟不容易,多住几天。" "好嘞!"张姐应声往里屋去了。 沈瑶乖乖站在客厅里,目光温顺,笑容恬淡。 有保姆,有专门的客房。 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她一定要留下,不惜一切代价。 第152章 空间的勘探功能 “那你们小姐妹说说话,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明天让念慈带你逛逛,去看看长城。” 说完,谢婉如就上楼了。 "姐姐,你妈真好。"沈瑶小声给念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 羡慕不是假的。 京城高干家庭,令人艳羡的社会地位,干净整洁的房子,还有书架上一排排的书。 如果她真的是顾家的女儿,那该有多好。 沈家爸妈对她也不错,但和这个比不了。 赵家也比不了。就算没出那件事,一个西北机械厂的厂长怎么能和京城的部委家庭相比? 天差地别。 人往高处走,沈瑶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就算不是,她也要让自己爬上去。 沈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吃过饭,她主动帮忙洗碗。 "张姐我来,我在家就经常帮我妈干活!" "哎呀不用不用——" "我妈说了我在别人家要懂事,您放心,我洗碗最拿手了!" 张姐拦不住她,只能去看谢婉如。 谢婉如点头,“沈瑶是个好孩子,你就让她帮忙吧。” 第二天她跟着顾念慈给顾家爸妈泡茶。 “瑶瑶,我知道衍之来京比赛了,沈棠也和他一块。你们姐妹俩不见见?” 顾念慈边给爸爸泡龙井,像是不经意闲聊劝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毕竟你和沈棠是一家的姐妹。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说开也就好了。” “念慈姐…你说的我都懂。但我样样都比不上姐姐,我不敢见她…”沈瑶说的很可怜,“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像是丑小鸭…” 顾念慈叹口气,“可你这样总是躲着你姐也不是办法,你不敢见,不如我去给你们说和说和?” “念慈姐,你太好了…可是这样的话,太麻烦你了…”沈瑶嘴上这么说,其实根本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趁她不注意,故意碰倒了冷水瓶,打湿了念慈的裙子。 “哎呀…对不起,念慈姐,我给你洗。” “不用,没事,我上楼换个衣服。” “我说的事你想想,茶泡好了,你帮我给爸爸端上去,不然一会儿就得凉了。” “行,我这就去。” 沈瑶端着一杯茶上楼,顾父坐在书房里看论文。 她轻轻在门板上扣了两下,顾景深抬头。 “叔叔,您的茶,念慈姐让我端上来。” “放那儿吧。” 沈瑶轻手轻脚的,把茶放在桌角。 没有多话,对着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顾景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念慈在西北交的小朋友还挺懂规矩的。 晚上她在厨房里跟阿姨学做面食,谢婉如在一边看着。 乖巧勤快,嘴甜,不多事。 沈瑶在怎么讨人欢心这方面,早就是驾轻就熟。 不然沈家爸妈,赵建辉也不会被她拿捏成那个样子。 她帮忙做饭从不偷懒,跟谢婉如聊天从不冷场。 对顾念慈更是体贴入微。 "姐姐你累了吧?我帮你倒杯水。" "姐姐这个资料我帮你整理吧。" "姐姐你今天穿这个颜色真好看。" 每天像一只小蝴蝶围着她转。 顾念慈觉得,沈瑶单纯善良,从小就寄人篱下,还有点可怜。 沈棠那么优秀,她自卑也很正常,也没再提带她去见沈棠。 看着她和母亲说话,乖巧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念慈格外心疼。 沈瑶那次和自己说过,她不是沈家亲生的孩子,沈棠一到家,沈瑶就被家人疏远,婚约都还给了沈棠。 她只是个渴望亲情的可怜人。 念慈想到了从小就走丢的妹妹…如果顺利长大,应该就是沈瑶这么大了吧。 如果妹妹也寄人篱下在别人家,是不是也要看着别人脸色过活? 这么一想,念慈更对她就更贴心了。 这天晚上,沈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睡衣,领口微微敞开。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 "沈瑶!" 顾念慈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你忘拿毛巾了,头发还湿着呢!仔细着凉。" 她边说,边把毛巾搭在沈瑶肩上,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沈瑶的左肩。 睡衣的领口微微滑落了一点,念慈目光不经意扫过,瞬间定住了。 左肩胛骨的位置, 有一颗红豆大小的印记。 红色,圆润。 跟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但颜色深了一个度,像是天生长在皮肤里的一样, 她的呼吸停了,手指在沈瑶的肩膀上微微发抖。 "沈……沈瑶……" "念慈姐?"沈瑶回过头,去看顾念慈惊愕的表情,"怎么了?" 顾念慈没理她,大声喊了一声“妈!” 顾母来了,看到了胎记,脸激动得涨红,"你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指着那颗红豆印记,"你这个是什么……" 沈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后有些惊慌地拉上领口。 "啊……这个就是个胎记啊…"她的声音带着不安,"从小就有的。谢阿姨,念慈姐,你们怎么了?" 顾母盯着那个被领口遮住的位置。 那个位置,那个大小,那个颜色。 十七年了。 她整整找了十七年。 每一个走失儿童的登记表上,她都写着同样的描述,"左肩胛骨,红豆大小,红色胎记"。 每一次有消息她都第一个冲过去。 可每一次都是空欢喜。 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老顾!" 顾母的声音几乎是尖叫着传进了书房,"老顾!你来!快来!!" 顾景深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钢笔。 "怎么了?" 顾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着沈瑶的肩膀—— "你看——你看那个,沈瑶肩膀上的胎记,和小安的一样…" 顾景深呼吸猛然一窒。 小安丢了这么多年,他没像妻子那么疯狂地找,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时,都会想到小安不知道在哪里。 这是他心底不能轻易触碰的刺。 一次次的寻找,一次次的失望。 他对这件事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现在忽然告诉他,家里来做客的小姑娘是小安? 他目光落在沈瑶拉紧的领口上。 "沈姑娘,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指在用力,不让自己失态。 沈瑶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拉开领口。 红豆大小的印记露出来。 顾景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钢笔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小安……" 他没动,身边的妻子已经泣不成声。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上淌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沈瑶肩膀上的那颗胎记。 指腹触到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沈瑶茫然地看着他们,一双年轻的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怯弱。 "小安…小安是谁?" 第153章 谁是你家的丑媳妇? 穆铮看着她。 十八岁,高中刚毕业。 在自己面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不抢功,甘做配角, 但该出力的地方绝不退缩,不该逞能的地方绝不硬撑。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他忽然开口:“那如果勘探需要把虾塘迁址呢?” 她愣了一下。虾塘迁址,那就意味着水都放掉,如果时间紧那这一次参赛可能黄掉。 但如果牵涉到军工,一切都必须让步。 她正色:“穆伯伯,如果有必要,我同意迁址。养虾参赛不急于一时。但这个比赛不只是我一个人,陆老师那边我去谈。” 穆铮点头,“你先比赛,这件事还没定下来。” 钱宗铭端着茶杯,看了穆铮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怎么样? 穆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微微松了一点。 穆铮说,"不过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地质队做一些现场水文数据的对接。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 "没问题。" 钱宗铭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沈,回头把你那些水质监测的原始记录整理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 "行。" 谈完了。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穆铮站起来,是送客的姿态。 沈棠也站起来。 "穆伯伯,钱老,"她微微欠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突然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里是穆家。 她刚才一路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脑子里全是稀土数据和水文曲线,压根没有反应过来 她进的是穆清寒的家。 面前的人也不只是总装备部的副部长,还是穆清寒的父亲。 沈棠的脸色微妙地变了。 "……" 穆铮注意到了她表情微妙的变化。 "留下来吃顿便饭。"他说,语气比刚才谈正事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已经让厨房备着了。" 沈棠的嘴角僵了一下,赶紧推辞。"不,不用了吧——" "留下。"穆铮的语气不容拒绝,是中将惯用发号施令的口吻,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沈棠只能答应:"……是。" …… 走出书房。 穆清寒和穆承渊站在廊下。 兄弟俩看到沈棠出来,她的脸色和进去之前截然不同。 进去的时候:神采飞扬,脚下生风,浑身上下写满了正事要紧,其他都是浮云。 出来的时候: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步子也小了,眼神也飘忽不定,一副心虚的样子。 穆承渊端着茶杯,嘴角微弯:"沈棠。" "穆……穆大哥。" "紧张了" "没有。"沈棠故意挺直了背,但声音比刚才在书房里小了一截。 穆清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紧张你的手在干嘛?" 沈棠猛然丢开布包带子,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的气势,跟平时差了十万八千里。 显然是在穆家地盘上不敢造次。 穆清寒轻轻笑了一声,"行了。爸说留你吃饭。走吧——厨房已经在准备了。" 跟穆家人一起吃。她感觉浑身都别扭…… 穆承渊在前面带路。 穆清寒走在她身边,小声凑过来,“怕什么?我们家人又不吃人。” 他离得近,潮热的空气吹拂在耳边,弄得她直缩脖子,快步几步,试图和他拉开距离。 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恢复得太好,根本甩不掉。 他声音甚至带了一点笑意,“再说怕也没用,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沈棠回头瞪他,“谁是你家的丑媳妇?” 说完急匆匆快走几步,追到穆承渊身边,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穆清寒挑了挑眉。 …… 饭厅。 一张圆桌,摆着几副碗筷。 穆铮坐主位。穆母林蕴华坐在他右手边。 穆老太太坐左手边,太师椅前面加了一个软垫。 穆承渊、穆清寒、沈棠依次落座。 沈棠坐在穆清寒旁边。 她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目光不乱看,但余光能感觉到对面林蕴华不动声色的打量。 林蕴华看着这个姑娘。 明明前两天丈夫还在说看看再说,怎么突然把人请来了? 但她了解穆铮。这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改主意。 既然把人请来了,一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她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 沈棠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 十八岁。 白衬衫洗得有些发旧。帆布包还挎在肩上,进了饭厅才想起来放下,手忙脚乱地塞在椅子后面。 不是端得住的大家闺秀,也不是八面玲珑的世故女子。 坐得很规矩,但规矩得有点僵硬。像是一个平时不怎么出席正式场合的人,在努力模仿得体。 有点笨拙,还有些拘谨。 倒是……挺真实的。 林蕴华看了穆清寒一眼,她儿子正在给沈棠的碗里夹菜。动作自然,眼神里带着极为罕见的柔软。 她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吃吧。"穆铮夹了一筷子红烧鱼,"别客气。" "谢谢穆伯伯。"沈棠小声说。 饭桌上。穆铮基本不说话。林蕴华问了几句家里几口人?在西北住了多久?平时都做些什么? 沈棠一一回答。 "我和沈家已经断绝关系了。签了断绝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展开刻意渲染,也没有回避。 "在西北住了快一年。平时除了上学,就是在军区医院坐诊,给陆老师做研究打打下手。" 穆母的筷子微微停了一下。 断绝关系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 但这姑娘的语气不卖惨,就是单纯陈述。 林蕴华没有追问。 穆老太太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喝着粥。但那双戴着老花镜的眼睛,时不时地扫一下沈棠。 吃的差不多了,老太太忽然开口,"丫头。" 沈棠抬头,"奶……"她卡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奶奶就行。"穆老太太放下粥碗,"别见外。" "奶奶。"沈棠叫了一声。 穆清寒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一下,穆承渊看了弟弟一眼。 穆老太太把茶杯放下,忽然开口,"清寒。" "奶奶。" "你不是说,你的腿是人家给治好的吗?" 穆清寒顿了一下,"是。" "那好。"穆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我这几年总是腰疼。后腰这儿——"她伸手指了指, "也理疗过,还吃了不少药,时好时坏的。" 她看着沈棠。 "丫头,你要是有时间了,给奶奶看看?" 第154章 是不是鸿门宴? 沈棠还没说话,穆清寒的目光就微微一沉。 他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大哥一眼。 穆承渊端着茶杯,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拦。 穆清寒抿了一下嘴,没有说话。 沈棠已经站起来了。 "有时间的,奶奶,我给您看看。" 她走到老太太身边,轻轻托起她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上去,寸关尺。 脉象沉细,略弦。 肾阳虚,寒湿凝滞。 老年人的通病,但这位老太太保养得好,问题不算严重。 "您的腰是不是阴天下雨的时候特别疼?" "嗯。"老太太看着她,"几十年了。" "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多一些。" "站起来的时候是不是要扶着东西才能起?弯腰捡东西也费劲?" "你倒说得准。"老太太挑了挑眉。 沈棠松开她的手腕,走到她身后。 "我给您按几个穴位。您忍一下,可能会有点酸胀。" 她的指尖落在老太太的腰部,肾俞、命门、腰阳关。 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精准地压在穴位正中。 老太太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缓缓松下来。 "嘶——" 她倒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呼出来。 "舒坦。" 穆承渊注意到一边的情感也松了口气。 自己这个弟弟真是没眼看。 沈棠又按了几个点,委中、承山、昆仑。 手法稳定,节奏均匀。 不急不缓。 林蕴华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沈棠的手上那双纤细的手指,落在老太太腰背上的时候,力度和位置都透着熟练。 不是花架子。 是实打实,多年攒下来的真功夫。 穆老太太闭着眼睛,享受了大约十分钟。 随即她睁开眼。 "行了,有两下子,"她说,"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今天是穆家请来的客人,不是请来的郎中。下次我再让清寒正式请你。" 沈棠收回手。 "奶奶,你需要了随时叫我。” “您的问题不大。主要是肾阳不足,寒湿凝滞。平时注意保暖,少沾凉水。我回头给您写个食疗方子,每天早上喝一碗黑芝麻核桃糊,加一点干姜粉。坚持一个月,阴天下雨的时候会好很多。" 老太太点了点头。 "好。" 她看了穆清寒一眼,又看了看林蕴华。 林蕴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太太这是满意了。 …… 饭后。 沈棠被清寒送去了周鹤年家。 等他回来,在走廊上遇到了穆承渊,对方显然是在等他。 “大哥?” "走,跟哥喝一杯。" 穆清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拐了个方向,跟着哥哥走到了后院的石桌旁。 穆承渊摸出一坛桂花酿,两个瓷杯,倒满。 "来。" 穆清寒接过杯子,没喝,捏在手里。 穆承渊看着他的表情,下颌线微微发紧。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纹。 "怎么了?不高兴?”穆承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穆清寒没说话。 "奶奶试她一下,很正常。"穆承渊喝了一口茶,"你也知道奶奶的性子。她不会只听别人说这姑娘好,她得自己看。" "我知道。"穆清寒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不爽什么?" 穆清寒沉默了几秒。 "如果家里只是因为她有本事,会治病、有学问才认可她。"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那是对她的轻蔑,也是对我的。" 穆承渊端着瓷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穆清寒看大哥,"我选她,不是因为她有用,是因为她就是她。" 穆承渊看着弟弟。 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冷着脸,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的弟弟,居然为了一个姑娘把心里的话说得这么直接。 他笑了,"行,还没进门呢,都护成这样了。" 穆清寒没接话,端起酒喝了一口。 他放下瓷杯,"你说的没错。"脸上笑容收了一些,语气变得认真了,"但也不公平。" "不公平什么?" "你认识她多久了?"穆承渊看着他。 "快一年。你看着她在小院里种菜、给你做饭、帮你治病、又用养虾来参赛。” “你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了解她。" 他顿了一下。 "但家里人呢?除了我之外,爸妈和奶奶今天都是第一次见。" 穆清寒没有说话。 "家里给你选媳妇,多考虑考虑有什么不对?"穆承渊的声音温和但不容回避,"再说,你第一次见沈棠的时候,难道上来就一见钟情了?" 穆清寒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没有吧?"穆承渊继续说,"以我对你了解,你第一次见她,八成也是冷着个脸。" "你也是一点一点了解她,才慢慢动心的,"穆承渊说,"现在你要求家里人第一次见面就全盘接受,是不是不太公平?" 穆清寒沉默了。 他知道哥哥说得对。 他第一次见沈棠的时候,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她是什么时候一点点走进他心里的?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凭什么要求家人在第一次见面就无条件认可? 但他依旧不爽,“喜欢谁那是我的事,你们喜不喜欢是你们的事,她用不着讨你们喜欢。” 穆承渊看着弟弟喝酒的侧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个从小到大冷硬得像钢铁顽石,做事说话都一板一眼的人现在为了一个小姑娘这么不讲道理… “清寒,你这是不讲理了。你的媳妇,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再说谁说我们不喜欢了?不喜欢爸能叫她来?” 清寒没说话,刚刚席上奶奶的态度虽说是试探,但也不像是不喜欢。 “清寒,不过能让你这样,那是真的喜欢。喜欢一个人就是不讲理的。” “哥…” 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挺好,有人味了。” "而且,"穆承渊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沈棠的能力就是沈棠的一部分。不是什么只看能力。你把能力和人分开来看,那才是形而上学,脱离了本质。" 穆清寒看着他。 穆承渊笑,"别那么看我。我说的不对吗?" 穆清寒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你不用给我上政治课。你有那功夫给你部里人开会去。" "行,今天大哥不给你上课,"穆承渊站起来,"我们喝个痛快。" 穆清寒没有拒绝。 兄弟俩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摇晃晃。 蝉鸣,酒香。 夏夜的风从树间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 …… 京城。西直门胡同。 周鹤年家。 陆衍之正在客厅里整理复赛材料,面前的茶几上摊了一桌子资料和照片。 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沈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陆衍之伸头看了一眼。 "穆家的点心。"沈棠把纸袋递给他,"他家人让带的,桂花糕和绿豆酥,你尝尝?" "穆家的点心?"陆衍之接过来打开一看,掏出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嗯!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穆家的厨子手艺不错啊。" 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沈棠。 “不对!穆家留你吃饭了?"陆衍之一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啊,是啊。"不知为什么,看着他一脸八卦的样子,沈棠忽然有点心虚。 “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能在人家家吃饭?” “问题可大了!这是要进门了的节奏啊!"陆衍之一拍大腿,"怎么样?穆家人好相处不?是不是鸿门宴?" “有没有倚老卖老的公公,笑面虎的婆婆和恶毒刁蛮的小姑子?” 第155章 胎记暴露 沈棠哭笑不得,“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正事,谈工作的。" "正事?什么正事?穆清寒他爸是将军,咱们干农学的有什么正事值得登穆家门的?”陆衍之一脸不信。 沈棠只是嘿嘿一笑,也没多说。 陆衍之又掏出一块绿豆酥丢进嘴里,"穆家我听周老师说了,那种高门大户的,媳妇肯定不好当吧?你去了得强势一点。一开始就得立起来规矩,让人家知道你是不好惹的,可别让人拿捏了。" 沈棠看着他吃的满嘴点心渣子,嘴里还在传授宅斗秘籍,不由得哭笑不得,"陆老师,你一个读死书的研究员,你还懂这些?" "什么叫读死书?我也看的啊。上都是这么写的啊。"陆衍之一本正经地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什么的。《红楼梦》啥的不都是这。" 噗嗤一声,沈棠笑出声,"…穆家不是贾府,我也不是林黛玉。再说就你,还看红楼梦啊?” "我看红楼梦怎么了?"陆衍之立刻反驳,“在西北那种地方,不看点闲书脑子会生锈。我知道你不是林黛玉,你就学学王熙凤。你看王熙凤多厉害,管家理财一把手——" 沈棠看着这个在盐碱地上蹲了三年的科研呆子,一边啃着点心一边跟她传授怎么当媳妇。 “行了吧,陆老师,你要是真的开窍,你和念慈姐早就修成正果了。也不至于现在还是老光棍。" 陆衍之手猛然停了,"老光棍?我还年轻,再说什么念慈,你别胡说。"说着他就红了脸,全然没有刚刚那么语出惊人的洒脱。 "对,你没有。"沈棠坐下来,"说正事。明天我们去什刹海。" 陆衍之瞬间来了精神,"对,你说念慈的妹妹在什刹海。你确定是那里?” "别废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明天一早出发。"她说。 前世的记忆像一张旧地图,每一条胡同、每一个门牌号、每一棵老槐树的位置,都刻在她脑子里。 绝对不会错。 第二天一早, 沈棠和陆衍之从西直门出发,坐三轮车往什刹海方向去。 六月底的京城,槐花已经开败了,但老树的叶子正浓。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碎金。 "就是这条胡同。"沈棠在一个路口停下脚步。 前世的记忆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但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师母也在外地出差,让她帮跑腿,给师母的妹妹送药。 "她身体不好,一会儿院里有个会推不掉,你顺路帮我跑一趟,这是地址。"导师陆衍之当时坐在实验室里头都没抬,随手把药塞给她。 她去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笑起来很甜。接过药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姑娘,替我谢谢姐夫"。 那是她第一次见过顾慈安,师母的妹妹。 差不多现在应该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你确定是这里?"陆衍之跟在后面,左看右看。 "确定。往前走,第三个门。" 第三个门。 红漆剥落的木门。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院墙上爬着丝瓜藤。 沈棠上前敲门。 敲了一会儿,没人开门。隔壁的邻居探出头。 “这家人前几天回乡下了,说是老家有点事。” 沈棠又问:“那您知道地址码?” “具体不清楚,应该就是城郊的吧。” “那怎么办?不然我们再打听打听?”陆衍之有点急,沈棠说的肯定,他原本还满怀期待地来,怎么就扑了个空呢。 “不用急,”邻居看他,“他们走的时候说过几天就回来。差不多算算时间都走四五天了,估计回来就是这两天。你们常来看着点不就行了?” 两人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反正已经十几年都没找到了,也不差这几天。 此时城南,顾家。 顾念慈给顾家爸妈泡茶。 “爸爸喜欢和龙井,妈妈更喜欢茉莉花。”顾念慈给沈瑶教怎么泡龙井,怎么泡茉莉花茶。 她像是不经意闲聊,“瑶瑶,我知道衍之来京比赛了,沈棠也和他一块。听说已经都结束通过了。她应该都有时间,你也在京城,你们姐妹俩不见见?” “念慈姐…我不敢见她…”沈棠声音低低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毕竟你和沈棠是一家的姐妹。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说开也就好了。” “念慈姐…你说的我都懂。但我样样都比不上姐姐,”沈瑶说的很可怜,“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像是丑小鸭…” 顾念慈叹口气,“可你这样总是躲着你姐也不是办法,你不敢见。那不如我去给你们说和说和?” “念慈姐,你太好了…可是这样的话,太麻烦你了…”沈瑶嘴上这么说,其实根本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趁她不注意,故意碰倒了冷水瓶,打湿了念慈的裙子。 “哎呀…对不起,念慈姐,我给你洗。” “不用,没事,我上楼换个衣服。” “我说的事你想想,茶泡好了,你帮我给爸爸端上去,不然一会儿就得凉了。” “行,我这就去。” 沈瑶端着一杯茶上楼,顾父坐在书房里看论文。 她轻轻在门板上扣了两下,顾景深抬头。 “叔叔,您的茶,念慈姐让我端上来。” “放那儿吧。” 沈瑶轻手轻脚的,把茶放在桌角。 没有多话,对着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顾景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念慈在西北交的小朋友还挺懂规矩的。 晚上她在厨房里跟阿姨学做面食,谢婉如在一边看着。 乖巧勤快,嘴甜,不多事。 她帮忙做饭从不偷懒,跟谢婉如聊天从不冷场。 沈瑶在怎么讨人欢心这方面,早就是驾轻就熟。不然这些年沈家爸妈,赵建辉也不会被她拿捏成那个样子。 她对顾念慈更是体贴入微。 "姐姐你累了吧?我帮你倒杯水。" "姐姐这个资料我帮你整理吧。" "姐姐你今天穿这个颜色真好看。" 每天像一只小蝴蝶围着她转。 顾念慈觉得,沈瑶单纯善良,从小就寄人篱下,还有点可怜。 沈棠那么优秀,她自卑也很正常,也没再提带她去见沈棠。 看着她和母亲说话,乖巧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念慈格外心疼。 沈瑶那次和自己说过,她不是沈家亲生的孩子,沈棠一到家,沈瑶就被家人疏远,婚约都还给了沈棠。 她只是个渴望亲情的可怜人。 念慈想到了从小就走丢的妹妹…如果顺利长大,应该就是沈瑶这么大了吧。 如果妹妹也寄人篱下在别人家,是不是也要看着别人脸色过活? 这么一想,念慈更对她就更贴心了。 这天晚上,沈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睡衣,领口微微敞开。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 "沈瑶!" 顾念慈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你忘拿毛巾了,头发还湿着呢!仔细着凉。" 她边说,边把毛巾搭在沈瑶肩上,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沈瑶的左肩。 睡衣的领口微微滑落了一点,念慈目光不经意扫过,瞬间定住了。 左肩胛骨的位置, 有一颗红豆大小的印记。 第156章 我的亲妹妹 红色,圆润。 跟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但颜色深了一个度,像是天生长在皮肤里的一样。 她的呼吸停了,手指在沈瑶的肩膀上微微发抖。 "沈……沈瑶……" "念慈姐?"沈瑶回过头,去看顾念慈惊愕的表情,"怎么了?" 顾念慈没理她,大声喊了一声“妈!” 顾母来了,看到了胎记,脸激动得涨红,"你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指着那颗红豆印记,"你这个是什么……" 沈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后有些惊慌地拉上领口。 "啊……这个就是个胎记啊…"她的声音带着不安,"从小就有的。谢阿姨,念慈姐,你们怎么了?" 顾母盯着那个被领口遮住的位置。 那个位置,那个大小,那个颜色。 十七年了。 她整整找了十七年。 每一个走失儿童的登记表上,她都写着同样的描述,"左肩胛骨,红豆大小,红色胎记"。 每一次有消息她都第一个冲过去。 可每一次都是空欢喜。 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老顾!" 顾母的声音几乎是尖叫着传进了书房,"老顾!你来!快来!!" 顾景深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钢笔。 "怎么了?" 顾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着沈瑶的肩膀—— "你看——你看那个,沈瑶肩膀上的胎记,和小安的一样…" 顾景深呼吸猛然一窒。 小安丢了这么多年,他没像妻子那么疯狂地找,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时,都会想到小安不知道在哪里。 这是他心底不能轻易触碰的刺。 一次次的寻找,一次次的失望。 他对这件事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现在忽然告诉他,家里来做客的小姑娘是小安? 他目光落在沈瑶拉紧的领口上。 "沈姑娘,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指在用力,不让自己失态。 沈瑶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拉开领口。 红豆大小的印记露出来。 顾景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钢笔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小安……" 他没动,身边的妻子已经泣不成声。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上淌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她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沈瑶肩膀上的那颗胎记。 指腹触到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沈瑶茫然地看着他们,一双年轻的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怯弱。 "小安…小安是谁?" "是……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顾父。 十五年的眼泪。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每一个夜里惊醒然后发现身边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老顾——是她,是我们的慈安——" 顾念慈也站在一边,泪流满面,“妹妹,终于找到了,她是我的妹妹——” 沈瑶站在走廊上,睡衣的领口半敞着,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惊慌的脸上。 她垂下眼睛。 "阿姨……叔叔……念慈姐……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母一把搂进了怀里,“慈安,你是我的女儿,妈终于找到你了,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了。” 完美,她心想。顾家这课大树她算是傍上了。 顾景深站在一边没说话,比起抱头痛哭的妻子,他在想亲子鉴定事尽早安排。 不是因为他冷酷,而是失望太多次了,每一次都经历了希望,失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所以现在在看到亲子鉴定前,他哪怕是看到胎记,也不会在心里认定那是他的女儿。 就在顾景深安排亲子鉴定等结果的这几天,沈棠和陆衍之天天都要往什刹海跑一趟。 终于这次没有落空。 门开了,"谁呀?"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灰蓝色的布衫。手上沾着面粉。 面色有些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气色不太好。 "你们找谁?" "大姐您好,"沈棠笑了笑,"我们是路过的,想问个路,去后海怎么走?" "哦,后海啊,出了巷子往左拐,走到头就是——" "妈!谁啊?"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 周安听说这两人试问路的,就热情地指了指方向, "谢谢大姐。谢谢这位妹妹。" 她拉着陆衍之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陆衍之忍不住了。 "就是她对不对?"他压低声音,"眉眼跟念慈一模一样!" 沈棠侧身看他按捺不住的兴奋样子,忍不住揶揄道:“看来陆老师你对念慈姐的眉眼印象很深嘛。一眼都看出来的了?跟X线似的” “胡说什么呢!我就是替念慈高兴,”陆衍之有点不好意思,"那我们干嘛走啊,—现在就去跟她说?" "不行。"沈棠摇头,"太突然了。她不认识我们。贸然上去说我们找到你亲生父母了?你不觉得扯吗?" "那你说怎么办?" 沈棠想了想。 "先不打草惊蛇。过两天我再来一趟,找个理由跟她接触,建立信任之后慢慢说。" "行。"陆衍之点头,又问,"那顾家那边呢?要不要先跟念慈说?" "要说。"沈棠说,"顾家那边不一样,我们最好让顾家人先知道。他们丢了闺女这么久,知道之后肯定会亲自来。” “他们来更好,血浓于水,亲生父母站在面前,跟我们两个陌生人站在面前,效果不一样。" 陆衍之赞同地点头:"那我们先去顾家?" "嗯。走。" …… 顾家。 门铃响了。 开门的是顾念慈。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精神很好。 不只是精神好,整个人都像是因为什么喜事容光焕发。 "棠棠!陆老师!你们来了?" 顾念慈一把拉住沈棠的手,把两人往里拽。 "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们!" 沈棠被她拉着往里走,跨进客厅,她的脚步停了——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姑娘。 碎花布衫。两条辫子。手里端着一杯茶。唇角微翘,笑容恬淡,温顺,像一朵不争不抢的小白花。 沈瑶。 沈棠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瑶前几天来看我,结果你猜怎么着!"顾念慈的声音里全是兴奋,"沈瑶她——居然是我的亲妹妹!!" 第157章 嫉妒你有奶就是娘? 她拉着沈棠的手,眼睛亮亮的。 "世界太小了!真的太小了!我们在西北认识的时候,谁能想到你妹妹居然就是我找了这么多年的慈安!" 沈瑶适时站起来。 "棠棠姐?"她的声音软软的,故作惊讶,"你也来京城了?" 沈棠看着她。 沈瑶在子弟高中门口被赵母揭穿自导自演死老鼠事件,被拘留了一个月。 才几个月过去,她摇身一变,坐在顾家客厅里成了顾念慈的妹妹? "是啊。"沈棠说,语气平淡,"来参加全国大赛。" "棠棠姐好厉害。"沈瑶笑着,"念慈姐跟我说了你们养虾的事。全国大赛呢——真了不起。" 顾念慈还在兴奋之中,没听出来她话里隐隐的讥讽。"可不是嘛!棠棠的项目也通过了!真是双喜临门。" 沈瑶已然是满脸堆笑,“姐姐真厉害,不像我,连高考都没好考好。” “没事,明年再考就是了,”顾念慈安慰她,“你就在家复习,让爸给你找最好的老师辅导,一定能考上!” 说着把沈棠让到沙发上,又给陆衍之倒茶。 "来来来,坐。前几天我就听说你们比赛结束了,想去找你们。但又想着可能你们还有别的事就没去。今天就在这儿吃饭吧?沈瑶前几天刚来。爸妈高兴得不得了。" "念慈,"陆衍之打断了她的话。 刚从什刹海回来,他心知沈瑶是冒牌货,有些沉不住气,瞥了一眼一边的沈瑶,"你说她前几天才来的。这人海茫茫,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妹妹呢?总不能是看着像吧?我瞧着也不像啊。” 面对陆衍之质疑的目光,沈瑶低下头,一副怯懦想给自己辩解又不敢的模样。 顾念慈一看就心软了,哪怕面前的是陆衍之,也口气硬了一点,“那肯定不能是看长相啊,天底下那么多人长得像,还能都是一家的?" 沈棠接话,“那是怎么确定的?” "胎记啊。左肩胛骨上面,红豆大小的红色胎记。跟我们家找了二十年。"这些话她说的很溜,因为这几天亲生女儿找到,不知道和多少亲朋好友来家里看,这话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胎记?沈棠看了一眼沈瑶。 这种东西时隔多年,早些年也不可能有照片留下,具体的大小形状都会记得模糊,这样的东西怎么能作为凭证? 陆衍之也是同样的想法,“胎记?你们靠胎记就能认下亲妹妹?那草率了吧?那玩意儿十几年了你们还记得清?" "陆衍之——”顾念慈叫了他的名字,“这是我们家刚刚找回来的妹妹。” 陆衍之看着她,念慈一直都是和风细雨,从来没这样和自己说过话。“我只是觉得这样不严谨。” 念慈稍稍软了一点,“当然不是只有胎记。做了亲子鉴定。"顾念慈说,"是我爸妈带她去的。结果都匹配。" “要我把鉴定书拿出来给你们看吗?” 陆衍之没再说话,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没有追问鉴定的细节,“当然不用了,既然家里都认了,那自然没问题。再说我们两个只是外人,知道家里找回来了亲生女,多问两句。报告我们看什么?” 顾念慈一楞,被沈棠不软不硬顶了一句,也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有些过激,“沈棠,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瑶瑶是我们刚刚找回来的。又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你们这样质疑她,我怕她心里难受。” 旁边的沈瑶果然抿唇,眼角泛着红,一副想为自己辩解但又不敢,可怜巴巴的模样。 她可怜? 陆衍之在西北和沈棠呆了那么久,早就听说了这个沈瑶是什么样的东西,立刻就想反驳。 但被沈棠的眼神制止。 要是在这里因为沈瑶吵起来。刚寻回亲女的顾家立刻就得把他们扫地出门。更不用提之前让真的慈安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顾念慈,"念慈姐,我和沈瑶毕竟都是从沈家出来的,我能跟沈瑶单独聊两句吗?" 顾念慈点头,"当然可以啊。之前我就说让她去找你。瑶瑶从小在沈家长大,你们虽然不是亲的,但毕竟也有这一层渊源。我去给你们拿点心。衍之,你跟我来——" 试着,她就和陆衍之往书房走。 陆衍之回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沉住气,看看再说。 ……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沈瑶看她,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软绵绵的无辜,而是警惕。 沈棠也不装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沈瑶。 "沈瑶,你可真有本事,什么时候攀上顾家的?" 沈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笑了。 "棠棠姐,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攀上顾家?"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 "你也知道,我本来就是爸妈收养的。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姐姐不替我高兴吗?" 沈棠没说话,给她一个眼神,又凉又鄙夷。 沈瑶被刺痛,反击,“你到京城,得通过考试,得费劲,而我…” 她后退一步,双臂展开,给她展示顾家的体面, “而我天生就是住在这里的人。难道还是说姐姐嫉妒我?” "嫉妒你什么?"沈棠不屑瞥她一眼,"嫉妒你鸠占鹊巢,嫉妒你有奶就是娘,还是嫉妒你上赶子认别人当父母?" 沈瑶脸色变了,"什么鸠占鹊巢?我就是顾家的亲生女儿!" 沈棠抬眼看她,“是吗?那顾家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沈棠!"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你断了亲,我认了亲。咱们各走各的路。你操什么心?" 她顿了一下。 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顾家就是我的家,我有亲缘鉴定书!沈棠,你走你的阳关道,少来惹我,对你没好处!" 沈棠没有回答,只是斜眼看她,那眼神跟看路上一坨垃圾没有区别。 沈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沈棠越是平静,她也是害怕。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又知道多少? 第158章 第二次弄丢妹妹 "棠棠姐,"沈瑶往前靠了一点,看着沈棠的眼睛,放软了声音,就连称呼也变了。 "我说句实话。你跟沈家已经断了,跟我没有关系了。有你的路,我有我的。你巴上穆清寒,已经飞上枝头,何必和我过不去呢?"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沈瑶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体面的家。这有什么错?" “而且你以后嫁到穆家,在京城,身边有个认识的熟人,我也在顾家,我们也能互相帮忙有个照应,对不对?” 沈棠听了她的话,差点笑出声,“沈瑶,你说我和你互相帮忙?你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吗?你是什么人,我能不清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至于你说你想要一个体面的家有什么错,这话你不该对我说,你跟沈国平说去。” “但有句话你得记住,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说完她转身往书房方向走。 "棠棠姐。" 沈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棠笑着转身,“我觉得我知道什么?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沈瑶的话卡在喉咙里,她不敢说。 这里是顾家,你是不是知道我不是顾家的女儿,这种话怎么能说? 沈瑶憋得脸通红,最后还是狠狠压下询问她的冲突,咬牙瞪着她, “沈棠!我告诉你,就算是知道了什么又能怎样?你就是嫉妒我,穆家再怎么好,你嫁过去也是当媳妇的,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儿媳妇不好当,而我才是顾家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你比不了!" “儿媳妇,不好当,”沈瑶嗤笑一声,“沈瑶,你脑子里就剩这点东西了。” “那我祝你掌上明珠当的快乐。” 她没再回头,去书房了。 …… 书房里。 陆衍之和顾念慈正在看一篇论文。 两人距离了一个胳膊的距离,可能是因为刚刚陆老师的话,气氛稍稍有些尴尬。 沈棠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 "聊完了?"顾念慈问。 "嗯。"沈棠笑了笑,"好久没见,叙了叙旧。" 她看了陆衍之一眼。 陆衍之读懂了那个眼神:等出去了再说。 "念慈姐,"沈棠坐下来,把话题拉回来,“你找到妹妹一定很开心吧? “那你说沈瑶是前几天来找你的?你们怎么认识的?在西北?" "对呀!我就去过那一次西北嘛,"顾念慈点头。 “那可真是有缘分哦,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沈棠顺着她往下说。 陆衍之看了沈棠一眼,眼神里都是:你真行。 沈棠没理他。 顾念慈倒是有点高兴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就是天意。上次我去西北,那天都准备走了,我在国营饭店吃饭遇到她了。" "她说是自己一个人寄人篱下,我看她挺可怜的,就多和她聊了两句。西北的酒太好喝了……我多喝了两杯,第二天醒过来头疼得要命。” “最后还是她给我送回招待所的。” “沈棠,我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你们姐妹之间有隔阂。但她那天送我到招待所,又千里迢迢带着特产来看我,她真是个很乖的孩子。” “要是她之前有什么不对的,我觉得说开就好了。” 看着顾念慈真诚的眼神,沈棠有点感慨。 念慈这是真的把沈瑶当做了亲妹妹。 毕竟有胎记,有亲子鉴定。 再加上这多年失散亲情和愧疚。顾念慈护短也不足为怪。 “念慈姐,我都已经和沈家脱离了关系,我怎么会和她爸妈的争宠?所以我和她的事不是因为沈家。” 沈棠没再继续说自己和沈瑶的事,现在在顾念慈面前说沈瑶不好,那是疏不间亲。 "念慈姐,你说西北的酒好喝,什么酒啊,还能喝醉了?是不是你酒量太差了。"她不动声色地套话。 见她不信,顾念慈急了,"真的,就两杯,没想劲儿那么大。当时我们聊得好,我就邀请她来京城玩几天。没想到,她居然就是慈安。哎,不得不说。命运真的太神奇了。"顾念慈的声音里带着感叹。 命运的神奇? 沈瑶到京城来这不是命运,而是处心积虑。 真正的命运在什刹海的胡同里呢。 沈瑶此时也从客厅那边走过来,站在书房门口像是在盯着她和陆衍之,生怕他们说出什么别的话。 "真的,我第一次见到姐姐都感觉特别亲切,可能这就是亲姐妹之间的心灵感应吧。"她笑得甜甜的,过来挽慈安的手。 "姐姐,这么多年还能再见姐姐。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顾念慈被这话说得眼眶都红了,伸手拉住沈瑶的手。 "傻丫头……以后我们在一起好好的……" 沈瑶扭过头看了一眼沈棠,目光是警告和挑衅。似乎在说:我是顾家人已经板上钉钉,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沈棠看她,心里在想别的事。 顾念慈说她喝醉了,沈瑶送她回去,那沈瑶肯定是没事。 当时会是什么情况? 顾念慈不认识她,只知道这是自己妹妹,也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可能对她还挺客气。 以沈瑶的性格,肯定在顾念慈面前卖乖。 顾念慈喝醉多半也是沈瑶的手笔,那沈瑶是要干什么? 酒后会不会提到那个走失的妹妹?或者提到胎记? 如果知道了位置形状,胎记造假不难。 但亲子鉴定是怎么做假的? 她还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沈瑶绝不可能是顾家的女儿,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 她和陆衍之没有留下吃饭,又聊了几句后告辞。 出了顾家。 巷子口。 陆衍之的脸色不太好看。 "沈棠,那个鉴定肯定有问题。"他压低声音,"沈瑶决不可能是顾家的人。什刹海的那个才是…" 沈棠看他,明明自己只是嘴上说,连鉴定报告都没有,但是陆老师还是如此的相信自己。 "我知道,"沈棠说,"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空口白牙说沈瑶是假的,顾家不会信。他们有胎记,有鉴定报告。我们有什么?" 陆衍之沉默了,“那我们怎么办?就看她在顾家鸠占鹊巢,洋洋得意?" 沈棠看着他,"他们有,我们也可以自己做一次鉴定。" "怎么做?" “让念慈帮忙拿沈瑶的头发。枕头上的、梳子上的都行。再拿顾父或顾母的。" 陆衍之皱了皱眉:"你要念慈……偷?" "不是偷。是验证。"沈棠看着他,"陆老师,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念慈已经认定那是她亲妹妹,不一定会帮我们。" “如果硬说的话,可能还会翻脸。甚至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陆衍之皱眉,今天顾念慈的态度,他们都看见了。 对沈瑶那叫一个护犊子。 “所以你单独去,她跟你比较熟。有些话好说。” “那我怎么说?” “我记得你说过,妹妹就是念慈弄丢的,是吧?” “是啊,她小时候带妹妹出去,结果妹妹丢了,她还被她妈改了名,这件事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沈棠点头,“所以在念慈姐看来找到了沈瑶,也是赎了自己的罪。” “那就从这个地方入手。你告诉她,你不信这个结果。真金不怕火炼,送检到其他权威机构的,交叉验证。” “那她万一不同意怎么办?” “那你就告诉她。沈瑶是冲着她去的。如果鉴定真的有问题,她就是第二次弄丢了妹妹。如果鉴定没问题,那她怕什么?只是几根头发的事。” 第二次弄丢妹妹,陆衍之深吸一口气。 这个话,念慈一定受不了。 因为受不了,所以会证明自己。 "行。我明天去试试。" “另外你让她先保密,别让她爸妈和沈瑶说,省得节外生枝。" “我去什刹海。那既然要做,那就连胡同那个姑娘的一起做了。那边的样本我去想办法。” 第159章 第一时间想到他 沈棠和陆衍之兵分两路。 陆去顾家找念慈。沈棠往什刹海去。 上午九点多。什刹海胡同。 沈棠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周桂芳。 她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站着。 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细汗。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旁边没有人。 沈棠的脚步立刻加快了。 "阿姨!"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周桂芳的胳膊,手指搭上去的瞬间,触到了细弱的脉搏。快而无力。 "您怎么了?头晕?" 周桂芳的嘴唇有些发紫。她点了点头,说话都费劲。 "早上……起来就晕……想出来……透透气……" 沈棠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肘。 "别说话了。进屋。" 她半扶半拖着周桂芳往院子里走。 院门敞着。 "妈!" 一声惊呼从屋里传来。 周安端着一碗粥从堂屋跑出来,看到沈棠扶着母亲,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沈棠快速说,"阿姨头晕。你快把床铺好。" 周安反应很快,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跑去里屋。 沈棠扶着周桂芳进了堂屋,让她侧躺在床上。 "阿姨,我学过一点医。您别怕。让我看看。" 周桂芳已经没力气拒绝了。微微点了点头。 沈棠三根手指搭上去,脉象细弱而数。心气虚。 血不够用了。 再看舌,舌淡苔白。面色??白无华。 不是急症。是长期气血两虚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早上起猛了,血压跟不上,脑供血不足。 "有没有经常头晕?蹲下去站起来眼前发黑?" 周安在旁边急着说:"有!经常的!我让她别起太早,她不听——" "平时吃饭怎么样?" "吃得少,我妈吃素……" 吃素,她见过吃素的人,有的是信仰,有的人疾病,但在这个生活条件不优越的年代,有的是为给子女多吃一口。 沈棠点点头,没多问。 她一边问一边按压,内关、足三里、百会。 三个穴位轮流施压。力道不重但精准。 两分钟后,周桂芳的脸色开始回转。呼吸也平稳了。 "好多了……"她长出一口气,"不晕了。" 顾慈安蹲在床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眶红红的。 "姐姐……谢谢你……" 沈棠收回手。"不严重。但您这个气血亏得厉害,得慢慢补。我给您开个方子,红枣桂圆枸杞煮水,每天早上喝一碗。再加一味黄芪,补气。药店就有。"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纸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周安。 "这上面的东西都是食材,不是药。你按这个量每天给你妈煮着喝。坚持半个月,头晕就会好很多。" 周安接过纸条,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姐姐,你是大夫?" "算半个,"沈棠笑了笑,"学过中医。" "太谢谢你了……"周安的眼圈又红了,"我妈这个毛病好几年了。去医院人家说没大事。可她就是天天晕……" "气血亏虚不算病,但拖久了伤根本。好好调理。" 沈棠说完,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刚才扶周桂芳进来的时候使了不少力气,她自己的发辫也松了,碎发掉了好几缕下来。 她下意识地去拢头发,停了一下。 "妹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头发散了……你家有梳子吗?能借我用一下?" "有有有!"顾慈安立刻站起来,"你等等——" 她跑进自己的房间,拿了一把木梳出来递给沈棠。 "用这个。" "谢谢。"沈棠接过梳子,"我去借你房间整理一下。" "随便用!里面有镜子。" 沈棠走进顾慈安的房间。 一张单人床。一面小圆镜。桌上放着几本旧杂志。窗台上一盆绿萝。 干净。简朴。 她站在镜子前,目光落在梳子的齿缝里。 有几根头发缠在上面。黑色的。长的。 她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扎好。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把梳子齿缝里的头发取了下来。 故意挑了一些带着毛囊的。 不多,有五六根,够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干净的信封把头发放进去,封好。 放回包里。 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如常,把梳子还给周安,"谢谢你啊妹妹。我该走了。你照顾好你妈。方子上的东西,今天就可以去药店买。" 周安送她到门口。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沈棠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棠。" "沈姐姐。"周安的笑容很暖,"谢谢你。下次你再来——我给你煮甜汤喝。" "好,好好照顾你妈,姐姐有时间再来看你。" 沈棠走出巷子,摸了摸暴力的信封。 自己这边搞定了,也不知道陆老师那边怎么样? 他能说服顾念慈吗? …… 下午两点。 西直门。周鹤年家门口。 陆衍之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手里也捏着一个信封。 两个人对上眼,沈棠挑眉:"拿到了?" “嗯,拿到了。”陆衍之嗯了一声,“你说的法子很管用,不过……” “怎么样?” “当时她眼睛都红了。” 沈棠闭眼,如果可以她也不想用这样的话刺痛念慈。 “不怪你,沈棠,咱们这是为她好。”陆衍之忽然开口,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让沈瑶继续在顾家登堂入室。纸包不住火,谎言总有拆穿的一天。到了那个时候,她就真的成了第二次弄丢妹妹的人了。” “那样的话,念慈会崩溃的。” 沈棠点头,晚痛不如早痛,"我们去鉴定中心吧。" …… 京城法医学鉴定中心。 这是那个年代全国为数不多能做亲子鉴定的机构之一。 沈棠和陆衍之到了前台。 "你好,我们想做一个亲子鉴定。" 前台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单位介绍信呢?" 沈棠愣了一下,上辈子亲子鉴定稀松平常,她不知道这个年代做亲子鉴定还要介绍信。 这个真是纯属信息差了。 "私人的。没有介绍信。"陆衍之见她愣神,接话 "不接私人。"女人的态度很干脆,"必须有单位或者公安、法院的介绍信。或者户籍所在地派出所的证明。" "我们是外地来的——" "外地也得有介绍信。"女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了,"规矩就是这样。下一位。" 沈棠和陆衍之被请出了鉴定中心。 两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陆衍之皱着眉:"怎么办?东西到手了,没想到鉴定卡这了。要不我去找周老师?看他在这边有没有认识人——" 沈棠想了想。 周老师的人脉在学术圈,而鉴定中心是法医系统的。不一定搭得上。 那……找穆清寒? 她立刻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个名字。 第160章 他们被人盯上了 以穆家在京城的关系网,应该不难,打个招呼就行。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清寒来京还有他自己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事她和陆老师主动招惹的。 事关顾念慈的妹妹、沈瑶的真假,这些跟穆清寒,跟穆家八竿子打不着。 她不想拿私事去麻烦他。 而且顾家找了一个冒牌货,真的还流落在外面……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顾家不要面子的吗? 更何况…… 她想起昨天穆清寒看她的那个眼神。 "本来就是给媳妇的。" 这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现在去找他,开口就是"帮我办个鉴定"—— 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到底是哪个,她也说不好。 反正就是觉得很别扭,她开不了这个口。 "棠棠?" 陆衍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棠深吸一口气,"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沈棠?"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棠转头。 叶澄站在鉴定中心门口的台阶下。 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看到他们笑了笑,似乎看到两人在这里颇为意外。 "你们怎么在这儿?有事?" 沈棠看着他。 叶澄? 初赛答辩后他递过来的纸条,"京城农大土壤楼三层。随时欢迎。" 那天之后她先去了穆家,后来又在忙顾家的事,没有去找过他,现在居然在这里碰见了。 "嗯,有点事。”她含糊带过,“叶老师。你叶来办事?" "我们研究室有个土壤样本要做元素分析,这边的实验室能做。"叶澄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然后看了看沈棠和陆衍之的表情,"你们站在这里,怎么不进去?” 陆衍之和沈棠都沉默了一下。 叶澄看着两人,“碰到什么麻烦了?" 沈棠还没说话,在心里评估这件事要不要麻烦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但陆衍之在旁边已经开口了:“我们有个东西要想做鉴定。但这儿不接私人的。得有介绍信。" 叶澄点点头,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棠和陆衍之之间扫了一圈。 "是亲子鉴定?" 陆衍之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叶澄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认识这里的一个人。法医科的副主任。之前帮我们做过几次土壤微生物鉴定——"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棠。 "需要我帮忙吗?" 沈棠看着他。 清大的学者,认识鉴定中心的人。偶遇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提供的样本属于谁,没有利益纠缠。 而且第一次见面的人更不清楚她和陆衍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清楚他们的社会关系,反而要比一般的熟人更安全。 可以试试。 "会不会比较麻烦?"她说。 叶澄笑了。"不麻烦,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进了鉴定中心。 沈棠和陆衍之站在外面等着。 陆衍之低声说:"这人挺热心的。" "嗯,"沈棠点头,“确实。” 她看着叶澄消失在门里的背影。 二十分钟后,叶澄从鉴定中心出来。 他说,"三天出结果。走加急通道。" "多少钱?"沈棠问。 "不用,我的交情。"叶澄摆了摆手,"下次你们两个有新的研究方向,需要找人入组的时候,可以考虑一下我,让我也沾沾光。" 他语气轻松,笑得坦诚,也是在说他非常欣赏两人在大会上的实验。 陆衍之笑了:"行。一定。" 沈棠也笑了一下。 "谢谢叶老师。" "别客气。"叶澄看着她,"对了,你们的复赛准备得怎么样?需要高效液相色谱仪的话,我那边随时可以用。" "等复赛回来再说吧。"沈棠说。 "好。"叶澄点点头,"那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急不缓。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下干净利落。 陆衍之看着他走远—— "这个叶老师人真不错。" “是啊,毕竟是清大的。” 她看着叶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收回目光。 "走吧。"她说,"三天后来拿结果。" 说是三天,但其实在送检后第二天。 结果已经出来了。 但是最先知道的不是沈棠他们。 京城,城西。 农科院,郑学林办公室。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 "郑所长,您让我盯着的事,有动静了。" 郑学林靠在椅背上,手指随意敲了敲桌面。"说。" 自从陆衍之回京参赛,他就不放心。 陆衍之先是不服管,后来又和那个沈棠去了全国大赛,要是真的让他闯出来名堂,那自己怎么办? 陆衍之可是周鹤年的学生。 陆衍之要是一朝得势,周鹤年自然水涨船高,两人之间还有过节,那自己这个院长屁股下的位置就不牢靠了。 于是从陆衍之到京的那一天,他就找人盯着陆衍之。 行踪报告每天都放在他的桌上。 陆衍之和那个沈棠果然不安分。 比赛后,先去了什刹海,又去了顾家。 顾家,顾景深。 郑学林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陆衍之去顾家找门路,顾景深是科研审查委员会的主任。 这样的套路他熟悉,他不屑笑笑,这都是自己玩剩下的。 不过顾家的门路他确实也想走,但顾景深那个人太固执,不好搞定。 他知道陆衍之和顾家那个小丫头有来往,觉得陆衍之这是想趁机攀上顾家的高枝。 他继续往下看。 之后陆衍之又去了顾家,沈棠单独去了什刹海。 再后来两人一起去了鉴定中心,被赶出来,后来有人帮他们递交了一份亲子鉴定。 郑学林敏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 于是立刻找人盯着那份送检的鉴定。 现在电话来了。 "送了三个样本。走的加急通道。" "三个样本?"郑学林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样本?" "头发,三份头发。做亲子鉴定。后天出结果。" "谁的头发?" "不知道。登记表上只写了编号,没写姓名。但我看了送检单——三份样本,两组对比。A样本和C样本分别跟B样本比对。B样本是同一个人的。" 郑学林沉默了两秒。 B样本是同一个人,用来做对照的基准。可能是父亲或母亲的头发。 A和C分别跟B对比,意味着有两个"孩子"在跟同一个"父母"做亲子鉴定。 两个孩子。 一个父母。 谁? 顾家的事,他知道。 好几天了,一个圈子里,不是稀罕事。 顾家刚认回了一个失散二十年的女儿,因为时隔多年,顾家为了给亲戚朋友一个交代,也是为了不让新找回来的女儿委屈,做了亲子鉴定。 这件事圈子里都知道。 那陆衍之和沈棠这是在干嘛? 又做了一份?还是三个样本? 他们难道认为顾家认错了人? 所以他们需要再做一次亲子鉴定? 郑学林笑了,有意思。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亏他派人跟踪陆陆衍之这些天,可听见响了。 他不需要知道结果。 因为样本没有名字,知道了也没用。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陆衍之和沈棠在怀疑顾家新找回来的那个女儿,沈瑶。 而且这件事顾景深是不知道的,不然的话陆衍之也不会被拦在鉴定中心外面。 这件事一旦露出来,最害怕的人是顾家新找回来的那个女儿,沈瑶。 那就够了。 有恐惧,就有筹码。 沈瑶,可能是冒牌货。 而顾景深,是科研新项目立项绕不开的人。 只要控制住沈瑶,就能攀上顾景深的线。 "行。继续盯着。结果出来之前先别动。" "好。" 郑学林挂了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心里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两人的行踪,顾家,什刹海。 前两个样本必定是顾景深或者他老婆,和沈瑶的。 那第三份样本极有可能是在什刹海,找人盯上。 自己先去会一会这个顾家新任大小姐,沈瑶。 第161章 收我把柄,为我驱使 当天傍晚。 城南,一间茶馆的包间。 郑学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茶。 他为了见沈瑶,特地中午假意项目审查的事到顾家登门拜访,见到了沈瑶。悄悄找了个机会给他说自己有事找她。没想到沈瑶居然答应得很痛快。 门被推开了。 沈瑶走进来。 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见到长辈的乖巧笑容。 中午郑学林来家里,她听说了是京圈的领导约她,便隐隐觉得会不会是他想讨好顾景深的,来找自己这个新认的顾家女儿走门路?于是欣然赴约。 "郑叔叔。"她坐下来, 郑学林打量了她两秒。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看着天真,眼睛里却有一层讨好和算计。 这姑娘不单纯。 "沈姑娘。"他端起茶杯,笑了笑,"在顾家住得还好?" "挺好的。爸爸妈妈都对我很好。" "嗯。失散二十年的女儿找回来了嘛,自然疼得很。" 沈瑶笑了一下,"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学林放下茶杯,"那我就直说了。" 只见他放下茶杯,笑容不变,但凑得更近了,似乎要说什么不方便的话。 见他如此,沈瑶心里更觉得郑学林就是想通过自己走顾家的关系。 甚至开始划算他会拿出什么东西给自己,钱?还是东西?比如手表什么的。 那自己要不要矜持一下再收? 郑学林压低了声音,"沈姑娘。你不是顾家的女儿。" 沈瑶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有人觉得,你不是顾家的女儿。” 这下沈瑶彻底听清了。 外面传来茶馆大堂里嗡嗡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再来一壶"。 但这些她都已经听不到了,沈瑶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茶杯,就像是想要紧紧抓住什么。 "你胡说!我就是爸妈的孩子!"沈瑶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半个度。 郑学林看她如此失态,心里有数,“沈姑娘——你是不是顾家的,和我没关系,又不是我闺女。但重要的是有人不信你,而且在查你?你知道吗?" 沈瑶的声音干巴巴,像是挤出来一样,"查我?查我什么?" 郑学林喝了一口茶,"有人去了鉴定中心送了样本做亲子鉴定。" 沈瑶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亲子鉴定我爸带我做过了啊,是匹配的。" "是啊。你做过了。"郑学林点点头,"但他们不信。所以又做了一次。" “谁?” 他看着沈瑶的眼睛,“沈小姐,你坐好。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这件事?” 沈瑶强撑着坐下,“到底是谁?” “陆衍之和沈棠,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沈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不认识,可太认识了。 前两天这两个人还跑去了顾家。 还有那天沈棠的态度,果然是她! 这个女人又要坏她的好事! 沈瑶抓紧手,“你刚刚说他们送去鉴定了?他们怎么会有我的东西?” "有,他们送检了你的头发," "头发?!"沈瑶猛然站起身,抓起发辫开始检查。 “你看这个有什么用?少了几根你会发现吗?"郑学林看她慌神不屑笑笑, "你枕头上的,梳子上的,你在顾家住,就不可能没痕迹。他们肯定是拿到了,然后送去做鉴定。" 沈瑶不说话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沈瑶惨白的脸上。 够了。 他不需要鉴定报告就可以确定这个沈瑶果然是个冒牌货。 心里没鬼的人在听到有人质疑鉴定报告,会不爽,也可能会愤怒。 但不是吓得到脸白,不会吓到说不出话。 行了,确认完毕。 可以为他所用。 最后再添最后一把柴了,"结果明天就会出来。这次的鉴定结果……沈小姐觉得问题大不大?会不会跟上次不一样呢?" 沈瑶的呼吸停了。 废话,结果肯定不一样。 上次是她用了顾念慈那个草包的头发,这次用的可是自己的。 郑学林的声音很轻,"你刚回来几天,可能还不知道顾主任的脾气。" “顾主任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谁是知道你骗他,啧啧……” "到时候一份不匹配的报告上门,顾主任会重新做一次。" 他看着沈瑶。 "到时候,他会亲自操刀。全程没有操作的可能,他会亲自做对比。"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欣赏沈瑶脸上的绝望。 "沈瑶,你敢不敢赌?" 沈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她只能直勾勾看着郑学林。 完了,一切都完了。 郑学林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刚问叔叔今天为什么见你,那现在叔叔可以说了。” 她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什么……”她气若游丝。 “现在顾主任还不知道,结果也还没出来,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说是不是?” 缓了好久,沈瑶才知道自己的声音,"郑叔叔…你是说……" 郑学林很温和笑了,像个长辈。"沈姑娘。我在这个圈子里三十年了。什么事情能办,什么事情不能办——我比你清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陆衍之和沈棠送去的那个鉴定,明天下午出结果。" "这这个时间里——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沈瑶看着他,心跳加速,似乎看到了希望。 "什么忙?" "让那个结果,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沈瑶的瞳孔微微扩张了一下。 "你真的能做到?" "如果不能,我为什么要找你?"郑学林的语气很轻,似乎这个问题很蠢。 "具体操作不用告诉你,你只要知道可以变就可以了。" 沈瑶看着他,眨了眨眼。 心定了定,没那么慌了。 他把自己约出来,说了这么多,最后说可以帮她…… "你的条件呢?" 第162章 数据也会说谎 “聪明,”郑学林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放心,一个小忙而已,"他凑近压低声音,"你现在是顾家的小女儿。顾教授是科研审查委员会的,手里有项目审批权。" "我有一个项目,需要走农业部的审批。需要顾主任帮忙推一下,很快就能批。" “那我该怎么帮?我不会。” "你不用可以做什么,只需要在他面前提起来这个事,你要夸,还要夸得自然,让他有个印象,让他有兴趣。其他的我来。" 沈瑶沉默了三秒。 "怎么夸得自然,我不会……" "你自己琢磨,"郑学林的笑容不变,“能想出这么瞒天过海冒名去人家当女儿的好主意,沈瑶你很聪明。” 不好操作,但她没得选 她需要他帮她把鉴定结果改掉,不然就全完了。 "行。"沈瑶说。 郑学林点了点头。 "那就说定了。"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对了,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陆衍之和沈棠,他们是能拿到你的头发?一定有人帮忙,你想想谁能进你房间?谁能碰到你的枕头和梳子?" 沈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能进她房间的人。 还和这两人熟悉的。 顾念慈,只有她。 "我知道了。"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姑娘。"他在门口转过身来,"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 沈瑶坐在包间里。 一动不动。 顾念慈,你等着。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 第二天下午,鉴定中心。 沈棠和陆衍之站在前台窗口前。 工作人员递出两份文件袋。 "好了。两组结果都出来了。" 沈棠接过文件袋。 她和陆衍之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拆开第一份—— A样本vs B样本 结论:支持亲子关系。概率99.96%。 A样本是沈瑶的头发。 匹配。 沈棠的眉头一蹙,这怎么可能! 她继续拆开第二份—— C样本vs B样本 结论:排除亲子关系。 C样本是什刹海周安的头发。 不匹配。 沈棠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排除亲子关系。 什刹海的周安跟顾父不匹配。 而沈瑶的匹配。 这怎么可能? 她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膝盖上,沉思。 "沈棠?怎么了?"陆衍之见她面色有异,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什刹海那个……不匹配?" "嗯。" "沈瑶反而匹配?" "嗯。" 陆衍之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沈棠。 "沈棠……"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了?" 沈棠看了他一眼。 陆衍之挠了挠头,"你之前说你听说在什刹海有一户人家收养了一个女孩子。年纪也是十七八。也许只是巧合,你也不确定,不是吗?” 沈棠看他,“她和顾念慈长得很像,你也看见了。” “像是像,但结果不对啊,沈瑶的结果白纸黑字写的呢。"他斟酌着措辞。 "沈瑶是假的。"沈棠语气不容置疑,但她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我前世给你小姨子送过东西吧? 陆衍之看着她的眼睛,很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显然沈棠坚持自己的观点,但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他相信数据。 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99.96%。 “沈棠,我知道你讨厌沈瑶,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真的就是真的,哪怕不愿意承认。” “不一定,我们看见的也不是一定真的。”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头,声音有些复杂,"那鉴定报告怎么解释?" "很简单,样本被动了手脚,比如掉包。"沈棠说。 "调包?这怎么可能?"陆衍之惊道,对数据极为严谨的他压根没想到还能这样糊弄。 "怎么不可能?"沈棠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而且是最简单的方式,不需要改数据。不需要改结论。” “只要在出结果之前,把A和C的编号对调。A变成C,C变成A。机器跑出来的数据是真的,但贴在上面的标签是假的。" 陆衍之的表情变了,"谁能做到这种事?" 沈棠沉默了一下,她想到了一个人。 叶澄。 是他帮忙走的加急通道。是他联系的法医科副主任。 整个送检过程,他是唯一的中间人。 如果有人要动手脚,最方便的途径,就是通过他。 "走。"沈棠站起来,"去找叶老师。" "你怀疑是他?"陆衍之跟着站起来。 "不确定。"沈棠把报告收进帆布包里,"但他是是知情人,不除外嫌疑。起码要从他那边查起。" …… 京城农业大学。土壤研究楼。三层。 沈棠敲了敲门。 "请进。" 叶澄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论文。白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 看到沈棠和陆衍之,他站起来。 "沈小姐?陆老师?你们来了,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看看。"沈棠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把两份报告放在桌上。 叶澄拿起来看, 第一份,A样本,匹配。 第二份,C样本,不匹配。 他抬头看沈棠,有点迷惑,"有什么问题吗?" "C样本应该是匹配的。"沈棠说,"A样本应该不匹配。" 叶澄的表情也变了。 "你的意思是——结果反了?" "对。" "你确定?" "确定。" 叶澄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 "如果结果反了,最简单的解释是样本编号被调换了。"他说,"A和C的标签对调,数据是真的,但标签贴错了。" 他也想到了,沈棠看着他,目光很直,会是他吗? "所以我来问你。叶老师,从送检到出结果——中间有没有可能被人接触过?" 叶澄表情严肃, "我跟老赵打完招呼之后就走了。"他说,"样本入库、提取、上机,这些都是实验室内部流程。我没有权限进入操作区。" 他顿了一下。 "但出结果到打印报告之间,如果有人进了办公室……" “那要不要先报警?”陆衍之弱弱地问。 “先不要,这件事先去看看。报警事情就闹大了。你们送检样本鉴定是没有介绍新的,闹开了对你们不好。” 说着,他已经站起来了。从挂衣架上拿外套。 "走。现在就去问。" 沈棠看着他利落地穿外套拿钥匙的动作。 没有推辞,没有多问凭什么你这么确定结果反了。而是直接行动。 不像是他干的。 而且不报警也对,他们是找顾念慈拿的做头发,闹大确实不好收场。 "叶老师。"她说,"……谢谢。" 叶澄回头看了她一眼。 笑了。 "别客气。这种事如果真的有人篡改了鉴定结果,那是犯罪。不只是你们的事。" 他推开门。 "走吧,赶在下班之前。" 第163章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三人出了土壤研究楼,往鉴定中心方向走。 叶澄的步子不急不缓。走在她旁边。 "沈小姐,"他走了几步,侧过头来,“我不是质疑你,我只是好奇,能问一句吗,你为什么这么确定第二份结果是假的?"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上来就怀疑被掉包吧?” 沈棠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这里面有个人我认识,我知道她不是。” 叶澄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找出证据。" …… 鉴定中心。 叶澄直接找到了法医科副主任赵新民的办公室。 "老赵。"他敲门进去,"上次我介绍的那个亲子鉴定,你还记得吧?" 赵新民抬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相端正,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烟。 "记得。加急的那个。怎么了?" "结果出了一点问题。"叶澄坐下来,"我们想查一下,操作流程有没有异常。" 赵新民的表情变了一下。 “问题?能有什么问题?” “叶澄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叶澄的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是想排除可能性。比如样本有没有被混淆?提取过程有没有污染?出结果之后、打印报告之前——有没有其他人接触过数据?" 赵新民把烟掐了,看着面前的叶澄,神色平静但坚定。 "等一下。"他转身去翻文件柜,"我查一下操作记录。" 他翻出了一份表格,上面记录着每份样本的接收时间、操作人员、提取时间、上机时间、数据审核人。 叶澄和沈棠凑过来看。 接收时间:6月X日14:20。操作员:李芳。数据审核:赵新民。 数据审核都是赵新民自己。 "我审的。"赵新民说,"数据没问题。匹配就是匹配。" 一时间屋里有些安静,还没等沈棠说话,叶澄就开口道:"数据出来之后,你是立刻打印的报告吗?" 赵新民愣了一下。 "打印报告……"他想了想,"数据出来之后我先走了一趟,去三楼开了个会。回来才打印的。中间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叶澄看他,"那二十分钟里——谁来过你办公室?" 赵新民愣了一下。表情微微变了。 "有……有个人来找过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老张。张建国。他是隔壁血型室的。说是来借个试剂。我不在,他可能进来过。" “如果是掉包,这个时间窗来得及吗?” 赵新民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每个样本管上贴着编号标签,如果有人把标签撕下来对调……" 他没有说完。 但三个人都明白了。 撕两个标签,换个位置贴回去——五秒钟的事。 这个张建国。进了办公室的二十分钟谁知道他干了什么…… "张建国平时跟什么人走得近?"叶澄问。 赵新民想了想:"老张……人挺普通的。就是,最近好像跟外面的人有点来往。上次看他跟一个人喝茶,好像是农科院的?好像还是他们院长,姓郑?" 农科院。姓郑。 郑学林。 沈棠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和陆老师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心知肚明。 郑学林,先是在京城打压陆衍之,前一段又派方志刚到西北来使绊子。 可现在调换了样本编号伪造结果的事,为什么也会和他有关系? 他跟沈瑶有关系吗? 沈棠的脑子一团乱麻,有似乎隐隐摸到了真相的线头。 她站直了身体,“谢谢赵主任。给您添麻烦了。只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些。" 赵新民的脸色很难看,自己管理的样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这对他的职业声誉是巨大的打击。 "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内部调查。"他说,"如果真的有人篡改样本,既是对法律和规律的践踏,更是对我个人的侮辱和挑战。我一定追查到底。" …… 出了鉴定中心。 街上。 沈棠和陆衍之并肩走着。叶澄走在沈棠另一侧。 三个人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路,陆衍之先开口了:"郑学林,又是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么阴魂不散!” 沈棠没说话。 沈瑶是冒牌货,结果一出来就完蛋了,是他帮人改了鉴定结果。 他一定是想从沈瑶身上得到什么。 陆衍之继续,“鉴定中心那边调查也需要时间,那人若是死不承认,事件也会胶着。那我们这边不如先从这边查起,我去查查郑学林究竟想干什么。” "查可以,"沈棠看了他一眼,"但陆老师,你离开京城三年了。郑学林这三年在京城经营了什么、跟谁走动、有什么把柄,一时半会,你打听不出来。” 她说得对。他在西北蹲了三年,回来以后连农科院大门都没进过。 京城的人脉关系网,他根本插不进去。"那我回去问周老师——" 沈棠还摇摇头,“周老师如果他有办法,就不会让方志刚那两个人到西北去挑你的刺,你现在给周老师张嘴,周老师要是办不下来,更难受。" 陆衍之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当初在西北,方志刚那两个人他就觉得不对劲,周老师怎么会让那两个货色去审查,后来回京后才知道自从自己走后,老师就已经被郑学林架空了。 现在在农科院说话没分量,消息对他是封锁的。 "那怎么办?" 沈棠沉默了两秒。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穆清寒。以穆家在京城的地位和关系网,想查一个农科院院长虽然不是一个系统的,但起码有门路,不会像他们一样无从下手。 但真的要给他说嘛? 事关是顾家千金的真假,跟穆家八竿子打不着。 拿私事去麻烦他是不是不太好? 就在她心里天人交战之际,叶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小姐。" 沈棠转头看他。 叶澄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 "郑学林——我知道这个人。" "你认识他?"陆衍之问。 "认识,但不熟。一个圈子,交际有重叠。"叶澄说,"学术评审会、项目答辩会、经费申报——我们经常在同一个场合碰面。关于他的风评我也听说过一些…说实话,一般。"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棠。 "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打听。他最近在忙什么、跟谁走动、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棠看着他。 "叶老师,你为什么帮我们?" 第164章 叶澄到底想干什么 叶澄笑了一下。 "首先,是我帮忙送的样本。结果出了问题,是我的错。" 他的语气很坦然。“忙没帮上,还添了乱,我有责任。” "其次,篡改亲子鉴定结果,这是犯罪。不管背后是谁。如果郑学林真的做了这种事——他不配待在学术圈里。" 沈棠看着他的眼睛。 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 没有刻意表演正义感的热血沸腾,也没有过度热心讨好的小心翼翼。 就像是一个正派的学者,看到了不对的事,还被牵扯上后发自内心的想要弥补。 "好。"沈棠说,"恭敬不如从命,那就麻烦叶老师了。" "别客气。"叶澄点点头,"有消息我通知你。" 他转身离开。 步子不急不缓,白衬衫的背影在阳光下干净利落。 整个人纤长却不失力量感。 陆衍之看着他走远,低声说:"这个叶老师人还真不错。" 沈棠没有接话。 她看着叶澄消失在街角。 三天后,下午。 清华大学,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三层。 沈棠推开叶澄办公室的门。 叶澄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堆资料。 看到她来,他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 "坐。茶刚泡的。" "谢谢。" "别总说谢谢。"叶澄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杯子,给她倒了一杯茶,“弄得太见外了。” "你们的复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数据都是现成的。陆老师在整理现场考察的路线。" "虾塘的水质最新一期监测做了吗?" "做了。出发前一周采的样。" "数据有变化吗?" 叶澄和她一来一回,像是同行之间的闲聊。但沈棠知道他不是平白无故找自己。 沈棠蹙了一下眉,数据有变化,稀土那个指标还在涨。 她隐约觉得这是个值得关注的点,但像不知道是不是想着沈瑶和郑学林的事,这一点念头也像是蛛丝一样飘走,没有抓住。 "有一些,可能是季节性波动。" 叶澄端着茶杯,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意思,下次可以带来看看。我大学选修过水文,不嫌弃的话可以帮你做做分析。" 沈棠没有多想。“行。” 在她看来,叶澄是搞土壤研究的。对水质里的微量元素感兴趣,太正常了。 "对了,"叶澄放下茶杯,把话题拉回来,"郑学林这个人——我这几天打听了一些,我跟你说说我知道的。" 终于说到了正题,沈棠坐直了。"你查到什么了?" 叶澄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翻开一本笔记本。 "郑学林。五十三岁。"他的手指点在笔记本上,"名义上负责整个农科院,但实际上这几年他风评不太好,自从他执掌以后,院里没什么像样的成果。因为他的重心根本不在科研上。" "那在哪?" "在经费上,"叶澄看着她,"我打听了一圈。郑学林这三年经手的项目经费总额超过一百二十万。但实际产出的论文和成果,却少得可怜。" 沈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七十年代末的一百二十万——是一个天文数字。 "钱去哪了?" "不知道。"叶澄摇头,"账面上看不出来。但他的生活水平——"他翻了一页笔记,"去年翻新了房子。手表他很少戴,但是有人看到了,是国外进口的,价值不菲。去年他女儿结婚——酒席摆了二十桌。" "一个所长的工资,养不起这些。" "对。"叶澄合上笔记本,"所以他需要钱。持续地需要钱。这样就有经费窟窿,所以他得想办法填。" 沈棠倒吸一口凉气,这个郑学林果然是学术蛀虫。 "他在申报一个国家级项目,西北盐碱地生态修复与资源化利用。这个项目的经费规模很大,至少两百万。但他递了两次,都被评审委员会打回来了。" "打回来?" "学术质量不达标。"叶澄的语气很平,"评审意见我没看到原文,但圈子里的说法是他的技术路线有硬伤。核心数据撑不起来。" 沈棠点点头。 “另外我知道,年度财政审查快开始了,很快就会轮到农科院。”叶澄看着沈棠,表情很淡,但说出来话却一点都不淡,“所以他会慌。” 沈棠心里一咯噔,所以郑学林就狗急跳墙,必须要抓住一切机会避免被查到。 那他帮沈瑶的这件事…… 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沈瑶在京城没有背景,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她现在所在的顾家。 难道…… “叶老师,我问你个事,顾家,就是顾念慈家,你认识吗?” 叶澄看他一眼,“农科院的顾念慈?我知道她。挺好的一个小姑娘。不过在学术圈不算出名。大部分知道她是因为她父亲。” "他父亲顾景深在学术圈里颇有名望,作风严谨,为人严正。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科研审查委员会的主任,项目审查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在审批上面有很大的权重,换句话说就是他的意见非常重要。" 沈棠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 顾景深,顾念慈的父亲。 郑学林给沈瑶修改鉴定结果的原因就在这里。 "你问这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跟鉴定的事有关?" 沈棠看着叶澄,犹豫了一秒。 点了点头。 虽然这件事她不想更多的人知道,但他已经搅和进来了。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说清楚。 再说将来难免还要他的帮忙。 "送检的样本,是顾家的。" 叶澄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停了一下。 "新找回来的那个女儿的?" "嗯?你怎么知道他们家……新找回来了女儿。" 叶澄靠在椅背上,笑了,“这件事在圈里不是秘密。我也听说了一些。他们家失踪十几年的小女儿找到了。” “所以现在也是假的?” 沈棠点头。 "那就说得通了。"他说,"郑学林的项目被打回来两次。第三次再被打回来就彻底没机会了。如果没有新的经费让他拆东墙补西墙,他们农科院的资金漏洞在接下来的财政审查里就毫无回旋的余地。"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在顾景深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帮他。" 沈棠点头。 显然,这个说得上话的人就是刚刚认回顾家的沈瑶。 现在郑学林帮了沈瑶,手握沈瑶的把柄,那沈瑶自然为他驱使。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叶澄推了推眼镜,"这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为了一个项目审批,连亲子鉴定都敢改。这样的人居然是农科院的院长。" "沈棠。"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沈棠抬头看他。 "一个郑学林,贪了一百多万的经费。"叶澄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影。 "调查他的时候,我还捎带手查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和你一起的陆衍之,在西北蹲了三年。被打压。" "陆老师的导师周鹤年。国内盐碱地治理的奠基人。被架空。" "你觉得现在的科研环境正常吗?" 第165章 科学无国界,科学家有国界 沈棠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知道很多知识分子都会说这种话。不是稀奇事。 不只是这个年代,就算是现代也一样。 她自己就没少骂过学校繁琐的审批流程,没少骂过古板固执的实验室主任。 甚至还和师兄师姐给那些人起过外号。 "不正常,"她说,"但哪里都一样。" 刚刚改革开放,大家想当然会美化外面的世界。 但作为一个未来的人,她对国外的态度公正客观得多。 "国外不一样。"叶澄说,"国外的科研环境至少尊重成果。尊重数据。尊重人才。至少不会让一个郑学林骑在周鹤年头上。" 沈棠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叶老师,我懂你的愤慨。”她认真看他。 "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即便是国外科技圈,倾轧的事绝不在少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月亮也不是国外更圆。只是我们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就想当然美化那边的而已。” “叶老师,你从国外回来应该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叶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他留过学,他知道,国外也有,不是没有。 “现在的环境已经慢慢变好了,而且国外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 叶澄微微一怔。 "技术有壁垒。农业听着是不够高大上,但民以食为天。” “如果我们不重视,把技术给交了出去。将来我们粮食不够从国外进口——那是卡着脖子吃饭。” “价钱由人家定,"她放下杯子,"今天人家高兴卖你,明天不高兴不卖了。你怎么办?饿着肚子等人家开价吗?” 叶澄看着她。 十八岁的姑娘,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说的话比他认识的大部分教授都清醒。 不会因为一时的不公就怨天尤人,全盘否定周围的一切。 "之前不是有人说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国界。"沈棠站起来,拿起帆布包挎在肩上。 “叶老师你能回来报效祖国,所以我想,你和我想的一样。只是爱之深,痛之切,说出的话就不免偏激。” 他愣了一下,苦笑:"你说得对。"顿了一下,“确实是我太偏激了。” “叶师兄,牢骚人人都有,说说而已。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 沈棠笑了笑,并没有在意。 她只觉得这是两个知识分子之间的闲聊,偶尔吐槽两句无可厚非。 毕竟谁也不是圣人,受了委屈还不让说两句? 而且叶澄能这样想,能站在周老师这一边,而不是见风使舵,跟着更有权势,长袖善舞的郑学林,这让她觉得他是个有底线的科学工作者。 起码不是那些昧着良心的投机者。 看她毫无芥蒂,澄澈的眼神。 叶澄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也是这么想,他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行了。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这么想了。 叶澄收回思绪,回到正题上,"郑学林那边我继续盯着。如果有新的动静,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叶老师。" 沈棠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她一声,“沈棠” "嗯?" "明天清大实验室一起开研讨会,你的那个数据我很感兴趣,你能一起来吗?上次陆老师说你已经保送清大了,九月入学,现在有空可以多来接触一下,实验室的人都很好。" 他看着她,一脸真诚。 "好,到时候我一定去。"说完她推门走了。 叶澄站在窗边。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照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道白光。 他慢慢把笔记本合上。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国外科技圈倾轧的事绝不在少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他看得见。 他一直看得见。 只是…… 他才什么时候不那么以为的。 叶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睁开后,表情恢复了温和得体。 …… 同一天。 京城城南,顾家。 晚饭。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 顾景深,谢婉如,顾念慈。沈瑶。 沈瑶坐在顾母身边,乖乖地给顾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妈,多吃点。" "哎,好。"顾母笑着接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温馨。一家四口,时隔十几年终于完整了。 顾念慈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 她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她想着前段时间陆衍之来找自己,说的话。 第二次弄丢妹妹。 她没有,她不是。 沈瑶的亲子鉴定是符合的。 她就是自己妹妹,所以她不介意拿了沈瑶的头发给陆衍之再鉴定一次。 可是一丝微妙的怀疑也在心里悄悄扎根。 太巧了,是不是? 爸妈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自己去了一趟千里之外的西北就无意中遇到了? 还是沈棠的养妹? 还有……那天自己和沈瑶吃饭喝醉…… 她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 但找到亲妹的兴奋潮水一样慢慢褪去,那一丝怪异像礁石一样露了出来。 她心中有些不安。 如果沈瑶真的有问题……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亲子鉴定确实没问题,她安抚自己,实验室总不会说谎。 只要结果是对的,再巧合也终究只是巧合。 妈妈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瑶瑶,喝点鸡汤。这是早上就开始炖的。很补的。” 沈瑶乖巧喝汤,是不是说一两句乖巧俏皮话逗爸妈开心。 念慈低头吃自己碗里的菜。 自从沈瑶来了以后,妈妈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转移到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女儿身上。 吃饭的时候给沈瑶夹菜。看电视的时候搂着沈瑶。出门买东西的时候问沈瑶喜欢什么。 顾念慈觉得正常,毕竟失散了十七年,心疼是正常的。 她这个当姐姐也要对她好才行,除了心里那一丝的不安。 "对了——"沈瑶忽然开口了,语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爸,我今天在姐姐的书架上看到一本学术期刊。” 顾景深看她,“学术期刊?瑶瑶,你高中刚毕业,现在看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爸爸说得对,”沈瑶有些羞赧,“我就是好奇嘛。我可崇拜知识分子,想和爸爸一样厉害。” 顾景深笑了下,“行,爱学习是好事,开卷有益。下午我去找找,给你找个老师辅导一下,明年再考一年。” 沈棠尴尬笑笑,复读?今天不是说这个的。 “谢谢爸,我看期刊里面有一篇关于西北盐碱地的论文。” “嗯,怎么会留意这个?”顾景深问。 “瑶瑶就是从西北来的啊。”谢婉如接话,“咱们瑶瑶就是细心,对不对?”说着,她又给小女儿夹了一块肉。 顾景深来了兴致,有心引导女儿的学术兴趣,便放下筷子看着沈瑶,“那你看出什么了?” “我也不太懂,就是觉得写得挺好的。我看作者好像是农科院的?姓郑?" 顾景深夹菜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顾念慈本在吃饭,也回头,有点吃惊:"郑学林?" 第166章 你故意弄丢的妹妹? "对对对,就是他,姐姐记性真好。"沈瑶点头,笑容天真。 "虽然不太明白,但觉得他的思路挺有意思的,好像是关于盐碱地资源化利用的?是不是还挺实用的。爸,你觉得怎么样?" 顾景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郑学林的那一篇他当然看了。 不只是看了,郑学林拿这个推动的项目还被打回去了两次。 华而不实,一坨狗屎。 他闭了一下眼,压下了心里的这句脏话。 “念慈。” “爸?”念慈回应。 "回头你的书架整理整理,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摆上去。该扔的就扔。" “知道了,爸。” 这句话分明就是在说郑学林那篇文章是学术垃圾。 也是他对郑学林本人的极度不屑。 沈棠当然也听明白了。可她不甘心出师未捷身先死。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话,她回头怎么给郑学林交代啊! “爸…都上期刊了,不至于那么烂吧……我就是觉得看着挺有道理的。爸你这么忙,万一有好的项目被埋没了多可惜…要不要再看看?” “您是负责这个的嘛,不是说宰相肚子能撑船。更要包容,不能带着个人好恶嘛。” 谢婉如和念慈筷子都停了。 顾景深的脸也沉了下来。 沈瑶感觉的餐厅的空气一下子都凝滞了。 她缩了缩脖子,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说的太重了? 顾景深看她,如果只是论文交流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在家扯到工作上的事。 这在他看来就是公私不分,没有边界。 "可惜?包容?"顾父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温和,带着冷意。 "他的东西空有思路,数据撑不起来。核心技术路线有硬伤。他的东西我不是没看,是我已经打回去两次了。" “而且沈瑶,在家不要谈论我的工作,这不是你该管的。” "哦,知道了,爸爸。"沈瑶低眉顺眼。 这是已经没有谈的可能了。 而且顾景深脸色很不好,话也说得很重。她得赶紧把自己摘出去。 她露出一副诚惶诚恐受教了的表情,"那可能是我不懂,对不起啊,爸爸。我不知道不该在家说这个,我以为……在家什么都能说。对不起。" 那模样就像是一个刚进学术家庭、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儿的无心之语。 顾景深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顾念慈却开口,"瑶瑶," 沈瑶转头看她。 "你知道郑学林是什么人吗?" "……姐?" "他不是什么好人,前几年乱的时候他拉帮结派,把周鹤年老先生架空了。又把陆衍之发配到西北三年。派人去西北抢别人的研究成果。" 顾念慈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沈瑶,"这个人的学术能力且不说,他的人品,在圈子里有目共睹。" 饭桌上安静了。 谢婉如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瑶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 "姐姐……"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委屈,"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觉得那篇文章写得还行。你就当我们都没说行吗?" "我不是在怪你,以后你不知道可以问。"顾念慈的语气软下来。 "在家里交流学术可以,但随口提一个有争议的人不合适。你今天在家说说就算了。如果你出去说被别人听到了,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会不会觉得……爸和郑学林之间有什么?郑学林在名声在圈里人人心里有数。” “你这样岂不是把爸坑了?” 顾景深看了一眼大女儿,念慈说得没错。 话不能乱说,一旦说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就说不清楚了。 他还没开口,沈瑶的眼泪断线的珍珠一样就落下来,“对不起,姐姐,对不起,爸……我没想那么多,只是随口一说。” “我长在小地方,沈家爸妈从没给我说过这些。论文之前我也没看过,我就是觉得写的挺好的。” “对不起……你们先吃,我先回房间了。” "念慈坐下,不是你的错。"谢婉如看不下去了,心疼连忙拉住准备离席的小女儿。 “不知者无罪,你刚回来不习惯很正常。没人怪你。”她扭头看了一眼大女儿,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她刚回来,心里单纯。她哪里懂这些圈子里的弯弯绕绕?你说几句就算了,吓她干什么?" 顾念慈的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的眼神,又闭上了。 顾景深看了一眼妻子,又看了一眼大女儿,“想不到不是错,但念慈提醒也是做姐姐的责任。” “多谢姐姐提醒,我以后会注意的。”相比于念慈的沉默,沈瑶赶紧乖巧应下,但在桌子底下,手指微微攥紧了。 顾念慈。 先是偷她的头发给外人。 现在又当着爸妈的面让她难堪。 好,很好。 你给我等着。 饭后,沈瑶端着一碗银耳汤从厨房出来。 "妈。"她轻轻敲了敲顾母的门,"喝点汤吧。忙了一下午了。" "哎,好孩子。"顾母接过碗,脸上笑出了褶子,"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沈瑶在床边坐下来。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犹豫什么。 婉如看她的样子,放下碗:"怎么了?有心事?" "没……"沈瑶摇了摇头。又沉默了两秒。 她抬起头,眼眶似乎有点微微泛红。 "妈。" "嗯?" "我……我想问你一件事。但我怕你不高兴。" 顾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问吧。有什么不能问的。" 沈瑶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小时候,我丢的那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东西,"是不是……有人带我出去的?" 顾母的手停住了。 "我好像……有一点模糊的印象,"沈瑶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牵着我的手……走了很远很远,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我就是恍恍惚惚之间记得越走越偏,人也越来越少……" 顾母的脸色白了。 什么叫越走越偏,人越来越少? "瑶瑶……" "妈,我没有别的意思,"沈瑶赶紧说,抬起头看着顾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可能是记错了。小孩子的记忆,也不一定准……" 顾母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 第167章 母亲的质疑 十七年前是念慈带着慈安去百货商店买铅笔。 她说,妈我带妹妹去。 然后等念慈哭着跑回来的时候,满脸是泪地说小安就丢了。 小安是她难产,生了两天两夜的女儿。 一生出来就进了保温箱。 半岁前都是亲手抱着长大,不分白天黑夜。 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以说在小安身上,谢婉如倾注了远超长女的心血。 结果丢了? 理智告诉她,念慈不是故意的,是无心之失。 这件事不怪念慈,那时她也只有七八岁大,还是个孩子。 但她还是接受不了。 她不知道是怪念慈,还是怪自己。 如果那天没有交给念慈,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 满腹的怨怼悔恨无从发泄,压得她上不来气。 从那以后,顾知微变成了顾念慈。 每次叫她的名字,都是让她记住弄丢了妹妹。 也让自己记住。 记住这一次的错,永远不要再犯。 她一直都以为是天意,是巧合。 可她没想到……小安现在找回来了,居然说是念慈带小安去了偏僻的地方。 念慈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照顾小安太多,所以身为长姐嫉妒? 这样的例子她不是没见过。姊妹之间争宠,有点轻点有的严重,极端的也不是没有。 但她从没想过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不会的,她把这个念头给赶了出去。 念慈虽然不算聪明,资质平平。但身为母亲,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她知道慈安心地纯良,绝不是能做出那种丢弃亲妹的人。 可这个想法还是像颗种子悄悄在心里种下。 "妈……"沈瑶小声说,"你别伤心。我不该问的……" "没事。"顾母的声音沙哑了,"你问了就好。有些事,总要面对的。" 她看着沈瑶,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女儿。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对不起……妈没有保护好你……" "不怪妈。"沈瑶扑进她怀里,"不怪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就好了……" 顾母抱着她,哭得肩膀发抖。 傍晚,顾家玄关处。 顾念慈刚从实验室回来。正在换鞋。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实验田里种出的新品种,想带给爸妈和妹妹吃。 一抬头,妈妈就站在门口。 "念慈。" "妈?"顾念慈抬头,看到顾母的表情很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顾母看着她,"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 "当年——"顾母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带妹妹出去……到底是怎么弄丢的?" 顾念慈的手停了。 十几年里,这个问题她不知道回答过多少遍。 小时候在派出所反反复复重复了多少次。 小卖部,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为什么现在又问? "妈……那些话你都已经会背了,为什么还要问?"顾念慈站起来,"我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女儿丢了,我作为母亲连问问都不行吗?" 顾念慈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不是在问一件旧事,而带着怀疑。 "妈。"顾念慈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我也是你的女儿。”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顾母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顾念慈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十几年前是她带妹妹出去的。 是她把妹妹弄丢的。 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罪。 她改了名字。背了十几年的愧疚。每年妹妹生日那天她都不吃饭。 现在好不容易人找回来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赎完罪了。 可妈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 "是不是沈瑶跟你说了什么了?" 顾母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远。 顾念慈站在玄关,手里的水果袋沉如千钧。 沈瑶说的,沈瑶挑拨她和妈的关系。 为什么…… 就因为自己昨天说了她不要在家扯郑学林? …… 同一天。下午。 西直门。周鹤年家。 沈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陆衍之坐在对面。 沈棠把叶澄告诉她的信息说了一遍,“郑学林和沈瑶勾结八成是想要顾景深审批他的那个项目,他需要沈瑶帮忙。” 陆衍之听完,脸色很难看。 "这个人——"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捏紧了,"为了一个项目审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这个人没底线,什么都做得出来。"沈棠说,"他们沆瀣一气,但现在证据还是废的。" "鉴定中心那边不是已经在查了吗?" 沈棠点头,"能找到张建国替换当然好。但需要时间。而且这种事一没监控,二没目击者。不会很快。再说我们急也没用,我们也使不上劲。" "那我们就干等着吗?"陆衍之有点烦躁。 “也不是,”沈瑶摇头,“现在对郑学林来说已经帮了沈瑶一个天大的忙,他那个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也许现在已经指挥沈瑶有所动作了。” 她看着陆衍之。 "陆老师,你不如跟念慈姐联系联系。看看沈瑶最近在顾家做了什么。自然就知道了。" 陆衍之点头。"好。" 他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了。 "棠棠。" "嗯?" "那个叶老师……"陆衍之挠了挠头,"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棠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她认真想了想,“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他先帮我们送检样本,一开始我也觉得他可疑。但出事后他主动帮我们追查到了张建国,郑学林那边的事也是他打听的。” “说实话,一个认识不久的普通人是不需要做这么多的。不过目前为止——他做的事都是实打实的。" 她顿了一下。“而且……” 她想到叶澄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他在思考国内的科研环境是否正常,而不是选择同流合污或者明哲保身。 “起码,我觉得他和郑学林那样的科研骗子不一样,是个有良知的科研工作者。” 她说完,看到陆衍之目瞪口呆。 “怎么样?我说得不对吗?”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陆衍之挠挠头。 不是说得不对,是说得太正经了。 弄得他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你说的都对。只是……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 “你到底要说什么?”沈棠有点无语,“有什么你说啊!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陆衍之挠挠脸,"那个……我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懂吧?" “啊?” 第168章 帮我留意她 沈棠哭笑不得。“你说到哪里去了,人家帮了我一把就是那个意思?” “再说就算是有,我对他也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但是穆团长那边你还是小心一点。小醋怡情,大醋伤身。” “上次因为我的事都惹得他黑脸,你可别再惹出什么是非了…” “我惹是非?”沈棠都气笑了,“我光明正大的怎么惹是非了?你这是歧视,是不讲理。” “不是,”陆衍之闹了个大红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陆衍之憋了半夜,冒出了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沈棠见他窘迫,哈哈笑了,“行啊,陆老师。回京之后我发现你是越来越会了。” “先说让我在穆家立威别被欺负了,现在又说怀璧其罪。怎么?开窍了?是不是因为……念慈姐?” 她言语中带了一份促狭,。弄得陆衍之更是羞宭,立刻岔开话题,“行了,别说我了。” “上次你不说穆家老太太不是还请你推拿吗?那可是未来的奶奶,你还不快去表现表现?” 沈棠哭笑不得,穆清寒昨天来了。确实说奶奶想请她去家里推拿。 她不好推辞,答应下来。 “行,那我先去了。另外明天下午叶老师说清大研究室有个讨论会,邀请我去旁听,你去不去?” “不急,等从西北回来,有的是时间去。我先去找念慈看看沈瑶到底作妖了没。" "好。" 两人分头走了。 …… 下午四点。 京城。顾家。 陆衍之坐在顾家客厅的沙发上。 顾念慈给他倒了一杯茶。 "念慈?"陆衍之看着她的脸色,"你怎么了?" 顾念慈把茶杯放在桌上。 "衍之,"她的声音低低的,有一丝沙哑,"我妈今天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问我当年是怎么把妹妹弄丢的。" 陆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件事不是早就——" "说清楚了。十几年前就说清楚了。"顾念慈的手指攥紧了杯子,"但她今天又问了一遍。" "她为什么问?"陆衍之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她在怀疑我。"顾念慈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觉得……我当年可能不是不小心。"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是不小心,那还能是故意的?” 陆衍之的脸色变了,声音也高了一些,“你妈怎么能这么说,你是什么人她还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有人给她说什么了?" 顾念慈没有回答。 陆衍之不傻,立刻就想明白了。 "是不是沈瑶?" 顾念慈摇头,“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觉得她怪怪的,处处都像是在针对我……” 陆衍之吸了口气,“有什么你来周老师家找我,或者你觉得不方便去找沈棠也行。” "嗯,谢谢。”顾念慈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她还姐姐长姐姐短的……” 陆衍之闭了一下眼睛,“念慈,你不了解沈瑶这个人。这不怪你。” “但你想想沈棠是什么人,没人说不好的。为什么明明是姐妹俩,两人却一点也不亲,见面比陌生人还不如。” 顾念慈看他。 陆衍之心里有点难过,好好的念慈怎么就被沈瑶这个祸害给缠上? “这几天她在家里说什么没?有没有提到学术上的事?或着……” 他再度压低了声音,“有没有提到郑学林?” 顾念慈一楞,“你怎么知道的?昨天吃饭的时候……她在爸面前替郑学林说话,晚饭的时候。假装随口提了一句郑学林的论文。让爸看看。” 果然,天底下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你先别问,”陆衍之看他,“那你爸怎么说的?” “爸没理他,我说了郑学林这个人不行,她当时没反驳,说自己什么都不懂,妈还护着她。" “我也说了她两句,说郑学林那个人在圈里有争论,让她以后注意别乱说。” "衍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沈瑶她明明一直养在西北,怎么会和郑学林扯上关系?" 陆衍之看着她。 他很想直接告诉她,沈瑶是假的,沈瑶和郑学林沆瀣一气。 一个图顾家富贵,一个图项目资金。而你真正的妹妹还在什刹海。 "念慈。"他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是让你拿过沈瑶的头发吗?" 顾念慈点点头。 “是不是有问题?难道沈瑶她……” 陆衍之闭了一下眼,如果鉴定结果没问题,现在他和沈棠早就找上门了,还能看着沈瑶在顾家这样蹦哒? “你先别问。念慈,你信我吗?” "信。" "那你听我说,别跟沈瑶正面冲突。有什么事来找我,或者沈棠,好吗?" "为什么?" "因为——"陆衍之斟酌着措辞,"有些事我们在查。还需要时间。你现在跟她翻脸,反而会打草惊蛇。" 顾念慈看着他的眼睛。 她知道陆衍之不会骗她。 "好。"她说。 "还有一件事。"陆衍之压低了声音,"你帮我注意,沈瑶最近有没有反常,尤其是帮郑学林做什么事。如果她再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顾念慈有点紧张,“嗯。” 清华大学。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三层。 上午九点。 沈棠站在研究所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玻璃门后面能看到各种仪器设备,有些她认得,有些比她前世见过的还要老旧。 但打扫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光线很好。 "来了?" 叶澄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出来。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身上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照例卷了一折,干净利索。 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资料,递了过来。 "给你的。今天讨论的几篇文献。你先翻一翻,等会儿有个师弟要做报告,做的是盐碱地微生物群落演替。跟你的方向有交叉。" 沈棠接过来。 《高盐环境下嗜盐菌群落组成及其生态功能》,《土壤微生物多样性与盐度梯度的相关性研究》。 她快速翻了两页。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段,"他用的取样方法有问题。梯度设置太粗了。千分之五一个梯度,在千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的关键变化会被完全掩盖。" 叶澄看着她指的地方,推了推眼镜。 "你看得真快。"他笑了一下,"这个问题等会儿讨论的时候你可以提。" "我提?"沈棠抬头看他,"我还没入学呢。" "没关系。"叶澄把她往会议室方向带,"我跟组里说了,你是周鹤年老师保送的新生,九月正式入学。提前来旁听研讨很正常。" 第169章 未来的大佬争着请她吃饭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几个看着二十多岁像研究生,还有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大概是其他方向的研究员。 看到叶澄带着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进来,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这位是沈棠。"叶澄站在门口,语气很自然,"周鹤年老师的新学生。九月入学。今天来旁听。" "周老师的学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眼睛亮了,"哇,周老师早就不带学生了。还这么年轻,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什么鬼的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听着就让人脸红。 沈棠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但表面沉稳笑笑,“哪里,周老师错爱,以后还要向各位前辈学习。” 沉稳是假,但向各位前辈学习是真。 要知道这可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清大试验室。 在座的各位将来哪一个不是各自领域的大咖? 说不定还还有将来教材上的主编呢,她心里怎么能不激动? “我听人说了,你和陆衍之一起弄得那个项目是不是西北盐田养虾的?”有人开口。 "是啊,我也听说了。厉害啊——"另一个人凑过来。"你那个嗜盐菌梯度投放模型我看了摘要。思路太野了,我的意思是天马行空,无拘无束!" "谢谢。"被这帮子未来的主编前辈们夸赞,沈棠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 此时叶澄在她旁边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行了,沈同学了第一天来,别围着了。有话一会儿会上讨论。” 见叶澄发话,众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叶澄扭头看沈棠,小声道:"别紧张,有问题我们一起讨论。" “嗯,不紧张。”沈棠翻开资料。 不紧张才怪。 不过前世读了那么多年博,研讨会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再紧张也是有肌肉记忆的。 所以她外面看起来倒是一切如常。 一上午的研讨会两个多小时,时间过得很快。 研讨会结束后,几个人围过来跟她讨论。 叶澄在旁边笑着看,没有插话,但不时给她递水,做得自然又妥帖。 "沈棠师妹!"一个短发女生从座位上蹿过来,才讨论环节跟沈棠对了两个回合,越说越兴奋。 “刚刚只顾着讨论了,忘了做自我介绍了。我是研三的许岚,做土壤真菌方向的,以后你入学后可以经常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啊……”沈棠嘴上已经在接话了,脑子却一激灵。 许岚?土壤真菌方面的?那岂不是…… 她清楚记得土壤学那本教材上面赫然写的名字:许岚。 还真的是主编大佬! 正在沈棠遇到宗门大佬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边的男生把许岚挤走。 “嗐,别理她,还入学后?师兄今天中午就请你吃饭!咱们吃饭的时候聊,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你那个千分之十七点五的数据是怎么采到的?连续监测频率是多少?" "对对对,一起!"林远舟也凑过来,"我也想问——" "还有我,我也一起。"另一个男生举手。 许岚急了,“你们都滚,明明是我先找的师妹。” “你自己都说了开学后,一边排队去。” 被围在中间的沈棠看他们争抢,一时间手足无措。 妈呀,这都是未来的大佬啊,一个也不能得罪。 这碗水可怎么端… 就在沈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正好截断了所有人的话头。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是叶澄,他声音很温和,但又带着不退让的坚定。 "沈棠刚来第一天,研讨会开了两个多小时了,别把人吓跑了。"他笑着看了许岚一眼,"九月入学以后天天见。不差这一顿。" 他站在沈棠侧面。手里拿着那摞资料,自然而然地帮她收好了桌上的笔和本子。 许岚"啊"了一声,后知后觉。 那几个人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别吓着人家小姑娘了。都有点不好意思。 "也是……师妹第一天来我们就这么围上去,确实不太好。" "那下次!下次一定!"林远舟冲沈棠笑,"入学以后我们找你!" "好。"沈棠笑着点头。 人群散了。 叶澄把收好的资料递给她,声音放低了一点:"走吧。楼下食堂。" 沈棠看了他一眼,他做得很自然,既不突兀也不强势。但效果很显著:把她从人群里摘了出来。 嗯……这个人外面看着温和,其实主意倒是很正。 外柔内刚,是个有本事的。 她也没说什么,跟着他下了楼。 …… 清大研究所楼下,小食堂。 午饭时间人不多。 叶澄端着两个搪瓷盘子走过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土豆丝,两碗米饭,一碗番茄蛋汤。 他把蛋汤放到沈棠面前。 "累不累?"他在对面坐下来,"第一次来就被围了两个小时,许岚他们问题太多了。" "嗯,还行。"沈棠拿起筷子,"师姐师兄他们热情嘛,是我的荣幸。" 叶澄笑了一下,“行,没被他们吓到就好,他们那群人一做起来实验就像是打了鸡血,拦都拦不住。” 沈棠笑,“那是好事啊,做研究的就是要这样嘛。” “师兄你上次给我国内科研环境不好,你不要只看郑学林嘛。他是学术垃圾,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也蹦哒不了多久了。” “你看看刚刚许岚他们,他们这么年轻,他们才是科研未来嘛。” 叶澄筷子一顿,“你说得对。是我太悲观了。” “师兄不是悲观,师兄是太担忧了,这说明你是个有责任感的人!” 叶澄笑了,“行,沈师妹说得对,我有责任感。那我带你出来吃饭,得负责把你喂饱吧?” 说着就把一筷子排骨夹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照顾人的。 "多吃点。食堂的排骨是招牌,做的还不错。" 沈棠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排骨。"谢谢师兄,让你破费了。" 这个年代,吃排骨不是一件随意的事,不是招待没人舍得随便吃。 "破费什么,请你吃饭,不吃点好的?不然显得师兄多抠门一样。"叶澄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也别老谢谢,以后都是同学了。"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叶师兄。"沈棠忽然开口,"你在国外的时候吃饭习惯吗?" 叶澄夹菜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不太习惯。那边中餐馆做的东西勉强能吃。想吃口正经的炒菜得自己动手。" "你还会做饭?" "差强人意。"叶澄推了推眼镜,"在国外被逼出来的。总不能天天吃三明治。" 他看了沈棠一眼。 "哪天有空,到我那里坐坐?我给你做两个菜。虽然也不一定好吃。" 他说得坦然又随意,就像一个关心师妹的师兄,丝毫没有任何越界的意味。 沈棠也不矫情,"嗯,到时候看情况。"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叶澄点点头。没有追问。 "郑学林那边我继续盯着。"叶澄把番茄蛋汤推到她面前,"他最近频繁出入农业部那栋楼。可能要有新动作,有新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谢谢叶师兄。陆老师那边也去问念慈姐了,很快就会有信。" 吃完饭,一点半。 "你下午去哪?"叶澄问。 “给一个朋友家的奶奶做下推拿。昨天已经去过了一次,效果还可以。需要连续做几天效果才好。” "嗯,没想到沈棠还有这样的手艺。那我送你过去吧。"他说。 "反正也没什么事。下午去图书馆。" "不用了——" "走吧,顺路,我也走走路消消食。"话说着,叶澄已经站起来了。 第170章 好姑娘!刚领回来就敢给清寒戴帽子 下午一点四十。 六月底的京城,梧桐树荫把光线切成碎片。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叶澄走在她左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入学以后,实验室那边你随时可以用。仪器使用培训我来带你。" "好。谢谢叶师兄。" "还有,组会每周三下午。你的课如果排开了,可以固定来。" "嗯。"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有一片小小的梧桐叶落在她的辫子上。 叶澄看到了,他偏了一下头,很自然地伸出手。 指尖捻住了那片叶子从她的头发上摘了下来。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有片叶子。" 沈棠微微偏头看他。"哦。谢谢。" 叶澄把叶子举到她面前晃了晃,笑了笑,随手放开。 手落下来的时候,停在她肩侧的空气里。 没有碰到她,但那个距离很近。 …… 就在沈棠和叶澄往穆家走的时候,穆家大院附近的街上。 穆清寒拄着单拐走在梧桐树荫下。旁边跟着个体格壮实的年轻男人。 裴征。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的军校。一起在训练场上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 穆清寒受伤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裴征连夜开了一瓶二锅头,喝到天亮。 "你小子总算回来了。"裴征嘴里叼着冰棍。“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在那儿呢。” “算你小子命大。” 穆清寒瞥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不出好话你就闭嘴。” “我就不闭嘴,”裴征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嘎嘣咬了一口。 "去年你受伤,窝在西北不回来。我们一个两个急的团团转。你清高你体面,你不回来也不让我们管。你就不想想我们急不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穆清寒拄拐走路的样子, "好在你没事。不然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来。" 穆清寒没接话,他知道裴征是关心他。不过这么多年,两人就是这么相处的。 裴征也不在意,"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一年多,季明远那小子整天在大院里阴阳怪气的。你出事了,他比谁都得意。” “不过你放心,兄弟我就恨就是这些捧高踩低的小人,没少收拾他。现在他看到我都绕道走,哈哈。” 说着,裴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你少惹事,小心你爸收拾你。" "我什么时候惹事了?我那叫维护正义。我爸才不会收拾我。"裴征理直气壮,“而且你现在回来,我看他瞅见你都得躲!活该他!” "对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不走了。" "准备干嘛?" "调总后。军需装备口。手续在办了。" “啊?总后?你怎么不去你哥那儿?总参多好。或者你爸那儿不也行?” “已经定了,正在走手续。”清寒没有多做解释。 裴征点点头,以穆清寒的资历和穆家的背景,这个位置算是委屈他了。 不过从刚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人来说,也算是稳扎稳打,还不落人口舌,也不错。 "需要帮忙打招呼?"裴征说。 "不用。承渊在办。" "行。那改天叫上承渊哥一起喝酒。好久没聚了。"裴征把冰棍棍子扔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 “吃不吃?大白兔的,可甜了。” “不吃,你多大了?还吃甜的?” “爱吃不吃,不吃我省省。”裴征白了他一眼,熟练剥开包装纸丢进嘴里。 "哎,对了。上次我出差不在家,我可是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来?" 穆清寒的脚步没停,"消息还挺灵,谁跟你说的?" "大院里还有秘密?"裴征嗤笑,"你前脚领回来,后脚全大院都知道了。穆家老二从西北带了个姑娘回来。” “要是我带人回来还不至于这么轰动,这可是你带的啊!” “是你啊!大哥!大院第一老铁树!”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穆清寒抛下一句。 "行行行,我是哑巴。"裴征嘴上答应,但没停,"苏明月那丫头也不缠你了?她前两天来我家找我姐聊天,一个字没提你。以前可是三句话不离您老人家——" 穆清寒瞪了他一眼。“我和明月什么都没有,你别出去乱说。对我不好,对人家姑娘也不合适。” 裴征缩了缩脖子,“我知道嘛,我就是和你嘀咕一句,又没和别人说。” 说着,他眼珠子转了转,嘻嘻一笑,"那姑娘什么样啊?大院里都传人漂亮,还是来京城参加大赛的——” “还有人说会中医,在给你们家老太太推拿,真的假的?这也太全能了吧?" “你找的是女人,还是仙女啊?” 穆清寒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裴征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笑意,"哟,"裴征差点被奶糖呛到,"穆清寒你笑了?" “老子认识你二十多年,头一次看到你笑得这么…荡漾?” "滚,你看错了。" "你刚才绝对笑了。" "我没笑。" "我眼睛又不瞎——" 裴征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马路对面。 梧桐树荫下,有两个人并肩走着。 一个姑娘,漂亮,白色棉布衬衫,麻花辫。 一个男人,俊美,白衬衫,金丝眼镜,体格修长。 那个男人正侧过头,手伸向姑娘的辫子。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发辫上,轻轻捻走了什么。 距离很近。 裴征感觉到旁边的空气都凝滞了,他诧异扭头去看。 只见穆清寒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刚刚那个百年难得一遇的荡漾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冻死人的冰冷眼神。 裴征认识他二十多年。见过他在训练场上被打断肋骨面不改色。却从没见过他这样。 一天之内,他已经见了穆清寒两个从未见过的样子。 今天出门是没看黄历吧? 不对!裴征心里一激灵。难道是…… "那个不会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裴征小声说,重新把目光投向马路对面的一对俊男靓女身上,心里一咯噔。 好姑娘!刚领回来就敢给清寒戴帽子,我服你是条汉子! 穆清寒没理他。 他的手指在拐杖把手上一寸一寸收紧了。 这时候两人从对面走过来了。 沈棠先看到了他,快走两步,"清寒哥?" 叶澄跟在她旁边,步子没变。 穆清寒个子很高,看着沈棠快步自己面前,目光居高临下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越过她,看向叶澄。 第171章 我们同居吧 他没说话,空气中有一瞬间寂静得吓人。空气中只有白噪音一样的蝉鸣。 叶澄笑了一下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叶澄。清大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的。” 穆清寒看着面前这个人。握了一下,松开得很快。 "穆清寒。" 叶澄听出那个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但他笑容没变,“你就是沈棠说的那个朋友吧?我今天请沈棠来参加了一个研讨会。以后我们是同一个研究所的同事了。" "沈棠,既然已经把你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他退了半步,"今天辛苦了,下次组会我再来找你。" 顿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穆清寒,看着沈棠,"入学以后如果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来找我。我就在隔壁办公室。" 说完冲清寒和裴征点点头,转身走了。 步子不急不缓,看不出半点不适和尴尬。 裴征叼着冰棍看着那个背影。沉默了两秒。 是个人物,这人分明就是看出了清寒不爽,故意当着清寒的面说那种关心体贴的话,但又让人抓不到把柄。 还跟沈棠是一个研究所的,以后开了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裴征扭头偷看一眼穆清寒,果然面色不太好。 心里默默为好兄弟默哀。 不管了,自己先溜了。夫妻俩的这种事,让他们自己掰扯去吧。 自己一个外人在场多不合适,弄不好还容易被误伤。 打定主意,他默默把糖纸收了起来。 "那啥,沈棠,我是裴征,清寒的好哥们儿。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下次再聊哈。" 说完冲沈棠一笑,一溜烟就不见了。 穆清寒没说话,动作没动。 沈棠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紧崩,眉心微蹙。 这是……生气了? "清寒哥?"她叫了一声。 穆清寒转头,"走了。奶奶等着呢。" 转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沈棠快步跟上。 …… 穆家。 沈棠给老太太做完推拿。 "好了。您今天这个比上次松多了。" "丫头手艺越来越好。"老太太闭着眼享受了半天,才慢慢睁开,"中午吃了没?" "吃了。在清大食堂。" "食堂的东西能吃饱?"老太太坐起来,"留下来吃晚饭——" "不用了奶奶,我不饿,中午吃挺多的。" "那也行。"老太太看了一眼门口,小孙子清寒靠在门框上。满脸就两个字:不爽。 老太太活了八十年,什么看不出来。 她笑了笑,没多说。 "好了丫头,你去吧。过两天再来。" “让清寒送你。” "好。奶奶再见。" 沈棠出了堂屋,穆清寒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下。 "清寒哥,"沈棠停下脚步看他,"你今天怎么了?一直黑着脸。" 穆清寒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中午在清大吃的食堂?” 啊……上午不是研讨会嘛,就顺路。" "你和他一块?"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叶澄。 "对啊…我又没饭卡,"她有些局促还有点好笑,"就是一起坐着吃了个饭。" "那你回头把钱给人家。"穆清寒的语气很平。 "哦,我给了他也不会要。"沈棠嘟囔一句。 “不要?哼,”清寒冷哼一声,“那下次我给,我们不欠别人东西。” “哦……”沈棠应声,“他没别的意思,就是一起吃个饭嘛。” 清寒瞥了他一眼,没接茬,“下午有事吗?” “暂时还没安排。” "那跟我进来坐会儿看会书。" "你说不饿。等晚上饿了再吃。吃完了再走。" 他没跟她商量,已经转身往自己的屋走了。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 单拐在青石板上轻叩,节奏带着笃定。 只好跟上去了。 算了,先不惹他了。 穆清寒的屋子很整洁。 一张书桌,一面书架。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桌上摊着几本军事理论的书和一叠文件。 他拉开椅子让她坐。然后自己坐在对面的床沿上。 "你这儿有什么书我能看?"沈棠问。 穆清寒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递给她—— 《军事装备后勤管理概论》。 …… 沈棠看了一眼封面,无语地看向他。 穆清寒面不改色:"怎么?开卷有益,增长知识。" 沈棠把书放在桌上,撑着下巴看他。 "清寒哥,你刚刚开始就不对劲,你不会是吃醋了吧?你是山西开醋厂的吧?"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强装镇静,"你这醋吃的…莫名其妙嘛…我才认识他几天。" 穆清寒表情没变,对吃醋的事供认不讳, "才认识几天就一起吃饭,那将来你到清大上学,你还准备怎样?上房揭瓦?" 沈棠哭笑不得,“什么上房揭瓦,太夸张了。就是盛情难却嘛。” “以后都是一个实验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顿饭而已嘛,我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不是一顿饭的问题,”他瞥了她一眼,“这个人对你动机不纯,你没看出来了?” “哪有……你就是太紧张了,惊弓之鸟。” 穆清寒气笑了,“沈棠,我是男人,我不比你懂男人的心思?” “行行行,你最懂,行了吧?” 不愿在这种事情上纠缠,沈棠立刻滑跪。 穆清寒眉头一挑,见她态度这么配合,倒是有点意外。 沈棠见他松动,趁机岔开话题,“清寒哥,你干嘛非让我在你屋里坐着啊?这书有什么可看的,我又看不懂。” “看不懂我可以给你讲。” ……军事理论?算了吧。我的求知欲还没那么强。 “不用了…” 穆清寒见她憋屈的样子,心情也是多云转晴。 “我让你来是因为你说你不饿。等晚上吃完再走比较好。" 沈棠咽了咽口水,现在距离吃晚饭还有好几个钟头,就这么干坐着啊?"我晚上回招待所吃就行——" "穆家没有让来帮忙的人饿着回去的规矩。" "那我现在就去厨房吃几口。" "厨房这会儿没人。" "那你到底想怎样?" 穆清寒看着她。 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眉眼上。 她坐在他的椅子上。在他的屋里。看着他,脸上有点无奈。 刚刚投降得很快,但也敷衍。 穆清寒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沈棠,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这话说的,谁敢说烦? 她立刻否认,“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穆清寒看她,"以后你再来我家,我去接你。" "好。"沈棠答应得特别干脆 穆清寒的眉心松了一点点,"还有。" "还有什么?" "以后开学了,中午和我一起吃。" 沈棠笑了。“跟你吃?你在总后坐办公室,清大在海淀——你要跑死我啊?” "不用你跑,我骑车子去见你。我陪你在清大食堂吃。吃不惯的话,我给你带饭," "就中午那两小时你从总后跑到清大,就为了跟我吃顿饭?" "你有意见?" 沈棠看着他嘴硬,但耳根微红,忍不住乐了。 "不敢不敢,你想来就来。" 清寒继续;“或者,我们两个以后就在清大附近住。” “啊?”她一楞。 清大附近住,我们两个?这信息量太大了。 这下轮到沈棠红了脸,八字还没一撇,都已经说到同居了吗? 第172章 男大不中留,清寒要办事 见她害臊,穆清寒的嘴角终于翘了一点。 “之前在那边分过一套房子,不大,够住。” 她不敢看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棠,以后不会太远。”他看她,“我们很快就要回京城了,你也快开学了。” 窗外石榴树上有蝉在叫。文竹在窗台上轻轻晃,桌上那本《军事装备后勤管理概论》孤零零地躺着,没人翻。 沈棠靠在椅背上,看着光影在桌面上移动。 忽然觉得穆清寒今天似乎有点急了? 一个下午她都被他这个想法弄得不好意思,坐立不安。 终于熬到吃晚饭,放下碗她也不让他送,溜之大吉。 穆清寒站在院子里,看她离去的背影。 随即转身进了正屋。 穆母林蕴华的房间,她正在看一本文学期刊。 敲门声响了。 "妈。" "进来。" 穆清寒推门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蕴华放下书,看着儿子的表情。 "清寒?有事?" "妈,我和沈棠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常了?” 林蕴华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停了一下,“你想怎么提?” “我想尽快把事情办下来。”一句话跳过了所有步骤。 她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仔细去辨认儿子的用意。 她注意到清寒的目光很笃定。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通知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想什么时候?" "等她全国大赛结束以后。" 林蕴华看着他,斟酌着措辞。 "清寒。"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妈问你几个问题。别觉得是刁难。" "您说。" "第一,沈家的事。断亲书是签了。但沈国平夫妻还在,毕竟是她的亲生父母。将来如果找上门怎么办?" "断绝关系书有法律效力。更何况我穆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第二,出身。"林蕴华的语气平静,不带主观色彩,只是陈述,"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真的嫁过来了,在大院,在亲戚朋友里面,她要面对的事有很多。很多不是有本事就可以的。" "她只用应付该应付的事。您说的那些,有我。" 林蕴华看了一眼儿子。 "最后一件,你们认识还不到一年,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草率,我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林蕴华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妈,如果我错过沈棠。不用以后后悔,从现在开始就后悔了。” 林蕴华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清寒,你是军人。你做决定自己要负责的。” “妈,我知道,我为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负责。” 此话一出,林蕴华彻底没有脾气,她顿了一下。 “你手续还没办完,她也还要比赛,还要上学。你想和她来往,我不拦着,但现在结婚是不是仓促了些?” “本来就有婚约,”穆清寒的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我不想等。"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想等。 但知子莫若母,林蕴华看出了什么。 不只是着急,是不安。 她活了五十年。见过听过很多,男人不安有的是荷尔蒙作祟,有的是占有欲发作,有的是真的怕失去。 她儿子是第三种。 "清寒,你给妈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穆清寒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林蕴华看了他三秒,叹了一口气。 她说,"你是想清楚了。但她年纪还小,你突然说扯证办事,她能安心吗?" "现在不提,"穆清寒说,"等她比赛完。" 林蕴华看他一眼:"大赛什么时候结束?" "七月中旬。复赛在西北。回来大概七月底。" 穆清寒看着她,"妈,反正人爸都见过了。您有什么想法,您可以跟爸商量。"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爸那关已经过了。您再拦,不合适。 林蕴华看了他一眼。 这个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拿他爸压她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爸见她是谈正事。不是相亲。" “正事可以,相亲不行?”他反驳道,“爸挑儿媳妇标准比科学家还高?” 急了。 她看着穆清寒。"那——"林蕴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等大赛结束了。你们都回来了。妈见见她。不是上次那种谈正事顺便吃饭。” “是正式的见面。" 穆清寒看着母亲。 他知道,这已经是母亲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没有拒绝,但要时间。 "好。"他说。 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蕴华在后面说了一句: "清寒。" "嗯?" "你选的人,妈相信你的眼光。" 穆清寒停住。 "但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她进了这个家,要面对的不只是我们。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她得自己立得住才行。" 穆清寒转过头,语气里没有犹豫,“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您清楚。” “而且不是她让我护,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护的。” 林蕴华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端着茶杯,默默叹了口气。 男大不中留啊。 …… 那天下午,和清寒打了一个照面后,叶澄走回研究所楼下。 一楼走廊里有人在修水龙头。 工装,短寸头。蹲在那里拧扳手,手上全是机油。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头看了一眼。 "哟,叶老师。"马林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今天回来挺晚。" "开了个会。"叶澄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停。 "我看见了。"马林的声音很随意,"送了个小姑娘?叶老师挺殷勤啊?" 叶澄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旁听的新生。" "长得挺好看的。"马林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你们搞科研的,身边美女多吧?" 说着他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像是在开玩笑,但又不全是。 叶澄回头看了他一眼了,“马林,你想多了。” "我能想多什么?"马林耸肩,"就是替你高兴。有人做伴嘛。省得你一个人在实验室坐到半夜。" 他弯腰收拾工具箱。 "不过——"他头也没抬,声音轻了一些,"叶老师也忘了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 “用不着你提醒,”他停了一下,“我有分寸。” 马林看他,“也是,叶老师当然有分寸。当时的张静,不都乖乖跟你走了?现在的沈棠想必也是一样的。难得叶老师长得好,不用用这张脸岂不是浪费了。” “马林。”叶澄声音不高,但满是警告的意味。 “叶老师,我只是随口说一下,你心里没鬼急什么?”马林笑了一下,“你做什么,我不管,但事情办砸了我们都没法交代。” 叶澄闭了一下眼睛,“我心里有数,你没事不用来找我。” “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你的正事。”马林起身离开。 第173章 郑学林的要求升级了 城南茶馆,二楼包间。 郑学林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 窗外是六月底的京城。梧桐树荫浓密。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来来往往。 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两道,但他一口没喝。 他心里七上八下,焦躁地像是蚂蚁在啃。 项目被打回两次。经费窟窿越来越大。 上次让沈瑶在顾景深面前说句话,石沉大海。 这个沈瑶办事一点屁用没有。 不止如此,之前看到顾景深,还能点头打个招呼,现在人家理都不理他了。 谁知道她在顾家都说什么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只靠说已经不行了,就是他能等,项目也等不了了。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沈瑶走进来。碎花布衫。两条辫子。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水果。 "郑叔叔,吃水果。"她在对面坐下来,把网兜放在桌上。 郑学林看都没看。 还吃水果呢,要是财政审计出了事,他都要吃牢饭了! "上次让你帮忙的事,你在家怎么说的?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听出他语气硬邦邦的,沈瑶抖了一下, "我说了。"她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我在爸面前提了。但他……不太感兴趣。" "不感兴趣?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你的技术路线有硬伤。打回过两次了。"沈瑶的声音小了一些,偷瞄一眼他的脸色。 "我一直都夸你的东西,但爸爸不接茬……还有念慈姐……” 沈瑶下意识拉出念慈来垫背,反正她说的也都是事实。 “她不光说你的东西不行…还说…" “还说什么?” “她说你人品不行,说你针对周鹤年和陆衍之。说不让我在家提你的名字。” 郑学林手在桌下攥紧了。 组织培养人才一般看中两点,德才兼备。德在前面。 科研圈也一样。 要是说谁人品不行,那基本上就是判了死刑。 当着顾主任的面说出来。 他知道顾念慈和陆衍一向交好。 上次他前脚派出方志刚,后脚周鹤年就把这小丫头派去了。就是拿准了自己不敢得罪顾家。 他咬了一下牙,心里恨极了,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对不起啊,郑叔叔,我刚到家里,说话不管用。等以后我一定再找机会。” 沈瑶见他面色阴沉,赶紧表态。但意思说很明白: 我自己刚到顾家,根基不稳,帮可以,但以后再说。 郑学林当然听懂了,可他等不起。 那就只能换个法子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事,对,你已经提了一次,反复再提确是不合适。" 沈瑶松了一口气,那天在餐桌上自己提了之后,已经被顾念慈抢白一番,虽然谢婉如护着自己,但顾景深的态度不偏不倚。 她总是有点怕这个便宜爸爸,觉得他太过严肃,不好亲近,更不好糊弄。 生怕郑学林再逼迫自己去说,那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郑学林主动说算了,她一颗心落到了实处。 没想到郑学林下一句话就到了。 "既然这样行不通,那换个方式。" “啊?换个方式?怎么换?” 郑学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项目书。"他把文件推到沈瑶面前。 "你看看封面。" 沈瑶低头看,封面上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圈旁边一个日期,一个签名。 龙飞凤舞,沈瑶在哪里见过, 忽然福至心灵,她在顾家墙上见过顾景深的书法,是顾景深的笔迹。 这,这是顾景深的签名。 他怎么会有顾景深的签名?难道是——假的? 见她吃惊,郑学林笑了一下,看来是猜到了,还不算太笨。 "不用吃惊,就是你想的那样,"郑学林轻描淡写承认,"这就是我要你帮我的事。” 沈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怎么帮?我不会……” 她意识到这是个大麻烦,她有点后悔自己今天怎么来了。 郑学林把手一摆,打断她的推辞,“你先听我说。” “这几天审批项目递上去了,时间赶的非常紧。我知道顾主任会把整理不完的带回家处理。” “你只需要把这份放进去审核通过的那一堆里面,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沈瑶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问:"你让我……偷偷塞进去?" "不是偷偷放进去,是归档。"郑学林笑了笑。 "农业部那边有审核的名单,那边我自己想办法。你只用做我安排你做的事就行。" "万一被发现——" "不会。"郑学林的声音很稳,给沈瑶说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计划。 "顾教授每个月经手几十份项目书。他不可能一份一份记住自己签过什么。签名和章我都盖过了,只要放进去了审核那一堆里。那么多项目混在一起,他又不可能一份份去看自己审核过的。" “另一边审核名单我找人已经做成两份,一份是给他看的,没我的项目。一份是有我的。等你把这份加进去后。顾主任又不知道,只会按流程亲自派人送到农业部去。” “是他经手的,又有他的签名和盖章,不让也得认。” 沈瑶盯着那份文件。 红圈,日期,签名。 仔细看,仿得很像,和真的没什么区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但上次只是顺口一提吹吹风,这次是偷塞文件,性质完全不同。 如果被发现了,她吃不了兜着走。 她不敢答应。 包间里安静了,楼下传来茶客们聊天的嗡嗡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敲桌子催添茶。 沈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郑老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上次的条件是我帮你说话、你帮我改鉴定结果。结果已经改了。你的忙我也帮了。咱们算是两清了。我觉得这个事…我不敢,要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郑学林笑了。 "两清?"他重复了一下,那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笑话。 "沈姑娘。你觉得——帮你改一次鉴定结果,和你帮说一句没用的话,这两件事的分量一样重?" 沈瑶的嘴唇抿紧了。 "我帮你改了结果,你在顾家安安稳稳当了两个星期的大小姐。"郑学林的声音不紧不慢。 "如果我没帮你改,现在沈棠和陆衍之已经拿着鉴定结果跑到顾家,把你赶出去了。" “你还能坐在这里给我讨价还价?一个是你的命,一个是两句废话。现在你告诉我——这叫两清?" 沈瑶不说话了。 她的命攥在人家手里,她还能说什么? 郑学林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 "当然。"他放下杯子,语气又恢复了温和的长辈调子,"我不是来逼你的。你不愿意——我不勉强。"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只是你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筹码。而且我提醒你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我不光知道你的亲子鉴定不是真的。我还知道真的顾家大小姐在哪儿。” 此言一出,沈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第174章 她和陆老师就彻底里外不是人 真的?他居然知道真的在哪儿。 “假作真时真亦假,怎么样?叔叔可以帮你把她赶走。"郑学林说。 "只要她消失了,还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你?" 沈瑶僵硬的瞳孔这才稍微能活动一下,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 “你说真的?你知道她在哪儿?你真能做到赶走她?" "信不信由你,"郑学林的语气波澜不惊,"具体方式你不用管。” “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答应帮我,三天之内,那个真的会消失,绝对威胁不到你的位置。"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心里盘算。 郑学林是真的知道,还是只是在诈自己。 “再友情提示你一下,那个真的,不光我知道。沈棠和陆衍之也知道。你是选择和我合作,还是等着人家把真的送上门?”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沈棠和陆衍之居然也知道!如果他们真的把人送到顾家,自己百口莫辩,如果顾景深真的要再做一次亲子鉴定… 自己就完了! “叔叔!我干!”她慌忙伸手去抓那份项目书,就像是去抓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全然不见刚刚的犹豫。 “这才对嘛!”郑学林满意笑了,看着她把文件收进布袋,“做事就是要善始善终,中途而废可不行。” "记得做得小心点,"他站起来,“但也别畏首畏尾的,脸上挂了相,更容易让人看出来。” 沈瑶的嘴唇微微抿紧了。"我知道。" "那就好。"郑学林拿起公文包,"早做早了,别拖。放进去就行,不用害怕。" 他推门出去了。 沈瑶坐在包间里。 一动不动。 手里攥着袋子,里面是苹果和项目书。 这件事的风险远超上一次,但如果真的办成了,那个真正的顾慈安消失了。 她就安全了。 只要把这份东西塞进一堆文件里,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 就在郑学林和沈瑶会面的当天。 沈棠在什刹海附近。 这几天她总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让真正的顾慈安回家。 沈瑶是个什么东西,她心里清楚,那是纯纯的搅屎棍,去哪儿哪儿就太平不了。 她心里盘算,要不要那天装作无意,让念慈带着顾母到附近逛逛,制造偶遇。 也许母女会有感应? 就算不说这些玄学的感应,最起码母女两个眉眼间也相似。 看到一个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眉眼相似的人,正常人也会犯嘀咕。 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件事还是先和顾念慈说一声,透个气。 毕竟是她亲妹妹,认亲也缺不了她的助力。 心里想着,沈棠站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 她上前敲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周桂芳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脸色却比上次更差了。眼下的青黑更重。嘴唇发白。 但最让沈棠在意到的,是她的眼神。 既躲闪又惊慌。 "沈姑娘,是你啊…"周桂芳的声音干巴巴的,门只开了一条缝,没有像上次那样把人往里请。 "阿姨,"沈棠笑了笑,"上次给您开的方子喝了吗?好些没有?" "喝了喝了,好多了……"周桂芳的手指攥着门框,目光不敢跟她对视。 "那我再给您把把脉——" "不用了!"周桂芳的声音压下去。 "不用了姑娘,我……我们要搬走了……" 沈棠的手停在半空。 "搬走?为什么?”沈棠微微蹙眉。 "嗯……"周桂芳的目光落在地上,"房租涨了……住不起了。我那个工作也……不让干了。我们准备……回老家去。" 沈棠看着她。 什刹海的房子是公房。公房的租金是固定的,不存在什么涨了。 还有工作不让干了,这是什么意思? "阿姨,"沈棠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有什么事?为什么好好的工作,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 周桂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门缝又窄了一些。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阿姨。"沈棠往前了半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什么你可以给我说,我虽然就是个普通人,但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周桂芳抬起头,眼睛里装满了惊恐。 "姑娘,不用了……"她的声音哑了,"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是大夫,给我看过病。但我们……惹不起……" 沈棠眉头一皱,惹不起? 有人威胁了周桂芳? 是谁?修改坚定的人是郑学林,那…威胁周桂芳的人难道也是他? 他已经知道了真正的小安在哪里了?!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保护周桂芳和小安! 沈棠走近一步,“阿姨,没什么惹不起的。有派出所,有民警,光天化日没什么可怕的。” “不,不要警察。”听到这几句话,周桂芳吓得不说话。手指攥得门框发白。 "你别来了……"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马上就搬走。"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沈棠站在门外。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有只猫从墙头跳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 郑学林赶周桂芳走。 动机很明显,先是狸猫换太子,换鉴定结果,再是不让真的出现,让假的变成真的。 沈瑶和郑学林两个。 一个有动机,一个有手段。 两人狼狈为奸,威胁周桂芳和小安,要把他们赶走。 但周桂芳为什么不接受自己的帮助,为什么听到警察那么慌张。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下。 也许是有人威胁周桂芳,说小安的亲生父母要带走小安,相依为命多年的她不想失去小安。 所以她不敢报警。 沈棠长舒一口气,如果强行报警,或者告知顾家,那将来更会坐实周桂芳心里别人会抢走她养女的设想。 而且以她那天看到的,小安和周桂芳感情那么好,如果养母受了委屈,小安绝对不会走。 更不可能配合和顾家的亲子鉴定。 到时候沈瑶再一闹,她和陆老师就彻底里外不是人了。 棘手。 她心里一边发愁,一边往穆家走去。 下午是上门给老太太做完推拿的时间。 推拿完,她出了堂屋。 穆清寒靠在石榴树下等她,单拐斜倚在树干上。 "做完了?" "嗯。" 他看了她一眼,“有事?” 沈棠的表情不对。 平时做完推拿出来,她会笑着说奶奶今天腰比上次松多了这样的俏皮话。 或者拿自己开刷寻开心。 但今天她在穆家格外乖巧,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事。 第175章 沈棠能有什么坏心眼 "没事。"沈棠笑了一下,"我先回去了。" 穆清寒没动,看着她。 沈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真没事——你别看我。" "沈棠。" 她的嘴闭上了。 穆清寒从树干上直起身。单拐拄地,走到她面前。 午后的光从石榴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斑驳的碎影。 "你有事。"不是问句。 沈棠看着他。 他看出来了。 什刹海的周桂芳被人恐吓了,要搬走了。 她不能让她们走,但报警也投鼠忌器,绝非良策。 但她怎么跟穆清寒说?有户人家被人恐吓了。要搬走? 如果她说了,他会不会问:那是什么人?怎么认识的? 她是前世记忆知道的小安,而且一开始给陆老师说的就是从清寒这里知道的。 一个谎话需要一堆谎话去圆。 不好解释。清寒心思也缜密,不好糊弄。 而且沈瑶冒充顾家女儿,还有亲子鉴定,陆老师去找顾念慈拿走家人头发的一大堆事。 太复杂了,牵扯的人和事都太多了。 各种念头在她心里过了好几遍,最后只能低头说了一句: "清寒哥…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穆清寒看着她,"你不说,我不问。但如果需要人帮忙,我来。" “你只用告诉我做什么就行。” 沈棠闻言抬头。 只见他黑曜石一样的瞳仁里满是平静笃定。 你不说,我不问。 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嘴里说出的话也软了:"那你不怕我是去干坏事?" 穆清寒看她:"你能干什么坏事?" 沈棠:"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万一呢?" 穆清寒往前走了半步,两人距离一下子很近。 沈棠脸一下红了,“你干嘛……” 他低头看她,声音压低了:"你干过最坏的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就是让我睡不着觉。" 他的气息都扑在脸上,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说正事呢,你干嘛!" 穆清寒嘴角微动,退回去了。语气恢复正常:"说正事,说吧。" 沈棠把有人威胁周桂芳搬家的事说了,让他想办法安置一下保护起来。 "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应该是有人说了什么。中间牵扯了一些陈年旧事。她们最近要搬走。"沈棠看着他, "但如果他们走了,那些陈年旧事真成了无头冤案。她们不能走,但我没有办法保护她们,报警的路也行不通,因为中间有事,有什么你别问。" 穆清寒认真听着,果然没有多问,“地址你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什刹海石榴胡同,东边第三家,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红漆木门。" "好。"穆清寒说,"我来处理。" "清寒哥——" "嗯?" "谢谢。" 穆清寒看了她一秒。 "不用谢。"他说,"以后有事别自己扛。我回京是为什么,我觉得你应该清楚。" 沈棠面皮有点发热,索性厚着脸皮仰脸瞧他,"那行,那就让我看看穆团长办事究竟靠不靠谱。不过,马上就不是穆团长了。" “嗯,很快就不是了。手续办的差不多了。只剩回西北一趟交接工作,”清寒看她。“你复赛的时候也要去西北现场验收,到时候我和你一块。" “啊?你和我一块,上次你走的时候干嘛不一块交接了算了,再跑一趟多费事。” 她只是随口一问,就看到他一副你说为什么的表情。 沈棠就知道自己问了个相当蠢的问题。 还能为什么,他想和自己一块呗。 脸又在发热,这个人真烦人。 咳咳咳,“清寒哥,你办事我放心。我还有事先走了。” …… 第二天,晚上。 京城,顾家。 顾景深的书房。 台灯亮着。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论文和报告。 门响了两下。 "爸。" 顾念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给你泡的。龙井。" "放那儿吧。"顾景深没抬头。 顾念慈把茶杯放在桌角。没有立刻走。 "爸。"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顾景深这才抬起头。看着大女儿。 顾念慈站在书桌对面。表情不太自然。手指绞着衣角。 "什么事?" "昨天……"她斟酌着措辞,"我看到沈瑶,进了你的书房。" 顾景深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来拿书看。我说过可以的。" "不是。"顾念慈的声音低了一些,"那时候你不在家的时候。而且她进去的时候…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东西?顾景深的手指停了。 "离得远,我没看清。模模糊糊我看像是一叠纸。"顾念慈补了一句。 她没有说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说了。 顾景深看着她,沉思了几息。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右边的书柜前。 第三层放着已审核通过的项目堆。 他一份一份地翻。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是一份项目书,封面上是《西北盐碱地生态修复与资源化利用》。 申报单位:国家农科院西北生态研究所。 负责人:郑学林。 这个项目被打回去了两次,压根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项目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盖章的地方。 有红章,有签名。 签名是—— 是他的名字。 顾景深把那份项目书抽出来,放在台灯下。 他写了三十年的字。每一笔每一划什么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红圈的弧度,签名的笔锋。 签名的最后一笔"深"字的三点水,他习惯最后一点往上挑。这个也有。 因为他写字速度快,手腕会在右侧收力。 是仿的,而且仿得非常好。 如果不是他本人看,半点蹊跷都看不出来。 而这一叠文件是已经审核过的,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会明天直接交给秘书,秘书会送到农业部去,那这份文件就和其他的混在一起通过审核。 他闭了一下眼睛。 第176章 她想做成既定事实 顾景深慢慢合上了项目书。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顾念慈。 "念慈,为什么你会注意到?是无意中看到的?还是你知道或是怀疑些什么?" 顾念慈的手指一下子绞得紧了。 父亲知道这件事第一反应不是找沈瑶,而是问自己。 说明这件事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所以他不再以父亲的身份来看待处理此事。 "我……就是觉得她有时候怪怪的。所以多留意了一下。" 她没有说陆衍之和她说,你帮我注意,沈瑶最近有没有反常。 "爸,我在你身边这二十年,你什么见过我什么时候给你提过别人的科研成果?她刚回来几天就帮郑学林说好话。郑学林是什么人…这不大正常。" “所以这几天我就多留意了点。” 顾景深看着桌上那份项目书。 前些天饭桌上,沈瑶随口提起郑学林的论文,被念慈当面驳斥。 他当时只觉得这孩子不懂事。但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就只是单纯的好奇,嘴快。不算什么。 但现在—— 偷塞伪造签名的项目书进书柜。 这不是不懂事。 这是在犯罪。 而且两次都是同一个人,郑学林。 说不是郑学林指使的,鬼都不信。 他就是再不愿意相信,事实也摆在面前了。 "爸,"顾念慈的声音很轻,"那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顾景深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项目书放进抽屉锁上了。 他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从今天起。书房上锁。" "念慈。" "嗯?" “这件事已经不是家务事了。捉贼捉赃,屋里除了我们一家人,还有张姐,她死不承认事情就不好办了。这件事先不要跟你妈说。” “你妈那个性格我知道,情绪过剩容易被人利用。她知道了吵吵闹闹,不仅事情不好解决,还容易打草惊蛇。” 听他这么说,顾念慈知道父亲这是要动真格了。 她点了点头。"好。" "另外,你也不要跟沈瑶有任何冲突。"顾景深的声音低了下来,"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知道了。" 顾念慈转身要走。 顾景深看着大女儿的背影,喊了一声“念慈。” 她回头,"爸,怎么了?" "过去的事不怪你,现在她这样,也和你没关系。" "嗯,爸,那你也早点休息。"听到父亲突然提起当年的事,是和母亲截然不同的态度。念慈眼眶一热,低下头匆匆离开。 她走后,顾景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郑学林。 先是通过沈瑶把话递到他耳边,又是通过她的手把一份伪造签名的项目书。塞进他的书柜。 据沈瑶所说,她走丢后,是被西北的沈家父母收养,对她并不好。现在她刚刚回京,是怎么认识郑学林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本以为自己找回来失散多年的骨肉,现在看来,不一定是喜事。 沈瑶第二天一早端着一杯茶走到书房门口,转了转门把手。 锁了。 书房以前从来不锁的。 从她偷偷塞了文件之后就锁了。 是不是他知道了? 不可能。 她在脑子里飞速回想,那天趁他出门,她进了书房。放进去。出来。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她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怎么会有人知道? 也行有人提前回来,所以看见了? 或者是顾景深自己发现了审查文件里多了一份? 沈瑶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怎么办? 如果真的锁门是因为顾景深发现了文件被动了,那他现在知不知道是她干的? 沈瑶觉得他不知道,起码没证据。不然的话就不是锁门了,而是直接把项目书甩到桌子上质问她。 可就算是现在不知道。早晚会知道。 家里就这几个人,之前她还帮郑学林说话,如果调查,她就是第一嫌疑人。 如果查到底…… 假的鉴定,假的胎记,假的身份都会被一一翻出来。 完了,全完了。 不行! 她猛然从床上站起来,她必须赶紧把身份定下来。 户口!对,户口! 只要户口迁过来了,法律意义上她就是顾家的人。 就算以后被怀疑,顾家人真要撕破脸,也要掂量掂量他们自己家的脸面。 她住在这几天,看得出来顾父顾母一家都是极要脸面的家庭。 被他们认出来上了户口的女儿结果是假的,他们也得先考虑一下自己。 沈瑶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决定去找顾母,说户口的事。 …… 客厅。 谢婉如正在沙发上织毛衣。 "妈。"沈瑶坐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嗯?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沈瑶的声音软软的,"你看我都回来几天了,我的户口……是不是得办一下?" 谢婉如的手指停了。 "户口?" "嗯……我现在户口还在西北呢。"沈瑶低着头,"我寻思着既然回家了,是不是该把户口也迁过来?这样也名正言顺的……" "而且…我想念书。" 顾母的手停了。转头看她。"念书?" "嗯……"沈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妈你知道我在西北高考考得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在京城复读。找个好一点的学校,从头开始。这种的是不是要户口呀,城里的规矩我也不太懂。" 谢婉如的心一下子软了。 失散了十几年的女儿,在那种小地方长大,没人管没人教,学业荒废了。 这不怪孩子,只怪她这个当妈的没能早点找到她。 "好。"顾母搂住她,"想念书是好事。妈给你找最好的学校。户口的事也让你爸托人抓紧去办,绝不会耽误你复读。" "谢谢妈。"沈瑶靠在她肩上。"我就是怕麻烦……迁户口是不是得回西北一趟?" 她得回去把沈家那边的事做个了解,省得他们日后擅自跑到京城坏了自己的好事。 "应该是。"谢婉如想了想,"原籍那边要出证明。" "那正好,我还想回去给养父养母好好道个别。"沈瑶的声音更小了,"虽然他们对我不好,但毕竟养了我一场……" "好孩子,懂得感恩。"谢婉如温柔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说得对,毕竟拉扯你长大。到时候妈和你一块回去,毕竟拉扯你知道。别让人家觉得我们顾家不知道礼数。" "不用了,妈。"沈瑶一慌。 毕竟如果谢婉如真的去了,就知道她之前为了卖惨说的沈家偏心对她不好都是假的了。 她赶紧摇摇头,"您别去,那里条件环境都不好,您去看了会心疼。" 这些懂事的话哄得谢婉如心里更酸了,"乖女儿,你不舍得妈去,那妈给你多准备些礼物一起带着回去,好不好?" "嗯……妈你对我最好了。" 第177章 顾主任要亲自去西北 当天晚上,谢婉如来找顾景深。 "老顾。" "嗯。" "慈安想复读,我想在京城给她找个好学校。"顾母的语气里带着心疼。 "但她户口还在西北,报名都报不了。是不是该把户口迁过来了?" 顾景深的笔停了一下。 "她提的?" "嗯,抓紧时间办。读书是大事,复读班九月开学,再晚就来不及了。" 顾景深沉默了几秒。 "行。我亲自去西北办。" 谢婉如有些意外。"你亲自去?" "嗯。"顾景深的语气很平,"正好快复赛了,我在评审团名单上。我去西北,顺路。" "我本来也想去,去看看她怎么生活的。但她说那边条件不行,舍不得我难过。" 顾景深眉头蹙了一下,"舍不得你难过?她自己说的?" "是啊,要说这孩子真是懂事,在家也乖巧温顺。在外面长大,一点没长歪。不愧是咱们的孩子。" 顾景深心里不以为然。 他已经知道了书房的事,沈瑶在他眼里压根和懂事沾不上边。 之前的懂事现在想想都是巧言令色,另人不齿。 这次催着办户口,恐怕也是想在顾家扎根。 不让妻子去西北,多半是那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或者她说沈家对她不好,是假的。 虽然他是评审委员会,但也不一定非要是他去,他这次去西北,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复赛。 他就是要去看看。 看看沈瑶在西北到底是什么样子,她不让老伴去,他就偏要去,去看看她到底在遮掩什么。 …… 同一天。深夜。 清华大学,教工宿舍楼。 叶澄的房间。 台灯亮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论文。但眼睛没在看。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敲门声。两短一长。 叶澄起身开门。 马奎站在门口,工装还没换。手上还有机油的味道。 "进来。" 马奎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他没有坐。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那姑娘你走得挺近,"马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算怎么办?" 叶澄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监视我?" "不敢说监视。咱俩是搭档,一条船。你有事瞒着我,我就只能自己看。" 叶澄不想和他理论,"沈棠的事不着急,慢慢来。" "慢慢来?"马奎的眉毛拧起来了,"叶澄,那丫头那边都快订婚了。你知不知道?" 叶澄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停了一下。 "订婚?和穆清寒?" "不是他还有谁?"马奎看他,"大院那边有动静,人家本来也没想瞒。穆家那个老二跟他妈提了,要扯证。” “什么时候?” “大赛结束之后。他妈嘴上不答应,但毕竟自己儿子,已经找人看日子,准备东西了。" 叶澄没说话。 马奎看他,"所以我不是吓你。你再不动,来不及了。" 马奎在屋里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她一旦和穆清寒领了证住进穆家,那就是穆家人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叶澄知道。 总装备部副部长的儿媳妇。军方核心家族,铁板一块。 再想接近都很难,更别说带出国了,想都别想。 "让我再想想。"叶澄说。 “还想?再想就来不及了。”马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行,叶澄你是读书人,也是个有主意的。"他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我懂,你别想太久。" 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叶澄坐在椅子上。 台灯的光落在他的镜片上。 他想起那天沈棠在研讨会上侃侃而谈的样子。自信,从容。 后来自己试探着给她说国外没有学术霸凌,她说的话比他见过的大部分教授都清醒。 "国外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 "技术有壁垒。粮食不够从国外进口那是卡着脖子吃饭。"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国界。" 叶澄闭上眼睛。 他对马奎说再想想。 但他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自己。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 清醒,通透。这样的一个科研人才带出去…… 他目光落在窗外,暗沉沉的西方天空。几年前组织想带宋怀远出国,但宋本人不同意,最后没办法强行把人带走。 但结果呢?他在国外过得不好,三缄其口,才华都被淹没。组织也束手无策。 难道沈棠也要步他的后尘吗? …… 出发去西北的前三天。 陆衍之一个人去了什刹海。 复赛马上就要回西北了,走之前他不放心,想去看一眼。毕竟那是念慈的亲妹妹。 他走到那条巷子。 门关着。 他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他往院子里张望,院门没锁,推开走进去。 院子空了。 窗台上的绿萝不见了。晾衣绳上没有衣服。堂屋的门虚掩着,推开看了一眼—— 桌椅都在,但桌上的杂志没了。 墙上的日历没了。灶台冷冰冰的。 人搬走了? 不对!出事了! 陆衍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转身就跑。 二十分钟后。 招待所。 陆衍之气喘吁吁地推开沈棠的房门。 "棠棠——什刹海——人不见了!" 沈棠正在整理复赛的资料。抬头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陆衍之愣住了,"那——她们去哪了?" "别急。坐下说。"沈棠给他倒了杯水。 陆衍之接过来灌了一口,手还在抖。 "人没事。"沈棠说,"只是换了个住处。我让人帮忙安置了。" "谁?" "清寒哥。" 陆衍之看着她。 沈棠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桂芳被人恐吓,房租涨了,工作不让干了,被逼着要搬走。她去的时候周桂芳连门都不敢开。 "我怀疑是郑学林的手笔。"沈棠说 "他先是帮沈瑶改了鉴定结果,现在赶走真的,假的就永远安全。"陆衍之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陆衍之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棠棠。" "怎么了?"沈棠被他弄得吓一跳。 "我今天本来就是想给你说这个事的,想着你还要去穆家,我就先去什刹海了。你知道嘛?念慈打电话来了。" "嗯?怎么了?沈瑶又干什么了?" 陆衍之把念慈告诉他,关于沈瑶偷偷溜进爸爸书房偷赛项目书的事说了一遍。 “肯定就是郑学林干的,沈瑶塞项目书,他去什刹海赶人,两个人狼狈为奸!” 沈棠蹙眉,"这两个人也太大胆了吧?那顾景深发现之后呢?" 陆衍之说,"顾主任没有声张,只是把书房锁了。" "书房上锁,说明顾主任在防人。但他没有直接质问沈瑶。他是在观察。"沈棠看着陆衍之,"他能坐到那个位置,是聪明人。只要顾叔叔心里有数,沈瑶他们就翻不起浪花。" 陆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棠棠。" "嗯?" "这些事——你有没有跟穆团长说过?" 第178章 穆家筹备婚事 沈棠摇头。"什刹海的事我只说有户人家被人恐吓。其他顾家的事、鉴定的事、沈瑶的事一个字没提。" "你怕牵扯的人太多了?" "嗯,他自己回来调任一堆事,而且现在还没到掀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清寒哥说了,'你不说,我不问。'" 陆衍之看着她。点了点头,"那我们怎么办?" "郑学林能做出这些疯狂的事就说明他急了。"沈棠说。 "但他偷鸡不成,顾叔叔察觉后一定会有防备,他们作不了妖。我们先准备复赛,反正周桂芳和小安现在很安全。" "好。"陆衍之站起来,"那我先回去继续整理数据。复赛的材料你那边都齐了?" "齐了。" "行。"他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 "对了。念慈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她做的,随时说。" "替我谢谢她。告诉她什么都不用做。正常过日子就好。" 陆衍之点头。走了。 穆家要办喜事的风声,是从穆母身边的刘嫂子那里传出来的。 刘嫂子是穆家用了十几年的帮佣,平时话不多,但她觉得的结婚是好事,没没什么好瞒的。 于是她去菜市场买排骨的时候,随口跟肉铺的张婶多聊了两句—— "我们太太这两天让我去友谊商店看看有没有好料子。红色的,说是要裁一身新衣裳。" 张婶一听。红色的,还是新衣裳? 穆家老二刚从西北带了个姑娘回来。穆母去友谊商店看红料子。 这还用猜? 当天下午,半个大院就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大院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军嫂们已经能绘声绘色地转述—— "穆家老二跟他妈提了。要领证。" "真的假的?穆家那可是——" "千真万确。听说蕴华嘴上没答应,但已经在看日子了。" "嘴硬心软,哪个当妈的能拗得过儿女的。" "就是,那姑娘我见过。上次来给穆老太太推拿的,从大院门口过,长得挺不错,挺小的,也就十八九那样。 "这么小啊。听说是老二从西北带回来的?是不是出身差了?所以他妈才不愿意的?" "你傻啊你,那是穆家定下的娃娃亲,你忘了?大院里谁不知道?老二在西北当兵,那姑娘家就在西北。这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我看是包办婚姻。"一声冷笑,众人回头。 是何欢庆。 她今年二十一。长得不算顶好看,但在大院这个圈子里,收拾收拾也算拿得出手。 她从十六岁开始就知道自己喜欢穆清寒。 那年大院元旦联欢会,穆清寒穿着军装上台表演了一个什么军事知识问答,其实就是站在台上冷着脸回答了三个问题。 就那三分钟,何欢庆的心就没收回来过。但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喜欢,也够不着。 团级干部家的闺女跟将军家的公子,差了不止一个级别。更何况谁不知道他有娃娃亲。 即使是整天跟在他后面清寒哥长清寒哥短的苏明月都讨不到好。 苏明月是谁?那是苏司令的女儿。文工团的,英气飒爽。穆清寒都不加青眼,更何况是自己。 现在穆清寒从把那个娃娃亲带回来了。 她酸溜溜的,嘴上轻飘飘的,"老一辈定下的亲事,年轻人不一定愿意。万一穆清寒是看在家里长辈的面子上,不好拒绝呢?" 几个军嫂互相看了一眼。 何欢庆继续嗑瓜子。 "再说了——清寒哥受了那么重的伤。腿刚好。本来应该找个家世好的、能帮衬他的。结果找了个乡下来的……" 她摇了摇头,带了几份惋惜,"我不是说三道四啊,就是单纯觉得穆家这样的门第,是不是委屈了点?"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众人回头,是裴征。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靠在巷子口的墙上,手里还叼着一根冰棍,笑得前仰后合。 “你说你不是说三道四,那你在干嘛?放屁吗?” “裴征!你找打是不是?” "说到受委屈——"裴征压根不理她,"穆清寒?受委屈?他是那种人吗?他要是不愿意,十个爹妈也按不住他。你是不认识他还是怎么着?" “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嘛?真不是重名的?” "裴征你给我闭嘴!"见他那么嬉皮笑脸混不吝的样子,何欢庆终于绷不住了,又大声嚷了一句。 "我闭什么嘴?"裴征嘎嘣咬了一口冰棍,笑嘻嘻的,"我可没说你什么。我就是觉得好笑。穆清寒被包办、被委屈。这话说出去,全军区的人都得笑死。" 何欢庆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裴征你是不是就是和我对着干?" 裴征懒洋洋翻了个白眼,"好男不跟女斗,你瞅瞅你的样子,整一个泼妇。和你计较?我还嫌丢人呢!" “裴矮子,矮冬瓜!你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一听他说自己是泼妇,何欢庆立刻就炸了,也顾不上周围一群人就要上去撕他。 旁边几个军嫂赶紧去栏,"欢庆啊,你还不知道裴征的嘴。你没事招惹他干嘛?再说本来就是人家穆团长两口子的事,关你什么事,你少说两句。" 何欢庆当众被下面子,更恼了:"谁说是两口子了?!又没领证又没办证的,算什么两口子!” “再说我不就随便说说,他裴征凭什么疯狗一样咬人!"她尖叫。 "而且人有亲疏,咱们才是一个大院里的,你们都不替苏明月想想?反而去夸外人好?"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苏明月跟穆清寒青梅竹马,这在大院不是秘密。 现在穆清寒要娶媳妇了,但不是苏明月,大家虽然唏嘘觉得可惜,但这种事毕竟不是外人能操心的。 听到这里,刚刚还衣服无所谓的裴征,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何欢庆,你自己找事,少拿明月出来说事。" 何婉清见他回嘴,知道戳到他的痛处,心里不由得痛快,"怎么?裴大少爷心疼了?那是,要我我也心疼啊。明月姐多好啊,苏司令的闺女,正经的将门虎女,人也漂亮是文工团的。从小就跟穆清寒一块长大。结果人家领了个外面的女人回来。”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心里得多难受啊……你还不快上门安慰安慰?说不定能捡点什么好处?" "何欢庆!你找打!"裴征见她还在拿明月胡说八道,彻底怒了。 何欢庆见他气得脸色铁青,又害怕又有几分得意,往旁边的军嫂身边躲,"你着什么急?怎么?你还敢打女人?回头我给裴叔叔告状,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周围人都拦着裴征,再怎么说,也不能让裴征打一个女孩子啊,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何欢庆心里也明白,见大家在拦着裴征,心里愈发痛快,嘴上继续挑衅:"哎呀呀,我就是替明月姐不值,你急什么?" "你替我不值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何欢庆一僵,回头看。 不是别人,正是是苏明月。 第179章 我是男的,我不用避嫌 军装,高马尾,步子又快又稳。 今天她正好来大院找裴征他妹拿东西,没想到在门口就听到这一耳朵。 "明月姐——"何欢庆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这怎么还说曹操曹操到,赶紧解释,"我不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苏明月站在她面前,冷冷看着她。 何欢庆的嘴唇动了动。 苏明月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都看着她。 "第一,"苏明月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和穆清寒的事,是我主动退的。这件事讲究你情我愿,他心里有人了,我祝他幸福,我觉得很体面。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更不需要任何人替我不值。" 何欢庆的脸色变了,“明月姐,我是觉得咱们才是一个大院的……” 苏明月打断她的话,“我还没说话,你别插嘴。 "沈棠那边是定下的娃娃亲这不假。但每次沈棠来大院,清寒哥都亲自接送,寸步不离。清寒哥对沈棠怎么养长眼睛的都看见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是被包办、是委屈的?" 何欢庆的手指攥紧了,"苏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苏明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穆清寒是你什么人,用得着你替人家不值吗?” “明月姐我只是说一下我心里怎么想的。还不让人说话啊?”何欢庆被一顿抢白,也着急了。 "怎么不让人说话?你这么能说,怎么不去穆家说?怎么不当着穆清寒的面说?要说就当面锣对面鼓,堂堂正正把话说清楚,而不是在人家背后蛐蛐?家长里短的长舌妇,何团长就是这么教你的?" 何欢庆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有背后蛐蛐……"声音很低,显然心虚。 苏明月看着她,"何欢庆,你不是替我不值,也不是替清寒哥不值,你是自己不甘心?" 大院里安静了。 何欢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 "你什么你?"苏明月看着她,"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别人看不出来?从十六岁开始你就盯着穆清寒。元旦联欢会上你坐第一排,眼睛一眨不眨看了他三分钟。你当我不知道?" 光天化日之下,自己那点子心思都被摆到了明面下,何欢庆的脸"唰"地红了。 旁边的军嫂们憋着笑,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其实大家都是过来人,谁能看不出何家姑娘那点子小心思,无非就是大家觉得小姑娘有喜欢的人而已,也没伤天害理,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她在穆清寒背后阴阳怪气,还编排苏明月,被人家当面抓到,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军嫂们小声议论:"何家那姑娘……唉……" "人家苏明月都放下了,她倒上赶着……" "算了算了。年轻人的事……" 何欢庆听着人们的议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苏明月仰头看她,"你编排我,我已经回敬你了。穆清寒的事他自己选的,两情相愿。以后你再在沈棠面前说三道四的,拿我说事,别怪我不客气。" 何欢庆终于站不下去了,捂着脸跑了。 裴征凑到苏明月身边,比了一个大拇指。"明月,还是你厉害。几句话就把她给臊跑了。这个何欢庆太不像话了。" 苏明月瞥了他一眼,"她自己做的,活该。" "行。那我去找清寒玩,他过两天还要会西北交接工作,又要好几天见不到了。你去不去?" "不去,你自己去吧。" 裴征贱兮兮凑过来笑道:"刚刚不是说的挺好嘛,拿得起放得下,怎么还要避嫌啊?" 苏明月翻了个白眼,"避什么嫌,但我有事没事往一个快结婚男人身边凑什么?这叫懂分寸,你明白不明白?" "明白明白,姑奶奶你深明大义,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男的,我不用避嫌。我去找他了,羡慕吧?谁让你不是男的。" 在苏明月的白眼下,裴征叼着冰棍大摇大摆去了穆家。 裴征出现时,穆清寒还在院子里做康复训练,单拐撑地,一步一步走直线。 "哟。"裴征靠在院门上,冰棍咬得嘎嘣响,"穆大团长,恢复不错啊。" 穆清寒没理他,"有事说事。" 他也不以为意,"嘿嘿,这是为喜事做准备了?准备到时候抱新娘子上车?" "喜事?"穆清寒头也没回。"谁跟你说的。" "我滴妈呀,你觉得还需要谁跟我说?"裴征凑过来,"友谊商店,你妈都让人去扯红料子。整个大院都知道了,你还给兄弟我装?你不够意思啊你!" 穆清寒微愣一下。 友谊商店?红料子? 他妈真去了?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啊!!!穆清寒你笑了,老子这辈子第一次在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我是不是出现幻觉的了?老树开花啊!" "滚。"虽然嘴上打发他,但他心情好得像是水开冒泡,压抑不住。 "让我滚?得了吧,新郎官。"裴征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到时候婚礼上谁给你活跃气氛,谁帮你挡酒?就你这一张脸杵那里,那里是办喜事还是开大会?" "快滚。"听他越说越没谱,甚至都说到婚礼了,穆清寒只觉得脸皮上发烫。 "行行行,我滚。我把兄弟放心上,兄弟不把我当人。"裴征嘻嘻哈哈退了两步,"呦呦呦,我怎么瞧着,穆团长的冷脸怎么有点红啊?是不是热的?要不要来一口兄弟的冰棍?别嫌弃。" "一边去,都是你的口水。" "啧…嫌弃我的口水,那你想吃谁的?想吃沈棠的?" "裴征,你是不是想死?" 裴征也不理他,故意当着他的面舔冰棍。 穆清寒瞥他一眼,没眼看。索性不理他,抬脚往外走。 "哎哎,你去哪儿?生气了?"裴征追上去。 "我去接沈棠,她快来了,你快点回家吧。" "那我也去,上次你那个小媳妇来我都没说上两句话,我得给未来嫂子混个脸熟。" 两人边走边拌嘴,远远看到沈棠。 “小嫂子!我是裴征,还记得我吗?上次见过的。”裴征笑嘻嘻凑上去。 沈棠脸一红,“记得,你别乱喊。” "他从小嘴上没有把门的,你别介意,我回头说他。"穆清寒挡在沈棠面前。 又说他,“裴征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往上凑。” "行行行,小嫂子害羞,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裴征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我走了啊。" 沈棠松了口气,穆清寒带着她往屋里走。 "奶奶等着你呢。先去推拿。" "嗯,清寒哥。" "嗯?" "什刹海的事……谢谢你了。" 穆清寒回头看她。 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白皙的皮肤几乎透明,更映照得她唇红齿白,穆清寒喉结滚动一下。 "小事。" "不是小事。对我来说,不是小事。这件事牵连甚广,清寒哥,将来时机成熟了,我一定把来龙去脉给你说清楚。"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嗯,知道了,我等着。先进去吧。" 第180章 这么多钱,都是他贪的? 沈棠给老太太做完推拿。 "丫头,我这好多了。"老太太活动了一下腰,"这几天就不用操心我这个老太太了。先把你的大赛忙完。" "好,过几天就要回西北了,到时候我再来找您。"沈棠点头。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有什么不如意的,或者想要的只管来找奶奶,奶奶给你做主。” 嗯?”沈棠没听懂,只觉得奶奶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什么叫不如意的,想要的? 老太太笑了,看来小丫头还不知道。 “没事,忙去吧。” 虽然还带着疑惑,但沈棠也没多想,收拾东西准备走。 出了堂屋,穆清寒在廊下等着。 "走。送你出去。" 两个人并肩走到院门口。 沈棠正要跨出门,忽然停了。 她余光看到院门口的花坛边的晾衣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布。 红得很正,很亮。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在这个年代这种料子一般不是做普通衣服用的,倒像是… 沈棠的目光停在那块红布上,抬头看向穆清寒。 穆清寒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那是——" "我妈置办的。"他说,"说是给你留的。" 给她留的。 红色的料子。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用,我不缺衣服。" 穆清寒笑了,他极少笑,而且这个笑得和平时不一样,眸色很深。"这个衣服你缺,而且只能我给。" 她已经被堵得说不出话,眼眶有一点点发烫,只能瞪着他看。 穆清寒见她脸色微红,眼中水光流转,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模样,心里狠狠被撞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里绮念:"棠棠,不着急。等大赛回来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还有这个。" 沈棠看着那把钥匙,"这又是什么?" "海淀。离清大骑车十分钟。我爸早年在清大进修时分的。两间房。一直空着。你九月入学以后不用住宿舍。" 沈棠没接,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反正先已经是烧着的状态。 "穆清寒同志,"为了掩饰,她故意正色道,"艰苦朴素是优良传统。学校宿舍条件再差也是组织安排的。你这是搞特殊化。" 穆清寒看着她一本正经教育自己的样子。 "宿舍八个人一间。"他说。 "那也是锻炼集体生活。" "公共澡堂。" "……" "冬天没暖气。" 沈棠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算了,谁不想舒服一点,反正也不是自己求着他。 穆清寒把钥匙没有直接塞给她,而是收了起来。"先收拾收拾,住不住到时候看你。" “我不管,我还有事,回头再说。”沈棠一溜烟就跑了。 …… 同一天。下午。 城南,一间茶馆。 同一个包间。 郑学林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嘴唇干得起皮,但他一口茶没喝。 不停看着表,沈瑶怎么还不来? 让她项目书塞进去都好几天了,怎么没一点动静? 按照流程,顾景深审核通过的文件会在第二天移交秘书,秘书整理后送农业部审批处。审批处走加急最快三天。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他最迟这两天就应该收到审批通过的消息。 但他什么都没收到。 为什么?是不是沈瑶那边出了什么差错?还是她害怕,压根没按他说的办? 门被推开了。 沈瑶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略带惶恐。郑学林心头一沉。 "郑叔叔。" "坐。"郑学林的语气没有上次那么温和了。 "说吧。"郑学林看着她,"那份项目书,你到底塞没塞?" 沈瑶的心里咯噔一声,"塞了。我塞了。" "塞了?"郑学林的手指停了,"那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任何审批通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郑学林的声音冷了一度,"沈姑娘,我不是三岁小孩。想黑吃黑,你还嫩点。" "我塞了!"沈瑶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天趁他出门,我进了书房,放在右边书柜里,跟其他的放在一起,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那为什么没有进入审批?" "我不知道!"沈瑶急了,"也许他还没来得及看?也许——" "没有也许,如果你真的塞了,那份东西早就应该在审批处了。" 沈瑶说不出话了。 她确实塞了。但—— 书房上锁了。 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会不会是把多出来的那份……抽出来了呢? 但如果他抽出来了,为什么没有追问她? 她想不通,也不敢说。她怕事情办砸了,郑学林真的会翻脸。 "我真的塞了。"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顾家又在给我迁户口,如果他发现了,不可能还给我办这些事……" 郑学林看着她。 他在判断。 如果顾景深真的发现了,沈瑶确实不可能还待在顾家。伪造签名塞项目书,这种事一旦被发现,性质极其恶劣。不可能当没发生。 但顾家还在给她办户口。 那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文件确实塞进去了,但顾景深还没发现,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没有移交。 第二,沈瑶阳奉阴违,根本没塞。 但看她那惊慌的样子……不像是在演。 算了,现在追究这个没用。 "沈姑娘。"郑学林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不跟你计较到底塞没塞的问题。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所里的年度财务审核,下个月就开始了。" 沈瑶抬起头,"年度财务…审核?那是什么?" 郑学林瞥了他一眼,知道她一个边远小城的出来的土鳖女人没有见识。但碍于现在是一条绳上蚂蚱,但是耐着性子解释,"就是检查钱用的合不合理。" "那你有事吗?" 郑学林翻了个白眼,"如果没事,我会坐在这里和你一个小丫头玩过家家吗?一百二十万的经费窟窿。如果没有这个项目的拨款填上,审计的时候,所有的账都会被翻出来。" 沈瑶的脸白了。 一百二十万,沈国平一个副厂长一年的工资也不到几百块。 这么多钱,都是他贪的? "别这么看我,你图谋的不比我小。我们彼此彼此。"郑学林笑了一下,"而且到时候我进去了。你觉得你能跑得掉?" "张建国的事是我安排的。鉴定结果是我帮你改的。顾家的亲女儿是我帮你赶走的。我要是被抓了,你的事我一张嘴就能说清楚。" 他看着沈瑶。 "你觉得,到时候顾家人会怎么对你?" 第181章 不捅破窗户纸 包间里安静了。 外面茶馆大堂传来嗡嗡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续茶。 沈瑶只觉得一阵耳鸣,脸色惨白。 "郑叔叔……"她的声音带着颤,"顾家已经在办户口了,等从西北迁完户口回来……我一定帮你……" "迁户口?"郑学林冷笑了一下,"你以为迁完户口就安全了?就你办的事,一个户口能保住你?" "不是…但最起码法律上我是顾家的人了……他们总要顾及一点面子吧?顾家是体面人。如果户口上的人认错了,他们也不好看吧?"她咽了咽口水。其他她也不确定,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郑学林看着她。 愚蠢,指望一个户口能带来多大的保护? 以顾景深严苛的性格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个死丫头愚弄,必会狠狠地回击,断然不会因为户口这种事就含糊。 但眼前他只有她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多久?你能回来?" "半个月……最多半个月……"沈瑶说,"我一定想办法帮你重新把项目递上去。" 郑学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记住你的话,半个月。我要是出事了,你也完了。" "我知道。" 郑学林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姑娘。" "嗯?" "我如果平安,你就安安稳稳当你的大小姐,"他说,"如果我进去了,你自己想吧。"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 晚上,沈瑶略带忐忑到家。 郑学林的一番话真的是吓到她了。这个人居然贪了那么多,但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餐桌,一家四口围坐。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汤。 沈瑶坐在顾母身边,乖乖地给顾母盛汤。 "妈,多喝点。今天炖得烂。" "好。"谢宛如笑着接过。 气氛很正常,跟往常一样。 顾景深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 "迁户口的事。" 沈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抬起头。 "这边的手续我已经办好了。"顾景深说,"接收函、户籍证明、我这边的材料都齐了。就差西北那边的原籍证明和迁出手续。" 沈瑶心里狂喜,这是今天她听到的唯一好消息:"爸,那我什么时候去?我去买票吧?早点办,等开学了我好复读。" "不用你单独跑一趟。"顾景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正好复赛评审团下周去西北。我也是评审委员会的,跟着你一块去。顺路把户口的事一起办了。" 沈瑶的筷子悬在半空,感觉周围都安静了,"爸……你也要去?" "嗯。"顾景深低头吃菜,似乎没察觉到,"评审的事也要去。两件事一起办,省得来回跑。" 沈瑶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劝住了顾母不去。 但顾景深现在要亲自去。 这还不如谢宛如去呢! 但顾景深说了不是专门去办户口,跟评审团一起顺路。 理由光明正大,她没有任何立场反对。 "那……那太好了。"她挤出一个笑容,"有爸在,办事肯定快。" "嗯。"顾景深继续吃饭。 顾念慈低着头扒米饭。没有看沈瑶的脸。 但她看到了沈瑶端碗的手,在抖。 下午。清华大学。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 叶澄的办公室。 沈棠坐在桌对面。本来是三个人一起把复试要用的资料再过一遍。但陆衍之去找顾念慈了,就只剩他们两个,两人面前摊着一堆数据表和论文。 叶澄很细心,配合得也默契,很快东西都弄得差不多了。 叶澄目光从数据表上移开,落在沈棠的侧脸上。 她正低头看数据。睫毛微微垂着。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眉骨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沈棠。"他叫了一声。 沈棠抬头。"嗯?" "你下周去西北复赛,实验室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准备的?色谱仪的数据我可以提前帮你跑一遍。" "不用了。数据都是现成的。谢谢叶师兄。" "那到了西北,"叶澄顿了一下,"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我也是审查组的,到时候会在现场。" "你也去?"沈棠有些意外。 "嗯。清大代表。"叶澄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到时候在西北见。" 沈棠点点头。"好。" 叶澄看着她收拾资料、把数据表放回文件夹的动作。 手指纤细。动作利落。 "棠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大赛以后做什么?" 沈棠愣了一下。"入学啊。九月就开学了。" "我是说更远的。"叶澄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你的研究方向……在国内做到一定程度,就会碰到天花板。设备、经费、学术环境都是限制。" 沈棠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说出国啊?我大学都没上,出什么国。” “也不一定,清大有交换生的项目,出去看看总是好的。视野更开阔。” "师兄你说的对。但我觉得我还是先把基础打好。虽然有郑学林那种人,但还有陆老师,周老师还有你,我们身边的这些师兄师姐个个都很好啊。我们一起踏踏实实做实验,有不会的我还要想你请教呢。出国的事不着急吧?"沈棠把文件夹装进帆布包。 叶澄看着她,笑道:"确实不着急。不过交换生的项目不是年年都有,我觉得有机会还是要把握住。" "嗯,那就等有了再说。"沈棠站起来,也没怎么在意。 叶澄本就是国外留学回来,让她出国见见世面也是很中肯的建议。 “嗯,好。那我帮你留意着。”他点点头,目光温和。 "那师兄我走了。明天见。" 她拎着帆布包往门口走。 "沈棠。" 她回头。 叶澄还坐在椅子上。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路上小心。"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比平时多停了一秒。 沈棠"嗯"了一声。出了门。 走在走廊里,她想起陆衍之说的那句话—— "那个叶老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 好像确实有点,但叶澄待人温和,对谁都一样。 再说就算真的不一样也无所谓,反正她心里已经有人了。 人家只要不挑明,她就当不知道。 以后在一起共事,真的捅破窗户纸见面谁都尴尬。 叶澄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和清寒在一起,会退的。 第182章 一车厢的各怀心思 京城火车站。 月台上人潮涌动。 绿皮火车停在铁轨上。车窗里探出一张张脸。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挥手。 沈棠拎着帆布包站在月台上。陆衍之背着一个大双肩包站在她旁边,包里全是实验数据和论文。 穆清寒拄着单拐站在她左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肩膀笔挺。 "你们三个在八号车厢。"裴征站在后面帮忙拎行李,"我都给你们买好了。" "谢了。"穆清寒接过车票。 "别谢我。都是哥安排的。"裴征冲沈棠龇牙一笑,"沈棠,复赛加油!拿了第一回来我请你吃涮羊肉!没有第一名你请我!" 上次叫了沈棠小嫂子回头被清寒说了沈棠害羞,这次就规规矩矩叫沈棠。 "好,一言为定!"沈棠笑着点头。 裴征又凑到穆清寒耳边,声音压低: "哥,刚刚我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小白脸也来了。到那边你看紧点,小白脸坏心眼,戴眼镜的最阴了。" 小白脸戴眼镜?穆清寒回头看了一眼。 远远地他看到了叶澄,白衬衣,金丝眼镜,混在人群里想不注意都难。 "就是那个叶教授。他和审查组在另一个车厢。这可是关系你的终身幸福,你可操点心。" 穆清寒瞥了他一眼,“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啰嗦嗦的了?” 两兄弟在这儿说话,另一边沈棠和陆衍之站在一边。 "棠棠——"陆衍之忽然拽了一下沈棠的袖子。"你看,叶老师也来了。" 沈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月台另一侧。评审团和审查组的人正在陆续上车。 似乎感受了沈棠的视线,他回头看到了这边。 隔着距离,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叶澄微微点了点头。笑了。 沈棠举起手摆了摆,"叶师兄!" 叶澄扬了扬手。 裴征碰了一下穆清寒的肩膀,小声嘀咕:“看见没?我刚说什么来着。兄弟你还在站在这儿,都这么明目张胆?” 穆清寒没回应裴征,也没看叶澄。 但他不动声色走近了沈棠,伸手搭在了沈棠的肩上。 "别看了,该上车了。"他语气没有什么波动。 手掌的力道不重,但搭得很稳。 沈棠被他半推半带着往八号车厢走。 "哎——我还没跟叶师兄说话呢。"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西北了再说。"穆清寒的脚步没停。 裴征在后面暗挑大拇指,还得是他哥,不用说的,直接上手。这行动力拉满了。 陆衍之则跟在后面,看着穆清寒搭在沈棠肩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裴征,默默咽下了嘴边的话。 算了,之前穆清寒还吃他的醋呢,他还是少掺合。 等上了车,他把沉重的书包放下,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又开始检查了复赛资料,生怕什么落下。 清寒也收拾东西,掏出口袋里的糖给沈棠吃,自己端着杯子准备去接水。 汽笛声响了。 几节车厢之隔。 评审团的软卧包厢里,气氛斯文了许多。 钱宗铭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顾景深,手里翻着一份参赛项目汇总材料。 "顾主任,这次西北那个盐碱地养虾的项目,你看过材料没有?"钱宗铭随口问了一句。 "看了。"顾景深翻了一页,"数据很扎实。尤其是那个嗜盐菌梯度投放模型,思路很新。" "何止是新,"钱宗铭想到那个千分之十七点五的阈值跳变,但他没多说,"跨学科的东西,往往最出人意料。" 竞赛复赛倒在其次,这次他到西北主要目的是要亲自采样。 如果真的有稀土矿……那价值就大了去了。 顾景深不知道钱老心里在想什么,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叶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 "钱老,顾主任。"他笑了笑,把茶递进来,"刚在餐车打的。这趟车开二十多个小时,怕你们坐久了不舒服。" "哎,小叶有心了。"钱宗铭接过茶杯。 "应该的。"叶澄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自然地往车窗外扫了一眼。 火车刚刚启动。月台在窗外一寸寸退后。 "对了,"钱宗铭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沈棠和衍之怎么没跟评审团坐一起?一般参赛者不都安排在这边的车厢吗?" 叶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的票是穆团长自己安排的,"他笑着说,"就没和我们在一块,他们在八号车厢了。" 钱宗铭笑了一声。他在西北见过穆清寒,知道这小子对沈棠有意思。 想和沈棠腻在一起,多半是嫌他们碍事。 顾景深没有笑。 沈棠,他知道,但没见过。 沈瑶说那是沈家的亲生女儿,来京城参赛。 沈瑶说沈家偏心她。从小什么好的都给她,所以成绩才好。 当时他是心疼沈瑶的。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伪造签名的项目书。 这样的事都能干,那沈瑶的话还有几分可信? 那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姑娘高中毕业就能参与竞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叶澄的肩膀,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 沈瑶也一起来了,被他安排在另一节车厢。 明面上是和他一块回沈家迁户口,实则是去沈家探查。 一是知道沈瑶干的那些事,他打心眼里厌恶。二来他觉得沈瑶胆子太大,到京城才几天都能勾结上一个郑学林,要是让她和审查组的人接触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 于是给沈瑶安排的远远的。 …… 最后一节车厢。硬座。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坐在角落里。短寸头。体格壮实。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 马奎。 他买的是最后一节车厢的票。 没有人注意到他,就连叶澄都不知道他也来了。 火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由慢到快。 京城的站台在窗外一寸一寸退后。梧桐树,电线杆,灰色的屋顶。 所有人都在这趟火车上—— 沈棠,穆清寒,陆衍之。 叶澄和马奎。 顾景深和沈瑶。 以及评审团。 火车一路向西。目的地只有一个,西北。 窗外的景色从绿变黄。从平原变丘陵。从丘陵变戈壁。 七月的西北,热浪从地面往上翻涌。 火车进站的时候,车窗外已经能看到戈壁滩上的热气蒸腾。远处是灰黄色的山脊线,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 沈棠站在车厢连接处,深吸了一口气。 干燥带着碱味的气味,很熟悉。 "到了。"穆清寒拄着单拐站在她身后。 第183章 结婚的事都传到了大院了? 月台上人来人往。接站的军用吉普车停在站前广场,车身上的军徽被太阳晒得反光。 一个穿军装的身影快步走过来,步子又快又稳。 陈志远。 他看到穆清寒拄着单拐从车厢里出来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上次见面的时候,穆清寒还半个身子都靠着拐杖。 现在虽然还拄着拐,但脊背笔直。肩膀宽阔。白衬衫被七月的热风吹得微微鼓起。 陈志远的鼻子一酸。 他快步上前,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团长。" 穆清寒看了他一眼。 "以后叫副处长,手续快办完了。" 陈志远摇了一下头,笑了。 "不改。"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只要您在,您就是我团长。" 穆清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回头看了沈棠一眼,微微侧了侧身,让她先走。 另一边,审查组的人陆续下车,顾景深扶着钱宗铭下车。 叶澄跟在后面给钱宗铭拎着公文包,金丝眼镜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站在月台上停了两秒,目光越过人群—— 看到了穆清寒的手搭在沈棠肩上,正带她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不急,他人都在这里,总有见面的机会。便跟着审查组的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沈瑶也下车了,因为晕车,脸色有些白。她离得远远的。顾景深没有把她安排在一个车厢,其实她也不想离他们太近,生怕撞到了沈棠。 隔着人群,隐约看到沈棠正跟穆清寒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她的手指攥紧了包带,往柱子后面躲。 最后一节车厢。 马奎背着旧帆布包,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短寸头,看起来就像是个来西北找活干的普通工人。混在下车的人流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 --- 吉普车上。 陈志远开车。穆清寒坐副驾,沈棠和陆衍之坐后排。 "复赛组住军区招待所。"陆衍之翻着手里的安排表,"麻烦给我们放那,我和棠棠先去登记,明天一早去虾塘——" "她不住招待所。"穆清寒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陆衍之抬头,沈棠也看过去。 穆清寒没看他们,目光看着前方的公路。"跟我回大院。" "可是复赛组统一安排——" "她认床。"穆清寒打断她,给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招待所的枕头她睡不惯。" 沈棠张了张嘴。她都不知道自己认床。这个理由编得一点也不走心。就是摆明了告诉陆老师,人我带走,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见沈棠不说话,穆清寒继续道,"大院那些人两个多月没见你了。过两天回京城读书,想见就难了。你不去看看?"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沈棠想到了秀莲嫂子、虎子、妞妞……。 她确实想去看看他们。 "那我明天一早去虾塘跟复赛组汇合。"沈棠说。 "嗯。"穆清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陆衍之在后排看了看穆清寒的后脑勺,又看了看沈棠微红的耳朵。 算了,不掺和。 "那我自己去登记,剩下的明天见了再说。"陆衍之觉得现在自己识趣多了。 --- 军区大院。 吉普车刚在巷子口停下,消息就传开了。 王秀莲挺着肚子从自家院子里出来,老远就喊—— "棠棠!可算回来了!" 她小跑着迎上来,拉住沈棠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京城吃不好吧?我就知道。" "嫂子你慢点。"沈棠赶紧扶住她,"肚子这么大了还跑。" "没事没事,活动活动好生。"王秀莲笑着摆手,笑意里带着一点促狭,"陈军医说了,胎稳着呢。倒是你……和穆团长一起回京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呀?" 刚回来就被人打趣,沈棠哭笑不得。“嫂子,我去比赛的,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棠棠姐!棠棠姐!" 虎子从拐角冲出来,跑得满头大汗。身后跟着妞妞,扎着冲天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棠棠姐!你回来啦!"虎子冲到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沈棠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几天不见,长高了。" "那当然!我天天吃饭!一碗都不剩!"虎子拍着胸脯。 妞妞跌跌撞撞跑到沈棠脚边,伸出两只小胖手,奶声奶气地喊:"抱抱!棠棠姐姐抱抱!" 沈棠把妞妞抱起来。小丫头搂着她的脖子,脸蛋贴上来,软乎乎的。 "哎,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沈棠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来,是稻香村的牛舌饼和枣花酥,码得整整齐齐。 香喷喷,油亮亮的。 沈棠蹲下来,从纸包里拿了一块牛舌饼递给他。"尝尝。" 虎子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眼睛瞪圆了。"好吃!" 妞妞跌跌撞撞跑到沈棠脚边,伸出两只小胖手。奶声奶气地喊:"要!妞妞也要!" 沈棠掰了一小块枣花酥塞进她嘴里。妞妞嚼了两下,咧嘴笑了,酥皮渣子沾了一脸。 张翠花从自家院门探出头,"哎呦,沈棠回来了?这是京城的点心?"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翠花嫂子。"沈棠笑着打招呼,"京城特产,稻香村的点心,嫂子尝尝。” 张翠花从纸包里拈了一块枣花酥。 "嗯,不错,又香又甜。"她咬了一口枣花酥,又看了一眼沈棠。 "京城还是养人,白了。"张翠花笑,"棠棠,听说你们在京城把大事办了?" 沈棠点头,"嗯,初赛通过了,所以这不是回来走复赛流程吗?" 张翠花差点被枣花酥呛到。"你这个丫头,谁跟你说初赛的事?我说的是你们俩的大事。" "啊?"沈棠的脸"唰"地就红了。 "穆团长他妈可是都去看红料子了。"王秀莲在旁边笑着接话,"还不是办大事?" "谁、谁跟你们说的——"她人刚到大院气儿还没喘匀,怎么消息就先到了? "怎么样?我们消息灵通吧。"张翠花有点得意,叉着腰,"这世上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见她得意洋洋,沈棠有些哭笑不得。 "你别听她说,是穆家大哥给陈军医打电话说的。"王秀莲拉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全大院都知道了。棠棠你就别装了。" 张翠花在旁边煽风点火:"可不是嘛,陈军医都知道了,还想瞒我们,太见外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别说了。"沈棠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哈哈哈哈——"看着一向洒脱的沈棠难得的羞涩小女儿姿态,几个军嫂纷纷笑成一团。 虎子仰着脸,嘴里还嚼着牛舌饼,含含糊糊地问:"棠棠姐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我妈说结婚要吃喜糖!" 妞妞在旁边也跟着喊:"喜糖!要吃喜糖!" 沈棠看着虎子认真的小脸,哭笑不得。 虎子咽下饼,拍着胸脯:"那是!棠棠姐,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也考到京城去!到时候还能吃你做的饭!" 张翠花站在后面,听到儿子这句话,想到虎子那次哭着问自己他是不是坏孩子。 现在的虎子这么高兴,还说要好好学习,到京城上大学。 她不禁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吃点心。 第184章 一等奖稳了 沈棠看到了,没说破。只是摸了摸虎子的头。"好,那虎子好好学习,姐姐在京城等你。" "说话算数!" "算数。" 大家纷纷来问他和清寒婚事的细节,一来是她确实也不知道,二来她也实在受不了军嫂们熊熊燃烧八卦之魂便要脱身。 "我,我先去安顿一下,等下还要去盐田那边准备复赛!我先走了。"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点心往王秀莲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哎——棠棠,点心你自己留着啊。" “拿着给孩子们吃吧。”她头都没敢回就匆匆跑了。 看在这些军嫂们眼里分明就是落荒而逃,众人不禁笑成一团。 "看把人家姑娘臊的。" "年轻人脸皮薄嘛。" "年轻人脸皮薄?我看穆团长就没有这个烦恼。" 大家正说着,说曹操曹操到——穆清寒拄着拐从院子里出来。 他刚把行李放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军绿T恤。 陈军医恰好从巷子口走过来。他听说穆清寒回来,专门过来看看。 "清寒,"他走过来,"回来了。路上顺利吗?" "嗯,还行。" "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你精神不少。"陈军医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要去总后了,手续办的怎么样了?" "京城那边差不多,回来交接一下就行。" 陈军医笑眯眯点头,"行,听承渊说你们在京城把大事定了?你们去京城办喜事,我们这些老战友怎么办?喜酒不请我们喝?" "手续还没办。" "手续没办红料子倒是看了?我可是听你哥说你把海淀旁边房子的钥匙都拿走了。" "他话不少。"穆清寒嘴上嫌弃,但嘴角却压不住。 陈军医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在穆清寒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行了行了。"陈军医笑着,"既然回来,到我那儿,我给你检查一下。喜酒少不了我的就行。" 两人往屋里走。张翠花在后面跟王秀莲嘀咕—— "秀莲,到时候咱们凑份子,给棠棠买个结婚礼物。跟着份子钱一起给。" "对!咱大院的人没别的,心意不能少。"王秀莲掰着手指头算,"你、我、巧珍姐、妞妞妈……再加上何副营长家的……" "对对对。大伙凑凑,买个像样的。" "买啥好呢?暖壶?脸盆?还是热水瓶?" "热水瓶好!新婚用得上!" 几个军嫂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在巷子里飘着。 身后巷子里,虎子举着半块牛舌饼追妞妞,妞妞抱着枣花酥跑得冲天辫一甩一甩。 张翠花在后面喊:"虎子!别追妞妞!让着妹妹!" 这就是大院。 --- 第二天上午。 养殖基地。 评审团一行十二人抵达虾塘现场。 七月的太阳毒辣。虾塘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咸味和泥腥味。 沈棠穿着一件旧的灰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肘弯,头发用一根铅笔别在脑后。她站在虾塘边的数据展板前。 陆衍之站在她旁边。晒黑了一圈。 展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数据:水质报告、土壤检测、微生物菌群分析、生长曲线。三年的数据,从第一组嗜盐菌投放到最后一批虾的出塘重量,一条不落。 最右边,单独挂着一份报告。 红色公章,方方正正。 "西北军区综合检测中心"。 全项检测合格,零残留。每批次抽检留档。 沈棠看了一眼那枚红章,这还是穆清寒在养虾初期就安排好的。 军区检测中心全程跟踪,每批次抽检,所有数据留档备查。 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有效的护身符。 她面向评审团,"各位评委,"沈我们的参赛项目是'盐碱地立体农业生态系统'——以微生物土壤改良为基础,结合盐田水体养殖,构建土壤加水体的完整生态闭环。" "下面请陆老师给大家介绍。"说完她后退一步,和初赛的时候一样,把展示的机会给了陆衍之。 陆衍之点头,"那我先介绍土壤改良部分。"他的声音比沈棠沉稳一些,语速偏快,但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片土地三年前是纯盐碱滩。土壤含盐量千分之十八。PH值九点三。什么都长不出来。" 他指着展板左半边的第一组数据。 "我们的核心技术是嗜盐菌梯度投放模型。通过在不同盐度梯度下分批次投放特定嗜盐微生物,利用菌群代谢作用逐步降低土壤盐碱度。" 他换了一张图表。手指微微用力按在展板上。 "关键突破点在于千分之十七点五的阈值跳变。低于这个浓度,嗜盐菌活性骤降。高于这个浓度,普通作物无法存活。传统方法在这个区间束手无策。" 他停了一下。 "一共用了三年的时间,前两年都失败了。但第三年——我们找到了阈值附近的菌群竞争机制,实现了梯度过渡。" 没有卖惨,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三年的失败和坚持压缩成了一句话。 但在场的人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关于养殖的内容,由沈同学给大家介绍。“陆衍之没有继续说,而是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走前一步,接过话头,"在土壤改良的基础上,我们进一步利用盐碱水体进行养殖。" “眼见为实,大家请看。”她走到塘边,弯腰拉起一张网。 哗—— 网里全是活虾。青灰色的壳,透明的须,在网兜里活蹦乱跳。 有评委凑近了看。 "这是盐碱水养殖的?" "是。"沈棠把网兜举高了一些,让阳光照进去。 "改良后的盐碱水体PH值降至七点八,盐度控制在千分之八以内。在这个环境下投放虾苗,第一批出塘总重四百二十八斤。均重三十一克。存活率超预估近一倍。" 她指了指展板最右边那份军方检测报告。 "全项检测零残留。从第一批虾苗投放开始,每批次抽检,数据全部留档。各位评委可以随时调阅原始记录。" 她回到展板前,用教鞭指着中间那条连接线,从土壤改良到水体养殖的完整链路。 "土壤改良解决了盐碱地'种不了'的问题。养虾解决了'怎么用'的问题。两者结合,盐碱地上不光能养虾,产出的有机废料还能反哺土壤,进一步加速改良。这就是立体农业生态系统的闭环逻辑。" 现场安静了两秒。 后排有个评委低声说了一句:"了不得。初赛的时候就很震撼,实地看更是了不得。" "是啊,这一下就把盐碱地给盘活了啊。" "可不是?千里废地变良田。这大西北以后就是塞上江南,鱼米之乡了啊!" 顾景深站起来,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看了看展板,又看了看塘里还在扑腾的活虾。 "数据扎实。现场情况与申报材料完全一致。"他点了点头,"具体评审结果回京后由组委会统一公布。但我个人认为,这个项目的完成度和创新性,在本届参赛项目中是极为突出的。"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虽然没有当场宣布名次,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个项目,稳了。 陆衍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夺眶的眼泪,一巴掌拍在沈棠的肩膀上。 沈棠猝不及防,往前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虾塘。 "陆衍之!!"她龇牙咧嘴地扶住塘边的木桩,回头瞪他,"你干什么!恩将仇报啊你——" 回头却看见陆老师泛红的眼眶水亮亮的。 “陆老师——”见他这样,她鼻子也有点酸。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只挤出来两个字。 "成了。" 第185章 沈瑶亲生父母另有其人 沈棠看着他。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晒得黢黑,头发长了没来得及理,眼眶里闪着泪光亮晶晶的。 他从京城被赶到这里,蹲着这儿吃了三年沙子,没资金没设备守着一个项目,直到上辈子把它守到实验室里封存001文档里。 这一次的他终于站在虾塘边,站在太阳里。 沈棠揉了揉被他拍疼的肩膀。 "陆老师,成了。"她也笑了。 两辈子,值了。 掌声响起来,周围都是夸赞的声音,顾景深看着相视一笑的两人,沈棠站在虾塘边,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他想起沈瑶说沈家偏心她,从小什么好的都给她,连婚约都抢走了。 他扭头去看展板上的数据。 被偏心?且不论沈瑶的话是真是假,就算真的偏心也偏不出这样的东西。 审查组后排,叶澄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沈棠在虾塘边侃侃而谈的样子,听着周围人的夸赞和讨论,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很复杂。 那些数据的创新性,不是简单的重复实验,而是真正的突破。 在这种条件下,在这片什么都长不出来的盐碱地上,还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如果带她出国,那她的潜力能得到最大的施展,前途不可限量。 她不去才是对科研界的损失。 可是…自己拿交换生的事来试探她,她也只是说等打好基础再说。打好基础?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她大学毕业?他等不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笔。 评审结束。 人群慢慢散去,钱宗铭独自走到了三号塘和四号塘的进水口。 他蹲下来看了看水流的方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采样瓶。 拧开盖子,在进水口接了两管水,拧紧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跟上了评审团的队伍。 --- 另一边的沈家,趁着顾景深跟着审查组去了试验田上,沈瑶偷偷跑了回去。 她一把推开沈家的门。 沈国平正在修收音机,李娟在厨房里洗菜。 看到沈瑶回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瑶瑶?你不是去京城了散心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李娟从厨房探出头,一边在围巾上擦手,一边往外走。 “提前给家里发个电报,爸妈到火车站接你。” 沈瑶进屋,没有接李娟的话茬,关上堂屋的门。 "爸,妈,我跟你们说件事。" 她在桌边坐下来。表情很正经。 李娟顿了一下。 沈国平也放下螺丝刀,“怎么了?” 沈瑶看着两人,"我找到亲生父母了。" 一句话下去,没人接话。 夫妻俩心里咯噔一下。 找到了。 果然找到了。 就在沈瑶说没考好去京城散心后,沈瑶收拾行李走了,她走的急,屋里翻的乱。李娟去帮她整理收拾。 结果在抽屉底层的旧课本里面发现了几张汇款单。 每月定额,收款人地址是一个偏远的山村,笔迹是沈瑶的。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瑶瑶会给一个山村寄钱,而且还是每个月都寄? 李娟当时没有声张,只是私下让在邮局工作的大姐帮忙查了查。 大姐根据汇款单上的地址,查到不光有汇款单,还有几份电报的记录。电报上的称呼,内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原来那些汇款单的收款人就是沈瑶的亲生父母。 李娟从大姐那里知道后,手里握着汇款单坐了很久。 心里发酸。 瑶瑶早就找到亲生爸妈了,但没告诉他们,还每个月还给他们寄钱… 她想到沈瑶大手大脚花的钱,是不是就有一部分是这个? 她闭上眼…瑶瑶为什么不说… 但她心里又有一丝安慰,瑶瑶没走。 即便知道了亲生父母的存在和地址,也依然留在自己身边。 她舍不得我们。 李娟安慰自己和丈夫。 到底是养了十几年的,到底有感情。 有亲生爸妈又怎样?还不是和他们更亲? 再说乡下条件不好,瑶瑶心软,每月寄点钱尽孝心,这也不算什么? 甚至李娟还觉得自己的瑶瑶受了委屈。 因为赵家的事,人人都说她的瑶瑶不好,势利,但李娟想也许瑶瑶是为了給她亲生爸妈寄钱才不得已,她的瑶瑶明明是最好的孩子。 现在瑶瑶忽然说自己找到了亲生父母—— 突然和他们摊牌,是不是因为在这里名声被赵家连累?所以想回到亲生父母那里去? 他们虽然吃惊,但毕竟早就知道,有心理准备。 但接下来沈瑶说的话,让两人彻底惊到了。 "我找到我亲生爸妈了,他们在京城,姓顾,是农业部的干部。" 李娟的手僵在半空,僵硬了几秒钟,才木木看向沈国平。 沈国平也一脸不可思议。 汇款单上的地址,是一个山村。 电报上的收件人,是乡下农民。 不是什么京城人,更不是什么农业部的领导干部。 那她嘴里这个人……是谁? 李娟的嘴唇动了动。她想问,但沈国平的眼神很快看过来——意思是别吭声。 沈瑶看到他们的眼神交换,但只当他们是震惊,并不知道李娟已经看到了她的汇款单,知道了她的底细。 她继续往下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哽咽,把自己去京城顾家遇到亲生父母的事情说了一遍,真真假假,当然是有利于自己的版本。 李娟和沈国平越听越不对劲,但两人都没说话。 “爸,妈,这次顾爸爸和我一起回来,是给我迁户口的,爸妈,我要去京城了。” “瑶瑶…你…”李娟绷不住了,想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被沈瑶打断了。 “妈,你先听我说完…顾爸爸来的时候,你们配合一下,因为我当时跟他们说过…你们对我不太好。" "……什么?"李娟声音哑了,“你给别人说我们对你不好?” "妈,我不是故意的。"沈瑶的眼眶红了,眼里挤出一点泪。 "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总得让他们心疼我。你想想,要是我说你们对我特别好,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既然养父母对我那么好,我还回来干什么?" 李娟看着她,她觉得自己没问题。 明明亲生父母是山村里的,现在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京城高干。 原来之前不认亲生爸妈,留在沈家不走,不是因为和他们有感情。只是因为亲爹妈是农村的,沈家比村里强,她不想认。 现在找到了比沈家更好的,一张嘴就叫人家顾爸爸。 不止一脚就把她们踢了,还能编排说他们对她不好在人家面前博取同情。 李娟的手在抖,气得说不出话。 沈国平比妻子镇定一些,他开口:"你要我们怎么做?" "如果他来问,你们就…对我冷淡一点就行,让他觉得你们对我没那么亲就行。"沈瑶擦了擦眼角, "爸妈,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对我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爸妈,顾家是京城的高干,等我在那边站稳了,一定会接你们去享福的。" 第186章 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就接你们去享福 享福?就和她在村里的亲爹妈一样,每个月打点钱打发? 沈国平盯着她看了几秒。"行。" 他还能说什么? 李娟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想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到沈瑶的眼泪,还是闭了嘴。 沈瑶擦了擦眼泪。"谢谢爸妈。那我先走了。他那边还有事,等忙完了可能就来了。" 她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门关上。 堂屋里安静下来。收音机发出滋啦滋啦的杂音。 李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国平。" "嗯。" "她不是舍不得咱们。"李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么多年……她不走,不是舍不得。是咱们比她亲爹妈条件好。" 沈国平没接话。 "现在找到比咱们更好的了。"李娟的声音开始发颤,"一脚就把咱们——" "行了。"沈国平打断她。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搁,"她的事她自己折腾。人家京城高干,我们能怎么办?" 李娟抹着眼泪,"那时候她说婚约的事她承受不了,要死要活的,咱们心疼她,把沈棠推出去替嫁。结果呢?她心里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行了!说什么都晚了。"沈国平提高了声音,“她要怎样就怎样吧,就当是喂了一条狗。” 李娟闭上了嘴。 --- 当天下午。 一团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印章,枪柜钥匙,还有一份移交清单。 穆清寒和陈志远面对面坐着。 交接很简单。穆清寒的风格,不废话,一条一条过。 "人事档案在左边柜子第二层。作训计划在右边。枪柜钥匙两把,一把你拿着,一把锁保险箱。" "是。" "三营新兵训练进度比预期慢了半个月。李副营长能力够,但太稳。你适当推他一把。" "明白。" "后勤食堂的账是王班长在管,人不错账清楚。" 陈志远点头,"是。" 穆清寒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字,推过去。 他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军区地图。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在这间办公室待了多少年? "交给你了,好好干。"穆清寒站起来。 陈志远也站起来。啪地立正。 "团长。放心。" 穆清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没回头。 "志远。" "在。" "保重,要是遇到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团长……"陈志远鼻子一酸。"您走之前,让兄弟们送送你吧。" "你先把工作理清楚,送行的事不着急。"说完推门出去了。 阳光迎面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西北军区,他在这里三年,很快就要走了。 单拐在水泥地上轻叩。节奏不急不缓。 他没有回头。 --- 傍晚。 军区供销社。 这是大院附近唯一一个像样的商店。柜台后面摆着暖壶、搪瓷杯、毛巾、肥皂,还有几匹布料。 张翠花和王秀莲站在柜台前,正在跟售货员讨价还价。 "这个热水瓶多少钱?" "三块二。" "贵了贵了。"张翠花摆手,"国营价不是两块八吗?" "那是去年的价。今年涨了。" "涨了也不能涨这么多啊——" 王秀莲在旁边拉了拉她。"行了翠花,咱好几个人凑份子呢,三块二买了。给棠棠的结婚礼物,不能抠抠搜搜的。" "也是,再说那是沈棠,说什么咱们也不能抠。"张翠花掏钱。 王秀莲在一边念叨,"棠棠去京城读书,这热水瓶正好用上。冬天没暖气,灌个热水瓶暖被窝——" "有穆团长,还用得上热水瓶暖被窝?"张翠花笑。 "你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王秀莲脸一红,拍了她一下。 两人笑闹着结了账,抱着热水瓶往外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王秀莲跟一个路过的军嫂打了个招呼。 "嫂子!你也来买东西?" 那个军嫂凑过来:"秀莲你们买热水瓶啊?" "给棠棠的。结婚礼物。" "哎呦,穆团长真要办喜事啦?" "可不是嘛。"张翠花接过话,"他妈都看红料子了,应该是等大赛完了办。" "那可是大喜事!对了,你们知道不——"那个军嫂压低声音,"今天虾塘那边审查组来了个大专家,搞军工的。苏司令都亲自接了。" "搞军工的?来虾塘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排场不小。听说还带了什么设备……"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声音不大,但马奎耳朵很灵, 他站在柜台最里侧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肥皂,假装在看价签。 办喜事,快来不及了。 还有军工大专家? 他把肥皂放回柜台,走出供销社,拐进一条小巷。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审查组宿舍楼附近。 叶澄正从虾塘方向回来,白衬衫上还沾了一点泥。 他看到马奎的一瞬间,脚步停了。 "你怎么来了?" 马奎靠在墙上,"你来,我不能来?" 叶澄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僻静处,叶澄才转身看他,"我说了让我再想想,你急什么?" "想想?"马奎看着他,"你想了多久了?从京城想到西北?" 叶澄,"不是小事,你让我想想。" "叶澄,时间不多了。"马奎的声音更低了,"今天我在外面听人说她和那个穆清寒好事将近了。你以为办完喜事还有机会?嫁进穆家就是总装备部副部长的儿媳妇。到时候别说带出国了,你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我知道。"叶澄的手指微微攥紧。 "知道你还拖?"马奎的目光锐利了一些,"而且听说还来了个军工专家,苏司令都亲自见了。这到底是什么回事?你们审查组有军工上的人?" 叶澄沉默了一秒,"有一个。" 钱宗铭。 早在初赛答辩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组水质数据里的稀土异常。 钱宗铭一起到西北,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就不只是养虾了。 "叶澄,她的价值比我们想的更大。"马奎盯着他,"你拖一天,风险就大一天。" 第187章 软的不行,那就强行带走沈棠? 叶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让我再想想。" 马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穿着白衬衣,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一看就是做学问的。 "叶老师,我是个粗人。但知道什么事当断不断,反遭其乱。" "我没说不断,穆清寒看得太紧,不好操作。" 马奎背对着傍晚余晖,光没照在他脸上,面容沉在阴影里,暗沉沉的,看不出什么神色,"叶澄,看得紧有看得紧的办法,我就问你想不想做?" 另外的办法? 叶澄哽了一下,想到了上一个组织搞不定的人是怎么做的。 "不,那样太粗暴了。我心里有数,我有自己的方式。" "那你的方式是什么?等她嫁进穆家?等她成了总装备部副部长的儿媳妇?等她被定为国家核心科研人员?你现在说穆清寒看得紧,那将来不是更紧?你确定还能带走?"马奎一连串地问。 叶澄攥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你心软了。"马奎的目光锐利得像刀,下了结论,"你对她有感情了。" "我没有!"叶澄反驳。 "叶澄,自欺欺人就没意思了。"马奎打断他, "当初你答应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愿意把真正有才华的人带到更好的地方。你说那些人在国内被埋没、被浪费。你说这是救人。" 叶澄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也以为是。"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见过宋怀远,你也见过。" 马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见过他被关在那间房间里的样子,他不吃饭,不说话。"叶澄看着马奎,"那是更好的地方吗?那叫救人吗?" 空气安静了三秒。 "宋怀远是宋怀远。"马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沈棠是沈棠。情况不一样。" "不一样?"叶澄苦笑了一下,"哪里不一样?不都是被强行带走?" 马奎没有再说话,他看了叶澄几秒,后退了一步。 "叶澄,你自己想清楚你在干什么。你不把人带出去,我们没办法交差。"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叶澄站在楼下。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干燥,还带着沙土味的。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 沈棠和陆衍之两个人走过来。 "叶师兄?刚回来?"她看到他,有些意外。 "嗯。"叶澄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恭喜你们了。这次复赛肯定是稳定了,就等着回京领奖了。” 陆衍之有资料落在了虾塘附近,拐回去。只剩两个人。 “陆老师也不容易,呆在这里三年。”叶澄看着陆衍之的背影,假装感慨,“一定吃了不少苦。” 叶澄想把话题把陆衍之遭受的不公平待遇上面引,想再次劝说沈棠接受自己的观点,想激起沈棠对国外的向往,哪怕是一丝,他也能有个突破口。 "是啊,陆老师不容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沈棠指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碱滩,"你看那边。" 叶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块地三年前跟这边一样。纯盐碱,连草都不长。"沈棠的声音很平静,"陆老师第一年在那边试种,全军覆没。第二年换了菌种,又失败了。直到第三年找到样本才迎来转机。" “是啊,要不是他遇到你,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如果国外条件更好的,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起码不会那么辛苦。”叶澄想往回找补。 沈棠摇头,“叶老师,你不知道。当时是找到了样本,但样本还差一点死光,当时我都快放弃了。还是叶老师他咬牙坚持下来,这才守得云开见月明。” 叶澄愣了一下,沈棠继续道:"叶师兄,你留过学比我更清楚。国内的条件确实比不上国外。设备差,经费少。但你看——" 沈棠的目光扫过远处的盐碱地和远处看不见的虾塘。 "条件差不代表做不出成果。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蹲下来,一锹一锹地干。" 风从戈壁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头发,冲他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样会慢,但慢一点但是做出来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的。" 叶澄没有说话。 夕阳从戈壁那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 他想起他刚到国外的时候,更好的实验室,更多的经费,更自由的学术环境。 他以为有了土壤种子就会更好的发芽。那些人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他记得宋怀远,才华横溢的中国科学家,消极抵抗,被关在一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宁可让才华腐烂,也不肯为别人所用。 这样到底是拯救人才,还是扼杀人才? "叶师兄?"沈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天快黑了,回去吧。" "好。"叶澄看着她离开,在想沈棠的话。 "哪怕做得慢一点,但都是我们的东西。" 天已经黑了,头顶的灯泡嗡嗡地响。飞蛾围着灯光打转。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沈棠刚刚在夕阳下的侧脸。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劝也劝不动,强行带走也不行,他到底该怎么办? -- 复赛结束的第二天上午,顾景深跟沈瑶一起去了沈家。 他没有跟评审团一起行动,只跟组长说了声"去办点私事"。 沈瑶走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 虽然她昨天刚回来统一过口径,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生怕沈国平夫妇演砸了。 机械厂家属区。 七月的太阳把水泥路面晒得发烫。两旁的杨树蔫蔫地耷拉着叶子。楼房外墙的石灰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灰色的砖。 顾景深站看了一眼,不算差。也不算好。普通工人家庭的居住水平。 沈瑶推开了沈家的门。 "爸,妈,我带顾爸爸来了。" 第188章 一家三口的表演 堂屋里,沈国平穿着白背心坐在桌边。工作日上午在家,自从厂里出了爆炸的事故之后,赵厂长下了台,赵建辉也抓了,沈国平这个靠赵家关系提上来的副厂长,自然也就没什么班可上了。 听到沈瑶的声音,他立刻站了起来。 顾景深跟在沈瑶身后跨进堂屋。 沈国平打量着面前这个人,五十出头,白衬衫扎进西裤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气度沉稳,目光温和但深。 确实像个京城来的干部。 "您好您好,"沈国平热络迎上来,"快请进,快请进。" "我姓顾。"顾景深微微点头,"顾景深,在农业部工作。瑶瑶跟你们提过我的情况吧。" "嗯,提了提了,之前她在京城找到你,给我们拍了电报。" 其实哪里有电电报,沈国平不想说沈瑶昨天回来和他们串通好,只得顺嘴边了一个理由。怕他再问,连忙去搬椅子,故意不去看沈瑶,"顾同志请坐。" 李娟从厨房出来了。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她看到顾景深,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堆出笑容。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顾同志来了。快坐快坐。" 顾景深在椅子上坐下。 "来得突然,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娟赶紧去倒茶。声音比正常高了半拍,她一紧张说话就容易提嗓。 她端了茶过来放在桌上。 "顾同志喝茶。您从京城坐了这么久的火车来,辛苦了。" 可能是太紧张了,也可能是昨天沈瑶打预防针时给的信息量太大,还没消化完就要上场,李娟脑子总想说点什么掩饰一下紧张,"您是搞农业的大专家,还是评审团的,我们这小地方没见识,您别笑话——" 话一出口,她忽然感觉自己说的有点多,多说多错,赶紧低下头整理围裙。 顾景深只是笑笑,“瑶瑶给你们说了挺多,看来你们母女关系不错。” 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沈瑶笑容僵了一瞬,她不能立刻反驳,那太刻意了,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立刻接话,"是啊,我之前跟爸妈拍电报的时候,提了一嘴您的工作。"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嗯。" 没有追问,似乎也没太在意。 本来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但他一进门这几句,弄得沈国平也有点紧张。 “屋里挺香的,在做饭?”顾景深忽然问,确实从厨房飘出来一阵饭菜香味。 沈国平赶紧回道,"是啊,顾同志,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她妈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我们家条件有限,比不上京城,但心意是有的。" “瑶瑶给你们说了我今天来?” “是,是啊。”沈国平忽然觉得今天特地准备饭菜有点太刻意了。如果说是电报上说也不合适,那能把时间算的那么清楚? 于是只得说,“昨天瑶瑶回来了,说是您今天要来,我们这不是想着怎么也要招待一下?” “不用麻烦了。”顾景深开口,“我就是来看看。” 沈瑶赶紧补充,“是啊,不用麻烦。顾爸爸这次来是要给我办户口,将来去京城读书要用的。爸你快点把户口本找出来。” 沈国平忙道:“我这就去找,但顾同志远道而来,我们是一定要招待的。” 不等顾景深说话,他立刻回头冲李娟喊:"菜不是早做好了吗?赶紧端上来。" "哦、哦,好。"李娟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进了厨房。 沈国平则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户口本,双手奉上,“顾同志,这是我家的户口本。一会儿吃完饭我们一起去办吧。” 顾景深没说话,只是点头,接过户口本看了看,第一页户主是沈国平,后面是李娟,再往后是沈瑶。没有沈棠。 “瑶瑶说你们还有个女儿,怎么没见?” 怎么突然提到了沈棠,沈国平额头上有点冒冷汗,连忙开口,“女大外向,人家有婚约,早跟着人家穆团长走了,就把户口迁走了。” 沈国平看顾景深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才稍稍放下心。 李娟这时候开始上菜,不一会儿桌上就摆了四个菜。 一盘凉拌花生米,一盘醋溜土豆丝,碗西红柿鸡蛋汤,一碟油泼辣子拌面。 都是家常菜。但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土豆丝切得整整齐齐。 "顾同志别嫌弃。"沈国平招呼他坐下。"条件有限,比不上京城。" "太客气了。"顾景深拿起筷子,先夹了一颗花生米。 "这个炸得好。"他点了点头,"香。费心了。" 沈国平看着桌子上的户口本,心中松快一点,按照之前就想好的剧本演戏:"可不是嘛,这个花生米是自家炸的。沈棠爱吃。" 沈瑶想去加一颗,被李娟瞪了一眼,立刻停下。当然也是提前想好做给顾景深看的。 顾景深夹花生米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接了一句:"女孩子喜欢吃花生,挺好,有营养。" "是啊,"李娟赶紧接话,"我经常做给她们做呢。" 顾景深点点头,低头吃饭没说话,几个人飞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娟心想还好,刚刚没有演砸。 他们以为顾景深看在眼里,会相信沈瑶在家过得不好,但其实顾景深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昨天复赛结束后,评审团一起在招待所吃的晚饭。 席间有一道花生拌菠菜。陆衍之坐在沈棠旁边,那盘菜端上来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沈棠花生过敏,你们吃。" 只是很随意的一句话,顾景深知道他们关系好,也没往心里去。 但此时沈国平的一句沈棠喜欢吃花生,李娟一句经常做给她们吃,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这两个人在撒谎。不只是撒谎,而且根本不了解沈棠,甚至连她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 那偏心沈棠,又是从何说起? 刚刚的那一出,纯粹就是演戏给自己看。 一家三口,串通一气。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 照片里三个人。沈国平,李娟,沈瑶,没有沈棠。 沈国平注意到他的目光,手指仅仅攥着筷子。 坏了,只顾着收拾瑶瑶的卧室和排练,这个照片他们居然忘记换下来了。 第189章 赵建辉的妈半路杀了出来 "家里几间房?"顾景深貌似不经意看了看四周。"两个姑娘住得下吗?" "住得下住得下。"李娟赶紧说,"姐妹俩住一间。" "能看看吗?" "能。"沈国平站起来,"这边请。" 他领顾景深去了沈瑶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单人床,铺着碎花被单。书桌上摆着台灯和几本杂志。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书桌上的东西摆放得很随意,台灯,几本杂志,一个铁盒子。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住的房间。 "姐妹俩住一间?"顾景深看着那张窄窄的单人床问。 "屋子小,摆不下。棠棠住床上,瑶瑶在旁边打地铺。"沈国平说。 李娟也赶紧接话:"是,我们条件有限,小地方只能这样委屈了。" 顾景深"嗯"了一声,"那边呢?"他指了指对面那扇门。 "那是我们的卧室。"沈国平说。 所以整个家里,两间卧室。一间是沈国平夫妇的。一间是姐妹俩的。沈国平说棠棠睡床,瑶瑶打地铺。 呵,他顾景深在部委工作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心虚的人在掩饰的时候往往用力过猛。 如果沈瑶说的是真的,这两个人真的虐待了她,那他们在自己这个亲生父亲面前应该是百般讨好,极力掩饰自己虐待养女,生怕被他发现。 而不是反过来,当着他的面,一口一个沈棠爱吃,沈瑶打地铺。 哪个正常人会这么干? 除非心里有鬼。 而且从他进家门开始,沈国平和李娟都在刻意地不看沈瑶,不提她的名字。不主动说起她,事事都往沈棠身上引。 两人的表演太刻意了,简直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顾景深放下茶杯,正要再问什么。 门被一把推开了。 "砰——" "沈瑶呢!!" 一个中年妇女冲了进来。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是吴淑芬,赵建辉的妈,身后还跟着她的娘家人。 沈国平脸色一变,"你们来干什么——你们想干嘛——" 沈瑶也吓得变了脸色,她千算万算,事前和沈国平李娟都串通好,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吴淑芬! "我来干什么?!"吴淑芬一把推开他,冲进堂屋。一眼看到了顾景深。 这就是沈家的贵客。娘家妈昨天跑到她家说有人看见沈家上街去买菜买肉,说肯定是沈家来贵客了才舍得。 贵客? 自己好好的一家,被沈瑶搅和成那样,她沈瑶想在家舒舒服服的?哪有这样的便宜事?贵客上门? 她就是故意挑这个时间上门,让沈家好好在这个贵客面前丢丢人! 反正建辉也进去了,自己后半辈子也没指望了,就专盯着沈家人,只要能让他们不痛快,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吴淑芬大叫,"我来当然是见见你们家的客人啊!"她一拍大腿,"同志,你认识这家人对不到?你还不知道吧?我劝你离他们远远的,这一家人丧尽天良,我儿子就是被这个沈瑶害死的!" "你胡说什么——快点滚出去!"沈国平和李娟急了,连忙要去推她出去。 但吴淑芬根本不理他,插着腰堵在大门口,对着顾景深,嗓门更大了: “沈瑶这个小贱人,先是教唆我儿子偷换厂里的零件,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扭头就把我儿子卖了。” “是啊,同志。你可离他们家远一点!尤其是这个沈瑶特别不是东西!”吴淑芬身后的亲戚也纷纷帮腔。 "她在自己家门口放死老鼠说被迫害被人报复!其实都是她自导自演的!小小年纪,心机深得很!" "是啊,人证物证都在公安局放着呢!不信可以去查。这个女人就是个白眼狼,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你要是信了她的话,迟早也得被她卖了——" 沈瑶被骂懵了,她最害怕的就是这段黑历史,没想到一下子被人翻出来指着鼻子骂,而且是在她一心想巴结的顾景深面前。 她只能哆嗦着手指试图去拉顾景深的袖子,“爸……我没有……” 顾景深躲了一下,她没碰到,沈瑶僵了一下。 周围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爸?沈瑶你管谁叫爸呢?你爸不是沈国平吗?” “不,我是沈家收养的,这才是我亲爸。”沈瑶被顾景深躲开手指,有点委屈,还是为自己辩解。 “亲爸?我看你们长得也不像啊。”周围有人嘀咕。 “什么狗屁亲爸,同志你别被她骗了,”吴淑芬大声叫出来。 “这个小贱人有奶就是娘,嘴里没一句实话,跟我儿子有肉吃酒舔着脸贴上来,我儿子倒霉了,她不光躲得远远的还把他卖了!” “你可别被她骗了!” 吴淑芬战斗力惊人,再加上周围都是帮腔的,沈瑶就算再有心眼,此时也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嘤嘤哭,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够了!"李娟看不下去了,她冲了出来。 她挡在赵母和沈瑶之间,双手张开。 "你走!这是我家!你凭什么闯进来欺负我姑娘!" "我凭什么?我凭她害了我儿子!还污蔑我们家!" 李娟怒道,也顾不上顾景深就在旁边:"你儿子贪污军工物资炸死三个人!跟瑶瑶有什么关系!"她声音尖利,用力推吴淑芬,想把她赶出去,"快滚!再不滚我报保卫科!" 沈国平也上来了,连拖带拽地把赵母往外推。 吴淑芬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亲戚一看沈家人敢上前拉扯,也纷纷出手。 一时间门口乱成一团。 顾景深默默看着,没有声张。那些话他都听着。 沈瑶一见这样顾景深一言不发,忍不住的心慌,她想把他拉走,但大门被堵住,顾景深也不让她碰。她想辩解,但现场乱糟糟的。 完了,全完了。 谁知道吴淑芬这件老女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惊动了厂里的保卫科。 保卫科把赵家人都赶走了,堂屋里安静下来,但远远还能听到她们骂声还在巷子里回荡。 李娟站在堂屋中间。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手还在微微颤抖,额角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所有的事顾景深都看到了,不只是看的沈瑶在这里做的事,还看到了李娟挡在她前面。 别的可以做戏,这个做不了。明显是在那种状态中下意识的护犊子。 之前沈瑶却说养母虐待她。 沈瑶也知道现在局面很难看,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她眼眶红红的,抽抽噎噎地走到顾景深面前。"爸……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 顾景深看她,“你家人对你挺好的。“ 沈瑶心猛地一沉。 第190章 亲爹妈的事被翻出来了 刚才李娟下意识的举止其实在顾景深面前暴露了沈家人其实对她很好,跟她说的虐待完全搭不上。 完了,这怎么办? 户口已经拿出来了,要是节外生枝。办不成可就麻烦了! “爸,”沈瑶的声音不大,带着哭腔,"不是的,你别被她骗了。" “被他们骗?”顾景深挑眉,“骗我什么了?” "他们对我不好。沈棠还没回来之前,他们养我就像养一只小狗小猫,心情好给一口吃的,心情不好就一脚踹开。沈棠一回来,他们就让我打地铺,还把和穆家的婚约给了沈棠。你看看刚刚就是赵建辉他妈,我爸妈逼我嫁给那种人家。" “你爸妈为什么要逼你?”顾景深并没被情绪带跑,问得冷静。 “他们……就是想用我给我爸换个副厂长当。” 此言一出,沈国平目光一下子扫了过来,李娟的手也一下子僵住了。 沈瑶在胡说什么? 哪怕是演戏,这也太过了,他们什么时候逼过她?赵建辉明明就是她自己贴上去的。现在出事了,都想怪到他们头上? 沈瑶察觉到沈国平李娟的视线,但她也顾不上,眼前最关键的就是抱紧顾景深的大腿,自己以后的荣华富贵全都在他身上。 "现在爸你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抬起头看着顾景深,"他们不敢得罪你,刚才那些——" 她停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都是他们串通好的,在你们做样子的,装好人。让你看看他们对我不错。" 堂屋里安静了。 沈国平闭上眼,李娟却盯着沈瑶看,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刚才赵母骂沈瑶的时候,她血气上涌,什么都顾不上,她挡在前面,是真心护她。 那不是演的,刚刚吴淑芬在她胳膊上抠挖出来的指甲印还在火辣辣地疼。 沈瑶居然能在顾景深面前说是串通好了,装好人,做样子。 李娟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些汇款单,想起了沈瑶之前回来打预防针时那套说辞。 她曾经以为,沈瑶在沈家不走,是因为舍不得他们。后来知道不是,只是因为他们家比山村里强。 她曾经以为,虽然沈瑶品行不好,但只是年纪小,不懂事,至少一家人感情好,在一起就行,长大慢慢就会懂事。 但现在,连她真心护着,都被沈瑶当成了攻击她的武器,就为了在京城来的顾爸爸面前卖可怜。 当着他们的面沈瑶都这样,她在京城是怎么说自己和国平虐待她的? 李娟不敢想,她眼眶红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门外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快步走进来。微胖,短头发。穿着邮局的蓝色工装。 不出别人,正事李娟的大姐李梅。 她是听到吴淑芬一行人在巷子里骂骂咧咧被带走才赶过来的。进门的时候,刚好听到了沈瑶最后那句话—— "做样子的,装好人,串通好了。" 李梅看了一眼堂屋里的场面。 妹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惨白。沈瑶哭哭啼啼,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而旁边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中年男人,气度不凡,但面色沉沉。 她走到顾景深面前。“你是……?” 不等顾景深开口,沈瑶就立刻接话,“大姨,这是我亲爸,在京城,来接我回去。” 她以为搬出京城就能吓退李梅。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细沈家人早就知道了,而眼前的李梅就是第一个知道的。 "京城来的,你亲爸?"李梅眉头一挑,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同志,你看看这个。" 顾景深没接,只是看着她。 "看看,里面是她的汇款单,很精彩。"大姐的目光落在沈瑶身上。"每月定额。收款地址是一个山村。" 沈瑶的脸色变了,伸手就要抢,但李梅躲了过去。 "大姨!" "你别叫我大姨,我可没你这样白眼狼的外甥女,"李梅看都没看她,只看顾景深,把信封塞给他。"她的亲生爹妈是农民。她早就找到了。但她嫌穷,不认。也不知道怎么攀扯上你的。" 顾景深打开信封。 就和李梅说一样,里面是几张汇款单。每一张都是沈瑶的笔迹。收款人地址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偏远的山村。 还有一张电报底单的复印件。 上面的称呼是"爸妈"。 他一张一张看完,合上了信封。 "爸……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沈瑶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但仍是垂死挣扎:"那是我给朋友寄的——" "朋友?"李梅冷笑了一声。"电报上写的爸妈。哪个朋友你叫爸妈?" 沈瑶的嘴唇惨白。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她在我妹妹家住了十几年不走,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妹妹家条件比她亲爹妈好。" 李梅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沈瑶脸上。"现在她找找到你,攀上高枝了就想一脚把我妹妹踢开。连我妹妹护她都说是装的。" “这样的人你要是弄回家,你家算是请到一尊大佛了。” 她说完,回头看了妹妹李娟一眼。 李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我妹子是个傻的,总想着自己养的更亲。为了她,连亲生女儿沈棠都推出去替嫁了。" 沈棠。 听到这个名字,顾景深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李娟也终于捂着脸哭出声,"那时候瑶瑶哭着说穆清寒腿坏了,她不想嫁给一个废人。我心疼她。觉得我养了她十几年,沈棠找回来才几天。我觉得沈瑶才是我养大的闺女。" "结果呢?我们掏心掏肺,为了她把亲生女儿都送出去了,没想到她养不熟,反咬我们虐待她!"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她捂着脸哭的声音。 沈瑶知道现在已经瞒不住了,她边说边哭,想去拉顾景深的袖子,但看着他阴沉的脸色,终究还是不敢造次。 "爸,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不该骗你,但我不是她们说的那么坏。他们说我汇款,但那边生活困难,我能不管吗?我要真是无情无义的人,我犯得上汇款吗?" 她说着,眼泪顺着脸流下来,配上那张清秀的小脸我见犹怜。 李梅在一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腻味,恨不能一巴掌扇上去,把这个白眼狼的小贱人扇哑。 她冷冷开口:“呦,是吗?看不出来你这么孝顺啊?你无非就是怕你们那一窝人找上门,耽误你在这里的好日子吧?那时候你不是天天跟在赵建辉的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 “你哪里是孝顺,你是怕吴淑芬知道你是村里出来不同意婚事吧?” 第191章 我不想坐牢 沈国平坐在椅子上,“李梅,少说两句,瑶瑶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那是哪样?”李梅嗤笑一声,"国平,你也糊涂!你以为她在京城站稳脚跟就接你们去过好日子?” 沈国平不说话。 果然,李梅见自己猜到了,继续道:“今天娟子那么维护她,她都当着你们的面翻脸说你们勾连做戏。要真等她飞黄腾达了,咱们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亲戚们在她眼里还不是污点?你以为她会搭把手?她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不是的,我不是,我没那么坏…"她辩解苍白无力,没人相信,也没人理她,只有她一个人喃喃自语。 顾景深把电报封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起身要走。 她看到他站起来要走,立刻跟上去,下意识去拉顾景深的袖子,"爸,你听我解释…" 顾景深扫了一眼她拉自己的手,"松开。” “你不是我的女儿,也不要喊我爸。"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怒火,没有质问,像是在看路边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 "沈瑶,你在家里教唆我妻子欺负念慈,还有书房的事,这些我都记着。" 书房!沈瑶身子一僵。文件的事他果然知道了! “不只是随意认亲,你偷塞项目书这是犯法的。” 他轻轻一扯,袖子就从沈瑶手里滑落。 他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户口本,“户口你们家自己收好,没有改动的必要了。”说完起身就走。 沈瑶看他离开,腿在发软,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她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梅看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嘴上嘲讽,"人家不是你爸,你想攀高枝想疯了吧?" 沈瑶没看她,眼泪糊满了眼睛,喃喃自语道:"你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梅嗤了一声,"怎么是我毁了你,是你捧高踩低,是你以为人人都是你的垫脚石。现在装不下去了?谁知道你在人家那儿都干什么了,人家可说你犯法哦,你又要坐牢了?” 坐牢…她浑身一震… 她还年轻,她已经被拘留一次了,她不能再去! 她连忙爬在李娟面前,顾不上膝盖上的灰,哭着拉着她的裤腿,“爸,妈,我不想坐牢…救救我!” 李娟看着地上的沈瑶,心中五味杂陈,还没说话,一边的李梅就开口:“快滚,别跪在这儿号丧!快点带着你的汇款单滚去找你亲爹妈吧!" --- 当天夜里,军区招待所。 从苏司令那里回来,钱宗铭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桌上放着白天采集的两管水样。灯光下,水样呈微浊的淡黄色。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不大的仪器。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军工级别。 接好电源。校准。将第一管水样放入检测槽。 数据在小屏幕上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了。 钱宗铭看着那个数字。 23.8。 比京城那边测的22.1还高。 而且这次是在进水口取的。进水口的水来自地下暗河补给。 如果进水口的稀土含量就有23.8,那地下的富集带浓度会是多少? 他又测了第二管。24.1。 钱宗铭放下仪器。摘掉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拿起电话。 长途,京城。 嘟——嘟—— "喂?" "老穆。是我。" 电话那头是穆铮的声音。 "宗铭。怎么样?" "数据比我想的还好。"钱宗铭压低声音,"三号塘进水口方向指向西北偏北。梯度非常明显。23.8和24.1。比上次涨了近1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怎么想,什么时候开始?" "评审结束我留下来。先做初步测线。正式勘探队后面跟上。" "好。"穆铮的声音很沉。"注意保密。除了你和我,谁都不要说。" "明白,另外…还有那个沈棠。" "嗯?" "她既然是第一发现人,我觉得需要她参与,看看还有什么她没有写进报告的有用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穆铮说。 "参与的事参与到哪一步我们随后再讨论。" 钱宗铭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把两管水样重新拧紧盖子,锁进了行李箱。 窗外,西北的夜空繁星满天。 干燥的风从戈壁吹来,掠过招待所的屋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当天晚上。军区招待所。 顾景深回到房间的时候,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摊开着。 汇款单,电报底单,沈瑶的笔迹。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拧了台灯。昏黄的光照在那几张薄纸上。 沈瑶不是他的女儿。 这一点现在已经确定了。汇款单,电报,沈家的演戏,李梅的揭穿,铁证如山。 但有一件事他想不通。 亲子鉴定。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他亲自带沈瑶去的鉴定中心。工作人员带她去采样间。他虽然没进采样间,但全程在外面等着。前后不到五分钟。 样本是当场采的,没有第二个人,那为什么结果会匹配? 是鉴定中心的人被沈瑶收买了?还是样本本身就不是沈瑶的? 如果不是她的…那会是谁的? 他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念慈,还有就是慈安。鉴定结果显示的是亲子关系。 慈安不在,只可能是念慈的。 顾景深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满脑子在想这件事。 沈瑶一开始是作为念慈的朋友来顾家的。 也许这里面有什么事。 他拿起电话。 嘟——嘟——嘟—— "喂?" "念慈。是爸。" "爸?您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到了吗?路上还顺利吗?" "到了。"顾景深顿了一下,"爸问你一件事。你是怎么认识沈瑶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瑶?"顾念慈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我离开西北之前,在镇上一个饭馆吃饭。她过来跟我搭讪,说也是一个人要不要拼个桌。"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吃饭,我喝多了,聊得多了点。" 喝多了。顾景深心里咯噔一下,闺女的酒量他心里清楚。 “你们聊什么了?” “她说在家只是个养女,说她在家部受宠…我…感觉她很可怜,就不知道怎么…说到了弄丢妹妹的事。”顾念慈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爸……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怪你,”顾景深顾不上追究,“你们还说了什么?” "后来我喝断片了,记不清了。好像是说了家里找了妹妹很久,但是不是胎记不像,就是鉴定不对。后来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招待所房间里了。她说是她把我送回来的。第二天跟我就坐火车回京了。” 顾景深闭上了眼睛。 喝多断片了,说了胎记和鉴定的事,沈瑶就是从念慈嘴里知道小安的事,她是带着目的来的京城。 沈瑶在知道亲子鉴定的事后,如果她想通过鉴定…她会怎么做? 顾景深闭了一下眼睛。 当时念慈还睡着了… 她会从念慈头上剪几根头发,后面再用什么办法在鉴定上面掉包。 所以那个样本跟自己匹配,因为那是念慈的头发。 顾景深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话筒。 "爸?"顾念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您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念慈,"顾景深的声音很沉。"沈瑶不是我们的女儿。" 第192章 三年抱俩的任务 "……什么?"那边的声音都破音了,“爸,你说什么?” “念慈,沈瑶不是我的女儿,也不是你的妹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调整呼吸,“爸…” "念慈,鉴定的事我在查。"他没有说更多。"你还知道什么?一起告诉我。" 顾念慈沉默了几秒。 "爸,其实……"她的声音轻了,"之前沈棠和陆老师找过我。他们一直觉得沈瑶有问题。让我留意她的动向。" "嗯?沈棠和陆衍之怎么和你说的?" "就是让我注意她。所以我就一直留意她,书房那次我发现她不对劲,第一时间就告诉您了。这个您都知道了。而且……"念慈顿了一下,"关于鉴定的事……沈棠可能知道得更多。您要不找她问问?" "好,"顾景深说,"爸知道了,你别担心,先别跟你妈说。" "好……爸您早点休息。" "嗯。晚安。" 挂了电话。 顾景深坐在椅子上。窗外是西北的夜空,繁星密布。 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沈棠,陆衍之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我得找机会问问。 --- 第二天。傍晚。 一团食堂。 王班长亲自掌勺。今天的主菜是虾,白灼、椒盐、蒜蓉三种做法。用的就是沈棠和陆衍之养出来的虾。 这是一团给穆清寒办的送行宴。 食堂里摆了六张大圆桌。一团的兵们坐满了四桌。大院的军嫂们带着孩子占了一桌。审查组的人被邀请来坐了最靠门的一桌,顾景深、钱宗铭、叶澄,还有几个评审组的成员。 顾景深看到穆清寒坐在主桌正中间。沈棠坐在他的右手边。 等会儿,等有机会了自己去找她。 桌上摆满了菜。白灼虾堆成小山,粉红透亮。椒盐虾金黄酥脆,花椒的麻香飘出去好几米。蒜蓉粉丝虾摆在大盘子里,蒜末烤得焦黄,一筷子下去拉出长长的粉丝。 "团长!"一营的小刘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代一营全体敬您一杯!" 穆清寒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是二营的,三营的,还有后勤班的。一个一个上来。 "团长到了京城别忘了兄弟们!" "等您结婚我们凑钱坐火车去吃喜酒!" "团长保重!" 清寒要走了,谁都不想凑上去跟他多说两句?他回了京城,谁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 穆清寒虽然话不多,但每个人他都认真碰杯。平时他带兵严格,但这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真的要走,他也舍不得。 最后轮到陈志远,他站起来。 大家都看着他,知道志远一直跟在清寒身边,两人羁绊很深。 "团长。"他手里举着搪瓷缸子,"三年了。您教我的东西我这辈子都记着。"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以后一团的事我扛。您放心。" 穆清寒看着他。 "我信你。" 两个搪瓷杯碰在一起。 "干!"全场跟着举杯。 乱哄哄的碰杯声里,有人在擦眼睛。 “棠棠过来坐。”军嫂那桌招呼她。 到了军嫂那桌,王秀莲冲沈棠挤了挤眼睛,"棠棠,你看穆团长今天多精神?" "嗯,还行。"沈棠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叫还行啊,你这人天天看多了不稀罕是吧?”王秀莲笑,“团长的腿眼看快好了,以后回了京城,你可得看紧点,别让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往上扑。” “说什么呢,嫂子。我才不管他,”沈棠有点不好意思,“就会拿我开刷。” “啧啧,还害羞了?”几个军嫂哈哈大笑,“说真的,穆家既然在筹备,那你肯定到人家家里去了?怎么样啊?” “就是就是,说来听听,听说穆团长家里可不一般。穆大哥在总参,他爸在总装。棠棠你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有一个军嫂说。 张翠花开口:“什么飞到枝头变凤凰啊?咱们沈棠本来就是凤凰。人漂亮,又能干,才不是什么高攀。你看棠棠来之后,穆团长的腿也好了,这叫旺夫!” “是啊,还有这虾,要是没沈棠,咱们哪能吃上这样的好东西。” 一群人七嘴八舌,把她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张翠花嘴快,她半句插不上嘴。 两人一杯杯敬她,“都是咱们戈壁滩上的葡萄酿的酒,甜得很。” 沈棠连连推辞,“嫂子我不会喝酒。” “少喝点没事的。” “过了这个村就就没这个店了,回京城可就喝不到这么好的葡萄酒了。” “你们读书人爱说那是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对吧?” 她实在推辞不过,抿了一口,真的入口甘甜,一点也没有酒精的辛辣味。 “好喝吧?嫂子们怎么会骗你。”王秀莲呵呵笑,“等你走的时候给你多带点,那这个当喜酒给京城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喝刚刚好。” "那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张翠花大嗓门接上来,“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不如就今天吧。嫂子们做东,不让你吃亏。酒就当嫂子们出了。” 她趁着这股热闹劲儿,从桌子底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东西,“不光有酒,嫂子们还有东西送给你。” 红色的热水瓶。瓶身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红双喜字。 她把热水瓶郑重地放在沈棠面前,"我们凑份子给你买的!结婚礼物!提前给了!" 王秀莲凑过来:"翠花、我、巧珍姐、妞妞妈、何副营长家的,大家一起凑的。" 沈棠看着那个热水瓶。 红得亮堂堂的,红双喜贴得端端正正。 她的手指摸到那个贴纸的边缘。 这是大家的心意,是她这一年在这里收获大院人的情谊,她鼻子一酸。 "谢谢嫂子们。" "谢什么!"张翠花大手一挥,"到了京城正好用。不过有穆团长在,八成也用不上,让他给你暖被窝——" 王秀莲一把捂住她的嘴。 "暖什么!吃你的虾!" 张翠花反应过来,脸一红。 “来来来,预祝棠棠新婚快乐,”几个人围着嘻嘻哈哈。 "早生贵子!"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三年抱俩!" 沈棠的脸"唰"地红了。 虎子仰着脸,嘴里塞着一只椒盐虾,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是三年抱俩?" 全场安静了一秒。 妞妞跟着起哄,拍着桌子:"抱俩!抱俩!" 爆发的笑声几乎把食堂屋顶掀了,引得穆清寒他们也看过来。 陈军医也笑,促狭捅了一下穆清寒,“听见没,三年抱俩。能完成任务不? 穆清寒装没听见,但他看到清寒的耳朵有点红,“你抓点紧,到时候你们家老太太不得高兴死?” “生孩子不容易,生一个就够了。”穆清寒轻飘飘的一句,让陈军医差点呛到。 第193章 就算她是真的,我也不认 “你这家伙,还真是……哎呦,慢点,乖乖。” 大人们在说话,虎子和妞妞几个孩子在席间跑来跑去,他赶紧扶了一把。“小心点,” “谢谢叔叔。” 虎子他们跑走后,他看一眼穆清寒,“看见没,小孩子多可爱。” 另一边,虎子跑到了沈棠身边,"棠棠姐!你到了京城还给我寄好吃的!说话算数!" "算数。"沈棠揉了揉他的脑袋。 "棠棠姐!刚刚陆老师给我说虾煮了变红是因为虾青素!但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红?" "因为它活着的时候不想被你发现,"陆衍之在旁边接了一句。"保护色。" 虎子恍然大悟:"那虾死了就不用保护了?" "……"沈棠笑了一下,陆衍之想了想,"差不多这个意思。" "那人呢?人活着的时候也有保护色吗?" 沈棠和陆衍之对视一眼,两人看虎子,这个问题有点超纲了。 "有的人有。"沈棠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着妞妞跑回去继续研究虾壳了。 --- 审查组那桌,没有一团和军嫂那两桌热闹,稍显安静。 叶澄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灼虾,几乎没动。 他端着搪瓷杯,杯里也不是酒,而是凉白开。 食堂很热闹。笑声、碰杯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主桌上。 沈棠被军嫂们围着,有人在喊"三年抱俩"。她急得拍桌子,脸都急红了。 她在自己面前从来没这样过。 叶澄把目光转向主桌,穆清寒也在偏头看她。那个眼神,都是男人,他心里门儿清。 叶澄移开了目光,看着面前的杯子。 也许马奎说得有道理,也许自己怀柔,根本带不走她,但他……不想强行带她走。 他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声:"我出去透透气。" 站在食堂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干燥,带着戈壁的沙土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 马奎让自己想清楚,可是他想不清楚。 优柔寡断,当断不断,他说的没错。 叶澄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一样。 --- 宴席过半。 人声鼎沸。几个营长拉着陈志远划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穆清寒被三营的老兵围住了,一个个上来敬茶。 沈棠歪头看着那边,觉得他今天一向紧绷的肩膀也有多了几分松弛。 难得见他这个样子,挺好的。 这时有人从评审那一桌不动声色地走到她旁边。 "沈棠同志。" 她抬头去看,是顾景深。 “顾主任?” "能借一步说话吗?" 沈棠点头,余光看了一眼主桌,穆清寒正被兵们围着,没注意到这边。 "好。" 两个人走出食堂后门。走廊上没有人。只有远处传来的笑声和碰杯声。 走廊的灯光昏黄。顾景深在栏杆边站定了。 "念慈跟我说,你一直在查沈瑶的事。"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沈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点头,"是。" "说说,你为什么查她,你知道什么?" 沈棠斟酌了一下措辞。 "顾主任,您既然问我了,一定是知道些什么。我只说我知道的,沈瑶那个人…" "我了解她的为人,从一开始念慈姐说她是顾家找到的孩子,我连一个字都不信。” 顾景深看她,“可她有亲子鉴定,所有人都相信。” “我知道,但我不信。所以我托人私下做过一次亲子鉴定。” 又做了一次? 顾景深一愣,没想到沈棠居然做到了这个地步。 一般来说,即使是怀疑,也不会私下重新再做,而且样本是哪里来的? 他微微挑眉,“你私下做了一次?用的是我的样本?” 沈棠脸上一哂:"抱歉,顾叔叔。事急从权,当时没先跟您打招呼是我不对。但是当时我也不能冒然跑到顾家说你们被骗了,我手里没有直接证据,突然上门说很奇怪而且动静也太大。我感觉不合适。" "我理解,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顾景深点了一下头。"那鉴定结果呢?" "结果……"沈棠停了一下,“顾主任,如果真的做出来不对,我不会等着您来找我,我早就到你们家去了。” 顾景深瞳孔微微紧缩,“所以沈瑶她真的是我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 明明昨天他在沈家看到了那么荒唐的一幕,甚至汇款单现在还在他的口袋里。 他闭了一下眼睛。 沈棠看他这样,忽然问道:“顾叔叔,我想问问,如果沈瑶她真的是……您会怎么做?” 顾景深心里一团乱麻,对于沈瑶是他女儿这件事,他打心眼里抗拒,如果真的是…… 就沈瑶那样的人品,哪怕真的是他的女儿,就她偷塞项目书的事,该怎样就怎样,他也绝不手软。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沈棠给你说实话。即便她是真的,我也不会认。她的所作所为配不上顾家的女儿,所以我不认。” 沈棠笑了,“那就恭喜顾叔叔了。我也觉得她不是。虽然第二次结果没问题,但当时是有情况。” 顾景深看她,“什么情况?” “我怀疑样本在鉴定中心被调换了,而且这件事和郑学林有关。" 听到郑学林的名字,顾景深整个人愣住了。 沈瑶帮郑学林说话,偷塞的项目书也是郑学林的,这种种细节电光火石地串联到一起。 所以他们… 沈棠见他这样,心里有数,便说:"顾主任,这件事当时是叶澄叶老师帮我联系的鉴定中心的赵新民。具体情况他比我清楚。您稍等,我去叫他过来。" 沈棠转身去找叶澄。 --- 穆清寒坐在主桌上。 他在跟三营连长说话。但余光一直分出一缕给沈棠。 他看到她被顾景深叫出去了。 评审组顾教授找她?应该是大赛的事,他没动。 等会儿看到沈棠回来了,但不是回座位,而是去找叶澄。 他筷子放下了,一直看着这边。 "叶师兄。" 叶澄刚从外面回来坐下,看到沈棠走过来,微微一怔。 "顾主任刚刚找我。我给他说了我们送检的事。当时赵新民那边是你帮忙联系的,你方便过来说两句吗?" "走。"叶澄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门走。 穆清寒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棠和叶澄并肩走出食堂后门的背影,差点站起来过去。 “清寒,干嘛去?喝不过想跑啊?”陈军医见他想起来,立刻拉住他。 “我有点事,过去一下。”他话音刚落,随即就看到,顾景深就站在走廊上。三个人站在一起说话。 顾教授是审查组的,叶澄也是,沈棠参赛。 那应该是大赛相关的事,正事,不能过去,过去了沈棠会尴尬。 他按住冲动,重新坐好。 “诶?你怎么不去了?”陈军医好奇, "团长?"陈志远也看他,“有事?” "没事。"穆清寒收回了目光。 此时,走廊上。 叶澄走过来,看到顾景深,微微点了点头。"顾教授。" "小叶。"顾景深看了他一眼。"沈棠说鉴定中心那边是你帮忙联系的?" 第194章 顾家的恩人 "是。"叶澄推了推眼镜。"当时我带沈棠和陆老师去了一趟鉴定中心,找的赵新民主任。" 叶澄把那次帮忙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当时赵新民出去过一趟。不长,十来分钟。中心一个叫张建国的,有可能进了赵新民的办公室的嫌疑,现在正在查。" "而这个张建国跟郑学林有私人来往。" 沈棠补充,"只要审张建国,就能知道。但我们没有那个权限去查转账记录和直接联系证据。鉴定中心也在查,但是现在还没有结果。" 顾景深的目光沉了下来。 郑学林帮沈瑶改鉴定,沈瑶帮郑学林推项目。 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说得通。 沈棠看着他,现在顾景深只是以为张建国修改了鉴定结果,还不知道并不只是改了结果,而是调换了样本编号。 如果她现在说了,相当于告诉他小安的存在。 现在他正在追查此时,是最好的好时机。 “顾主任,还有件事。” 顾景深看他,“你说。” 沈棠开口:“其实张建国不是改了鉴定结果,而是调换了编号。我们送去的样本是三份,除了是你和沈瑶的,还有一份。那一份和你的样本是匹配的。” 走廊上安静了。 顾景深的手停了,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她看着顾景深的眼睛,声音很轻:"那一份样本是您亲生女儿的,但我们没用念慈姐的。" 顾景深在那一瞬间呆住了。 没用念慈的?那就是说……那一份是他亲生女儿的。 沈棠找到她女儿? 此时远处食堂里传来一阵笑声,可他在那一瞬间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今年五十三岁,找了十七年。 从京城找到各个省份,从城市找到农村,每一次的走失登记,每一次的公安通报,都是空欢喜一场。 沈瑶上门认亲,胎记对得上,亲子鉴定也对得上。他以为是真的,觉得老天待他不薄,弥补了半生的遗憾。 后来见沈瑶品行不端,便想着来沈家看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却没想到在沈家看了那样的一出。 嫌贫爱富,过河拆桥。 为了攀附媚上欺下,哪怕是有十几年养育之恩的养父母也不手软。 沈瑶那样的人品,他打心眼里厌恶。 就在昨天他还以为此次西北一行是空欢喜一场,也许这辈子他也见不到小安了。 没想到现在……沈棠居然说她找到了小安? "……你说的是真的?"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 沈棠点头。"真的。" 顾景深闭上眼睛,“你能用她的样本,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的亲生女儿在哪里,是不是?” “是的,顾主任。就因为我知道真的,所以才能确定沈瑶就是假的。但是我不能上来就跑到您家里来说她是冒牌货。空口白牙,您不会信我,阿姨也不信。” “那她现在哪儿?” 沈棠压低了声音,“顾主任,她被一户人家收养,就在京城。但前段时间她们被人恐吓了搬走,我猜是郑学林的手笔。因为真的消失,假的才能永远安全。" 顾景深的心一下子被吊起,拳头慢慢攥紧了:"那现在呢?" "现在人是安全的。"沈棠说,"我给清寒哥说了,他已经安排把她们转移保护起来了。等回了京城,我带您去见她们。" 顾景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颗心才慢慢落进胸膛里。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至于失控。 叶澄站在旁边,看着顾景深的表情变化,从震惊到狂喜再到颤抖得需要极力克制。 一个父亲,十七年。从希望破灭到重获希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沈棠帮他找到了。 过了一会儿,顾景深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沈棠,你找了小安,还保护了她。"他看着她。"大恩不言谢。你帮了顾家大忙,这件事我记着。" 沈棠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开口:"顾叔叔,我还真有件事想麻烦您。" 顾景深看着她。 沈棠帮他找到了失散十七年的女儿,揭穿了骗子,也保护了人。这份恩情太大了。她接下来要提条件,无论是什么,只要合法合理,他能办到,他都会帮。 "什么事?你说。" 沈棠挠挠脸,错过他的注视,"那个……念慈姐的名字,能不能改回来。" 顾景深一下子顿住了,“你说什么?” “顾叔叔,这是顾家的事。按理说,我一个外人不该置喙您的家事。但念慈姐她…她的名字被改成念慈,这件事她从没说过,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很难受。" “虽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但每一次有人叫她,都像是慢刀子割肉。顾叔叔,我觉得她不用这样天天提醒。” 走廊上安静了很久。 顾景深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她做了那么多的事,对自己张嘴了,却不是为自己求任何东西。 她被保送,马上要从西北小城要踏入京城这样地界,面对自己手握审批资源和人脉的人,不要人情,不要好处,不要关系。 只是为念慈,为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想起在沈家,李娟最后的哭喊说他们为了沈瑶,连亲生女儿沈棠都推出去替嫁了。 被他们推出去的这个,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 她在盐碱地里做出一等奖的成果,在暗中帮别人家找女儿,帮一个只是朋友的人求改名字。 沈国平和李娟不配做她的父母。 沈家也配不上她。 "好,我答应你。"他说,声音很低。"回去就改。" 沈棠松了一口气。"谢谢顾叔叔。" 顾景深点了点头,转身要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棠。" "嗯?" "这件事不算,改名是我自己家的事,"他顿了一下。"以后只要我在一天,你就是顾家的座上宾。" 说完他走回了食堂。 沈棠和叶澄站在走廊上。 食堂里的热闹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听着有点远。 "叶师兄,谢谢你。"沈棠说。 叶澄看着她。走廊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不用谢。"他的声音很轻,"沈棠,事情都是你做的,应该被道谢的人是你。" 沈棠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举手之劳,知道了总不能不管吧。” 叶澄笑了笑,他想伸手给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但手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回去吧。"他说。"里面还热闹着呢。" 第195章 沈棠不见了? 两人往回走。 而审查组那桌,钱宗铭也端着茶杯在等。 他本来想找个机会跟沈棠聊聊三号塘进水口方向的事。 但看到顾景深把沈棠叫出去了,沈棠出来后又去找了叶澄。三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很长时间。 他看了看周围,食堂人来人往,耳朵太多。 而且刚才顾景深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对,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算了,不急。 回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他喝了一口茶,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 --- 穆清寒被老战友们围着。一个个轮番上来。有的说团长保重,有的说到了京城别忘了兄弟们,还有的说等您结婚我们坐火车去吃喜酒。 沈棠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张翠花都已经带着虎子回家睡觉了。 自己也该回去了,明天还要去虾塘做最后一次数据整理。 她看了看穆清寒。 他被三营的老班长拉着,正在听一件什么三年前的趣事。他嘴角带着笑意,眼角的纹路因为笑而加深了一些。 他跟兄弟们聊得正高兴。 在这里三年,明天就走了。 山高路远,这些人以后再见就难了。 难得他这么高兴,她没有过去打扰。 "陆老师。"她轻声喊了一下旁边的陆衍之。 陆衍之正在给妞妞掰虾壳。听到沈棠喊他,抬起头。 "我先走了,虾塘的数据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明天咱们核对一遍就行。"陆衍之站起来,把剥好的虾肉塞进妞妞手里。"我也走。去农科所收拾一下东西,组委会那边还要交一份纸质档案。" "行。" 两人从主桌边绕过去。沈棠经过穆清寒身后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他穿着白衬衫,宽肩窄腰,一看就很结实。 不知怎地,忽然想到了刚刚嫂子们开的玩笑,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脸一下子有点热,连忙加快了脚步,跟着陆衍之从侧门出去了。 --- 夜风迎面吹来。七月的西北,白天热得人冒烟,夜里却凉得快。 沈棠拿手在脸上扇了扇风,感觉发热的脸皮温度降了点。 "农科所,那边还有几箱数据要打包。"陆衍之伸了个懒腰,"颁奖典礼在京城,到时候还得带过去。你回大院?" "嗯,有些东西还有收拾。" "行。明天见。" "明天见。" 陆衍之朝左边的岔路走了,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沈棠朝右边走。 回大院的路不长。从食堂出来,穿过一片营房,过一个小操场,再拐一个弯就到了。平时走路七八分钟的事。 路灯稀疏,每隔五十米一盏。昏黄的光只能照到脚下两三米。 两边是营房灰色的围墙,夜色里像是沉默的卫兵。 白天的热气已经散了,夜风里带着一点凉。 她走到操场边上。 月亮被云挡住了,操场上黑洞洞的。风从戈壁那边吹来,沙沙的声响。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加快了脚步。 突然—— 她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不像是一个人。 她心里一紧,刚要回头—— 一块湿布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很刺鼻。 她的手下意识去抓,却只抓到一只粗糙的手腕。 她拼命挣扎,指甲划过皮肤,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纹丝不动。 意识迅速模糊。她想喊,但口鼻都被捂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路灯变成了一团光晕。 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哥,人迷到了。”两个人对着身后的人汇报道。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去,路灯照在他的脸上。 不是别人,正是马奎。 “把人带走。” 身后的两个人动作很快。一个捂嘴,一个抬腿。不到十秒,昏迷的沈棠被塞进了面包车后座。 面包车引擎发动。车灯没开,驶入黑暗。 --- 送行宴终于散了。 穆清寒和陈志远在食堂门口道别。兄弟们三三两两散去。食堂里王班长带人收拾碗筷。 "团长,明天什么时候走?"陈志远问。 "下午两点的火车,上午再陪沈棠去虾塘看一眼。" "行。到时候我送你们。" 穆清寒点了点头,拄着拐往大院方向走。 推开堂屋的门,黑的没开灯。 "棠棠?" 没人应。 他拧开灯,堂屋空荡荡的。茶杯摆在桌上,是他出门前放的,没人动过。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 也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压痕。 穆清寒看了一眼表。九点四十七。 他从食堂出来走回来,十分钟。 沈棠比他早走,应该早就到了。 天这么黑,他眉头轻蹙,拿起电话,打食堂。 "王班长。沈棠什么时候走的?" 王班长正在收拾东西,"沈棠?不是早走了?那会儿我看见她跟陆老师一起出去的。得有……四十多分钟了吧。" 穆清寒挂了电话。又拨了农科所的号。 响了三声,陆衍之放下手里整理都差不多的资料,接了。 "喂,哪位?" "我是穆清寒,棠棠跟你在一起吗?" 陆衍之楞了一下,"没有啊。我们在岔路口分开的。她说回大院。怎么了?" "她没到。" 那边沉默了一下, 陆衍之再说话,声音都有些变了:"多久了?" "从你们离开到现在四十多分钟。" "我马上过来。" 穆清寒挂了电话。 他站在堂屋中间,手里还攥着话筒。 从食堂到大院七八分钟的路。 她走了四十多分钟没到。 这么晚了,除了农科所,她不会去别的地方。 出事了。 他的脸色沉下去,快步拄拐出门。 陈志远的值班室在营区东侧。穆清寒走得很快,拐杖在水泥地上叩得急促。 到了门口,一脚踹开。 陈志远正在写交接报告,被吓了一跳。 "团长?" "志远。"穆清寒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上表情。但他的声音像是从冰里捞出来的。 "棠棠不见了。从食堂出来四十多分钟,没到家。" 陈志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半米。 "我马上集合——" "我带一排先去找。"穆清寒打断他。"军区附近丢了人,你给司令汇报一声。" 陈志远点头。 穆清寒已经转身出去了。 五分钟。 一排集合完毕。二十个人,全副武装,站在营房前的空地上。 第196章 马奎找的地头蛇是老熟人 穆清寒站在队伍前面。拄着拐,月光照在他脸上。 "沈棠失踪,从食堂到大院的路上。时间在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以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搜。三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 兵分三路,跑步出发。 陈志远拿起值班室的电话,拨了苏司令家里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报告司令。沈棠同志失踪了。从食堂到大院的路上,疑似出了事。穆团长已经带一排在搜了。" 电话那头苏振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绷,"找。我批。要多少人你调。一定把人找回来。" --- 消息在十分钟内传遍了整个大院。 军嫂们从各家冲出来。有人披着外套,有人还穿着睡衣。 王秀莲挺着肚子从院子里跑出来:"怎么回事?刚才还在一起吃饭——" “不知道,她那个性格不可能一声不吭去别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林巧珍慌张系扣子。 张翠花听着这话,立刻急得嗓门变了调:"就是出事了!沈棠对这儿又不是不熟悉,根本不可能迷路!会不会是…有人…" 虎子被动静惊醒了。从屋里冲出来,顾不上穿鞋还光着脚,眼睛里全是惊恐。 "棠棠姐怎么了?!妈!棠棠姐怎么了!" 张翠花一把把他按回屋里:"大人的事!回去!睡觉!" 虎子不肯。扒着门框,眼眶红了。"棠棠姐……" "回去!"张翠花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 二营三营的兵也闻讯出来了。 "怎么回事?谁?" "沈棠。穆团长的人。被绑了。" "操!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军区里动手?!" "别他妈废话了出去找!" 陈志远拦住他们:"一排已经出去了!其余人守住大院各路口和营区出入口!封锁!任何人进出登记!" "是!" 整个军区大院像是被点燃了。 十五分钟后。 一排的人沿着食堂到大院的路搜了一遍。 没有人,但在操场边上的路灯底下,一个兵发现了一个帆布挎包。 包倒在地上,带子断了一根,里面的数据本和笔散出来半截。 "报告!操场东侧路灯下一个挎包!" 穆清寒拄着拐快步过来。 蹲下去看。 是沈棠的包,她每天去虾塘都背着的。里面还有她的笔记本,她的笔。 他摩挲着带子,去看断面,上面还有布料被用力撕扯的痕迹,不是自然断裂。是被拉扯断的。 有人强行带走了沈棠。 穆清寒站起来,眼神变了。 "通知所有岗哨。扩大搜索范围。"他的声音极冷极轻。 "她被人带走了。" 此时,审查组住的招待所。 叶澄在招待所后面的小巷子,两人约定的接头地点已经等了三十分钟。 他看了看表。十点三十一,马奎还没来。 马奎从不迟到。在他认识马奎的这些年里,这个人的时间观念精确得像钟表。 他有些心慌,靠在墙上又等了五分钟。四周很安静,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 还是没来。 不太对,叶澄起身,回到招待所。 刚上了二楼,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进来。很急。 他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 是陆衍之。 满头的汗,衬衫领口敞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陆老师?怎么了?"叶澄迎上去。 陆衍之看到他,喘着气,脸色发白:"叶老师,你看到沈棠了吗?她没回大院,人不见了!已经快一个小时了。穆清寒那边在找人,我想着她会不会来了招待所——" 叶澄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沈棠不见了? "没有,"他定了定神,声音还算平稳。"我一直在招待所,没看到她来。" 陆衍之急了。"不对啊,我们在岔路口分开的,她说回大院收拾东西。" 叶澄明白了。 马奎没来接头,沈棠失踪了。 马奎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马奎都觉得自己太优柔寡断,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带走沈棠? 他怎么敢擅作主张! 他的手攥紧了。 现在怎么办? 如果放任不管,任由马奎把她绑走,以沈棠那个性格,她不会妥协… 她会变成下一个宋怀远。 那她一身的才华都会活生生的憋死。 那样的话,任务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宋怀远就已经够了。 但如果现在告诉陆衍之马奎的下落,一旦马奎被抓就会被审讯,被审讯就可能供出他。 他也完了。 他站在那里,短短的半分钟。 他闭上眼,一时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理不出思绪。 陆衍之见他脸色发白,只以为他是焦急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急,我再去找找。” 叶澄脑海中都是沈棠被强行绑架的样子,她会受伤,会流血…也许还会遭遇其他的不这… 不行!绝不可以! 他猛然睁开眼。 "陆老师。"叶澄的声音忽然沉了一些。 陆衍之看他。 "我想起来一件事。"叶澄推了推眼镜,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这几天我出去吃饭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人在镇上和营区之间晃悠。" 陆衍之一愣,"什么人?" "短寸头,工装,矮壮。不像住招待所的,也不像军区的人,鬼鬼祟祟,每天都能看到。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想觉得有点可疑。" 陆衍之的眼睛亮了。"真的?你确定?" "大致确定。今天还看到他在附近,往西走的方向,应该是营区方向。" "我去找电话!"陆衍之转身就跑。 叶澄看着陆衍之的背影,闭上眼。 他背叛了马奎,背叛了多年的搭档。 为了一个他本应该带走的女人。 一团值班室,电话铃响。 值班的小周接起来:"一团值班室。" "小周!是我陆衍之!快记——有人看到一个可疑的人!短寸头、工装、矮壮!不是军区的人,鬼鬼祟祟,最近几天一直在营区附近出没!" "收到!我马上报告陈团长!" 小周挂了电话,跑步去找陈志远。 陈志远接到消息。 他立刻让通讯兵用大院广播通知:"最近几天有没有人见过一个陌生人?短寸头,穿工装,矮壮,不是军区的。见过的立刻到值班室报告!" 广播在夜色中回荡。 大院里还在搜索的人全都听到了。军嫂们也听到了。 三分钟后,一个巡逻哨兵跑步过来。 "报告!我前天晚上在营区西边巡逻的时候看到过一个人!跟描述的差不多!" "还有呢?"陈志远急问。 "他当时跟另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胳膊上有刺青,像是一条龙。" 陈志远的表情变了。 胳膊上有刺青,一条龙? 那不就是……当时他和刘芳走夜路时遇袭的那个混混? 他刚要说什么—— "志远!"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张翠花冲过来,她身上随意披着外套,头发散着。 "陈团长!刚刚我听到你们说什么?胳膊上一条龙的刺青?" "你见过?" "见过!"张翠花声音高了三度,"我见过这个人!刘芳被赶走之后,有天我在供销社门口看到她,就多看了两眼。” “结果我看到她跟一个人说话。胳膊上一条龙!脸上还有个疤!" 第197章 老公来救你了 刘芳…… "你知道刘芳现在在哪里吗?"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水里捞出来一样。 自从上次和刘芳撕破脸,已经耗尽了两人最后一丝情分,他现在对她只有厌恶和不齿。 "我是在镇上招待所附近看见的,应该还没走。"张翠花说。 陈志远已经往门外走了:"走,我我们去找她。其余人继续搜西边方向。" --- 凌晨的镇上招待所一片寂静。 刘芳的门被敲开。"什么事?大半夜的——" 她睡眼惺忪,一见军装的陈志远愣住了。“志远……你怎么来了……” 心跳猛然变得变快,是不是他想通了?他还是对自己有旧情,是离不开自己的! 她伸手去抓志远的胳膊,却被他闪开。 “我有话问你。” 刘芳看到那张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 "志远——" "那天晚上的那个混混,胳膊刺青一条龙,脸上有疤,这个人你认识,对不对?"陈志远的声音硬得像铁。 刘芳的瞳孔收缩了。 "我……我怎么会认识?" "刘芳。"陈志远身后的张翠花打断了她。“你别装了,我都看见了。” “你,一定是你看错了。我……我不认识什么混混。”刘芳后退一步,想关门,逃回房间。 开什么玩笑,她承认认识混混的话,那那天晚上不就是她自导自演了? 陈志远一下子挡住了房门,"刘芳!你以为自己不承认就行了?现在有人被绑架了,就是和那个混混有关,如果那个人出了事——" "你就是共犯,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刘芳的腿软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但陈志远从不说谎,更不是在吓唬她。 "赵……赵三。"她的声音发颤,哆哆嗦嗦说了出来,"住镇西边棚户区。" "前面带路。"陈志远转身就走。 军车全速开往镇西棚户区。 一间破败的平房。门锁着。人不在。 陈志远一脚踹开门,屋里是空的。桌上有烟蒂。床上被子乱糟糟的。 "找邻居。" 旁边的邻居被叫醒,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揉着眼睛,看到一群穿军装的吓了一跳。 "你们说赵三啊?他今晚出去了。不会是又干什么坏事了吧?" "什么时候?"陈志远没心思说别的。 老头也很有眼色回答:"天黑前后吧。" "往哪?" 老头指了个方向,往西。 "那边有个老仓库。废弃的。他最近老往那边跑。我还以为他在那儿搞什么门路……" 陈志远不等他说完。 转身上车。 "走。营区西边。废旧仓库方向。全速。" --- 与此同时。 废旧仓库里。 马奎看了一眼表。 一点三十七。 直升机约定的两点,还有二十三分钟。 沈棠还在昏迷,人绑在铁椅子上,头歪在一边。 他谈了谈鼻息,呼吸平稳。 他们是绑架科学家,不是撕票,人没了什么都完了。 赵三蹲在角落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另一个瘦高的混混在门口放风,时不时探头往外看。 "别看了。"马奎的声音很低。"安静等着。" 他站在窗边。透过铁皮墙板的缝隙往外看。 天很黑,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戈壁上什么都看不见。 二十三分钟。 马奎又看了一眼表。 只要再等二十三分钟。直升机到了,把人带上去。三小时后越过边境线。 任务就算完成。 叶澄磨磨叽叽那么久,最后还是要靠这个。 他看了一眼沈棠。 叶澄说得对。她确实跟张静不一样。 没有张静好骗,叶澄长得漂亮,人也斯文,当时只是勾勾手,张静就贴了上来,带她出国基本没费什么力气。 但沈棠……却不愿意。 也许叶澄是咽不下去这口气,所以才非要沈棠自己愿意? 马奎摇摇头,读书人的心思弯弯绕太多,他也猜不透。 但任务就是任务。 他是个直人,不会像叶澄那样,该怎样就怎样。 软的不行,来硬的。 马奎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表。 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赵三掐灭了烟头。"哥,那飞机真能来?" "能来。" "要是不来呢?" "会来的,"马奎的声音很平静。"安静等着。" 赵三没再说话。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慢慢过去,仓库里只有沈棠浅浅的呼吸声和远处戈壁的风声。 一点四十三。 马奎又看了一眼天空。 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直升机应该已经在航程上了。再过十七分钟就到。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远远地传来,是引擎声。 但不是直升机页片划过空气的螺旋桨声。 而是汽车的轰鸣,像是柴油引擎,透着军用卡车特的低沉轰鸣。 而且不止一辆。 马奎的脸色变了,他疾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在远处的荒地上,隐约看到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 引擎声也越来越清晰,不是路过,而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们被发现了? 这怎么可能? 马奎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在西北绑架沈棠是他临时起意,连叶澄都没说。 帮手也都是临时找西北本地。 从沈棠失踪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内,他们不仅发现人失踪了,还找到了这个荒废的仓库。 不可能这么快。 除非——有人指路。 马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引擎声越来越近了。 他看了一眼天空。 黑漆漆的,没有螺旋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差十五分钟。 马奎闭上了眼。 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极快地从上衣内袋掏出一张薄纸,上面是接头暗号,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哪怕任务失败了,也不能暴露。 他回头看向屋里自己帆布包,那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上面有太多不能见人的东西,必须烧掉。 他三步并两步,重回屋里蹲下去拉开帆布包拉链,手指才刚触到了笔记本封皮—— 刹车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就在外面,毁了笔记本已经来不及了。 马奎的手僵了一瞬。 他把帆布包拉链拉上,一脚把笔记本踢到角落的杂物堆里。那里堆着一堆废铁皮,烂纸箱和破布,笔记本一下子陷了进去,想找也没那么容易。 赵三显然也听到了门外的声音,慌了,猛地站起来:"哥!他们来了!怎么办!" "别动。"马奎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把刀放下。别反抗。" 赵三瞪着眼:"不跑?!" "跑不掉。" 马奎退回仓库角落,靠着墙站好。 他心里在飞速运转。 如果他们只是来救人,救完就走,可能不会翻那么仔细。那笔记本就是安全的。 但如果他们仔细搜,什么搜不出来? 那就让他们尽快结案,给他们一个足够合理的答案,让他们觉得案子已经完了,不需要再深挖。 沈棠一个刚刚毕业参赛的学生,谁有动机绑架她? 马奎略一思虑。 叶澄和他是搭档,曾和他说过关于沈棠的事,郑学林和沈瑶的那些事他都是知道的。 这两人都和沈棠有过节,但沈瑶没能力,唯一能用的就是郑学林。 军车在仓库二十米外停下,引擎盖上还有热气散出来。 "到了。"陈志远低声说。 士兵们无声下车。按手势散开。 夜色中只有风声。 废弃建筑群在黑暗中露出轮廓。铁皮屋顶。半塌的围墙。 士兵们影子贴着墙根移动。 穆清寒站在正门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下颌绷得死紧。眼睛里像是凝着一层霜。 拐杖拄在地上,一动不动。 仓库里透出微弱的光。从门缝和铁皮墙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像是深海里的一盏灯。 陈志远凑过来,压低声音:"团长。让我们先——" 穆清寒没等他说完。 他往前走去, 一脚就把门踹开,铁皮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房间里面,只有一盏摇晃的灯泡吊在屋顶,发出惨白的光。 沈棠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双手反绑在椅背后面。嘴被布条勒着。 头歪在一边,眼睛也紧闭着。 门被踹开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反应。 穆清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198章 他真的怕了 胳膊有刺青的混混赵三站在桌旁,另一边瘦高的在门口方向。 两人都压低了身子,一副戒备状态,另外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短寸头,工装。靠着墙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似乎放弃了反抗。 陈志远跟在穆清寒身后冲进来。 他的目光在赵三的胳膊上停留了一下, 右臂上的一条龙,张牙舞爪。 就是他。 那个巷子里袭击他的人,因为刘芳的阻拦,那天他没追上的。 现在整个人站在他面前。 陈志远的拳头攥紧了,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不是现在。 穆清寒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沈棠身上。 屋里的空气紧绷得快要凝固了,瘦高的混混绷不住了,突然往门口跑。但被门口冲进来的兵把他按在了地上。 他膝盖压着后背,脸也摁在水泥地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赵三慌了。 马奎明明说了别反抗,但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 他抓起桌上一把水果刀。退后两步,挡在沈棠面前。 刀尖对着沈棠的方向。他的手在抖。 "别过来!"他的声音尖利。"别过来!再来一步我跟她同归于尽!" 马奎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 嘴唇动了一下,几乎要喊出来。 沈棠是目标,必须是活的。 伤了她,任务就彻底废了。 但他生生忍住了。 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穆清寒站在门口。 距离沈棠大约十步。 他看着她。 脸色很白,嘴被布勒着,手腕上绳子勒出了红痕。 但胸口在微微起伏。 有呼吸,人活着。 穆清寒的手突然松开了拐杖。 金属拐杖离开他的掌心,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三握紧了刀柄。 穆清寒的双腿发力。 从门口到沈棠的位置,十几步。 他的腿在抖,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沉闷有力,像是钉在地上。 赵三举着刀,看到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朝自己走过来。 他走得不算快,但那迫人的气势让赵三动不了,整个人像是被猛兽盯上一样钉死在原地。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杀意。 赵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几乎握不住刀。 他只是个街头的小混混,平时坑蒙拐骗,地面上流窜混口饭吃。 真正见血的事都见的不多。 此时面对穆清寒在军队浸润已久的铁血威严,他只觉得自己膝盖在发软,差点跪倒。 就在他还在竭力控制自己站立的时候—— 一拳,正中他的脸。 力道极大,赵三整个人飞出去。 后背撞在铁皮墙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刀哐当落地。 赵三滑坐在地上,鼻血喷出来,眼睛翻白。 马奎悄悄松了一口气,对这个铁血男人不由得佩服几分。 穆清寒没有其它人,他蹲下来。 手在抖,伸向沈棠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打了死结,粗麻绳勒进了皮肉里。他的手指用力拽,却拽不动。 指甲劈了一个,也感觉不到疼。 只是继续用力,终于解开了。 他把沈棠堵嘴的布扯掉。 沈棠没醒,穆清寒把她抱起来。 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穿过膝弯。 站了起来。 他腿在抖,刚才那十几步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依然站着很稳。 "棠棠。" 她没应,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浅浅的,是温热的。 在那一刻,他眼眶发热,忽然很想哭。 他不敢去想如果自己来晚了一步,如果沈棠出事了,他会怎么做。 他胸口闷的难受。 抱着她往外走。 一步,一步。每一步他的膝盖都在打颤。 门口,月光倾泻下来。 陈志远站在那里。 他看着穆清寒抱着沈棠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的眼眶也红了。 所有人都看着,但没人说话。 角落里马奎被四个兵按在地上。脸朝下。手被反扭在背后。 他没有挣扎,侧过头了一眼角落的杂物堆上,随即闭上了眼。 --- 仓库外面,陈军医的军用急救车已经在等着了。 陈志远出发前派人通知了他,他随后赶来,医院的车被他开得飞快,只比刚刚穆清寒他们晚了几分钟。 车厢门开着,担架铺好。陈军医戴着手套站在旁边,面露焦急。 “人怎么样?” 穆清寒没说话,只抱着沈棠上了车,不撒手。 "清寒,"陈军医伸手。"让我检查。" 穆清寒没动。 "清寒。"陈军医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她需要检查。放下来。" 穆清寒这才慢慢把她放到担架上。 手松开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靠在车厢壁上,胸口剧烈起伏,腿也终于开始不可控制地抖。 目光却没离开沈棠。 他怕了,真的怕了。他不能让沈棠离开他的视线。 陈军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开始检查沈棠。 "瞳孔正常。呼吸平稳。心率偏低但在安全范围。应该是氯仿,吸入量不大。等药效过了就会醒。" 他回头看穆清寒:"没有外伤,她没事。" 第199章 黑吃黑,栽赃嫁祸郑学林 "没事?" "真没事,我保证。" 穆清寒点头,伸出手。握住了担架上沈棠的手。 一夜没有松开。 --- 次日清晨,穆清寒小院,东厢房。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外面是鸟叫声,很近,像是落在窗台上。 她眨了几下眼才睁开,脑子像是隔了一层纱,整个人还模模糊糊的。 天花板,是见惯的。 这是……东厢房,她的屋子。 喉咙干得发疼,想喝水,侧过头。 却看到穆清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只见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像是是撑不住疲惫,在浅眠。 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下巴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白衬衫的领口敞着,袖口卷着。是昨晚在食堂的打扮。 沈棠看着他,昨晚的记忆慢慢回来。 操场附近很黑,有人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刺鼻的味道。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昏迷中她隐约记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是他身上的味道。 所以是清寒把她救了,一宿没合眼地守着她。 她想下床喝水,只动了一下,对面的人就醒了。 "棠棠,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我叫老陈来看你。"清寒猛然俯身过来握住她的手,不等她说话就站起身,要往外走。 “清寒哥,别走,你歇歇。不我没事。”沈棠看着他的眼睛满是红血丝,一夜没合眼的疲惫。 “听话,让老陈看看,你昨晚昏迷了一夜,我不放心。” “清寒哥……”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别去,我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清寒极少在她身上听到的脆弱。他脚步顿住了,回身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 “沈棠。” “清寒哥,我是被人绑了?当时我在想,"她的声音更轻了,"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如果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穆清寒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会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会有那一天。" "是我没看好你,以后不要再离开我的视线。"这句话说得很轻又很重。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惧,压了一整夜,已经溢出来的恐惧。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是军人,是飞行员,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他此时在害怕,害怕失去她。 "好,不离开。" 穆清寒的手指终于不抖了。 沈棠想了想,嘴角笑了一下:"那以后去清大上学,你每天接我。" 穆清寒看着她。嘴角翘着,她在笑。 刚刚还在说害怕,现在又在笑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心里稍稍松了,但攥着她手的力道更紧了一点 "好。每天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军医探进头来,看到沈棠已经醒了,松了一口气。 昨晚上安顿好沈棠,他凌晨三四点才离开回医院,大早上不放心又来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嗓子不太舒服。"沈棠说。 陈军医走过来。又做了一遍简单检查,量量血压和心率。 "嗯。没什么问题。多喝水。今天在床上躺着。明天就没事了。" 沈棠的事情弄完,他转头看穆清寒。 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神有点奇怪。 "你呢?你的腿怎么样?" "还行。" 陈军医看他:"昨晚你是不是没用拐杖?" 穆清寒没说话。 "我可是听志远说了。"陈军医表情复杂。"你把拐杖扔了冲进去把人踹飞,最后谁也不让碰,非要自己抱着沈棠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沈棠的眼睛睁大,"你的腿——" "好了。"穆清寒说。 沈棠愣了一下,去看清寒的腿,又看了一眼墙边的拐杖。 穆清寒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不扶任何东西。不撑扶手。 很稳,像是松柏挺立。 沈棠忽然有点眼热,她是一点点看着他,从轮椅到双拐,又从双拐到单拐,再到现在不借助外力站起来。 "什么时候好的?"她问。 “昨晚上。” “你……说正经的。” “正经就是,昨晚上好的。” 陈军医早就从穆承渊那里听说了清寒婚事打算抱新娘的打算,又存心助攻,便插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清寒最近一直在锻炼,这才能昨晚上关键时候用得上。" “锻炼这么有效啊?”沈棠感慨。 老陈有点无语,清寒这不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决定好人做到底,咳嗽了一声,"那是自然,婚礼上可要抱新娘子的。" 沈棠的脸"唰"地红了。 穆清寒转过头,看了陈军医一眼,“话多。” 陈军医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行行行,我话多,过河拆桥,是你们穆家祖传的。" 边说边拎起药箱往外走。"好好休息。少折腾。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清寒。你的腿我下午再做个正式评估。别逞强。昨晚那样跑法,肌纤维肯定有微损。今天还是少站。" "知道了。" 陈军医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家小院温馨且宁静,但另一边的审讯室完全是另一种光景。 马奎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 对面坐着军区保卫处的两个审讯员。一个记录,一个问话。 马奎很平静也挺配合。 "姓名。" "马奎。" "籍贯。" "甘肃天水。" "职业。" "打零工。修管道,搬运。给钱什么都干。" “那你为什么绑架?” "有人给钱。"审讯元对视一眼,背后有人。 “谁?” 马奎抬起眼皮,看了审讯员一眼。 "郑学林。" 审讯员的笔顿了一下,"郑学林是谁?" "京城农业科学院的院长。"马奎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慨,"他找我办的。我只是个喽啰,你们要找就找他去!" 审讯员和记录员对视,而后分开。这里面还牵扯到了京城? 继续问:"那他为什么让绑架沈棠?"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拿钱办事。”马奎知道自己不能承认得太顺,故意犟着脖子叫嚷,“你说了你们问他!” “同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审讯员看他。 "郑学林想要钱。"马奎低下头,像是得不情不愿。 "他要多少?" "一百五十万。" 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一个农科院的院长要这么多钱干嘛?审讯员稳了一下,“一百五十万?你知道是多少钱吗?我们希望你不要顺口胡说。” “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信去问他好了。”马奎狠狠地说,“我只说我知道的。说了你们又不信。” 审讯员继续:"那你说郑学林为什么要这么多钱?" 马奎故意转转眼珠,一副算计之色,“那我说了,是不是可以争取一个宽大处理?我看香港电影上这叫做污点证人?” 那两人几乎要被他的蠢话逗笑了,咳了两声,“你好好交代。如果查实,他是主谋,你的量刑上肯定有考虑。” 其实量刑不量刑的这些,马奎并不在意,自己做了这一行,本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就是故意的,要的是极尽贴合一个被郑学林买通的既贪婪又愚蠢的地痞形象。 “那我就说了啊,你们可别给他说是我说的,不然他肯定不会放过我。”马奎不放心地叮嘱两句。 “我们有我们的程序,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快说。” "我当时也非常吃惊。这么多钱听着都吓人。我问他,他也只是说了一嘴,说是……” 审讯元身子前倾,“说什么?” “说他们单位马上要审计了,账上有窟窿。"马奎刻意压低了声音,“他给我说,这个小姑娘跟穆家那个军官处对象。穆家有钱有势。郑学林说绑了她,让穆家拿钱来换人。" 两人互看一眼,“他真的是这么和你说的?” “这还能有假?我当时还笑他,什么样的人家能掏那么多的钱?但是他说即便穆家凑不齐,也能帮他打通关节,把审计混过去。" 第200章 床咚,别这么看我 审讯员和记录员互相看了一眼,显然是信了一半,"那你怎么认识郑学林的?" "在京城打零工认识的。" 审讯员记录完毕,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马奎的回答都很流畅。不含糊,不矛盾,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他对郑学林确实很熟悉,当时因为调换顾家亲子鉴定的时候,他和叶澄都调查过了。 所以郑学林的日常轨迹,接触的人,马奎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至于那些郑学林缺钱、审计将至,一百多万窟窿,也都是真的。 当时他只以为郑的这些把柄可以为他们所用,没想到居然用了这里。 真假掺半,郑学林就算喊冤也没人信。 审讯结束。马奎被押回关押室。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窗外。 天很蓝,风从戈壁吹来。 叶澄,我知道你不认同我的方式,你认为她和张静不一样。 既然你为了沈棠供出了我,那就按你的办法来。 那我希望她不要让你失望。 晚上,军区大院的东厢房。 她躺了快一天。嗓子好了,头也不晕了。就是浑身懒洋洋的,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试着下床活动了一下,脚踝有点疼。 低头一看,右脚踝有一片青紫色的淤痕。应该是昨晚被绑的时候挣扎扭到的。 穆清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热水,还冒着白气。 沈棠看着他。"你干什么?" "洗脚。"他把盆放在床前的地上。 "我自己来——" "别动。" 他已经蹲下去了,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沈棠的脚缩了一下。 "疼?"他抬头看她。 "……不疼。"沈棠的脸有点热。"你不用——" 穆清寒没理她,把她的脚轻轻放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热度从脚底一直暖上来。 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从盆里撩起热水,慢慢淋在她的脚背上。 沈棠看着他。 他蹲着的姿态。宽阔的肩膀微微弓着,灯光落在他的发顶。 从第一见他在轮椅上到现在蹲着给她洗脚。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穆清寒的手指轻轻擦过她脚踝上那块淤青,像是风吹过。 "还疼吗?"他的声音很低。 "不疼了。" “以后回京了,放学我去接你,别自己走。”他没抬头,手指在那块淤青边缘停了一下,收回来继续撩水。 “以后洗脚也是我来。” 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 沈棠看着他的头顶,她弯下了腰,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穆清寒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压了一整夜的恐惧,还有此刻忽然被她触碰的茫然。 沈棠看着他。 真呆。 她低下头,吻了他。 很轻,像是蜻蜓点水。 穆清寒整个人僵住了。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手从水里抬起来,还是湿漉漉的,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他站起来,把她按回了床上。 加深了这个她发起的吻。 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臂支在她耳边,避免压倒她,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背陷进被子里,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干净清爽的皂角味将她包围。 沈棠的手攥住了他的衬衫前襟,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的唇从她的嘴角滑到耳垂,很烫,呼吸也很重。 "棠棠。"他的声音暗哑得不像话。 虽说是她主动的,但此时被亲得七荤八素,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嗯……" 他停了,额头抵着她。 两人呼吸交缠,滚烫急促的气息让他身体燥热得难受。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 太快了,现在不是时候。 “沈棠。” “嗯?”她迷迷糊糊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初生的小鹿,清澈茫然,带着一层水光,清寒只觉得腹部下面胀得难受。 "别这么看我……"几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等新婚夜。” 沈棠看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她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看到他额角有一层薄汗。看到他攥着床单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忍得很辛苦。 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顿时脸烧得要着火了。 没敢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穆清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撑起身体。侧躺在她旁边。 一只手还扣着她的腰。 "穆清寒。"沈棠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手是湿的。我衣服都湿了。" 穆清寒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他从水盆里伸出来的手,直接扣了她的后颈。现在她后领一片水渍。 "……" "还有床单。"沈棠补了一句。 穆清寒沉默了两秒。 "我去换。"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别动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沈棠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很快,很有力。跟平时那个冷淡寡言的穆团长完全不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管,我想笑就笑。" "沈棠。" "嗯?" "别笑了,再笑我不保证。" 沈棠立刻闭嘴了,但嘴角压不下去。 窗外,西北七月的月光照进来。银白温柔的,像是一层纱。 审讯马奎的第二天,仓库展开搜查。 陈志远带了一个班的人,把整间仓库翻了个底朝天。 地面的血迹标记了,铁椅子上的绳子取证了。面包车的车牌号记下来了,是套牌,假的。 搜到最后,一个兵在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了一个帆布包。 "陈团长!这里有个包!" 陈志远走过去。 他蹲下来,戴着手套把包拉开。 里面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硬皮封面,只有巴掌大小。 他翻开。 前几页是空白的。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然而一组数字印入眼帘。 字迹很小,但工整。 N 41°23'47"E 89°15'32"H 2200 陈志远瞳孔微缩,盯着这组数字看了三秒。 经度,纬度,高度。 他是穆清寒的副手,同样也是飞行员,看一眼就知道,这是航空坐标。 一个被雇来绑架的混混,怎么会随身带着航空坐标? 第201章 该怎么审怎么审 陈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装进证据袋里。 "这个我拿走。" 下午,陈志远把笔记本带到了穆清寒面前。 "团长。在角落杂物堆里搜出来的。"他把证据袋放在桌上,"您看看,我感觉不太对劲。" 穆清寒翻开,看到那组数字。 他目光停了。 "航空坐标。" "是。"陈志远看着他,"一个被雇来绑架的混混,为什么随身带这个?" 穆清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几秒。 N 41°23'47"E 89°15'32" 这个经纬度……他试着在脑子里定位。大致在西北偏北方向。戈壁深处,靠近边境线。 "这个位置不在任何常规航线上。"穆清寒说,“是个很偏的地方”。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陈志远的声音低了一些。"团长,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穆清寒合上笔记本。 "知道了,我们一起上报苏司令。" 苏振国办公室。 穆清寒和陈志远把笔记本、搜查报告一起递了上去。 苏振国一开始还关心沈棠的情况,但等他看完笔记本上坐标那页后,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开口:"清寒,志远。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们不用管了。" “至于案子,你们该怎么审怎么审。这个笔记本从证物组里抽出来。” 两人一起看他。 不参与证物,这东西不简单。 苏司令知道些什么。但他们也知道,有些事情到了一定级别,不该问的就不能问。 "是。" 两人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苏振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当晚的雷达监测记录。 凌晨1:45。一个不明飞行物从边境方向接近。低空,速度符合直升机特征。 1:52。距离营区约八十公里时,突然折返。 1:58。消失在雷达覆盖范围之外。 苏振国把雷达记录和笔记本坐标放在一起。 航空坐标,不明飞行物。 他拿起电话。 京城,穆铮办公室。 "老穆。是我,振国。" 电话那头是穆铮的声音。"振国,什么事?" 沈棠被绑架事发突然,那天晚上他接到志远电话还没来得及给穆铮说,就已经解决了。 所以现在他简单说了一遍。 穆铮在那边沉默,“人救回来就行,这孩子可怜,以后我们不会让这丫头受委屈。” 苏振国等他说完才开口,“穆老哥,我给你打电话不是说绑架的事。” “嗯?” "今天在例行搜查的时候,"苏振国压低了声音,"搜出来一个笔记本。里面有一组航空坐标。另外还有一份那晚的雷达报告。捕捉到一个不明飞行物,凌晨1:45从边境方向接近,差十几分钟时折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把所有东西送京城。审讯记录、搜出物品、雷达数据。你这边接。" "好。"穆铮的声音很沉。"到你为止。下面的人不要知道。包括清寒。" "我明白。" 挂了电话。 苏振国看着桌上那份雷达记录。 直升机,越境。 关于马奎的审讯结果他已经知道了,据他交代是被郑学林雇来绑架勒索穆家的。 但一个混混怎么可能随身带着航空坐标。而且当晚凌晨有一架直升机从边境方向飞来,距离绑架的位置就十几分钟? 这不合理。 至于马奎交代郑学林的事,是真是假,他不做评判,但事情起码不是那么简单。 部队有部队的纪律。 他只需要把所有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闭了一下眼睛,至于沈棠那个姑娘,穆清寒的心上人。 到底是怎么牵扯进去的? 他脑海中闪过钱宗铭的影子,一个军工专家作为评审团前来,虽说师出有名,但其实是完全交给其他代劳。 军工……还有当年飞机失事的宋怀远。 他长吸一口气,似乎已经抓到了隐匿在水下线头。 -- 从司令办公室出来后陈志远,和清寒说了一声就去了刑讯室。 对赵三的审讯他想亲自参加。 赵三被带进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发抖。 脸上那个被穆清寒一拳打出来的淤青还没消,肿得老高,整张脸歪了一半。 他被摁在椅子上,手铐分别锁上。 陈志远看着他。 赵三也看着陈志远。他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叫赵三?"陈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觉得我眼熟吗?" 赵三愣了一下。"什么?" "你再仔细看看。" 赵三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随即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想起来了?"陈志远的声音低沉,称得上是柔和,"那天晚上巷子里,你从我手里跑掉了。" 赵三的脸刷白了。 那天晚上,假抢劫那天晚上,那个和刘芳走在一起的穿军装的男人。 要不是刘芳拦住,他差一点就抓住自己了。 没想到,时隔月余,居然还是落在他的手上。 "上次的事,再加上这次绑架,"陈志远看着他。"赵三,你自己算算,够判几年。" 赵三的嘴唇哆嗦起来。 "不、不关我的事!"他急了。"绑架的事是那个姓马的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二百块钱。巷子那次也不是我的主意!" 陈志远挑眉,"不是你的主意?那是谁的主意?" "是那个女的!"赵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大喊道,每个字的都像是烫嘴一样,生怕说慢了,自己要多做几年牢。 "是她!她给了我一百块!让我在巷子里演一出假抢劫!她说就是演戏!我兄弟划了她一刀但很浅,还是她自己教的位置!她还说不能太深,但要出的血,没血不真!" 赵三就像是要把自己摘干净,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陈志远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还有呢?" "没了没了!就那一次!她说演完就完了!钱一手交一手我们就走了!" 陈志远闭上眼。 “如果现在把她叫来,你可以当着她的面指认吗?” “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好,带刘芳来。" 一会儿,刘芳被两个兵从镇上招待所带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 刘芳看到赵三的那一瞬间,身体僵了。 赵三看着她,兴奋得眼睛放光,毕竟能给自己分担处罚的人来了。"就是她!就是她给我钱让我演戏的!一百块!巷子里的事全是她安排的!" 刘芳的脸色变了,一阵青一阵红。 "你胡说!我都不认识你——" "胡说?你他妈的想黑吃黑啊?"赵三急了,骂出声:"我要价一百二,不是看你哭的可怜,老子都不该收你一百!捅你的位置都是你自己教我兄弟的!你说划这里最安全!你还让我们别划太深——说不能留疤!" "够了,"陈志远打断赵三。"带他出去。" 赵三被带走了。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志远站在桌后,看着她。 刘芳这张脸。他看了快两年。天生一张笑模样,会在他回家的时候端上一碗热汤,会在他说累的时候轻轻揉他的肩膀。 他以为自己找了个温柔体贴的老婆,结果全是假的。 "赵三都交代了。"他开口,声音没有温度。"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刘芳的脸白了。 "志远,我——" 第202章 前路杳杳,后途昭昭 "那天晚上你不是为了救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想利用我的愧疚心,缠我一辈子,对不对?" “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有心计。刘芳,你对所有人都不是都是要这样算计?” 刘芳的眼眶红了,眼泪很快地涌出来。 "志远…不是的…我做那些都是因为不想失去你……"她的声音在抖。"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怕你不理我。不要我……我怕你离开我……"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陈志远看着她。 曾经这张哭脸能让他心软,让他心疼。 她哭的时候他会递纸巾,会揽过她的肩会说没事。 现在的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上涌,恶心。 "爱我?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曾经两人耳鬓厮磨的轻语。 "那你给我下药也是爱我?" 刘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下药的事他知道了? 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配上错愕的表情有些可笑。 "那你的爱也太下贱了。"陈志远看着她。 刘芳张了张嘴。"我没有,那次不是……是你多心了……" "刘芳,"陈志远打断她。"我给你留着脸,你别让我把那件事翻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刘芳一哆嗦,缩着肩膀。 "就算你把药扔了,但药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你从哪儿买的,什么时候买的,你以为我想查,真的查不出来吗?" 刘芳的嘴唇惨白。 她不说话了,因为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他堵上了,自己无话可说。 安静了几秒,整个审讯室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 陈志远退后一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苦肉计,雇凶伤人,制造虚假案件。"他把赵三的供词纸放在桌上。"白纸黑字。" 他转身。 "移交公安。" “志远……” “别喊我,你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他走了,没有回头。 刘芳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己只是想过好日子,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他会这么讨厌她…… --- 陈志远回营区后,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 天色快暗了。远处有兵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地传来。 他看着远方,眼神空空的。 刘芳这个样子固然令人不齿,但他觉得自己一样可笑。 居然留着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这么多都没察觉到不对,自己是不是眼瞎了,还是太蠢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没有拐杖的声音。 穆清寒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想什么呢?"穆清寒问。 "想明天的训练。"陈志远的声音有些哑。 “骗人。” 他没反驳。 "志远。" "嗯?" 穆清寒没有看他,目光也看着远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刘芳是刘芳,别人是别人。以后遇到好姑娘,别因为一个烂人就不敢信了。" 陈志远偏过头看他。 "她不值得你关上那扇门,"穆清寒的声音很淡,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她不配。” 陈志远看着他。 他想到那天晚上穆清寒扔掉拐杖跑向沈棠的那十几步。 "团长。"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没想她。" “行,不想就好。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穆清寒拍了拍他的肩,“我大哥你知道,那个人喜欢掉书袋,他给我说过一句话,前路杳杳,后途昭昭,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刘芳做错事,错过你,是她鬼迷心窍,自作自受。你不是她,不需要背着她的债过日子。” “团长……”他的声音哽咽了,一米八的汉字忽然觉得很委屈,很想哭,拼命把眼泪挤回去。 “志远,”清寒低头看他,“以后我走了,你就是团长。你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和责任,也会遇到更好的人。自怨自艾不是军人所为,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团长。” 清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时间给京城打电话。”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 陈志远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团长,永远是他的引路人。 --- 军区招待所。 审查组的几个人聚在一楼大厅。 顾景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沉沉的。 陆衍之坐在他对面,叶澄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消息是一个小时前传来的。 马奎的供词是郑学林雇凶绑架沈棠。动机是为了问穆家要赎金。因为审计马上就到了,还有一百多万的窟窿还不上,郑学林慌不择路,狗急跳墙。 顾景深蹙眉,"嫌犯交代是郑学林。" 陆衍之觉得没毛病,点头,"是他就对了,我和棠棠坏了他的好事,当然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动机充分,但这……也太胆大了。”顾景深有点难以置信,“就算他缺钱,怎么会敢绑架沈棠威胁穆家?他又不是傻子,穆家能是被人威胁的?” “抓不到就不知道是他了呗,”陆衍之道,“他胆子大着呢,不然能弄出来一百多万的窟窿?再说她在京城眼皮底下都敢偷龙转凤,给沈瑶身份作假,偷赛项目书。到了西北,天高皇帝远,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顾景深一想,确实是。 这个人先偷改鉴定,后跟沈瑶勾结,偷塞项目书。还敢贪污那么多钱,胆子不可谓是不小。 蹙了蹙眉,“审计迫在眉睫,也许是顾不上怕了。在京城那边不敢动手,穆家在京城根基太深。所以趁着复赛人在西北……" “肯定是的,这个老小子,等咱们回去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这一切都说得通。 "有了马奎的供词,他跑不掉。"顾景深看着陆衍之,"贪污、改鉴定、偷塞项目书、绑架。这四条,他不死也准备在监狱过下半辈子吧。" 陆衍之点头,"那需要我做什么?" "沈棠刚刚救回来,我不想打扰她。衍之你方便的话,把你们知道的整理成材料。包括赵新民、张建国、时间线、样本流程回京之后交给我。剩下的我来安排人对接公安协助调查。" "好。"陆衍之点头。 忽然察觉到叶澄一直沉默,便扭头看他,“叶老师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吓到了?” 叶澄坐在旁边勉强笑了笑,“还行,郑学林是学术渣滓,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作出这么野蛮下作的事。” 顾景深拍了拍叶澄的肩膀,“叶老师是读书人,文弱些,不适应正常。” 陆衍之接话,“还是多亏叶老师你那天提出看到那个马奎这个关键线索,不然哪有那么容易顺藤摸瓜找到沈棠。” 第203章 穆铮察觉,联系国安 “可能我平时就心细,平时比别人多留意一点,碰巧觉得那个人看着和旁人不太一样,可能也是天意吧。”叶澄谦虚应付过去。心里却不平静。 马奎,没有交代自己, 而是栽赃了郑学林。 绑架的真实目的、组织一个字没提。 所有的火力都引向了一个贪污的所长。 那天晚上告诉了陆衍之后,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在等。等审讯结果传出来,等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供词里,等有人来找他把他带走。 等了好几天,但什么都没发生。 叶澄看着眼前顾景深和陆衍之侃侃而谈的样子。没人怀疑他。 他们已经完美地脑补出了一条逻辑链。每一环都扣得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通。 因为郑学林确实缺钱,确实有窟窿,确实跟沈瑶勾结,确实有动机。 马奎选的这个替罪羊太合适了。 叶澄的手指又攥紧。 郑学林那种人,学术渣滓,压制学生,贪污经费,排挤异己。 一点也不冤。 但真相比眼前的两人以为的深得多。 他想起马奎曾问他,"你自己想清楚你在干什么。" 想清楚了吗? 他看着窗外。西北七月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没想清楚。 但马奎替他争取了时间,他还有时间去想。 "叶老师?"陆衍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要不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没事。"叶澄推了推眼镜,扯了一个笑。"这几天担心得没睡好。" 叶澄以为马奎的招认让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然而他不知道笔记本的事。 更不知道笔记本传真已经发到了京城。 穆铮的书房,深夜。 桌上摊着从西北送来的全部资料。 马奎审讯记录的传真件,仓库搜查报告,笔记本内容的传真件。 那组航空坐标被红笔圈了出来。雷达监测记录:凌晨1:45至1:58的飞行轨迹用铅笔标注了方向和高度。 穆铮坐在椅子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页一页地看。 马奎的供词他看了两遍。 逻辑完整,细节丰富,动机合理。 合理通顺,完全就是替人跑腿的混混,把雇主、动机、金额说得清清楚楚。 似乎只要顺藤摸瓜抓到相关人员,这件事就可以结案了。 穆铮放下供词,翻到笔记本那页。 N 41°23'47"E 89°15'32"H 2200 他盯着这组数字。 不需要查地图,不需要问任何人,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哪里。 五年前搜救调查是他亲自参与,宋怀远出事的航线他为了复盘,亲自飞过三遍。每一个坐标点都刻在他脑子里。 这个坐标就在怀远当年航线的东北方向,半径大约五十公里。 如果飞机失事时还有幸存者,或者说飞机失事只是个幌子…… 这个距离,如果有一架直升机从这个位置起降,完全可以在搜救人员抵达前带走宋怀远…… 穆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再翻到雷达记录。 凌晨1:45。一个不明飞行物从边境方向接近。 低空,速度符合直升机特征。 1:52,距离绑架地约八十公里时,突然折返。 1:58,消失在雷达覆盖范围之外。 差十几分钟。 然而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常规航线。 这不是巧合,而是有目的的接近,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为了带走沈棠? 如果那天晚上找人再慢一点,沈棠现在已经在边境线那一侧了。 穆铮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直升机越境,颇有价值的科研人员。 一样的手笔。 五年前是怀远,这一次是沈棠。 但如果是这样……那宋怀远就没死。 穆铮闭上眼。 五年前他就怀疑过,坠毁现场的痕迹不对。资料箱失踪。遗体残骸鉴定一直有疑点。 但由于没有新线索,且牵扯太多,案子被定性为"飞行事故"。 现在,线索来了。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搜查报告。 仓库里一共抓了三个人。马奎。赵三。另一个瘦高混混。 穆铮翻到另一页,线索来源汇总。 "第一线索提供者:叶澄(清大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研究员/审查组成员)。描述可疑人特征,提供第一手资料。" 穆铮的目光停了。 一个审查组的研究员,注意到一个在营区附近晃悠的陌生人? 只是巧合? 穆铮目光放远,也许是巧合。 但事情已经牵扯到这个层面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值得挖掘的细节。 他拿起电话。 "振国。是我。" "老穆。"苏振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沉稳,没有睡意。显然也在等这个电话。 "东西我看完了。"穆铮的声音很低。"这件事不是绑架勒索。" 苏振国沉默了一秒。"嗯,我也这么觉得。这个笔记本太蹊跷,不合常理。但马奎那个供词,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没核查,就算不是真的,也八九不离十。 “即便是真的,也不是全部。"穆铮停了一下。"真话里套着假话,才是最高明的。” "嗯。"苏振国点头,“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穆铮顿了一下,"振国,马奎和所有相关人和资料,我需要你以牵扯农科院重大贪腐案件的名义封存。对接当地公安,押送京城。" "好,我亲自办。" "动作要快。但不能大张旗鼓。就用马奎自己的说辞,郑学林雇凶勒索。贪腐案件需要进京审理。" "我明白。"苏振国说。 "对。"穆铮顿了一下。"这件事是机密。" "……我明白。" 苏振国明白老战友的意思,押送京城,这件事已经不是在西北审查的了,而是要移交到更高的地方。 挂了电话。 穆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拨通了国安的电话。 "老范。是我穆铮。"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范青山低沉的声音传来,"老穆。这么晚打我这儿来,什么事?" 穆铮和范青山两人认识三十七年了。一起从南边那场仗里爬出来的。后来一个去了军方,一个去了安全口。 各自岗位敏感,平时不联系,一旦联系就是大事。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着急,但我需要你先帮我了解一个情况。" "你说。" "清大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有一个叫叶澄的研究员。"穆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帮我查一查他的背景,人际网络。有没有入境记录,如果有出入境频率,以及在国外的时间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级别的查?" "不惊动本人。只调底档。" "明白,"范青山没有多问。"给我三天。" 第204章 回到天空,复飞 "好。三天后我等你电话。" "行。" 挂了电话。 穆铮关了台灯。 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一道细细的白光落在桌面上。正好切过那份报告的封面。 书房寂静无声,但他脑子却飞速运转。 已经确定马奎的目标是沈棠,丢出郑学林只是烟雾弹,为了遮掩背后的真相。 那提供第一手线索的叶澄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什么会注意到一个丢进人群里看不见的马奎? 穆铮半生戎马,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见多了尔虞我诈,鬼蜮伎俩。 他深知,揭穿了坏人的人不一定是好人。 也有可能是弃卒保车。 穆铮的手指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叩着扶手。 如果这个叶澄真的……和马奎认识,弃卒保帅显然是他们还没有放弃带走沈棠,如果怀远还活着…那…… 一个想法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虽然还模糊,但轮廓已经显现。 穆铮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目光极沉极亮,像是夜空里的北极星。 不能急,还需要验证。 起码要看这个叶澄是什么人,需要范青山三天后的结果。 如果真的是……他再往下想。 --- 就在书房一团漆黑,穆铮暗中盘算着的时候,隔壁林蕴华的房间,台灯还亮着。 昏黄柔和的光给她镀上一层光晕。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日历。 十月十八那一天被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放着一沓请柬纸,是她上周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高档货,边缘印着金色暗纹。 她正在写菜单草稿,字迹端正秀丽。 "冷盘四道。热菜八道。汤两道。点心……"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想了想,又添了一道豌豆黄。 清寒小时候最爱吃。 菜单写完,她拿起一张请柬纸,铺平蘸墨。 笔尖落下,一笔一划。 "穆清寒沈棠订婚宴" 她看着这几个字。 嘴角微微上扬了。 儿子终于要成家了。 虽然她一开始有顾虑,但不可否认沈棠长得好看,眼神澄澈。有些害羞局促,但是个干净好孩子。 沈家的事……麻烦些,但清寒喜欢,也有担当。 既然他都认定了,那就这样吧。 自己当妈的多操一点心就是了。 她把写好的请柬纸小心地搁在一边,等墨迹干透。 窗外月光如水,穆家的这一对夫妻两个隔了一堵墙,思虑的完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两人的思绪却都不约而同落在沈棠身上。 --- 西北这边,穆清寒和沈棠两人在院子里。 桂花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沈棠收拾完小院的菜地,小菜地已经和空间解绑了。 等她到京城,地不好找,可以在清大试验田里绑定,效果更好。小菜地的蔬果都已经采摘完毕,刚刚给大院各家各户都送了一遍。 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一边擦汗,一边仔细看着小院的一切,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快一年,都有感情了。 穆清寒则站在她旁边,背靠着廊柱,"苏司令给我安排了一次复飞。" 沈棠抬头看他,"复飞?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你的腿……陈军医评估过了?" "评估过了,完全恢复,可以承受正常强度运动。" 沈棠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在轮椅上,眼神尽管平静,但隐约能看到被困孤狼的冷厉。 当时她就想,一个飞行员被困在地上,那是什么感觉?像是鸟折断了翅膀? 现在好了,鸟翅膀好了,但他却要回京城了,不飞了。 她鼻子有点酸。 "想去看吗?"他低头看她。 "嗯,当然要去。"沈棠说。 穆清寒嘴角动了一下。 沈棠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 "清寒哥……" "怎么了?" "会不会舍不得?" 穆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戈壁灰黄色的天际线,一望无际。 "飞行员的黄金年龄过了,"他说。"而且受过伤。就算腿恢复了,反应速度、抗过载能力,都不如从前。我不能只想着自己舍不得。" 他停了一下。 "而且,总要给后面的年轻人留锻炼的机会。陈志远他们那一批,该让他们上了。" 沈棠听着。每一个理由都很合理,很正确,说得也轻描淡写,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但她听得出来—— 他在说服自己,他其实是舍不得的。 "再说,去了京城也有事做。"穆清寒继续说,"总后军需装备口,跟你的方向有交叉。以后你搞科研,我管后勤保障。配合得上。" 沈棠的喉咙有点堵。 他本来可以留在天上的。 他是为了她才选择落地的。 而且是选择和她有交叉的,他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庇护她。 她鼻子更酸了,没说话,只是侧身,离他更近一点。 "那你明天一定要好好飞。我第一次见你飞,也是最后一次。"她的声音有点闷。 穆清寒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嗯,那你明天好好看,记一辈子。" 沈棠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谁要记一辈子,丢头就忘!"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嘴硬,脸皮薄。 穆清寒的嘴角勾了一下。 很鲜活,很可爱。她说什么他都喜欢。 夕阳落下去了,暮色从戈壁那边漫过来。 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廊下。 第二天,西北军区机场。 晴天,万里无云。 跑道上的白线在阳光下晃眼。 穆清寒站在机库前面。 黑绿色的飞行服拉链拉到胸口。 因为系统的康复和训练,一年多没穿了,还是很合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稳稳地站着,不需要任何支撑。 "清寒。"苏振国站在他身后。"飞一圈就回来。不要做高难度动作。副驾跟你一起。" "是。" "注意安全,"苏振国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志远抱着相机站在一边,“团长,最后一次,我给你拍照当作是留念。” 穆清寒点头,走向跑道上的那架教练机。 副驾已经在后座等着了。 他踩着舷梯上去。一步一步,双腿稳健。 坐进座舱。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盔。 面前是熟悉的仪表盘,操纵杆和油门。 阔别已久,他的手握上操纵杆。 掌心贴合得恰到好处,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的老朋友在和他握手打招呼。 你来了,兄弟。 再飞一次,兄弟带你。 "塔台,飞鹰零三,请求起飞。" "飞鹰零三,跑道清空,允许起飞。" 引擎轰鸣,机身震动。跑道上的白线开始向后飞速退去。 速度越来越快。 然后—— 拉杆。 离地。 大地迅速后退,越来越小。 穆清寒看着座舱外面的天空。 湛蓝碧空,纯净无暇。 属于他的天空,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也是和天空的道别。 机身爬升,穿过一片薄薄的云层。 第205章 回京 最后他压了一下杆,转向,往虾塘方向飞。 飞机低了一些,灰黄色的戈壁铺展开来,白花花的盐碱滩。 虾塘那一片水域,在天空上看是不一样的颜色,水面反射着天空的蓝,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在不远处是绿色的实验田,和反光的虾塘一起在天空上看交织成斑斓交织的色块。 这都是她一手打造出来的,而三年前只是苍凉的灰黄色,什么都没有。 他飞过去,低到能看到塘边站着的人。 看到水塘边一个穿灰蓝工作服的身影,正在抬着头。 是她。 她没去机场看她,而是跑到了这里。 她知道自己会来。 穆清寒在座舱里隔着风挡玻璃,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上扬了。 她看到了他,冲他挥了挥手。 拉杆,爬升,重新汇入航线。 飞回机场,跑道上教练机滑行减速。 飞机停稳,座舱盖缓缓打开。 穆清寒摘下头盔,阳光直直打在他脸上。 最后一次飞行结束了。他的飞行生涯也圆满画上了句号。 他站起身,踩着舷梯跳下飞机。 双脚稳稳落地,再也不需要拐杖了,就和从前他每天训练时一样。 好像一起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跑道边,陈志远笔直站着。 他看着穆清寒从座舱里跳下来。 同一条跑道,一年前的团长是何等意气风发,直到那一场任务意外。 那天他接了电话,一路跑到医院,亲眼看到穆清寒满身是血被推进手术室。 他只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团长保住了一条命,但站不起来了。团长什么也没说,但他注意到了团长看到天上起飞的战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后和遗憾。 再后来沈棠来了,团长从轮椅,变成双拐,再变成单拐。 一步一步,一天一天。 站了起来。 陈志远转过身,装作被风沙迷了眼,快速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团长。"他小声说,"欢迎回来。" --- 离开那天的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但有一小片区域格外安静。 一团的兵站了两排。整齐,笔挺,像戈壁滩上一棵棵小白杨。 陈志远站在最前面。军装笔挺,帽檐压得端正,再后面是自发来到的军嫂们。 王秀莲挺着肚子也要来,站在最前面,张翠花穿了一件新衬衫在这边护着她,林巧珍牵着小安。 虎子今天没有满场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妈妈身边,手里攥着一个纸包,里面是他自己攒的两颗奶糖。 穆清寒和沈棠从站前广场走过来,陆衍之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大包。 "团长!"一排齐声。 穆清寒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 有的晒得黑,有的嘴唇干裂,有的眼眶已经红了。 "遵守纪律,干好你们的事,将来我再回来看你们。" "是!" 陈志远走上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陈志远伸出手,“团长!” 穆清寒握住,"志远,好好干,他们就交给你了。" “嗯,”陈志远感觉肩膀上忽然变沉重了,团长真的要走了。 “团长保重。"他的声音有些哑,"到了京城别忘了兄弟们。" "不会忘。"穆清寒拍了拍他的手背。 军嫂们没往这边凑,而是围着沈棠。 "棠棠——"王秀莲紧紧拉着沈棠的手,"到了京城记得给我写信。等我生了给你发电报!" "好。"沈棠握着她的手,"嫂子注意身体。别累着。" "不累不累,没事的,你别瞎操心。" 张翠花凑过来,嗓门很大,声音有些抖:"棠棠你放心吧,我们都帮你看着秀莲,这么多人呢,我们搭把手,还能让她累着?" 沈棠笑了。"翠花嫂子,还是你热心肠。" 一年前的张翠花还不是这样,那时的她刻薄刁钻,现在嗓门还是大,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虎子在翠花旁边,仰着脸看沈棠。 只见他小嘴抿着,眼眶泛红,但忍着没哭。 "棠棠姐,"他把手里攥了一路的纸包递上去。两颗有点化了的奶糖,"给你,路上吃,很甜的。" 沈棠蹲下来接过去,"谢谢虎子,我收下了。" 这两颗大白兔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一定是虎子攒着舍不得吃,留给她的。 "棠棠姐一路平安,"虎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掉下来,赶紧用袖子一擦,"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也考到京城去。" 沈棠摸了摸他的头。 "好,姐姐等你。" “那说话算数,拉钩!” 沈棠笑着和他的小手拉勾。 火车鸣笛了。 "上车了上车了——"陆衍之在后面催。 沈棠站起来,最后看了一圈。 王嫂子,张翠花,巧珍姐,还有小安,妞妞和虎子。 "走了。"穆清寒的手落在她肩上。 她上了车,回头给他们招手。 车门关上,火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人越来越小。 虎子追着车跑了几步,张翠花在后面喊他。 陈志远站在原地,敬了一个礼。直到火车变成一个黑点。 沈棠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西北的天很蓝,盐碱地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虾塘从远处一闪而过。 越来越远,再也看不见了。 穆清寒坐在她旁边,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覆了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 “舍不得?” “嗯。”这一年里在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离别的场景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那以后等你放寒假了,我也休假,我们再回来。” 两人十指交扣。 前方是京城,是清大,是穆家,也是新的生活。 七月底的京城火车站,月台上人潮涌动。 绿皮火车缓缓进站,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声响。 穆承渊站在接站口,今天他穿了便装,一件白色短袖衬衫。 他本就气质斯文,这么穿一看不像军人,倒像个大学教师。 裴征站在他旁边,踮脚往车厢方向看,"来了来了。" 车厢的门打开了。 陆衍之第一个跳下来,背上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里面塞满了数据和论文。 “小心缝隙。” 沈棠跟着出来,斜挎着帆布包。皮肤被西北的太阳晒黑了一点,但眼睛却很清亮。 最后是穆清寒,他从车厢里走出来,双手虚扶着前面的沈棠下车。 穆承渊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只见他脊背笔直,身姿挺拔,白衬衫被七月的热风吹得微微鼓起。 步子沉稳有力,丝毫看不出曾经是坐过轮椅的。 而且……身边没有了拐杖。 一年前的清寒双腿不能动,坐在轮椅上。 上次回来还拄着拐。 现在他是自己走过来了,不需要任何支撑。 穆承渊的眼角微微发热,但他只是笑了一下,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回来了。" "嗯。"穆清寒点了下头。 裴征冲上来,一巴掌拍在穆清寒后背上,力道不小。 "我滴妈呀!穆清寒,你这腿!上次走的时候还拄着拐呢!现在跟没事人一样了?!" 第206章 彩礼和嫁妆我都备好了 "你小点声,太吵了。"穆清寒皱了下眉。 裴征本就跳脱,此时见他彻底好了,兴奋得听不进去,转向沈棠,龇着一口白牙:"嫂子!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辛苦了!” “哎呀!西北的太阳把你晒黑了!嫂子我给你遮着点!" 沈棠还没来得及回应—— 穆清寒瞥了裴征一眼, 裴征立刻改口:"看我这嘴就是笨,是棠棠,还不是嫂子!不过早晚的事!" 沈棠低头,有些不好意思。 陆衍之在旁边背着大包,看了看这阵仗,很识趣地说:"那我先走了。周老师那边安排了宿舍,我去报到。" "行。"沈棠点头,"明天联系。" "好。"陆衍之摆了摆手,背着包往另一个出口走了。 沈棠有点紧张,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想跟着陆老师一起溜了算了。 但清寒却拉着她的手,“跟我回去,吃完饭你想去哪,我送你。” 穆承渊走在前面,也侧身笑道:"妈准备了饭,可是给棠棠你准备的,主角怎么能不去?" 穆清寒感觉她的手在自己掌心蜷了一下,不由得紧了紧,“别紧张,有我在。” 车子驶出火车站,汇入京城七月底的车流里。 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外一掠而过。 很快就到穆家。 进了院门,桂花树的影子铺了满地。 林蕴华站在堂屋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看到穆清寒走进来没有拐杖,步子稳健,她的眼眶微微一热。但很快压下去了。 "回来了。"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视线忍不住在儿子的双腿上多留了一会儿。 "妈。"穆清寒喊了一声,侧了侧身,“沈棠来了。” 沈棠站在他身后半步,"阿姨好。" 林蕴华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 晒黑了一点,瘦了,但精神不错。 "来了,饭已经备好了,洗手吃饭。"林蕴华侧身让路,没有上次那么客套,更家常随意了些。 裴征跟在后面,嬉皮笑脸地喊:"穆阿姨!有我的饭没?" "有,"林蕴华扭头,对这个从小就在这儿蹭饭的小子早就习以为常,"先去洗手。" "得令。"裴征笑嘻嘻地自己去厨房拿碗筷。 圆桌摆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虾仁豆腐、酸辣汤、一碟黄米凉糕。 在这个年代,端出这样的菜一看就是精心置办的。 穆铮坐在主位。端着茶杯,沉默不语。 林蕴华坐在他旁边。穆承渊、穆清寒、沈棠、裴征依次落座。 "棠棠,怎么样?身体要不要紧?"林蕴华给沈棠夹了一块排骨,"我都听说了,回西北复赛,居然遇到那种事。" 沈棠接过排骨,"谢谢阿姨。没事的,他们图财,没伤我。就是吸了点迷药,醒过来就好了。" "嗯,那个马奎已经押送回京了。听说是和郑学林勾结,"林蕴华的筷子顿了一下,语气冷了几分。 "居然想绑架你来要挟。你放心,阿姨给你做主。郑学林这次跑不掉。这个人在学术圈名声早就烂透了。" 穆铮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茬。 沈棠说:"还是多亏清寒哥到得快。不然就麻烦了。" 林蕴华瞥了穆清寒一眼。 "他救你不是天经地义的?"她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男人这个时候要是靠不住,还要男人干什么?" 裴征在旁边差点呛到,而穆承渊嘴角一动。 穆清寒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全当没听见。 沈棠的耳朵微微发热,慌忙低头吃饭。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林蕴华放下筷子,看着沈棠。 "沈棠。" "嗯,阿姨?"沈棠抬头。 "你和清寒的事。"林蕴华的语气不急不缓。"早点办,我的意思趁着你还没开学,先把婚事定下来。" 沈棠的筷子停了。之前她已经知道了穆家在筹办婚事,但现在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正式提出来,她还是脸上有点热。 “阿姨……其实不着急——" "不着急什么。"林蕴华摆了摆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要走到这一步的,"林蕴华的目光很平静。"你不急,清寒都快急死了。我再不提,我儿子都要跟我翻脸了。" 穆清寒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攥了一下。 他是给他妈说了,可他妈就这样在饭桌上直接挑明,一点铺垫也没有。“妈,你别吓着她。” 他妈看他一眼,“那我不管了?你妈我给你张罗,你躲在后面当好人?” 穆清寒识趣闭嘴。 裴征在旁边看清寒吃瘪,心里痛快,张嘴就起哄,“就是啊,清寒,都要娶媳妇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穆清寒瞪了他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林蕴华没理会儿子和他发小斗嘴,看着沈棠,"这毕竟是你的婚事,你看要不要沈家那边的父母参与?如果你想让他们来,我这边就安排进来。" 沈棠摇头,"不用了。" "阿姨,不怕你笑话。我小时候被拐走,他们没养过我一天。就是后来打拐,警察把我送回家,他们也没把我当亲生的看待过。我们已经签了断亲书。" 林蕴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行,那就不请了。"她的语气很干脆。"家里把东西都备下了。衣服、手表,你喜欢什么样的,随后让清寒陪你去挑。"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还没开口—— "沈家那边如果不来,彩礼也是要给的。就直接给你吧,你自己拿手里,清寒也别给,那是你自己的钱。"林蕴华继续说。 “阿姨……” 林蕴华拍拍她的手,"嫁妆的话,我也准备好了。海淀的房子也收拾出来了。到时候,从那边接亲,好看。" 沈棠吃惊看他,没想到林蕴华想得这么细,连从哪里接亲都想好了。一时间语塞,“阿姨…我…” “棠棠,”她拉过沈棠的手,"清寒这个人,嘴笨。但人不坏,认死理,实心眼。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过夫妻之间免不了拌嘴,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跟家里说。” “我和你穆伯伯没闺女,你嫁进来,就是我和老穆的孩子。" 第207章 双人床,是不是想和我一起睡? 沈棠的鼻子微微一酸,"谢谢阿姨。" 穆清寒坐在旁边,听着他妈一句一句地说。 他没接话,默默地给林蕴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意思很明确,您多吃饭,少说话,没看见她都快哭了? 林蕴华明白儿子的意思,哼了一声低头吃肉,没搭理他,反正媳妇已经登门了自己不和他计较。 眼看着小儿子有了着落,她趁热打铁,转移了对象,扭头看穆承渊。 "承渊,你弟都把人领回来了。你当大哥的呢?" 穆承渊正在喝汤,手一抖,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 "妈,棠棠还在,别让人家看笑话。" “棠棠又不是外人,看什么笑话?”林蕴华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开始了催婚模式。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九了吧?同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弟的事都快办了,你准备拖到拖时候?” 穆承渊抬头去看穆铮,但对面只默默在吃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眼皮都没抬。 无奈的他只能也给他妈也夹了一筷子排骨。 “妈,今天的排骨炖得烂,您多吃点。” 林蕴华看了看两个儿子,"好好好。都给我堵嘴是吧?吃完了你们自己收拾。" 裴征在旁边笑得出声,清寒瞥了他一眼,赶紧闭嘴。 穆铮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安静地喝茶。只是偶尔看一眼沈棠,目光沉沉。 清寒看到了,没多想,只以为是当父亲深沉,不善表达。 毕竟沈棠这么好,母亲一手操持,父亲嘴上不说罢了,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满意。 饭后。 穆清寒送沈棠出门。 “我去找陆老师,周老师和清大那边打招呼了,宿舍可以登记借住。” “之前不是给你说了海淀那边有公寓住,都收拾好了,不用住宿舍。” “啊…可是不太方便吧。”还没结婚就要去住人家的房子,沈棠有点扭捏。 其实之前在西北的时候还好,现在到了京城…… 怎么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见她不说话,穆清寒边走边说,“现在还没开学,那边的人少,不安全。走吧,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吧。"她也不是完全不想去,于是在后面磨磨蹭蹭跟着。 穆承渊在身后喊了一声:"清寒。车你开走吧。" "行。" 穆清寒带沈棠上了车。 京城七月的傍晚,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外一掠而过。 沈棠坐在副驾,靠着椅背。 "我妈心里高兴,也喜欢你,"穆清寒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婚事是她操办的,话多了点,你别介意。" “没事,就……毕竟是咱俩的事,是不是太麻烦阿姨了。” 穆清寒笑:“麻烦?我妈巴不得。这些年明里暗里催了不知多少次。我不在京里,都是我哥承受火力。我哥每次都给我打电话,都很无奈,巴不得往外调。” 说着他就笑出声,“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看着稳妥得不行,但在我妈面前是秀才遇到兵。” “穆大哥挺好的。” 清寒摇头,“是好,就是这种事缘分不到,谁也没办法。所以我妈张罗咱俩的事她心里高兴着呢。他们两个想要闺女也不是嘴上说说。” “当初生完我哥是个男孩,就想再要个女儿。没想到又是个小子。后来他们就不敢再赌了。她是真的把你当闺女看。” “嗯。”沈棠点头。不然穆妈妈也不会说出嫁妆也是她出,还安排她从公寓这边出嫁。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扭过头看她,“所以我是说,沈棠,你又不用觉得欠她什么,也不用不好意思。婚事上面你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或者其他想法的,都可以说。结婚一辈子就一次,不要留下遗憾。” 一辈子就一次,她心里暖哄哄的。 放在现代,多少人人们心浮气躁和外面的诱惑,很多夫妻都没能挺过七年之痒。而这里,眼前的这个男人把结婚当做了一生一次。 “嗯,知道了,有什么我给你说。” 这个年代不堵车,二十分钟后,就到了海淀。 红砖居民楼,三楼。301。 穆清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门一开,一股干净的木头味道飘出来。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阳台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等着被填满。 "收拾得很干净啊。"沈棠站在玄关,四下打量。 "嗯。"穆清寒换了拖鞋递给她一双。"离清大骑车十分钟,什么也不耽误。" 沈棠接过拖鞋,走进去。看了看客厅,看了看厨房。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是新的。 "这些都是你买的?" "嗯,上次回来提前收拾的。"穆清寒的语气一副理所当然,“早点备下,住的省心。你要是有喜欢的咱们再买。” 沈棠推开左边那间卧室的门。 一张新的木床。新被褥,新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就是这个……床稍微大点,得有一米八? 显然是双人床。 这……她脸热,装没看见,毕竟问出来更尴尬。 她只觉得这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灼热了,没敢多逗留,快步溜出这间屋,推开右边那间。 只有一张窄窄的行军床。一床薄被,一个枕头。 连床头柜都没有。 这差别也太大了。 不过她在看到另一张床的时候稍稍松了口气。 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他开口道,“临时过渡的。” “啊?临时?” 穆清寒手插在裤兜里,忽然笑了一下,快到沈棠还以为是幻觉。 “怎么?不是临时?还是说觉得这间屋有点多余?” 沈棠的脸一下子红了。 混蛋,这间屋怎么也这么热!“穆清寒!你胡说什么?” 两人距离本来就近,他又走了几步,两人距离缩得更短了,短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 本来夏天穿得就少,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沈棠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往后退,脚后跟已经抵住了墙,“清寒哥…” “这会儿知道喊清寒哥了?刚才不是还说我胡说吗?” 他见沈棠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乖顺得跟个兔子一样,心中一动,俯下身,两人从俯视变为了平视,但两人的距离却更近了。 “不是两间屋,我睡哪里?那间屋床大,难道是你想和我一起睡?” “你放屁!”她脸臊得通红,耳朵都染上绯色,跟不上文明爆了粗口。 清寒抱着肩膀,静静欣赏她这幅被踩了尾巴炸毛的样子。 见他不说话,她声音小了,“你回家睡啊,干嘛非要住这儿挤…” "明天去总后报到,这边近,方便。" 穆清寒欣赏够了,也不和她废话,转身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沈棠跟在后面还在试图争辩,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跟着小尾巴一样,"你骗人,总后在西城。明明从穆家去比从这儿去还近。" 穆清寒面不改色,"开车这边顺。" 沈棠被他的厚脸皮噎得说不出话。 算了,西北绑架后,他都比之前更黏她,他只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住。 至于其他的原因…她选择忽略不计。 第208章 怀远还活着 穆清寒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傍晚的风从梧桐树梢吹过来。 “身上黏不黏?京城夏天热,桑拿天,你先去洗,我后面洗。” 她浑身一僵,“你还要在这儿洗澡?!” 穆清寒挑眉,“怎么?洗澡都不许?沈棠你也太霸道了吧?“ “霸道什么?”她瞪着他。 之前那么严肃正经的穆团长私下里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你能不能正常点?” 嘴上这么说,但她脑子不受控制的乱飞。 一想到洗完澡还有换衣服,他有衣服吗?到时候浑身湿漉漉的…… 她给他做针灸的时候是见过他的腹肌的,甚至还有人鱼线……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打住打住! 清寒笑着看她满脸通红,“好,那你说点正常的,我听听。” 沈棠强行镇定,"我九月就开学了。" "嗯,开学了。"穆清寒看着远处的钟楼,伸手把沈棠的手包紧自己手里。 "以后我们见在京城扎根了,我和你。" --- 京城的另一边,穆家。 穆铮的书房。 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份薄薄的报告。 这是范青山三天前答应的结果,儿子送走沈棠后,有人把东西送了过来。 穆铮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 叶澄,男。三十一岁。 清大环境与生态工程研究所研究员。 出境记录:1975年9月赴M国访学,1976年12月回国。1977年8月再次赴M国(学术会议)。1978年3月回国。 在M国期间活动范围:Meridian University校区及周边。多次出入一处名为Meridian Institute的非公开研究机构。 该机构对外注册为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实际为M国情报系统下属的人才猎取机构。 代号:鹰巢。 国内活动范围在京城清大附近,目击者证实叶澄曾多次与一名短寸头矮壮男子,疑为马奎,在清大西门外小巷会面。 时间跨度约三个月。 穆铮放下报告,摘掉老花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叶澄出入鹰巢,和马奎见面。 马奎绑架了沈棠。 还有越境的直升机。 果然不是一般的绑架案,是跨国组织的阴谋。就是冲着沈棠去的。 而马奎笔记本上的坐标,距离宋怀远飞机失事的地点很近, 也是他们,在五年前拿飞机失事做幌子,带走了怀远。 和现在的沈棠一样,拿绑架做幌子,再把人绑到国外。 他们既然费尽心机,不是为了一具尸体。 怀远还活着…… 穆铮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 他把报告放进抽屉,锁上,拿起电话。 "青山,是我。" 电话那头范青山的声音传来。 "老穆,你看见了?" "嗯,马奎呢?" "在公安上,按调查贪腐案名义关着。" “那你们国安上怎么想的?”穆铮问。 "报告你也看了。既然外面还有接应,我们的意思是,让马奎在里面安心待着。公安那边我们去联系。郑学林该怎么审怎么审。” “马奎的早点结案,东西不要再翻。往最重了判,不要让人出来,也不要让人起疑。让鹰巢以为自己的计划还在继续,让叶澄以为自己还是安全的。” 穆铮应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怀远的事和他们有关系,他是不是还活着?" “很有可能,所以更不能打草惊蛇了。” “青山。”穆铮忽然开口。 “嗯?怎么了?” "没事,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好。" 挂了电话。 穆铮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 怀远还活着,要想办法把人救回来。 不仅是因为他们是朋友,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怀远的研究方向是卫星发射,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马奎为了留住叶澄这根钉子,不惜牺牲自己。这就说明,叶澄才是关键,他也很有可能就知道这个组织内部情况。 如果直接抓了叶澄,叶澄是否吐口,谁也不能保证。 如果叶澄拒不交代,好不容易查到的鹰巢线就断了,宋怀远就再也找不到了。 刚何况他真的说什么,也没办法验证是真是假。怀远那边就会更危险。 他闭上眼睛,打入敌人内部就要知道敌人想要的是什么。 上次他们绑架了宋怀远,这次他们目标是沈棠。 他们想要把沈棠弄走。 如果沈棠真的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宋怀远,知道他的位置?即便两人不在一个地方,起码也能知道这个组织内部的情况。 那就让沈棠去,从叶澄这条线,顺着进去。 进到鹰巢内部,找到宋怀远。 找到他是第一步,之后才有营救的可能。 穆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沈棠,就在刚刚还和他一个桌子上吃饭。 蕴华还在张罗她和清寒的婚事。 现在让她远渡重洋独闯虎穴,他要怎么说?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他第一次在书房见沈棠,那时他和钱宗铭问她水质的事,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只要我能帮上忙,我一定全力以赴。 那营救宋怀远……只要他开口,只要晓之利弊,她一定会同意。 但就是因为知道她会同意,自己心里才更不是滋味。 还有……清寒那边怎么办? 如果他事后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怪自己这个父亲? 不,他不会。 清寒只会变得比以前更沉默,退回他那个冷漠孤寂的壳里。 穆铮深深叹了口气,关了台灯。 书房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他到底要怎么办? …… 两天后, 京城某看守所,审讯室。 马奎被从西北押送进京已经两天了。 档案上的罪名是农科院重大贪腐案嫌疑人同伙。 他坐在关押室的床板上,灰色的墙。 小窗上的铁栅栏把阳光切成一条条细碎的光影。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带马奎,审讯室。" 他站起来伸出双手,顺从被铐锁上,押着走过长长的走廊。 审讯室的门推开,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郑学林。 他比两周前瘦了一圈。头发乱了。白衬衫皱巴巴的。眼窝深陷。 马奎被两个武警押进来,坐到郑学林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四目相对。 郑学林看着马奎,一脸疑惑。 短寸头,矮壮,脸上死板,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打零工的。 他不认识。 "你是谁?"郑学林的声音嘶哑。 郑学林不认识他,但马奎当初帮叶澄调查郑学林沈瑶事的时候,可是暗中跟踪过他的。 马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愤慨,"我是谁?你少他妈得给老子装蒜?" 马奎的嗓门提高:"你给了我两千块定金!让我去西北把那个姑娘绑了!这会儿你他妈的装得挺像!你想把自己摘干净,让老子帮你顶罪,你想得美!" 郑学林被这一连串的话打懵了。 什么定金?什么绑了?什么顶罪? 他今天被带过来问话,不是资金的事吗? 第209章 给他定罪 "哪个姑娘?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不认识什么姑娘!"郑学林实在是莫名其妙。 "不认识?"马奎冷笑,“那我就好心告诉你,就是沈棠啊!" “沈棠?”!郑学林彻底惊呆了,瞪大了眼睛,呆愣了好几秒钟才开口道,“你放屁,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沈棠!” “你不认识?你可太认识了!你和沈瑶合谋的事被沈棠知道,你就想着打击报复,顺便敲穆家一笔钱,你事情都做了,现在说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 沈瑶? 郑学林只觉得眼前一黑。这里面怎么还有沈瑶的事? 说别的他都不怕,但他和沈瑶的事是真的,凡事就怕查,只要查没有不留蛛丝马迹的。 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就是知道了什么来栽赃陷害,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看着郑学林肉眼可见的慌神,审讯员们互相看了一眼,这个郑学林果然有问题。 马奎看到这一切,呲牙一笑:“看看,你还说你不认识?你放心,青天大老爷们都是秉公处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到底做没做过,把沈瑶带来审一审什么都知道了。” 郑学林只觉得头皮发麻,本来资金的事都快捂不住了,他才想出来那样的下策,现在要是沈瑶什么都招了,自己怕是要挨枪子! 可是绑架沈棠?!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他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对着审讯人员大喊,“我冤枉啊!” 主审官没理他,翻开另一份文件。"郑学林,审计组已经入驻农科院了,查到你们财务上账面上有漏洞。" 郑学林寒毛都竖了起来。审计组?这么快就查到了? “不是还没轮到我们院嘛?为什么……” 主审官瞥了他一眼,“审计组去哪里还需要通知你吗?” “不……我只是……” 主审官没理他,“你填不上窟窿,所以你就绑架沈棠要赎金,对不对?” "我……我不是,我没有!"他慌忙否认,试图辩解,“我从来没想过,我没绑架她!” “郑学林,实话告诉你,鉴定中心的张建国刚刚就在隔壁审完了,调换样本编号的的事已经招了,样本编号对调。你认不认?” 郑学林不说话,因为没什么可说的。 “你给他五百块钱。” 郑学林冷汗直冒,“我……我就是看沈瑶可怜,是她找我的,一个女孩子哭的可怜,我只是想帮个忙。” “可怜?可怜你就让沈瑶帮你替换项目审批文件?以此来作为回报?” “我没有!那都是沈瑶为了脱罪抹黑我的!我从来没有让她这么做!” “你先看看这个,”主审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被沈瑶偷塞进他书房的伪造项目书的复印件,上面还有伪造他的加签名,看得的很清楚。 “这是你伪造的公文。涉及伪造顾主任本人签名的项目审批书。”主审看他,“这是顾主任亲自交来的。” 郑学林头皮发麻,“我不知道,不是我指使的,说不定是沈瑶想感激我,她自作主张也有可能……” “郑学林!”主审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自作主张?行啊,那就把沈瑶带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不…这怎么行……”郑学林说不下去了。因为沈瑶只要带来一问,什么都完了!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眼前发黑,眼白一翻,直接昏过了去。 主审嫌恶地看他一眼,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马奎又被问了一些细节后带了下去。 晚上,办案室里日光灯嗡嗡作响。 年轻的办案员小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卷宗。他负责这个案子的后续审理工作。 他翻着翻着,铅笔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马奎供述第七页:郑学林约我在城南老茶馆见面。时间是六月十二日下午三点…… 小孙翻到另一份材料,是郑学林被拘后,办案组走访调取了他六月份的行程记录。 六月十二日下午是农科院全体大会。两点到五点,签到记录上有郑学林的名字。 通过笔记辨认确实是郑学林亲笔签名,而且在大会上是公开出席,有目击者都看见了,中午没有离开。 时间对不上。 他又翻了几页。 马奎供述第十一页:郑学林第二次找我的时间我记不清了,应该就是那一周,就在他办公室。 小孙翻回行程去查,那一周郑学林在外省市参加科技部的一个什么成果汇报会。 会议通知单、签到表、合影照片都有。 还是对不上。 小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这两个疑点用红笔标出来,写了一段备注:"马奎供述的两次会面时间,与郑学林当天的行程记录存在冲突。建议进一步核实。" 他把标注后的卷宗送到了组长桌上。 第二天早上,卷宗被退了回来。 组长在他的标注旁边有一行字:"按现有证据结案,不再扩展侦查方向。" 小孙看着那行蓝字发呆。 旁边座位上,老刘正在泡茶。和小孙不一样,他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刑侦的老同志,见多识广。 他看了耷拉着脑袋的小孙一眼。放下茶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孙。" "刘哥。" "有些事,"老刘的声音不高。"到这里就行了。" 小孙看着他。"可是——明明就对不上……" "没有可是,"老刘头的手在他肩膀上多停了一秒。"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咱们做好咱们的本分。明白吗?" 小孙还是梗着脖子。 老刘坐他旁边,给他讲了自己年轻时候遇到的案子,说到最后,说了一句:“我们看到的是眼前的这一点,但很多东西是我们看不到的,不代表不存现在。要是梗着脖子闹,最后坏的是大局。组长什么人你心里没数?” “难道你不信他?” 小孙闭上了嘴,把卷宗合上,放回文件柜。 “孙哥,我信你,也信组长。” --- 当天下午,农科院。 审计组的人正式出了最终报告。 "经查,京城农业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所所长郑学林,在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挪用科研经费共计人民币一百二十三万四千六百元整。其中包括虚报课题经费、虚列人员工资、套取设备采购款等多种手段……" 白纸黑字,红色公章,铁证如山。 三天后。 各种证据做实,郑学林面前的罪名确立。 一、贪污挪用科研经费123.46万元。二、伪造国家工作人员签名的项目审批文件。三、指使他人篡改亲子鉴定样本编号。四、雇凶绑架。 数罪并罚。 消息传出的那天,农科院上下一片哗然。 晚上八点,京城另一边的海淀公寓。 沈棠坐在客厅的方桌前,翻看清大寄来的入学须知。 穆清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去哪了?"沈棠抬头。 "买了点东西。"他换了拖鞋,把帆布袋放到厨房台面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棵白菜、一把小葱、一块豆腐、半斤猪肉。 "你做饭?"沈棠有点意外。 第210章 发回原籍 "嗯,"穆清寒已经在系围裙了,"白菜豆腐汤,葱花炒鸡蛋,肉末粉条,够不够吃?" 沈棠看他,白色的围裙系在他一米八几的身上,看起来有点喜感。 她笑:“够,怎么不够?我又不是猪。”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刀工意外地好,土豆丝切得整整齐齐。白菜叶子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 动作利落,有模有样的,不像是临时抱佛脚。 "不对啊,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的?" 穆清寒头也不回。"之前在野外驻训,跟着炊事班王班长教的。" “食堂那个王班长啊?” "嗯,就是他。"穆清寒没抬头,“我听说,那个郑学林今天已经判了。” “这么快?” “数罪并罚,农科院审计组入驻,再加上顾主任提供的证据,马奎的供词,”穆清寒一边切豆腐,一边说,“便宜他了。” 沈棠看他剁肉末,铛铛铛的,就像是剁人,笑了一下,凑了过来,在他背后抱住他,“哎呀,消消气嘛,我不是没事?就是吸了一点麻药。” “不是没事,是因为我到了。” 她一贴上来,穆清寒整个人都僵住了。 察觉到他僵硬,她觉得好玩,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居然这么纯情,故意蹭了蹭,她漫不经心回了一句:“对啊,幸亏你来得早。” 夏天本来穿的就薄,两层布料什么也阻隔不了,穆清寒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和柔软。 他的手攥紧了,闭了一下眼睛,“知道就好,以后离我近点,不要再有下次了。” “嗯,知道啦~清寒哥你身上怎么这么热啊~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尾调往上勾。 她故意的。 穆清寒手更紧了,低笑一声:“沈棠,我在做饭,你是不是想闹?你别后悔。” “算了算了,天太热了,我也一身汗。你做你的饭。” 虽然觉得逗他很好玩,但也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松开手开溜。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啧……一米八几,肩宽腰细,还围着白围裙。 老脸一红,自己也是吃上好的了。 就是不太敢下嘴啊…… 这要是真的结婚了……难免要…… 她脸烫得难受,赶紧用手扇风。 不想了不想了,桥到桥头自然直。 这种事,自己一个现代人还能被80年代的人比下去? 也太没面子了! 半小时后,桌上摆上了菜。 白菜豆腐汤,葱花炒鸡蛋,肉末粉条。 卖相不错,闻着也很香。 没想到穆清寒这个铁骨铮铮的军人居然还是家庭煮夫。 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呢? 沈棠尝了一口汤,"嗯,还行。" "只是还行?"穆清寒看她一眼。 "比食堂好多了,跟着王班长学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沈棠赶紧夸夸。 “喜欢就多吃点,看你瘦的。省得将来抱着硌手。”穆清寒笑了一下。 “嫌硌手不抱不就行了?”沈棠嘴硬。 “不抱?那你抱我?就和刚才在厨房一样?”他出言调侃。 “穆清寒!你够了!”她小脸泛红,气急败坏。 “行了,吃饭吧,不说你了。”清寒给她夹菜。 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吃得差不多了,他忽然道:“郑学林判了。” “嗯?这么快?” “数罪并罚,而且沈瑶也进去了。绑架你的人交代后,沈瑶也被提审到京城。现在郑学林判了,她是从犯,一样跑不了。” “活该,上次她偷我东西,被拘留一个月一点记性都没长。” “嗯,上次的教训太轻了。她学不会,自然这次还要再被罚。” 两个人吃完饭,穆清寒洗碗,沈棠擦桌子。 沈棠回方桌前继续看入学须知,穆清寒坐在沙发上翻总后的交接材料。 客厅里只有翻纸页的声音和窗外隐隐的蝉鸣。 "这么多资料,周老师是不是想累死我。"她嘟囔。 "那是对你寄予厚望,你不愿意上,我给他说。"穆清寒瞥了她一眼,“反正你在家,我也养得起。” “谁说我不上的!”她赶紧反驳,“我那么厉害,我不去那是一大损失。谁要你养啊?” 穆清寒笑,“厉害,太厉害了。” 沈棠恼羞成怒,“你笑什么笑?你敢说我不厉害?” 穆清寒忽然凑过来,两人距离拉进到只剩一拳。 “你干嘛突然凑这么近?”她努力往后靠,已经贴近了沙发的边缘。 "小心别掉下去,"穆清寒拉开距离,“刚刚你在厨房抱我离得不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没……”她结巴。 “棠棠,你厉害是你的。我养你是我愿意的,不管你什么样我都想养你。” “知道了,罗里吧嗦,我要看书,你别打扰我!”她扭过去不看他。 穆清寒也不恼,揉了揉她的头,低头看自己的材料。 九点半,沈棠打了个哈欠。 "我要去睡了。"她站起来。"你怎么还不走?" "没有末班公交了。"穆清寒说得很坦然。 “你就是故意的对吧?故意拖到现在?” "对,就是故意的,"他翻了一页文件,毫不掩饰,"今天太晚了,我睡这边。" 沈棠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有点无语,憋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赖皮。" "你说赖皮就是赖皮,晚安。" 沈棠瞪着他,算了,不跟他计较。 八月初。 京城,某看守所。 沈瑶正坐在临时关押室的床板上。 她是三天前被正式逮捕的。 三天没换衣服头发已经有点油,大夏天的,身上一股汗味有些发馊。 郑学林案牵出了她。诈骗,伪造身份,共同犯罪。 审讯的时候,她为了争取轻判,把什么都交代了。 灌醉顾念慈偷头发,做假胎记,偷塞郑学林的伪造项目书进顾景深书房。 一桩一桩,清清楚楚。 办案员问:"顾景深一家对此事什么态度?" "顾景深表示,"记录员翻了翻材料。"此人与顾家无任何关系。按法律程序处理。" 公事公办,判了三年。 看守所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她记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里没有自由,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直到女监调度通知送到。 "沈瑶,收拾东西。"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狱警。 "……去哪?" "转监。"狱警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上面盖着红章。"你的户籍在西北,按规定服刑地跟你户籍走。让你家里人过来接一下,一会就发回原籍。" 原籍? 沈瑶的脑子生锈的脑子咔嚓一声。 第211章 监狱遇故知,沈瑶的福报 "什么?原籍?" "对,"狱警没什么表情,"走吧。" 沈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原籍监狱? 因为赵家的事,自己在家名声差到家了,养父母也不会再管她,回去只会更惨。 "我能……不回去吗?"她的声音发颤,"我在京城服刑可以吗…” 旁边有人嗤笑,“讨价还价?你以为你是谁?监狱是你们家开的啊?” 狱警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沈瑶,"这是规定。" 沈瑶闭上了嘴。 她被带上手铐脚镣押送上火车,她看到窗外的京城正在一点点退远,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灰黄色的戈壁。 刚到京城的时候,她口袋里揣着顾念慈的头发,身上是假胎记,她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 但现在梦碎了,什么都不剩,她又要回到了那个拼命想逃离的地方。 沈瑶被西北女子监狱收监那天,作为直系亲属,沈国平和李娟收到了监狱方面的通知。 沈国平拿着转监通知看了半天。 李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什么呢?” 沈国平把通知搁在桌上。"……监狱那边来的,沈瑶被带回来了。" 李娟的手停了下来,沾着水珠,悬在半空。 "她转到原籍了?" "嗯,"沈国平没再看那封信,"说是户籍在西北,按规定回原籍服刑。" 李娟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沈瑶最后那次回来时说的话。说她和沈国平说成虐待她、用她换副厂长这样的混账话。 自己在顾景深面前,死死护着沈瑶,跟赵母撕扯,被挠出一手血印子。她转头就说他们是串通好了做样子的。 李娟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了擦。 "那……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去。"沈国平说。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 "她认了京城那个爹的时候,说过她不是咱家的女儿。咱们去干什么?把脸伸过去让人家再打一次吗?" 李娟愣了半晌,想到沈瑶小时候自己把好的都给她吃,又想到那天她是怎么说自己是装的。 她点点头,"嗯,咱们不去。我们养了她一场,已经够了。" 她转身回厨房,把那一盆菜倒进了垃圾桶。 八月的西北女子监狱。 第一天的沈瑶就尝到了滋味。 缝纫车间闷热,车间里没有风扇,几十台缝纫机嗡嗡作响。 一百多个女犯穿着清一色的灰色囚服,低着头做活,空气沉闷凝滞。 灰色的囚服穿在沈瑶身上,不合身,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她面前是一台老旧的缝纫机,但她用不惯。 不到一上午,手指就被针扎了好几个洞,又红又肿,疼得钻心。 她在家的时候都是李娟做家务,只要撒撒娇就什么都不用做,后面和赵建辉好了,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李娟逢人都说她天生就是享福的命,所以从小到大她没做过出什么活,根本不会用缝纫机。 旁边的女犯瞥了她一眼,凑了过来,"新来的,叫什么?犯了什么事?" 沈瑶抬起头,不敢说自己叫什么。 小城不大,她的名字只要说出来,难保不会有人知道。 万一这里有赵家的认识的人,她岂不是要倒大霉了? “问你话呢!你他妈的哑巴了?” “我……我叫小娟。”她随口胡编了一个名字,希望可以蒙混过关, 然而事与愿违,对面有个四十多岁的女犯在偷偷打量她,看了好几眼,忽然眼睛一亮,像是认出了什么。 沈瑶心里咯噔了一下。 "诶,"那女犯跟旁边的人嘀咕,"你看那边那个新来的。" "咋了?" “你知道赵建辉吗?” “知道啊,机械厂赵厂长的儿子嘛,前段时间机械厂出事就是他偷偷倒卖零件吧。这样的大新闻谁不知道?” “赵建辉原来找的那个对象……就那个……"她压低了声音,"机械厂家属区,那个叫沈瑶的。" "沈瑶?就是把赵建辉卖了那个?" "对,不就是对面那个?之前我见过她跟着赵建辉在供应社买布拉吉。” “啊?可她不是说自己叫小娟吗?” “你傻啊?肯定是知道自己办的事丢人不敢承认呗。” “啧……敢做不敢当啊?怂包!” “怂包,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她自导自演门口放死老鼠诬陷赵家,把自己个儿演成受害者了。闹得公安都来抓过她,听说是关到拘留所关了一阵子,这才多久怎么又进来了?" 这时另一个犯人凑过来,"啧。你们不知道了吧?这事我知道。上次我爸来探监,说是她还攀上了京城一个高官家,认人家当爹。结果呢?是假的!冒充的!为了攀升高枝,转头就把养她十几年的爸妈说成虐待她……前段时间在家属院闹成什么了都!" "我靠,真畜生啊。" 沈瑶的头低得快要贴到缝纫机上。 她逃不掉。 这整个车间里,凡是机械厂那一带出来的、或者听过那一片儿的,没人不知道她的事。再有一些人跟家属区的沾亲带故,她的底细,从进来第一天就被扒了个底朝天。 "哟。京城认亲的千金大小姐啊?"即便是监狱,这种背弃父母去攀高枝的也足以令人不齿,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女犯嗤了一声,"听说你在京城住大院子?还回我们这穷地方干嘛?" 沈瑶吓得不敢抬眼皮。 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沈家,撒娇没用。 "哑巴了?" “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不是说你是京城千金?"那女犯笑起来。 “还千金小姐呢,你看她那样,尖嘴猴腮的,沾上鸡毛就以为自己凤凰呢!” “哈哈哈,对啊,屁股上沾上毛还是个野鸡。” 车间里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沈瑶的手指攥着布料,指节发白,但也不敢还嘴。 然而陌生人的恶意仅仅只是个开始。 三天后,缝纫车间她见到最害怕的人。 这天沈瑶正埋着头踩缝纫机,旁边那几个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拿她取笑。 "新来的,你缝得这是啥?狗啃的似的。就你这手艺还当千金小姐?" "人家是京里的大家闺秀,哪会干这个?" "哈哈哈。" 沈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线又断了。她越急越缝不好,越缝不好就越慌。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狱警领着一个新犯人进来,给她指了个位置。 "你就先坐那儿。" 沈瑶看到她的一瞬间,血一下子凉了。 不是别人,正是赵建辉的亲妈,吴淑芬,此时正直直看着她。 怎么是她! 第212章 只要你不痛快,我就痛快了! 自从知道了沈瑶又犯了事被押送回来关进了监狱。吴淑芬就在想自己要怎么才能进去会会她。 最后因为故意寻衅滋事、偷盗等罪名被判了短期。 判得不高,也就八九个月。 但对吴淑芬来说,值了。 只要能找沈瑶不痛快,自己就痛快了! "沈瑶,"她还是笑嘻嘻的,但那笑让沈瑶后背发凉,"咱娘俩,又见面了。" 沈瑶手里的缝纫针"啪"地扎进指腹。疼得她一缩手。 她看着吴淑芬穿着一身宽大的囚服,头发短短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几年。但那双眼睛满是怨毒,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周围几个女犯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认出来,嘀咕了一句:"那不是赵建辉的妈吗?怎么在这儿?" "那不就是来找沈瑶算账的?" "有好戏看了。" 沈瑶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进来的?” 吴淑芬径直走到沈瑶那台缝纫机前,居高临下地看了,"我怎么进来的,你想不明白了?" 她嗤笑了一声,"我在外面故意偷东西,就为了你啊,为了能进来陪你待一阵子。" 沈瑶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你故意的?" "不然呢?"吴淑芬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沈瑶,你以为你甩了我儿子,进了大牢,就完了?我儿子是进去了,可我整天闲着。我想收拾你,办法多的是。" "我儿子被你这个狐狸精迷惑,咱们的账好好算。"她的声音听不出怒气,越是平静月时让人心里发毛。 她直起身来,转头对着管事的狱警,露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报告,我第一天来,什么都不懂,能不能让这位新同志教教我?" 管事的狱警看了一眼,没多想,点了点头:"正好,你俩都坐那一片,互相照应着点。" 吴淑芬应了声"诶",转身在沈瑶旁边坐下了。 沈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吴淑芬也不追,就那么坐着,一脚踢了她那台缝纫机一脚,声音带着笑: "躲什么呀?咱娘俩一场,我还想跟你好好聊聊呢。" --- 京城,海淀公寓。 夏天京城的傍晚,闷热。 一活动就一身汗,趁着穆清寒还没回来,沈棠赶紧跑去洗完澡。 一从浴室出来,门一开,潮热的水汽散去,凉风迎面扑来。 舒服!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棉质睡衣。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一抬头看到穆清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 他也抬了一下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湿发,白睡衣。锁骨上还挂着一颗水珠。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顿了。 两人四目相对。 “你怎么在这儿?!” 清寒移开了目光,回到文件上,"头发没擦干。"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么热的天,懒得擦,一会儿就干了。"沈棠有点尴尬,但又不好说什么,便一边拧头发一边往客厅走。 水滴在地板上。 穆清寒的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文件站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 "坐下。" "什么?" "坐下,头发不擦干会头疼。" 沈棠只能在沙发上坐下了,他站在她身后。 毛巾覆上来的时候,温热,厚实,一下一下地揉她的头发毫无章法。 但很认真,没有随便擦两下应付了事,而是一缕一缕地把水分揉干。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有时候碰到她的耳朵,有时候碰到她的后颈。 每一次碰到,他的手指都会微微停一下。 沈棠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也不能问,只觉得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热热的,比平时重。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响,窗外的蝉鸣和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沈棠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自己胸腔轰鸣的心跳,不自主攥着睡衣的下摆,觉得热得要命,刚刚洗完澡的凉快全白费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指终于从她的发梢滑过,"好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确实热,我也去洗澡。"他转身去浴室,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沈棠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还是烫的。 突然觉得穆清寒这个人也挺可怕的。 她回到自己房间,浴室的水声从客厅那边隐隐传来。 不一会儿,脚步声从浴室传来,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 随即听到行军床吱呀了一下。 沈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擦了个头发而已,可刚刚他的手指… 她把被子蒙过头。 不想了,睡觉。 隔壁,穆清寒躺在行军床上,他的手臂搭在额头上,仰头睁眼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他听不见隔壁的动静,但他能想象出来她翻身的样子,以及呼吸的频率。 刚刚吹头发的时候,她整个人僵硬得像尊石像。 现在肯定很不好意思地钻进被子里,跟个鸵鸟一样。 他闭上眼。 他的手指还残留着穿过她头发时的触感,细软,潮湿,像是河底的水草。 他的手攥紧了被角。 快了,她就在隔壁,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呼口气,翻了个身。 --- 又过了两天。 海淀公寓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拖鞋,洗手间也多了一只牙刷杯,蓝色的,旁边是她的白色的。 他经常来,来了就赖着不走。 她以为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这天她正在屋里看书,忽然门铃响了—— 开门,是顾景深。 "顾叔叔你怎么来了?" "沈棠,郑学林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见小安——" "方便的,"她说。"我给清寒哥说,他知道他们在哪儿。" 顾景深点了点头。"我回去跟她妈妈商量一下。明天……可以吗?" "好,明天我和清寒哥陪你们一起去。" "好。"顾景深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谢谢你,棠棠。" "叔叔客气了,那是你的女儿。" 等顾景深回到家,推开门,看到谢婉如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织毛衣,看起来心不在焉。 自从他从西北回来,跟她说了沈瑶的事,她就是这样的,整个人恹恹的。 但他还没告诉她小安的事,经历了沈瑶那一次,他不会再轻易开口。 但明天,他就要去接小安了,也是该说的时候了。 "婉如,我有话给你说。" 谢婉如抬头看到他的表情不太对,手里的毛线针停了,"景深?怎么了?" 顾景深在她对面坐下来,"找到小安了。" 毛线针从谢婉如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你说……什么?" 第213章 顾家寻亲 "沈棠帮忙找到的,这孩子一直在京城。"顾景深握住她的手。"明天,我带你去见她。" 谢婉如一时说不出话,嘴唇嚅动一下。 十七年了,从三岁走丢到现在。 她跑过多少个城市,登过多少次报,去过多少个公安局。每一次看到年龄相仿的女孩都会多看两眼。每一次电话响都会心跳加速。 一次又一次的空欢喜。 最后还招来沈瑶那个投机分子。 "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找到了?不会又是和沈瑶一样……" "这次是真的。"顾景深攥紧了她的手。 “上次沈棠他们找到后,做了亲子鉴定,但是被郑学林偷偷调换了。” 之前他只说沈瑶不是他们的孩子,此时他给妻子简单说了郑学林和沈瑶的来龙去脉。 “沈瑶在饭桌上给郑学林说好话那次,不是偶然,是他们早就勾结了。后来沈瑶偷塞了文件,郑学林帮她是为了拿到审批填窟窿,而沈瑶则是想能继续赖在咱们家。” 谢婉如愣了好久,不知道这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多的事。 “所以沈瑶是看中了咱家…所以…”谢婉如喃喃自语,“那你早就知道了?” “嗯,去西北前我就怀疑了。而且她能做出偷塞文件这种事,不管是不是我亲生的,我都不会坐视不管。”他看着妻子,“这是犯法的,也说明她人品有问题。” “那你还带她去西北迁户口……” “我是为了去见见沈家的情况,她不是说他们对她不好?我想去看看。幸亏我去了,也幸亏她不是我们的女儿。” 关于沈瑶在沈家的丑态,他没说。 沈瑶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个不足为道的外人了,而且现在她已经受到法律的制裁。 婉如已经情绪不稳了,他不想让妻子再知道那些不堪。 谢婉如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颤抖。 他伸手搂住她,"明天,明天就能见到我们的女儿了。” 过了很久,谢婉如才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那……万一,小安她也……会不会也和沈瑶一样?” 顾景深闭眼,“我不知道,我希望不是。但自家的孩子总要去看看,总要找回来。如果你不敢去,那我带着知微一起去。” "知微……"自从景深从西北回来后,他们在家就已经把大女儿的名字改了回来,她也明白了自己当年错的有多离谱。 “我去…我去,景深,不管她是什么样子,我是她的妈,当年她丢不是知微的责任,是我,是我的责任。我不能再逃避了。” 顾景深抱紧了妻子,"当年的事不是谁的错,你想去,我们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知微。下来一下。" 脚步声从二楼传来,顾知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扎着马尾,走下楼梯。 "爸?您叫我?" "明天我们一起去见小安" 顾知微站在楼梯拐角处,手指紧紧扣着扶手上。 "爸……"她的声音轻了,"我不去了。你们带妹妹回来就好。" 谢婉如抬头看她:"知微你不想去?" "我……不是,"顾知微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当年是我弄丢的她。她看到我……会不会不高兴?" 沈瑶是假的,但妈对她的好是真的。 真的妹妹就要回来了,她还是那个弄丢妹妹的姐姐。 既然这样,何必往前凑呢? "知微——是妈的错,不是你的。"谢婉如走前一步,想说解释这些年对女儿的冷落。 "没事的,妈,"顾知微退了一步,"你们去吧,我在家做饭等你们回来。"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婉如看着楼梯口空荡荡的拐角,“沈瑶在的时候,我对知微不好,我还以为是知微嫉妒,容不下沈瑶,是我被外人挑唆了。” “现在我的女儿也不信我了。景深,我是不是很失败。” 顾景深看了妻子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你只是对小安太愧疚了,沈瑶打着她的名义,让你失去判断的。” “我还给她改名,改成念慈。”她捂着脸,“我以为是让她记住教训,但你从西北回来给我说,我才意识到原来每一次叫她,都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是沈棠,沈棠提醒我的。”他看着妻子,“别哭了,知微的事,我们还是和她好好谈谈。这么多年,你和我都亏欠她太多了。" “早点睡,我们明天先去,剩下的事回来再说。" “嗯。” --- 第二天,上午。 穆清寒开车,黑色吉普从海淀出发,沿着长安街往西城方向开。 沈棠坐副驾,顾景深和谢婉如坐后排。 车里很安静,谢婉如穿了一件新的藏蓝色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做的红豆糕,她面上镇定,但手一直在抖。 顾景深看了一眼,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沈棠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瞥了旁边清寒一眼,他在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排。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 青砖灰瓦,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 一扇漆红的木门。 穆清寒把车停在胡同口。 "到了。" 谢婉如下车的时候腿有些软,旁边的沈棠扶了她一把。 "顾阿姨,慢点。" "谢谢……谢谢棠棠。"谢婉如的声音还在抖。 这个女孩子帮自己找到了亲生女儿,这份恩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还。 四个人走到那扇红漆木门前。 沈棠上前敲门。 "周阿姨,是我,沈棠。"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周桂芳探出头来,看到穆清寒和沈棠,稍微松了口气。 随即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两个陌生中年人身上。 "沈棠……这是…" "周阿姨别怕。"沈棠的声音很稳。"这是顾叔叔和顾阿姨,小安的亲生和父母。" 周桂芳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该来的,早晚要来。 她盯着顾景深深深看了一眼,又转向谢婉如,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周大姐。"顾景深开口了声音放缓,尽量平和,"能进去说两句话吗?" 周桂芳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把门开大了。 "你们进来吧。" ---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果子。 窗台上晒着几双布鞋,一大一小,鞋底厚实,一看就是自己纳的。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角落里有一台缝纫机,旁边堆着几摞裁好的布料。 周桂芳以给人做缝纫活为生。 穆清寒安排她们搬到这里之后,虽然给她生活费,但她觉得无功不受禄,拿人家的总是不好,便推了,去接了一些附近居民的活计。 "坐吧。"周桂芳倒了几杯茶。 顾景深接过茶杯,没着急喝。目光一直在往里屋的方向看。 忽然门帘后面有动静,一个姑娘从里屋走出来。 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小圆脸,皮肤偏白。 眉眼与自己和婉如有点像。 只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衫,袖子挽着,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粥。 看到堂屋里坐着几个陌生人,她的脚步停了。 "妈?"她看向周桂芳。 第214章 我不当白眼狼 她目光扫过沈棠,认识。 穆清寒,也认识。 目光落在顾景深和谢婉如身上,这两个人不认识。 而且那个女人目不转睛看着她,眼里却带着泪。 目光太热,让人有点不舒服。 周安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妈,他们是谁?" 周桂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景深站了起身,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 "小安。"他声音有些干涩,“我姓顾,是你的亲生父亲。" 周安的手指攥紧了碗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 顾景深还没说话,她就听到周桂芳喉咙里的哽咽声。 她顾不上害怕,一个箭步挡在了妈妈的前面。 “我没有父亲,是我妈给我带大!你们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尖。 谢婉如站起来,腿在抖。 她想走过去,但又怕吓着孩子。 "小安……他就是你爸,我是你妈妈啊……"她的的声音再也维持不了平静了,带着哭声,"妈妈找了你十七年……" "你不是我妈,"周安干脆利索打断她,声音倔得像石头。 "我不认识你,我妈在这儿。",说着她回头拉住了周桂芳的手。 屋里一阵沉默。 还是周桂芳拍了拍他的手,“小安,你是妈捡的,这两个人也许真的是你的爸妈。” 谢婉如赶紧接话,“小安,我们真的是。不信你看你肩膀有一块胎记,对不对?你要是还不信,我们可以做亲子鉴定的。” 周安回头看她,又看了看顾景深,眉目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而且沈棠也在,她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她也不再纠结到底是不是的问题,"你们想认我可以。"她看着顾景深,下巴微微抬着。 "但我不跟你们走。" 顾景深没说话。 谢婉如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小安,你不跟爸爸妈妈走,是不是因为你恨我们弄丢了你?” “不,我都不认识你,我怎么会恨你?”周安看着她。 "我不跟你们走,是因为我妈养了我十七年。” “我只是我是我妈捡的,但我生病发烧,是她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是她舍不得吃,把家里的鸡蛋都留给我。" "是她为了挣钱供我上学,冬天给人洗衣服,手上的冻疮一年到头没好过。" 她的眼眶红了。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她吃苦受累的时候你们在哪儿?现在我长大了,你们跳出来,一句亲生爸妈,就要带我走。“ “那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上下打量两人的衣着,崭新笔挺的衣服,没有折痕,气质也和他们不一样。 一看就是好出身。 "你们以为自己有钱,但我周安不当白眼狼。" 堂屋里安静了。 周桂芳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听着小安一句一句地说,每一句都扎在她心上。又疼又暖。 这孩子,不白养。 周桂芳伸手拉住了女儿的手。手指粗糙,上面是常年帮自己做针线活和洗衣服留下的茧。 "小安。"她的声音很轻,"妈知道你心疼妈。但你不能这样和你亲生爸妈说话。" 周安回头看她。"妈——" "听话。"周桂芳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景深和谢婉如。 她不认字,但她认人。 面前这个男人,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说话不急不躁,一看就是有身份有教养的人。 那个女人,手指白净细长,是没干过粗活的手。 他们来的时候开的是吉普车。 这两口子的来头不小。 她心里很清楚。 自己只是一个做缝纫的寡妇,能给小安的不过就是一口饱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而这两个人能给小安的,是她这辈子都给不了的。 她看着顾景深。 "顾同志。"她的声音有些涩。"这孩子……说话不好听,你别见怪。" "周大姐——" "但她是个好孩子,"周桂芳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围裙。"她这些年……也盼着有亲爹亲妈的。只是她怕我伤心,不敢说。" 周安急了:"妈你别瞎说!我没有——" "你别插嘴。"周桂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眼眶是红的。 "妈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是妈捡来的,妈心里一直有数。你的亲爹亲妈在什么地方,妈不知道,但妈知道……你跟着妈,委屈了。" "我没委屈——" "你有没有,妈能不知道?"周桂芳看着她。 "别人家小孩过年有新衣服。你穿妈用旧布头拼的。别人家小孩放学有爸妈接。你自己走回来。学校填家长栏你每次都只写妈妈一个人。" "妈——"周安的声音哽住了。 "你不说,妈看着呢。"周桂芳的眼泪在眼眶挂着,但她只是擦了一把,转向顾景深。 "顾同志。这孩子我养了十五年,我把她当亲闺女。" "但我也知道,跟着我,给不了她什么。你们条件好……能让她过好日子。我不拦。" "妈!"周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说什么呢!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她一把抱住了周桂芳。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不走……我就跟你在一起……你别赶我走……" 周桂芳搂着她。肩膀剧烈地抖。 "傻孩子。妈没赶你走。妈只是说——" "你别说了,"周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说什么我都不走。" 堂屋里只有母女两人的哭声。 顾景深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对母女抱在一起的样子。 他想起沈瑶。 那个姑娘在沈家住了十几年,养父母为了她把亲生女儿推出去替嫁。结果她翻脸的时候,连养母护她的那一下都能说成是"做样子"。 在顾家的时候,处处讨好,句句体贴。嘴上一口一个"爸,妈",心里却算着利益,挑拨他们和知微的关系。 眼前这个孩子—— 明知道自己的家世更好,但脊梁还是挺直的。 在她养母说出你跟他们的时候,也没有就坡下驴,还是哭着求养母别赶她走。 她和沈瑶,天上地下。 这才是顾家的骨血,这才是他顾景深的女儿。 顾景深深吸了一口气,等母女俩的哭声渐渐平息了,才开口。 "小安。"他的声音很轻。"爸爸不是来带你走的。" 周安看着他,眼里依然有防备。 "我们找了你十七年。"顾景深说。"每年你的生日,你妈妈都会做一碗长寿面。摆在桌上,等到凉了倒掉,第二年再做。" 谢婉如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 "今天能看到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顾景深停了一下。"就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再靠近。 "以后周末,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家里看看。家里有你的房间。一直留着的。" 第215章 两个女儿,心里的刺 周安的眼眶红了,但还是倔,一言不发。 "你妈妈想来,也一起来。"顾景深转头看向周桂芳。目光满是真诚,"周大姐。你养了小安十七年。这份恩情,顾家记一辈子。" "以后你来顾家,就是顾家的恩人,是我们的家里人。" 周桂芳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怕有人来抢孩子。害怕有钱有势的亲生父母一来,孩子就不要她了。 刚刚收养小安的时候自己还年轻,为了收养这个可怜的孩子,她的对象也吹了,未来的婆家以为是她不老实,以为小安是她在外面私生女。娘家里也不理解,渐渐没了联系。 十几年,她顶着流言,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了。 这是她的孩子,她不能让人把她带走。 即便如此,可她心里也明白,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如果真的有一天人家亲生父母找来,她怎么拦? 而且这些天,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小安的亲生父母有本事,条件好。 自己这样霸着小安真的是对她好吗? 现在人家真的来了,条件也不是一般的好。 小安却不走,对方也没有拿血缘绑架,还说自己是顾家的恩人。 她心里又酸又胀。 见周桂芳抹着眼泪,谢婉如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周桂芳粗糙的手。 "周大姐,"谢婉如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替我们养了她。" 周安站在旁边。嘴唇紧紧抿着,看着手握在一起,相拥而泣的两个母亲, 一个生母,一个养母, 一个养了十七年,一个找了十七年,两 她低下了头。 "那……周末我去你们家看看。"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是跟我妈住,这一点没商量。" 顾景深笑了。 "好,顾家欢迎你。" 沈棠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她看到周安站在两个母亲中间,又看到顾景深眼角的湿意。 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第一世忙于学业,初中高中就开始住校,读了大学更是离家几百里,常年在外,爸妈也习惯了她不在家的日子,亲子之间电话打的都不多。 这一次,沈家父母的德行,更是指望不上,她也从没把沈国平他们当做父母。 她的鼻子微微一酸。 穆清寒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 回程的车上。 谢婉如靠在后座上。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比来的时候松弛了多了。 女儿找到了,很有骨气。 她心里很自豪,"景深。" "嗯。" "那孩子……性子真倔。" "嗯,"顾景深笑了一下。"像我。" 谢婉如也笑了,"像你。知微像我,小安像你。" "但她护着周大姐的样子……"谢婉如的声音又轻了"这,孩子有良心。" 顾景深点头。 沈瑶为了攀上顾家不惜抹黑李娟虐待自己,但这个孩子,她往养母前面一站,说自己不当白眼狼。 穆清寒在前排开车,沈棠坐副驾。 "棠棠。"谢婉如从后面探过身来。 "嗯?顾阿姨。" "这次多亏了你和穆先生。"谢婉如握了握沈棠的肩膀。 "阿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但以后你来顾家,就当是自己家。" "谢谢顾阿姨。" 谢婉如看了一眼开车的穆清寒,"你们俩的好日子定了没有?" 沈棠的脸微微一红。"阿姨早着呢……" 穆清寒在前面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定了,十月十八。" 谢婉如高兴地拍了一下沈棠的手:"好事,到时候我们一定来!阿姨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傍晚,顾景深和谢婉如推开家门。 客厅里灯亮着。 屋里飘着饭菜香味,方桌上还摆着两杯茶。 一杯龙井和一杯茉莉花茶。 顾知微听到开门声,立刻站起来。 "爸,妈,你们回来了。"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快速扫了一遍。"怎么样?见到了?" "见到了。"顾景深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那……妹妹她……" "很好,很健康。"顾景深说。"性子倔,护着她养母,不肯跟我们走。" "那就好……"她低下头。"妹妹没事就好。" 谢婉如站在玄关,目光落在了方桌上那两杯茶上。 龙井是景深常喝的,茉莉的是自己的习惯。 每天都泡好,温度刚好,但她从来没有留意过。 这孩子,从多大开始给他们泡茶的? 大概是她刚上初中的时候,自己又一次从外地寻亲失望而归,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知微端了一杯茶过来。"妈。喝点水。" 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分辨龙井和茉莉花的区别。知道爸爸喝龙井,妈妈喝茉莉花。 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泡茶。 这么多年,在自己为了找小女儿忽视她的时候,她一直在。 承受着愧疚,从来不说一声,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甚至自己在沈瑶的挑拨下还怀疑她。 谢婉如心里闷的难受,眼眶热了,缓步走到顾知微面前。 顾知微微微抬头,"妈?" 谢婉如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知微,坐下来,"谢婉如拉着她往沙发走。"跟妈喝杯茶。" 顾知微被她牵着坐在沙发上, "知微。"谢婉如的声音很轻,"这些年……妈一直在找小安。忽略了你。" "妈……" "你别说没有,妈知道。"谢婉如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每天泡的茶,你换的花,你收拾的房间。妈都看到了。只是——" 她停了一下。 "妈做得不好。" 顾知微的嘴唇抖了,"妈……我没有怪你……" "妈知道你不怪。"谢婉如看着她,"但你不怪,不代表你不委屈。" 顾知微低下了头,眼泪啪嗒掉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她这十七年—— 弄丢了妹妹,被改了名字,每次有人叫"念慈",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心口。 妈妈的注意力永远在那个找不到的妹妹身上。 她懂事,她不争,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因为她也觉得自己有错。 每一天她都觉得是自己在赎罪。 就连沈瑶的事,她也觉得自己有责任,是她酒后失言,才把那个女人招惹回家的。 可现在爸妈没有怪她,妈妈还握着她的手,叫她知微,说她受委屈了。 那根扎了十七年的针,好像终于被拔出来了。 还在流血,但是拔出来之后会慢慢长好。 谢婉如看到她哭了,把女儿揽进怀里。 “你的名字,下周我们去派出所改户口。"顾景深看着女儿,“本来就该叫这个名字。” 顾知微埋在母亲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第216章 光明正大地出国 八月中旬。 清大,盐碱地生态研究中心。 沈棠跟着周鹤年走进研究中心大楼的时候,走廊里还弥漫着一股新刷的白墙漆味。 "这栋楼原来是化学系的旧实验楼。"周鹤年走在前面,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学校拨过来改建的。条件简陋了点,但该有的都有。" 他推开一间实验室的门。 里面的设备已经摆好了。恒温培养箱、离心机、光学显微镜、电子天平。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台崭新的高效液相色谱仪,银灰色的机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这台是新批的经费买的。"周鹤年拍了拍色谱仪。"全校就这一台。你和衍之的实验优先用。" 沈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还客气,"我俩优先用,这都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周鹤年看了她一眼。"让你们优先是因为你们用得着,再说你们做实验也不是我做,工作需要,客气什么?" 沈棠点头,"还是谢谢老师。" 周鹤年摇摇头,带她继续往里走。 经过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陆衍之坐在里面,桌上还有一摞还没拆封的新文件夹。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 "哎呀?棠棠?欢迎新同事啊。"他靠在椅背上,冲沈棠促狭一笑。 "陆老师你别打趣我了,"沈棠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不过你这办公室比农科站那个好多了。" "那是,起码墙不漏风。"陆衍之站起来,指了指隔壁。"你的位置就在旁边。靠窗那张桌子。我帮你擦过了。" "哇…你这么心细啊?"沈棠跑过去看,还真是擦过了,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周鹤年在前面催了一声:"走了。还有几个地方要看。" 沈棠跟上去,陆衍之也跟过来。 他压低声音,“沈棠,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办公室的了。你有什么好的想法我们可以一起验证。” 沈棠点头,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读博的时候。 只是那个时候的陆老师已经是中年地中海,将军肚了。现在还风华正茂,二十啷当岁,正是打拼的好时候! 走廊拐了个弯。两边是一排办公室。大多数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名字和研究方向。 经过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办公室时,沈棠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门半开着,是叶澄。 只见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了一折。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棠棠来报到了?"他笑了笑,"恭喜。" "谢谢叶师兄。"沈棠点了下头。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桌上的文件—— 抬头印着一行字:清大-Meridian University学术交换项目协议。 沈棠没有多看,微微颔首,便跟着周鹤年继续往前走了。 叶澄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低下头,手指落回那份协议上,指尖停在其中一行。交换名额,研究方向:盐碱地生态与环境修复。 他没想到,交换生项目真的批下来了。 他筹划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现在终于办下来了。 有了交换生这个合法的渠道。沈棠就能通过这个项目出去,不需要再冒绑架那样的风险。 那么接下来,就只要让沈棠去申请,自己这边再想办法操作,就可以名正言顺带她出国了。 至于出国后…那就好办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沈棠和穆清寒好事将近,怎么才能让沈棠去申请? 他蹙眉,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无论如何他总要试试。 --- 他这边盘算,那师徒三人已经到了周鹤年的办公室。 一张老式的写字台。一把藤椅。 靠墙一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坐。"周鹤年把茶缸推到沈棠面前。=,"喝不喝?" 沈棠看了一眼那个颜色。"……周老师您这茶也太浓了,喝了晚上就不用睡了。" "习惯了,提神。" 陆衍之好奇问:"老师,郑学林也倒了,您怎么不继续待在农科院?" “审计组入驻后,一堆的烂账,都是郑学林留下的。老师不想留下给郑学林擦屁股呗。”沈棠开口。 “这种事上面一个郑学林吃肉,下面肯定还有人喝汤,光我们知道的就有方志刚他们。周老师还是在这里好,新气象嘛。” 周鹤年笑,“棠棠说的对,这个研究中心是清大新批的。我来当主任。东西都是新的,人的精力有限,我也老了,不想再管他们的那些糊涂账了。正好你和衍之都在。你九月正式入学,现在先熟悉。" "周老师……"沈棠想了想。"那陆老师那个盐碱地项目——" "继续做。经费我来申请。"周鹤年看着她。"以前被郑学林压着,现在没人压了。"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棠棠,你和衍之的复赛结果还没正式公布。但我听评审组的人说了。" "说什么了?" "一等奖没跑了。" “真的啊?”陆衍之惊讶。 “这样的好东西,一等奖是实至名归。”周鹤年笑了,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你们好好干,有需要的找我。” 一上午在熟悉环境中很快过去,沈棠从清大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天热得够呛,没有一点风,烤箱一样,人都快被烤化了。 但好在穆清寒的吉普车停在校门口。 只见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瓶北冰洋。 看到沈棠从校门走出来,他直起身,递给汽水,“喝点,天热。” 沈棠接过,吨吨吨,这么热的天来一口汽水真舒服啊! 见她舒服眯起眼,清寒眼角也有了笑意,“走,去趟百货商店。” "去干嘛吗?"她边问边上车。 "海淀那边还缺东西。" "嫂子们之前送过暖壶和脸盆了,还缺什么?" 穆清寒发动车子。"别人送的那些放家里吧,逢年过节回去住用。海淀是咱们自己的住,用的咱们自己买,用着顺手。" 他说得自然,好像这件事很理所当然的。 连用的东西都要自己买,沈棠不知道这算不算占有欲太强? 但她没言语,两个人到了海淀百货商店。 穆清寒子跟在沈棠后面。 沈棠挑了一块蓝白格子的窗帘布,又挑了一个晾衣架。 走到搪瓷杯柜台。她拿起一个白底蓝花的,转了转。 "这个好看。" 穆清寒伸手从旁边拿起一个一模一样的。 "买两个。" "干嘛买两个?" "结婚的东西都是双份的。" 结婚。 沈棠没接话,但耳朵有点热。 两人往收银台走,经过一个柜台的时候,里面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热情得很。 她一看穆清寒和沈棠。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漂亮水灵,两人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置办新家。 "哟,两位同志,新婚的吧?"大姐笑眯眯地招呼。 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我们——" 大姐不等她解释,已经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双小鞋子。 虎头鞋,虎头绣得活灵活现,两只眼睛用黑线绣的,圆溜溜的。 "同志你看,这批虎头鞋是新到的,可好看了。"大姐把小鞋子放在柜台上。"你们先给孩子备着。这种手工的卖得快,过两天就没了。" 第217章 美丽羞耻症 沈棠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我们……还没……",因为心虚,声音越说越小。 穆清寒站在旁边,虽然没她明显,但耳朵也红了,他咳了一声。 "还早。"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半度。 大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个过来人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 "哎呀~男婚女嫁,都到岁数了,有什么害臊的!两位长得这么好,生出来的娃娃肯定好看,趁有货赶紧买啊。"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以后再说。"沈棠拉着穆清寒就往收银台走。 穆清寒被她拉着,两个人结了账出来。 东西送回海淀公寓放好。穆清寒开车带沈棠回穆家。 进了大院,车刚停稳,穆清寒还没熄火—— "清寒!!"是大哥穆承渊,"总后那边打电话找你。" 他点头,"我进去回个电话,你和大哥说会儿话。" "去吧。"沈棠摆摆手。 穆清寒走了。 沈棠跟着穆承渊进了穆家院门。 桂花树的影子铺了满地,刚走到廊下—— "棠棠?" 一个声音从隔壁院墙那边传过来,沈棠转头。 苏明月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军装,腰带扎得利落,满脸堆笑,"真是你!我刚才听到车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人在西北见过,不算陌生,"回来好几天了,明月姐。" 她上下打量了沈棠一圈,"我听说了,你们的项目可厉害了。晒黑了点,但精神不错。" "上次你们走得急,今天我带你去逛逛吧?,"苏明月一把拉住她的手,"上次时间太赶了,你来京城也没怎么好好转过吧?" "我——"沈棠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走吧走吧,穆清寒又不在,你一个人去穆家不别扭啊?"苏明月笑,"王府井新开的服装城,听说都是港城那边来的货,时髦得不得了。正好我们先去王府井逛逛。" “那……要不要等着清寒一起?”沈棠以为苏明月是来找穆清寒的,毕竟自己和她也不熟。可能也就是和自己客气一下。 “哎,等他干嘛,和男人逛街有什么意思?走。” 沈棠被她拉着就走了。 “穆大哥,那我去一下。” “去吧,早点回来。”穆承渊无奈摇摇头,苏明月这个丫头性格就是这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从不藏着掖着,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人光明磊落,心眼不坏。也就没拦着。 不过她能放下清寒,接受沈棠也是件好事。 下午两点的王府井百货大楼,人来人往。 苏明月拉着沈棠直奔二楼服装柜台。 “怎么样?还是京城的衣服多吧?你和清寒哥快办事了,除了办酒时候要穿的红衣服,还要再买几件啊。” 沈棠被她拉着穿梭在货架之间。 "来,你试试这件。"苏明月从架子上抽出一件鹅黄色的布拉吉,递到沈棠面前。上面有嫩绿的小碎花,腰线收得刚好,很是清新可人。 沈棠有点不好意思,"这个……会不会太……?" 其实挺好看的。但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她好像都穿惯了旧衣服或者工装。 前世奔波在实验室和教学楼,她的衣柜里都是清一色的体恤衫和牛仔裤,裙子都很少穿。 来到70时代末后,不是在学校就是在田间地头农科所,更是衬衣裤子,灰扑扑的,更别提颜色这么鲜亮粉嫩的裙子了。 突然放在她面前,她觉得怪怪的?放在现代好像有个名字,叫美丽羞耻症? “太什么?太好看了?你皮肤白穿这个正好看,听我的准没错,去试!” 但苏明月没有放过她,扭头就给售货员说拿一件试试,拉着她就往试衣间。 沈棠换上出来。 鹅黄色的布拉吉,碎花收腰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 苏明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凑上来,"哇~太好看!" 她围着沈棠转了一圈,"沈棠你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衣服穿你身上比模特都好看。买了买了。" "太贵了——"沈棠看了一眼标签。 二十块,这个年代,可是一笔不小的去钱。 "别,我说买就买,因为是我请客。“苏明月不容拒绝地拿起布拉吉递给售货员。"包起来。" “就当是新婚礼,我也没准备什么,给你买条裙子已经算仓促了。” "明月姐,真的不用——太贵重了。"她和苏明月只在上次西北见过,而且毕竟还是清寒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沈棠下意识不想欠她人情。 "贵重什么,你结婚我随礼。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将来我结婚你再回礼不就好了。"苏明月拉着她往收银台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棠也不好再说什么。 苏明月付了钱。把包好的布拉吉塞到沈棠手里。"我从小没有姊妹,都是和大院的人跟他们一起长大的。现在你来了,也多个伴。" 苏明月又送衣服,又示好,沈棠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便点头,“好的,明月姐。” "这就对了,别和我客气,走,再去看看鞋,布拉吉要配白鞋才好看。" “已经给我买裙子了,鞋我自己买就行。” “行,你自己买,我陪你去看。这行了吧?” 两人从百货大楼出来,沿着王府井大街往北走。梧桐树的影子铺在人行道上。 迎面走来一个人。 二十一二岁的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还烫了头发。走得80年代的大街上,非常亮眼。 不是别人,正是何婉清。 她看到苏明月的时候,表情还算正常。但目光扫到明月身边的沈棠时,脸色微微变了。 "明月姐。"她挤出一个笑,看了沈棠一眼。"哎呀,这不是沈棠嘛——怎么清寒哥没陪着?你陪着?" "对啊,我陪着。马上就要结婚了,买两件衣服,我参谋参谋,怎么?这也要给你报备?"苏明月还记得上次何婉清在众人面前编排自己的事,没给她一点好脸。 何婉清的笑僵在了脸上,"结婚?这么快?不是还在准备吗?" "穆家请柬都印了,你没收到?"苏明月歪了下头,"哦对了,人家可能根本没邀请你。" 这话像是一巴掌扇在何婉清的脸上,她脸都白了,“明月姐!” “何婉清,穆哥结婚是喜事,你要是不恭喜也可以,但别往上凑,恶心人。” 苏明月说完就拉着沈棠走了。 走出去二十来米。 这个苏明月姐还挺飒的,“明月姐,刚刚那个人你认识?” “嗯,何婉清,大院里的人,你不认识。她那个人欺软怕硬,你越是客气,她越是嚣张,你厉害一点,她就老实了。” “以后你见了她,她规规矩矩就算了,要是冒犯你,不用给她留脸。” 第218章 我承认我眼光好 沈棠点点头,这种人她之前在实验室也见多了,小人畏威不畏德,你对她客气她以为你好欺负。 “她对我这么大敌意,”沈棠扭头看了一眼。“是不是对清寒哥有意见?” “你说反了,”苏明月哭笑不得,“她怎么可能对穆哥有意见。不怕你笑话,大院虽然子弟多,但清寒哥一直都是院里最帅的,刚刚那个何婉清暗恋穆清寒五年了。她那是嫉妒你呢!” “啊?”一个苏明月喜欢清寒,何婉清也喜欢? 穆清寒这家伙还挺招小姑娘喜欢的啊? 回去非要好好问问不可。 “她是在一次元旦联欢会上看对眼了,有事没事就往穆哥面前凑。不过你放心,就她那个做派,穆哥看都不看她。" 沈棠看着她,笑道:“那我岂不是嫁过去,岂不是成女性公敌了?” 苏明月也笑,“那倒是不至于,但肯定不少人心里酸溜溜的。” "明月姐,"也许是见苏明月洒脱爽快,沈棠脑子一抽,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喜欢清寒哥不?" 问完就后悔了,自己是不是疯了,说这种话让人下不来台,但她就是想听听听苏明月是怎么想的,不然她心里一直别扭,也不可能真心和苏明月交好。 苏明月的脚步顿了一下,沈棠的心也一下子提起来了。 苏明月看她,“沈棠,你是希望我喜欢他,还是不希望我喜欢?” “抱歉,明月姐。我就是嘴瓢,你别在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不,你能问我我很高兴,不然大家明明心里都清楚,还要藏着掖着,交情就只能是面上的,那样虚以逶迤,我苏明月也不喜欢。"苏明月的语气坦然。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没错,我确实喜欢过穆清寒,在大院不是秘密,我也没从没想过瞒着。" 苏明月拉过她,"但那只能证明我眼光好,好的谁不喜欢?" "我承认我眼光好。但我不抢别人的东西,太下作了。"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我可是苏振国的女儿,我不能给我爸丢人。" 沈棠看着她的眼睛。 坦荡,干净,没有一丝的隐瞒。 坦坦荡荡的承认比藏着掖着强多了,真心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而且她从来没做过什么。 "而且给你说实话,"苏明月拉着她的手,"穆清寒那个人好是好,但是太闷了,一板一眼的。跟他过日子的话,我得憋死。所以呢,我可能也就是叶公好龙。" 闷? 沈棠想到这几天穆清寒赖在海淀不走,理所当然的那个样子。 他只是表面上比较会装,他可一点都不闷。 “他其实……还好。” "还好?"苏明月挑眉,“行吧,日子反正是你们两个人过的。” 两人边走边光,路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大爷。两人一人买了一根,坐在路边石阶上吃。 "沈棠,"苏明月啃了一口冰棍。 "嗯?" 苏明月转过头来看她。"穆家那几个男的,穆伯伯严肃,和我爸一样,铁血军人,承渊哥是个老狐狸,脸上笑,心里什么都明白。清寒哥呢,又冷又闷。但这几个人根子里都倔得很,他们要是认定了你,谁也改不了。" 沈棠看着她。 苏明月明明承认自己喜欢清寒,但有自己的骄傲潇洒放手,还能转过头来,真心实意地替她分析。 果然没有辱没苏司令的门楣。 “那……你觉得他们认定了我吗?” 苏明月忽然笑了,“沈棠,你这可是明知故问,他们没相中你,怎么会那么积极办婚事?你以为穆家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吗?” 沈棠也笑嘻嘻,“是嘛?那我岂不是攀上高枝了?” “沈棠,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苏明月直直看她。 她表情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弄得沈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也就还行吧,一般般。” 苏明月笑了,“什么叫还行?有人给你说过没,太谦虚就是骄傲哦。” “嗯…那我不是不好意思嘛,”沈棠挠挠头,“总之谢谢你了。” "谢什么。"苏明月咬了最后一口冰棍,把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欺负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好啊,那我要是和清寒哥生气了,你帮哪边?”沈棠笑嘻嘻打趣。 “少给我挖坑,我哪个也不帮,”苏明月眨眨眼,“你们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我才不当坏人呢。” “啊!明月姐你好精啊!” “哈哈哈。” 两人正聊着,路边忽然停了一辆吉普车。 引擎熄了,车门打开。 居然是穆清寒。 表情不咸不淡,瞥了两人一眼,“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你婚后怎么欺负我!" 穆清寒看沈棠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平时一说到结婚她都一副不好意思的鹌鹑样子,现在还拿这件事开玩笑,看来是有人撑腰。 “欺负?怎么欺负?”他笑了一下,“你想我怎么欺负你?” 这话说得暧昧,沈棠腾得一下,小脸涨得通红,“穆清寒,你胡说什么呢!” 一边的苏明月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 穆清寒居然笑了?怕不是中邪了吧! 居然还开这种玩笑! 天哪,这还是穆清寒嘛?! 难怪自己说他闷,沈棠觉得他还好。这哪里是还好,简直是… 算了,穆清寒不是闷,只是不在他们这些外人面前展示罢了。 “是你和别人说我欺负你的。我只是问问,就是胡说了?” 沈棠无从辩驳,只好赶紧转移换题,“你来找我干嘛啊!我和明月姐逛街呢!” 她的声音有点高,分明就是掩饰心虚。 穆清寒也不戳穿她,开口:"周老师找你。有份材料要你看。" 沈棠抬头,"啊?现在?" "嗯," 苏明月看了看穆清寒的脸,"穆清寒。是那个周老师真找她?还是你找她?" 穆清寒没看苏明月。目光落在沈棠身上。 "走。" 沈棠站起来。"那明月姐我——" "去吧去吧。"苏明月大手一挥。"醋坛子都翻了。再不走他今晚不让你睡觉了。" 沈棠的脸唰一下红了,"你胡说什么——" 穆清寒已经过来拉着沈棠往车走了。 苏明月坐在石阶上。看着两人的背影。 她笑着摇了摇头。 第219章 穆铮的两难 吉普车驶离王府井,沈棠坐在副驾,手里还拎着苏明月买的布拉吉。 "周老师到底找不找我?"她看了穆清寒一眼。 穆清寒目视前方。"找。" "真的?" "假的。" “你…”沈棠的脸微微发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得,或者是害臊。 “我还没逛完街呢!你怎么把我接走了!” “天气热,时间太久,容易中暑。” ……算了。 她懒得拆穿他的心思。 "那明月姐买的这条裙子,你觉得怎么样?"趁着等红灯,她故意把布拉吉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穆清寒的目光扫了一眼。鹅黄色小碎花,很嫩的颜色。 "还行。" "就还行?那我退了去。" “别去,”穆清寒手从变速杠上移过来,覆盖在她手上,"回去试试给我看。" 沈棠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好烫。 挣了一下,他握的很紧,没挣脱开。 ”热,你别拉我,你好好开车。“ 清寒的嘴角翘了一下,“热?那你还逛?” 说着,他手松开了。 沈棠感觉手里有点空,但也不好意思再牵上去。 “走,回家吃饭,妈念叨你,说你太瘦。爸也一早叫人去买菜。” 沈棠顿了一下,“清寒哥,你家人也太好了吧……林阿姨,穆叔叔,承渊哥都是这样。我本来以为……” 她前世虽然没谈过恋爱,更没结婚。但平时在实验之余,也会刷短剧,上面充斥着各种奇葩剧情,其中狗血猎奇令人眼花缭乱。 她当然不会蠢到都相信,但也不是觉得童话故事里王子公主婚后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有沈家那样的烂事,穆家就算真的对她有成见,她也觉得人之常情。但现在林阿姨他们如此诚心实意,倒让她有点受宠若惊了。 “沈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那是我爸妈,不是你的家,你是嫁给我的,他们对你太好,你觉得欠他们的,感觉心里不安稳,对不对?” “嗯……”她的心思被他点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沈棠,不是矫情,你只是不习惯。”穆清寒继续开车,没看她,“我们穆家的规矩,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有丧偶没有离婚。你进了门,他们就是你的爸妈,你的兄长。他们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棠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穆清寒伸出一只手拉她,安抚道:“以后你慢慢就习惯了。我爸妈生了我哥和我,家里没个女孩。是你帮他们弥补心愿。” 他的手硬邦邦又热乎乎的,“清寒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清寒还是目视前方开车,但嘴角笑了一下,“我一向会说话,只是挑对象,我只给值得的人说。” 他真的是越来越会了,和之前……差别太大。 苏明月还说他闷,他不是闷,他只是分人…… 等车子拐进穆家大院的巷子,沈棠跟穆清寒一起到的时候,穆家堂屋已经很热闹了。 林蕴华站在门口等她,今天她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衬衫,娴静优雅。 看到沈棠,直接上来拉住了她的手,全然没有之前的疏离,"棠棠来了。快进来。" "阿姨。" 林蕴华笑,“现在还叫阿姨,过不了多久就改口了。” 沈棠脸一红,“阿姨您怎么和清寒哥一样爱闹。” 林蕴华笑得更开心了,“爱闹?就清寒那个臭小子?” 裴征从厨房方向蹿出来,手里还端着菜,“那是,那可是人家媳妇,当然不会摆着脸了。” 说着凑到穆清寒的身边,还绕着他转了一圈,“来来来,让兄弟开开眼,穆家二公子是爱闹的。” 清寒看了他一眼,“裴征,你自己说的,我在我媳妇面前闹。但你——你是我媳妇吗?” “诶?”裴征哈哈大笑,“你小子嘴真损,当你媳妇?算了吧!” 穆承渊从书房方向走出来,“行了,都快进来坐吧。别的不说,小征的确实是有口福了,排骨是爸一早就让厨房备上了。今天人多,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走走走。”裴征嘻嘻哈哈,端着菜熟门熟路往前走, 穆承渊和沈棠并排,侧头对她笑了一下,"棠棠,报到顺利?" "嗯,顺利。周老师和陆老师都在。" "那就好。"穆承渊的目光在弟弟和沈棠之间扫了一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开口说。” “呢,谢谢承渊哥。” “谢什么,你们先去,我去叫爸。” 此时的书房,台灯亮着。 穆铮坐在椅子上,老花镜搁在桌边。 除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林蕴华让他看的订婚宴请柬草稿。红色卡纸,金色暗纹。毛笔字端端正正:"穆清寒沈棠订婚宴,十月十八日。" 他看着这几个字。 今天范青山那边确认过,交换生项目已经落地了,清大和Meridian University的协议已经走完流程。 几年不落地的项目突然落地,不是巧合,就是他们在背后推的,但流程走得都合规,又是之前清大搁置的项目,所以并不突兀。叶澄也不会警觉。 这就是给叶澄准备的。 穆铮闭眼,在西北马奎被抓了,保下叶澄,叶澄一定会再想办法把沈棠弄出国。 为了给他递台阶,他们才促使交换项目落地。 项目通知已经下发,叶澄一定看到了,说不定现在正在盘算怎么把沈棠带出国。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除了一件事。 当事人,沈棠,自己还没跟沈棠开口。 穆铮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封请柬,婚礼都事都是小华一手操办的。 请柬都写好了,嫁衣料子裁了,菜单定了,下午还拉着他试菜。 菜好吃,请柬很不错。 只是下午的时候,小华和他商量邀请人员时,他说先等等,我想想。 小华以为他想的是人选,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请柬根本就发不出去。 因为婚宴压根就不可能举行。 关于沈棠能不能嫁入穆家后再走,他和范青山反复讨论过。 他们两个的想法不约而同,那就是不能。 原因很简单,一旦她成为穆家的儿媳。 那就是军属,且不提出国的难易,这个他们可以操作,但问题在于对面。 如果让鹰巢知道沈棠和穆家扯上了关系,那他们对沈棠的考量就极有可能会变。 不是带她出国了,而是留在国内,安插在一个家里有总装,总参部门的中将家里,套取军方机密,这个价值远比带走一个农学研究员要大得多。 到那个时候,鹰巢不会让她出国,叶澄自然也不会带她出去。 那样的话,宋怀远就永远找不到了。 所以她必须在婚前走,不能和穆家扯上关系。 要越早越好。 而且要让对面相信,她是主动放弃这桩婚事的,越是沈棠表现得被国外吸引,她到国外后才有更大概率获得信任,也才更有机会见到宋怀远。 方案没问题,逻辑也是通的。 但他在这间书房里坐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沈棠会同意吗? 会。 他了解这个姑娘,第一次见面问她稀土数据时,她都说可以为了探勘迁了虾塘址。 现在如果告诉她宋怀远还活着,告诉她国家需要她,她一定会答应。 但正因为她会答应,他心里才更不是滋味。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孤身一人,要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家,身边还有一个心怀鬼胎的的叶澄。 万一出了事—— 穆铮的手指攥紧了。 他怎么给清寒交代? 清寒。 受伤一年多的时间,他才刚刚站起来,从轮椅到双拐到单拐到扔掉拐杖,咬着牙一步一步挺过来的。 虽然他嘴上不说,但谁不知道他是为了沈棠才回京城的。 放弃天空,放弃飞行,选了总后一个坐办公室的位置。 为的就是和她在一起。 现在眼看婚礼在即,两人就要名正言顺在一起了。 新娘子却要走了,要出国了,还是跟别的男人一起走的。 清寒会怎么想? 他能承受得住吗? 穆铮闭上眼,想起清寒带沈棠在家里吃饭,给她夹菜。 想起清寒自从回京后,有事没事就往海淀那边跑。 清寒是真的喜欢她。 他快六十了,多年的戎旅生涯让他的心坚硬,早就对一般的事脱敏了,可现在想到清寒将来的反应,他胸口涌起一阵酸涩。 就在这时,承渊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爸,吃饭了,妈催您呢。” “好知道了,这就过去。”他慢慢起身,伸手拿起那份请柬草稿。 看了几秒,把它放回原位。 吃过饭,就找机会跟沈棠谈。 不能再拖了。 第220章 我找你,不是家事 交换生项目的名额申请窗口只有两周,开学前必须定下来。 沈棠也必须在婚前走——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顿饭,可能是最后一顿全家人其乐融融的饭了。 穆铮关了台灯,书房暗下来。 他走了出去。 饭桌上,圆桌摆了八个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丝瓜、凉拌黄瓜、蒜蓉油麦菜、红烧茄子、番茄蛋汤,还有一碟黄米凉糕。 在这个年代绝对是招待贵客的阵容。 穆老太太坐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全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老花镜搁在桌上。穆铮坐在旁边。 林蕴华坐下来,给沈棠夹了一块排骨。 "吃。在外面待了那么久,瘦了。" 沈棠接过排骨。"谢谢阿姨。" "棠棠,婚事的事。"林蕴华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一下进度。" 沈棠的手顿了一下。 "十月十八。日子是我找人算的,好日子。"林蕴华笑眯眯的。 沈棠顿了一下,"阿姨这么快——" "不快,"林蕴华看着她。"该办的事一大堆,但该办的的基本上都安排完了,东西都置办的差不多了,请柬就差发了,请客的菜单我下午和你穆叔叔看了。" 裴征嘴里塞着排骨,忍不住插嘴:“沈棠,你知道嘛?你的那份请柬,还是科技部顾主任主动找到穆叔叔,说是他认识北大中文系教授,专门找人家写的,那老教授可是书法大家,多少人求字都求不来呢。你这面子可不一般呢。” 沈棠愣了一下,顾景深?他从没提过这件事。 “这个……我不知道。” 裴征看她这样,噗嗤一声笑出声,“得,你不知道。到时候我可以能帮忙接亲?到时候我来安排——" "不用,你负责放鞭炮就行。"穆清寒没抬头。 "行!放鞭炮也行,我在行!"裴征来了精神。"还有呢?" 穆承渊接了一句:"搬嫁妆也是你的。" 裴征:"行!再给我派点活,我就喜欢热闹,也沾沾喜气,回头好找媳妇。" 穆承渊笑了,放下筷子,"对了,婚宴的事基本定得差不多了。办完婚事,你们有什么打算?" 穆清寒看了沈棠一眼。 "我想带她去北戴河看看。" 沈棠筷子一顿。"北戴河?" "婚假,"穆清寒看她,"那边有海。在西北那么久,咱们去看看海吧。" 沈棠点头,“好。” 看了一年多的戈壁滩,盐碱地,她是真的想看看大海。 "嗯,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去看海。" 裴征在旁边接话:"北戴河好啊!我去年去了,海水蓝蓝的。沙滩上还能捡贝壳。再说现在天热,能下水。" 林蕴华对沈棠道:"我在疗养院那边有关系很好的小姐妹,到时候安排你们。" 沈棠笑了,“谢谢阿姨。” 上辈子她都习惯于扮演那个照顾他人的角色,这一次她想去的地方,大家都支持。 不是她努力去争取的,而是大家主动给的,捧到她面前,她心里塞得满满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融洽,好像沈棠本来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没有丝毫的隔阂。只有穆铮全程安静吃饭,只偶尔抬眼看一下沈棠。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穆清寒和大哥都注意到了父亲的目光。 但两人都没多想。 以为是老头子的深沉,不善表达而已。 饭后,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 穆清寒陪沈棠在廊下站着。 裴征从堂屋里走出来。步子有点急。 "清寒!" "什么事?" "总后老王刚打电话来了。说有个紧急的物资调拨表你得看一眼。明天上班前要签。" 穆清寒皱了下眉,"现在?" "嗯,老王说不能等。走吧,我送你。来回半小时快得很。"裴征拍了拍衣袋。"我车在外面。" 穆清寒看了沈棠一眼。 "你在这儿等我。" "去吧。"沈棠摆摆手。"我跟阿姨聊会儿。" “行,我很快回来。”穆清寒转身跟裴征走了。 清寒不知道裴征是被穆承渊安排支走他的,就连穆承渊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做,他只以为是父亲在婚前有话交代给沈棠。 虽然他觉得有点奇怪,但父亲做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父亲这么说,他就办。 承渊此时也从客厅里出来了,“爸,请你去书房坐坐。" 沈棠一愣。 穆铮找她? "好。" 她跟着承渊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前。 门掩着,里面台灯亮着。 承渊冲她点点头,沈棠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座老式座钟在嘀嗒嘀嗒地响。 穆铮坐在写字台后面,老花镜搁在桌上。 "坐。"穆铮说。 沈棠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穆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双和穆清寒一模一样的眼睛,深邃得看不到底。 "沈棠。" "叔叔,您找我" "今天我找你来,不是家事。" 第221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沈棠的笑意收了收。"您请说。" 穆铮没有立刻开口,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搁在桌上。 "西北那次绑架不是郑学林干的。" 沈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后来听审讯结果才知道是郑学林。 因为她戳穿了他沈瑶勾结,坏了郑学林的好事,再加上他贪污窟窿、审计逼近。 这个动机说得通,她也没在意。反正都查清了。 现在穆铮却说不是。"……不是?那是谁?" "马奎的供词是假的。他栽赃郑学林,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 沈棠愣住了。 这怎么还有保护的事? "谁?"她问。 穆铮看着她,“这个人你也认识,叶澄。" 书房里安静了,只有老式座钟嘀嗒嘀嗒响着。 沈棠整个人都绷紧了。 叶澄?! 这事和叶澄有什么关系? 马奎认识叶澄? 叶澄是清大研究所的师兄。温和儒雅,为人可靠。 最开始她和陆老师找不到门路,还是他帮她联系鉴定中心。 怎么会认识绑架她的流氓? “是不是弄错了?叶老师他……” “叶澄是故意接近你的。这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穆铮娓娓道来。 沈棠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到叶澄是她答辩那天,叶澄主动打的招呼,后来也是主动带她们去的鉴定中心。 后来在和她的相处中,一直都表现得很热情。 "叶澄不是普通学者。" "M国有一个组织。对外注册的名字叫Meridian Institute,表面上是Meridian大学的一个研究机构,但实际上是M国情报系统下属的人才猎取机构。” “内部代号是鹰巢。" 他停了一下。 "叶澄是鹰巢安插在国内的猎头。马奎是他的行动搭档。" "他们绑架你,"穆铮看着她,"不是为了钱。是要把你带出国。" 沈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到了叶澄曾给她说国外的科研条件如何的优越,国内的科学家是怎么遭受不公平待遇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叶澄在为陆老师打抱不平。 原来是对她的渗透和试探。 原来都是假的,是他们早就盯上自己了。 "你被绑架的那晚,军区雷达捕捉到一个不明飞行物。"穆铮说。 "从边境方向接近。低空。速度符合直升机特征。距离营区八十公里时突然折返。" "那……是来接我的?"沈棠的声音有些干。 "是。" 她闭了一下眼睛。 那天夜里,操场边上,从身后捂上来的那块湿布。 刺鼻的味道,意识消散前什么也抓不住的恐惧。 如果穆清寒晚到十分钟—— 如果那架直升机真的把她带走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 后怕像冰水一样从脊椎灌下来。 穆铮注意她的神情,等她的呼吸平稳了,才继续:"沈棠,你知道宋怀远这个人吗?" 这个名字听都没听过,沈棠摇摇头。 "他是军工专家,总装记录在案的关键科研人才,卫星发射的核心人物。"穆铮的目光沉了下来。 沈棠看着他,今天穆铮把自己叫来,不单纯是告诉她真相。 穆铮继续:"五年前,宋怀远在一次飞行中失事。对外公布是飞机坠毁。"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们一直怀疑不是事故。坠毁现场的痕迹不对。资料箱失踪。遗体残骸的鉴定有疑点。” “而在绑架你那间仓库里搜出了一个笔记本。里面有一组航空坐标。那个坐标的位置,在宋怀远当年失事航线的东北方向五十公里。" “那是马奎的笔记本,我们比对了他在绑架认罪书上的字迹。”他的手指交叠,直视沈棠。 沈棠再怎么迟钝也听出来了。 "所以绑架我的,和宋怀远的是一波人?” “没错,”穆铮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外,“同一种直升机越境。同一种手法。同一类目标,顶尖科研人员。" “沈棠,他们要的国内顶尖科学家的智慧,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怀远还活着。但被关在国外的某一个地方。” 沈棠的手慢慢松开了扶手。 穆铮没有再继续说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棠看着他。 穆清寒的父亲支走了自己的儿子,把她叫进书房,告诉她绑架的真相,一个境外间谍组织和一个国内顶尖科学家的失踪旧案。 他是有话要和她说。 但他没说,他在等自己开口。 于是沈棠开口:"穆伯伯,您今天告诉我这么多,是要我做什么?" 穆铮看着她,她眼神清醒,没有慌乱。 刚才还在饭桌上,妻子在说嫁衣尺寸,儿子在安排去北戴河。 全家都在畅想幸福的婚礼,只有他在打算把人弄走,奔赴未知的危险。 他说了那么多,她听懂了。 她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直接把那句话问出来。 穆铮感觉这句话太沉重,压得他胸口沉甸甸的。 一旦说出口,就不能回头了。 但他只能说,没有选择,之前安排交换生项目钓叶澄上钩,不都是为了这个吗? 他重新回到书桌前坐好,"如果我们直接抓叶澄,"穆铮说,"鹰巢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宋怀远可能被转移。甚至灭口,想再找回来难如登天。" "而且就算叶澄被捕,他们只会派新的人来渗透。到时候我们连敌人的脸都认不出。" 沈棠点了一下头。 穆铮看着她,目光沉如深水,终于开口:"沈棠。我想让你去。" "顺着叶澄这条线,进到鹰巢内部。找到宋怀远。" "你找到他。我会安排人和你对接,来想办法把你们都带回来。" 书房里陷入寂静, 沈棠没有说话,在穆铮开口前她就已经猜到了。 宋怀远,卫星发射。 那是什么分量的东西? 那是国之重器。 所有的一切在这个分量前只能让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站起身,"穆伯伯,我去。" 穆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 "沈棠,谢谢你。"声音里是沉甸甸的重量。 沈棠看着他。"具体需要我怎么做?"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眼的时候。他的表情沉了下来。 "坐,还有一些事我需要和你说。" 沈棠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需要婚前走,”他看着沈棠一僵,心里不忍,但也只能硬着心肠继续说下去。 "一旦你正式成为穆家的儿媳,"穆铮的声音有点哑,"你对他们的价值就不是带出国了。" "他们会让你留在国内。安插在一个家里有总装、总参背景的中将家庭里。套取军方机密。" "这个价值,远比带走一个农学研究员大得多。" "到那个时候,鹰巢不会让你出国。叶澄也不会推你出去。你就出不去了。" "宋怀远就永远找不到了。" 第222章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在消化。 婚前走,不能去领证。 否则对面可能会改变主意,不再让她出国,而是把她当做一枚安插在穆家内部的棋子。 穆铮说得对。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经沉静下来,"穆伯伯,我明白了,我尽快走。" "你和清寒的婚事是公开的,"穆铮看着她,"请柬虽然还没发,但整个大院都知道。鹰巢那边,也许已经有所耳闻。" 沈棠的手慢慢攥紧了。 穆铮继续:"而且现在外面都知道你和清寒的关系。你们感情好,穆家条件不差。这个时候你突然说不嫁了,闹要出国会非常奇怪且不自然。而且清寒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要一个说法," 沈棠点头,"除非有一个合理的原因,让我不得不走。" “对。一会儿你从这间书房出去。"穆铮顿了一下,"出去之后——就说我们闹得很不愉快。" 沈棠看他。 穆铮字字清晰,像是在布置一项作战任务。"就说我不让你继续搞科研了。穆家的儿媳妇,在外面,在一群男人中间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请柬草稿上。 "我这边不让步,你那边可以借此和清寒摊牌。退婚,出国。" 沈棠看着穆铮。 他穿了一辈子军装,打了半辈子仗。现在他要主动背上封建家长棒打鸳鸯的恶名。 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逼走了儿媳妇。 "穆伯伯……"沈棠的声音有些涩。"可是这样的话,清寒和阿姨那边会不会——" "小华那边我来应付。"穆铮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而清寒一定会想办法求劝你,沈棠你一定记住,不要心软。" 沈棠点头,“我明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穆伯伯,这样的话那清寒哥他会觉得是您逼走了我,那他对您……" 穆铮喉咙梗了一下,"他可能会恨我一阵子,但是我觉得值。" 沈棠鼻子有点酸,"我知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一些。"一会儿出去,我表现得不高兴。" "不用太刻意。"穆铮说。"正常走出去就行。脸色不好看就够了。他会问,问了再说。" 沈棠点头。 “退婚的事一旦闹起来,叶澄也会找你,到时候你在叶澄面前,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我会抱怨穆家规矩多,说你太专制,不让我搞科研,我表现得愤慨一点,再带一点伤心。"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嗯,记住,戏不要演得太过。”穆铮点点头。 "穆伯伯。"沈棠说。 "嗯。" "还有一件事,"沈棠说。"走之前,稀土的数据,我有点眉目。" 稀土?穆铮微微挑了一下眉。 "上次钱老师找过我,说他采的数据,梯度指向西北偏北。"沈棠说。 “当时我在忙复赛的事,现在腾开手了,我想在走之前用我的办法做一次精确定位。结果留给您。" "这样就算我出了什么事,好歹也留了一点东西。" 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轻飘飘的,在书房里落下来像一片羽毛。 穆铮的手指攥紧了,心也跟着缩紧。 "你去了,我会派人和你对接。保护你的安全。"他说。 "但山高路远,异国他乡,一切都要自己留心保重。" 沈棠站起来。"穆伯伯,我都明白。" "沈棠,难为你了,"他直直看着她,"是我对不起你。" "您不必愧疚。您给我说了,我答应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怪您。"沈棠摇头, "而且您不比我更好过。" 穆铮沉默了。 沈棠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停住了脚步,"穆伯伯。" "嗯。" 她没有回头,"我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清寒那边您帮忙劝着。不行就说我在国外结婚生子了。别让他等我。” 穆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沈棠。" "您别这样。"她转过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释然还有一点不舍。"我这次去不是送死的。" 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习惯事情先按最坏的打算。我会想办法完成任务。活着回来。" "但清寒哥是无辜的。我不想看他难受。" 她拉开了门。 "穆伯伯。我先走了。您……好好歇着。"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在书房里只剩下穆铮一个人。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那份请柬草稿还摊在那里。 烫金大字:穆清寒沈棠订婚宴,格外刺眼。 穆铮慢慢坐回椅子里。 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按着眉心。 他都做了什么?把清寒的未婚妻送到国外去找回宋怀远。 但他只能这么做,怀远脑子里有至关重要的数据,那是关系着卫星工程。 家国大义面前,没有儿女情长。 这些道理沈棠都懂,他也懂。 他一个老将军,沈棠一个年轻学生,虽然身份年龄都不同,但他们是同一种人。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沈棠穿过穿堂,走到前院。 堂屋里传来笑声,是裴征的大嗓门:"林阿姨!这个凉糕给我打包行不行!" 林蕴华在笑,"行行行,都给你打包了。" 穆清寒的声音:"他脸皮厚,别惯他。" 裴征:"我怎么了?我这叫不客气。不客气说明关系好。" 清寒已经回来了。 沈棠站在院子里,刚刚她还以为自己很快就要融入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了,可现在…… 那些声音却是那么远,远到也许再也听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堂屋的门帘掀开了。 穆清寒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棠棠?"他快步走过来。"哥说爸刚叫你过去了?" 走近看到她的脸色,他的脚步放慢了,"怎么了?" 沈棠直直看着他,看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 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站在夏天的暮色里,领口微敞,眉目清隽。 刚刚他还在饭桌上说要带她去北戴河看海。 她不再看了,垂下眼,"送我回去吧,我累了。" 清寒没说话,带她出去。 穆承渊站在门口,看到两人离开,气氛凝滞且怪异。 刚刚父亲叫沈棠过去,这是怎么了? 吉普车驶出胡同。 车里很静,沈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一言不发。 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外一掠而过。街上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拎着菜篮子。有小孩在追一只滚出去的铁环。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她想哭。 穆清寒的手握着方向盘,骨节绷得很紧。 "沈棠。" 他叫了她的全名,"嗯。" "你脸色不对,到底怎么了?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第223章 将军也要被老婆骂 "回去再给你说,你先安心开车。"沈棠说。 穆清寒的下颌绷了一下,没再追问。 车里安静了,一路安静到海淀。 …… 另一边的穆家。 清寒和沈棠离开后,穆承渊已经推门进了父亲的书房。 只见父亲坐在桌后,姿态和平时一样。 老花镜搁在一旁。桌面上还有那份红色请柬草稿。 爸的脸色不对,果然有事。 "爸,"穆承渊脸上带着笑,"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没什么,"穆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我瞧着沈棠刚刚出去脸色不太好。" 穆铮轻哼一声,“怎么?还没进门,她摆个脸色,你就来给老子兴师问罪了?” “爸,我就是问问,问罪不敢当。” 穆铮冷哼一声,“我就是给她说,以后嫁到穆家,实验什么的都停了吧。” “什么?”穆承渊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您不让她搞科研了?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穆家的儿媳妇。"穆铮的声音没变,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就是命令,不容他人质疑。 "结了婚就该安分些。天天在实验室、在田里,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穆承渊愣了一下,直直地看着他。 他的父亲,一辈子支持母亲工作。从来没说过女人该在家这种话。 甚至当年母亲在妇联加班到半夜,父亲亲自去接。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父亲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爸,您意思我不太明白。" "我的意你听不懂?"穆铮端着茶杯,面不改色看着大儿子,"结了婚。以家庭为重。" 穆承渊推了推眼镜,开口:"爸,棠棠是周老师亲自收的学生,刚刚获奖,又在清大,她的科研能力您不是不知道。您这样是浪费人才。" "我知道她能干,"穆铮打断了他,"但那是婚前的事。婚后是婚后。" 穆承渊皱眉,他隐隐觉得不对,如果他真的反对沈棠搞科研,那一开始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非要等到人家拿奖了,等到婚事都定了才说? 他眉头轻蹙,准备再问,门却被一下子推开了。 父子俩个抬头去看,是林蕴华。 她站在门口,面带怒色,显然已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穆铮。"她喊了全名。 穆铮抬眼看她,没说话。 "你刚说什么?"林蕴华走进来。"让人家结了婚不许搞研究?" 穆铮没否认,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并不意外妻子的质问,"我只是说了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林蕴华的声音提高了八个度,"穆铮,你今年是六十了还是六百了?什么年代了还说这种话?" "这是穆家的规矩——" "狗屁的规矩!"林蕴华的手往桌上一拍。"我跟你讲,我做了三十年妇联工作!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是国策!你穆家什么规矩大得过这个?" "人家姑娘清大研究生!周鹤年亲自收的学生!全国科技大赛一等奖!你让她回家洗衣做饭带孩子?你老小子亏不亏心!" 妈还是这么有战斗力,平时看着端庄温婉,那是没遇到正事。 穆承渊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把更多的位置让给母亲。 一物降一物,让妈去和爸说。 但面对妻子的气势,穆铮不为所动,"她既然嫁进来,那就是穆家的人。穆家有穆家的做派。" "穆铮你——"林蕴华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封建糟粕!" 她伸手指着穆铮的鼻子。 "我告诉你,你敢把棠棠逼走,这桩婚事黄了,你等着!你这辈子别想安生!" 说完转身,咣得一声, 是书房的门被摔上了。 书房都里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晃了晃。 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离去的方向,又看向父亲。 穆铮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甚至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样子像是铁了心。 "爸,您…之前不这样,妈的工作您不都很支持吗?为什么突然……" 穆铮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像是要看什么文件。 "年纪大了,想法变了。" 穆承渊想继续追问, “行了,我还有事,你出去吧。” 他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台灯下,看起来总有那些不对。穆承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另一边,离开的两人到了海淀。 穆清寒开了门,进门那股干净的木头味道,和他们出门的时候一样。 沈棠换了鞋,穆清寒站在玄关。 看着沈棠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有个小孩在练二胡,拉得断断续续。 穆清寒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棠棠,到家了。" “我爸到底说什么了?” “穆清寒,我们分手吧。”她的声音传来,一句话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此时却像是重锤砸在清寒的耳膜上。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的手猛然攥紧,而后像是注意到什么,低头去看她已经泛红的手腕,慌忙松开力道,但依然小心拉着。 “为什么?!你说出来,我不好的我改。” “没有的,清寒,你很好。”她眼泪流下来。不全是装的,从穆铮书房出来她的心里一直都酸涩得难受,已经压制了一路,现在清寒一拉她,她就想哭。 穆清寒一见她哭,心都碎了。 他的沈棠从来不哭,哪怕是她的菜地被毁了,她也只是偷偷哭,从没在他面前流泪。 “你说我好,那你为什么要分手?”他一把把人搂进怀里。 “我们马上都是夫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个节骨眼要分手,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是不是我爸说什么了?告诉我,好不好?不然我去问他。” “清寒哥,”她窝在他的怀里,“你爸说不让我继续搞科研的了。他说穆家的儿媳妇不能抛头露面。” "清寒哥。我十五年没上过学。" "我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只有一张断绝书。" "现在我能去清大做科研了,让我放下,我做不到。" 她感觉到穆清寒的手在收紧,心里缩成一团。 对不起,穆伯伯。 "他说的那些话,是他昏了头,你想做科研就想做科研。”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去找他说。” "你去说什么?"沈棠脸埋在他怀里,声音还带着哽咽,"说完了他就改主意了?" 穆清寒顿了一下。 "不管他什么想法。你的事他说了不算。" 沈棠终于抬过头来看他。 "清寒哥,"她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吗?" 穆清寒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有伤心和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心猛然缩了一下,他没保护好她。 "好。"他伸手把她眼角眼泪轻轻擦去,“我就在隔壁,哪儿不去。” 他去了右边那间房。 沈棠听到行军床吱呀了一下,屋里重新陷入安静。 第224章 穆铮你好大的威风 沈棠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找到宋怀远。婚前就要走,不然走不了。 她想起穆铮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和穆清寒一模一样,但更沉、更深。 穆铮把所有的恶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但穆清寒不知道。 他现在以为是父亲封建,以为是家里的压力。 以为只要他去说,事情就能解决。 可事情解决不了。 因为真正的原因他不能知道。 沈棠抬起头,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北戴河。 穆清寒说在西北那么久,带她去看看海。 再也看不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穆清寒一夜没睡。 从行军床上起来的时候,沈棠那间房的门还关着,没有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换了衣服,出门发动吉普车。 车子驶过清晨的长安街,路上没什么人,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大院,穆家。 穆清寒把车停在自家门口。 熄了火,推开院门。 勤务兵正在扫院子,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穆处长?您这么早——" 穆清寒点点头,没说话,步子很快。穿过穿堂,直奔后院。 书房门缝透着光,里面有人。 他没敲门,直接上手推开了。 台灯还亮着,屋里烟草味浓得呛人。 穆铮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在看,只是低头捏着眉。 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儿子站在门口。白衬衫皱着,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爸。" "昨晚棠棠和我说了,你不让她搞科研了。" 穆铮看着他,“我说了,昨天你哥来,今天是你,你们都问起老子了?” 穆清寒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商量的,是通知您一声。" “婚要结,科研也要搞。她的事我不会限制,您更管不着。” 穆铮搭在茶杯上的手指手紧了,“穆清寒,我不同意。” "婚姻法第二条,婚姻自由。我今年二十七了。我的婚事不需要您的同意。" "您不办,我们自己领证。您不来,我们自己办酒。"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穆铮的手指从茶杯上移开,拿起来重新磕在桌面上,重重的一声在昏暗不通风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穆清寒,你翅膀长硬了。”穆铮还是坐着,但中将的气势冷峻厚重得压人。 但清寒面无惧色,毫不退让,“爸,人我娶定了。” "你娶定了?你为了一个女人,你跟你爸吹胡子瞪眼?"穆铮的声音提高了。 “你是我爸,但也要讲道理。你凭什么不让我娶?” “就凭她出去抛头露脸丢我们家的人!” "爸。"穆清寒的声音沉下来了。"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穆铮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 "妈在妇联干了三十年。您从来没说过女人该在家,抛头露面这种话。" “你妈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穆铮没回答,只是看她,"是沈棠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穆清寒的下颌绷紧了。"她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 穆铮看着儿子。 "她昨晚和我提分手,她哭了,她从没再我面前哭过。"穆清寒的声音发涩。 "她没说一句您的不是。我不管您和她说了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站得笔直。 "我要娶她。您答不答应,都一样。"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砰—— 穆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一片,顺着桌沿往下淌。 "你就是这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穆清寒没动,连眼都没眨,"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穆铮站起来了。声音陡然拔高。 "事实就是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军校,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拿婚姻法来压老子?" "您供我,我谢您。"穆清寒说。"但这是我的婚事,一码归一码。" "你的婚事?"穆铮往前走了一步。"你姓穆!你的婚事就是穆家的事!" "那我不姓穆了。" 书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穆铮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二十七岁,一身白衬衫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和他的一样,狭长,眼尾稍稍上挑。 眼睛里的东西也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认准了,谁也拉不回来。 穆铮的手在桌沿上撑着。“你再说一遍,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家都不认了?” “说几遍都一样。您容不下她,穆家容不下她,我就带她走。” 穆铮闭了一下眼。 这是我的儿子。 我教出来的儿子。 坚刚不可夺其志。 他学会了,他学的很好。 穆铮再睁开的时候,脸绷得紧了。 "好。" "好得很。" 他抬起手,指着门口。 "门就在那儿,你今天踏出去——" "就别再回来。" 书房里彻底静了。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飞走了。 穆清寒回头看着他的父亲,看了大概两秒。 "那就不回来。" 他说完,转身。 走到门口,没有摔门。 只是伸手,把门轻轻拉上了。 咔哒一声。 书房里只剩穆铮一个人。 刚刚杯子里的水把洇湿了那份红色请柬草稿上。 穆清寒,沈棠,百年好合。 几个字被水渍洇开,变得模糊不清。 穆铮站在桌后,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胸口的起伏很重。 他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不知从什么时候从灰白变成了淡金,一道斜光爬过桌角,照亮了那片洇湿的请柬。 他慢慢坐了下去,背抵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好小子,有血性。 为了自己认定的人,不畏强权,哪怕是自己的父亲,哪怕离家,也敢翻脸。 他应该高兴。 但现在他的胸口又像被人拿手掏空了一块。 清寒有多在乎沈棠,这一次他是看的真真的。 沈棠这一去,对清寒是何等的伤害。 那是自己的儿子,他怎么能不心疼? 而且……穆铮看向天花板。 清寒这一去必定去找沈棠。 他作为父亲,拦不住。 沈棠要走,只能自己给清寒说。 不然清寒不会死心。 可沈棠那边扛不扛得住? 刚才穆清寒那副非她不娶的架势。 昨天他和沈棠谈话,她很通透也很格局。 国家利益在先,她没有因为儿女私情就犹豫不决。 但她毕竟才十八,如果被真心喜欢的男人不管不顾堵在墙角,一副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的姿态…… 她还能坚持住吗? 她还能把决绝的话说出口吗? 如果她心软了,如果她答应了清寒结婚。 那这一整盘棋就全乱了。 再想救宋怀远……恐怕就很难了。 穆铮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按住眉心。 他担心,但他自己的戏已经唱完了,下面只看沈棠的了。 他只能信她。 门口忽然传来动静,穆铮抬头一看,完了,是自己妈来了。 只见八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全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穆铮慌忙起身就要扶她,却被她用拐杖挡开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坐下,看着儿子。 "我早上一起来就听说你昨晚和小华吵架了。还没到就听到你跟清寒拍桌子,要赶我孙子走。” “穆铮你好大的威风啊?!” 第225章 你爸吃不了我,婆婆的底气 穆铮拱手站在桌后,没有坐下来。 “妈,你别听人瞎说。” "瞎说?你耍封建大家长的威风还怕人说?你非要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把家搅散你就满意了?" "妈——我不是,清寒不听话,我当爹的教育两句不是正常?" “你教育儿子我不管,”老太太看着他,平时慈祥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但我问你。不让孙媳妇抛头露面,不让她搞研究的话,是不是你说的?" 穆铮沉默了一秒,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是。" 穆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他心里也随之震了一下。 "穆铮。沈棠和清寒的婚事是娃娃亲,是你爸定的,名正言顺,这个且不说。他们两个郎有情妾有意,相互有意。你凭什么从中作梗?“ “妈,不是我不同意。沈棠一个妇道人家非要在一群男人中间,这合适吗?” 老太太抬眼看他,看了一会儿,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穆铮,你妈我年轻的时候裹小脚。" 穆铮下意识去看母亲的角,低头没说话。 "那时候讲究什么三寸金莲。我才六岁,我妈就把四根脚趾头折到脚底下。我哭了一也夜。我的脚毁了,再也走不快了。我爸妈不让我念书,说那是男娃子们学的东西。我只能在家干活。” "后来你爹娶我的时候,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女人不能念书,不能出门,不能抛头露面。嫁了人就是男人的。" 她停了一下。 "后来解放了,新中国了。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去了扫盲班。五十岁才学会写自己名字。" 她抬起头,盯着穆铮。 “是你爹教我识字的,现在解放都三十年了。你告诉我——" 那双八十岁的眼睛盯着自己儿子,"不让家里媳妇抛头露面?" ”穆铮,你给我说说什么叫家里的规矩?” “你怎么越活越倒回去了?” 穆铮心里知道这件事闹大,众叛亲离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可在老太太面前,他只能赔笑,“妈。您这大帽子给我戴的,儿子担不起。” “您说的都对,读书认字没问题,但男女有别,穆家的媳妇混迹在一群男人里面,总是不合适。再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清寒是我儿子,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就因为清寒是你儿子?"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穆铮点头。 "那行,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也是我儿子?" “当然是。” "你儿子你说了算。那我儿子,我说了算不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座钟的嘀嗒声。 穆铮站在桌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穆老太太等了几秒,她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穆铮上前去扶,又被挡开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丫头来家里给我治病,手法好,心地好。我听承渊说她比赛还获奖了。 “这是个做学问的女先生,你要把她关在屋子里相夫教子?” “穆铮,你老大不小了,别干那些没脸皮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了。 穆铮站在书房里。 他的母亲。八十岁了还心明眼亮。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但……有的话他没法说。 --- 就在奶奶去找穆铮的时候,穆清寒已经走到门口。 忽然有人叫住了他,"清寒。" 是林蕴华,她从院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穆清寒停下脚步,“妈。” 林蕴华走过来,她眼眶都是红血丝,眼角的皱纹也更明显了,大概也一夜没怎么睡。 她把文件袋袋塞进穆清寒手里,"拿着。" 穆清寒低头看那个纸袋,愣了一下。 “打开看看。” 清寒打开,里面不是别的,是家里的户口本,另外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他展开看了一眼,是单位介绍信,民政局用的。 抬头是林蕴华的笔迹。 "妈,这是……" “你的户口,拿去给你结婚的。” "妈在妇联干了三十年不是白干的,不是什么都要指望你爸。介绍信是找人一大早开出来的。" 林蕴华声音还带着残余的怒意,"你爸老糊涂了,但妈没糊涂。" "妈这辈子在妇联干这三十年。三十年我处理过多少这种事,男人一句像什么样子,一句在家相夫教子,就把一个女人一辈子给毁了。" "到头来,轮到我自己家——"她的声音涩了一下。 "我绝不让这种事发生。" 穆清寒攥着文件袋,手指收紧了。 "谢谢妈,那爸那边……" "谢什么,你放心去。你爸吃不了我。"林蕴华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还要拍结婚照,你收拾利索一点,一辈子的大事,要做咱们就做好。” "棠棠那个姑娘……妈看得出来,是个好孩子,更是个好苗子。" "清寒,你去找她。别让她寒了心。学问可以继续做,穆家大门也是开着的。" 穆清寒点了下头,转身往院门走。 林蕴华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此时的二楼,穆承渊站在窗边,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完了。 弟弟推开书房门,又摔门出来。 祖母拄拐进书房。 母亲在从外面回来,把户口本交到弟弟手里。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穆承渊转过身,靠在墙上。 别人看到的是父亲反对儿媳搞科研,全家人站在弟弟和沈棠这一边。 但他看到的是父亲的态度不对劲。 非常反常。 父亲虽然从没说过什么,但他看得出来,父亲是很欣赏知识分子的,也很看重沈棠。 他还记得那天钱老来做客,父亲不知道为什么请来了沈棠,那时候清寒还没带沈棠进门。 那态度会是轻慢? 一切转变都是从昨晚上他们在书房谈话后开始的。 昨晚他问父亲,他是怎么说的?他说他年纪大了,想法变了。 但他戎马一生,雷厉风行,什么没见过。妻子也是妇联主妇,干了三十年。 现在婚都要结了,忽然变成一个封建家长? 除了让一家人反目,还能有什么用? 况且自己家的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外面的人。外人会怎么看? 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不合理。 在他看来,父亲的态度与其说是拒绝,倒不如说像是一个借口。 而借口往往都是为了掩饰什么东西。 穆承渊的手慢慢攥紧了,他不知道答案。 但这件事能让父亲不惜和全家人翻脸,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一定非同小可。 第226章 鱼上钩了 同一天的上午,清大盐碱地生态研究中心。 叶澄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那间。 窗户朝北,光是散的。桌上摊着两份英文期刊,一份没拆封的资料袋,还有一个装满冷茶的玻璃杯。 他坐在桌前,已经坐了四十分钟,一页都没翻。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刚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两个女研究生的对话。 “听说了吗?环生研究室那边的沈棠被家里退婚了!”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就今天早上,沈棠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她那个搭档陆衍之一看就炸了拉着她问,她自己亲口说的,穆家要退婚!我在一边听到了。” “啊?是当事人说的啊!那肯定是真的了。可为什么啊?我记得前几天还有一个男的来接她,应该就是她未婚夫吧?长得一表人才,看沈棠那眼神都拉丝了!怎么会退婚?” “听说是家里不让她再做研究了。她那个公公听说很厉害,听说是军方的。大家族,规矩多。说是家里的儿媳妇不能在外面跟一群男人混。" "军方咋了?那也不能这么封建啊?这都是八十年代了。" "就是,那她入学怎么办?" "谁知道呢。哎,可惜了。她那个阈值模型,我上次听她讲,是真的厉害。" "厉害有什么用。要么退婚,要么回家生孩子。" 叶澄从她们身后走过去的。 他手握紧了。退婚,穆家居然这么对她。 他上了三楼,进了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回想那两个女生的话,穆家用退婚逼迫沈棠放弃研究。 他本该高兴的。 因为他心里清楚沈棠是不会为了婚姻放弃研究的,她只会选退婚。 这对他来说是天赐良机。 他的任务,从一开始清清楚楚,接近沈棠,然后评估,最后把人安全带出去。 就和上次的宋怀远一样,那次他并不是主导者。 而且带走宋怀远的手段在他看来太过粗暴,以至于现在宋怀远都在国外三缄其口,并没有发挥任何科研实力。 所以这次是他主导此次行动,他一开始就定下怀柔的策略。 缓慢接近,试探,找到突破口,在沈棠知情,或是半知情的情况下把人带走。 但之前他试探过,沈棠出国的意愿消极。要是再和穆清寒结婚,那就难上加难。 马奎就是急了,才要走绑架的老路,结果失败了。 现在马奎不在,京城也不是西北,沈棠身边还有一个穆清寒,只要她不点头,想带走她何其困难。 但前几天清大和Meridian的交换协议居然推到落地了。 只要沈棠愿意,他不需要再借助非法手段,而是光明正大的把人带出国。 而现在穆家不让她做研究,婚事要黄,是他做梦都梦不到的天赐良机。 当事人被逼到走投无路,是他递出橄榄枝好时候,甚至连这一次的时机都不用他创造。 是现成的,推到他面前。 他应该高兴,但在听到那两人的对话时,他心里涌现的是愤怒,是替沈棠不值。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他应该立刻拿上协议,到她实验室去,去怀柔,去共情,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等她感动得差不多了,就提出让她和自己走。 但他现在他坐在这儿生气。 这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马奎曾说过他对沈棠不一般,他反驳过。 但他骗得了马奎,骗不了自己。 他站起来,把协议卷成一卷,握在手里。 不管如何,既然穆家有眼不识金镶玉,他就把人带走。 他推开门,往走廊那头走。 沈棠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陆衍之的声音:"……你别放在心上。穆团长不是那种人。" 叶澄的手停在门框边上。 "我知道。"沈棠的声音。 "你知道你还这样?"陆衍之显然是有点急了。 "我早上听见你说退婚的时候差点没把杯子摔了。这什么年代了?他爸不让你搞研究?他爸说了算吗?" "陆老师——" "你听我说完。"陆衍之的声音高了。 "穆家是穆家,穆清寒是穆清寒。他要是那种人,他能大老远从西北跟着你回京城?他是什么人,在你面前乖得跟孙子一样,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孙子,你别胡说。”沈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总之,他家里的事他会自己想办法的。"陆衍之说。“你就信他。” "你不要跟自己较劲。" 叶澄站在门外。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两秒,又抬起来,敲了两下。 "进。" 叶澄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那张桌子是沈棠的,陆衍之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正在卖力地开解。 "叶师兄,你怎么来了?"沈棠抬头看他,赶紧去擦眼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却在心里想,可算来了。 她一早上不惜豁出去脸皮在实验楼里和陆衍之大声说退婚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为的就是尽快把消息传到叶澄的耳朵里,让他主动来找自己。 只要让他从别的地方知道她退了婚,才够自然。 这不就来了? 陆衍之也回头,看到是他,眼睛一亮。 "叶师兄来得正好。我嘴笨,你帮我劝劝她。从早上到现在都霜打茄子似的,垂头丧气,没一点出息。" 叶澄走过来,轻声道,"怎么了?劝什么?" “你还不知道?”陆衍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把早上沈棠说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总之就是穆清寒他爸不让她搞科研,不然就不同意婚事。" 陆衍之又转向沈棠,一副很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跟你说,这种事你不能自己憋着。你得跟穆团长讲清楚。他家老爷子不愿意算了,你们出去单独住,我知道周老师家还有套空闲的房子,你不好用意思我去开口。" "陆老师。"沈棠打断了他。 陆衍之停住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说。"这件事我自己想想,你帮不上忙。"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陆衍之看着她。 他跟她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在西北两人弄试验田,弄虾塘,白天常常吃一嘴的傻子,晚上也经常加班整理数据,披星戴月。 他们一起在医院治病救人,他见过她各种样子。 认真的,狡猾嘴硬的。哪怕是那次菜地被毁,她发烧,一蹶不振,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平静得有点不对,平静的让他心里发慌。 “沈棠,我知道这是你的事,但我们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朋友,这种时候可以帮你分析。” 叶澄走到桌前,“陆老师说得对,是你的事不假,但我们都可以帮你想办法,出主意。”他把手里那卷纸展开。“沈棠,来看看这个东西。” 陆衍之的目光跟着落上去。 那是一份文件,抬头是烫金的英文字母,下面是中文—— 清大-Meridian University学术交换项目申请书。 陆衍之的手停在半空。 第227章 我要出国 "这是……" "交换项目,"叶澄的语气很平常,"清大和Meridian University刚谈成的。一年。" 他看着沈棠,"研究方向是盐碱地生态与环境修复。" 陆衍之愣了一下。 盐碱地生态与环境修复。 这不就是他和沈棠的研究方向吗? "叶师兄。"陆衍之说,"这个项目什么时候批的?我怎么一点没听说?" "手续走了两年,刚落地,我也是刚刚接到通知。" 他重新看向沈棠,"棠棠。" 沈棠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学回来吗?"叶澄说。 沈棠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在Meridian待过,"叶澄认真看着她,“那边的实验室,凌晨三点还有人在做数据。没人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也没人问你结没结婚。只要你能做出东西,就有人给你经费。" "做学问的人,"叶澄说,"不应该被任何人束缚。" "不管那个人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 沈棠抬头看着他。 叶澄的眼里除了失望和愤慨,还有为她叫屈的真诚,不像是在作假。 她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的演技,出神入化,如果她不是知道他是鹰巢的猎头,恐怕真的要被他骗过去,以为他是真心的。 陆衍之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 他左看看叶澄,右看看沈棠。 最后目光落回桌上那份申请书。 Meridian,一年的交换生。 Meridian的土壤微生物组,全世界排前三。他在国外期刊上追了三年的几个作者,有两个就在那个学校。 如果换在半年前,有人把这份东西放在他桌上,他做梦都能笑醒。 可是现在沈棠刚退婚。今天早上刚说的。 下午就有人把这个放在她桌上。 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巧到陆衍之心里都有点别扭。 但他没吭声,因为他实在挑不出毛病。项目是清大的,方向是对口的。 "我考虑考虑。"沈棠说。 叶澄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棠。" "嗯。" "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他说。"但不要太久,交换生的时间窗有限。九月十号之前得报上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剩下两个人。 陆衍之看着那份申请书。 "沈棠。" "嗯?" "你不会真的想去吧?" “真的去有什么不对吗?去国外开阔开阔视野不是好事吗?” 她伸手,把那份申请书拿了过来。翻到第二页。 陆衍之看着她的动作。"是好事,但是如果真的批下来,你一走,这就是一年。穆团长会怎么想?" 沈棠没抬头,也没理他。 “所以你还是气他?气他家里人?你在赌气对不对?” “陆老师,我从不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话一说完,陆衍之没接上话,办公室里安静了。 陆衍之盯着她看,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她一直都是那么有主意,方志刚他们威胁自己不给背书的时候,是她当机立断更换参赛项目,也是她找清寒去见了苏司令。 她清醒得很,从来都不赌气。 难道真的不是因为穆铮的态度才要出国的,是真的想走? “沈棠,你不考虑穆团长吗?他为了你……” 她伸手,把申请书翻到申请表那一页,“陆老师,有得必有舍,” 她拿出笔,开始填。“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舍?舍了什么?,穆清寒就是那个被舍弃的? 陆衍之呼吸一滞,心里不禁对穆清寒多了一份深深的同情。 半天才道:“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中午,海淀红砖居民楼,沈棠在整理东西。 她把几件衣服、数据本钢笔还有苏明月买的那条鹅黄色布拉吉一股脑装进包里。 走到洗手间,看到那两只并排放着的搪瓷牙刷杯,她停了一下。 那是她和清寒一起买的。 门口传来钥匙的声音,沈棠回头。 穆清寒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但眼下的青黑,和下巴的胡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他一进门就看到沈棠站在洗手间,手里还提着包,里面散落着她的东西。 他下巴猛然绷紧,大步流星走过来,"棠棠,都解决了。" 沈棠抬头看他,"什么解决了?" "我今天早上回去了,"穆清寒说。"我跟爸说清楚了。" "婚姻法第二条,婚姻自由。父母不能干涉。" "娶你的是我,他不同意不重要。" "这套房子是他当年进修分的,我不住,我另找。总后有房源,我明天去打申请,最迟一个月能下来。要是下不来,我们先住招待所再租房子。海淀这一带有私房出租,我打听过了,一个月十二块。" “所以我和你一起搬。”他走近她,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 "婚宴不在穆家办。我请我战友,裴征他们,找个饭馆,二十桌够了。钱我有,我这些年攒的全都在,一分没动。" "我妈那边你不用担心,她站你这边。" 沈棠闭了一下眼。 听见穆清寒还在说,"下午民政局两点半上班,我们去领证。" 穆清寒走转身到桌前,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下来。 打开一样样都摆在她面前,里面是户口本,介绍信。 "这些都是我妈给的。" 沈棠看着那个户口本,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棠,我让你受委屈了。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了。” 沈棠看着他。 他的眼底的青色,下巴的胡茬, 为了她,他跟穆铮翻了脸,把户口本递到她面前。 他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 "清寒哥。" "嗯。" "我要出国了。" 穆清寒的表情微微一僵,“你说什么?” "交换生。一年。申请已经交上去了。" 穆清寒的目光落在桌上,这才注意到桌上还一份文件的复印件,上面写的是交换生项目。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叶师兄给我的。" 叶澄,今天上午。 穆清寒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上午,就他在穆家书房跟父亲拍桌子的时候,她在清大的办公室里,从叶澄手里接过一份出国的申请表。 而且已经交上去了。 昨天晚上父亲刚和她谈,今天上午就交了出国的申请表。 她不信自己,连一个上午都等不了。 第228章 一个她不要,一个她没还 穆清寒定了定神,把心里的阴郁驱散。 她不是等不了,她只是在生气,生气穆家的态度。 “沈棠,你不需要去。我说了我爸的态度是他的,你想在做研究就做研究,这不冲突。” “清寒哥,是我想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直直砸在他的鼓膜上。 穆清寒沉默了一下,"那你就去,我不拦。我们正常结婚。"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不行,时间来不急,很快就要走,婚期赶不上了。” "那就先领证,很快,不耽误。婚礼等你回来我们再办。一年我等得起。" 他还在妥协,沈棠摇头。 "清寒哥。领了证就是军属。出境审批更复杂。每次出国都要打报告。" "军属审批我来想办法。" "不是审批的问题。"沈棠的声音低了。 "那是什么问题?" 房间里沉默了两秒。 "我不是因为你爸。" 穆清寒看着她。 "我是想通了。"沈棠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逼自己说出最残忍的话,"光是结个婚就要闹成这样。以后呢?孩子、家里、逢年过节、你工作调动,我怎么办——" "每一件都要我分心。" "清寒哥,我之前没上过学。从沈家出来的时候,我只有一张断绝书和三百块钱。" "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我不想分心。"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 镯子…… 别的东西都可以,但镯子不能还给他,不光是空间,更因为出国后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 她有些心虚,如果他开口要回穆家的东西怎么办? 她耍赖不给有多少的成功率?她悄悄把手往后放。 穆清寒察觉到了她刚刚那一瞬间的停顿,和下意识目光的漂移。 她看了镯子。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对面楼有人在炒菜,油下锅的声音,哗啦一响。还有小孩在楼下哭 穆清寒站在方桌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的沈棠都有些紧张,他注意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在想要回镯子,那是穆家的东西。 清寒开口了,但说的不是镯子,"那我呢?" 沈棠的心口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我呢?我也让你分心了?"他又问了一遍。 沈棠的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 他低下头,目光从桌上的申请表移到那个牛皮纸袋上。 户口本,介绍信,母亲背着父亲给他的。 他跟他父亲拍了桌子,说那就不姓穆。 他把能给的所有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了,但她不要,她说结婚让她分心。 他不需要再解释了,因为沈棠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怕知道这会伤了他,但还是要这么做。 他呼吸一滞,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这些话她不用说出来,只要一个对不起,他就都明白了。 穆清寒第一次这么讨厌自己能轻易读懂她的意思。 他慢慢把户口本和介绍信装回纸袋里,"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看着她,"一年的时间," "我等你回来。到时候你要是改变了主意,随时告诉我。” 说完他起身,往门外走。 他走得很慢,似乎在等奇迹发生,等她叫住自己。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清寒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圈无声红了。 不能哭,哭了会有声音。 他听见就不会放自己走了。 终于,清寒的脚步迈了出去。 她怕他回头,赶紧垂下头,两人完美错过了对视。 几秒钟后,她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 清寒走了。 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方桌前。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在这里,还是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她一时间分不清。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眼泪大颗大颗流出来。 --- 穆清寒开车离开海淀。没有回穆家,没有目的地。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路过西单的时候,红灯。 他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乱得很。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转。 "我不想分心。" "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挂档,车子在往前走,但他的心思还在那个房间里。 当时她微妙的停顿,看的是镯子。退婚退聘,天经地义。 她觉得有愧,但她没开口。 她在他面前心虚和紧张,她在担心什么? 担心自己提镯子,担心自己把镯子要回去。 穆清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如果她想走的干干净净,为什么不还回来。 也许是她真的喜欢,从第一次见面,她就对这个镯子表现出非同一般在在意。 她根本不是在意自己,哪怕是放弃了他,也要拿到镯子。 也许她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又用力把它按了下去。但心中还是一阵闷疼。 不是的,沈棠不是那种人。 即使她在意镯子,她也不会利用或是玩弄他的感情。 那她为什么不还回来? 因为是他送的,她还在意他? 还是因为她还会回来? 穆清寒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到底为什么? 他不知道。 只知道—— 文件袋上放着户口本,她手腕上戴着镯子。 一个她不要,一个她没还。 三天后。 清大。盐碱地生态研究中心,周鹤年的办公室门开着。 "棠棠。进来一下。" 沈棠站在门口,"周老师。" "坐。"周鹤年把那个泡得发黑的搪瓷茶缸推到一边。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我听说你要出国。" 沈棠点头。"是。" "那个交换生项目?" "嗯,一年。" 周鹤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拿出一根,想想又放回去了。 "沈棠,我先说一件事,你做学问,我百分之百支持。你想做什么方向,想用什么设备,想申请什么经费,你跟我说。我打报告。" 沈棠知道自己交换生的事一出,周老师八成是来劝自己的。“周老师……” 他摆摆手,“是我给你写的推荐信到清大的,我是你的导师。保障你的实验条件是我的责任。” "另外,穆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沈棠的睫毛动了一下。当时为了尽快传到叶澄耳朵里,她可是不遗余力在实验楼大门口和陆衍之哭诉,不到一个上午,整个研究中心人尽皆知。自然也会传到周鹤年的耳朵里。 “你和穆清寒的事我不掺和。沈棠你十八了。已经是成年人,大姑娘了。婚事是你自己的事。我一个老头子说三道四,那是多管闲事。" "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周鹤年看着她。“穆清寒那个小伙子不错。要是因为穆铮的反对,你就赌气错过他,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第229章 我见过太多天才了 "不是说他家世好。穆铮的事我们都知道,但清寒不错,"周鹤年说,"你被绑架那晚,他腿还没好利索,不管不顾地跑过去的。" “后来他退出一线,回到京城是为了谁,你心里也有数。” "我是过来人,我看得出来他是良人。至于穆铮不让你做研究,那是他一厢情愿,你就做你的,清寒一定会站到你这一边的。等你将来做出什么研究出来,让他哑口无言。” “沈棠,你就是你。你不需要穆铮的认可,更不用穆家的接纳。” "周老师。"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鹤年点了点头。“婚姻是大事,老师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错过一桩好姻缘。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怎么磨合外人帮不上忙,老师把话说到这儿,剩下的你得自己来。" 沈棠抿唇,上一世她唯一见到周老师就是他弥留之际,从没受到他的教导。没想到第一次听他教导就是这样掏心掏肺。 “谢谢老师。” "不说谢,最后一件事,沈棠。我不同意你现在出国。" 终于说到了正题,周鹤年坐直了身子,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年多大?十八。什么学历?高中毕业。九月份入学,你连清大的门都还没正式进。" "你的模型是好模型。阈值那套东西,但没有文献支持,从虾塘里长出来的,说好听的是创新,说不好听了,人家想挑刺找茬就可以说是野路子。" “不是说你养了几水塘的虾你就能在学术界站稳脚跟了,一个理论的形成需要多少人的努力,多少实验数据支持?你心里有数吗?” "你的数理基础呢?你的微生物学系统训练呢?你连一本正经的高等统计都没上过。" 沈棠没说话,因为周鹤年说的都是事实。 上一辈子她有扎实的基础和训练,但这次她履历是空的,相关的实验文献更是还没到问世的时候。 有一些材料,甚至是实验器材都没有问世,她哪怕知道实验原理,也很难复刻。 "现在把你放到Meridian去。"周鹤年说,"人家一屋子博士,你一个高中毕业生。你会做什么?" "你会帮人洗培养皿。" "你会在别人的实验室里,用别人的仪器,跑别人的课题,然后署名上没你。" "一年下来,你能学到东西。但你带回来的东西是别人的框架,不是你自己的。" 周鹤年的手指紧了紧,“沈棠,活到我这个岁数,我见过太多天才了,也见过太多的天才陨落了。” “沈棠,少年天才不一定是好事,锐气太盛,路走得太顺,阅历不足,很容易出事。” “现在你说你要一个人出国,去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实验不可怕,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才可怕。你一个异乡人,去了很容易被排挤,被打压,甚至被做局扣上实验不端的帽子……” “如果出了事,谁护着你?你能找谁商量?” “你就在国内安心把大学读完,将来时机成熟,你还想出去,我来牵线,找相熟的实验室把你送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 沈棠看他,他满心的痛惜担心甚至是害怕。 他害怕他眼里这个少年天才陨落在异国他乡,是真心为她考虑,为她铺路。 她眼眶一热,如果她真的是为了出国做研究,现在一定哭着说不去了。 可她不是。 她出国就不是为了做研究。她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周老师,你说的我都懂,"她低头,“我心里有数,您别说了。" 周鹤年看着她,"你心里有数?" "嗯。" "你要真的有数,"周鹤年的声音沉下来了,"你就不会连穆清寒都不要了。" 沈棠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她什么也说不了。 周鹤年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那份交换项目的文件。 "你非要去?" "嗯。"沈棠低低嗯了一声。 周鹤年瞥了她一眼,知道这是铁了心,自己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行,你非要去我也拦不住,"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但我会让衍之也去申请,让他跟你一起去。“ 沈棠的手指猛地一僵,猛然抬头,"周老师,这怎么能行!陆老师怎么能去!" “怎么不行?你能去,衍之就去不了?” “可是……” 沈棠急了,她之前也想过会有人来劝她。但穆清寒她都挡过去了,其它人应该也没什么难度。 但万万没想到,周老师居然让陆衍之和她一块。 陆老师要是掺和进来,那情况就更复杂了。 到时候说不定宋怀远没找到,还把陆衍之都给搭进去了。 “可是什么?” “可是……”她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开口道:“一开始陆老师就没说要去,就因为我要去,他就要去,这不是瞎胡闹吗?” 周鹤年瞥了她一眼,“你急什么?衍之和你情况不一样,他课程早就念完,基础已经打牢,那个盐碱地微生物的东西,正好出去见见世面。和你一起也是个照应。" 沈棠被噎得没话说,但这是公开的交换生项目,陆老师的研究方向和自己一样,当然可以递申请,她有什么立场反对? 明面上自己是想出国做研究,凭什么拒绝导师给她安排一个同伴?还是和她一路走来的,非常相熟的师兄? 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张张嘴,憋出一句话:“陆老师好不容易回京,他又不一定愿意去。您这是一头热。”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衍之那边我跟他说。他会去的。" 眼看事情成了这样,沈棠实在没法,只能试图做最后的挽救,“其实,老师你不用担心,叶师兄也递申请了,到时候会和我一块,有照应的。” “叶澄去?” “嗯,叶师兄去。他那么靠谱,有他在,肯定没事。您就别给陆老师说了。万一他不想去,您一问就跟强迫他似的。”沈棠感觉说叶澄靠谱,生怕周老师真的安排陆衍之去了。 周鹤年见她如此有些反常,“沈棠,我怎么觉得你有事在瞒我?” “怎么会……”沈棠连连否认。 周鹤年又看了她几眼,“叶澄是叶澄,衍之是衍之。不矛盾。”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问他,你不用管。他不想去我不会强迫。"周鹤年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说什么只会显得更奇怪,只能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鹤年在后面又叫了她一声,"沈棠。" "周老师。" "你要是有什么事——"周鹤年说,"什么事都行,跟老师说一声。" 沈棠背对着他站了两秒。 "没事,老师。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第230章 衍之的申请被驳了 几天后,清大国际合作处。 陆衍之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退回来的申请表,表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章:"未通过"。 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名额已满,该方向仅限一人。另申请人有未结项目,不宜中途中断。 前几天周老师找到他,说了沈棠申请的事。 他知道,那天叶澄拿着申请表到沈棠的实验室,当时他也在。 沈棠真的要走,所以周鹤年只是跟他一提,他立刻也去申请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被拒了,这不应该。 他的申请材料写得很详细。 研究方向、在西北三年的数据积累、与沈棠合作的课题关联性、Meridian大学土壤微生物组的对口实验室,每一条都对得上。 甚至比沈棠的申请更对口,因为Meridian的土壤微生物组,本来就是他追了三年的方向。 而且他的履历更完整。他在清大毕业,沈棠甚至还没入学。 不是说沈棠不好,只是国外的实验室不会在同等情况下挑一个还没入学的学生。 至于名额满不满的,只要是在规定时间内交上去的,统一审核。又不是排队买菜还分什么先来后到。 他转身走进合作处的办公室。 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正在整理文件。 "同志,我想问一下,这个交换生项目的名额分配标准是什么?" 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老师是吧?这个名额是上面定的。我们这边只负责收材料。" "上面是哪个上面?" "学校层面的审批。"办事员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坚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那沈棠的申请是什么时候批的?" 办事员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三天前。" "我的是两天前。"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项目,我们都是同一批,她通过了我没通过。理由是名额已满。"陆衍之据理力争,"这个逻辑说不通吧?"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 "陆老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审批结果不是我们处能改的。你可以找你们中心的负责人再沟通一下。" 陆衍之没有再说,说了也没用。 他把退回的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国际合作处,去了周鹤年的办公室。 陆衍之把申请表放在桌上,“老师,你看看这个。” 周鹤年看完。眉头皱了起来。"名额满了?有点怪。" 他拿起电话,"我打给合作处的老张。" 电话响了三声。 "老张。我周鹤年。" "周主任,什么事?" "我学生陆衍之的交换生申请被退了。你知道吧?" "知道。"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周主任,这个事不在我们这一级。" 周鹤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不在你们这一级?一个普通的学术交换项目,什么时候需要更高层来定名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主任。我只能告诉你,审批结果是上面发下来的。具体的……我也不方便多说。" "那谁方便说?" "……您去问学校分管外事的副校长吧。但我提前跟你说,这个结果大概率是改不了的。" 周鹤年挂了电话。 他看着桌上那份被退回的申请表。 不在他们这一级,上面定的。 一个清大内部的交换生项目,什么时候需要上面来拍板了? 这个上面又是什么上面? "衍之,那边说不行。"他说,"这件事不太对。" "我知道,我又不傻。"陆衍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老师,您说……如果真的有人只想让沈棠去,那为什么叶澄也能一起?" "我想不通。" 看着垂头丧气的徒弟,周鹤年也想不通。 郑学林已经进去了,他的人早就树倒猢狲散,所以和郑没关系。 学校内部的学术竞争?也不至于,他周鹤年的面子还不至于被一个合作处的科员驳回去。 而且老张说了是上面,哪个上面既能越过清大的国际合作处,直接否决交换申请?又能在意这种小事? 陆衍之也报名了,他和沈棠本就是参赛的搭档,却被刷下来,换成了叶澄。 说不是故意的都没人信。 “老师你再问问,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事……”陆衍之在一边着急,“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吧?” 有事?肯定有事。周鹤年心想,“我知道,你让我想想。“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在清大和学术圈里的人脉。 副校长那边他不太熟,但教务处的老赵跟他关系不错,两人是同届校友,四十年的交情。 他又拿起电话,拨了老赵的号码。 "老赵。我周鹤年。" "老周!什么事?" "帮我打听个事。我学生陆衍之的交换生申请被退了,合作处说不在他们这一级。你那边能不能问问,到底是谁拍的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周,这个事我听说了。"老赵的声音压低了。"你别往下查了。" "为什么?" "那天校长接电话,我听说是军线。你明白吧?" "军线?"周鹤年整个人都僵住了。军方的人?穆铮就是总装的副部长,中将。 电话那边的声音再次响起,"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副校长那边收到的意思很明确,交换名额按现有结果执行,不做调整。" "老周,"老赵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不是我说,既然和军线扯上关系,这件事你就别掺和了。" 周鹤年慢慢放下了电话。 真的是穆铮。 他不让沈棠搞科研,沈棠赌气要走。 穆铮索性放开渠道让她出国,让她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 这是周鹤年的第一反应,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穆铮真的只是想让沈棠走,直接批了沈棠的名额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卡衍之? 为什么? 周鹤年想不通。 但他也清楚,事情到了这个层面,已经不是他一个研究中心主任能管的了。 穆铮做的布局,他够不着。 他能做的,只有确保沈棠在外面有人照应。 陆衍之去不了,那就只剩叶澄了。 “老师?电话里怎么说?” “你去不了了。”周鹤年没多和他解释,只是拿起电话,拨了叶澄办公室的内线。 "叶澄,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231章 走前的安排 都在一个楼里,五分钟后,叶澄推门进来。 "周老师,您叫我?" "坐。"周鹤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澄规矩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怎么看都是一副乖顺聆听长辈教诲的模样。 周鹤年看他,同样都是清大的高级知识分子,陆衍之更多是书呆子气,而叶澄则是端正斯文。 虽然在同一栋楼,同一个研究所,但两人只是点头之交,他对叶澄的了解不算深。 只知道叶澄的学术水平不错,为人也客气儒雅。 但客气归客气,人若是没什么缺点看,总是有隔了一层的感觉。 不像陆衍之,知根知底,可眼下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叶澄。交换生申请批下来了。名额是两个,你和沈棠,这事你知道吗?" "周老师,我知道。"叶澄点头。 周鹤年看他一眼,“衍之也递了申请,可惜被驳回了。" "我听说了,很可惜,本来一起去大家还能有个照应。"叶澄说得真诚。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为什么名单上只有他沈棠,但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开口道:"叶澄,我没教过你,但毕竟年纪在这里放着。我就托大称自一声老师。老师有件事拜托你。” “周老师有什么尽管吩咐,我能办到的一定办。” “这次你们出去,沈棠年纪小,才十八岁,还没正式进大学校门。这第一次出国。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 "到了那边,你年纪大点,当师兄的,多照顾她。" "要是有什么事,大学里应该有越洋电话,不用管时差,第一时间告诉我。" 叶澄看着周鹤年。这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把自己看重的学生,交到了他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周老师放心。"叶澄说的很诚恳,"我一定照顾好她。" 周鹤年点了点头。"她是做学问的好苗子。"周鹤年的声音低了一些。"别让人欺负她,也别让她走歪了。" "我知道。" "去吧。" 九月初,清大。 那天穆清寒走后,她就搬去了清大女生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比海淀的公寓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她住得心安。毕竟不用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不管有多么的光明正大的,但清寒她是欺骗了,她心里有愧。 但走前还有两件事,她必须要做。 第一件,种子。 空间里最好的几个品种,她一一筛选。耐盐碱的嗜盐菌母株、改良过的白菜种、还有几株她用灵泉水培育出的特殊菌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要把这些东西留在国内,交给陆衍之。 让它们发挥最大的作用。 第二件就是稀土。 自从空间正式绑定在她身上,地质探测功能就慢慢觉醒了。 这些天她每天都在操心这件事,晚上在宿舍熄灯后,进入空间查看进度。 但由于探测点绑定的是虾塘,而现在她人在京城。这个范围远远超出了初级地质探测的上限。空间在拼命运转,灵泉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 第一天灵泉就从满格降到了八成。第二天,七成。第三天,五成。 到了第四天晚上,她进入空间的时候,灵泉池的水位已经下去了大半。 原本汩汩冒泉的泉眼变得细弱,像是快要断流的溪水。 空间的面板上弹出了一行字: 【警告:灵泉储量不足35%。初级地质探测模块能量消耗过大。建议终止探测以保护核心功能。】 沈棠站在灵泉池边。抿了抿唇, 数据还差最后一组。矿脉中心的精确坐标和品位评估。差这一组,整份报告就缺了最关键的结论。 再撑一下,她给自己打气。 只要这个做出来了,哪怕自己死在国外,起码空间的价值也值了。 终于在第五天,探测完成。 空间给出了最终结果。 矿脉的走向、深度、品位、规模,甚至连伴生矿物的种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只是灵泉池水位只剩三成,泉眼几乎断流了,只有极细极弱的一缕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的,像是快要耗尽最后一口气。 面板上又弹了一行字: 【灵泉储量28%。初级地质探测模块已进入休眠状态。恢复条件:灵泉储量≥70%。】 地质探测功能,暂时废了。 灵泉恢复需要时间。在国内的时候,她在这片土地上种过东西,空间和脚下的土地有绑定记忆,恢复速度还算正常。 但她马上要出国了。 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空间和那里的土壤没有任何连接。恢复速度会大幅下降。 可能只有国内的两三成。 也就是说,到了国外灵泉水不是没有,但很珍贵。每一滴都要精打细算地用。 她退出空间。 躺在宿舍的上铺。黑暗里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报告做出来了,但她不能把这份结果直接交出去。 因为太精确了,精确到任何一个地质学家看了都质疑。 她一个搞农学的没有没有仪器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说不清。 她只能把它包装成一份看起来合理的学术报告。 基础数据用的是真实的,之前在养殖基地采集的水质检测数值,实验记录上都有,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中间部分她加入了自己编造的的一些分写。 看起来像是她在西北期间走了十几个采样点,沿着进水口方向逐步推进,每隔三到五公里取一组水样和土壤样本。 每一个数据点都有对应的经纬度、海拔、采样时间、水质参数。全是她编的。但编得严谨,数值之间的梯度关系完全符合地球化学的扩散规律。 最后一部分是结论。 顺着数据的趋势,把所有采样点的浓度变化拟合成一条曲线,找到曲线收敛的方向。 预估矿脉中心坐标区间:北纬41°20'至41°28',东经89°10'至89°20'。 深度:地表以下约200至350米。 预估品位:中高品位稀土矿,以轻稀土为主,伴生少量中重稀土。 这个坐标区间,恰好包含了空间给出的精确位置。但看起来只是一个"大致范围",需要勘探队到实地去钻探验证。 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沈棠把最后一个数据填进表格,合上笔记本。 吹干墨迹。 把报告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封口。 这个东西交出去,她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第232章 马奎的秘密审问 下午,陆衍之的办公室。 沈棠敲了两下门。 "进。" 她推门进去。 只见陆衍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论文。 见她进来,他没笑,也没说话,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陆老师。"沈棠走到他桌前,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他面前。 "这个你收着。" 陆衍之看着那个纸包。小小的牛皮纸,外面还系了一根细棉线。 "这是什么?" "种子。"沈棠说。 那是空间里最好的几个品种。嗜盐菌的母株、改良白菜种、还有两株特殊菌株。 “我抽空自己培育的。” 陆衍之没有伸手,"你给我干什么?你自己培育的自己留着。" "我都出国了,我种什么?种人家土地上啊?"沈棠耸耸肩,试图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陆衍之看着她,手慢慢覆上那个小纸包,手指收紧了。 "沈棠。" "嗯。" "为什么我被卡?是你和叶澄去?” 沈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怎么?没去成不高兴?下次一定有机会。" 陆衍之没笑,“沈棠。我没心思和你逗闷子。我问周老师,周老师打了两个电话就什么也没说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棠若无其事摆摆手,“我怎么知道,可能就是巧合吧。” “行,巧合。”陆衍之把纸包收进抽屉里。 “那我先走了,还有一堆事呢。”沈棠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陆衍之叫住了她。 "周老师昨天找叶澄谈了,"陆衍之说。"他让叶澄在国外照顾你。" 沈棠点头,这确实像是周鹤年那个护犊子做得出来的。“那不是挺好?” "沈棠,周老师不知道他,但我知道。"陆衍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 "我说一句话你别嫌我多事。" "你说,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她生怕节外生枝,只能装作不在意插科打诨。 "叶澄那个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棠的手指微微一蜷,随即放松。 原来是这个,她还以为陆衍之看出点门道。 “嗐,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知道他学术能力强,为人也客气。但你和他相处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不是看同事、看师妹的眼神。" 陆衍之看着她。 "你一个人出去,身边只有他,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小心。" "还有——"陆衍之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穆团长那边……你真的就这样?不安抚好再走?" "陆老师,"沈棠挠挠头,“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陆衍之见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能叹口气,闭上了嘴。 她拉开门出去,刚走两步就停住了。 因为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是穆清寒。 他穿着便装。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本周鹤年给她的文献影印本。 "你落了东西。"他把文献影印本递过来。 是当时她收拾东西不小心掉进了床缝里,今天他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的。 沈棠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微微发凉。 "谢谢。" 两人此时站在走廊里。距离陆衍之办公室的门大约十步远。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自己和陆老师的对话,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他确实听到了,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叶澄那个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你一个人出去,身边只有他。你小心点。" ”穆团长那边……你真的就这样?不安抚好再走?" 一个外人都知道要安抚好他。可她什么都不说。 “你来找陆老师?” “嗯,有点种子给他,我在国外可能也用不上。” 种子留给了陆衍之。 那她给他留了什么?她连他的户口本都不要。 其实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阳台上还有一盆花,紫蓝色的绣球。 她没提这盆花,他也没开口。 他卑劣地想留下一点什么东西,给自己的一点念想。 也许是她根就本不在意,一盆花有什么用? 既然不能带到国外,索性就扔了,连交代一句都不配。 他看着那盆花,就和他一样,都被她扔下了。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但他觉得很远。 "你搬走了,宿舍住的习惯吗?"他问。 "嗯。"沈棠低下头。"宿舍那边分了床位。" 说完空气安静,沈棠感觉胸中酸涩得说不出话,压得她上不来气。 快走吧,别让我心软。“清寒哥,还有事吗?”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的看了她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棠棠,一年后,我等你回来。”说完,他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 走了几步。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沈棠站在走廊里。抱着那本文献影印本。 她没抬头,不敢看他的背影,也许自己真的是个胆小鬼,她只敢只听着那个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 直到一片寂静,走廊里只剩下她自己。 穆清寒出了清大的校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叶澄。 连陆衍之都看叶澄的不对劲,现在她要出国,跟叶澄一起走的。 她是不是喜欢叶澄? 这个念头悄悄从潜意识里冒头,但随即就被穆清寒按了下去。 不可能,他了解沈棠。 她从来没有对叶澄表现过任何超出同事的好感,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她对叶澄的态度一直是礼貌、客气、保持距离。 如果她真的喜欢叶澄,她不可能在自己面前一点都不表现出来。沈棠藏不住,如果真的有,他也看得出来。 可他还是在意…… 一年的时间,异国他乡,沈棠遇到麻烦,遇到困境,唯一可以求助的只有身边的叶澄…… 他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 京城另一边,某看守所。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色的砖。 马奎被从关押室带出来的时候,手铐铁链在地上拖出细碎的声响。 他以为又是白天那帮人来例行问话。 郑学林的案子已经结了。他的供词做得天衣无缝。所有人都信了。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按照现在的量刑,十五年到二十年。在里面好好表现,也许能减几年。 只要叶澄在外面安全,他就值了。 但今晚不对。 提审他的不是白天那两个年轻办案员,而是两个他没见过的人。 审讯室比白天用的那间大一些。灯光也亮一些。桌上没有卷宗,没有笔录本。只有两杯茶。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对面,花白头发,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手边放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 但他的眼神不普通,锐得像手术刀。 马奎被按在椅子上。 "马奎。"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郑学林的案子办得不错。时间地点金额动机都对得上。" 他随意翻开卷宗,"就是有两个小地方有问题。" 马奎咬了一下牙,范青山没在意他的表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六月十二号下午,你说跟郑学林在城南老茶馆见的面。但那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郑学林在农科院全体大会上。签到表上有他的名字。合影照片上有他的脸。" “你怎么解释?” 马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可能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范青山笑了一下,"那还有你说的第二次见面。那一周,郑学林在外省开会。会议通知单、签到表、合影,都在。" “这次也是记错了?” 马奎没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当然了,"范青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两个疑点已经被压下去了。按现有证据结案。郑学林数罪并罚,跑不掉。" "你的供词很好。真假掺半。郑学林确实贪污,确实有窟窿,确实跟沈瑶勾结。你挑的这个替罪羊,太合适了。" 第233章 接头的人 马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他以为自己把郑学林放在前面,就能掩饰自己真正的目的,叶澄也能安全,没想到对方早就发现了漏洞。 可既然已经发现了,那之前为什么不拆穿呢? 范青山把茶杯放回桌上,“你不用觉得奇怪,郑学林的罪是他的,他是被判刑了。但我不是来跟你聊郑学林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马奎低头看。 照片上是叶澄。 马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人你认识吗?” 马奎咬着牙,“不认识。” “不认识?”范青山瞥了他一眼,“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愧是职业干这个的。” 马奎没说话。 "这是你的搭档。"范青山替他说,"鹰巢在国内的猎头,叫叶澄。"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马奎抬起头,看着范青山。 "你以为栽赃郑学林就能蒙混过关?"范青山的声音不急不缓。 “航空坐标,那个位置不在任何常规航线上。但在宋怀远五年前失事航线的东北方向五十公里。” "还有当晚的雷达记录。凌晨1:45。直升机从边境方向接近。差十几分钟折返。" 马奎闭上了眼睛。 那个笔记本。 他以为被踢进杂物堆之后不会被发现。 “宋怀远,也是你们的手笔。上次目标是他,这次是沈棠,对不对?"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航空坐标,雷达记录。 他的笔记本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还知道什么? “你们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干什么?你们之前大张旗鼓地审我,判了郑学林,不就是为了隐藏我的身份?” “现在你们又找我,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马先生很通透,“范青山看着他,"我们想听鹰巢的基本情况。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马先生的人身安全,还有你的搭档。我们希望你可以考虑。” 马奎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眼,看着桌上叶澄的照片。 "我说了,"他的声音低了,"你们能保证不动他?" 没有问自己,而是先问了叶澄,这一点让范青山有些意外。 "你和叶澄关系很好?" 马奎看着那张照片,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怎么看也不像是做这种脏事的。 "他人不坏。"马奎说。"只是站在你们对立面。" 范青山看着他。 他们在搜查绑架那天情况的时候,就知道了当时西北绑架中能那么找到沈棠,其实是叶澄给陆衍之提供了马奎的线索。 但马奎却还说叶澄不是坏人。而叶澄已经把他卖了。 有时候搭档之间的信任也不都是相互的。 范青山决定先不告诉他这件事。 "叶澄的事我们另有安排。你只管说你的。" 马奎又沉默了一会儿。 心知已经到了这份上,瞒是瞒不过了。 他终于开口,"鹰巢。我和叶澄都是鹰巢的成员。" "对外注册的名字叫Meridian Institute,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是挂靠在是挂靠在Meridian大学名下的研究所。" "实际上是M国情报系统下属的人才猎取机构。专门从各国高校里物色顶尖的科研人才。" "这些我们知道,你们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在目标国家的重点高校安插猎头。猎头都是学术圈的人,有正经身份,有论文有职称。不容易被怀疑。" "猎头负责物色和接近目标。评估价值。建立信任。然后找机会把人带出去。" "带出去的方式?" "看情况。"马奎说。"有的是怀柔。给好处,给条件,让目标自己愿意走。这种最省事。" "有的不愿意走。" 他停了一下。 "那就用别的办法。" 范青山下巴绷紧了一下,五年前的直升机越境就是。 "宋怀远,"范青山说。"就是这种?" 马奎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五年前的事。那时候我刚入行。不是我主导的。" "我只知道他被带走了。对外说是飞机失事。实际上——内部传言他还活着。但不配合,经常一言不发。什么都不做。" "你确定他还活着?" "我听说过他的消息,但没见过。" 范青山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果然,还活着,和穆铮的判断一样。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马奎摇头。"不知道。他是组织的机密,我的级别接触不到。" "那你的级别能接触到什么?" "猎头的任务分配,行动方案。"马奎说。"具体关押地点、高层决策,都不在我的权限。" "那鹰巢背后是谁?" 马奎沉默了一下。 "上面有人,"他说。"鹰巢有专门的拨款,不是一般的学术机构能养得起的。" "什么人?" "不知道。"马奎摇头。"我的级别不够。" 范青山点了一下头,马奎是行动层的人,往上够不着决策层。 “那绑架宋怀远的时候你刚入行,那你入行之后还做过什么?带走什么人?” 马奎的表情微微变了。 之前是在说组织的情况,他把知道的都交代了,但这次问到的是自己做的事,他当然顾虑。 范青山看他,“你老实说,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争取宽大处理的道理你应该知道。” "好,我说。三年前被带走的,叫张静。我和叶澄搭档的第一个案子。" “和这次一样?” 马奎说。"差不多。不过她跟宋怀远不一样。不是强行带走的,叶澄的工作做的很到位。她到了那边之后,配合得很好。" "什么叫配合得很好?" "该做的实验做,该交的成果交。很配合,也很积极。"马奎的语气很平。"反正和宋怀远不一样。张静很识时务,现在已经独立负责一些事了。" 范青山记下了这句话。 "那到了国外之后是什么流程?" 马奎想了想。"先进大学。正常的学术交流身份。" "然后组织慢慢介入。安排你参加一些活动,认识一些人。试探你的态度。" "如果你配合,就给你更多资源。更好的实验室,更多的经费。" "如果你不配合——"他看了范青山一眼,"那就另说了。" 范青山把照片收回公文包里。 “马奎,那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了。” 范青山站起来。"你交代的东西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量刑上会有考虑。" --- 几天后,京城,西城某条安静的胡同。 下午四点,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胡同很窄,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尽头是一扇漆黑的木门。门口很普通,邻居们以为这是某个单位的档案室。 沈棠按照留纸条上的地址找过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西城XX胡同XX号。下午四点。 没有署名。 之前穆铮给她说过,会有人联系她。 她敲了两下门,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里面。花白头发。灰色夹克衫。 和穆铮完全不同的气质。穆铮是军人,铁血刚毅。面前这个人更像个大学教授。 那双眼睛不大,有点眯眯眼,但眼睛很亮,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沈棠同志?" "是。" 范青山侧身让她进门,把门上了两道锁。 院子不大,院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干部住所。 范青山带她走进正房。 屋里的陈设极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两杯茶。 "坐。" 沈棠在椅子上坐下来。 范青山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几秒。 十八岁,很漂亮,但眼神比他预想的沉稳很多。 "沈棠同志,穆铮让我跟你对接。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你可以叫我松柏。以后在外国,你有任何事,都通过我这条线联系。" 第234章 春种同志交出的勘探报告 松柏,松柏常青。还有代号,就跟电视上演的谍战片一样, “那我有代号吗?” 范青山看了他一眼,看见小姑娘眼里的跃跃欲试,似乎还有一点新奇和兴奋。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去的? 范青山正色,“沈棠,这不是过家家。” 沈棠愣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问问……” 见她忽然有些委屈,范青山心里不免软了。 是啊,她知道,她都要出去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不是战争时代,这是新中国,解放几十年了。 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十八岁姑娘多半是在电影上看到类似的东西,对这种事情有天真的好奇和英雄式的幻想。 这不是坏事,甚至是他们努力的目的。 他们这些人豁出性命保家卫国为的,不就是子孙后代在阳光下长大,不用再遭受一点阴影吗? 但她不一样,她很快就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了,她要离开祖国的庇护,踏上异国的土地。 她要做的事不是电影,不是故事,是肩负重任深入敌后。 而她身边只有一个马奎嘴里的好人叶澄。 范青山面色松了,“组织上还没定,你想叫什么?我可以报上去。” “嗯……”沈棠不知他心里所想,略思考了一下,“那我叫春种怎么样?” 春种一颗粟,秋收万颗子。 是生长,也是希望。 范青山听明白了,但他只是点点头,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进入正题。 "我先跟你说一下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你去了不能两眼一抹黑,所以我们重新审了马奎。他交代了鹰巢的基本情况。" 沈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鹰巢,"范青山说。"Meridian Institute,对外是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实际是M国情报系统下属的人才猎取机构。" "背后有M国的资本寡头人物撑腰。具体是谁,马奎的级别不知道。但能调动直升机越境的,不是小角色。" 沈棠点头,穆铮说过,她也能猜到。 "他们运作方式是在各国重点高校安插猎头。猎头用正经的学术身份做掩护。物色目标,接近建立信任,找机会带人出去。" “也就是叶澄这个角色。” 沈棠点点头,建立信任 第一次见叶澄就是他主动搭讪,对她的研究表现出兴趣。第二次见是在鉴定中心,他主动帮忙送检顾慈安的亲子鉴定。 他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有意无意宣扬国外更好,为的就是这个。 "等目标到了国外后,"范青山翻开一页,"先进大学。正常的学术交流身份。这一步是合法的。然后组织慢慢介入,安排你参加活动,试探你的态度。如果配合,给更多资源。如果不配合——" 他停了一下。 沈棠的背微微绷了一下。 "分情况,价值大的多费点心,手段更温和。价值小的就看他们的手段了。" "宋怀远,穆铮应该给你提过。"范青山继续说。"马奎说他还活着。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内部传言他消极抵抗,一言不发,什么也不配合。" “这次你的主要任务就是这个,找到他的位置,通知我。我们来想办法把人带走。” 沈棠点头。 "还有一个人你需要知道。"范青山说。"张静。" "叶澄三年前的手笔。她是主动走的,到了那边之后配合得很好。马奎说她现在已经独立负责一些事了,应该是个小头目。" 沈棠看着他。"那我会遇到她?" "大概率,"范青山点头,"你尤其要小心这个人。主动配合的,还能混的不错,这种人会想着邀功,试图给她新主子证明自己,所以更没有底线,尤其对新来的人。" 沈棠点头,表示记住了。 范青山合上文件夹。 "以上是马奎交代的。不多,但够你有个底。" 他从夹克内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折了两折递过去。 "这是联络方式。单线加密。记在脑子里。然后烧掉。" "好。" 范青山正色看她,"春种同志,你到了那边之后,记住三件事。" "第一,你的首要任务是活着。"他的每个字都像是铆钉,"进度慢也没关系,安全第一。" "第二,不要着急,先站稳脚跟。不要主动找宋怀远。你一个刚到的交换生,去打听一个被软禁的科学家,任何人都会起疑。让组织安排你慢慢接触更核心的圈子。宋怀远的位置,你自然地接触到。" "第三,取信于他们。你表现得越投入、越配合,他们就越放松警惕。急不得。" "松柏同志,我记住了。"她说。 "嗯。"范青山看她。 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就要去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了。 “春种,如果遇到危险及时找我,宋怀远尽量去找,真的找不到就回来。我们不能再搭进去一个人。” 他眼光灼灼,眼里有信任,也有对下一代的怜惜。 沈棠眼眶有点发热,声音闷闷的嗯了一声。 范青山准备让她回去收拾,但见沈棠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还用火漆压了一下。 "松柏同志,我这边也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 范青山接过来,"这是什么?" "稀土勘探报告,我走之前做完的。矿脉的位置、走向、深度、品位,都在里面。" “您交给穆伯伯,他知道怎么回事。" 范青山看了她一眼。 稀土,不是一般的东西,是金山的藏宝图。 如果精度准确,不说百分百确定矿脉位置,哪怕只是有帮助也极有价值。 她临走前拿出来,是做了不回来的打算了。 就像是在安排后事…… “沈棠。”他心里一酸,想说几句宽慰她的话,但说不出口。 出去执行任务就是极为凶险,他不想粉饰太平。 这些事在他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张开口话就变了,"你觉得这份数据的精度…怎么样?" “应该差不多,”沈棠不能把话说满,“之前的采样数据也能互相印证。到了实地钻下去,就能验证。我觉得值得去看看。” 范青山也没再追问,把信封放进公文包。 "这份我转交穆铮,后续的勘探安排不用你操心了。" "嗯。"沈棠说。 范青山点了一下头,沉默了两秒。 "春种,最后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沈棠张了张嘴。 鹰巢的背景也听了,稀土矿的坐标也交出去了。 还有什么事? 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 是清寒。 第235章 机场送别 我走了之后,他会怎么样? 但她没办法问。 是她松开了清寒的手,是她拒绝了他不惜和父亲决裂亲手捧上来的真心。 论迹不论心,无论她是因为什么,她都伤了他的心。 而且眼前的人也回答不了。 “春种,我回答不了的可以帮你转述。” "转述就不用了,松柏叔叔,你说他会恨我吗?" 范青山看了她一眼。 不用说他是谁。"你觉得穆清寒是会恨人的人吗?" 沈棠没有回答。 她觉得不会,但就是因为这样她心里才更难受。 "走吧。"他站起来。"别想太多。把自己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是你的终究是你的,经历了时间的考验更稳固。不是你的,手一松就飞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棠停了一下。 "松柏叔叔,谢谢您。" 范青山看着她。 "别谢我,是你做出了牺牲,我们都看在眼里。"他说。 "到了那边,"他说。背对着她。"要记住,你是一个被穆家逼走,对国外心存向往的年轻学者。" "你要演好这个角色。" 沈棠点头,"我明白。" “最后,活着回来。” 沈棠拉开门,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秋天下午的光是暖的。 她走出去了,没有回头。 范青山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穿过胡同。在槐树的斑驳光影里越走越远。 他做了三十年情报工作,送走过很多人。 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窗外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一定要活着回来。 九月中旬。 首都机场,国际出发厅。 八十年代的机场不大。灰色的水泥地面,高高的玻璃幕墙。 幕墙外面是跑道,一架银灰色的客机停在停机坪上,机身在秋天的日光下反着光。 大厅里人不多,广播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厅里荡开。 沈棠穿着苏明月送的那条鹅黄色的碎花布拉吉。 叶澄站在值机柜台旁边。一身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就是有学问的青年学者,斯文可靠。 他面色平静,其实心悬在半空。 只要今天沈棠跟着他登上飞机,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一切都要平安无事才好。 他紧了紧手指,等出了国,他会好好护着沈棠,决不让她一身的才华埋没。 "证件都办好了。"叶澄走过来,把登机牌递给她。"还有四十分钟。" "谢谢叶师兄。" 沈棠接过登机牌。 “沈棠——”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一抬头,看到来送行的人,还来了不少。 顾景深带着谢婉如站在一旁。谢婉如手里攥着一个匣子,里面是给沈棠路上吃的点心。 "棠棠,出去好好学。"顾景深的声音很温和。"有什么需要的,跟叔叔说。你去的学校那边,我也有认识的人,已经托人打过招呼了。" "谢谢顾叔叔。"沈棠点头,顾景深说那里有人脉,她信,毕竟他在学术圈还是颇有话语权。 谢婉如把匣子塞进她手里,“都是家里的点心,别嫌带着沉,到了那边会想。” 说着又往她口袋里塞了个红包。 “谢阿姨,真不用——” “拿着,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外汇局换了美元。出门在外,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她拍了拍沈棠的手。"有什么事就找我和你顾叔叔。" 顾知微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着,走过来,拉住沈棠的手。 "沈棠。” 顾知微看着她,眼睛有点湿。"去了多写信。安安也来了。" 周安也来了,"你要出国啊。" "嗯。" "那你要回来啊。老师给我们说了,出门学习也是要回国报效祖国的。"周安的语气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别扭。 沈棠笑了。"好,我知道了。" 苏明月最后从人群里挤过来,拉着沈棠走到另一边,"棠棠。" "明月姐。" “送别的话我不想说,你去一年,反正时间也不久。” "但你跟清寒哥的事……"她说。"但穆伯伯不是这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我只跟你说一句。"苏明月看着她的眼睛。"不管你怎么想的,等回来再说。" 沈棠看着她。 她放手了自己喜欢的人,还转过头来真心实意地对自己好。带自己逛街,替自己怼人,此刻站在机场,给自己说等回来再做决定。 沈棠忽然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知道了,回来再说。” 周鹤年和陆衍之也来了。 他背微微驼着,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棠棠。" "周老师。" "这是我写的推荐信。"周鹤年把信封递给她。"到了Meridian拿出来。别让人小瞧了你。" "谢谢老师。" 周鹤年看着她。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有不舍,也有担忧。 "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到那边,多学,少出头。护好自己。" "我记住了。" 一边的叶澄接过话头,“周老师你放心,到了那边我会看着沈棠的。” 周鹤年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陆衍之站在周鹤年身后。手插在口袋里,一直没说话。 听着叶澄的话,心里有点别扭,本来他想自己陪着沈棠去的,但不知为何,陪在沈棠身边的居然是叶澄。 这个叶澄明显就是动机不纯! 等几人都说完,他才走上前来。 没有先和沈棠说话,而是直接转向叶澄。 "叶澄。" "嗯,衍之。"叶澄看到他眼神执拗,点头。 “只有你和沈棠去……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沈棠,”陆衍之忽然开口,“一年之后,到时间你就安安生生回来。不然你给我的种子我都给你扬了。” 沈棠一愣,笑出声,“扬了?你舍得?你留着好好种。等我回来看成果,你别给我种死就行。” 广播响了。 "前往旧金山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办理登机手续,请带好您的证件,到X号登机口登机——" 叶澄走过来。"该走了。" 沈棠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众人。 顾家一家,苏明月,周鹤年和陆衍之。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真正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们以为她只是出国交换一年。 他们不知道她的归期未定,也许都再也回不来了。 该来的人都来了,只有一个人—— 沈棠压下心底的念头,拎起自己的帆布包。 转身,往安检口走去。 叶澄跟在她旁边。 就在她要踏进安检通道、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的那一刻—— 她的余光扫过大厅入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距离很远。隔着来来往往的旅客,隔着大半个候机厅。 她看不太清那张脸。 但那个身影,那个站姿,她太熟悉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吗? 第236章 初到m国 还是她看错了? 这段日子她太想他,也太怕见他。 所以她分不清,那个模糊的人影,究竟是真的,还是她自己心里投射出来的幻觉。 她想多看一眼。 但她不敢。 如果那真的是他,如果她看清了他的脸… 可那又有什么用,因为她还是要走。 这是自己选择的,无论如何的为难,如何的不得已,她都是把他排到了后面。 她没脸见他,更不会回头。 "棠棠?"叶澄在旁边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沈棠收回目光,把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她穿过安检口,走进登机通道。 鹅黄色的裙摆,一步,两步,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通道的转角。 她没有回头。 --- 大厅入口处。 穆清寒站在那里。 他真的来了。 他没有走近,就站在这里,隔着大半个候机厅,看着她被人群围着,看着她一个一个地和送行的人道别。 看着她拍了了苏明月,看着陆衍之给叶澄交代。 他看着她转身,看着她走向安检口。 看着她在踏进通道前,脚步顿了一下,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只有一瞬间。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 最终她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穆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没有冲过去,没有拦她。 一年,她就回来了。 既然已经放她走了,他就不会在最后一刻去为难她。 但他想来送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最后一眼。 这个念头他压了好几天。理智告诉他不该来。 他去了什么事情也改变不了,除了徒增伤感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可今天早上,他还是开车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能是看一眼少一眼, 再想见她可能要等到一年后。 那个时候,她的身边会不会已经站着别人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是叶澄陪着她去的。 而叶澄…… 叶澄当着自己的面都敢给她摘头发上的花瓣,出了国,只有他们两个……他会怎么样? 他闭上眼。 算了,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只要沈棠还回来……他会在这里等。 起码,他还有盆花。 那是沈棠离开海淀公寓后,他也申请搬到总后的单身军官宿舍也批下来了。 他去收拾东西,阳台的花盆里,有一盆花。 蓝紫色的,一团一团的簇拥在一起,开得正好。 这盆花是她住进来之后种的。 那天他看见她蹲在阳台上,往花盆里移栽一株小苗他问她那是什么。 她说,绣球。 他说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蓝紫色的,还带着渐变。 她说是她自己培育的新品种,外面没有。 "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想了想。 "无尽夏。"她说。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名字有点意思。 后来这盆花养在阳台上。他每天早上做完饭,会顺手给它浇点水。 她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着,笑他,说一个大男人侍弄花草,怪别扭的。 他说,不是我侍弄,是替你养着。 现在她搬走了。 她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唯独这盆花,她一句话都没留,不知道是忘了,还是留给他的。 他也不敢问,怕问了连着盆花都没了。 她的种子,她最看重的东西,她留给了陆衍之, 种子是有用的,是能长出东西来的,是她的事业,她的价值。 一盆花,没有任何用处,只是好看。 他想到第一次带沈棠到穆家的时候,他对哥哥说的话,“我不是因为她有用才喜欢她的。” 就像这盆花一样,他不需要她有用。 种子给了陆衍之,给了就给了,他只要她的花。 一盆需要有人浇水,需要有人照看,需要有人惦记着它的花。 穆清寒一路开车回了总后的宿舍,盯着蓝紫色的花瓣看,忽然弯下腰,把那盆花端了起来抱在怀里。 他要养着,养得好好的。 等她回来。 万米高空,一架银灰色的客机穿过云层,朝着大洋彼岸飞去。 沈棠靠在舷窗边。 看着下面的大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京城,海淀,穆家,都在身后了,都越来越远了。 叶澄坐在她旁边,翻着一份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到了以后,我先带你去学校报到。"他说。"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离实验室很近。" "好。"沈棠说。 飞机穿过一层厚厚的云,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明晃晃的。 沈棠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贴着皮肤,空间还在。 宋怀远。她在心里说。 你等着,有人来找你了。 飞机彻底钻进云层。 舷窗外,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M国,旧金山。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时,机舱窗外是一片刺目而干燥的白光。 舷窗外的天际线彻底变了模样,高耸的红杉树与错落起伏的丘陵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明亮而陌生的光晕。 机舱广播里响起纯正快速的美式英语,语调上扬。 沈棠坐在靠窗的位置,裙摆压在腿上,叶澄合上手里的文献,转过头看她。 "到了,"叶澄温和地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时差有十五个小时,刚来这两天可能会头晕,睡不着,都是正常的。" 沈棠点了点头:"好。" 叶澄看着她安静的侧脸,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小册子和两本薄薄的专业词汇手册,递到她面前。 "还有这个。"叶澄温声道,"清大的交换项目批得急,你高中刚毕业,在国内接触英语口语和专业词汇的机会有限。在这边,不管是学校的日常交流,还是研究所的每周组会、实验报告,全都是全英文。" 沈棠抬起眼,看了看那本写满了工整字迹的笔记。 "你不用太焦虑。"叶澄的眼神里满是关照与耐心。 “到时候我都在你身边,我会给你翻译。语言环境很重要,多听多说很快就能跟上。” “这是我当年刚来时整理的环境学专业词根和常用句式,你先拿着看。平时如果有听不懂的随时来找我,我每天抽空给你补习。" 沈棠看着那本笔记,手指微微顿了顿。 前世她读到农学博士,英文文献过目无数,学术报告用英文作答本是家常便饭。 但在这个年代,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在乡下待了十几年、回城后只读了几个月高中的十八岁姑娘。 如果一开口就是流利地道的学术英语,无疑是自爆疑点。 所以有一个在叶澄指导下迅速掌握英语的过程,也挺合乎常理。但她并不想在私底下和叶澄有过多牵扯。 "谢谢叶师兄。"沈棠接过了笔记,语气客气而有分寸,"我先自己对照着词典慢慢看。能自己消化的就不麻烦师兄了,实在弄不懂的我再去请教你。" 叶澄见她这副要强的模样,只当是小姑娘初来乍到的拘谨与自尊心作祟。 失笑了一声,也没勉强:"行,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答应了周老师和衍之会好好照顾你,所以有什么都可以随时找。” 沈棠点头,都到现在了,他还在说周老师他们。 但现在身边最熟悉的人就是他。 所以不能翻脸,不仅不能翻脸,还要好好利用。 第237章 色狼和小人 出租车穿过金门大桥,一路往旧金山南郊开去。 Meridian University坐落在南郊的一片缓坡上,满目皆是红砖拱门的古典建筑,常青藤爬满了高墙。 叶澄帮沈棠办妥了交换学者的住宿手续。 宿舍是东侧国际学生公寓三楼的一间朝西单间。 房间很小,但环境不错。一张窄窄的单人木床,一张书桌,桌前的窗子能看到远处暗青色山峦。 叶澄替她把行李搬进屋,交代了食堂和图书馆的位置后,便绅士带上门离开了。 门合上的一刹那,整间屋子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大院清晨的号角声,没有海淀公寓隔壁行军床翻身时微弱的吱呀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 沈棠站在房间中央,抬起手,指腹轻轻贴在手腕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镯上。 玉质冰凉,贴着皮肉慢慢变温。 机场那里的人影是不是清寒?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脑海里那个影子抛出脑后。 别想了,已经到这里了。 尽快安顿下来,找到宋怀远才是正事。 将谢婉如塞的点心盒放在桌角,又将那只白底蓝花的搪瓷水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夜,窗外的夜风吹得百叶窗轻微晃动,她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灰白。 第二天上午,办完大学的注册流程后,叶澄带着沈棠穿过南侧一片幽静的林荫道。 步行十分钟,一座带有独立黑色铁艺雕花大门的灰白色三层现代建筑映入眼帘。 大门侧面的铜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Meridian Institute国际学术交流基金会 沈棠目光闪了一下,这就是鹰巢。 刷卡进门,一楼是挑高的大理石大厅与中央空调冷森森的风。 叶澄直接带沈棠上了二楼。 二楼长廊深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主任办公室。厚重的百叶窗半开着,阳光落在红木大办公桌上。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白人男子,西装笔挺,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眶微陷。 "Dr. Horne."叶澄敲了敲门,走进去,语气带着下属对主管的恭敬,"这位就是我从中国清大带回来的交换研究员,沈棠。" 霍恩放下手中的派克金笔,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沈棠身上停留了下来。 眼前的姑娘穿着一件极素净的白衬衫,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未施粉黛,却生得眉眼明艳,下颌线条清晰优美。 更重要的是,她太年轻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东方女性特有的柔美纤细。 霍恩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玩味与黏腻的打量,随即便化作道貌岸然的绅士微笑。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十分热情地伸出手:"Wee to Meridian, Miss Shen." 这一句还是在高中范围的,沈棠没等叶澄的翻译。 伸出手,与他虚虚一握:"Thank you, Dr. Horne." 她的发音刻意带着一点点生涩与顿挫,眼神适度低垂,维持着一个初到异国的高中毕业生的局促与本分。 霍恩的手掌温热微潮,握住她指尖的时间比寻常社交礼节多停了半秒,才松开手。 微笑着对叶澄道:"叶,她看起来非常有潜力。安顿好她的工位,尽快让她熟悉实验室规程。" "明白,Dr. Horne。"叶澄应道。 沈棠不着痕迹地将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掌心轻轻擦过。 刚刚那个人握手的时间太长,眼神中也有令人厌恶的咸湿。 职场色狼,恶心。 走出主管办公室,叶澄领着沈棠走向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辅助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位置偏僻,采光较暗,靠墙摆着几台半旧的显微镜和老式离心机,角落里甚至还堆着几个未拆封的耗材纸箱。 "先委屈你在这间过渡几天。"叶澄低声解释道,"主实验区的仪器使用权需要霍恩签字排期,等下周组会过了,我再去申请把你的位置挪过去。" 沈棠打量了一眼那个靠角落的书桌,虽然偏,但胜在清静,不易引人注意。 "挺好的,谢谢叶师兄。" 话音刚落,实验室虚掩的门被"啪"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淡蓝色实验服的女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三十岁上下,齐耳短发,戴着一副窄边眼镜。 女人的视线在叶澄脸上扫过,眼底浮起依赖与热络。 "叶师兄,你回来了。" 但当她的目光转向站在叶澄身旁的沈棠时,那股热络瞬间凝固,化作锋利的审视。 张静开口用的是中文,"这就是你前几天电话里提到的那个新人?" "张静,这是沈棠。"叶澄介绍道,语气公事公办。 "棠棠,这是张静师姐,比你早来三年,平时有不熟悉的流程可以多请教她。" 张静,松柏之前提到的人。 她得多加小心。 “张静师姐好。”沈棠嘴上规矩打招呼,却不动声色观察。 约莫三十岁出头,尽管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但眉眼间带着常年紧绷的审视与刻薄。 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张静也同样在打量沈棠。 少女皮肤白得发光,身段挑不出一点毛病,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衬衫,站在阴暗逼仄的旧实验室里,也扎眼得让人心烦。 张静眼底闪过一丝妒意,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沈棠师妹?你这么年轻,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啊?” 叶澄眉头微蹙,“沈棠刚来,你去忙吧。这些不是你操心的。” “问问怎么了?第一件见面才要问啊,不然我怎么知道她的业务水平啊?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之前听霍恩主管说过,听说是在国内连大学校门都还没进,只是个高中毕业?" 沈棠神色不变,淡淡应道:"是,高中刚毕业。" 周围的研究者有一些懂中文的,此时都竖起耳朵,有人忍不住充当起了翻译,在一边窃窃私语,“高中毕业,这样的人怎么能进实验室啊,她看得懂吗?” “是啊,叶澄是不是疯了?” 张静顿时嗤笑出声,转头看向叶澄,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听见了吗?叶师兄,研究所是什么慈善机构吗?一屋子的博士后和访问学者,你大老远从国内弄个高中生过来?” “她连基础的有机化学反应式和统计软件都看不懂吧?" 张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带这种人进组,是准备让她来帮大家洗试管,还是嫌我们平时干活不够累,专门招个花瓶来给大家解闷的?" 这种露骨的鄙夷与针对,换做任何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此刻恐怕早已面红耳赤、委屈落泪。 然而沈棠只是静静立在原地,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一来就是下马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分明就是让自己下不来台。 但这种段位,实在是不够看啊。 她刚要说话,一边的叶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静!注意你的措辞。" 叶澄往前迈了半步,身形不偏不倚,正好将沈棠挡在身后大半。 他声音冷得结冰,"沈棠是我带回来的人。你这么说是在质疑我的眼光还是质疑我的判断?” 第238章 绿茶行径 张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死死盯着挡在沈棠身前的叶澄,脸色由白转青。 三年前,也是叶澄把她从国内带到M国。 那时的叶澄温文尔雅,对她关怀备至,她以为自己在叶澄心里是特殊的,只是慢热,克制。 可这三年的时间,叶澄对她永远是客气而疏离,永远保持着同事情分,不曾突破界限分毫。 更不曾为了她这样当众维护。 现在为了一个刚来,连大学都没上的黄毛丫头,叶澄居然当面下她的脸面! “师兄急什么?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她不死心反驳,托盘里的玻璃试管被她捏得发出一声轻响。 “张静,沈棠的研究成果在国内拿过全国性大奖,她的学术潜力和阈值模型是经过专家论证的。她的学术能力轮不到你在这评头论足。" “你有闲工夫,不如做好自己的实验。” 直白利落,不留一点面子。 张静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啊…真好。叶师兄带来的人,自然好的很。" 她猛地将手里那叠厚厚的外文实验数据记录表"啪"地摔在桌面上。 吓得沈棠一激灵,迟疑了不到半秒钟,故意往叶澄身边靠去。 叶澄见状,立刻护住了沈棠,“别怕,有我在。” 叶澄的举动更是气得张静胸口起伏,眼睛都快冒出火了! 此时,实验室门口和隔壁隔间的帘子动了动,一个年轻女研究员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是印度裔的博士后普丽娅Priya,只见她戴着黑框厚眼镜、皮肤偏深头发微卷,眼神怯生生的,满是好奇与担忧。 张静正愁邪火无处发泄,一见普丽娅冒头,脸色瞬间更加阴沉,指着普丽娅刻薄地骂道: "看什么看!普丽娅!你自己的培养皿洗完了吗?土壤微生物样本的离心做好了吗?" "天天缩头缩脑偷懒,下个月的数据报告要是再交不上来,看霍恩主管不扣光你的研究津贴!还不滚回去干活!" 普丽娅被骂得脸色发白,咬着下唇,不敢反驳半个字,缩着脖子默默把头缩回了隔间。 刚刚在叶澄这里受了气,扭头就对这些地位更低,没有背景的外籍研究员呼来喝去。 沈棠眼底划过一丝不屑。 媚上欺下。 十足的小人嘴脸。 叶澄也看不下去,“张静,你在干什么?拿研究员撒什么气?” "我管教自己人,不用叶师兄操心!既然你说这位沈小姐能力这么强,那正好!"张静换了一口语速极快、掺杂着大量晦涩专业术语的英语,噼里啪啦地砸过来,"This is the raw data of the soil microbial sequencing from st month. Transcribe them all into the database before tomorrow morning, and submit the analysis report in English!" (这是上个月土壤微生物测序的原始数据。明早之前全部录入数据库,并用英文提交分析报告!) 全英文,带着浓重的刁难意味。 张静抱起手臂,嘴角噙着冷笑,等着看这个只会中文的高中生当场出丑。 叶澄眉头一皱,愈发觉得她不可理喻,正要伸手把那叠明显是恶意摊派的杂活揽走:"张静,她才第一天到,这些东西不合适——" "叶师兄。"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按在了那叠厚厚的数据报告上。 沈棠从叶澄身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那叠密密麻麻的英文报表一眼,而是抬起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直直看向叶澄。 "叶师兄,刚刚在飞机上你说的事,我想了一下。"沈棠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依赖。 "我的英文基础确实太差了,很多专业术语听不懂,看报告也很吃力。" “师兄你也不能总是帮我。” “没事的,沈棠,我可以——” 叶澄又在抢着为这个小贱人出头。 张静眼底的讥讽和妒意更浓了,正要开口嘲弄。 沈棠却接着说了下去,字字清晰地落在实验室里: "如果师兄每天晚上有空的话,我想麻烦师兄单独给我补习一下专业英语和实验规程。不然……我怕辜负了做不好实验,将来辜负了师兄的一片苦心。" 沈棠挑衅看了一眼张静,“而且我不会英语,别人也生气。我学了,对大家都好。人还是要入乡随俗,是不是呀,张静师姐?” 空气瞬间死寂。 叶澄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沈棠这是故意当着张静的面这么说,就是为了气她。 但他却没理会,甚至眼底都涌上笑,"好,每天晚上七点,我带着材料去你公寓,或者在三楼会议室,我亲自教你。" “你自己说要学的,可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知道吗?”他语气里带点着温柔笑意。 沈棠看他,这个人,分明就是听出来了,这是故意配合自己气张静的。 这下好了,张静也不知道被气成什么样了。沈棠偷偷往张静脸上看去。 那一张脸彻底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怨毒地喷火,恨不能把自己瞪死! 张静死死盯着这个故意在她面前“绿茶”的沈棠,满心的愤怒和不甘。 当年她虽然已经在实验室干过两年,能看得懂文献,但在国内那种语言环境,都是哑巴英语。 刚来这里为了融入实验室,她去找叶澄请教,叶澄也只是客气地借给她两本字典,说自己也有事,让她"自力更生"。 而现在,沈棠轻飘飘的一句话,叶澄就像得了什么赏赐一样,眼巴巴地送上门去每天手把手单独补习! 偏心! 甚至在自己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偏袒!连装都不装一下! 张静死死攥着托盘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嫉妒与怨毒如同毒蛇一般疯狂噬咬着她的理智。 沈棠站在桌前,迎着张静几乎要吃人的视线。 心里暗自得意,故意后退一步,躲在叶澄的身后。 “师兄,你看张静师姐怎么了?脸都白了,是不是生病了呀…” 叶澄只是瞥了一眼,只是笑笑“师姐工作太多了,我们不打扰她,走吧。” 走廊里冷气森森。 张静看着两人离开的背景,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回自己的主实验室,反手重重甩上门。 她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气得浑身发抖。 "高中生……小贱人……"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试剂柜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双眼通红。 "长了一张狐媚脸,真以为抱上叶澄的大腿就能在研究所横着走了?" 张静胸口剧烈起伏,目光不经意间越过百叶窗,落在了走廊尽头主管办公室紧闭的大门上。 她忽然眼前一亮,对了,霍恩。 第239章 无尽的夏天 这些年她见过霍恩也曾用那种黏腻恶心的眼神上下打量过其他亚裔女性,但唯独对她从没那种眼神,一直都是公事公办。 她一直对此得意洋洋,觉得是那些贱人作风轻佻,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对于自己这种端正严谨,有着不容侵犯的圣洁,自然是免疫这些的。 那些漂亮的女研究员,在她眼里都是狐媚子,不要脸。 尤其是沈棠,也不知道怎么勾搭的叶澄! 肯定是贪图国外的荣华富贵,不惜出卖色相爬上叶澄的床。 男人都是贱东西!女人勾勾手就走不动道了。 霍恩那个老色鬼,在大学外面的公寓里养过好几个年轻亚裔女学生,圈子里谁不知道他有黄热病? 而且更妙的是,最近霍恩也不知道在外面钻进哪个情人的温柔乡。经常以深夜实验为由晚归不回家,他的结发妻子薇薇安早就起了疑心。 薇薇安那个女人最近疑神疑鬼、脾气暴躁,这几天正发了疯似的在周围到处堵人抓小三,甚至几次打电话到研究所前台盘查! 张静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阴森狠毒的冷笑。 沈棠不是年轻漂亮吗?不是招男人喜欢吗?既然她那么想勾引人,一个叶澄怎么够?让她勾引个够! 只要稍微设个局,把沈棠往霍恩晚上的办公室里一引…… 到时候,霍恩这个好色之徒绝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而自己只要透一点风声给正到处抓奸的薇薇安…… 那个像疯狗一样的原配夫人,会当场把沈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精撕得粉碎! 到那时,沈棠在实验室身败名裂,名声扫地,看叶澄还会不会把她当成掌心里的宝! 她打定主意,整理好衣服,往霍恩办公室走去。 此时的京城,总后勤部的军需装备处。 穆清寒被叫到了处长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小穆。有个任务。"处长把文件推过来。 穆清寒拿起来看。稀土资源初步勘察报告。标记了坐标,深度和品位。来源栏只写着"上级转来",并没有具体指向。 "上头很重视。你刚从西北调回来,地头熟,带队去验证。” 穆清寒的目光落在坐标上。 北纬41度。东经89度。 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是飞行员出身,对坐标本就极其敏感,更何况这个位置,他太熟悉了。 那是养殖基地,沈棠虾塘的周围。 "这个任务,"处长看着他,"本来可以派别人。但我想着,你刚从西北军区调回来,对那边的地形、气候、军地关系都熟。你带队去,事半功倍。" "另外这个方向的技术顾问,"处长翻了翻文件,"是科工委的钱宗铭同志。军工材料专家。他会跟你们一起去。据说这个矿最早的线索,就是他在西北做水质检测的时候发现的。" 钱宗铭。 穆清寒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他那次他跟着周鹤年到西北去,后来还和自己父亲在书房里单独谈了很久。 后来沈棠也被叫去了,那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这份稀土报告摆在他面前。 虾塘的周边,钱宗铭,还有没有署名的来源,让他隐隐觉得这份东西……跟她有关。 他手指慢慢攥紧,这不是巧合,可他不会问。 这是保密的东西,处长不会说,钱宗铭也不会说。 如果真的是和她有关,是她留下的东西… 她给国家留了一份稀土,给陆衍之留了种子,给他留了一盆花。 也许花只是忘了带走,也许是真的留给他的,他不敢奢望。 他眨了一下眼,稀土是她留的,他更要去,要把它挖出来。 到时候她回来,他带她来看。 "我去。"穆清寒说,"什么时候能出发?" "三天后。"处长把文件合上。 三天后的西北,穆清寒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戈壁的风还是老样子,干燥,带着沙土味,从地平线那头刮过来,卷起低矮的骆驼刺和枯黄的碱蓬。 和从前一样,只是一年前,他坐在轮椅上,现在他站着。 军用卡车停在营地入口,穆清寒从副驾驶跳下来。 军靴踩在盐碱地上,发出咔嚓的细响。 身后是一支十二人的勘探小队。三辆军用卡车,一台钻探设备,还有大大小小的仪器箱。 钱宗铭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拎着他那个永远不离手的公文包。抬头看了看四周,深吸一口气。 "穆处长,咱们到了。" "嗯。" 穆清寒环顾四周。 熟悉的地貌,熟悉的天际线。远处是连绵的戈壁丘陵,近处是一片平坦的盐碱滩。 他曾在这片土地上驻守了三年。每一道沟壑、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制高点,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夜里的营地很安静。戈壁的夜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九月底的凉意。 穆清寒坐在行军床边。 帐篷里只有一盏煤油灯。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一个东西上,那是一盆花。 蓝紫色的绣球,花瓣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暗了一些,但依然饱满,一团一团簇拥在一起。 他从京城带来的,用报纸包着花盆,放在卡车后座,一路颠了两千公里。 到了营地第一件事,就是花盆放在帐篷入口的折叠桌上,让它早上能晒到第一缕阳光。 勘探队的年轻战士们看到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一个带队的副处长,随身行李里带了一盆花。 没人敢问。 只有钱宗铭看了一眼那盆花,又看了一眼穆清寒,什么都没说。 穆清寒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给花浇水。 戈壁缺水,他用自己的饮用水匀出来一点。 就像在京城的时候一样。每天早上,给她种的花浇水。 "穆处长。" 帐篷外传来钱宗铭的声音。 "怎么了?" "明天第一个钻探点定在3号位。我刚算完,跟坐标报告上标注的矿化中心最近。" "好。" "早点睡。明天五点半集合。" "知道了。" 钱宗铭的脚步声远了。 穆清寒睁开眼。侧过头。 看了一眼,蓝紫色的花瓣在昏暗的光里安静地开着。 无尽夏,沈棠给它取的名字。 他不知道沈棠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但他觉得好听。 无尽的夏天。 如果夏天没有尽头,那花就不会谢。 沈棠。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矿会挖出来的,花也会养好的。 无尽夏,我们的夏天永远不会终结。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你不说我不问,你只管去做你的事。 我在这里。 明年夏天,我们一定会再度重逢。 第240章 有问题找叶澄 九月下旬。 M国,旧金山,Meridian Institute。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百叶窗,在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条条狭长的光带。 沈棠坐在二楼尽头那间逼仄的旧实验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英文版《土壤微生物群落结构分析规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静踩着细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嘴角挂着一抹看似亲切的笑意。"沈师妹,适应得怎么样?" 她径直走到沈棠面前,沈棠抬起头。 黄鼠狼来拜年,没安好心,但她也只是抿唇一笑,"还好,谢谢张师姐关心。" 张静把文件夹往沈棠桌上一搁,压低了嗓音,"我刚刚从霍恩主管办公室出来。他特别交代了,对你带来的那个盐碱地微生物改良模型很感兴趣。他想单独听听你的汇报和接下来的实验规划。" 沈棠眉梢微挑:"霍恩主管要听我汇报?" "对啊。"张静笑得意味深长,眼底却掠过算计。 "主管白天事务多,又是校董会又是基金会评估。他特意把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五点半。就在他二楼的主任办公室。” “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带上你的原始数据表,单独过去。" 单独过去,下午五点半。 整个研究所五点准时下班。 五点半的时候,整栋大楼除了值班门卫,走廊里几乎空无一人。 让她一个人单独汇报? 前几天她第一次和霍恩见面时就感觉这个人色迷迷的。 现在张静跑来说霍恩要单独见自己,其中用意不用猜也知道。 沈棠心里了然,面上却带着局促:"可是,师姐……五点半都已经是下班了吧?耽误霍恩主管下班会不会不太合适?” “要不我还是上午组会汇报吧?" "领导的时间哪是你能挑的?"张静板起脸,语气带着敲打。 "主管器重你,才给你开小灶单独指导。这是多少博士,博士后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还挑三拣四?” 可能是察觉自己言语太过,张静放缓了语调,“沈棠,师姐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刚来很多事情不熟悉。霍恩主管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你的实验计划,个人发展可都是他说了算。” “师姐这是为了你好,白白辜负了好机会。" 沈棠垂下了眼睛,能把拉皮条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个张静可真是够无耻的了。 “可是师姐…你看我刚刚跟着叶澄师兄学英语,让我和霍主管单独交流……是不是有点不太现实?” “既然师姐觉得霍主管单独指导是机会,是抬举,那师妹我也不敢独享。” “那不如师姐留下陪我一起?算是我谢谢师姐了。”说着她还露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意。 张静被噎了一下,但是她自己刚刚说的见霍恩跟去觐见一样也不能打自己的脸,噎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用你操心,霍主管会中文,让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哪那么多废话?” 说完,张静不再给沈棠推脱的机会,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转身离开了。 实验室重归寂静。 隔间那道灰色的布帘微微晃了晃。 沈撇撇嘴。 张静讨厌自己,哪怕是恨自己,她都无所谓,但这手段也太下作了些。 再说张静这样,之前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坑过其他女人。 什么东西。 几分钟后,一个深色皮肤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帘子后面挪了出来。 正是前几天被张静骂的那个印度裔博士后,普丽娅。 这几天叶澄带她跟实验室的众人打招呼,不过和她也就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悉。 只见她手里攥着一块洗涤布,厚厚的黑框眼镜后面,眼神闪烁着惊恐不安。 "Miss Shen……"她的声音有点小。 沈棠有点意外,“普利娅?有事吗?” 她朝门口张望了两眼,确定走廊无人,才极快地凑到沈棠桌前。 普丽娅压低了嗓音,英文带着浓重的咖喱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Tomorrow……You, don't go. Absolutely not." (沈小姐……明天,你千万别去。绝对不能去。) 沈棠看向她,语气温和:"Why, Priya?"(为什么?普利娅) 普丽娅咬紧了下唇,眼眶隐隐泛红,手指死死绞着洗涤布,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去年……有个从菲律宾来的女交换学者,也是被安排在下班后单独去霍恩办公室汇报数据……” “后来,那个女孩退学了,悄无声息地回了国。” “霍恩……他是个变态,尤其喜欢新来的年轻亚洲女性。"普丽娅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抖:"张教授是故意的,她知道霍恩是什么人,你千万不要去!" 沈棠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缩在实验室角落里的印度姑娘,平时唯唯诺诺,受尽张静欺凌,却在此刻冒着风险提醒自己。 "谢谢你提醒我,普利娅。"沈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普丽娅冰凉的手背眼底带着真诚的温度,"我知道该怎么做。" 普丽娅愣了愣,对上沈棠那双清澈沉静眼睛,没有看到半分慌乱。 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安稳地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如果你需要帮忙,你可以和叶澄教授商量,他是个好人。虽然常常出差,不在实验室,但在这儿的时候,对我们都很照顾。” 说完,迅速退回了自己的隔间。 沈棠合上面前的规程,站起身。 张静想要用这种事毁了自己。既然她在意叶澄,那自己就偏要用叶澄扎她的心。 但让沈棠有点意外的是,普利娅居然说叶澄是个好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看他,但现在在异国他乡,周围还有张静,霍恩这种人。 她需要叶澄。 再说当初也是他想带自己出国的,他本来就动机不纯。 现在有事,不找他找谁? 秉着有问题找叶澄的想法,她去了三楼。 三楼,叶澄的独立研究室。 敲门声响起,叶澄抬头,看到走进来的是沈棠,金丝眼镜后的眸光瞬间柔和下来。 "棠棠?怎么过来了,是昨天的词汇表有看不懂的地方吗?"他放下笔,拉开对面的椅子。 沈棠走过去坐下,语气带了一点害怕。“叶澄师兄……刚刚张静师姐找我了。” 叶澄一顿,“她又为难你了?” 她摇摇头,"张静刚才通知我,说霍恩主管让我明天下午五点半去他办公室单独做课题汇报。" 叶澄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了。 “可刚刚有人提醒我,说霍主任似乎…有些不好的传闻…” 她支支吾吾,表现得羞宭。“叶师兄……我单独见他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啪的一声,叶澄把手里的派克钢笔放在桌面上,声音不大,缺格外清晰。 "她给你说的单独汇报?"叶澄的声音冷下来,脸色也板着。 第241章 捉奸捉双 他在Meridian待了数年,早就对霍恩的名声有所耳闻,听说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背地里私生活不检点。 但他没想到沈棠才刚来,就被这样明目张胆的骚扰,显然还是张静牵线搭桥。 想到那天她故意刁难沈棠,想想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的话你不用听。"叶澄从牙缝里吐出这句话。 “可是……”沈棠显得有些为难,"可是张静师姐说是主管点名要我去。如果我不去,可能会得罪主管,影响后面的实验排期。" "没事,这件事我来处理。"叶澄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安抚。 “明天五点半,我亲自去霍恩办公室。就说你的实验数据由我统一汇总汇报。有任何问题,我替你挡着。" “可是这样的话,你会不会得罪霍主管啊?” 听到沈棠的关心,叶澄心里热了一下,刚刚板起的脸上也柔和下来。 “不会。我有办法应付。” “你初来乍到,英语不熟,他和你单独交流什么?” “谢谢叶师兄了……” 他直视着沈棠,声音放软了几分:“沈棠,我和你一起出的国。走的时候周老师和衍之都反复交代,让我好好护着你。” “你能来找我商量,我很高兴。” "棠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来告诉我。" 沈棠垂下眼睑,看似乖巧,实则是收敛自己略带讥讽的眼神。 "知道了,谢谢叶师兄。" “谢什么。”他看着她低头,想伸头拍拍她的脑袋,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 第二天,下午五点,研究所的下班铃声刚过,大楼里的研究员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走廊渐渐空荡死寂。 二楼主任办公室里,霍恩特意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甚至在领口喷了点古龙水。 他靠在大皮椅上,倒了两杯红酒,肥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全是昨天那个穿着白衬衫、明艳的中国少女。 年轻漂亮,干净。 皮肤又白又嫩,似乎稍稍用力就能在上面留下印子。 他越来越兴奋,浑身燥热,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反复去看墙上的表,只恨时间过得太慢。 五点半,敲门声响起。 "e in."霍恩站起身,刻意走到窗前,试图摆出绅士而又魅力的姿势。 门被推开。 霍恩满脸堆笑地抬起头,准备迎接这份盛宴。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直接冻在脸上。 走进来的居然是叶澄。 只见他一身严谨的深灰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抱着厚厚的几本实验记录。 "Dr. Horne."叶澄反手轻轻带上门,语气公事公办,动作优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听说您对清大带来的盐碱地微生物数据感兴趣。沈棠刚来,英语表达还不够熟练。您单独见面指导,恐怕交流起来有困难。”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不如由我来向您做详细汇报,您看如何?" 叶澄嘴上说的客气谦逊,处处把自己摆在下位,但商量都没商量,径直就来了,沈棠连个影都没见到。 霍恩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若是其他人自己早就把文件夹扔他脸上了,但叶澄是研究所的核心骨干,甚至还能和上面人说上话。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并不想和他翻脸。 而且叶澄的话也有理有据,沈棠刚来不会英语,他来代替汇报,自己能挑出什么错? 霍恩只能强压下邪火,皮笑肉不笑地干咳一声:"是啊,叶澄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忘了那孩子刚来,英语不熟悉了。坐,坐吧。"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办公桌前坐下,刚摊开第一页数据报表—— 突然! "砰!"的一声巨响!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把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 一个穿着一身昂贵香奈儿粗花呢套裙、挎着名牌皮包的中年贵妇像一阵旋风般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正是霍恩的结发妻子,薇薇安。 薇薇安画着浓妆,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铁青,进门便尖声质问:"霍恩!你这个老杂种!你今晚又在办公室跟哪个不要脸的——" 愤怒的咒骂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先是一片死寂。 接着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咳咳咳!! 大皮椅上的霍恩端着咖啡杯差点被自己呛死。 薇薇安看去,坐在自己丈夫对面根本不是什么女人,而是西装笔挺的叶澄,正一脸错愕看着自己。 而两人桌上摊着密密麻麻全是化学分子式和统计曲线的纯学术报告。 没有女人,没有暧昧,更没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只有两个在大眼瞪小眼讨论学术报告的成年男人。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被自己老婆捉奸捉到了办公室,霍恩感到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更何况是在年轻英俊的叶澄面前,更让他觉得脸都丢完了! 只见他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恼羞成怒地用英文咆哮道:"薇薇安!你疯够了没有!这是研究所!” “我们在讨论下个季度的联邦科研基金申报!你居然像个泼妇一样闯进来抓奸?!" 薇薇安僵在原地,目光如同雷达一般疯狂扫视着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窗帘后、桌子底、隔间洗手间,似乎都没有可疑的地方。 极度的尴尬与羞耻瞬间涌上头顶,让原本气势汹汹的贵妇此刻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我……我……"薇薇安咬着牙,强撑着面子,"我路过接你回家吃晚饭!谁知道你在谈公事!" "出去!回家等我!"霍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门怒吼。 薇薇安狠狠跺了一下高跟鞋,踩着怒气摔门而去。 门外走廊拐角处,正探头探脑等着看沈棠被扒皮撕碎的张静,整个人都看傻了。 怎么会是叶澄?! 沈棠人呢?! 研究所大楼外,停车场。 薇薇安怒气冲冲地拉开车门,张静踩着高跟鞋急匆匆追了上来。 "夫人!薇薇安夫人!您听我解释!"张静满头大汗,焦急地挑拨道,"今天真的是沈棠要过去的!一定是叶澄提前走漏了风声,故意过去替她打掩护!" 薇薇安一把甩开张静的手,"张,你把我当傻子耍吗?我冲进去看到的是叶!" “你知道我丢了多大的人嘛!” "夫人!那个沈棠有手腕的很!"张静有些慌,知道现在要是解释不清以后就更解释不清了。 "她刚来就把叶澄迷得神魂颠倒,连霍恩主管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叶澄护着她,正是因为他们之间不清不楚!” 薇薇安冷冷盯着张静,“她和叶澄清不清楚的,关我什么事?我管的是我的丈夫!” “您想想,这个沈棠这么会勾搭人,一个叶澄怎么够?叶澄再怎么厉害,研究所还是霍主管在负责,她怎么会放过霍主管?” “您现在买要是不管,万一等她出手,霍恩主管被她勾走是迟早的事!" “夫人!再说不是我搬弄是非。霍恩主管是什么性子您也知道……您得未雨绸缪啊!” 薇薇安的胸口剧烈起伏。 虽然今天扑了个空,但丈夫有前科是事实,张静的话虽然不体面,但也是真的。 “你说的是真的?那个女孩子真的能勾走霍恩?” 张静稍稍松了口气,薇薇安这么问是信了大半。 "夫人,我怎么敢说假话?至于那个小贱人能不能勾走主管,这周末基金会有一场内部慈善沙龙,要求全员参加的,您去了一看就知道了。" 第242章 沈棠是我的恋人 转眼到了周六。 南郊一处环境幽雅的私人庄园里,正举办着Meridian基金会的周末冷餐沙龙。 阳光透过遮阳伞洒在绿茵草坪上,身穿礼服的学者与政商名流穿梭其间,衣香鬓影。 露台一角,薇薇安端着一杯香槟,单独拦下了叶澄。 "叶。"薇薇安,“那天很抱歉,是我唐突了,让你看了笑话。” 叶澄只是笑笑,“夫人哪里的话,您关心霍恩主管是夫妻情分,我只是外人,怎么会多想。” 薇薇安看着这个东方谦逊绅士,说话办事滴水不露,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她吸了口气,“叶,我实话问你,那天在办公室,原本该去见霍恩的是你,还是那个叫沈棠的新人?" 叶澄端着苏打水,神色波澜不惊,没有正面回答,"夫人,那天您怒气冲冲突然闯入,我就觉得奇怪。您不是冲动的人,是不是有人给你说了什么?" 薇薇安看着他,“叶,我在问你话。你照实说就可以的。” “夫人,”他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也认真道,“既然有夫人你问,明人不说暗话。霍恩主管一开始找的确实是沈棠。” 薇薇安呼吸一窒,眼角的鱼尾纹因为愤怒蹙眉而更明显了。 但她还没开口,叶澄就继续道:“但是夫人,沈棠是研究所新来的科研人员,霍恩是主管,他要见谁,沈棠只有听话的份。” 薇薇安冷笑,“叶,你不要给她贴金了。张静都告诉我了。那个小姑娘在国内刚刚高中毕业,算什么科研人员?” “一个高中毕业生能到旧金山怕是用了不少的手段吧?” “既然你都能这么维护她,那霍恩那个老东西就更不用提了。他是什么货色,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叶澄听着这些污蔑,眼底的温度褪得干干净净,“夫人,您的指控恕我不能接受。您是霍恩主管的夫人,您质疑您丈夫的忠诚我管不着。” “但沈棠是我亲自从清大带回来的顶尖学者。她的学术成就和人品,容不得任何人诋毁。" “您说的高中毕业属实,这些事八成都是张静给您讲的。但她肯定没告诉您,沈棠是获得全国大赛一等奖的人。和她同台竞赛的不乏在这个领域耕耘多年,也不乏白发苍苍者。夫人,科研成就看的从来不是年龄,也不是脸。是谁的就是谁的,一切看实力说话。” “实话给您说,能带沈棠出来并不容易。国内的导师和实验室都非常重视她。我希望您不要再被人带节奏,被人当枪使了。这对沈棠是伤害,对您也是侮辱。” 全国一等奖…… 薇薇安脸色白了一瞬,即便她自己不是科研圈的,也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 “你说得是真的?还是你为了庇护她而编的谎话?” 叶澄摇头。“全国一等奖这种事没有藏着掖着,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您如果信不过我,您可以自己去查。 “沈棠获奖后已经被报送到国内顶级名校清大了,夫人应该知道那座学府的含金量。” 叶澄这么说,薇薇安心里不由得信了几分。 “张静之前没有给我说过,她只说那个沈棠是个高中生。” “她当然不会被说,不然您怎么会那么生气,跑到办公室去?” 想到自己那天不管不顾冲到办公大闹,薇薇安脸上一哂,她本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和霍恩结婚多年,被一地鸡毛的婚姻给折磨才变得疑神疑鬼,泼辣刁蛮了许多。 “对不起……叶,对不起。那天让你看笑话了。” “夫人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如果不是霍恩主管……您不会这样。” 听他反过来体贴自己的处境,薇薇安更加不好意思,“叶,别这么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默认沈棠是别心用心的女人。” “但是,叶,霍恩的德行你是知道的。你既然说沈棠是个来学习的好学生,以后你还是给她说说,离霍恩远点。霍恩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有前科,别白白糟蹋了人家姑娘。” 叶澄点头,薇薇安人不坏。 她变成这个样子,错不在她,而是在霍恩身上。 “我知道您心里的顾虑。但您担心的那些荒谬事,绝不可能发生。" “为什么?”薇薇安有些不解。 "因为沈棠是我的人。我们才是一对。"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一刹那,叶澄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掌心微烫。 但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还是那么沉稳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假扮情侣这件事他没有给沈棠商量,先斩后奏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他已经想到了,沈棠还要在这里做研究。霍恩对她一计不成,说不定还要再生一计。 而且既然霍恩有这个意思,难免将来没有别人起了这样的心思。 与其将来一个个去挡,倒不如直接把名分定下来。 把自己和她说成是恋人,最起码霍恩或者那么肖想沈棠的人即便想做什么,也要掂量一下。 他自己觉得这些理由很充分也很有必要,刻意压下了心底的悸动。 “啊?”薇薇安吃惊,“你和沈棠是恋人?” "对,我们在国内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恋人,怎么会让霍恩主管有可趁之机?” “所以……那天你在是因为这个?” “对,沈棠来找我,我不放心,所以我去了, “而且沈棠告诉我,是张静给她传话让她去的,这件事张静有参与,您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那天突然出现,也是她通风报信吧?” 薇薇安恍然大悟,张静给霍恩传话,而后通知自己这个老婆去捉奸。 既在顶头上司霍恩面前卖好,又借自己的手打压了沈棠。 自己还要念她的好。 混蛋!张静这个女人把自己当枪使了! 叶澄看她的表情,“夫人,您也是被她蒙蔽的,张静如果再用这种针对沈棠,我会直接向基金会理事会提出仲裁。" 薇薇安看着叶澄那强硬护短的态度。 一个男人绝不可为了一个新来的交换生就随随便便搬出理事会。 除非他是非常看重沈棠,或是对她感情很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霍恩接近沈棠。 一想到这里,薇薇安心里的疑虑瞬间消了大半。 但是…如果沈棠只是个新人,张静为什么要这么做? 薇薇安疑惑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那张静为什么这么针对一个新来的小姑娘?只是嫉妒新人的话会不会太牵强了?” “薇薇安夫人,您可能还不知道。” 为了彻底打消薇薇安对沈棠的敌意,叶澄耐心给她解释,“沈棠来研究所的第一天,张静当着所有人的面,贬低沈棠,说她是一个来解闷的花瓶。而因为我站在沈棠那边。更让她就视沈棠为眼中钉。” 薇薇安的手指微微一动,"就为这个?至于吗?" "对一般人不至于,"叶澄说得很直接,"但三年前是我把张静带出国的。这三年她一直觉得,我对她应该有点什么不一样。可我没有。" 第243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她就因为这个,所以处处看沈棠不顺眼。" 薇薇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她在这个圈子里活了二十多年。 她太熟悉这种事了,女人和女人之间嫉妒,是要人命的。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端着一盘精致点心的沈棠从不远处的长廊缓步走了过来。 沈棠今天穿了一条素雅大方的米白色长裙,未施粉黛。 薇薇安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了沈棠身上。 张静说过,那个沈棠是中国新来的,皮肤很白。 这个就是她吧? 沈棠在看到叶澄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叶澄走过来,给她引荐薇薇安,“沈棠,这是霍恩的夫人,薇薇安。” “霍恩夫人你好。我是沈棠,很高兴见到你。”沈棠点头示意,暗中观察薇薇安。 原来这个就是霍恩那个老色狼的老婆啊。 那天跑到霍恩办公室捉奸,倒是个很有战斗力的女人。 薇薇安伸手和她握手,因为刚刚才和叶澄讨论完就遇到了本尊,她还有些尴尬,但目光却忍不住在沈棠身上游离打量。 真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漂亮,顺滑的黑发扎成马尾,干净利索,皮肤白得发亮,眉眼干净,一点粉都没扑。 全身上下都是青春,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薇薇安在那一瞬间,心里被刺痛了一下。 她今年四十多岁,每天早上要花一个小时化妆,才敢出门,腰围三年里粗了四英寸。 脸上的皮肤也越来越松弛暗沉,再怎么保养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年华逝去,丈夫变心。 纵然她可以一次次捉奸,但此时站在年轻女孩面前,心里也不免酸楚,对沈棠勉强笑了笑就想离开。 沈棠的视线在薇薇安脸上停留了两秒。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眼前这位贵妇纵然战斗力爆表,但印堂泛暗,厚重的粉底遮不住眼下深青发黑的眼圈。 唇色淡白中带着瘀滞,露在香奈儿袖口外的手腕皮肉松弛且伴有明显的凹陷性水肿。 即使穿着价值不菲的套装,手戴名表,可那层精致华丽的皮囊之下,却是被糟糕透顶的婚姻和无休止的内耗彻底掏空的躯壳。 看着这样的薇薇安,沈棠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霍恩是研究所的中层主管,手握资源与审批大权,偏偏还是个道貌岸然、贪恋年轻女性的色胚。 即便有叶澄帮忙,但她也拿不准叶澄能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叶澄靠不住,那自己在国外举目无亲。 冤家宜解不宜结。 而且薇薇安能单人匹马闯入霍恩办公室对他破口大骂,就是个眼里绝不揉沙子的主儿。 若是能和这位正牌主管夫人交好,霍恩哪怕再有贼心,也绝不敢在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 否则以薇薇安的暴脾气,巴掌扇到霍恩脸上是迟早的,霍恩不可能不忌惮。 再说哪怕不是出于自保,出于身为医者和同为女性的恻隐不忍,出手帮忙也是合乎道义的。 许多女人并非天生的泼妇,只是被毫无底线的渣男丈夫逼成了这样。 霍恩犯下的恶,不该由这个被日夜煎熬的原配去买单。 沈棠想清楚后开口,“师兄,我有话给夫人说,你可以当我们的翻译吗?” 叶澄一愣,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夫人,沈棠不才,在国内曾经坐诊。比起西医的迅猛,中医更擅长调养。” 薇薇安的表情瞬间一僵,“调养?调养什么?” “很多方面啊,老年人的强身健体,女性的身体,调养加以辅助,可以大有裨益。身体好了,姿态和皮肤都会变好的。” "冒昧问一句。"沈棠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您最近,是不是总睡不好?" 薇薇安被她说中,有些发愣,"你说什么?" “睡眠不好,比如入睡困难,而且中途会醒。比如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醒了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一直躺到天亮。" "有时候心里会莫名其妙地慌,说不出为什么。您有这样的情况吗?” 薇薇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指开始发凉。 太准了,这是她三年来每一个夜晚。 她看过医生,三个西医,还有一个心理咨询师。 每一个都说她的各项检查都很正常,说她需要多休息,说她只是压力大。 他们嘴上安慰她,但她知道他们在心里腹诽她小题大做,暗自觉得她矫情。 现在忽然被沈棠点出来,她心里狠狠缩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 沈棠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视线落下去,落在薇薇安的手腕上。 那截手腕从米色的袖口里露出来一小段,戴着一只细细的金表。 "您的表,最近是不是紧了?" 薇薇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表带确实紧了,她还以为是自己胖了。 “可能是我胖了。” "这不是胖。"沈棠说,"是水肿。" "早上起来的时候最明显,眼皮也会肿,到了下午会消一些。" "您的脚踝,晚上脱下鞋以后,会不会有袜子的印子,很久都退不下去?" 薇薇安的呼吸乱了,因为她说得每一条都对上了。 "还有,"沈棠继续道,"您应该很容易累。" "哪怕睡了一整晚,起来还是累。" "胃口不太好,但是吃一点就胀。" "还有情绪,您应该经常在很小的事情上突然发火。发完火以后又会觉得很后悔,甚至会一个人躲起来哭。" "哭完了什么都没解决,反而更累。" 薇薇安听不下去了,她猛地转过身去,一只手撑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这些事情哪怕是天天待在她身边的女佣也不一定知道的这么清楚,现在被沈棠一一点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来,声音沙哑,"你是医生?我以为你只是研究员……” "我刚说了我在家学了一点中医坐过诊。"沈棠说,"我不敢托大说自己是专家大师,但够用了。" "中医?"这个词她听说过。她在唐人街见过那种黑乎乎的药材铺子,闻起来一股奇怪的味道,"是不是那种草药?" "是,"沈棠说,"也不只是草药。" "你刚才说的那些,"薇薇安盯着她,"你只是看了我一眼。" "中医讲究的是望闻问切。" "您的眼下有一片青黑,发暗发滞的。嘴唇偏淡,唇线不清。面色偏黄,但两颊有一点不正常的红,中医叫虚火。" "再加上您手腕浮肿,说话的时候中气很短,一句话说到后半截会往下掉。这就是气虚。" "这些东西写在您脸上。我用中医就能读出来。" 太神奇了,薇薇安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我这是什么病?" "不算病。"沈棠说,"在中医里,这叫脾虚湿盛,肝气郁结。" "简单说,"她想了一下,用了一个最好懂的说法:"您的身体这几年,一直在替您憋着一口气。" "您肿,您累,您睡不着,您控制不住脾气。这不是您的错。是您的身体替您兜底,兜底时间太长了,它在求助。" 第244章 大材小用,拿灵泉水来美容 薇薇安站在原地,眼眶发热,鼻腔发酸,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着。 她今年四十六岁了。 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再怎么保养也老了,而她的丈夫在外面有女人。 周围的人都知道,但大家都装瞎,一副岁月静好,没人主动提起她状态不好,更在她去看病的时候粉饰太平。 甚至是家人,也有意无意地暗示她:男人都一样,只要家庭名分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了。大家都是这么过得。 从来没有一个人体谅她,真的关心她身体的不适。 "沈小姐。"她的声音有点抖,"那你能帮帮我吗?" 沈棠点头,"可以,不然我给您干嘛,我说那些就是为了帮您。" 还有人愿意帮她,还是一个没认识多久的外人,薇薇安的眼圈热了一下。 她刻意眨了眨眼,把眼角那点湿意憋回去,语气故作轻松,"那要吃那些草药吗?" "可以不吃,"沈棠说,"我可以先给您扎几针,配合一些穴位按摩,再调整一下您的饮食。" "扎针?"薇薇安愣了一下,“会不会很疼?” "不会,针很细。"沈棠伸出手,比了一下,"比您的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薇薇安有点犹豫,但她很快想起自己那天推开霍恩办公室的那一瞬间。 丈夫背着自己在外面乱来,她去捉奸,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想到这些年她受到的屈辱和不甘。 她认真看了一眼面前的沈棠。"……好,扎针就扎针。什么时候?" “时间您定。” 三天后的薇薇安家在旧金山南郊山坡上,是一栋白色殖民风格的二层别墅。 叶澄开车送她过来,在门口停下。沈棠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叶师兄,你不用等,我打车回去。" 叶澄犹豫了一下,虽说霍恩不在家,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还是我来接你吧。" "不用,"沈棠说。"夫人家里的事,你在外面等着不合适,会有人说闲话的。" 叶澄想了想,点头。"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打研究所的电话。" 车子开走了,薇薇安迎出来,正巧看着叶澄的车尾灯消失在坡道拐角。 "叶教授对你挺上心的。" 沈棠只是点点头,"夫人,我们进去吧。" 走进客厅,深色胡桃木家具,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茶几上摆着一瓶百合微微有些发蔫了。 佣人倒了两杯水,退下时关上客厅的门。 "在哪里?"她问。 "沙发就行。"沈棠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卷。 沈棠让她侧躺在沙发上,脱掉鞋袜。 "会疼吗?"薇薇安还是紧张。 "会有一点酸胀。"沈棠一边净手一边说,"那是正常的。不酸不胀反而没用。" 她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排细细的银针,整整齐齐地插在一块绒布上。 薇薇安看见那排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多?” "闭上眼睛,不疼。"沈棠说。 "我有点害怕。" 沈棠笑了一下,"不疼,真的。您不敢闭眼那就看着我。" 薇薇安睁着眼睛,看着这个姑娘。 只见她神色轻松,似乎给人扎针这种事太习以为常。 沈棠捻起第一根针,在她手腕内侧找到内关穴,指腹轻轻按了两下,确认位置。 她一边给薇薇安施针,一边想到出国前松柏说的话。 他说要取信于他们,便于自己打探宋怀远的消息。 她虽然只是搞科研的,但上学的时候学会政治课,其中就有一条天天背,叫什么统一战线。 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把敌人变得少少的,把朋友变得多多的。 薇薇安是霍恩的妻子。霍恩是研究所的中层主管,让薇薇安拉到自己这一边,霍恩的威胁就至少了一大半。 而且那天她看到薇薇安转身要走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和自卑。 一个穿着奢华的贵妇,在看到一年轻姑娘时的自卑,这让她很不舒服。 中年男人变心出轨,妻子觉得自己老了,丑了。 霍恩在外面找女人,是霍恩的错。凭什么薇薇安要看到年轻姑娘自卑? 沈棠目光沉了下来,即便是M国,她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无动于衷。 "这是您的三阴交。" 针尖落下的那一瞬间,薇薇安整个人绷紧了。 咦?真的不疼,只有一股很奇怪的酸胀从小腿一路往上蔓延的感觉,麻麻的,她这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甚至还有些新奇。 "还行吧?"沈棠说,"这一针最重要。" 足三里。,阴陵泉,太冲一针一针,又一针。 薇薇安渐渐地不那么紧张了,酸胀的感觉从腿上一路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肩膀。 三年来一直硬得像块石头的后颈,居然慢慢地松了下来。 沈棠最后在她的头顶扎了一针。 "这是百会穴,好了。" 她坐到旁边的矮凳上,"躺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您什么都别想。" 薇薇安"嗯"了一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鸟叫,起居室里很安静。 她真的什么都不想了,闭着眼睛差点睡着。 直到沈棠把最后一根针起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她才悠悠转醒。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二十分钟了,太舒服了。 整个人都轻松了,呼吸顺了,脑子里那种嗡嗡作响的混沌的感觉也消了,就连肩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下来了。 "感觉怎么样?"沈棠问。 "我……"薇薇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好像变轻了。" "那就对了。"沈棠把银针收回布卷里。"气血通了,淤堵散了,自然就轻了。" "今晚应该能睡一个好觉。" 沈棠说得没错,那天晚上薇薇安睡了三年以来第一个整觉,是被第二天早上窗外的阳光叫醒。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穿衣镜前。眼皮的浮肿消下去了一点,脸上那层发暗的东西也薄了一层。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滑溜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抛光了。 之后的日子,沈棠每周来两次。 一次针灸,一次穴位按摩加饮食指导。 如果只是这样见效还不会太明显,沈棠用空间里的灵泉水调配了一小瓶润肤膏。 份量不多,巴掌大的瓷罐,只够用两周。 出国的时候灵泉储量28%,而且离开了绑定的土地太远,灵泉水恢复得慢了,大概只有在国内时候的三分之一。 所以这小小一罐变得弥足珍贵。 沈棠看着这一小瓶,自己也是下了血本。交给薇薇安的时候,特意叮嘱,"这个涂在眼周和细纹处。早晚各一次。薄薄一层就够了。" 灵泉水的效果当然不凡,没多久薇薇安就发现眼角那两条最深的纹路浅了。 她试着笑了一下,纹路也没那么明显了。 这和化妆遮瑕不同,这次真的变浅了。 这一次针灸结束,薇薇安没有让沈棠着急走,而是让佣人端了茶点过来,拉着沈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沈,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效果太好了!” “夫人…见您越越来越自信,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奖励了。” 沈棠嘴上谦虚,其实心里在想:效果能不好吗? 那可是灵泉水,高射炮打蚊子,属实大材小用了。 第245章 意外收获,夫人外交的路子 "沈,你们中国人真会说话。”薇薇安端着茶杯笑,“以后你在研究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和我说。” “谢谢夫人。”沈棠回道。 她心里明白这是给自己上了一层保险,灵泉水也算没有白花。 薇薇安拉着她的手,“沈,我问你一件事。" “夫人您说。”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的脸变年轻了,但我心里总是别扭。"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子。 "明明是他的错,他在外面乱搞,他背叛这个家。可到头来,是我在拼命调理身体,是我在努力变漂亮,是我在想办法让自己看起来更好。" "凭什么?就为了他能多看我一眼?为了争取那一点点他回心转意的可能?" 她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难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讨好他?" 沈棠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薇薇安。 这个女人穿着价值不菲的羊绒裙,坐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别墅客厅里,养尊处优,可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全是困惑和疲惫。 "夫人,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变好,真的只是为了他吗?" 薇薇安愣了一下。 "您每天睡得好,早上起来不再头疼,照镜子的时候能看到气色好的自己。这些是为了让霍恩回头看您一眼?" "如果是,那您说得对,确实不值。"沈棠说。"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您变好,是为了自己呢?" “夫人,气色好不是化妆来的,是身体的调节,这是您自己的身体。健康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健康能带来什么?在您疲惫的时候能睡一个好觉,在您照镜子的时候,能让您喜欢镜子里的那个人。能让您不再以憔悴示人。 “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健康,这些难道不比那个出去沾花惹草的男人更值得您去维护吗?” 薇薇安的手指停了,这些话从来没有人给她讲过。就连娘家那些姐妹亲戚在一起,更多的也是暗戳戳互相攀比谁的老公回家更早,买的包更贵。 所有人都在拿丈夫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似乎得不到丈夫的爱,人生都毁了。 “沈,那我该怎么办?”薇薇安迷茫了,看向沈棠的眼神里满是空茫。 沈棠看着薇薇安,她知道在这个年代,许多家庭里面还是以男性意志为主,女性更多像一个挂件,仰人鼻息,极力让自己惹人喜欢,讨男人怜爱。但到最后全凭男人的良心。 可良心这个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 薇薇安生活在这个时代,关于女性独立的话题,她也不能一下子就给薇薇安说太多。 "夫人您有孩子吗?"沈棠问。 "有两个,"薇薇安的声音有些哑。"大的十九,在东海岸读大学。小的十四,还在家。" "您看,您这两个孩子,都是正是需要引导的年纪。如果您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那孩子们怎么办?看到就是一个出轨的父亲,和一个追逐父亲而忽略他们的母亲。” “丈夫不一定是自己的,孩子永远是。” “只要孩子品性可以,您再教育得好,将来总有一天能成您的后盾。” "您现在身体好了,精神好了,才有力气给他们撑腰。才有底气。" “所以您不是为了霍恩变好的,您是为了自己,为了孩子。” 薇薇安的手指收紧了杯子,嘴唇动了一下,“沈,你说的都对,可我觉得不甘心,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陪在他身边。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沈棠拍了拍她的肩膀,"夫人,您不是第一个被丈夫背叛的,也不是最后一个。我听过见过很多这样的事。男人变心不稀奇。不然我们中国也不会有那句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们出轨,女人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是不是我老了?是不是我胖了?是不是我哪里不如那些年轻姑娘?" "但其实不是。他在外面找别人,不是因为您不够好,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的烂人。" "就算您今天变成二十岁的样子,他该出去还是出去。因为他要的不是更好的妻子,他要的是新鲜感。这跟您是什么样的都没有关系。” “我给您调养也是为了您自己的身体,而不是让您拿这个身体去讨好男人。" "他不配您的关注,您应该花在他身上的那些精力,全部拿回来。花在自己身上。花在孩子身上。" "他拿您当黄脸婆,您就当他是送货的,给您送孩子的。" 薇薇安一直安静地听着,越听越激动,听到最后一句送货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沈,我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她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沈棠笑了一下。"我只是告诉您我怎么想的,您能想通是您自己的事。" 薇薇安的眼眶红了一圈,但她笑了,拉紧沈棠的手,"下周六,基金会有一场慈善晚宴。你能来吗?" 沈棠愣了一下。 慈善晚宴? "不是工作。"薇薇安说。"是我私人宴请。" "来的都是旧金山的太太们。研究所基金会的夫人也会出席。你认识认识人,对你以后在这边也有好处。" 薇薇安的贵妇圈入场券。 太好了,一开始她只是想要薇薇安这一个靠山,来帮助自己在研究所站稳脚跟,没想到她背后还有夫人圈。 自从到了这里,一直都想如何打探宋怀远的下落,在实验室肯定不能问,一问就暴露了。 但薇薇安说基金会的夫人也会出席,这些科技圈的太太们是消息最灵通了,说不定哪里就能打探到关于宋怀远的一点消息。 "好,谢谢夫人,我去。" ”和我谢什么,沈,你是我的好朋友。只要有我在一天,我就不会让别人欺负你。“薇薇安亲热拉起她的手。 “那些夫人都和我差不多年纪,都为了那张脸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你有这份手艺,在这个圈子里你就是座上宾。“ 沈棠点点头,深以为然,美容这个话题在夫人外交里,一直都是打开局面最管用的路。 第246章 想偷听?让你听个够 所以沈棠这几天格外留意空间的灵泉水,为将来给夫人们美容做准备。 周五,薇薇安忽然出现在研究所。 Meridian Institute二楼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有力的高跟鞋声。 只见薇薇安一袭修身酒红色羊绒大衣,步履轻盈地走上楼梯,手里挽着一只精致的爱马仕手袋,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制服的百货公司侍从,手里捧着两只系着丝缎缎带的高级礼盒。 沿途的研究员们纷纷侧目,连几个白人资深教授都愣住了。要知道,之前的薇薇安夫人可不是这样子的。她常常面容憔悴疲惫,哪怕抹再厚的粉底也只会显得斑驳。 而现在的她容光焕发,整个人透着一股久违的自信与贵气,令人挪不开眼。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他们不知道在经过沈棠的针灸,薇薇安的睡眠彻底改善,眼下常年不散的青黑消了大半,体内积压的水湿排解出去后,整张脸的轮廓都清晰紧致了起来。 再加上掺了灵泉水的润肤膏,皮肤也变得透亮白皙,这让本就姣好的五官更加明艳。 大家在一边窃窃私语,偷偷讨论她是吃了什么回春的灵丹妙药,这是来找主管的? 但她没有去丈夫办公室,而是径直穿过长廊,踩着高跟鞋走向尽头那间逼仄的辅助实验室。 正巧此时张静正端着培养皿从主实验区出来,一眼看到薇薇安,想到上次的事,略有些尴尬,但还是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薇薇安夫人,您是来找霍恩主管的吗?我带您去。” 但薇薇安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步子都没停,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推开了沈棠实验室的门。 "Hi, Shen!"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 张静被无视,站在一边更觉得脸上无光。 心里暗暗揣测,薇薇安这是来找沈棠的? 此时在实验室里,沈棠正拿着放大镜观察土壤样本,见状放下工具站起身:“夫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薇薇安示意侍从将礼盒放在桌上,顺手亲昵地拉住了沈棠的手。 “我特意来给你送东西啊。”薇薇安笑着。 “给我送东西?”沈棠有些好奇,看着她身后侍从手里捧着两只大礼盒。 “对啊,上次我给你说的晚宴,你不能穿常服去,你需要一件礼服,所以我就给你送来了。”说着就让侍从展示了礼服。 墨绿的礼服上不失奢华,裙身缀着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看,"薇薇安说,"你的皮肤白,配这个颜色最好看。" “夫人你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客气什么,”薇薇安拍了拍沈棠的手背,“你给我的东西更贵重,你不收就是没把我当朋友。”说着便示意侍从打开另一个礼盒。 “这是我让百货公司给你挑的羊绒披肩和巧克力。天气凉了注意保暖,巧克力的话,平时你做实验忙,垫垫肚子。” “夫人……”沈棠也没想到薇薇安会这么用心。她帮薇薇安其实也是存了利用的心。 薇薇安拍了拍的她的手,“你一个人在异国做科研,有什么缺的只管跟我说。” 沈棠点头,薇薇安想到刚刚遇到的张静,自己没理她,现在多半还是在附近,她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走廊外路过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昨天我已经跟霍恩交代过了,你在研究所的一切实验排期和设备申请,谁要是敢卡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些话就是说给张静听的。 她要让这个女人明白,沈棠是她薇薇安的朋友!要是敢动歪心思,借题发挥挑拨离间,就是跟她过不去! 薇薇安声音那么大,走廊门外的张静果然听得清清楚楚,她脸色青白交替,手指几乎将手里的记录夹掐断 之前自己明明是想让这个泼妇夫人把沈棠打出门去,让沈棠身败名裂,在实验室混不下去。 就算那天捉奸没捉到,两人的关系也不该这么好。 沈棠这个女人说什么了?还是用了什么特别的办法?难不成是给夫人下蛊了? 沈棠在屋里,立刻明白薇薇安的用意,她憋着笑,“夫人……您这样说,那我只能谢谢了。” 薇薇安笑,声音低了下来,“不用谢。昨晚我和霍恩去参加校董晚宴,好几个参议员太太都拉着我问秘诀呢!” "她们都在问我,Vivian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突然年轻了十岁?" “那您怎么说的?” 薇薇安笑,"我当时一个字都没告诉她们。" "明天带你去,亲自给他们看看,什么叫来自东方的神秘医术。" "明天下午四点来接你。" “或者你想让叶澄送你也可以。”薇薇安的声音的带了几份促狭的笑意。 “沈,有件事我可一直憋着没问你呢。” 沈棠眨了眨眼:“什么?” “之前叶澄可是跟我说,你们两个在国内就已经是恋人了。”薇薇安眨了眨眼打趣道。 恋人?沈棠微微一愣。 薇薇安没有察觉,“他护你护得不行。每次你到我哪儿也都是他送的。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公开?叶澄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绅士。” 叶澄这个家伙,居然先斩后奏,想在外面做实名分? 沈棠心里腹诽,但面上维持着少女适度的羞涩,抿唇笑了笑:“夫人,你别听他胡说,没影的事。” 薇薇安只当她是小姑娘家面皮薄,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又聊了几句调理的细节,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了。 后面两人的话都压低了声音,躲在隔壁实验室的张静没听到。 她缩了缩身子,只听着薇薇安的脚步渐渐远去,刚想出去,就听到走廊另一头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接着她听到了叶澄的声音。心里一动,叶澄又来见那个小贱人了。 叶澄是特地来的,他听说薇薇安大张旗鼓地来实验室找沈棠,生怕出了什么变故,快步赶了过来。 他到的时候,薇薇安已经走了,沈棠一个人站在桌前,甚至身边还多了两个大盒子,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 "棠棠,薇薇安夫人刚才来找你……没为难你吧?" 她侧过头看着叶澄,脸上没有笑意:"叶师兄,我听薇薇安夫人说……你告诉她,我和你是一对?" 叶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轻咳一声掩饰慌乱:"那天情况紧急,薇薇安多疑,如果不给一个合理的身份,她不会彻底打消对你的敌意。" 他看着沈棠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与温柔:“沈棠,在异国他乡,我只是想多照顾你。我没想和别人争什么。” 沈棠转过身,刚要开口和他说清楚,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半开的门缝。 门外的实验柜转角处,一截浅蓝色的实验服衣角正紧紧贴在墙边,隐约还能看到上面绣着鸢尾花的纹样。 是张静。 鸢尾是研究所徽章上的图案,但整个实验室只有她一个人的实验服独树一帜绣了花,应该是为了向组织表忠心,或是为了漂亮。 她在偷听。 沈棠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嘲讽,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既然想听,那就让她听个够! 因为故意要恶心恶心张静,所以沈棠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微微向前迈了半步,扬起那张精致的小脸,眉梢轻挑,唇角挂着一抹似嗔非嗔的浅笑。 "那你也不能在外面跟人家胡说八道呀?人家女孩子都不要名声的嘛?"她的语调拖得微微有些软,甚至带着几份娇憨。 叶澄猛地一怔,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微微放大,耳根也发烫。 平时的沈棠清冷理智,哪怕自己天天送她,处处示好,她也永远客客气气,总是和自己像是隔了一层。 而现在,这样带着娇嗔口吻的质问,简直像轻柔的羽毛撩拨在他心头。 第247章 真话才能伤人 "棠棠,我……"叶澄喉结不由自主滚动,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急切地想要解释,“我那天真的只是为了帮你解围,我怕如果不这么说,薇薇安夫人不会轻易罢休……我没有恶意,真的……” "是吗?"沈棠抱起手臂,故意微微扬起下巴,轻轻哼了一声,“师兄你惯会用这种手段哄人。我怎么知道你说是不是真的?说不定你和别人也是这样?” 沈棠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门外,故意挑高了声音,“那……张静师姐?你们是老相识了,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心疼人家的?” 她看到门外的衣角猛地一颤。 她知道张静就在偷听,语气却越发委屈,“张师姐天天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她看你的那个眼神,傻子都看得出来!” “是不是当年你也对她嘘寒问暖,惹下的桃花债?现在见我来了,又说这些好听的哄我,无非就是喜新厌旧罢了。等过两年你遇到更年轻漂亮的师妹过来,那我算什么?" 这番话分明就是沈棠在吃张静的醋! 叶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许……沈棠都自己也并非全然无意,要不然她为什么非要抛下穆清寒跟自己出国? 纵然是为了学业,为了和穆家争口气,但也许……也有几分是为了自己? 狂喜与慌乱瞬间冲垮了他向来的冷静,他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生怕机会溜走,更怕沈棠误会自己是个轻浮滥情的人,他急得往前跨了一大步,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扶沈棠的肩膀,又在半空中堪堪克制住。 "棠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发誓!我对张静从来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我和她纯粹是公事公办的同事关系,我对她所有的关心都只限于工作礼节!我从没在外面说过我俩是一对,我从未多看她一眼!" "如果她有什么误会,那全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想多了!" 叶澄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沈棠,眼神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深情: "棠棠,你跟她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对第二个女孩子动过这样的心思,你信我!" 他极力表白声音又急又重,不自觉地高了半个度,门外的张静足以听得清清楚楚。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张静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从未多看她一眼…… 全是一厢情愿想多了…… 明明三年前叶澄温柔地对她笑,帮她安排住处,送她去注册。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碎裂。 原来全是假的。 三年来所有的温情幻想,所有的窃喜心悸,完全都是一个笑话! 他的话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痛苦与羞愤让张静浑身剧烈颤抖,她踉跄着后退,脚下的高跟鞋猛地绊在旁边的废弃铁架上! "哐当!"一声刺耳的铁器碰撞声在走廊里骤然炸响! 张静再也无法忍受这凌迟般的羞辱,捂着嘴,发疯似地朝着走廊尽头逃窜而去,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实验室里。 那声刺耳的铁器声响起的瞬间,叶澄浑身一僵。 他急步走出门,看到落荒而逃的张静,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面前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全然没了刚刚娇嗔,只剩下一片清澈而疏离的沈棠。 那一瞬间,叶澄眼底的炽热与激动,如同被一盆刺骨的冰水迎头浇下。 她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张静在门外,刚刚那番带着醋意的娇嗔话语,不过是在借他的嘴,扇张静的脸。 他在她眼里,只是一个用来诛心的工具。 酸涩与失落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叶澄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哑: "棠棠……你刚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吧?" 沈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否认,坦然道:"张师姐处处针对我,甚至想把霍恩引到我身上。我只是以牙还牙。" 叶澄苦笑了一声。 “师兄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您实验还忙,我就不留你了。” 叶澄没有走,反而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而认真:"沈棠,我知道你的那些话都是说给她听的。" "但只有真话才能伤人,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真的。" 叶澄看着沈棠,语气放得极轻,却带着执拗的笃定:"你可以不信,可以不接受,甚至可以继续利用我做挡箭牌。但我对你的心意,绝不会变。" “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沈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洒在他挺拔的肩膀上,白衬衫,金丝眼镜,怎么看都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青年学者。 明面上他是清大的骄傲,是带她远赴重洋探索学术巅峰的引路人。 可暗地里,他是受命于境外机构、一步步将华国顶尖人才诱入深渊的猎头。 无论他此刻表现得多真诚、多深情,他站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沈棠收回了视线,转过身,轻轻整理着桌上的实验记录本。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冷如水,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叶师兄,你不用在这里说好听的。你到底是不是真心,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叶澄的身形微微一震,心里酸涩难当,他带她出国的初衷,确实夹杂着不可告人的任务与组织的命令,但他从没想过要害她。 为了她,他不惜背叛搭档马奎。但……真心,他自己都不确定,也许他们之间掺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 他看着少女纤瘦却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走廊外的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各怀心事的两人在死寂的实验室里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再开口。 十月中旬。 M国,旧金山南郊。 一处依山而建的私人庄园里,Meridian基金会的秋季慈善晚宴正在进行。 庄园的后花园布置得极为考究。修剪整齐的黄杨篱笆围出一方露天草坪,草坪中央搭着白色遮阳棚,棚下是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冷餐台。 水晶高脚杯在烛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侍者端着银托盘穿梭其间。 夫人外交的场合,到场的宾客大多是女眷。 薇薇安今晚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藏蓝色丝绒长裙,锁骨处别着一枚古董胸针。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针灸调理和灵泉润肤膏的滋养,她的气色已经和初见时判若两人。皮肤透亮紧致,眼下的青黑消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久违的从容与贵气。 她挽着沈棠的手臂,像带着自家小妹妹一样,领着她穿过人群。 沈棠今晚穿的是薇薇安送的那条墨绿色礼服裙。 珍珠点缀在领口和袖口,衬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发光。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低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镯。 十八岁的东方面孔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贵妇中间格外显眼。 几个太太一看到薇薇安就围了上来。 "Vivian!我的天呐!" 两人刚踏入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下,几位端着香槟的贵妇便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打量与惊艳。 "上个月见你的时候,你脸色还差得要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48章 鹰巢背后的金主 "你偷偷去瑞士做了羊胎素注射吗?还是找了巴黎哪位顶级皮肤科医生?天哪,你现在的状态简直像回到了三十岁!" “是啊,快点告诉我们,好东西不要藏私啊!” 夫人们围拢上来,言语间满是艳羡与迫切的打探。 薇薇安得意地挑了挑眉,她就知道会是这样。"nonono,你们太没有想象力了。这可不是什么瑞士注射,” 她亲昵拉过沈棠,“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中国的沈棠小姐,目前在Meridian做访问学者。我的气色,全都是沈的功劳,是她用神奇的东方医术救了我。” "东方医术?"夫人们神色各异,有好奇,亦有掩不住的怀疑。 一位身材丰腴,浑身珠光宝气的夫人半开玩笑地伸出手腕:“是吗?你不会糊弄我们吧?这位沈小姐看起来好年轻啊。我听说过中医。但都不是年轻比较大的吗?” 薇薇安撇撇嘴,“你看,我说了你也不信。既然不相信那就没什么可说的。我就一个人变漂亮就好了。” “诶,不要那么小气嘛。”那位夫人笑道,“不过是问一句都不行?有你薇薇安背书,我有什么不信的?那……这位沈小姐不如帮我看看,我最近这偏头痛该怎么治?” 沈棠神色从容,没有直接搭脉,只是撇了一眼那位夫人的眉心与鬓角,脸上带着笑:“夫人,您每逢下午四点左右,后颈发紧,连带着太阳穴胀痛。若我没猜错,您最近半月胃口虽好,但晨起口苦,右侧肋下偶尔会有隐隐的刺痛感。” “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胖夫人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放大:"你……你怎么知道?!这怎么可能?" “夫人,得罪了。”沈棠伸出两指,在她手背的合谷穴与手腕的外关穴上以特定手法轻轻揉按了片刻。 不过短短半分钟,原本因为饮酒而有些昏沉胀痛的胖夫人,只觉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脑门,后颈的沉重感骤然消散了大半! “天哪……我的头真的不痛了!这太神奇了!” “这不是医术!这是魔法!天呐!薇薇安,你从哪里找来的宝贝!” 那个女人不爱美?更何况是三四十岁,锦衣玉食的贵夫人们? 谁能让她们保持青春,谁就是上帝派来拯救他们的天使! 此言一出,周遭的贵妇们顿时发出阵阵低呼,看向沈棠的眼神瞬间从打量变成了狂热与推崇,纷纷围上来讨教养颜与调理之法。 沈棠暗自叫好,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让美容成为她进入这个圈子的敲门砖。 但在喧闹的人群外围,靠近壁炉的长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保养得很好。 沈棠在给旁人指点穴位的间隙,敏锐地扫过那女子的面容。 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羊绒开衫,气质端庄冷淡,带着疏离。 女人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两颊和额头交界处有几片淡褐色的斑。不像是晒斑,分布不均,颜色偏暗,边缘模糊。 是黄褐斑,西医里是内分泌失调,而中医里归因于肝气郁结、气血瘀滞。情志不畅、长期压抑的女性最容易长。 而且她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唇色偏暗。 沈棠可以确定,她有心事。 "看什么呢?"薇薇安凑过来。 "那位是谁?"沈棠下巴微微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 薇薇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那是伊莎贝尔·卡特,卡特家族的二少奶奶。" "卡特家族?" 薇薇安忽然笑,“我不是给你说,有基金会的夫人出席吗?就是她。卡特家族可是你们研究所的最大的资金提供者。” 沈棠心里一震,鹰巢的金主? 薇薇安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道:"卡特家族势力雄厚,是旧金山最大的农业财阀之一。种子、农化、食品加工,几乎垄断了西海岸三分之一的农产品供应链。" "当然了,伊莎贝尔的娘家也不简单,东海岸的老牌政商世家。当年两家联姻,轰动一时。" 见沈棠感兴趣,薇薇安拉着沈棠走过去,"走,我带你去认识认识。" 走到那女子身边,薇薇安热情地引荐道:"伊莎贝尔,这就是我前一阵和你提起的沈小姐,医术极其神妙。" 伊莎贝尔缓缓抬起头,她看向沈棠,神色平静,全然没有半分方才那些贵妇的狂热,只有礼貌和疏离:"沈小姐,你好。" "你好,卡特夫人。"沈棠微微颔首。 薇薇安有些不解,在旁边极力推介:"伊莎贝尔,你最近不是常说气色不好、身子乏力吗?不如让沈抽空帮你号号脉、调理一下?" 伊莎贝尔唇角扯出一抹礼貌微笑,语气却透着不咸不淡的拒意:"谢谢你,Vivian。不过我最近请了私人家庭医生在调养,就不劳烦沈小姐了。" 话说得客气,但边界感却很强,带着浓浓戒备。 薇薇安有些尴尬,看了沈棠一眼。沈棠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勉强。 她只能和伊莎贝拉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带着沈棠告辞离开了。 走远之后,薇薇安小声解释:"她之前不这样的。" “之前?” “嗯,”薇薇安叹了口气。“我也是东海岸出身,没结婚之前就和她认识。那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她结婚快七年了,肚子里一直没动静。卡特家族的老爷子最重子嗣,长子家都生了三个了。现在家族里的资源几乎全向长房倾斜,明面上没人敢给这位东海岸千金不痛快,但暗地里…心里八成也是憋了一口气。" 沈棠点点头,这就对得上了。伊莎贝尔的脸色不对。黄褐斑、眉心纹、暗沉的唇色,都是长期情志不畅、肝气郁结的表现。 看来子嗣之事确实是伊莎贝拉的心病。 晚宴的后半程,伊莎贝拉早早离开,沈棠则跟着薇薇安在太太们之间穿梭。 她耳朵很灵,在闲聊和八卦中捕捉信息碎片。 "听说卡特家的老大又拿了一个联邦拨款,那个农业补贴法案就是他推的……" "卡特家的老二啊,管那个什么研究基金会的,听说最近在找新的科研项目,要向家族证明自己……" "伊莎贝尔真可怜,嫁过去这么多年了……卡特家老太太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沈棠把这些碎片一一存进脑子里。 卡特家族,农业财阀。长子主政,次子管科研。 伊莎贝拉的丈夫,是鹰巢的金主。 那么伊莎贝拉就是她能接触鹰巢核心的最佳突破口。 只是……这位夫人的冷淡疏离,并不容易接近。 第249章 借鸡生蛋和得寸进尺 十月,Meridian Institute,二楼实验室。 这些天,沈棠一边考虑怎么接近伊莎贝拉,一边有意识地展露自己的学术能力。 她心里明白,一个边缘人是接触不到秘密的。只有展示自己的价值,才能深入鹰巢的核心。 她先在叶澄的辅导下"读完了三篇核心文献,在组会上用磕磕巴巴的英文提了一个问题。问题本身并不复杂,但切入角度精准犀利,令人眼前一亮。 甚至还主动申请使用主实验区的高效液相色谱仪,理由是想验证一下国内带来的土壤样本数据。 叶澄帮她签了设备申请单,不知道是碍于上次尴尬的捉奸,还是是碍于薇薇安的面子,霍恩批得异常顺利,没有卡。 结果就是她提交了一份完整的土壤微生物群落结构分析报告。 英文写作还带着一点稚嫩的痕迹,但数据处理极其规范,统计方法无可挑剔,结论逻辑清晰。 组会上,几个资深研究员传阅了她的报告。 一个白人博士后推了推眼镜:"这个统计模型……是你自己建的?" 沈棠点点头,"叶师兄教我的统计软件,模型是我自己写的。" 张静坐在对面,握紧了手掌,指甲在自己手掌上印出一道白印。 张静想挑刺,想骂人,但薇薇安上周刚来过研究所,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沈棠是她的朋友。 她怎么不敢触沈棠的霉头,只能便偷偷去看对面霍恩的脸色。 然而霍恩也早被老婆警告过了,要是敢动沈棠一根指头,回头就和他没完。 他虽然花心,但自诩是精英,最要体面,要是老婆真的因为沈棠和自己撕破脸闹起来了,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他现在看沈棠都目不斜视,客客气气的。 张静见霍恩都这样,她就只能自认倒霉,捣碎牙齿和血吞。 组会结束后,叶澄在帮她整理东西,“棠棠,看来你适应得很快,我就放心了。要是我什么不方便不适应的地方早点告诉我。” 那嗓音温柔,听得张静一阵胸闷,她再也听不下去了,起身匆匆离开。 沈棠撇了一眼张静,笑笑没说话。 张静不足为虑,前有叶澄,后有薇薇安,借张静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嚣张了。 但叶澄以为她心里还是不舒服,“沈棠,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我信你,师兄。”她嘴上说得轻快,心里却在盘算其他事:你以为你把我带出国,我就发挥自己所长为你们所用了? 可惜你们不知道,我有空间。 她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后,会把当天所有实验数据的复印件收进空间。 原始数据留在实验室的记录本里,复印件在空间里。 菌株培养也是一样。每培育出一批有价值的样本,她会留一份在在空间的恒温层里。 在鹰巢做研究有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做? 用他们最先进的设备、最充裕的经费、最完善的数据库,做自己的研究。 借鸡生蛋。 等到离开的那天,把所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带回去,这才是利益最大化! 这天下午,沈棠在辅助实验室里整理数据,听到隔间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她放下笔,走到隔间,掀开帘子。 只见普丽娅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厚厚的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正用手背擦眼泪。 她面前的实验台上摊着一份论文草稿。 “怎么了?哭什么?” 普丽娅抽了两下,没说话。 沈棠自己去看,她扫了一眼桌面,上面摆着一份论文,论文的标题是关于土壤真菌群落对重金属的生物富集机制。 第一作者的名字是张静。 纸上还沾着几点水渍,分明是普丽娅的眼泪。 "这个是你做的?"沈棠指着论文, 普丽娅愣了一下,摇摇头。 其实沈棠猜的对,但是她不敢说,张静她得罪不起。 沈棠叹了口气,“张静的研究方向不是这个,而且上周三你在做重金属富集实验的时候,我在隔壁。你的记录本放在台面上,我扫了一眼。" "这就是你自己的东西。"沈棠说 普丽娅咬着下唇,心里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点头。 "她拿走了我的数据结果。"普丽娅的声音很小,带着印度口音的英文因为委屈而微微发颤。 "她说这是团队项目,她是项目负责人,论文署名由她决定。" "但实验设计是你做的。数据采集是你做的。分析也是你做的。她把自己名签上去。却连个第二作者都没给你?" 普丽娅低头沉默,不敢说话。 沈棠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普丽娅,你在这个实验室做了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 "发了几篇论文?" "名义上四篇。"普丽娅苦笑了一下。"但只有一篇的第二作者是我。其他三篇,我做了所有的实验,张教授拿走了一作。" "你之前的导师呢?" "我的导师去年被派到费城分所了。"普丽娅低下头。"走之前他让而我自己小心,说这里的规则不是按能力分的。别得罪人,不然会被欺负的。" 沈棠看着她。 不得罪人?豺狼不会因为绵羊温顺就不吃了。 没有靠山,没有签证保障,越是聪明能干,才越是被欺负。 "普丽娅。"沈棠的声音很轻,"你的东西,你拱手相让只会喂大她的胃口。" 普丽娅愣住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沈棠:“你说什么?” 沈棠叹口气,按理说,她来鹰巢肩负重任,是不该管别人的闲事。但普利娅曾经提醒过她,她不能见死不救。 “普利娅,无底线的退让换不来尊重,反而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普利娅抽了一下鼻子,"我知道,沈小姐,张教授对我一直都不客气。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棠想了想,"普丽娅,你手里还有原始实验记录本吗?" 普丽娅犹豫了一下,从实验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本磨损严重的硬皮笔记本。 "都在这里。每一次实验的日期、条件、数据,我都有记录。" 沈棠翻了几页。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每一组数据旁边都标注了实验条件和重复次数。 非常繁琐,是下了大功夫。 “张静只拿走了结果,这个她有复印件吗?” “没有,当时她翻了翻,可能是觉得麻烦吧。只拿走了最后的结论结果。这些都没要。“ 人家做着那么麻烦,她连看都懒得看。 沈棠心里冷笑,把笔记本还给她,"这个你自己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 "但是……就算我有原始记录,张教授是项目负责人,她说署名由她定,我能怎么办?" 沈棠看着她。"普丽娅,这篇论文发表之前,是不是要先拿到组会上讨论?" 普丽娅点头。"对,所有实验室出品的论文都要经过组会审议。但一般就是走个流程,大家翻翻看看,没人会真的细究。" "那我们就不让它走流程。"沈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