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医院辞退,我靠中医挣到了一个亿》 第169章 你可以回去,但是你父母不配! 叶天站起身来。 “我是,您是?” 中年男子笑得十分得体。 “在下叶明诚。京城叶氏。” 一句话出口之后,在宴会厅中,好几张桌子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京城叶氏。 这四个字,在场的这些医学界的前辈们,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卫健委的主人的眉毛也微微动了一下。 叶天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了。 叶天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是叶先生。有什么事吗?” 叶明诚笑了笑。 “叶大夫,我们叔侄俩这次特地从京城来,就是想跟你谈谈家族的事,不知道,叶天医生时候方便?” 叶天看着他,心里冷笑。 家族的事情? 选在庆功宴上谈论家族的事情? 叶明诚这是在给对方施加压力……在众多领导,众多前辈面前,将叶天的祖籍问题提出来,逼他表态。 如果叶天今天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是京城叶氏的人,那么以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打上叶氏主家的印记。 如果他公开否认自己是京城叶氏的后代,就等于跟主家撕破了脸皮,而且是在龙国中医界最有影响力的场合。 不管怎么样选,叶天都会吃亏。 叶天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叶先生,家族的事情可以慢慢聊。但是今天是晚宴,各位领导,前辈都在场,不太方便。” 叶明诚眯起了眼睛。 “叶大夫,我听别人说今天下午你会在这里,我们这是特地赶过来,家族的事情,正是在这个时候说清楚才好。” “你要知道,中医界最注重的就是根源,师承。今天在场的各位前辈,未必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来历。” “今天,正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 叶天没有开口。 这时候站在叶明诚旁边的年轻人也开口说道:“叶大夫,我的名字叫叶行文。按照辈分来说的话,我算是您的堂弟。” 叶行文说话时,脸上的笑容很客气。 “堂哥,家族里一直都知道您在沙城这么多年,一直都很挂念。今天特意叫我们过来,就是想接您回家。” 叶天转过头来看着叶行文。 “堂弟?” 叶行文接着说: “按辈分来说,我确实应该称呼您为堂哥。 您的爷爷叶青,是我的爷爷叶怀山的师弟。当年家族中发生了一些事,让您爷爷离开了京城,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人心里一直都很过不去。” “今天,家主让我们过来,就是想告诉您,家里已经把当年的事情又重新想了一遍,家里想让您带着家人,回京城。” 叶行文说完之后,脸上露出了那种“我们已经很宽厚了”的笑容。 叶天看着他,慢慢的把手放到桌子上。 “回京城?” “对。” 叶行文点了下头。 “家里已经给您准备好住的地方了。就在主宅东边的跨院,一整个院子,都归您,至于家里的传承……” 叶行文说到此处的时候,眼睛稍微眯了一下。 “堂哥手中的那本太乙神针,是我们叶家的祖传之宝。当年是我爷爷送给你爷爷的,属于家传外借。现在您愿意回来的话,那本书自然就归家里了。” 叶天望着他。 “外借?” 第170章 一巴掌 叶父说到此处的时候,已经带上了一丝并不明显的哭腔。 “今天你们跑到我儿子的庆功宴上,说要接我儿子回京城?说我们两口子不配?叶明诚……” 叶父抬手,又指了指叶明诚。 “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你的父亲叶敬康,也告诉你的二叔叶敬明,我这辈子只有一个父亲,也就是叶青。” “我儿子叶天,只有一个爷爷,就是叶青,从现在起,京城叶氏与我们叶国安一家没有一点关系。” “滚!!!” 最后一个字是叶父咬牙切齿说出的。 整个宴会厅里寂静无声。 就连沙城的卫健委主任也是脸色难看的看着叶家来人。 苏建国在一旁看着,眼睛都亮了。 叶明诚捂住脸,脸色时而通红时而又变得苍白吗,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一个旁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一巴掌。 叶父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京城叶氏当年所做的事情,作为侄子的他知道得最清楚。 此时叶行文向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怒气。 “叶叔,你怎么能动手……” 叶父转过身来看了看叶行文。 “你还有脸叫我叶叔?” 叶父冷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叶行文。今天如果你再敢叫一声‘堂哥堂弟’,我这个巴掌,接下来就落在你脸上。” 叶行文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他这一辈子还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羞辱过。 叶明诚缓过一口气来,脸色难看的看向叶天。 “叶叔。” 叶明诚开口的时候,声音中也是带上了丝丝寒意。 “今天你给我一巴掌,打得不光是我一个人,打的是京城叶家,我告诉你,京城叶氏几百年的家规,从来没有人敢像你这样和主家的人说话。” “你今天动了这个手,说了这些话,接下来会怎么样,你自己好好想想。” 叶明诚把目光转到了叶天的身上:“叶天,至于你?呵呵,你的仁心诊所,我看以后……未必开得下去。” 这句话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威胁。 宴会厅里,很多人的脸色逐渐变得额难看。 他们不否认京城叶氏在中医界的影响很大,别说沙城了,就是整个天海省也是可以翻天的。 叶氏主家要是真要动叶天的话,那仁心诊所…… 真的不好说。 叶天站着,脸色也逐渐变得很难看,他知道叶明诚说的不是吓唬他的话,京城叶氏几百年的关系网,随便动一动就够沙城喝一壶的。 医疗资源,药材供应,学术评审,只要叶氏主家想卡,就能把叶天给卡死。 叶天正要开口说话。 宴会厅门口传来了一阵拐杖点地的声音。 “咚,咚,咚。”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转向了那边。 陆望川。 老爷子今天的精神状态很好,那根拐杖就是他年轻时就有的老物件,枣木杖头,铜箍包边,上面还有一根红绳。 陆望川一步步地走了进来,苏建国主动让出一条道来,林兴邦站起来,也是冲陆望川客气的点了一下头。 顾兰君一直在看着自己丈夫的父亲,眼里有种复杂的敬意。 陆望川一直走到叶明诚身边才停了下来,对叶明诚扯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位是叶明诚吧?” 叶明诚看着眼前的老人,皱起了眉头。 第171章 面子折地上了 叶明诚三个人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要快很多。 叶行文一直都在咬牙,到停车场的时候不禁回头望了望灯火辉煌的大礼堂。 里面隐约可以听到人的声音。 叶行文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家伙。”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叶明诚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脸上的巴掌印也已经消退了,但是心里的那股子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不是被打疼了。 是“陆望川”三个字使他无言以对。 上车之后,助理小声的问道。 “叶总,之后要怎么弄?” 叶明诚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回京城。” 助理愣了一下。 “就这么走?” “走。” 叶明诚闭上眼睛。 “这个地方已经不能待了。再这样下去的话,家主的脸面也要丢尽了。” 叶行文咽了口唾沫,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叶明诚的表情后,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车子开出停车场。 叶明诚睁开了眼睛,拿出了手机拨了个电话,是京城的电话。 “爸爸,事情没有办成。” ... 京城,叶家老宅。 叶敬康手里拿着的紫砂杯停在了半空中。 听完电话之后,他没有说什么,慢慢的将茶杯放到桌子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坐在下面的叶敬明感觉有点不对劲,于是就抬起头来。 “大哥?” 叶敬康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爷子的嘴抿成一条缝。 “陆望川出面了。” 叶敬明愣了一下。 “陆...” 后面两个字,叶敬明没有说出来。 主厅里马上就不说话了。 站在旁边的六十多岁的老者,叶敬明的三弟叶敬平,一张脸也是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叶家人都是清楚的,陆望川三个字,在京城老一辈人中就是一块牌子,而且这一代陆家和顾家还达成了联姻。 顾家。 京城的老牌世家中的一个家族。 叶敬康的手指轻轻的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沉默了好久之后才慢慢开口说。 “这个小子...” 叶敬康的声音很轻。 “背后水很深,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多。” 叶敬明忍不住说道。 “大哥,那么我们...” “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叶敬康的目光立刻变得非常沉重。 “陆家可以给他撑腰,倒要看看陆家能不能给他种药。” 叶敬明听了这话之后,眼睛马上变得明亮起来。 “大哥的意思是...” 叶敬康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中医药协会那边,敬平你去打个招呼。” 叶敬康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三弟,眼中闪烁着精光: “就说沙城仁心中医馆分馆的申报材料在程序上还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让下面的人再审一遍。” 叶敬平点点头。 “我懂。” 叶敬康又转过头去。 “敬明,你手上有几家药材老店的股份吗?” 叶敬明的眼睛更加明亮了。 “大哥你放心好了。北方五省的地道药材,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掐了。不管是野山参,川西藏红花,还是九蒸九晒的熟地黄,都不能给他一克。” 叶敬康点点头。 “再让下面的几家医院把仁心转诊的单子给卡住。三甲医院不给他转病人的话,看这个小子从哪里接病例出来。” 第172章 中医,讲究个变化无穷 叶天笑着。 “没有野山参的话,我们就用党参跟黄芪代替。没有藏红花就用川红花跟桃仁来代替。没有上好的熟地,就拿一般的熟地加上九制的方法自己蒸。” 叶天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和。 “李叔,中医并不是靠药材贵不贵就能发展的。” 李叔看着叶天,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才轻声的笑了一下,整个人给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叶大夫,我现在就去办。” ... 叶天回到诊室之后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会儿,京城主家不供货,这是第一步,后面一定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分馆资格,医院转诊,学术评审,叶家想要封锁的话,可以封锁的地方很多。 叶天的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桌面,心里默默盘算,如果单靠自己一个人硬扛,这一波压力即使能扛过去,也得脱一层皮。 但是话说回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叶天拿出手机直接打给了詹姆斯。 电话响了两下就接起来了。 詹姆斯激动的说。 “老师!” 叶天笑了笑。 “詹姆斯,你最近怎么样?” “我们现在正在整理笔记。” 詹姆斯的中文最近进步很快,虽然还有些生硬,但是说话不再是磕磕巴巴的了。 “老师找我们有什么事?” 叶天话锋一转。 “詹姆斯,你在鹰酱国的时候认识药材界的什么人吗?” 詹姆斯愣了一下。 “药材?” “就是做中药材国际贸易的。” 叶天说话的时候非常随意。 “我现在有一些方子,需要一些较好的原料。国内的供应商最近...最近这些供货商出现了一些问题。” 詹姆斯不是傻子,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老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叶天笑了。 “不算是为难。就是有点小问题。” “知道了。” 詹姆斯很坚定地说。 “老师,我认识一些人。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有一位华人教授,他的家里经营中药材出口业务,在云南,贵州都有自己的种植基地。” “而且艾米丽的父亲是耶鲁大学的植物学教授,手里还有北美西洋参以及欧洲一些替代药材的资源。” “至于其他三位师兄,他们各自国家都有中医协会的分会,老师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我们会尽快为你办理。” 叶天心里咯噔了一下。 好家伙,这个洋徒弟办事倒是很利索。 叶天笑了笑。 “詹姆斯,那就麻烦你了。” “老师!” 詹姆斯说话的声音很激动。 “不觉得累。感谢你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做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叶天把需要的药材种类简单的说了一下之后就挂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屏幕显示苏建国。 叶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苏哥。” “叶老弟。” 苏建国那边的声音非常急切。 “我得到的消息是,今天早上京城几家老药铺都不再向沙城发货了。这是京城那边的叶氏主家做的吗?” 叶天笑笑。 “苏哥,你消息很灵通。” 苏建国哼了一声。 “我一觉醒来就想着这件事。不用着急。我苏氏集团在东南亚有几条医药进出口业务,你要什么,我就从国外调过来给你。” 叶天心里感觉很温暖。 “苏哥,谢谢你。但是境外调入的手续很繁琐,而且时间很长。” 第173章 封锁 叶天把脑海中的替代方案整理好之后,拿出了纸笔一条条的写下来。 大概一个小时后。 李叔正好上楼拿清单。,叶天把自己写的那叠纸递了过去。 “李叔,你按照上面的方法去做就可以。” 李叔戴上了老花镜之后一页页的翻看,翻着翻着,李叔的眼神逐渐变得诧异起来,再抬头看叶天的眼神就跟见鬼没什么区别。 “叶大夫...” 李叔嗓子有些沙哑的开口说道: “这些方子...” 叶天笑了。 “李叔,这些都是以前的老药方子,并不是新的。这些都是祖上流传下来的,我只把它们又整理了一下。” 李叔沉默了好久。 老爷子手里拿着一叠纸,手指不停的发抖。 “叶大夫,我在中药行业干了四十年。” 李叔说话声音很小。 “我认为中药价格越来越高,是因为人口增加而好的药物减少,看了你发的材料之后我才明白过来。” “中药并不是因为价格高才贵,而是因为我们的制药人把它们做得很昂贵。” 叶天没有开口。 诊室里静悄悄的,李叔擦了擦眼角之后,将那叠纸认真的抱在怀中。 “叶大夫,我去药房让下面的伙计一个一个的核对。” 叶天点了一下头。 ... 京城主家的第一波封锁被叶天无声无息的化解了。 三天后,苏建国给叶天打电话,语气非常生气的开口说: “叶老弟,你在做什么呢?” 叶天给病人把脉的时候,把手机夹在肩和耳之间。 “苏哥,你怎么了?” “我刚刚得到消息。” 苏建国冷笑的说。 “京城叶氏对药材市场进行的封锁已经全部解除。北方五省供应停止了三天,但是你们仁心医院的接诊人数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苏建国顿了一下,有些好奇的开口问: “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天笑了笑。 “苏哥,中医并不是靠药材发展起来的。” 苏建国那边沉默了两秒左右。 “叶老弟,你行。” 苏建国的话里有几分感慨。 “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詹姆斯那五个洋人会飞过来给你下跪。” 叶天:... “苏哥,你就不要开玩笑了。” 打完电话之后,叶天心里默默的想着。 第一波已经过去了,那么第二波估计也快了。 果然。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罗崇文就打来电话了。 “叶大夫,出事了。” 叶天应声答道。 “罗教授,你来说吧。” “全国中医师承暨国医交流大会,就是每年一次的中医大会,前两天发布了通知说今年要提前举行。” 罗崇文顿了顿。 “地点就在京城,主办方为京城叶氏以及中医药协会。” 叶天皱起了眉头。 “提前?” “整整提前了两个月的时间。” 罗崇文冷笑了几声。 “而且这次讨论的内容中又增加了新的一个话题:关于传统医学传承过程中门户清理以及祖传秘籍归属问题的探讨。” 第174章 中医师承交流大会 “爸...” 叶父摆了摆手。 “你爷爷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有亲眼看到叶家的针回到京城扎在叶氏主家的堂前。” 叶父说话声音很平和,但是每个字都十分有力。 “小天,这次你就带着它一起去吧,就让你爷爷陪着你一起去一趟。” 叶天低下头去。 木匣在手里感觉很沉,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他缓缓的点了一下头。 “好。” ... 七天后。 京城。 全国中医师承和国医交流大会的主要会场设在北京最大的一个会展中心内。 以往的全国中医大会都是全国中医界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但是今年由于一份“战书”的出现,规格已经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 现场有两千多个人。 除了全国各地的中医世家,各省中医院的院长,中医药大学的校长等人员之外,还有上百个媒体单位参加。 BBC,CNN,路透社,共同社,甚至半岛电视台,都有记者前来报道,会展中心门口的红毯上,一辆接一辆的车子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罗崇文亲自到机场去接叶天。 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中山装,把头发梳得很整齐,但是眉头一直是皱着的。 见到叶天走出来之后,罗崇文就迎了上去。 “叶大夫。” 叶天笑着点了点头。 “罗教授,麻烦您了。” 罗崇文摆了摆手。 “不麻烦。这一次...” 老爷子停顿了一下。 “这次的情况比我想像中的要大得多。” 罗崇文一边走,一边说。 “叶敬康这次是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三十七个中医世家的家主都到齐了。还有卫健委,中医药管理局的一些副职领导也被请来作证。” “还有...” 罗崇文的声音越来越小。 “叶敬康还请来了两位国医大师。一位是国医堂的孙老,另一位是四川蜀山堂的杜老。两位老先生都在评委席上。” 叶天默默点头,心中确实略微有些诧异,看来这一次叶氏主家为了扳倒自己还真是没少下功夫啊.... ... 苏建国,林婉儿提前一天来到了京城。 陆望川也来了。 老爷子这次是坐着轮椅来的,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而是因为他年纪大了,长途坐车怕累。 顾兰君陪着他的。 陆雅琴也在。 苏建国,林婉儿提前一天来到了京城。 陆望川也来了,老爷子这次是坐着轮椅来的,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而是因为他年纪大了,长途坐车怕累。 顾兰君陪着他的。 陆雅琴也在,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绾起来,用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子固定,她今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跟在陆望川身后。 看见叶天走进来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叶天冲她点了点头。 陆雅琴的脸颊有点发烫。 苏晴今天穿了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站在苏建国旁边,看见叶天进来之后,明媚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现场的情况后,最后也没有开口,只是笑着向叶天挥了挥手。 叶天走到他们身边,一个个的打了招呼。 陆望川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叶天的肩膀。 “小叶。” 老爷子声若洪钟的说道。 第175章 被打击到懵逼的叶行文 叶行文说话很自信。 “最近半年由于工作压力大,肝火上升引起头晕,耳鸣。饮食不规律,脾胃功能失调,出现反酸,胀气等症状。” “睡眠方面,入睡困难,多梦,早醒,从整体上看就是典型的‘肝郁脾虚’证。” 听完之后,患者点了点头。 “叶行文医生说的是正确的。” 台下掌声响起。 叶行文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叶敬康在评委席上也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心中默默想到:不错,这一次行文这个孩子发挥的还不错。 轮到叶天。 叶天走到患者的旁边坐下,但是并没有进行望诊,他坐着看病人,随后,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幕看的台下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这...” “怎么还不开始看病呢?” “闭上眼睛怎么诊断?” 叶敬康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老爷子心里默默的想着。 装神弄鬼? 不可能,如果只是装神弄鬼的话,昨天就不会敢来京城了,叶敬康的眼眸紧紧的盯着叶天。 叶天闭上眼睛大概坐了二十秒左右。 之后他就睁开眼睛笑了起来。 “这位先生,请说话。” 患者愣住了:“说...说什么?” “随便说都可以。” 叶天说话的语气很平和:“你就说说今天早上吃了些什么吧?” 病人更加迷茫了,但是他还是老实的回答。 “我今天早上...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 叶天“嗯”了一声。 随后直接起身站在话筒旁开口道: “这位先生,肝气郁结,脾胃虚弱,失眠等问题,叶医师刚才已经讲过了,我就不多说了。” “我再补充一些。” 叶天转过头来望着病人。 “你右耳听力比左耳差一些。差不多有半年到八个月的时间了,但是差别不大。” 患者愣住了。 “你怎么会知道的?” “还有慢性咽炎。” 叶天又说。 “大概在三个月之前就开始发作了。由于喉咙里长期有痰,并且没有清理干净,再一个,您的肩颈有旧伤,左边比右边严重,伤大概是十年前留下的。” “最后一点就是您有轻度糖尿病早期的表现。空腹血糖应该控制在六点五到七之间。” 叶天说完之后,整个会场就炸开了锅。 患者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叶天。 “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我有糖尿病的?这件事情就连我都是上个月才知道的,还没有告诉别人!” 台下非常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叶天的身上。 叶行文在一旁看着,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不自觉的加快了呼吸,一脸震惊的看着对面云淡风轻的叶天。 不可能! 耳朵有听力差别的话,可以从眼睛的对称性上看出来一些,但是要仔细观察才行,咽炎如果没有咳嗽的话,怎么能够看出来呢? 肩颈旧伤,患者的穿着打扮比较正式,坐姿也很好,那么怎么看出来呢? 至于糖尿病... 那要抽血才能确诊的啊! 第176章 天生的医学奇才 叶天没有停下来,他看着老太太,低声凑到老太太身旁说道: “老人家,您并没有错。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 老太太的眼泪一滴滴的落在桌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住叶天的手腕,那双苍老的手开始不断地颤抖。 台下非常安静。 罗崇文坐在观众席上,把眼镜取下来,在鼻梁上使劲揉了揉:好家伙,这小子不只看病,这是给这位老人家开心结。 一个真正的医生,所看到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疾病,还有心灵上的创伤。 评委席上,两位国医大师之一的孙老爷子慢慢坐直了身体,老爷子今年都已经八十多岁了,平时坐着的时候总喜欢往椅背上靠一靠。 但是自从叶天开始看病后,他就一直坐着。 孙老爷子把手中的紫砂杯放到桌子上之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看身边的杜老。 “老杜。” 孙老说话声音很小,如果不是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你看这孩子的路数。” 杜老爷子今年七十九,是四川蜀山堂的家主,也是国医大师之一,最擅长的就是望诊,老爷子端着茶杯没有喝,眼睛一直看着台上的叶天。 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孙。” 杜老爷子表情凝重的说:“这孩子的望诊并不是练出来的。” 孙老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说?” “是天生的。” 杜老爷子把茶杯放了下来。 “练出来的望诊讲究的是看,看气色,看舌苔,看脉象。这些都是有形之物,这孩子是感,完全凭借一个直觉。这个功夫,我练了六十年,也只能算作是有个雏形。” 孙老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台上的叶天:这次的事情,恐怕不会像叶敬康想象的那样简单。 …… 主持人举手让大家安静一下。 会场里人们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来。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是望诊环节的第三个病人。” 一个外表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被工作人员从后台带了上来,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很不好,脸色发青,走起路来步子有些飘。 叶行文见到来人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前面两个病人,不能说他输了,但是也没赢。 叶天补充的那些内容…… 叶行文咬了下自己的后槽牙,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第三题,必须在叶天之前把病情全部都说清楚。 叶行文走到病人的身边,让病人坐好之后就开始进行望诊。 这一次他比以前更加认真。 眼睛,舌头,指甲,皮肤,以及耳朵的形状等等都一一查看过了,然后又切了脉,左手,右手,寸,关,尺,一个也不能少。 大概三分钟后,叶行文抬起头来对着话筒说。 “这位朋友有多年的乙肝病史。” “肝火旺盛,气机郁结,脾胃运化功能差,近期出现轻度黄疸症状,晚上失眠多梦,白天无精神。” “另外还有中度高血压,尿酸偏高,痛风。” 叶行文眼神认真的朝着台下的叶敬康看了过去。 老爷子没有任何表示。 但是叶行文明白,没有任何表示,这恰恰就是一种表示。 此时台下响起了掌声。 还有几个老中医在点头,显然心里也是很赞同叶行文说的话。 第177章 第一关,胜利 叶天走到病人身边,轻轻拍了下病人的肩膀。 “先生,你目前的状况是可以治愈的。回去之后先做一次B超,然后按照我所说的方法调理一段时间,情况会有所好转。” “我一会儿给你开个方子。” 病人立刻跪了下来,抱住叶天的双腿。 “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台下过了一阵子后,掌声“轰”的一声响起来,并不是稀稀疏疏的掌声,是整个会场,大约有数百人同时起立鼓掌。 几位老前辈站起来,冲着叶天的方向拱手。 这是中医界最高的礼节。 …… 评委席上。 孙老爷子转过头来对杜老说道,“老杜,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杜老爷子吁了一口气。 “今天的比赛,望诊这一关,行文这孩子就输了。” 孙老爷子点了一下头。 “不仅仅是输了,而且还是输得没脾气。” 评委席的另一边。 叶敬康端着紫砂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老爷子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一辈子见过的中医很多,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 年轻一代中让他看上眼的,一只手能数过来,但是叶天…… 叶敬康看着叶天说不出来话,此时的他,只觉得叶天这个人,似乎给人的感觉有点妖。 作为国医大师的他不肯承认这是天赋。 但是他没有其他的解释。 叶敬明坐在叶敬康旁边,脸色很难看,像是发霉的白菜叶一样。 他的儿子,也就是自己培养出的接班人叶行文,此时站在台上,脸色苍白如纸。 叶敬明的手指在桌子上轻敲了几下。 心里默默的骂道,妈的这个野路子出身的小伙怎么会有这样的功夫? 叶敬明一点也不信邪,心里从不认为叶天比叶行文优秀很多,他认为叶天今天所表现出来的行为一定有目的。 或者是事先买通了病人。 或者是…… 叶敬明把目光转向了自己大哥身上。 叶敬康的脸色,此时的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 ……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走向麦克风处。 “各位来宾。” 进行到这个程度,主持人的声音也是激动起来,第一次比试就爆冷门,叶氏主家的人竟然输了,还是在自己的主场上。 现在的他都开始有些期待第二次和第三次的比试了。 “望诊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已经做完,根据各位评委实时给出的分数,在望诊环节中,叶天医师三题全胜。” “叶行文医师零分。” 说完之后,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零分。 并不是差一点,也不是险胜,而是零分。 京城叶氏培养了二十年的针灸新秀,在望诊这一关上被人打了个零分。 这一场戏…… 叶敬康坐在评委席上,胸膛急促的起伏了两下,老爷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脸色恢复到平静的状态。 他站了起来,声音沙哑的冲台上的主持人说: “主持人。” “下一关是用药。用药这一关的准备工作时间比较长,要各方一起确定药材,方剂,煎煮的方法。” “我建议,我们休会一小时,请各位来宾在会展中心自由活动,一小时后,我们的第二关正式开始。” 主持人略微有些发愣。 第178章 叶家人开小会 叶敬明想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突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大哥。” 叶敬明看着叶敬康。 “三弟的方法……” 叶敬康没有马上回答。 老爷子将手中的毛笔放到笔架上之后,闭上眼睛大约过了半分钟没有再说话。 许久,他才开口。 “不够,只是换药是不够的。” 叶敬明一呆。 “大哥?” 叶敬康睁开了眼睛,眼里面有一种叶敬明从来没有见过的冷冽。 “叶天这小子的针法你也看到了,如果他感觉到什么,用针法把病人稳定下来的话,那么马钱子精粉的效果就会减少一半以上,到时候我们的算盘就落空了。” 叶敬康顿了一下。 “所以光换药是不行的,还可以在病人身上做些手脚。” 叶敬明心里一沉。 “大哥,你的意思是……” 叶敬康抬眼看了他一下。 “环跳,风市,各扎一针。用你们那种非常细的软针。针尾折断后留在皮下,不需要很深,也不一定立即见效。” “一旦药物进入人体之后,两针的地方就会产生气流冲突,从而加快马钱子精粉的毒性发作。” “到时候病人抽搐,痉挛,症状要比一般的马钱子中毒严重的多一倍,即使叶天发现了药物有问题,也已经来不及救了。” 叶敬明听完之后,冷汗不断地从额头上面流下来。 他这个大哥…… 好家伙。 他这个大哥,平时就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中医,怎么就会想到用这么恶毒的方法?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把叶天按死在台上,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叶敬明咽了口口水。 “大哥,我这就去安排。” 叶敬康点了点头。 “让家里最信任的两个人去办,不可以出错,做完之后马上把所有的痕迹都清除掉。” “行文。” 叶敬康转过头来对他的侄孙说。 叶行文突然抬起头来。 “三叔爷。” “等病人出了问题之后,你第一个站出来。” 叶敬康的目光非常平静。 “你要指责叶天用药不正确,剂量过大。要在众多媒体和评委面前把这件事情坐实,记住,说话要讲道理,不能着急。” 叶行文咬着牙。 “……好。” 叶敬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儿子,这是我们叶家的一次机会。” “别怕。” …… 会议室的门缝中。 一双清澈的眼睛慢慢地睁开,又慢慢地移开,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年龄在二十四岁的年轻女子。 叶清雪。 叶敬明的女儿,也就是叶行文的亲妹妹。 叶氏主家这一代嫡系里唯一的女儿。 叶清雪从小就跟着家里的老先生们学习中医,天赋很高,在望诊方面比自己的哥哥叶行文还要好一些。 由于她是女孩子,所以家里所有的资源都给了叶行文,她只能在一旁看着。 但是叶清雪并没有抱怨。 她心里明白,中医这一门学问,最后还是要靠人的品行与悟性。 只是…… 叶清雪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刚才无意中来到了会议室门口,本来想去给父亲送一杯枸杞菊花茶。 老爷子平时在开会的时候会喝这个。 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马钱子精粉,环跳,风市,两针,引起气冲后加速毒性...... 叶清雪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这辈子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的家族……她的父亲,她的伯父……会对一个无辜的病人用这种手段。 马钱子精粉是什么东西? 那是会要人命的东西! 在这么多媒体以及国内外中医世家的关注之下,用这样的手段陷害一个年轻的医生…… 一旦事情传播出去之后。 叶氏主家几百年来的名声就毁了。 不! 不只是声望。 那是一条人命啊! 那位病人是从会展中心外面临时设置的诊疗点上选出来的普通市民,为了能够免费见到国医大师而报名参加。 他有家庭,上有老下有小的,他如果垮了,那他的家庭怎么办? 叶清雪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她向后退了两步,端着茶杯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的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不行。 不可以让这件事情发生。 叶清雪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把手中的茶杯放到旁边的花台上。 她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在走廊上,眼神坚定。 现在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助这个病人。 叶天。 自己必须得想办法,将这件事情悄悄的告诉叶天。 忽然。 她的眼光落到走廊尽头的一个身影上面。 那是主家的老仆人,叶伯,今年六十岁,是叶家的老家人,跟了家里三代人,叶清雪小时候是由叶伯带大的。 老爷子什么都不说,也不问,就默默地干自己的事。 但是叶清雪知道。 叶伯这个人,心里有杆秤。 …… 叶清雪快步走到叶伯身边。 “叶伯。” 叶伯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大小姐,你在这干嘛?” 叶清雪没有说话,直接抓住了叶伯的手腕。 “叶伯,我需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叶伯愣了一下,看着叶清雪一脸凝重的脸色,脸上的表情也是认真起来。 “大小姐,有什么事情吗?” 叶清雪将叶伯带到走廊的一旁,靠近一根柱子的地方,小声说: “叶伯,可以帮我将一句话传给叶天吗?” 叶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叶天?沙城那个?” 叶清雪点了一下头。 “他现在应该在楼下的休息区。你去找他,对他说……” 叶清雪咬了下自己的嘴唇。 “说‘用药里有马钱子精粉,病人身上有留针’,就这一句话。” 叶清雪看着叶伯,一字一句地说。 叶伯的身体微微发抖,老爷子在叶家做仆人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马钱子精粉,留针……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叶伯非常清楚。 他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这个从小就被他抱大的姑娘。 叶清雪眼中闪烁着雷光。 “叶伯……我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背叛家族……”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叶家的人用这种方法去伤害一个无辜的病人……” “不能……” 第179章 大医精诚 叶伯闻言顿时沉默,老爷子的手指稍微有点收紧,之后抬眼看着叶清雪。 “大小姐。” 叶伯说话的声音很小。 “老仆听到的,看到的,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去,这句话,老仆替你传。” 叶清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谢谢,叶伯……” 叶伯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 老爷子拍了拍叶清雪的肩膀。 “大小姐,你做的很好,老太爷在天上看着,也会知道的。” 叶清雪咬着唇,用力的点了点头。 …… 叶伯离开以后,叶清雪就一个人靠在柱子上,眼泪一滴滴地流下来。 她心里默默的想。 爸爸…… 伯父…… 家主……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家里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大医精诚。 看病要看人,不能只看脸色,医术再怎么高明,心术不正也是不好的医生。 爸爸…… 叶清雪咬着牙,突然转身,她要去做一件事情,如果叶伯没有把消息传出去,或者主家的打算发生了改变。 她一定要做好第二手准备。 …… 楼下休息区。 叶天坐在沙发上面,闭上眼睛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样子像是在打坐。 苏建国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叶天面前,本来想跟叶天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叶天现在的样子后,只好把话吞了下去。 “苏总。” 林婉儿的声音轻柔,“叶大夫正在调气。” “调气?” “中医的一种功夫。” 林婉儿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叶天。 “他刚才做的三道题表面看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非常耗神。” “望诊到这种程度,动的不是眼睛,而是心神。他现在要把自己的心神收回来,这样才可以去应对接下来的第二关。” 苏建国点了点头之后就将矿泉水放到叶天旁边的茶几上。 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陆望川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有说话。 老爷子拿着茶杯,一直盯着叶天,这小子的境界比我想的要高得多,一般的年轻人,三题全对就飘了。 但是叶天赢了之后并没有因此而骄傲或者兴奋,而是直接闭上眼睛静下心来。 这不是二十多岁的人应该有的定力。 这是…… 陆望川想了想,心头浮现出一抹震撼,这是老将上阵才有的稳重。 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好家伙,这一次我这个孙女婿,看来是选对了。 苏晴站到了门口,一直看着叶天,小姑娘的手心里都是汗也不敢进去打扰,陆雅琴静静的站在苏晴身边,眼神坚定,破天荒的主动轻轻的握了握苏晴的手。 苏晴回过头来看了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一接触,没有开口说话,但是心里的意思都表达出来了。 叶大夫。 我们等着你。 …… 叶天坐在沙发上面,表面上看是闭目养神,但实际上他的心里也在飞速转动着。 第一关的三个题目在他看来并不难。 但是他知道,之后的两关就是叶敬康的杀手锏了,用药以及针法,这两关,主家绝对不会轻易让他过去。 叶敬康是国医大师,几十年的老中医,什么方法没见过? 现在这个架子已经搭起来了,这个时候,叶氏主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叶天心中想着。 主家现在应该在开会。 开完之后,恐怕第二关他们会针对自己出手。 正想到这里,休息区门口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叶天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听的很清楚,那并不是苏建国的脚步。 也不是陆望川走的步伐。 听起来那是一个老人走路的声音,很轻,非常小心,显得人有点犹豫。 叶天心中默默地想,这个人是谁呢? 苏建国站起来。 “老先生,你要找谁?” 发出的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我想要找叶天医生,我是京城叶家的管家。” 苏建国的眉毛立刻就皱了起来。 叶家的人? 苏建国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这个时候叶家的人来干什么呢? 就在要开口拒绝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叶天忽然睁开了眼睛。 “苏哥。” 叶天的声音非常平和,“让他进来。” 苏建国愣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反驳,老爷子被请进来之后,走路的步子就更轻了,他到了叶天面前之后,给叶天深深的鞠了一躬。 “叶大夫。” 叶伯谨慎的说:“我有一句话想对您单独说。” 叶天点了点头。 “苏哥,你和林小姐先出去一下。” 苏建国与林婉儿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什么就都退出去了。 房间里只有叶天和叶伯两个人,陆望川本来也想退出去,叶天轻轻的对他摇了摇头。 “陆老,您可以留下。” 陆望川点完头之后就端起茶杯坐了下来,并没有再动。 叶伯看了陆望川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转过头来看着叶天。 “叶医生,我的话很少。” 叶伯咽了口唾沫,艰难的开口说:“用药里有马钱子精粉。病人身上有留针。” 叶伯说完之后又用一种很认真的态度看着叶天。 “我能够为您做的事情也就这么多。” 叶天的眼睛稍微有些眯起。 好家伙。 这场戏…… 叶敬康这个老东西,玩得很猖狂,马钱子精粉的毒性叶天是清楚的,小剂量就会引起急性肌肉痉挛,大剂量直接导致呼吸肌麻痹,人就会死亡。 而且病人身上还有针。 叶伯并没有告诉叶天这两针的位置,但是叶天大概也能猜到。 主家用软针把药物注入皮下,就是要在药物进入人体之后就会产生气机冲突,从而加快毒性的发作速度。 到那时病人一抽搐,一痉挛。 叶行文他们那伙人跳出来,指责叶天用药不正确,用多了,这一关自己就完了。 好家伙。 一位国医大师,几十年的老中医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不过话说回来,主家既然能做到这一步,恰恰说明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叶天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老人。 “老先生,这句话是谁让你传的?” 叶伯沉默了片刻。 “……大小姐。” 叶天略微思索了一下。 “大小姐?” “叶清雪。” 叶伯说话声音很小。 “叶敬明先生的女儿,叶行文的亲妹妹。” 叶天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叶行文的亲妹妹?叶敬明的女儿?那不就是叶家主家嫡系的血脉吗? 这个姑娘…… 叶伯看了一下叶天之后又继续说。 “大小姐从小就学习中医。心里认同的是老太爷留下的那句话。” “大医精诚。” 叶天沉默了很长时间,良久后,他轻声冲赶来报信的叶伯说道。 “老先生,谢谢您。另外请转告叶清雪小姐,感谢她。” 第180章 第二关,用药 叶伯又鞠了一躬。 “老仆人告辞。” 老爷子转过身就准备离开这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叶伯转过头来。 “叶大夫。” 叶伯眼里有叶天一时之间没有看懂的东西。 “我和你爷爷……见过一面,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只是个小仆从,在叶青先生被赶出叶家的时候,是我把他送到城门口的。” 叶伯说到这儿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青老爷子走的时候,回过头来望了望叶家的大门。他没说话,但是我记得他眼中的东西。” 叶伯的声音有些哽咽。 “今天……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六十年了。” 老爷子说完之后就慢慢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叶天坐在沙发上面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陆望川端着茶杯,眼眶都已经红了。 老爷子叹了口气。 “小叶。” 陆望川的声音很小。 “这一场,你可不能输啊。” 叶天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陆老,我明白。” …… 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快就到了。 会展中心的主会场里,两千多人陆续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叶天入场之后,脸上还是非常平静的,并没有出现什么变化,叶敬康坐在评委的位置上,眼皮跳了一下。 老爷子心中默默的想,这小子,临到大事情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如果他不是叶青的孙子,是我叶家的孙子该多好啊...... 叶敬明坐在叶敬康旁边,脸色比叶天还紧张。 老爷子偷偷的看了一下主持人。 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叶天要用的药材已经被家里人替换了,并不是全部都换掉了,只是加入了点马钱子精粉,剂量适中。 熬煮之后的颜色气味和普通的药汤没有什么不同。 至于病人身上留下的针也是事先准备好的,病人上台之前会被工作人员例行检查,主家的人已经跟工作人员拉上关系了。 在检查的时候,会用非常细小的软针悄悄的刺入病人环跳穴,风市穴等穴位。 针尾折断后残留在皮下。 用肉眼是看不到的,一旦把药给吃了,就万事俱备了。 叶敬明抿了下嘴唇。 叶天啊叶天,家里老规矩你不遵守,你既然选择了要跟我们叶家对抗到底,那么就不要怪我们叶家不客气了。 …… 主持人上台。 “接下来是第二关,用药。” “一位患有慢性咳喘的病人上台,由两位医师各自开方,各自抓药,各自煎煮,然后同时给病人服下。” “三十分钟之后,看谁开的方子起效更快,效果更好,评判由现场十二位老中医共同投票决定。” 叶行文站到台下,脸上的神色比之前在望诊时要平静得多,他眼里的东西,叶天也说不出来是什么。 那不是自信。 那是一种被人推着往前走的僵硬。 叶天看在眼里,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这小子……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家里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自己有多少斤两,自己心里也清楚,但是出身于这样的家族,由不得他。 …… 病人由工作人员推了上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貌一般,脸色不怎么好,上台后就咳了几声,声音不大,但是能听出是肺深处发出的咳嗽声。 工作人员简单的介绍了一下病人的情况。 慢性支气管炎已有二十多年,在过去三年里出现了轻度肺气肿,痰多,喘息,气短等症状。 近半个月以来,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该病症为中医所说的“痰饮咳嗽”,是内科常见的疾病,叶天认为这个病不算什么大问题,对于叶行文而言也是如此。 主持人宣布开始后,两人就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前面放着提前准备好的一些药材。 叶天走到药材前面,并没有马上动手,他先抬手将袖子卷起一点,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微观药理圣瞳。 打开。 叶天眼前的世界瞬间开始变化。 …… 在一般人看来,药材就是药材。 麻黄,杏仁,甘草,桔梗,紫菀,款冬花…… 一味一味的摆在眼前,颜色各不相同,形状也各不相同。 但是在叶天看来……每一种药材里面,都有一个由很多小颗粒组成的世界,颗粒慢慢流动,形成一条条肉眼看不见的“河”。 每一条河中的“成分”都各不相同。 有效成分,无效成分,杂质,以及微量污染物。 一切都很清楚。 叶天的目光慢慢的扫过每一味药材。 麻黄,正常。 杏仁,正常。 甘草,常。 桔梗,正常。 紫菀,正常。 款冬花,正常。 …… 叶天的目光落到甘草上,忽然停了下来,那一堆甘草中,有几片的颜色比其他的稍深,一般人是看不出的。 但是在药理圣瞳下…… 叶天发现那几片甘草里面,有一层非常细小的粉末状颗粒,均匀的分布在甘草表面,颗粒呈灰白色,非常细小,仿佛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马钱子精粉。 叶天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好家伙。 叶敬康这老东西,玩得很会。 马钱子精粉并不是放在麻黄,杏仁等用量较大的药材上面,而是撒到甘草上面,甘草的作用就是“调和诸药”,所以几乎每一个方子都必须有它。 而且甘草本身没有苦味,可以掩盖掉马钱子精粉略带的苦味。 如果没有开启圣瞳,叶天自己去抓药的话,是不会有任何察觉的。 叶天心中暗想:真是够狠的。 遂后,叶天没有马上做出动作,他又看了一遍其他的药材,确认没有发现其他被动过手脚的地方。 之后叶天慢慢的把头抬起来,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 他走到主持人那边。 “主持人,我要换一包甘草。” 主持人愣了片刻。 “更换?” “这批甘草的质量不达标。” 叶天平静的看向主持人:“我要换一批。” 叶行文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立刻就变了,手指微微发抖,心里默默的想着。 不可能!那批甘草是家里人特意准备的,他怎么会看出来呢? 叶敬康坐在评委的位置上,微微皱起了眉头,同时心中也是一沉。 叶敬明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大哥……” 叶敬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 “闭嘴。” 叶敬康低声喝道。 老爷子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敲了几下。 不可能,马钱子精粉撒得非常均匀,用量也很少,叶天不会这么快就察觉到的,他应该就是习惯性的挑三拣四而已。 第181章 发现不对 叶敬康的心不由自主的加快跳动。 主持人皱了下眉头,看着叶天,有些犹豫的说道: “根据规定,药材在比赛之前就已经由双方共同检查过并确认了,现在比赛开始之后再要求更换,恐怕不太合适。” 叶天没有出声,从一堆甘草中挑选了几片放进小碟子里,然后把小碟子递给主持人。 “麻烦让评委席上的孙老师,杜老师看看。” 主持人拿过碟子来,脸上带着疑问的表情,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走到评委席前,把碟子递给孙老。 孙老爷子接过碟子之后就戴上老花镜,把眼睛凑近了看了一下,然后慢慢的皱起了眉头。 然后,孙老爷子默默的将碟子递给旁边的杜老。 杜老爷子接过之后也戴上了眼镜看了一下,看了一半的时候,杜老爷子的手忽然就抖了一下,一脸惊骇的抬起头来对孙老爷子说道: “老孙,这甘草上……” 孙老没有开口,只是点了一下头。 两位国医大师互相看了一眼之后,把碟子放到桌子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叶敬康。 “老叶。” 杜老爷子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大家都聚精会神的望着他: “这甘草上,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我行医六十多年了,眼睛还没有瞎,这就是马钱子精粉,你怎么解释?” …… 评委席上的话一出口,整个会场“轰”的一下就炸开了锅。 马钱子精粉。 这几个字在中医界里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是能杀人的东西。 叶敬康的脸色立刻就铁青了。 妈的,老杜和老孙两个老东西,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呢,就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去了?这不是不给我叶家面子么? 叶敬康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硬生生的稳住了,站起身来对两人说道: “老杜,老孙。” 即使到了这一步,叶敬康的脸色也十分平静。 “甘草上有粉末,并不一定是马钱子精粉。” “中药材的表面本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残留物。有的是在加工过程中产生的,有的是在储存过程中被污染的。” “单凭肉眼是看不出来这东西具体成分的,还要送去化验呢。” 孙老爷子抬起头来望着叶敬康,没有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叶敬康脸上的皮肤微微颤动了一下。 杜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慢的说道: “老叶,你说的对,那我们就送去化验,在会展中心楼下就有天海医科大的临时实验室。他们的仪器在半小时之内就能出结果。” 叶敬康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化验? 化验结果如果出来了…… 叶敬康的手心微微出汗,到时候,他们叶家的名声可就完了。 不过话说回来。 叶敬康心里这么想着。 马钱子精粉的用量很少,即使检测出结果,也可以说是药材加工过程中产生的意外污染,只要不承认是主家做的,就没有证据能指向叶氏。 而且... 叶敬康的目光立刻就落到了台上的病人身上。 病人身上还有两根留置的针,只要比试继续下去,到时候药物一进入人体,不管叶天用什么方子,病人都会中毒。 即使化验结果出来了,也可以反过来说是叶天故意添加马钱子精粉,然后倒打一耙。 叶敬康心里冷冷的想。 一切都还没有输。 叶家还有机会补救这一切。 “好。” 叶敬康说话了。 “既然要做化验,就做化验。但是化验的过程中,比试不能停,时间很宝贵,我们必须继续,来人,再准备一份甘草。” 叶敬明站起来之后就马上走出了会场。 过了一阵子,一个工作人员拿了一小捆新甘草进来,恭敬的放到叶天面前的桌子上。 叶天没有马上采取行动,又用圣瞳看了一遍。 这次的甘草是干净的,看来叶敬康心里也明白,第二次做手脚是不可能的,那么问题就转到了下一步。 叶天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看着主持人说:“既然要比赛,那就重头再来。” 主持人也点头: “计时开始。” …… 叶天开始抓药。 麻黄五钱,杏仁三钱,桑白皮四钱,苏子三钱,紫菀三钱,款冬花三钱,甘草二钱。 一共是七种药材。 标准的止咳平喘方,来自《张仲景金匮要略》中的一个小改良版本。 叶天抓药的速度很快,但是每味药的分量都非常准确,分毫不差。 而叶行文那边也没有闲着,他与叶天所用的方剂类型相同,但是药物比例略有不同,多加了一味半夏。 这也说得过去,半夏本身就是化痰止咳常用的中药。 两个人几乎同时把药抓好之后,交给助手去煎煮。 煎煮需要大约二十五分钟的时间,这二十五分钟里,会场上的气氛非常紧张。 台下观众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两个煎药炉上面。 叶敬康坐在评委席上,脸上看起来非常平静,但是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台上的煎药炉,身体也是紧紧绷着。 叶敬明在一旁坐着,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病人,心中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错,千万不要出错…… 只要那两根留针还在,这一关就稳了。 叶天抓完药之后就走到病人的身边,给病人把了脉。 病人显然不知道叶天要干什么。 “医生……” “老先生,别动。” 叶天皱了下眉头对病人喝道。 “让我先摸一摸你的脉搏。” 叶天用三个手指轻轻的放在病人的手腕上,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病人身上。 微观药理圣瞳开启。 叶天眼前又出现了另外一个世界。 病人体内的经络,气血宛如一条条流淌的河流,叶天顺着病人的腿部经络向下看,到了环跳穴时,他的目光突然收缩了起来。 在环跳穴皮下大约五分深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亮点”。 这是非常细小的软针留下的痕迹。 好家伙,叶伯说的没错。 继续往下看。 风市穴。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也是一根软针。 叶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主家这手玩得非常精彩,两针的位置很巧妙,环跳穴是足少阳胆经上的穴位,风市穴也是足少阳胆经上的穴位。 两针都留在同一条经络上,互相呼应。 如果体内有了毒素,那么这两针就会促使胆经的气机运转起来,把毒素往上引,直接冲击到心脏和肺脏。 到那时病人的症状就不仅仅限于马钱子中毒了。 很可能会出现急性心肺功能衰竭的情况,抢救的时间窗口,最多五分钟。 第182章 叶家下黑手 叶天心中默默的骂了一句。 这一个整不好,真的会要人命。 叶天没有拔针,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他现在拔了针,主家的人就会马上发现情况有异,然后临时更改计划。 到时候变数就更多了。 叶天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药下去,等到主家的人出来指责他时,再一击毙命! 叶天慢慢的把手从病人把脉的位置上拿开。 “老先生,我了解了您的病情,一会儿药煎好,您就喝下去,接下来三十分钟,如果有什么不适,请立刻告诉我。” 病人点了点头。 叶天转过身来,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 二十五分钟后。 药已经煎好了。 两碗黑褐色的药汁被端到病人的面前。 规则为先服用叶天的药,五分钟之后再服用叶行文的药,最后由现场评委根据两种药起效的速度,效果等进行综合投票。 叶天走到病人的身边,端起自己开的那碗药。 叶行文在一旁站着,脸色十分绷紧,手里全是汗。 叶敬康坐在评委席上,眼睛紧紧盯着那碗药,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只要这碗药下去,只要一分钟,叶天就完了。 …… 叶天将药碗递给病人,有礼貌的说道: “老先生,请。” 病人接过药碗之后,看着叶天,眼里面全是信任。 “医生,我相信你。” 一饮而尽。 会场里面非常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 三十秒过去了,病人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一分钟过去了,病人依旧安然无恙。 叶敬康的眉毛皱了起来。 奇怪,按照我的怪兽那,马钱子精粉进入体内之后,再加上两针引气,一分钟之内就会有反应了。 怎么会…… 正在想着。 “咳……咳咳……” 病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 紧接着,病人的双腿就开始发抖,脸色也逐渐变的铁青。 “咳咳咳……啊……我的胸口……我的胸口……” 病人的双手紧紧的按在胸口上,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四肢开始抽搐。 会场瞬间乱了。 叶行文向前迈出了一步,有些紧张的问道: “你怎么了?” 随后转头看向叶天,大声的呵斥道: “叶天!你开的是什么方子?病人为什么会中毒?” 叶行文这一声喊得非常响,台下的数百双眼睛,一下子就都聚焦在了叶天的身上。 叶敬康坐在评委席上,老神在在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来了。 …… 叶敬明第一个跳了起来,脸色比病人还要难看。 “各位!各位前辈!” 叶敬明走上台去,手指直直的指着叶天。 “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这个叶天的医术很好,我们叶家也承认!但是医德……” 叶敬明说到这儿的时候,故意停顿了一下。 “医德,未必啊!” “这个病人服用了他的药之后,不到一分钟就出现中毒抽搐的情况!这是什么?这是用错了药!这是把病人的生命看作儿戏!” 叶敬明的话在会场里回荡。 台下观众议论纷纷。 “这……真的是叶天开的方子有错吗?” “不会吧,在之前望诊的时候他不是挺优秀的吗?” “望诊就是望诊,用药就是用药。中医这两门技术本来就是不同的。” “对,望诊看得再准,用药错了,也是白搭。” …… 苏建国从台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好像可以滴出水来。 “这些人……” 林婉儿忍不住劝道:“苏总,不要太着急,看,叶医生还没反击呢。” …… 叶行文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神色也更加凝重了。 “叶大夫。” 叶行文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我想请问一下,您方子里哪味药用错了?这位病人的情况,我们两人已经看过了。慢性支气管炎,肺气肿,痰饮咳嗽。” “对于这样的病例,用药是有规定的,麻黄五钱,是不是太多了?杏仁三钱,是不是太多了?或者……” 叶行文停顿了一下。 “或者,您在配方中加入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一句话一句话的往叶天身上泼脏水。 台下观众看叶天的眼神逐渐有些不对劲起来。 医术可以练,可这医德确实天生的。 “对,说不定就是这个叶天,为了让药效更快,加了一些猛药。” “年轻的中医就是这样的,急于求成。” “据说他师承有问题,所以没有学到精髓。” …… 评委席上,叶敬康面无表情的坐着没动,但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叶天啊叶天,不管你在以前有多好,无论你望诊多么神,这一关,你完了。 现在有很多媒体,很多中医家族都在这里,如果今天你不能够马上救治好病人,“医德败坏”的罪名就会一直挂在你的头上。 即使你以后怎样去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 而且…… 叶敬康把目光转到了台上的病人身上。 用马钱子精粉加两针引气的组合,在五分钟内不施加有效手段的话,人就会死亡。 至于让病人痊愈则更是不可能。 因为叶天并不知道病人身上还有留置的针。 他只会认为自己用的药方有问题,所以第一个念头就是用针法来解毒,但是在两针引气的影响下,没有人能够把马钱子精粉从人体里引出来。 叶敬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只等到叶天开始救人,救治失败,病人当场死亡,如此一来,这场比试也应该有个结果了。 那么,这比试就到此为止了。 …… 叶天没有开口,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抽搐的病人,神色冷静。 苏晴在台下,已经泪流满面了。 陆雅琴紧紧抓住苏晴的手臂:“叶大夫……救人啊……” 陆望川坐在轮椅上,眉头皱了起来,心里也有些疑问。 根据叶伯之前告诉叶天的话,此时的叶天应该已经察觉到药物存在问题,并且也知道病人身上有针。 那么叶天为什么不行动呢? 陆望川偷看了叶天一眼。 马上就明白了。 好家伙,这小子在等,他正等着叶家的人把话说完,要是要拿出证据反击,那一定要在对方把牌全亮出来,才最有杀伤力。 陆望川心里默默的想着。 这小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狠。 第183章 诘问 叶天慢慢的把头抬起来,看着叶行文。 “叶医师,你认为我方子中哪一味药用错了?” 叶天的声音非常平稳。 “我所用的每一种药材都是按照标准剂量来称量的,麻黄五钱,杏仁三钱,桑白皮四钱,苏子三钱,紫菀三钱,款冬花三钱,甘草二钱。” “这是标准的止咳平喘方,来源于《金匮要略》中的一个变体,没有哪一味药过量,也没有添加其他的什么。” 叶行文冷笑了一声。 “没有加?那病人为什么会突然中毒呢?难道是自己中的毒?” 台下的观众也跟着起哄。 “对啊,病人吃了你的药之后中毒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年轻人,做人要诚实。” …… 叶天不理睬台下的人,只是看叶行文:“叶医师,你确定,是我药方有问题吗?” “确定!” 叶行文猛地挥动了一下手。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给病人下毒?” 叶天点了一下头。 “好。” 叶天转过身来,走到病人的身旁,拿起了桌上的太乙神针箱,从中取出一根针。 这根针并不是一般的针,针身很粗,比叶天平时用的针要粗一倍多,针尾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圆环。 台下的老中医很快便察觉到了。 “那是引气针吗?” “这是……” “这就是《太乙神针》中的‘导邪针’!” 叶天又从太乙神针箱中取出了九根普通的银针,之后他就走到病人的身边,跪着坐了下来。 “老先生。” 叶天的声音很轻。 “忍一忍,我很快就会好的。” 病人已经不能说话了,四肢抽搐越来越严重,脸色也越来越青。 按照一般情况下马钱子中毒的发展规律,在这个时候距离呼吸肌麻痹的时间已经不足两分钟了。 …… 叶天一点也不慌。 他伸手抓住了病人的右腿。 第一针,刺到环跳穴上。 针刺入之后,叶天并没有捻转,而是向下推进了大约两分。 “咔”的一声轻响。 叶天的手指感觉到有一点点阻力。 他慢慢的将针尖向下移动一分。 再往上一挑,针尖上,挂出了一根非常细小的软针针尖,那针尖的长度大概有一分左右,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是现场的老中医们都看到了。 杜老爷子立刻就站了起来,惊骇的出声: “留针?!” “环跳穴留针!!” 台下马上安静。 留针。 而且还是在环跳穴留针。 这表示了什么,懂行的人心里都有数,有人故意在病人身上埋了针。 叶敬康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手指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上。 不可能。 这么细的软针肉眼是看不出来的,叶天是怎么知道针在什么地方的? 他…… 叶敬康猛地转过头来望着叶敬明。 叶敬明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嘴唇一直在颤抖。 叶天没有停,他将针尖取下后,放在旁边的小盘子里,然后走到病人的另一条腿旁边,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银针。 第二针,刺在了风市穴上。 同样的动作,同样发出“咔”的一声,同样一根软针的针头,被叶天挑了出来。 会场所有人眼皮狂跳的看着这一幕。 两根软针,被叶天准确无误地从病人体内取出。 台下所有的媒体记者,手中相机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 叶行文站在一旁,脸色比病人还要白,手已经开始不自觉的发抖了。 刚才他那么大声的指责了叶天。 现在,叶天从病人的身体上取出两根软针。 那两根软针…… 叶行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干的啊,这件事,不会扣到我头上吧?? …… 叶天不理叶行文,他取出两根软针之后,马上又取出了九根银针,开始针灸,百会,膻中,内关,足三里,三阴交…… 九针刺入人体。 叶天的手指很快就开始捻转起来。 微观药理圣瞳全开。 叶天能够清楚的看到,病人体内那些马钱子精粉的分子,正在被自己捻针激发出来的“气”一点一滴地推到皮肤表面,被挤入毛孔之中。 被送到嘴唇边。 大概过了三分钟。 病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哇!!” 一大团黑色的粘液从病人口中喷出,那些粘液喷到旁边的白纸巾上之后,颜色发黑,带有一种很奇怪的苦味。 在现场懂中药的中医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是……这就是被引出来的毒素?” “马钱子的毒!” “居然真的被引出来了……” 杜老爷子一直看着那口黑色的粘液,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孙老爷子端起茶杯,但是手一直在颤抖,根本喝不下去。 这……这……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针灸了,这是能将毒素“引”出体外的针法,杜老爷子活了七十九岁,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针法。 …… 叶天把最后一根针拿了出来,病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起来,脸色从铁青慢慢的恢复到了苍白,抽搐也停止了。 大约又过了两分钟,病人慢慢地睁开眼睛,声音微弱: “医生……” “我……我这是怎么了……” 叶天笑了笑,声音很温和。 “没事了,老先生,您休息下。一会儿就好。” 叶天站起来,慢慢的转过身来,目光环顾四周,被他看到的人,竟然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 叶天没有马上开口,他走到桌子前面,把那换下来的,小碟子里装着的含有马钱子精粉的甘草拿起来。 之后他又拿起旁边的另一个小盘子,那个小盘子里放着之前从病人身上取出来的两截软针针尖。 叶天手里拿着这两样东西,然后走到评委席前面。 “杜老,孙老。” 叶天说话的声音很平和。 “这是我从主家提供的药材里挑出来的甘草,上面有马钱子精粉,这是我从病人身上取的两根软针的针尖,请两位老前辈过目。” 杜老爷子拿过那个小盘子来,手抖得都快拿不住盘子了。 孙老爷子从旁边站起来,凑过来。 两位国医大师看的时间大概在一分钟左右,然后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叶敬康。 …… 杜老爷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老爷子把小盘子放到桌子上之后,慢慢地转过头来望着叶敬康。 “老叶。” 杜老爷子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怒气了。 “这些甘草上的粉末,我们已经确定是马钱子精粉了,至于那两根软针……” 杜老爷子从盘子里拿了一根针尖,在灯光下仔细观察。 “这是由京城‘天一堂’特制的软针。” “针身非常细小,针体也十分柔软,只有在进行特殊的针灸治疗方法的时候才会用到它,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杜老爷子把针尖放到一边。 “天一堂在龙国只有一家总店,位于京城,并且只给特定的客户供货,老叶,你来说说,这针是从哪里来的?” 第184章 天一堂的针 叶敬康坐在评委席上,脸色黑得吓人,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天一堂。 这是京城最古老的针具作坊,而叶家,是天一堂最大的客户。 甚至可以说…… 天一堂大部分的软针,都是专门供给叶家的,这一点,在中医界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叶敬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直发抖。 “杜老……” 叶敬康的声音沙哑。 “这……这不一定就是我们叶家干的,天一堂的针,虽然主要是供给我们叶家的,但是并不是完全独家的。” “其他的家族也可以买到。” 孙老爷子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老叶。” 孙老的目光非常冷酷。 “其他家族也可以购买,但是其他的家族会到这个会场来陷害叶天吗?今天这场比赛就是你们叶家和叶天之间的较量。” “出事的是叶天所治疗的病人,除了你们叶家之外,还有谁是做手脚的最大嫌疑人呢?” 叶敬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呈现出一种猪肝色。 他和叶家已经快要被将军了。 会场里面,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聚焦在叶敬康身上。 人群中开始骚动。 “天一堂的软针?那不就是叶家自己的东西吗?” “难道说……是叶家在做手脚吗?” “这……这不可能吧?叶家可是几百年的世家啊!” “但是软针在这里,甘草上的马钱子精粉也在这儿,这些都是证据啊!” …… 苏建国站在台下,眼里全是彻底的怒火。 “好啊……好啊……京城叶氏,几百年来都是显赫的世家大族,为了赢得一场比试,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你们叶家的祖宗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尽了!” 苏建国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 台下开始有人跟着说话。 “对!这是要谋杀啊!” “不能这么算了!” “叶家一定要给个说法!” …… 评委席上,叶敬康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声音沙哑的大声吼道: “各位!这件事情,请让我调查一下,我叶家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请求暂停比试,让我调查清楚,再给各位一个交代。” 叶敬康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艰难,还想维持一下主家家主的威严,只不过,此时叶家的威严,对这些人已经不管用了。 孙老爷子冷笑了一声。 “老叶,你想中止比赛?可以啊,但是这件事,你必须给一个交代,不只是给叶天一个交代,你也要在现场的来宾一个交代,在全国中医界也要有个交代。” 孙老把目光扫过整个会场。 “今天在这里,我孙志远,作为国医大师之一,正式提出,京城叶氏在此次比赛中,被怀疑使用了毒药来陷害对手,并且还涉嫌杀害无辜患者。” “这件事,必须要向中医药协会,卫健委进行汇报,如果核实无误的话……” 孙老的声音一沉。 “叶氏主家,从此以后就会被取消国家级中医世家的身份,国医大师叶敬康的头衔,也会被撤销。” …… 孙老说完之后,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偌大的会场落针可闻。 叶敬康开始不自主地发抖了。 他这一生中,见过很多大风大浪。 但是今天…… 他今天还从没有想过,竟然会在两千多人面前,被人指名道姓的这样骂,从国家级中医世家名录中除名。 撤销国医大师的称号。 这两条中任一条,都足以让叶氏主家几百年的家业全部毁掉。 叶敬康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胸膛一起一伏。 叶敬明坐在他的旁边,看着自己大哥这样子,心里也感到很慌张。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叶敬康不答,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发紫。 …… 就在这时。 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从会场后面传出来:“伯父!是你跟我爸做的!不要狡辩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会场后面。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穿了一件月白旗袍,从人群中走出来。 叶清雪。 此时她的眼眶通红,但眼神却是非常坚定的,她一步步的走到了台上。 “伯父。” 叶清雪站到台上,看着叶敬康。 “今天早上,一个小时前,你跟我父亲在三楼的贵宾室开会,是你决定,在叶天医师的甘草里加入马钱子精粉。” “是你让人在病人的环跳穴,风市穴各扎一针,用天一堂的软针,针尾折断后留在皮下,是你让叶行文,在病人中毒之后,第一个出来指责叶天用药不当。”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叶清雪一字一句的开口说道。 台下的人脸上纷纷露出吃瓜的神情,叶家内讧啊,这事可罕见啊。 叶敬康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嘴皮子哆嗦的看向叶清雪,他是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家族内部竟然出来一个叛徒。 叶敬明一下子站起来,跑到台上。 “清雪!” 叶敬明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生气的吼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叶家的人!怎么能……” 叶清雪转过身去,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泪珠滚落。 “爸爸。” 叶清雪的声音非常平和。 “我是叶家的人。因此,我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叶家人做出这种事,爷爷从小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大医精诚。” “医术再高明,心术不正,也不能算是医生,爸爸,你忘记了吗?” 叶敬明脸色难看的看着叶清雪,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敬康突然站起来,冲叶清雪吼道: “清雪!你这是胡说八道,今天早上根本没有开过什么会!你说的这些都是没有依据的!你是不是被别人收买了?!” 叶敬康转过头来,冷冷的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来人!把这个疯女人带下去!她精神很不稳定!不可以让她在这里胡言乱语!”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已经有些歇斯底里。 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叶家保镖立刻从人群中走出来,快步走到叶清雪身边,一左一右的把她架住。 叶清雪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叶敬康,眼里全是泪水。 “伯父。” 叶清雪的声音非常轻。 “您可以让人把我带下去,但是你不能改变事实,甘草上的马钱子精粉在那里。软针针尖在那里,证据就在那里。” “您怎么瞒得住?” 第185章 你配做医生吗? 叶敬康的手指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带下去!” 叶敬康几乎是叫出来的。 两个保镖把叶清雪架起来,将她往会场门口拖。 叶清雪不再挣扎,被拖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叶天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释然,还有一点解脱。 叶天对她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女孩,自己如果能胜利,一定要阻止叶家对她下手。 ... 叶清雪被架出去后,在场所有人都是笑容玩味的看着评委席上的叶敬康。 叶敬康站在评委席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手指紧紧抓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各位...” 叶敬康勉强笑了一下。 “清雪这孩子,前段时间受了点刺激,精神状态不好,在家里也是胡说八道的,今天这样,我这个当伯父的,也难受,但是...” 叶敬康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但是这些指控,都是子虚乌有的,我叶家不可能做这种事,甘草上所沾有的马钱子精粉,应该是在药材加工的时候不小心带上去的。” “至于那两根软针...天一堂的针,在市面上也是可以买到的。只要有人想要,就可以买得到,这并不是证据。” 叶敬康说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平稳。 杜老爷子从评委席上站起来,他今年七十九岁,个子不怎么高,但是一站起来,就给人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 “老叶。” 杜老爷子说话声音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好像敲在了铁板上一样。 “你说清雪这孩子有精神问题?我杜某人跟你叶敬康认识已经四十年了,你侄女,清雪这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 “她七岁就跟着家里的老先生学中医,十二岁就可以开药方了,十六岁时被家里定为下一代的种子选手。” “后来因为你偏心叶敬明的儿子,把所有的资源都给了叶行文,直接抛弃了清雪,但是这个孩子的品性,悟性,我杜某人是很清楚的。” “她不会说谎,她也没必要说谎。” 杜老爷子说到这儿的时候,手指敲了敲桌子。 “老叶,如果你连自己家的孩子都污蔑成精神病,那么我杜某人今天,就要和你翻脸了。” 叶敬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叶敬明在一旁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一个劲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 孙老爷子开口说话: “老叶,证据在眼前。甘草上撒有马钱子精粉。病人身上有天一堂的软针,这些都指向了叶氏主家。” “你现在说清雪那孩子撒谎...那我们就当她说谎,但是请你解释一下,这两根天一堂的软针,是怎么刺入病人身体的?是谁扎的?” “如果不是叶家的人,那么请你告诉我,是谁?” 叶敬康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胸膛的起伏也越来越明显。 孙老看着叶敬康这副模样,冷冷的说道。 “老叶,老实交代吧,到这一步了还不承认,就等于把叶氏几百年的名声一起赔进去。” ... 评委席旁边,叶敬康请来的两位国医大师之外的老中医,也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站了起来。 “我作为李家的家主,正式支持孙老和杜老的提议。” “我作为吴家的家主也支持。” “陈家家主,支持。” “黄家家主,支持。” 三十七位中医世家的家主,一个一个的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敬康身上。 叶敬康坐在评委席上,看着一个个的老朋友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指责,只有一种更让人不能忍受的东西。 那是一种“我为你惋惜”的表情。 叶敬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 台下的观众也开始激动起来。 “叶氏主家居然做出这种事!” “这已经不是家族之间的争斗了,这是要害人命啊!” “如果没有叶天当场发现,那个病人就会没命的!” “无耻!” “国医大师?就这样?” 叶敬明站在叶敬康的身后,脸上逐渐露出茫然的神情,怎么回事?好像就一会功夫,他们叶家就成了全民公敌。 叶行文坐在台下,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眼神已经呆滞了,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 叶天没有开口。 他一直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会场上所有的目光,不知何时又都集中到他身上来了。 叶天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扫视了一下评委席上的叶敬康,再看看地上瘫软的叶行文,最后落到了会场门口的地方。 也就是叶清雪被架出去的方向。 “各位。” 叶天开口说:“今天的比赛,本来就是我叶天与京城叶氏之间的较量,但是走到这一步,我想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比试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叶天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全场扫视了一圈。 “重要的是‘医’这个字。” “我爷爷叶青临走的时候对我父亲说了一句话——总有一天,叶家的针,是要给天下人扎的。” “今天我来这里,不是要和叶氏主家过不去。”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中医,为了比赛,能给一个无辜的人下毒,能在病人的身体上偷偷的留针...” “那这样的中医还是中医吗?” 叶天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一样刺进了人们的心里。 “这样的‘家族’,还是几百年前那个救人的家族吗?我爷爷被逼出京城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 “他一无所有,只有一双手,一根针,从北京走到沙城,他扎针的时候,从不问人家是穷还是富。” “到了沙城之后,他就从头开始,把叶家的脉又重新建立起来,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眼见到叶家的针,回到京城。” “今天,我带着爷爷的针,回来了。” “可我所见到的是什么?” 叶天把目光转向叶敬康,咬牙说: “我所见到的,是京城叶氏的家主,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做了连江湖郎中都不齿的事。” “叶敬康。” 叶天直呼叶氏主家家主的名讳。 “你不配成为叶家的家主,你也不配成为国医大师!” 第186章 霸气的陆望川 叶天的话还没说完。 身后动静骤然起。 苏建国的警卫员是老兵出身,反应非常快,在叶敬康说出“带下去”之前就收到了苏建国给他打来的眼神。 整个人大步流星的穿过走廊,把叶家的两个黑西装夹在了门框两边,手腕一翻,软制压腕,干净利落又不见血迹。 动作快的甚至连叶家的保镖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陆望川的警卫员也跟着动了一下,另外一边的位置上一堵,叶清雪就被两个男人接住,稳稳当当的站在了那里。 叶清雪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不自觉的看向了叶天。 陆望川没有从轮椅上站起来,但是他的腰很直,枣木拐杖点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小,但是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的很远。 “老头子在此。” 老爷子的声音依然很沉稳,可任凭谁都能听见强行压抑的怒火:“我倒要看看,京城叶家今天能不能把我们这群人都给灭口。” 这句话一出口,会场就安静了下来。 数百人,大气都不敢出。 叶敬康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为难看的紫黑,胸膛起伏越来越大,如同一台风箱一样,拉一下就响一声,越来越支撑不住。 叶清雪被护到叶天身后之后,整个人的力量好像突然间就消失了,靠着椅背站着,手还在微微发抖。 主家那边的的心思到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散了。 叶行文站到台上去之后,脸色惨白如纸,之前想骂叶天的话还在嘴边没来得及说出口,现在回想起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敬明坐在位子上,眼皮跳个不停,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之上,不知该如何摆放,心中思绪混乱。 叶清雪出面拿出证据,陆望川也出面了,苏建国的人直接动手... 他们来京城的目的是省里,并非是送人头。 台下三十七个中医世家的家主互相看了一眼。 根本不发表意见。 这不是胆怯,而是通情达理,现场的情况已经不是叶家所能控制得了的了,跟着闹下去,自己也会被牵涉其中。 叶敬康一直没有坐下来。 老爷子站在评委席旁边,面对着整个会场,面对着台下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这一生中做过的事情有很多? 替家族着想,给后代打基础,为叶氏名声维持了数十年,在中医界呼风唤雨。 但是今天。 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被人指着鼻子说他用了马钱子精粉,在病人身上偷偷留针,不配做国医大师,不配做家主... 站出来讲这些话的是他的侄女,也就是他兄弟的女儿。 叶敬康的手指颤抖,下一秒,整个人怒火攻心,体内邪阳暴涨。 这几年他一直有高血压,今天又被气了一整天,胸口的郁气上冲下撞,一时之间他强行催动体内的气机,想要用这一口气跟叶天比试太乙神针前三针...... 谁知道银针从袖子里取出来之后,手还没稳住。 “哗”的一下,叶敬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整个人向后一仰,嘴里吐出白沫,重重的摔在了主席台上。 “啪!” 一声摔倒的声音传出来之后,整个会场瞬间躁动。 “叶老!” “叶老先生!!” 台下一片混乱,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媒体的相机咔嚓的拍个不停。 叶行文第一个扑了过去,跪在地上,将叶敬康身躯轻轻拖起: “三叔爷!三叔爷你怎么了!” 叶敬明也跑上台去,脸色苍白,颤抖着摸了叶敬康的脉,推开一旁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哆嗦着要扎进去。 他也是从小学中医到大的, 但此时面对自己昏迷过去的哥哥,叶敬明一时之间叶没了主意。 他将针刺入之后,叶敬康的脸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死灰,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整个人已经处于休克状态。 孙老爷子跟杜老几乎同时从评委席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叶敬康身边,一左一右的手指搭在了叶敬康的手腕上。 二人皱着眉头感受着脉象。 随后同时抬头互相看了一眼,但是都没有说话。 孙老爷子慢慢的把手收了回来,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 “脉如悬绝,生机已断。” 杜老也是摇摇头: “神仙难救。准备后事吧。” 整个会场都混乱了。 叶行文跪在台上已经哭出声来,紧紧抓着叶敬康的手不放,嘴里不停的叫着三叔爷。 叶敬明站起身来,脸上满是迷茫之色,仿佛被人一棍子打懵了,嘴唇动了动,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天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看了一会儿之后,台上的混乱景象,叶行文抱着叶敬康在哭泣,叶敬明六神无主的样子都映入了他的眼帘。 之后他就上去了。 走得不快也不慢。 人群会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也许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他太冷静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越是镇定自若,别人就越不敢去拦。 叶天走到了叶敬明,叶行文的面前停了下来。 “让开。” 叶行文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愤怒比悲伤要来的更快一些: “你来干什么?!你还不够吗?!” 整个人歇斯底里的吼道,“是你把他逼成这样的!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吗?!” 叶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叶行文,语气冰冷。 “你闹完了吗。” 叶行文被噎了一下。 叶天的声音还是不大,可听起来却要比叶行文平静的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跪在这里骂我,五分钟以后人指定没。第二,让开,让我来。” 叶行文楞在原地。 叶敬明在一旁,他比叶行文要冷静得多,看过叶天今天望诊之后,他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水平,也知道刚才孙老跟杜老所说的“神仙难救”是什么意思。 他的大哥,也就是叶家的顶梁柱,现在可能真的只剩最后那一口气了。 叶敬明一下子伸手挡在了叶行文的面前。 “住口。” 叶行文转头看向叶敬明,整个人明显楞在原地。 第187章 叶天的医德 叶敬明转过头来对叶天说话,眼中的东西在挣扎之后又沉了下去,声音沙哑的说。 “……你来。” 叶行文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被叶敬明转过头来狠狠的瞪了一眼之后,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站起身来,向旁边移动了两步。 ... 叶天蹲下来。 台上的人一直盯着他。 如今看见叶天竟然准备救治叶敬康,眼中的玩味也是越来越浓郁,这个叶氏分支,真的能救活叶敬康么? 台下,罗崇文抓着椅子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建国靠在柱子上,把手臂交叉在胸前,眼睛一直盯着台上,陆雅琴和苏晴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望川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根枣木手杖,老爷子看向叶天的眼神中带着光芒,仿佛看见了什么宝贝一样。 叶天伸出手,用三个手指轻轻碰了叶敬康的手腕一下。 就这一搭,叶天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如悬绝,孙老说得对,阳气暴脱,真阴涣散,这就是脱证,并不是闭证,所以用力的方向是不一样的。 叶敬明扎的针是按照闭证的方法来做的,即开窍醒神,泻邪通络,但是方向弄反了,邪阳越泻越脱,生机也就越来越少了。 叶天心里默默的算了一下时间。 自己还有救治的时间。 他举手把木匣子打开,跟随叶父几十年的老木匣,在台上被叶天打开,露出里面摆放整齐的一套针。 这是当初叶天爷爷送给叶父的那一套针。 针身比市面上的银针要粗一些,颜色也不同,略显暗淡,有点像几十年前的老银子一样,保养得很好,每一根都静静的躺在红布上。 叶天拿出了七根。 第一根,人中。 没有试探,直接干脆利落的刺进去,在刺完之后再用泻法,即快速而有力的旋转针柄,短短几秒钟,叶天就已经完成这一套。 台下几位老中医倒吸了一口凉气,人中重刺属于急救的方法,这本身没有问题,但是后面的动作跟一般的急救针法不太一样。 叶天第二针扎到百会穴,手法与人中泻法截然不同,轻压慢捻,行补法。 一泻一补,台下有人小声说:“这是……阴阳并调?” 旁边的人摇摇头没有再往下说,眼睛一直看着台上的那个人不敢移开。 第三根,关元。 第四根,气海。 将这两个穴位放在一起的话,有几年经验的中医都能看出这是补元固脱的方法。 但是这两根针刺进去之后,叶天没有用传统的捻转,而是手指微微悬在针柄之上,好像在感受着什么。 叶天的目光集中,对外界的事物漠不关心。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专注,所以台下的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叶清雪站在人群之外,眼眶还是红的,但是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叶天每一个动作,手指悄悄握紧。 她从小学中医,见过的针灸大家很多,家里的老先生她都跟着看过了。 但是她没有见过这样扎针的。 并不是说手法很复杂,反过来说叶天的动作十分简单,甚至有点“慢”,慢得让人以为他在等什么。 但是这种“等”并不是犹豫不决,而是在等待机会,在病人身体里的一条经络出现一个缺口的时候再进去一股力量。 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说话一样。 叶清雪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忽然就酸了。 ...... 第五根针,内关。 第六根,足三里。 第七根。 叶天手里握着最后一根针,停顿了一下。 这一根,是要落在神阙的,就是肚脐眼的位置,这个穴位一般不刺穴,因为风险大,针刺太深或角度不正就会伤到腹膜... 杜老爷子站起身来走到评委席前,小声问道: “你确定要扎这一针?” 叶天没有回头。 “确定。” 杜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两秒之后,又后退了半步,并没有再说话。 之前叶敬康咄咄逼人,如今叶天肯出手救治,就已经在格局上胜了叶敬康一筹,如果真的救不活叶敬康,这就是他的报应。 叶天手指非常稳定,最后一针刺进去的角度很小,几乎沿着皮肤表面前进,在针尖到达指定位置之后。 他用大拇指跟食指夹住针柄做细微的颤动,不是捻转而是颤动,频率很快,幅度很小,像琴弦被拨动后产生的一丝余震。 台下没有人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左右。 叶敬康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就像水面被石头激起的一圈圈涟漪一样,但是台上近处的人还是看到了。 叶行文的眼睛瞬间瞪大,竟然真的有用?! 又是半分钟过去。 叶敬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喉音,之后嘴唇轻轻张开,从肺部呼出了一口气来。 这口气一出之后,他的脸色就由死灰慢慢变成了苍白。 孙老爷子在一旁拿着茶杯,并没有喝茶,只是看着叶敬康的脸,看见叶敬康缓过来,孙老的手微微发抖,哪怕茶水溅出来也全然不知。 ... 杜老爷子走过来,手指再次搭在叶敬康的脉搏上,这一次他停了好久,比上次要长很多。 会场里面很静,能够听到走廊上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杜老爷子慢慢把手指收回来。 他转过头来望着叶天,眼中的神色复杂,这是一种老年人历经过一切之后才有的,被彻底折服的表情。 “有脉了。” 杜老爷子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异常的沙哑,仿佛是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一样。 “脉搏还是非常微弱,但是已经有了根了。” 台下的中医们都懵逼了,抬头骇然看向杜老爷子, 有的人直接站起来,有的人开始鼓掌,掌声断断续续的,开始的时候不整齐,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一起鼓起掌来,越来越响。 有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先生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站起来的时候腿脚不灵活,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老先生摆了摆手,自己稳住了,冲着台上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把旁边的人也带动,纷纷对台上叶天的方向鞠躬。 第188章 救叶敬康 叶行文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嘴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自己不懂,但是心里却很服气,看向叶天的眼神中,带着一抹连他都没察觉到的敬佩。 叶敬明在一旁看着叶天把一根根的针取出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第一个跑到上面扎针。 方才,他认为自己可以救大哥,可实际上,他的针是把叶敬康往死路上推的,看着刚才叶敬康的状态,叶敬明别提多难受了。 叶敬明一生都很自傲,京城叶氏二房的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但是今天站在叶天身边的时候,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差距。 不是技术,也不是知识。 是那种站在病人面前时候的,心。 整个人的格局。 叶敬康的意识慢慢的苏醒。 黑暗中,仿佛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黑暗,让叶敬康的心中沉重无比,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 之后就出现了光,很远的地方,仿佛是一根细细的金线挂在空中,他顺着那条线往上爬,爬了很长时间。 醒来之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嘈杂,很远。 叶敬康努力眨了两下眼睛,光线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想抬手,但是全身上下好像没有力气一样,手动了动也没有把东西举起来。 “三叔爷!” 叶行文的声音十分悲切。 叶敬康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聚焦到上面。 第一个看清楚的是叶行文的脸,泪痕纵横,红肿的眼睛,嘴唇都在颤抖。 第二个就是杜老爷子,老爷子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神情很复杂,看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情绪。 第三个,是叶天。 叶天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拐着手,看他。 叶敬康盯着叶天看了好一会儿。 他脑海中的东西还是混乱的,很多地方都不对劲,有很多话想说,嘴巴张开,嗓子哑了也说不出声来,最后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音。 叶天走过来蹲下身来给叶敬康把脉。 “脉回来了。” 叶天淡淡的说,“但是元气受了伤,以后要好好的休息。不能再激动了。” 叶敬康望着叶天,想说些什么,但是嗓子不听使唤,只好用尽全力的冲叶天点了点头。 叶天低下头,靠近了一些。 叶敬康用气声,断断续续的挤出来几个字: “……你为什么……救我……” 叶天站起身来想了想,然后淡淡的对他说: “我是个医生。” 就这五个字,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叶敬康的眼睛慢慢闭上。 ... 孙老爷子让人打了急救电话,叶敬康要转院做进一步的治疗,叶天打的几针是急救用的,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但是后续的调理还有很多。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叶行文一直在旁边跟着,叶敬明也跟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叶清雪望着担架被推出来,眼泪还是不断的往下流,但是她没有跟着走。 苏建国走到叶天身边,拍了拍叶天的肩膀,小声说: “兄弟,你没事吧。” 叶天摇了摇头。 “没事。” 苏建国看了他两秒钟之后叹了一口气。 “你这小子的,搞的我心脏受不了。” 叶天笑了一下,但是没有说什么。 主持人站到台前,拿起话筒又放下,放下之后又拿起来,显然经验丰富的他也不知道如何来主持这个场面。 还是杜老爷子替他解围。 杜老走到台前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 “今天的比赛,结果,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台下没有人提出异议。 杜老接着说道: “叶氏主家此次所为,马钱子精粉的事,留针的事,证据已经收集完毕,之后将依照相关程序移交给中医药协会跟卫健委进行处理。” “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今天这个场合不能决定,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在今天说清楚的。” 杜老转过头来看着叶天。 “沙城叶氏支脉,叶青一脉,从今天开始,在中医界的地位将由在场各位一起见证,并且正式恢复。” “太乙神针为叶青先生所传承,并非任何人的家产,也非任何人可以用任何手段掠夺之物。” 杜老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 “这件事,我杜某人用这把老骨头担着,如果有人对这个结果有异议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讨论。”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整齐,响亮。 散会之后,人们慢慢的离开会场,在走廊里还有许多媒体记者拦住不同的人进行采访,环境很嘈杂。 叶天从侧门出来之后,在走廊上遇到了叶清雪。 小姑娘一个人站到一边,背对着墙,并没有跟叶家的人一起走开,也没有被媒体发现,就这样静静的靠着,低下头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天抬脚朝着叶清雪走去。 叶清雪听到有脚步声之后抬头一看,发现是叶天,于是就想往旁边走,脸色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叶小姐。” 叶天喊住了她。 叶清雪停了下来,眼眶还是有些发红,但是神情很平静,在从容之中透出一丝疲倦,好像一根绷了好久的弦今天终于松开了。 “谢谢你。”叶天说道。 “叶伯传的话,” 叶清雪摇摇头说,“真正应该感谢的是叶伯。” “我知道是谁传的,”叶天说,“如果不是你让叶伯去的话,叶伯也不会去传。” 叶清雪沉默了一会之后就低下头去。 “叶医生,” 她说,“我父亲做的,伯父做的……我不能给他们的行为道歉,也没有资格。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叶家不是只有那些人。” 叶天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 叶清雪把头抬起来,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叶天: “叶家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大医精诚,我记得,就是记得,所以做了今天这件事。” “不管结果如何。” 叶天想了想之后说: “叶小姐,我听别人说,你父亲早些年因为一些事情,这些年一直卧病在床,我想,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我很乐意出手救治你的父亲。” 第189章 善缘 叶清雪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叶天说得很平静,“如果别人治不好你父亲的兵,我想,不妨让我试试,万一我能治好呢?再说了,我这一趟来京城,最大的收获就是你给我的那四个字,大医精诚。” 叶清雪看着叶天,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叶医生……你是好人。” 叶天摇摇头说,“我不是好人,是医生,这两者没有关系。” 叶清雪愣了一下之后,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只笑了一秒之后又红了眼睛。 叶天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陆望川已经在里面喝茶了,苏建国跟林婉儿也在里面。 陆望川看到叶天进来之后,就放下茶杯,用枣木杖戳了戳地面。 “来,坐。” 叶天坐在了老爷子的旁边。 陆望川拿起叶天的手腕,习惯性的把了把脉,虽然不是国医大师,但是老爷子这段时间来对叶天的关心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没有事情,” 陆望川放开手说,“就是有点气虚,七根针下去不是不耗力气的。” 叶天嗯了一声,但是没有说累不累。 苏建国打开一瓶水之后给了叶天。 叶天接过杯子喝了几口之后,把杯子放到桌子上靠着椅子背,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房间里面非常安静,将外面的嘈杂全部隔绝。 苏晴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茶,小心翼翼的把茶放到桌子上之后就退到了一边,并没有说什么。 尽管如此,叶天还是感受到了苏晴对自己的关心。 叶天没有睁开眼睛,依旧在闭目凝神,思索今天发生的事情。 林婉儿坐在一边看手机,也没有说什么,只不过有时候也会抬眼看一下叶天。 大约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进来的就是孙老爷子,已经快八十岁了,走起路来比上午要慢一些,助理想要搀扶,但是孙老摆了摆手,自己走进来,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陆望川跟孙老认识,两个老头互相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孙老看着叶天,叶天的眼睛也睁开了。 过了一会,孙老爷子才开口,声音很沙哑: “小叶,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叶天睁开双眼,恭敬的坐好后说。 “孙老请说。” 孙老慢慢的说道: “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我都看到了,叶敬康做了什么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 “我已经八十三岁了,行医六十年间见过许多医术高超之人,也见过许多心术不正之人。” 孙老顿了顿。 “但是今天所见到的,却是自己一生中第一次见到的景象。” “是什么?”叶天问。 孙老爷子看着他。 “一个人把敌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跟把朋友从鬼门关拉回来时用的针法一样,专注程度也一样...” 孙老顿了顿,找了个词, “一样的认真。” 叶天只是听,没有说话。 孙老继续说道: “我这一辈子见过很多医生,见人下菜碟,这个病人有钱,那个病人有势,换一种态度,换一种认真的程度。” “但是你今天救叶敬康的时候,七根针的分寸我都看在眼里,并不是走过场,而是真的在救人。” 孙老长叹一声。 “你爷爷叶青,我见过他一次,但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师父去外地出诊,在路上遇到的。” “你爷爷也是这样,”、 孙老说,“见人下针,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手中的针是一样的,你们叶家这一脉,传的不只是针法,还有医德。” 叶天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给孙老鞠了一个躬。 孙老爷子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我只说了一句实话。” 老爷子站起来之后,助理上前来搀扶,孙老没有推开,这一次让着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看叶天。 “好好的,”孙老说,“中医界缺少像你这样的人。” 之后就离开了。 叶敬康被送到医院后,叶行文就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上坐了很长时间。 叶敬明去办理住院手续之后,叶行文就自己坐了下来,背对冰凉的墙壁,两条腿没有一点力气,腿肚子发软,坐下来之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今天他输掉了比赛。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可争议的。 从望诊的第一题开始他就输了,而且输得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憋屈,也算不上委屈,而是一种... 叶行文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是有一种感觉,叶天并不是在跟他比,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 不是看不起,而是眼睛里装的是别的东西。 装的是病人,装的是针,装的是叶行文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就是没有装着跟叶行文较劲的事情。 这样一种感觉比输掉比赛还要难受。 走廊上人来人往,家属,护士,推着推车的工人等等,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他。 叶行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他跟着别人学了二十年针灸,拿针,练习无数遍,茧子都已经磨出好几层了,他认为自己的医术很优秀,在同龄人当中是最好的。 今天见到叶天的手,看到叶天那七根针落地之后,叶行文才明白过来。 同样的手,同样的针。 差的,在手之外。 他不知道哪里不好,但是知道自己距离叶天还差的远。 叶敬明从里面出来之后就坐到了叶行文的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好久都没有开口。 最后是叶敬明率先开口说: “阿文。” 叶行文抬起头来。 叶敬明叫这个小名是叶行文小时候他父亲才叫的,后来叶行文长大后就不叫了,今天叫出来的时候显得很陌生,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叶行文看着自己的父亲。 叶敬明脸上的神情很复杂,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最后叶敬明只说了一句话: “咱们回去以后,你要重新学。” 叶行文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然后低下头去。 “……好。” 第190章 叶家服软 叶敬康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晨,叶天去了一次。 并不是叶家请的,而是叶天自己去的,他跟罗崇文打过招呼之后就去了。 叶敬明在病房门口看到叶天之后,站了一下就让开了。 病床内,叶敬康在病床上躺着,脸色比三天前稍微好了一点,但是仍然很不好,眼窝很深,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 整个人看起来都好像缩小了一圈。 叶天坐下后给叶敬康把了把脉。 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针来给叶敬康调理了一下气机。 整个过程中叶敬康都没有开口,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偶尔也会用眼角瞥向叶天。 扎完最后一针之后,叶天就站起来收拾好针具准备离开。 “叶天。” 叶敬康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底气也就不如以前充沛了。 叶天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去。 叶敬康沉默了好久,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 “当初……是我叶家对不起你爷爷。” 叶天看着他,没有开口接话,显然是在等叶敬康下面的话。 “这句话,不管我是真心还是假意,你都可以不信。” 叶敬康停顿了一下之后说,“但是我想说的是,那七根针,我是记住了。” 叶天没有马上开口,想了想后才说: “叶先生,之前你们叶氏主家和我爷爷之间的事情,我不配替我爷爷原谅你,这不是我能说的。” “但是今天我来,并不是为了之前的事情,因为你是病人,需要继续针灸调理,剩下的事情等你的身体好一些之后,我们再商量。” 叶敬康看着他,过了一会才开口,并且点了点头。 “……好。” 叶天出了病房,在走廊上遇到了叶敬明。 叶敬明喊住他。 “叶医生。” 叶天望着他。 叶敬明的表情很不自然,好像有很多的话要说,但是又说不出一句来。 最后他只说了句: “清雪那孩子,……谢谢你替她说过话。” 叶天点头说,“叶小姐是个好医生,比在座的好些人都配得上这几个字。” 叶敬明的脸抽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反驳,只是慢慢的低下头去。 回去的路上。 叶天坐在车里靠着车窗看外面的京城景色。 他爷爷叶青当年是从这里被赶出去的,一个孩子,两手空空,三个月后到了沙城,接着在沙城,把叶家的脉,一针一针的,又扎了回来。 叶天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道机械音响起。 【叮。】 【主线任务完成:让叶家心服口服。】 【系统判定:用医术正面交锋,用针法技惊四座,用急救大义化解生与死的危机,叶氏主家家主当众认负,沙城叶氏支脉被中医界正式认定。】 【任务奖励发放:神级推拿术。】 【描述:将经络学说与现代筋膜学说相结合,通过推拿手法直接调动人体气机,并且可以突破传统推拿的局限性。】 叶天睁开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的感受了一下。 神级推拿术。 他平时接触的东西很少,因为他是学针灸的,推拿他会一些。 但是此时此刻,这些知识,感觉好像有人打开了门一样汹涌而入,每一种手法,穴位配合的节奏,各种病症对应的推拿路线... 叶天心里默念了一遍之后,慢慢的把眼睛闭上。 这是个好东西啊。 苏建国坐在叶天的旁边,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侧过脸来看着叶天。 “想什么呢?” “没什么事情。” “没什么,” 苏建国哼了一声说,“我看你刚才脸上的表情有点诡异啊。” 叶天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 “苏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说。” “如果一个人,做了很多年对不起别人的事情,在某一天他说出一句‘对不起’。” 叶天停顿了一下。 “你认为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道歉,还是因为输了之后才说的呢?” 苏建国想了想之后说: “你问我,我认为这两件事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有时候,人失败了之后才会真正的看清自己,也才有资格说对不起。” 叶天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 苏建国拍了他一下。 “你今天把一个要杀你的人给救回来了,还替他调理身体,你自己不觉得你是傻子吗?” 叶天笑了一下。 “我爷爷说,在给病人下针的时候,病人就是病人,并不是仇人。” 苏建国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了。 车内很安静。 窗外的景色都被甩在身后。 ...... 沙城机场。 飞机降落到沙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当夕阳西下时,整个城市都变成了橙红色,在机场出口处有几位熟悉的面孔。 前台的小姑娘,李叔,还有仁心诊所的几位年轻员工。 叶天走出来之后,前台的小姑娘眼睛一亮,差一点就跑过去,被旁边的人给拦了下来,说大家都在看着呢,这样不太妥当。 小姑娘红着脸站在旁边,等到叶天走近了才说道: “叶大夫,欢迎回来。” 李叔在后面看着叶天,没有出声,老爷子的眼眶有点红,赶紧转过脸去咳嗽了一下。 叶天走到李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叔,辛苦了。” 李叔摆了摆手。 “辛苦的是叶大夫,不是我。” 叶父叶母没有到机场来。 叶天给父母打电话的时候,叶母第一句话就是“吃饭了吗”,叶天说没吃,叶母就说“快回来吧,我炖了排骨汤。” 叶天笑着答应下来。 叶父在开车的时候打电话过来,老爷子不问比赛的情况,也不问叶敬康的事情,更不问叶家的事儿,只问了一句: “人没事吧。” 叶天说,没事。 叶父嗯了一下,停顿了两秒之后说道: “回来吃饭。” 叶天轻声说道:“好。” 挂完电话后,叶天靠着座椅,窗外的沙城夜景一掠而过,街道两旁的招牌也亮了起来,嘈杂的,烟火气的,慢慢把他从京城几天的事情中拽回到这里。 这里是沙城。 这是他成长的地方,也是他爷爷扎针一辈子的地方,是仁心诊所的地方,是叶天的地方。 叶天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夜风吹了进来,有点凉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 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病人要看,还有很多... 但是今天晚上先喝一碗妈妈炖的排骨汤。 其他的明天再说。 第191章 鹰酱国的博士 叶天从京城回来之后,生活又恢复到了往常那种不紧不慢的状态。 早上七点半开门,前台的小姑娘在擦柜台,李叔在药房里点货,叶天自己坐在诊室里泡了一壶茶,等第一个病人来挂号。 三天时间,仁心诊所门口的号已经排到了半个月之后。 叶天并不着急,他从来都不着急。 叶父叶母对京城的事情很少提及。 叶父在第二天早上看到叶天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问了一声今天有什么安排,叶天说一切照常,叶父就端起杯子回屋去了。 对于京城发生的事情,似乎是叶父可以选择了回避。 叶母倒是絮絮叨叨的多。 老太太一大早就去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条鲫鱼,说是给儿子补气血的,叶天在诊室里都能听到厨房里锅铲的声音。 叶天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但是京城那边,另一场热闹也悄悄的开始了。 ... 京城,国际机场。 一架从鹰酱国飞来的直飞航班按时降落,头等舱里第一个出来的是一位年龄大概五十多岁的白人男子。 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剪裁非常讲究的西装,胸口口袋里放着一支钢笔。 乔治·亨特博士。 鹰酱国霍普金斯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全世界脑外科排名前五的专家,光是这几年在柳叶刀上就发表了十六篇文章。 当初也是他把詹姆斯等人开除出师门,并说他们“背叛了现代医学”。 乔治下了飞机之后,并没有太多疲惫的样子,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像是对空气中的什么东西不满意。 跟在他后面的助理小声向他报告。 “博士,王家的人已经在外面等您了。” 乔治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助理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另外……那位叶天医生,最近在龙国医学界很有名。” 乔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向前走,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小丑罢了。” 他淡淡的说了两个字,用的是英文,声音不大,但是助理听得很清楚。 助理不敢再往下说,只能小步跟在后面。 ... 京城,西山,王家老宅。 王家在京城属于不显山,不露水的大户人家。 老爷子王振国今年七十八岁,年轻时是某研究所的老所长,膝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各个领域里的中坚力量。 老爷子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 主要问题出在脑子里。 准确的说,是在脑干附近有一个位置刁钻的动脉瘤,国内几家顶级的神经外科医院都已经看过,得出的结果惊人的一致:不能手术,一做手术就死。 保守治疗只能拖着,但是最近两个月里,王老爷子已经出现了三次短暂的意识丧失,每次醒来的脸色都要比上次更差一些。 王家人急得团团转。 王家老大王志远最先想到的是乔治。 托了海外的关系,花了很多钱把这位老爷子从鹰酱国请了过来,机票是私人飞机,落地之后住在王家别苑。 乔治在王家做的手术,从切开到缝合,一共用了七个小时。 手术当天晚上,王老爷子就醒来了,第二天下午可以自己喝小米粥了,第三天就能坐起来靠着床头跟儿子说话。 王志远握着乔治的手,眼眶通红的说道: “乔治博士,救命之恩。” 乔治很谦虚的笑了一下,用带有口音的中文说道:“职责所在罢了。” 那副派头,让王志远微微皱眉,不过一想到是自己这边花大代价请人过来的,也就不太好说什么。 王家上下对乔治的态度也由“客气”一下子变成了“恭敬”。 ... 一周后,王老爷子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走了。 根据乔治的安排,后续还要留一个月做辅助治疗,观察血流动力学的变化,还有神经功能的恢复情况。 王家为了表示感谢,专门在国宴楼的小宴会厅里设宴。 桌上坐的,除了乔治,王家父子之外,还请了王振国的一些老朋友,都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世家掌权人。 许家的许怀山,做医药生意,主要是做高端进口医疗器械。 孟家孟维平,从事金融行业,家里还有几家上市公司。 再加上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做地产的,一个是做能源的,平时他们很少聚在一起,今天都是冲着王振国的面子来的。 王振国坐在主位上,脸色比一个星期前要好很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是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老爷子亲自举杯。 “今天这一杯,我先敬乔治博士,如果没有博士的这双手,我这条老命恐怕这个月就要交代了。” 酒杯举得高高的,姿态放得很低。 乔治矜持的举起酒杯,用英语说了几句客套话,助理在一旁做翻译,与此同时,一桌的人也都跟着举杯。 ... 酒过三巡。 乔治本身就不怎么能喝酒,加上今天喝的是茅台,度数比他平时喝的威士忌要高很多,不到半个小时,脸上就出现了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 眼睛也开始变得有些发直。 王振国本来还在跟他聊后续治疗的事,聊着聊着,乔治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王先生。” 乔治的中文突然就变得很流利,虽然还有点口音,但每个字仔细听也能听清楚:“今天你能坐在这里跟我喝酒,是因为西医。” 这句话一说出来,桌子上就变得安静。 王振国的嘴角僵了一下,但是仍然保持笑容。 “博士说的是。” 乔治举着酒杯,晃了晃里面的酒液,眼睛半眯着。 “我在鹰酱国的时候,很多人跟我说,龙国有种医学,叫做中医,说这种医学很厉害,可以用针,用草药来治疗许多西医无法治愈的疾病。” 乔治笑了一下。 “但是今天我在你们王家看到的却是,王先生您在发病之前,已经请遍了整个龙国最出色的中医,可最后,你还是找到我了。” “我,一个西医,从鹰酱国来,用我的手术刀,把您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 乔治说到这里的时候,把酒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 “所以,我认为西医是真正的医学之王。” 第192章 西医才是医学之王 “中医......” 乔治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能说完全没有用处,但是它属于过去,并不属于现在。” 一桌子人,一时之间竟无一人开口。 王振国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老爷子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垮掉,但是眼睛里方才的兴奋劲已经沉下去了。 他一辈子和中医打交道,可不止一次两次。 早年在研究所的时候,胃出血,是被一位山东的老中医用一张药方子救回来的,后来腰椎间盘突出,也是一个老先生扎了三十六针之后,就再也没有复发过。 甚至这次脑子里的动脉瘤,虽然最后是乔治动的刀,但在这大半年里,把身体养到能够承受手术的,正是京城里的一位老中医。 此时此刻,他却不能这么说。 因为乔治后面还要给他做一个月的康复观察,这一个月里要是出现什么差错,他这条命还是得交代。 不能得罪。 王振国强忍住心里的怒气,端起酒杯勉强笑了一下:“博士说得也有道理,西医有西医的优势,中医有中医的优势,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乔治哼了一声。 “王先生,您这是外交辞令。” “各有所长这种话,是给两个真正平等的东西用的。您要说篮球和足球各有所长,那可以,因为它们真的是两种运动。” “但是您让中医和西医平起平坐...” 乔治用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 “这不公平,对西医来说不公平。” 许怀山在一旁坐着,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做医药生意,进口器械方面和乔治所在的医院有过合作,对于白人博士的脾气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好家伙。 这位主儿是喝多了。 许怀山抬起头来望着王振国,试着想把话题岔开。 “乔治博士,来来来,尝尝这个东坡肉,王家的厨师做这个菜是一绝。” 乔治摆了摆手。 “不吃。” “中国食物太油腻。” 许怀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的消失了。 孟维平坐在乔治对面,慢悠悠的抿了一口酒,他这大半辈子都在金融行业工作,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他没有接乔治的话,也没有帮王振国打圆场,只是在一旁默默地观察这一切:这位乔治博士是救了王家老爷子的命,这是事实。 但是这个人身上的那股傲气,实在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也不知道,王家接下来会怎么对待这个白人博士。 ...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就沉闷了下来。 王振国说话的次数变少,敬酒的次数也减少了。 乔治自顾自的说他在鹰酱国见到的病例,说自己做的哪一台手术登上了哪本杂志的封面,说在世界脑外科大会上的报告。 助理在一旁翻译,只不过越翻译额头上越是冷汗直流。 许怀山好几次想开口说话,但是每次都忍住了。 最后是王振国主动结束了饭局,端起最后一杯酒,客气的说自己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要早点睡觉。 乔治笑着点点头,一副“我理解”的样子。 送人出门的时候,王振国的长子王志远跟着乔治的车走了几步,等到车子开走之后,才转过头来问自己的父亲。 “爸,这位博士……” 王振国摆了摆手,让他不要说了。 “回去说。” 老爷子一句话没说,就转身进去了。 夜色里,王家老宅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王振国站在自己书房的窗户旁边,望着院子外面的老槐树,看了很久,书房中挂着的那副对联,是当年一位中医老先生亲手写给他的,当时他还很年轻。 “大医精诚。” 王振国看到这四个字,抿了抿嘴,什么话都没有说。 ... 孟维平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老爷子换好衣服之后,就坐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把今天晚饭局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又回忆了一遍。 孟家的大儿子孟远从书房里出来了。 “爸,你回来了。” 孟维平嗯了一声。 孟远看了他爸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饭局的情况怎么样?” 孟维平没有回答,反过来问他。 “你还记得前段时间,你姑给我打电话说的那件事吗?” 孟远愣了一下。 “姑说的什么事?” 孟维平慢悠悠的说。 “就是沙城那个中医,把陆望川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那个。” “叶天。” 孟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记得,记得,而且最近京城中医大会上闹的那件事,我也听别人说过了。” “那个国医大师叶敬康,被这个叶天当众羞辱,气得中风了,最后还是被叶天用针灸疗法给治好的,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孟维平抿了一口茶。 “今天饭桌上,乔治那个博士,把中医贬得一文不值,我心里就想起了这个叶天,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有那么厉害的话……” 孟平没有再往下说,端起茶杯的手却停顿了一下。 ... 京城,圣彼得医院。 这家医院是京城最大的一家私立医院,走的是高端路线,一次挂号费最低也要两千块,接待的都是可以乘坐头等舱的人。 医院的院长姓周,姓周的院长嗅觉一向非常灵敏。 乔治到京城,还是给王家老爷子做了手术,这个消息一传到周院长耳中,他当天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去联系乔治的助理。 价码开得很高。 一场学术交流讲座,二十万美元; 如果乔治愿意在圣彼得医院挂上名誉顾问的头衔,每年起步就是一百万美元。 乔治开始的时候还端着,但是听到数字之后,还是觉得有些诧异,这个价格,哪怕放眼鹰酱国也绝对不低了。 反正这段时间他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做。 王振国那边的一个月观察也不需要他每天守在那里。 “行。” 乔治爽快的答应了。 周院长得知消息之后,脑海里马上就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念头,请乔治来不是白请的,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趁机给医院做个宣传? 周院长马上给京城几家比较熟悉的媒体打电话,名义上说是学术交流,实际上就是让记者们来圣彼得医院拍一些素材,顺道给医院做一下宣传。 第193章 圣彼得医院 三天后。 圣彼得医院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前面坐的是圣彼得医院自己的医生和管理人员,后面坐的是二十多家媒体的记者。 有的是传统报纸,也有新兴的门户网站,还有几家电视台也架起了摄像机。 乔治坐在主席台的位置上,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的钢笔也换成了一个领针。 周院长笑呵呵的坐在乔治的身旁。 主持人先做开场介绍,把乔治的履历念了一遍,光是听那些头衔就让人感到压力很大,然后就是乔治的讲座。 讲座的内容还是很有价值的,主要是关于脑干附近动脉瘤最新的手术方式,并且还展示了几段他自己做的手术录像。 现场的西医医生都听得十分专注。 将近一个小时讲完之后,就到了提问环节。 第一个提问的是来自圣彼得医院的一位副主任医师,问题不痛不痒,显然是事先已经商量好了的。 乔治回答的也很客气。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国际间的合作。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医学教育。 直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才有一位真正的媒体记者站了起来,是《京城晚报》医疗版的一个年轻记者,姓陈。 年龄在二十六左右,戴着眼镜,书生气很浓。 “乔治博士。” 陈记者将话筒举到自己的面前。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怎么看龙国的传统医学,也就是中医?” 台下响起了一小阵嘈杂的声音。 这个问题问得比较尖锐。 乔治的嘴角上扬,仿佛这个问题他已经等了很久。 “中医?” 乔治用蹩脚的普通话重复了一遍,这才开始回答:“中医,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医学,它有几千年的历史,我承认,但是....” 乔治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医学是要讲求证据的。” “我们西医所作出的每一个诊断,每一次用药,每一台手术,都必须以双盲试验,影像学证据,实验室数据为依据。” “中医呢?” 乔治笑了一下。 “望,闻,问,切,在两千年前,这四个字是有意义的,但是今天,我们有CT,有MRI,有基因测序,有分子生物学…… 请问,你怎么用手摸一摸手腕,就可以知道一个人得了什么病?” “这不是医学。” 乔治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这是魔术。” 台下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大部分是圣彼得医院自己的医生。 周院长坐在一边,脸上的笑容稍微有些僵硬,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阻止。 陈记者皱起了眉头,他从小就由外婆带大,外婆年轻时患有严重的哮喘病,就是被巷子里的一位老中医给治好的。 从此以后,陈记者家里对于中医就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他拿起了话筒。 “乔治博士,我有一点信息要补充,最近在龙国中医界发生了一件大事,沙城有一位叫叶天的中医医生,连续治愈了几个西医宣布无法治愈的病人。” “其中包括...” 陈记者翻开了自己的采访本两页。 “鹰酱国霍普金斯医院五位专家宣布放弃治疗的复杂性红斑狼疮患者,还有最近在中医大会上,被两位国医大师宣布没救的国医大师叶敬康。” “这些病,西医都治不好。” “但是叶天医生用中医的方法,一个一个的把病治好了。” “对于这件事情,您怎么看?” 陈记者的话音刚落,会议室所有人都在看乔治,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别的媒体的记者也跟着点了点头。 叶天这个名字,最近在京城的媒体圈子里非常火。 在中医大会当天,尽管叶氏主家想方设法的压制新闻,但是几家关系比较硬的媒体还是把消息泄露出去了。 那三关连胜,两根软针挑出体外的镜头,在小圈子里传播得很广,只是在正式场合中,人们不会随便谈论这类事情。 今天陈记者一开口,现场的几位记者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 乔治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叶天。 助理在机场的时候就跟他说过这个名字。 他心里冷笑了一下,不就是那个魔术师么? 乔治慢慢的整理自己的袖口。 “年轻人。” 乔治看着陈记者,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傲慢。 “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这些所谓的‘治好了’,有没有权威的第三方复核报告?治好之后的患者,有没有进行长期的跟踪随访?五年生存率是多少?” “同样的方法在同样病症的其他患者身上,能不能重复出相同的结果?如果这三个问题都没有数据的话...” 乔治摊了摊手,表情颇为有些无奈的说道:、 “那就是个例,个例在医学上是没有意义的。” “陆望川老先生的事,我看过一些报道,我个人的看法是,那位老先生之所以能好起来,是因为他的身体基础还可以,并且西医的基础治疗也跟上了。” “至于那几针起了什么作用……” 乔治笑了一下。 “心理暗示,安慰剂效应罢了,这在医学上已经被大量的研究证明是有可能的。” 乔治伸出手来,指着陈记者。 “这就是障眼法,真正的医学还是西医。” ... 会议室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每个人心中都觉得这个外国医生未免太过于猖狂。 陈记者的脸都气红了,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 这个洋鬼子,真他妈欠揍。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旁边一位年长的老记者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老记者用眼神示意他场合不对。 陈记者咬着牙把话筒放下。 周院长马上接过主持人的麦克风,笑着打圆场。 “今天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各位记者朋友如果还有问题,可以会后再找乔治博士请教,下面请乔治博士来我们医院的示范手术室参观。” 当天晚上。 各家媒体就把这场记者会的视频剪辑成了不同的版本。 有的媒体只是老实的报道了乔治的学术水平,许多西医医生看了之后也感到很有启发,也有一些媒体,把乔治所说的“中医是魔术”,“障眼法”的部分单独剪了出来。 配上一个很吸引人注意的标题:《世界顶尖脑外科专家:中医就是心理暗示,龙国叶天不过是障眼法》。 标题一出,评论区就炸了。 支持叶天的和支持乔治的两拨人,从当天晚上一直在评论区里打到第二天凌晨,叶敬康的事情,由于叶氏主家的努力掩盖,所以很多人并不清楚其中的经过。 在很多不了解内情的普通网友心目中,叶天只是一名在网上有点小名气的中医,跟乔治这样的国际大牛相比差得太远了。 于是评论区里,倒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在帮乔治说话的。 “说的对,中医就是玄学。” “我年轻的时候我妈也给我吃过中药,苦得要命,一点用都没有。” “叶天?谁啊?是不是又是那种上电视养生节目忽悠老年人的?” 第194章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第二天中午,林婉儿碰巧看见了这个视频。 此时的她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吃盒饭,看着手机里的评论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就要给叶天打电话。 沙城,仁心诊所。 叶天上午一共接诊了十三位病人,中间并没有休息过。 李叔把一杯温开水从药房端到叶天面前,老爷子看着叶天,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来。 叶天笑了一下。 “李叔,怎么了。” 李叔有点犹豫。 “叶大夫,你没看手机吗?” 叶天摇了摇头。 “早上一开门就不停,哪有时间看手机。” 李叔从怀里掏出自己手机,用大拇指在屏幕上笨拙的摸索了好久,才把那个视频给翻了出来。 “你看看这个。” 叶天接过手机看了几眼。 视频中那个金发白人博士的脸,加上下面那个显眼的标题,一眼就能让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天嗯了一声,就把手机还给了李叔。 “行,我知道了。” 李叔呆了一会儿。 “叶大夫,你就这样……” 叶天笑了一下。 “李叔,这种事情往后就不用给我看了,如果我在网上跳出来跟这位乔治博士对着骂,就掉进他设下的陷阱里了。” “我不用回应,他说他的,我看我的病,时间自然会证明这一切的。” 李叔看着叶天叹了口气。 “我这一辈子,就是被人骂习惯了。” “三十多年前,我刚开始学中药的时候,经常去街上的药铺给客人抓药,隔壁药店的老板经常骂我们这行是骗人的。” “后来我心里很不舒服,于是就回家问我的师父,师父对我说了一句话...” 李叔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说,让别人去说吧,咱们手中的这副药抓准了,天塌不下来。” 叶天看着李叔,心里默默的动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 “李叔说得对。” 李叔转身出去了。 叶天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的想,这个乔治博士,早晚都要见到的,不过不是现在.... 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显示是林婉儿。 叶天接了。 “林小姐。” “叶大夫。” 林婉儿说话的速度比往常要快一些:“网上那件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叶天喝了点水:“看到了怎么不……” 林婉儿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自己笑了起来:“看我这个人,我都跟叶大夫认识这么久了,还总是着急,你从不会急躁的。” 叶天笑了。 “林小姐,也不能说不着急,这种事急也没用。” 过了好一会才听见林婉儿在电话那头说。 “叶大夫,我有一些想法,乔治的记者会上,京城几家跟我们林家有关的媒体都没有来,所以稿件他们没写。” “但是有几家关系比较密切的媒体主动找我说,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可以提供一组正面的稿件,把您之前治愈的一些病例,整理成一个专题。” “您觉得如何?” 叶天想了想。 “林小姐,先放着,不用急,如果我们现在急于发布正面报道,就会显得我们没有把握,你先让那几家媒体把素材准备好,什么时候用,我们再商量。” 林婉儿在电话里应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 “对了,叶大夫。” 林婉儿的声音变小了:“下午我去一趟可以吗?帮您再看一次上次那个中医文化交流的合同。” 叶天笑了一下。 “行,来吧,我就在诊所等你。” …… 打完电话后,还没过五分钟,就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隔壁小区的王大爷。 王大爷今年六十五岁,是一名退休的老工程师。 老爷子跟仁心诊所的关系很好,自从叶天在这里开诊以来,王大爷就成为了这里的常客,家里人有个头痛发热的情况,就会来找叶天开药。 每次王大爷都会笑呵呵的说:“其它的地方我不放心,只有小叶开的药我才放心吃。” 王大爷进到屋里,脸上笑呵呵的,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叶天走出了诊室问道: “王大爷,您今天怎么了?” “老问题。” 王大爷摆了摆手。 “这两天天气变冷了,膝盖有些酸痛,我说来找你拿两副药,暖和一下腿。” “行。” 叶天示意他坐下来。 王大爷坐在椅子上之后,眼睛一转就看着叶天,笑得很有意味。 “小叶啊。” “嗯?” 叶天正在写药方,没有抬头。 “我说你小子。” 王大爷抖了下自己的腿。 “事业做到这一步,家里老人的身体也很健康,仁心诊所的牌子也挂到了京城,怎么就没想着找个对象什么的?” 叶天的笔尖停了下来。 “……” 前台的小姑娘在整理病历,听到这句话后,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李叔从药房门口探出头来想说些什么,见到这种情况之后,又默默的缩回去了。 这时。 诊所的门又响了一下。 苏晴进来了。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条米色的针织裙子,扎了一个低马尾,手里拿着刚买来的水果,见到叶天在诊室里,脸上的表情就立刻变得很兴奋。 “叶大夫...” 还没等说完,就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王大爷。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过招呼。 “王大爷,您好。” 王大爷转过头来看了看她,眼睛立刻就眯了起来。 老爷子对苏晴的脸是有印象的,上次她跟着哥哥苏建国来过叶天这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王大爷还问过叶天这是谁。 不到十分钟。 第二波人到了。 林婉儿推门而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西装套裙,用珍珠发夹把头发别在脑后。 她做事一向利索,说下午过来,下午就过来。 “叶大夫。” 林婉儿一眼就看到了诊所里的人员组合,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早了?” “没有。” 叶天笑了笑。 “林小姐,请坐。” 王大爷回头看了林婉儿一眼,眼睛顿时微微眯起来。 这个姑娘他也见过。 上次仁心诊所出事的时候,就是这个姓林的女孩从西南那边调了一批药材过来,并且还亲自到店里看过。 …… 之后陆雅琴也过来了。 本来她是不想来的,可奈何自己爷爷陆望川非要过来,他也就只能跟上,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的,自己爷爷就是想让叶天跟她多接触一些。 结果刚到门口,爷爷就用一个蹩脚的理由去跟朋友下棋去了。 陆雅琴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式短袄,配一条深色的裙子,在药房柜台后面帮李叔整理药品。 她手脚很麻利,常用的一些中药,她都能够一眼看出是好品还是残次品。 李叔对她赞不绝口。 第195章 怎么冒寒气呢? 王大爷坐在椅子上,看看苏晴,又看看林婉儿,最后把目光转到了药房的陆雅琴身上。 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仁心诊所里面,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水灵灵的姑娘家? 王大爷咳嗽了一下,又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 “小叶啊,这件事情你要重视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样天天在诊所,好姑娘可等不了你那么久。” 叶天写药方的时候头也不抬。 “王大爷,我不着急,我现在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做,忙完这几年再说。” 王大爷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哎哟我说...” 老爷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后背忽然感到一阵凉意,顿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看。 苏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笑得非常甜,一双大眼睛弯成月牙形,但王大爷觉得那眼底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对劲。 王大爷又朝药房那边看了看。 陆雅琴正低头收拾药材。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把切片刀,另一只手扶着一段甘草,在灯光下,刀锋闪闪发光。 “咔”的一声,一段甘草被非常整齐的切了下来。 王大爷嘴角抽动了一下。 再看林婉儿。 林小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自己带来的文件,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就是翻开文件的时候,力道不由自主的大了一些。 王大爷咽了下口水。 叶天写完方子,就把纸撕下来给王大爷。 “王大爷,按这个抓药,每天两次,天气转凉了,晚上多用热水泡泡脚。” 王大爷拿过方子,整个人显得有些慌张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讪讪地笑了一下。 “行行行……那小叶,我先走了,记得回头有时间来我家坐坐,你阿姨这几天想给你炖只鸡……” 王大爷话说到一半,只觉得背后的寒意越发的浓郁,连忙说。 “……哎呀,那什么,我先走了!” 老爷子拿着方子,迈着小碎步就出了诊所的门,出了门,站在台阶上,王大爷又打了一个寒战,抬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揉了揉。 “奇了怪了。” 老爷子嘀咕了一句。 “为什么今天全身起鸡皮疙瘩?难道是我膝盖的问题又串到别的地方了?” 王大爷嘟囔着离开了。 …… 诊所里。 苏晴,林婉儿,陆雅琴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 苏晴抿了下嘴唇,抬头看向另外两人,三个女孩子的眼光在空中相遇,没有人说话,但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意思,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三个人几乎同时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会心一笑。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这一幕,心里默默的擦了一把冷汗,自己家的这个叶大夫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 叶天坐在诊室里,给下一个病人整理病历,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注意,又好像,什么都注意到了。 嘴角稍微动了一下,就又低下头继续写。 中午十二点。 诊所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走路的声音。 “小天啊!妈来给你送饭了!” 叶母的声音非常响亮,手里拿着一个大保温袋,另外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布袋子。 保温袋里面是刚炖好的排骨汤,放在一个大保温桶里,从北门市场一直提到诊所门口,一路上冒着热气,香味也飘散开了。 布袋子里放着几个饭盒。 叶母进来的第一眼,是先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随后扫视一圈,发现苏晴,林婉儿,陆雅琴三人都在后,眼睛马上变得明亮起来。 三个人都在。 叶母的嘴角笑得都合不拢了,这段时间,叶母最惦记的就是儿子的婚事,自从叶天从京城回来后,她这几天晚上跟叶父没有少讨论这件事情。 叶父是典型的传统老人,“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自己看着办。” 叶母不同意。 苏家的苏晴爸爸是苏建国,在沙城是很有名望的商人,小姑娘很懂事,长得很漂亮,最重要的是看起来很单纯。 林家的林婉儿这个姑娘的能力不用说,家里的势力也很强大,虽然比不上苏家,但是林家也算是妥妥的上流了。 陆家的陆雅琴陆望川老爷子口中所说的“孙女婿”人选,陆家跟顾家的双重背景,在京城老一辈中也算得上是响当当的招牌。 叶母看着看着,就开始打起了腹稿,这三个姑娘要是能都进门做她儿媳妇,那自己岂不是要当三个人的婆婆么.... 想到这里,叶母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打消了。 不行不行,一次一个,一次一个。 …… “小晴啊!” 叶母远远地就向苏晴挥手:“来来来,吃饭,阿姨今天煮的排骨汤,你上次不是说很好喝吗?多喝一碗。” 苏晴笑眯眯的点点头。 “阿姨,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都是自己人。” 叶母笑着说道,随后转过头来看了看林婉儿。 “小林啊。” 叶母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亲和了许多。 “上次你跟我说过不能吃太咸的,今天阿姨特意给你留了一碗清淡的。” 林婉儿愣了一下,眼睛也变得明亮起来她,从小家教就严格,饮食方面确实不能吃得太咸,一定要保持一个健康的状态。 但是这些小事她只是随便跟叶母提过一次,没想到叶母却记住了。 “阿姨……谢谢您。” 林婉儿的声音变小了。 叶母摆了摆手。 “傻孩子,谢什么。” 随后又转过头来看了看陆雅琴。 “雅琴啊,你爷爷这几天在沙城住的怎么样?” 陆雅琴走过来,给叶母鞠了一个躬。 “阿姨,爷爷精神很好,他还说要过两天来你们家一趟。” 叶母眼睛一亮。 “来吧来吧!叫他过来,我给他做红烧肉,我听别人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这个。” 陆雅琴愣住了。 “阿姨,您怎么知道的?” “嗨!” 叶母随意的摆了摆手: “老一辈的人,谁不喜欢吃这个呢?” 老太太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等下回家一定要告诉叶父,这个周末要请陆老一家人来家里吃饭。 …… 叶母把饭菜摆好,几人围坐在诊所的小方桌前。 排骨汤炖得很入味,肉一咬骨头就掉了。 小方桌不大,几个人坐在一起会有些拥挤。 苏晴坐在叶天的左边。 林婉儿坐在叶天右边的位置上。 陆雅琴坐在叶天的对面。 叶母坐在陆雅琴旁边,笑呵呵的看着孩子们吃东西。 李叔跟前台的小姑娘没有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他们各自拿着自己的饭盒在药房那边吃着,一边吃一边聊天 不敢来。 李叔性子虽然直爽,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非常清楚。 前台的小姑娘小声对李叔说。 “李叔,我怎么觉得,这次的饭局比上次的庆功宴还多一些杀气……” 李叔咬了一口馒头,含糊的说。 “少说多吃。” 第196章 公平的婆婆 这一顿饭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三个姑娘表面上在自己碗里夹菜,实际上眼睛在空中不知转了多少个圈。 叶母坐在当中,笑的非常开心,东看看西看看,迫不及待的想要把红本本给儿子挑选。 叶天吃的很安分。 毕竟排骨汤是母亲做的,从小就喝到大,火候相差一点他都能尝出,今天炖的正好,肉酥骨软,汤乳白色,喝下去之后由里到外都感觉很暖和。 至于饭桌上发生的事情,他也有所察觉。 只不过对于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叶天也很生涩,于是默默地不去管,就权当没有发生。 再说了,京城那边刚结束,网上关于乔治的事情也开始传播开来,仁心诊所门口的病人排到了半个月之后,还有叶清雪的父亲...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都压在他的心里,哪有时间谈恋爱。 苏晴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林婉儿给他盛了一碗汤,陆雅琴把桌子对面那盘他喜欢吃的醋溜土豆丝推到了他的面前。 叶天默默的把这些东西都吃掉。 吃完了之后抬起头来对叶母说:“妈,好吃。” 叶母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三个姑娘的手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钟。 叶母收拾好东西之后就没多做停留,说是叶父下午要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她需要回去把院子里晾着的被子收起来。 出门的时候,叶母拍了拍林婉儿的手,又拍了拍苏晴的肩膀,最后还握了握陆雅琴的手,一句话没说就笑呵呵的走了。 留下满屋的旖旎,让叶天去享受吧。 嗯,每个准儿媳都照顾到了,我可真是一个公平的婆婆! 叶母心里美滋滋的想着。 三个姑娘看着叶母走出去之后,每个人的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苏晴的耳尖悄悄红了,低下头去装作在整理自己的裙子,林婉儿咳嗽了一声之后又把之前带来的文件夹打开,陆雅琴慢慢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天回诊室的时候,走路的速度比平时要慢一些。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这一幕,心里默默的想,得亏叶大夫是中医,要是放在西医那里,血压恐怕就要升到天上了。 ... 下午两点。 诊所外面停着一辆车。 刘福有些匆忙的从车上跑了下来。 上一次被叶天用针药一起治疗,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食道癌晚期病人。 自从上一次差点被那个网红给骗婚后,这几个月来,刘福那是一个疗程都没落下,而前几天叶天告诉他没事了。 不信邪的刘福自己偷偷地去做了检查,结果果然和叶天说的丝毫不差。 这让刘福心中顿时升起要当面感谢叶天的心思。 现在的刘福,脸上的肉多了些,脸色红润,走路腰板挺的直直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穿一件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红漆木盒。 一进门刘福就激动地喊道。 “叶大夫。” 刘福没有多说什么,把手中的盒子放到柜台上面,在诊室门口撩起衣服就要跪下。 叶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刘福扶住。 “刘总,你干嘛。” “叶大夫,就让我磕这一个。” 刘福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给别人磕,是给您手里的那根针磕,如果不是你的还,我刘福这辈子就毁了。” 叶天并没有放手,反而把刘福的胳膊抓的更紧了。 “刘总,如果你真的磕下去,我这诊所以后就不好意思开了。” 刘福被叶天这句话堵的无言以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叹了口气,被叶天扶着坐在了诊室的椅子上。 李叔从药房出来以后,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 刘福接过杯子,手都发抖了,喝了口之后才慢慢把情绪稳定下来。 “叶大夫,今天我来,一是谢您的救命之恩,二是想请您再给我把把脉,上次在省医院复查的时候,那几个专家都惊讶的说,我的身体比二十岁的人还要强壮。” 叶天笑着让他把手伸出来。 三指搭上去。 没有开启微观药理圣瞳,叶天还是凭借自己近三十年来学到的功夫,来感受刘福体内气血运行的情况。 脉象平稳,气血充足,以前出现的杂乱无章的败脉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叶天点了一下头。 “刘总,您这身体,以后只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不喝烈性酒,不熬夜,再活二十年应该没有问题。” 刘福听到这句话之后,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起来。 “叶大夫。” 刘福慢慢的说: “你可能不知道,我这辈子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也见过很多所谓的名医,但是能够像你一样从棺材里把我拉出来的,没有一个人。” “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是从我家祖屋中找到的一支老山参,是爷爷当年在长白山亲手挖出来的,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给你留下,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 叶天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时候推辞就是不给刘福面子。 再者说了,这棵老山参放在他这里的作用确实比放在刘福那里的作用要大。 “刘总,我收下了,但是这参我不会白收,下一次你再来复查的时候,我可以按照市场价折成诊金还给你。” 刘福摆了摆手,并不跟他争执这个,他知道叶天这么说就是给他留个面子。 ... 刘福坐了大约半小时,喝了两杯水,跟叶天聊了些家常。 谈论的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纯粹的闲聊天,都是一些邻里的小事。 可叶天却认真的听着。 这时候的病人,并不希望得到医生给出医疗建议,他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的人。 李叔在药房给一些下午来挂号的病人抓药,前台的小姑娘整理病历,苏晴,林婉儿,陆雅琴三个人都没有离开,各自找了个地方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整个诊所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号码未知的。 前缀是京城的区号。 第197章 认祖归宗 叶天愣了一下。 他的私人手机号码知道的人很少。 除了家人,罗崇文,苏建国,林婉儿,陆望川等熟人之外,其他人要联系他,都要通过诊所的固定电话。 这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是从哪里来的? 叶天没有马上接电话,先看了一下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随后便传来了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 “叶天。” 叶天的眉头稍微动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声音,就是十几天前,在中医大会上被他用七根针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人,叶敬康。 叶天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机贴近自己的耳朵。 电话那头,叶敬康应该是在组织语言,他的声音比十几天前要响亮一些,但是仍然有病后没有完全恢复的疲倦感。 “叶天,冒昧打扰你了。” 叶敬康说:“这个号码是敬明从顾家那里辗转要过来的,如果你不方便接,我们改天再说也可以。” 叶天沉默了两秒。 “有事请直说。” 电话那边又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 叶敬康好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叶天并没有催促。 他知道,一个当了几十年家主,站在中医界金字塔顶端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者,要说某些话需要时间。 大约七八秒后,叶敬康才又说话。 “我上个星期刚从医院出来。” 老爷子说:“回家后,我就把家里主要的成员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开了三天,会议上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叶敬康停顿了一下说:“我们叶氏主家商议过,想要请你们沙城这一脉,重新回归京城叶氏本家。” 叶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叶敬康的声音还不断地从电话那头响起。 “这次三天的会议里,敬明也在,家里的一些老人也都来了,连那些平时很少露面的老爷子也被请了过来。” “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叶青一脉是叶家欠下的债,六十年了,现在正是偿还的时候,我这次打电话给你,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们主家愿意亲自登门到沙城去给你们叶家赔罪,并且按照叶氏最高规格的仪式将你们一脉重新列入家谱主脉之中。” 叶天没有开口。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叶敬康并没有催促。 电话两头的人,就这样隔着电话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 “叶老。” 叶天终于开口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上面还有我父亲,我们家的事情,得我父亲做主。” “我今天晚上回去,把您的意思跟我父亲说一下,明天这个时候,我再给您回电话,可以吗?” 叶敬康在电话那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在胸口里很久了。 “可以,可以。” 叶敬康说:“你回去跟你父亲慢慢商量,不用着急,这件事本来就应该由你父亲那一代人来做决定。”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叶氏主家都会尊重你们的意见,如果你们愿意回来的话,我们叶氏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如果不乐意的话,我们也没有任何怨言,这是我们叶家欠你们的。” 叶天应了一声。 “叶老,您要好好的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 叶敬康说完之后就把电话挂掉了。 ... 叶天把手机放下之后,斜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正想着事情。 自己是叶青的孙子,京城叶家六十年前所欠下的债务中,账主为叶青,自己这一辈,真的有能力,或者说有资格代替老人原谅叶家么? 叶天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 刘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到叶天的表情之后也没有再问什么。 他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眼力很毒,一看叶天接完电话之后那副表情就知道有大事。 刘福很识趣的站了起来。 “叶大夫,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忙你的,我下次再来。” 叶天睁开了眼睛,站起来把刘福送到门口。 刘福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转过身来对叶天说:“叶大夫,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老刘欠你一条命。” “您有事的话,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叶天点头,看着刘福上车,车子开走之后才回到诊所。 ... 苏晴,林婉儿,陆雅琴三个人都在看着他,三个人眼里都有关心的意思,但是没有人开口询问。 她们心里都很清楚,此时的叶天最需要的就是安静。 叶天在诊室外面站了会儿之后,又对前台的小姑娘说:“下午剩下的号,请你告诉大家,改到明天上午来,每人多给一些补偿。” 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叶天出诊的时候几乎没有停过号,这是第一次。 “好的,叶大夫。” 小姑娘立刻拿起挂号本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叶天转身看着李叔。 “李叔,麻烦你帮我看着诊所,我先回家一趟。” 李叔应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三个姑娘都没有开口,叶天拿上自己的外套就走出去了,林婉儿在他后面小声说:“叶大夫,路上注意安全。” 叶天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笑着点了点头。 ... 叶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叶父没在家。 叶母在院子里晾晒被子,见到叶天这个时候回来,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诊所的工作做完了?” 叶天摇摇头。 “妈,我爸在哪?” 叶母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爸下午跟老张头下棋去了,一般五点多才能回来,今天想吃些什么,妈给你做。” 叶天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中的被子,把被子挂在了晾衣绳上。 “妈,晚上简单做两个菜就行,我和爸有事要商量。” 叶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在灶台前转了大半辈子,儿子什么表情,什么语气是什么事情,她比谁都清楚。 叶母也没有再多问。 转身对叶天说:“行,妈知道了,你先去屋里坐会,我马上去个炖鲫鱼汤。” 第198章 我没资格原谅你 叶父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五点半。 他一进门就看到儿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叶父愣了一下。 将外衣挂在玄关处的钩子上之后,走到沙发对面向着茶几处坐了下来,端起叶母泡好的茶喝了一口。 “有事?” 叶父只问了两个字。 叶天点了一下头。 “爸,今天下午叶敬康给我打电话了。” 叶父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慢慢的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中的一位复杂南明。 “他说什么?” 叶天将叶敬康所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告诉了叶父。 从主家开了三天的会,到愿意亲自登门赔罪,再到把沙城一脉写进家谱主脉。 一字不差。 叶父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客厅里非常安静。 厨房里可以听到叶母炖鲫鱼汤时锅盖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窗外还不时的传来几声鸟鸣的声音。 叶父就坐在沙发上面一动也不动。 叶天也不催。 他知道,自己父亲这一辈子心里最大的一块心病就是京城叶家。 他恨叶家。 就跟自己爷爷恨叶家一样。 ... 过了十几分钟之后,叶父才慢慢的说。 “小天。” 叶父的声音很平和: “你爷爷是六十年前被逐出叶家的,那时候你爷爷才世纪岁。” “被赶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小包东西,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本你太爷爷留下的针经。”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了。” 叶天没有开口,静静的听着,小时候听爷爷叶青说过,但现在从父亲的嘴里听,就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叶父继续说:“你爷爷从北京走到沙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那三个月的时间里,他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呢?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我也就不敢去问了。” “到了沙城之后,他就成了小药铺里的学徒,每天挣个糊口的钱,晚上睡在药铺的柴房里,这样熬了十几年,他自己开了一间小诊所。” 叶父抬起头来看着叶天。 “你爷爷临走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哪怕有人求他,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京城叶家的大门了。” “可随后还有一句话,我记得也很清楚。” 叶父顿了顿,说:“他说,叶家的针是为天下人扎的,并不是给叶家自己扎的,如果有一天京城叶家的人放下身段,又拿起针来救人,那么这根针仍然属于叶家。” 叶天的眼眶微微发热。 喝了一口茶之后又继续说:“今天叶敬康打来的电话我已经想过了。” “他们主家愿意亲自上门赔罪,愿意把我们这一支写进族谱,在中医世家里,这是最高的姿态了。” “换了其他人,就有可能答应了,但是我不可以答应。” 叶父说话声音很平和,但是每个字都十分沉重。 “并不是我不能原谅他们,是我没资格替你爷爷原谅他们,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和叶家主家来往过,他临死之前也没有再进过京城一步。” “他一生中所受的委屈,苦难,没有向别人倾诉过一句话,作为儿子的我怎能说一句‘我原谅你们了’。” “如果我答应了,我死了之后怎么去见你爷爷。” 叶父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叶天低下头来。 “爸,我明白。” 叶父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小天,这件事,爸决定了,但是你不同。” “你是叶家的第三代人,你和京城叶家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你爷爷欠下的债也不应该由你来偿还。” “如果你自己愿意的话,可以答应他们,回归主家,爸不会阻止你的。” “但是,至于让你爷爷也回叶家祖祠的话,那就算了吧...别折腾你爷爷了....” 叶天沉默了很长时间。 时间长到叶母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看见这种情况,又把头缩了回去。 ... 叶天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 叶天说: “我是你的儿子,也是爷爷的孙子,我这一支血脉是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 “爷爷一生中最想实现的愿望,并不是让叶家的针再次回到京城,而是希望叶家的针能为天下人所用。” “今天叶敬康所说的那些话,我有一半相信,另外一半不相信,信的一半是,他们叶家的人应该知道自己做错了。” “不信的那一半是,他们所说的‘认错’中有多少是真的悔悟,又有多少是因为在中医大会上输了那场比试。” 叶天顿了下。 “爸,我和你想的一样,认祖归宗这件事,我们叶青一脉,不认这个祖。” “我们叶家在沙城已经生根发芽六十年了,我爷爷的坟墓就葬在沙城,我出生在沙城,我行医的地方也在沙城。” “我们就是沙城叶家,不是京城叶氏的分支。” 叶父听了之后,一直在眼眶里的打转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慢慢流了下来。 怕叶天看见,他转过头来用手背擦了擦,之后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全家福前面,出神的看着这张照片。 那张全家福照片是叶天的爷爷叶青在世的时候拍摄的。 叶青站在当中,穿了一件旧中山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叶父站在叶青右边,叶母站在叶青左边,叶天当时才上小学,排在最前面。 叶父在照片前站了很长时间。 之后他就慢慢的转过身来,对叶天说:“明天你给叶敬康回电话的时候,把我刚才的话,一字不漏的告诉他。” “告诉他,我们叶青一脉,感谢他们主家的好意,但是我们不回去了,沙城对于我们来说挺好的。” 叶天点头同意。 “好。” ... 那天晚上喝鲫鱼汤,三口人吃的都很安静。 叶母炖的汤还是原来的味道,但是叶父和叶天都没有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叶父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叶天。 “小天。” 叶天抬起头。 “嗯?” 叶父想了想说:“你爷爷留下的那套针,你手里拿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是不是?” 叶天愣了一下点头: “嗯。” 叶父点了点头。 “那套针是你的太爷爷传给你爷爷的,你爷爷临走的时候把它们给了我,我又转交到你手上。” “这套针跟你一起走,就跟你爷爷跟着你一样。” “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情况,只要碰到这套针就记得,这套针是叶家的针,不是京城叶家的针,也不是沙城叶家的针。” “是天下人的针。” “不论何时,我都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爷爷对你的教诲。” 第199章 拒绝主家 叶天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爸,我记得。” 叶父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汤。 叶母坐在一旁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给爷俩的碗里各加了一勺,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 第二天上午。 叶天在诊所里休息的时候给叶敬康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了。 叶敬康显然一直守在电话旁边等待:“叶天。” “叶老。” 叶天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的意思我已经和他聊过了,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感谢主家的好意,但是我们叶青一脉,并不想再回到京城主家。” 叶敬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她才说话。 “我明白了。” 叶敬康说话的时候,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不是失望,也不是遗憾,而是早已预料到的平静接受。 “你父亲做出的决定,我尊重,我们叶家欠你们一脉的债,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偿还的,我心里也十分清楚。” “今天你给我回的这消息,其实我并不感到意外。” 叶敬康停顿了一下说:“叶天,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您说。” “无论你回不回归主家,你都是我叶敬康这一生中最佩服的一个年轻人,并不是因为你医术高明,是因为,你救了我这个想害你的人,那七根针,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叶天沉默。 “叶老,我说过,我是一名医生,医生面前,没有仇人。” 叶敬康在电话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好!好一个医生面前没有仇人。” 叶敬康思虑一番后,继续开口说:“叶天,以后你在中医界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你需要,京城叶氏,就是你叶天的后盾,这句话不用你回答我,是我叶敬康答应你的。” 叶天没有推辞。 “谢谢叶老。” 挂了电话之后,叶天在诊室里坐了一会。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了斑驳的影子。 叶天感觉心里好像有一块地方终于放下了。 ... 同一时间,京城,西山,王家老宅。 王家将最北部的房子,改造成了一个顶级的医护病房。 病房里的设备都是从德国,瑞士空运过来的最新款,光是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就价值一辆轿车。 病房的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黄色,窗户上挂着遮光的丝绒窗帘,房间里还摆放着几盆兰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王振国老爷子就躺在病房里那张全电动的护理床上。 老爷子今天的精神状态很好,被家里人扶着坐了起来,靠在垫的高高的枕头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床边已经围满了人。 王家目前的主要当家人就是王振国的大儿子王立业,站在离老爷子最近的地方。 王立业今年五十五岁,是某大型国有企业董事长,头发已经半白,但是人很精神,眉眼和老爷子有七八分相似。 老爷子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一大群孙辈,此时都围在老爷子床边。 “爸,你感觉怎么样?” 王立业小声问道。 王振国笑了笑。 “比昨天好很多,今天早上自己下床走了两步,腿脚都有力气了。” 王立业嗯了一声。 “那就好,爸你别急着下床,乔治博士说的,最少得静养一个月。” 王振国摆了摆手。 “我知道,我又不是那种不听医嘱的老顽固。” 坐在旁边的王家二女儿王月华笑着说: “爸,你就是个不听话的老小孩,昨天晚上你还偷偷让厨房给你做了红烧肉,被大哥给拦了下来。” 王振国被女儿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我这不是馋了嘛,躺在床上一个月,每天都只喝小米粥,我现在七十八岁了,还能有几天口福。” 一家人围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非常融洽。 ... 大概说了二十分钟左右,房间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王家的管家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说的:“老爷,乔治博士来给您做一次例行检查。” 王振国点了头。 王立业站起来对屋里的人说:“大家先出去,让乔治给爸检查一下。” 众人纷纷起身。 乔治穿着白大褂从门口进来,今天的乔治不像往常一样趾高气昂,老爷子的检查工作,他已经做了快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以来,王振国的身体状况恢复的很好,各项指标都比手术之前好很多。 乔治心里也挺得意的。 之前他在饭局上说的话,从现在的角度来看,都是很有底气的。 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脑干附近的动脉瘤,在他的手术刀下被完美的修复,并且术后恢复良好。 这就是西医的力量。 那些整天玩弄几根针,几株草药的中医,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不能。 乔治走到床边,用带口音的中文对王振国说:“王先生,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王振国笑了一下。 “很好。” 乔治点了头,让护士把检查设备推过来。 血压,心跳,血氧饱和度... 逐一核对。 每一份数据出来之后,乔治的脸上都会带着一丝笑容,这些数据都在他预计的范围内。 “很好,王先生。” 乔治说:“您的恢复情况非常理想,比我的预期还要好一些,我建议你再观察一周,如果情况稳定,你可以慢慢恢复日常活动。” 王振国听了这话之后,眼睛里都是笑意。 “那就麻烦博士了。” 乔治摆了摆手,正要转身收拾东西让护士给王振国换床边的输液瓶。 这时。 王振国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并不是轻微的,小幅度的抽动,是那种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一样,四肢僵硬,口吐白沫的剧烈抽搐。 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 心率数值在屏幕上疯狂变化,由原来每分钟七十多下,一下子飙升到一百五十多下,之后又迅速下降。 血氧饱和度由百分之九十八下降到百分之八十,之后又降到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 乔治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 “NO!” 第200章 王老爷子病危! 乔治下意识的用英语喊了一声之后,不过身为鹰酱国的医学博士,最基本的专业素养还是剧本的。 反应过来后,乔治整个人马上扑到床边,双手按住王振国抽搐的身体。 “护士!赶快准备好急救用的器械!通知手术室做好准备!心电图!马上给我做心电图!” 护士被乔治一连串的叫声吓的不轻,赶紧行动起来。 病房门口。 王立业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不对,脸色大变,马上推门冲了进去。 “爸!” 王家其他的人也都跟着冲了进来。 见到床上抽搐的父亲已经不成人形,王立业顿时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变为空白。 “乔治博士!我爸爸怎么了?!” 乔治此时已经顾不上跟王家人解释,额头上面已经冒出了很多汗,双手不断地给王振国做各种各样的急救措施。 “出去!你们都出去!” 乔治用大叫了一句,之后又立刻说:“所有人都出去!我要抢救病人!” 王立业站在原地不动,脸色惨白,家里其他的人也都被吓傻了。 乔治看到这一幕,声音更大了: “出去!你们不出去,我就没法抢救了!” 王立业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家里人说的:“都出去!让乔治博士去抢救!” 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病房的人,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王立业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父亲,老爷子的脸色由原来的红润,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 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王立业觉得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心脏,捏的他喘不过来气。 ... 病房外面的走廊上。 王家几十口人都聚在了一起。 王月华不断地抽泣。 王立业站在病房门外,两手扶着墙,全身都在发抖。 大概十几分钟后,病房的门被打开了,乔治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早梳理得干干净净的金色头发,此时已经乱糟糟的,白大褂上还有几滴血迹,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流。 王立业看到乔治出来,就马上走了过去,语气急促的逼问。 “乔治博士!我爸爸怎么样了?!” 乔治闻声顿时愣了一下,他这半辈子,做过无数场高难度手术,救活过很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他的心态,一向都是稳的。 但是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情况……不太好。” 乔治说:“王先生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 “具体的情况,我必须做一次核磁共振才能确定,但是从目前的症状来看,很可能是……脑干迟发性水肿,合并中枢神经系统衰竭。” 王立业一听到这些医学名词,脑袋就一片空白。 他不懂这些。 他只关心一件事情。 “我的父亲还能不能抢救过来?!” 乔治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乔治才抬头看着王立业,双眼布满血丝的说: “我尽力。” 三个字。 王立业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双腿一软就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他一个五十五岁的国有企业董事长,管理着上千亿资产,经历过很多大风大浪。 此时此刻,他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跪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一动不动。 王月华跑过来扶起哥哥。 “大哥!大哥你别这样!爸还没事呢!” 王立业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妹妹。 “月华。” 王立业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乔治博士说他会尽力,尽力...就是没把握,爸他...” ... 同一时间,圣彼得医院。 周院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一个媒体老板打电话,电话内容是关于下一次给乔治安排的媒体采访。 周院长嘴角上翘,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自从上一次记者会之后,圣彼得医院在京城高端医疗界的地位,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过。 每天来乔治博士门诊咨询的富豪们,现在已经排到了三个月之后。 周院长觉得这次是押对宝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急急忙忙地推开了。 周院长的秘书脸色苍白地跑了进来。 “院长!出事了!” 周院长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呵斥道: “什么事这么慌张?” 秘书咽了下口水。 “王振国老爷子……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目前的情况很不好,乔治博士目前在王家老宅进行抢救。” 周院长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 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僵了几秒之后,突然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秘书低下头去,声音也更小了:“王家那边刚打来的电话说……说乔治博士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如果王老爷子出现三长两短的话,王家那边……可能会追究医疗事故的责任。” 周院长感觉自己的脑袋“嗡”了一下。 他扶着办公桌,才没有摔倒。 王振国是什么人? 那是京城上层圈子都得给些面子的老人物,王家上上下下,整个家族的总资产超过千亿,在军政两界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如果王振国真的死在了乔治做的手术之后的并发症上…… 那这次的医疗事故责任,即使是乔治一个人扛不起,也肯定会牵连到圣彼得医院,到那时就不要说什么名声地位了。 医院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都有问题。 周院长的额头上瞬间冷汗直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马上!立刻!所有与乔治博士的合作项目暂停!之前在队列里等待预约乔治博士门诊的病人,全部取消!” “另外,通知宣传部门,把最近关于乔治博士的所有宣传稿件都撤下来!网上的那些评论区,能删的都删掉!” 秘书虽然有些不太理解,可还是出声询问: “院长,这,会不会有点太仓促了?万一乔治博士能救回来呢?” 周院长瞪了秘书一眼。 “万一救不回来呢?!救不回来的话,我们医院跟乔治粘的越紧,死的就越难看!你现在就去办!马上办!” 秘书不敢再多说,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周院长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他这半辈子的政治嗅觉,从来没有出过错,他知道,这一次,乔治应该要栽了。 而他自己... 很可能会因此而受到牵连。 “他妈的,早知道就不该信这些什么劳什子西医...” 抱着脑袋,周院长的话语从指缝间流出。 第201章 时间紧急 抢救了将近四十分钟。 最终的结果是乔治用双手支撑着床头,低下头来,好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变得越来越弱,并且十分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中断一样,没有平直,只是还没有到那一步。 但是乔治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脑干迟发性水肿。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已经转了不知多少次。 在鹰酱国的时候,他做过上百例脑干附近的手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术后半个月来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并发症? 乔治并不是没有见过并发症,但是这次发作的速度快的他都没反应过来,来势汹汹的程度使他都觉得有点茫然。 简单来说就是。 他有点慌。 虽然乔治不情愿的承认,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做不得假。 这种紧张并不是由于技术上的困难,而是因为此时,他站在这里,面对着一位生命体征越来越虚弱的老人。 在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在鹰酱国获得的那些奖杯,发表在柳叶刀上的论文,在脑外科大会上做的报告等等,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意义。 机器在转。 药还在继续使用。 但是王振国的脸色已经逐渐变得灰败。 乔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病房。 …… 走廊上,王立业第一个迎上去,眼眶通红的开口询问: “乔治医生,我爸情况怎么样了?” 乔治没有说话,停顿了一会之后才慢慢开口。 “我已经用了所有我能用的方案。” 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但是仍然无法做到完全冷静。 “脑干水肿的情况比预计的要严重得多,已经压迫到中枢神经的重要部位了,目前……我还不确定是否能够再做一次手术。” 王立业盯着他,眼中的神色很复杂,这些复杂,逐渐的转变成一种怒火,不过碍于乔治的身份,他还是强压怒火道: “乔治博士,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乔治艰难的开口说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我需要请更多的专家会诊,但是……时间窗口,只有六到八个小时。” 六到八个小时。 王立业感觉自己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王月华在边上用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其他人也都在哭泣,走廊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王立业站在原地,全身上下都感到阵阵麻木。 他这一生中见过很多大场面,几百亿的投资决策,企业的存亡都可以咬着牙坚持下去,但是父亲的事情使他完全没有了掌控感。 他脑海里迅速的转动着。 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还有吗? …… 孟维平接电话的时候,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看文件。 王立业打来电话,声音很沙哑,开门见山。 “孟叔,我爸的情况很不好,乔治博士说没有把握了,我……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孟维平没有说废话,只问了这么一句。 “你之前有没有听说过那个叫叶天的中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过,陆望川那边的事情,我了解一些情况,但是……孟叔,中医可以治疗这样的疾病吗?这是脑部的问题,属于器质性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孟维平把文件推到一边,语气平静的冲电话那头说,“但是乔治已经说了没有把握,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王立业没有说话。 孟维平在电话那头继续说。 “这个叶天,我打听过他。他所治疗的疾病,在西医看来也没有什么把握,但是后来怎么样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 最后,王立业的声音从电话里挤出来,非常低。 “孟叔,你帮我联系一下,我去沙城。” …… 沙城。 次日凌晨两点。 仁心诊所的门被人敲了。 巨大的敲门声在在安静地街道上回荡,惊动了附近居民家中的狗,狗汪汪叫了几声之后才停下来。 李叔住在诊所后面的小屋子里,平时负责看门。 老爷子年纪大了,睡得也不踏实,一有动静就赶紧穿上衣服出来,推开房门一看,整个人顿时怔在原地。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打开之后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有一半的头发是白色的,穿的是高级西装,但是整个人很狼狈,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绝望的神情肉眼可见。 “叶天医生在吗?”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说话非常直白,似乎是强行压制着体内的情绪,让自己变得平静。 李叔愣了片刻,连忙开口说: “叶大夫在自己家里,现在已经很晚了……” “麻烦你联系他,” 男人打断了他的话,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强硬,顿了一下之后又补上一句,“拜托了。” 李叔愕然。 意识到情况紧急,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房间给叶天打电话。 …… 叶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听完李叔的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让那人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大约十分钟后,叶天赶到仁心诊所外面。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睛明亮,神态也很安定,就是平时出诊时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被人半夜叫醒而显得烦躁。 王立业看到他进来,站起来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 他在商界奋斗了三十年,见过很多世面,但是今天站在面前的这位比自己小了差不多二十岁的年轻中医面前,竟然有一种自己很渺小的感觉。 叶天没有等他开口,就走到椅子前坐下,然后看着他。 “坐,说吧。” 王立业坐了下来。 从王振国脑干附近的动脉瘤说起,乔治做的手术,术后恢复的情况,以及前天突然出现的严重并发症。 他说话很快很清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也尽可能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叶天一直都在听,没有打断过他的话。 手里拿着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李叔倒的茶他并没有怎么喝,就这么轻飘飘的拿着,好像这样可以让自己听的更清楚一些。 第202章 去沙城请人 王立业说完之后,叶天把茶杯放到桌子上思索起来。 连带着王立业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生怕叶天告诉他他治不了。 “脑干迟发性水肿,”叶天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是乔治博士说的吧?” “是。” “有没有做CT或者核磁共振检查的结果?” 王立业马上从旁边的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袋递给对方。 叶天拿过来翻了翻,认真的看了一会,他没有开口,将片子放在灯光下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样子。 而对于王立业而言,这两分钟过得十分缓慢。 他看着叶天的脸,想要从中得到一些信息,但是叶天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只有专注。 最后,叶天放下了片子之后,抬头看着王立业。 “还有多少时间?” “乔治博士说,六到八个小时。” 叶天点了下头,并没有马上回答,就这样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两下。 王立业忍不住催促道。 “叶医生,不管是什么条件,您说一声,我父亲他……” 叶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王先生,你先别提这个。” 叶天看着他说道,“你现在的问题就一个,我有没有把握。” 王立业识趣的闭嘴。 叶天沉默了一会之后说道。 “我不给你打包票,有这种情况的话,这种事情,谁敢打包票那十有八九就是在胡说,但是……” 他稍作停顿之后,又问道,“你现在除了找我,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王立业的喉结动了动,他当然没有办法,如果有的话,也不会这个时间来跑这么远来沙城找叶天了。 “那就走,” 叶天站起来之后又对李叔说,“李叔,帮我拿针箱来,还有我桌子右边第三个抽屉里的小木盒。” 李叔答应一声之后就赶紧走了进去。 叶天又看着王立业,语气平和可却很有力量的说道。 “上京城,我去瞧一瞧。” …… 叶天去京城的事情如何传播出去的,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讲清楚了。 可能是王家有消息灵通的亲戚把消息泄露出去了,或者王立业的助理在打电话的时候说漏了嘴,又或者是凌晨停在仁心诊所门口的黑色商务车被人认出来了。 所以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时候,陈记者的手机就响了。 “你知道叶天昨天晚上到京城去了吗?说是给王振国看病的,王老爷子乔治做手术之后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乔治说没有把握了……” 陈记者拿着手机,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 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激动,而是职业习惯上的警觉,这件事情非常敏感,王家,乔治,叶天这三个名字混在一起,随便哪一个都足以引爆一场大爆炸。 毕竟叶天属于新窜起来的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去了解消息来源,又打过三个电话确认之后,盯着手机看了会儿。 作为一名在医疗领域工作了四年的记者,他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如果叶天能够治愈的话... 那不只是打到了乔治的脸面,也把“中医没有科学依据”的说法给打碎了。 如果治不好...那也是新闻。 但是陈记者心里想的却是前一种情况。 他想到了外婆,也想到了治好外婆哮喘的老中医,还有在圣彼得医院被乔治用高傲的笑容压制住的话筒。 思虑一番后,陈记者拿上自己的外套就出去了。 …… 与此同时,网上也开始有风吹草动。 最早的一条微博里附带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王家老宅外的车辆,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走进去,配文只有几个字:据说叶天进王家了。 转发量在三十分钟之内就达到了五千多。 评论区的画风是分两派的。 【真的假的呢?乔治这样的级别都解决不了问题的话,他一个中医又能怎么样呢?】 【不要小瞧了中医,叶敬康的事你们不记得了吗?】 【等等,那么乔治做手术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呢?【 【我早就知道,西医并不是万能的。】 【不要吵闹了,我们先看看结果怎么样。】 整个评论区都很嘈杂,但是隐隐有一条主线把大家的目光引向了一个地方。 现在他们能做的,似乎就只有等待结果出来了。 …… 王家老宅,北侧病房,上午九点十分。 叶天就站在病床旁边。 这是他进到房间之后第一次能够安静下来,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老人身上。 王振国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比王立业在沙城所描述的还要差一些,整个人都处于半昏迷状态。 眼皮不时地颤动一下,嘴唇颜色发紫,呼吸很浅,起伏很小。 乔治站在叶天身后大约两米左右的距离。 他不想站在这里,但是王立业强烈要求他站在这里,说万一出了事,有人处理。 乔治没有拒绝,他把目光转向了叶天,看着面前这位三十多岁的中国青年,这个中医新星身上穿一件普通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 在自己曾经做过手术的病人面前显得十分从容,仿佛自己就在诊室里一样。 乔治心中浮现出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不确定这个人是否能够做到他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更不确定的是,如果这个人真的做到了的话,那又会怎么样。 也就是说,他所说的“中医是魔术”,“障眼法”,都将成为巴掌重新扇在他脸上。 …… 叶天不理会乔治。 他将木匣子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之后,蹲下身来,手指轻轻搭在王振国的手腕上。 微观药理圣瞳,开。 叶天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在给病人把脉,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医给病人号脉,速度较慢,环境安静,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情况。 但是叶天所见的世界已经全然不同了。 他所看到的景象完全就是另外一种情况。 王振国头部的气血就像是快要被堵住的一条河,大部分的经络都已经淤塞了,气血行到一半就被迫折返,无法顺利的到达大脑。 乔治所说的脑干迟发性水肿,在叶天用圣瞳观察的时候,出现的是一团淡淡的,暗红色的淤滞... 这不单是西医意义上的水肿,而是气血大量瘀积,经络严重阻塞之后所产生的情况。 根在督脉上。 第203章 王家低头 督脉是人体所有阳经的汇聚之处,统领着人体的一身阳气,大脑被称为髓海,而髓海是否充足就看督脉是否畅通了。 手术之后,督脉受到干扰,气机没有及时恢复。 因此出现了半个月来表面正常的假象,在西医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的情况下,中医的脉象早就乱作一团了。 只不过没有人会看。 叶天把手指从脉搏处拿开之后,在心中默念着整理了一下思绪。 此时,他脑海中的那套新学的神级推拿术就自动和现在的情况对应起来... 每条经络走向,每个重要穴位位置,每一处需要疏通的地方,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准确的地图。 有了! 叶天站起来,转身对王立业说道。 “家人先出去。” 王立业不啰嗦,给了个眼色之后,王月华等人就出去了。 叶天又把目光转到了乔治身上。 乔治一呆,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向旁边挪了两步。 叶天又看了看床上的王振国,然后打开了木匣子。 …… 这一次,叶天没有用针。 他将木匣子放到一边之后,只伸出了一双手。 这让乔治皱了皱眉头,连针都不用,全凭双手?心里哼了一声,但是没有说出来,就那样一直看着。 叶天的手指轻轻触碰到王振国的后颈,也就是督脉的起始之处,手指的力量很小,几乎感觉不到。 乔治不自觉地抬手看了看时间。 九点二十分。 处于兴趣使然,乔治在旁边冷眼旁观,期待着叶天出糗,到时候,他还是王家所有人唯一的救星! 但是随后发生的事却让乔治眼皮一跳,脸色铁青的看着叶天的方向,整个人竟然不自觉的被叶天带动了节奏。 叶天的手正在动。 不是按摩,也不是普通的推拿那样用力揉捏,而是一种非常准确的,有节奏的移动,手指落在不同的地方,停顿,施力,再移动到下一个地方。 每次落点的时候,乔治都能大概猜到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颈椎,肩胛之间,督脉沿线,腰骶部。 由上而下,又由下而上。 乔治接受的是西方最严格的医学训练,所以他非常清楚这些手法落在什么地方,大抵跟西医中的按摩差不多。 但是他不认为这些是有用的。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乔治认为中医就是骗子。 …… 大概七八分钟的样子。 叶天的手停在了王振国后背脊柱旁一寸五的地方,也就是膈俞穴附近的位置,在那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手指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 监护仪上的数值瞬间发生了变化。 心率由原来的每分钟五十一下,逐渐上升到五十三,五十五,五十七。 不快,但是正在动。 乔治望着那个数字,呼吸不由得停了下来,一时间,他都险些认为自己看错了,于是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心跳竟然真的在回升。 乔治做了这么多年临床,见过很多把人从濒死状态拉回来的方法,药物,手术,电击,有创操作等等。 但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用手在另一个人的背上推了两下,然后心率就开始回升的情况。 从科学的角度看,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第204章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推门的是王立业,他探出头去,看到监护仪上显示的数据后愣了大概三秒左右,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随后整个人扑了进来。 “爸...” 他扑到床边之后看着父亲,王振国此时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并发出轻微的喉音。 声音不大,但是王立业还是听到了,整个人一下子就不稳了,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声声压抑的哭声传出。 叶天看了一眼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走到房间的另一边背对着他们,给这对父子一些空间。 这一幕,乔治也看到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最后把目光看向了地面。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看到王立业这样子时,心里也有所触动,但同时,另外一种东西也在他心里,憋得让人难受。 这是一种被推翻的感觉。 他一生之中所建立起来的认识体系就是... 医学是科学,科学要靠数据,实验来证明,凡是不能用数据来证明的就是不可靠的,是经验主义的糟粕,是落后的…… 但是今天他站在这里,脑海中之前学的西医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的崩塌。 …… 王立业稍作休息之后站起来,然后走到叶天面前,擦了擦眼睛,嗓音沙哑的说。 “叶医生,谢谢你。” 叶天摇了摇头。 “现在说谢谢我还早,王老爷子今天只是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之后还需要继续调理,督脉的恢复需要时间。 我给你制定一个调理方案,让王老爷子的主治医生配合着来。” 王立业点头,眼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叶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天刚要开口的时候,门外面就传来了声音。 此时的走廊外面,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王家的人聚集在一起,消息传出去后,大家都站在门口等候,这时里面发出的声音让人禁不住往里挤,一时之间说话声,哭喊声,还有人探头…… 叶天看了一眼那边,但是没有说什么。 这时,他看到门口有一个人。 那个人跟王家的人不同,并没有往里挤,而是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里面的动静,脸上的表情复杂。 是个外国人。 金黄色的头发,高鼻梁,穿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杯水,目光一直盯着叶天,眼神别提多虔诚了。 叶天和他目光相撞。 “老师。” 一说出口,走廊里就安静了大半。 叶天看着这人,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他竟然会来这里。 詹姆斯。 就是那个被开除师门的鹰酱国外科博士,后来又拜入叶天门下的人。 叶天最近很忙,詹姆斯在北京协助处理一些中医交流的事情,说起来,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在这个时候突然见到对方,叶天有一瞬间没有认出来,并不是因为詹姆斯变化了多少,而是因为此时此刻这种情况下见到这张脸,觉得十分意外。 詹姆斯进来之后,给叶天鞠了一躬,中文说的比以前好多了。 “老师,我听说你来了,所以就过来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开口解释了道,“王家的人认识我,所以让我进来。” 叶天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乔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詹姆斯?” 詹姆斯转头看向乔治。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看见是乔治后,詹姆斯的眼神中也是略过一抹诧异。 第205章 我要叶天的联系方式 陈记者强忍住激动的情绪,继续问道。 “乔治博士之前说过,这种情况西医已经没有太大的把握了,您觉得……” 叶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重,但是很清楚。 “我不评价乔治博士。”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他有他的方法,我也有我的方法,今天能够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有人愿意给中医一个机会,仅此而已。” 说完之后,叶天没有再回答其他的问题,点了点头后就走向了等在那边的车子。 那些话很短,但是陈记者全部都记下来了。 晚上八点的时候,陈记者的报道发布出去了,标题只有十几个字:【中医推拿,王振国老爷子脱离危险期】。 不到两个小时,这篇报道的阅读量就超过了五百万。 评论区瞬间炸了,这次的方向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之前说“中医是玄学”的人在这波流量下显得很孤立。 :【我就说叶天行的,你们不信。】 :【乔治博士该说话了吧?】 :【真的假的,推拿治脑干水肿?】 :【西医量不到的,不代表不存在。】 :【这句话戳到我了。】 …… 而另一边,圣彼得医院周院长的手机一直响,但是他一个没接,将手机扣在桌子上,窝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脸色,比王振国出现并发症那天还要难看。 ... 乔治一个人住在王家给他安排的房间。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放凉的咖啡,他没有去碰它,一直望着墙壁,坐了很长时间。 他脑中正想着一件事。 转来转去,也就是今天上午看到的一幕,监护仪上的数值不断变化,王振国的脸色也在不断变化。 那个年轻的中国医生推了二十五分钟,没有用药,没有打针,也没有使用任何他所了解的医学器材…… 乔治并不是一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 他一生中每一个学术观点都是经过反复实验和数据验证而形成的,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动摇的。 但是今天,他的立场出现了裂痕。 这一点他没办法去七品爱自己。 有人敲门。 乔治抬起头来,说:“进来!” 是詹姆斯。 他端着两杯热茶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了乔治面前的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最后还是詹姆斯先说话了。 “教授。” 他说,“我知道今天对你来说很难。” 乔治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 “我当初也是这样,” 詹姆斯接着说,“我刚开始跟着老师学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不可能的。我做了这么多年西医训练,脑子里装的全都是循证医学的框架,突然有人对我说,你去感受一下经络,我……”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发出了一个轻笑,并不是嘲弄,而是回忆。 “我真的不信。” 乔治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沉。 “那你现在信了?” 詹姆斯想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我不是相信或者不相信的问题,” 第206章 被折服的乔治 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大概几秒钟。 这点时间对乔治来说,长得像是过了半个小时。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说出那句“我想见他一面”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着。 不是屈辱。 也不是不情愿。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就好像自己突然之间不认识自己了。 乔治·亨特博士,霍普金斯医院神经外科主任,柳叶刀的常客,脑外科大会的座上宾,一辈子说话都是别人听着的那个人。 今天要主动去请求一个东方的年轻中医见自己一面。 “……好的,博士。” 助理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我这就去联系。” 乔治嗯了一声,把手机轻轻的放下。 走廊尽头的阳光还是那么亮。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 沙城,仁心诊所。 叶天回到诊所后的第三天,前台的小姑娘接了个电话,愣愣的走到诊室门口。 “叶大夫,有个外国人的助理打电话来,说是那位乔治博士想见您一面。” 叶天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写方子,听见前台的话后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又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两个字写完。 李叔从药房那边探出头来,眼睛都瞪大了。 前台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叶大夫……接不接?” 叶天把方子叠好递给老太太,笑着叮嘱了几句服药的方法,等老太太走出诊室之后,才慢慢的抬起头来。 “接。” 叶天说。 “告诉他,我这几天在沙城,如果他方便的话,随时可以过来。” 小姑娘愣了一下。 她以为叶大夫会推脱几下,或者要求对方来赔礼道歉之类的,毕竟前不久乔治博士还在电视上把中医贬得一文不值,那些话现在网上还挂着呢。 结果叶大夫就这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李叔从药房走了出来,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叶天。 “叶大夫……” 叶天轻轻的笑了笑。 “李叔,人家肯低头就是不容易了,我们没必要非得让人家把脸都磨破了才见。” 李叔想了想,最后叹了一口气。 “行,你这心胸,比我大。” …… 第二天下午。 乔治·亨特出现在了仁心诊所的门口。 他没有穿平时那身裁剪讲究的深灰色西装,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头发也不像过去那样一丝不苟,随意的分成两边。 进门的时候他弯了下腰,怕自己的个头撞到门框。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后连忙起身。 “先生……” “麻烦你,我找叶天医生。” 乔治的中文说得非常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每个字都说的很认真,似乎是生怕面前的小姑娘听不懂。 前台看着他,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她之前只是在网上刷到过这个人,那种趾高气昂,指着话筒说“中医是障眼法”的姿态,跟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 李叔从药房走出来,看了乔治一眼,然后转身进诊室通报。 …… 叶天让乔治坐下。 诊所里没什么客人。 因为叶天今天特意让前台的小姑娘停了下午的号,就是为了见这个人。 李叔泡了一壶铁观音端上来,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圆桌上,就退了出去,还顺手把诊所的门给关上了。 第207章 诚信向学,达者为先 三天后。 乔治站起来,郑重的对叶天鞠了一躬。 “叶医生。” 他表情正是的说道:“回鹰酱国之后,我会做一些事,也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但我想让你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乔治·亨特,愿意公开为中医站台。” 叶天笑着冲乔治点头。 “乔治博士,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中医不需要人替它站台,中医治好病人的时候,它就已经站着了。” 乔治愣住了。 他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笑得最放松的一次。 整个人仿佛回到了他当初求学的时候。 …… 乔治回到鹰酱国的第二天。 麻烦就来了。 不是他事先没有预料到,是速度比他预料的要快得多。 乔治这边刚下飞机,行李箱都还没有从传送带上拉下来,助理就急匆匆的跑过来,脸色发白的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乔治听完,眉头微皱。 助理拿出手机,把屏幕递过来,屏幕上是霍普金斯医院内部邮件系统的截图,发件人是院方管理层,主题是: 关于乔治·亨特博士学术不当行为的紧急调查通知。 乔治扫了一眼邮件内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邮件里罗列了他最近的几项“不当行为”: 在王家老宅期间,未按标准医疗程序处理紧急并发症,允许非资质人员介入治疗,公开场合发表支持传统东方医学的言论,与霍普金斯医学院的循证医学原则相违背。 其本人疑似受到东方民间宗教影响,判断力出现偏差。 乔治站在机场大厅的中央,行李还在传送带上转,一圈又一圈。 在一旁,他的助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博士……” 乔治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他其实一点都不惊讶,早在回鹰酱国之前,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在沙城和叶天告别的那晚,他就已经把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想过一遍了。 发论文抨击他的,撤销他学术头衔的,把他从各种委员会名单里划掉的,甚至医院里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可能第一个就会站出来撇清关系。 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 但是当这一切真正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乔治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 …… 回到医院。 乔治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克博士。 四十岁出头,是乔治带过的第三个博士生,也是霍普金斯神经外科目前最有前途的年轻主治医师之一。 黑克看到乔治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他很快调整过来,抬脚走上前。 “教授。” 黑克的声音平静:“院方让我来通知您,从今天起,您暂时被停职调查,办公室的钥匙需要交出来。” 乔治看着他,一动不动。 黑克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坚持说。 “教授,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接受,但是院方的决定我没办法左右,希望您能理解。” 乔治笑了一下,笑容中透露出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黑克。” 他慢慢的说:“你还记得你博士毕业那年,我在答辩会上是怎么替你说话的吗?” 黑克的脸色顿时微变。 第208章 又一人叛出西医界? 助理急了:“可是……” “你听我说。” 乔治看着窗外,缓缓道:“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心虚。” “真正打到他们痛处的东西,才会让他们这么慌,如果他们真的觉得中医是玄学,是障眼法,那何必兴师动众?” 助理愣了一会儿,慢慢的把手机放下。 乔治转过头来,看着助理。 “把这些新闻都整理出来,一份都不要漏掉。” 助理不解:“博士,您……” 乔治嘴角微微扬起。 “我需要它们,之后有大用。” …… 一周之后。 乔治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发件人是国际神经科学联合会。 邮件的主题:邀请函:第七届国际顶尖脑科学峰会。 举办地:京城。 日期:三周之后。 乔治扫了一眼收件人列表,脸色微微一变,除了他之外,霍普金斯的黑克博士也在这个名单上,还有鹰酱国另外三位神经外科方面的顶尖专家。 阵容不可谓不豪华。 乔治慢慢的把邮件往下拉,看到了主办方的介绍,联合主办:辉瑞医药,默沙东,罗氏制药,拜耳集团…… 他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国际学术峰会,背后站着的全是被中医这几年在龙国市场抢了饭碗的西方药企。 乔治继续再往下拉。 峰会的重头戏是最后一天的公开演示环节: 一位来自奥丁州某皇室的贵族患者,全身神经系统进行性坏死,被奥丁州三家顶级医院联合判处死刑,主办方将现场演示"最前沿的神经科学治疗方案"。 乔治看到这里,心里一沉。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学术峰会。 这就是一场公开处刑,处的是中医,处的是叶天,也是处的他自己。 他们要在京城,在龙国人自己的地盘上,用一场绝症的救治来证明西医的权威,到时候,那位皇室贵族被抢救过来,他们就可以大肆宣传:看,只有西医才是现代医学。 而如果贵族没救回来…… 想到这里,乔治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邮件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主办方特别声明,本次峰会向所有相关领域从业者开放,包括传统医学从业者,欢迎观摩学习。” 翻译过来就是:欢迎中医从业者过来看戏,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医学。 乔治合上笔记本电脑。 他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 窗外的鹰酱国已经入秋,风一阵阵的刮过树梢,把一片一片的枯叶吹到玻璃窗上,又慢慢滑落。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乔治医生?” 詹姆斯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惊讶。 乔治沉默了两秒。 第一次这样被叫“老师”,他还有点不习惯。 “詹姆斯。” 他说:“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下叶医生,有件事,我必须当面跟他说。” …… 三天之后。 叶天再次见到了乔治。 不过这次不是在沙城,而是在京城的一家安静的茶馆里。 乔治来了,安静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着。 叶天推门进来的时候,乔治站起身,冲他微微鞠了一躬。 “叶医生。” 叶天笑了下,示意他坐下。 “乔治博士,网上的事,我看到了。” 乔治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轻声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不看这些。” “我平时是不看的。” 叶天替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的开口说:“但是这次牵扯到你,李叔特意把手机塞到我眼前来看的,说我要是不看,他这几天觉都睡不好。” 乔治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叶天把手中的茶杯放下。 “说吧,什么事。” 乔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叶天面前。 “峰会的邀请函,还有相关的一些资料,你先看看。” 叶天翻开面前的资料,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的翻,中间在“公开演示环节”那一页停留了大概有两分钟。 看完之后,叶天合上文件,轻轻推回到乔治面前。 “他们想要我去?” 乔治嗯了一声。 “他们没有直接邀请你,但是这个环节的所有安排,都是冲着你去的,他们在等你出手,然后当着全世界的媒体,把你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叶天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 “那位贵族的资料,你了解多少?” 乔治犹豫了一下。 “我打听过,他是奥丁州某个小国王室的一个旁支,患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进行性神经坏死症。 这种病会让全身运动神经元逐步凋亡,他目前已经完全瘫痪,最近几周开始出现脑干功能衰退的迹象。” 叶天的手指微微一顿。 乔治看先叶天,说: “叶医生,说实话,这个病,我们西医目前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唯一能做的是尽量延缓恶化,让病人多活几个月。” “主办方选这个病人,就是因为知道谁上台都救不了他。” “他们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救不了的病人,用来证明中医也救不了。” 叶天没有说话。 窗外,午后的阳光把玻璃烫得发亮,透过窗户照在茶几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乔治轻声说: “叶医生,我不劝你去,也不劝你不去,这件事情,牵扯太大,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剩下的,由你自己决定。” 叶天笑着开口。 “乔治博士,你觉得,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乔治认真的想了想。 “如果你不去,那位皇室贵族大概率会在这次峰会期间死亡,主办方大概率会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然后借机大肆宣传‘西医的极限即是医学的极限’,中医在国际上的声誉会遭受重创,你自己……” 乔治停顿了一下。 “你自己会被说成是‘不敢应战的骗子’,之前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崩塌。” 叶天点了点头。 “那我去。” 乔治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就……这么定了?” 叶天看着他,笑得很淡。 “乔治博士,我从来没想过要不去,我刚才只是想听听你怎么看。” 乔治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慢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郑重的对叶天鞠了一躬。 “叶医生。” 他直起身来,眼睛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敬意:“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 第209章 中医峰会 叶天摆了摆手。 “乔治博士,救人这件事,从来都不是给谁看的,那位皇室贵族,他也是个病人,我作为医生,看到病人,能救就得救。”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乔治看着叶天认真的开口说道。 ...... 三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仁心诊所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样子。 早上七点半开门,李叔正在药房清点药材,前台的小姑娘在擦柜台,叶天泡了一壶铁观音坐在诊室里等第一位病人。 但是前台的小姑娘发现,这两周叶大夫多了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小习惯。 每天中午诊所关门之后的半个小时里,他会搬一把椅子坐在后院里闭目养神,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一敲就是半小时。 小姑娘不敢打扰。 李叔从药房出来的时候碰到过一次,看了一眼之后没有说话,然后又默默地走了回去。 老爷子心里明白,叶大夫这是在动脑子。 叶天现在刚学了神级推拿术没多久,在给王振国治疗的时候,他自己都感觉到有些气虚,之后三天喝黄芪水才好。 这次去京城所患的疾病是奥丁州三所顶尖医院联合诊断出的绝症。 主人家就是为中医挖好了坑的一帮人。 叶天不准备的话不行。 刘福送来的老山参被他从抽屉最里边的地方拿出来,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之后,放入随身携带的红漆木盒中。 李叔见到那株参从盒子里出来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他在药材行里混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货色。 叶天没有说什么。 就是将盒子盖好之后放在针箱旁边。 ... 三周后。 京城国际会展中心。 叶天曾经来过这里一次。 上一次就是叶家举办的比武,当时他在会展中心门口抬头看着大红横幅,心里想的确实自己的爷爷。 横幅已经换过了。 中英文对照,字很大。 第七届国际顶尖脑科学峰会。 下面一行小字就是联合举办方的一些熟悉的名字并列着:辉瑞、默沙东、罗氏、拜耳以及一个国际神经科学联合会为支持单位。 叶天看了一下,这一切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苏建国把车停到旁边的临时车位之后,又绕过来给叶天打开车门。 “兄弟,你进去了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管做你的事。” 苏建国小声的冲叶天交代: “外面的事情,陆叔跟王家那边都有人盯着。” 叶天乖巧的点头:“苏哥你辛苦了。” 苏建国拍了下他的胳膊。 “说这个见外了。” …… 会场的规格比叶天想象中的要高得多。 主会场按照国际学术会议的标准来布置,圆形的主席台,上中下三层观众席,四周摆放着三十多台专业摄像机。 从整体上看,主办方是下了本钱的。 几乎叶天知道的媒体今天都被请了过来。 更里面一层的是龙国国内几家与西方药企有合作关系的门户网站、电视台。 真正带有中医观点的媒体很少,坐在最边上最角落的地方,摄像机也是一些比较简陋的。 陈记者也在其中。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胸前挂着记者证,见到叶天进来后就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 叶天同样微微点头回礼。 他被带到观礼席位上,座位在第二排。 这个地方非常讲究。 不是主席台的位置,也不是普通观众席的位置,而是“你可以看,但是不能上”的地方。 主办方非常清楚自己的立场,叶天医生,欢迎你来观看演出,坐在他右手边的是詹姆斯,左手边的位置留给了乔治。 乔治此时被主办方安排在了主席台第二排的位置上,和几位美国的神经外科专家一起坐在那里。 该位置本就为他的身份所设。 只不过,坐在他旁边的黑克,一坐下就故意把身体侧过去,明显不想和乔治有太多交集。 乔治不怎么在意。 隔着人海远远地看了一下观摩席的位置,发现叶天点了一下头。 …… 九点钟。 峰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来自鹰酱国的中年白人,标准的译制腔英语进行讲解,助手进行同声传译。 首先由国际神经科学联合会主席发表讲话,接着四家制药公司的高管依次登台发言,每人发言时间大约为十分钟左右。 内容非常相似,都是现代医学的发展循证医学的意义,科技怎样影响着人的命运。 叶天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听着。 詹姆斯挨着他耳边小声的说着什么。 叶天也是扭头跟詹姆斯两个人交头接耳。 前面一排的老先生转过头来,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叶天脸上看了一圈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他是京城中医研究院的老院士,之前曾多次公开批评过一些“伪中医”,态度不能说是友好,但也不是敌人。 老爷子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应该也是主办方的意思。 有一位老院士是中医出身,在前面坐着,正好可以成为“中医见证西医胜利”的活例子。 叶天看得很清楚,但是没有说话。 …… 上午的日程结束之后,一切都按照主办方所安排的那样进行着。 直到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重头戏才正式开始。 主持人又走上台来,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各位嘉宾,下面要进行的是本次峰会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也就是公开临床演示。” “今天我们要现场演示用最新的神经科学治疗方法来诊治一个被三家三甲医院诊断为绝症的病例。” 大屏幕上显示出来这一次病人的详细资料。 奥丁州小国王室旁支,男性,四十二岁。 诊断结果为进行性神经坏死症。 目前的情况是全身运动神经元的大规模凋亡,肌力为零级,脑干功能逐渐减退,预计生存期在三个月以内。 治疗方法为新的靶向神经修复药剂以及高精度的经颅磁刺激。 黑克博士是他的主治医生。 第二排的黑克站起来向全场鞠躬。 台下掌声雷动。 病人上台之后,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中年男子很瘦,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躺在电动病床上,四肢僵硬,眼睛半睁着,呼吸机的管子从嘴角一直延伸到床边的机器上。 床头挂着一面小旗帜,上面画着的是奥丁州的小国皇室徽记,旁边跟着两个保镖,胸前戴着王室徽章。 第210章 黑克的把戏 一同被推上来的还有那个仪器。 体积不大,大约有一个半立柜那么大,通体银白色,在机身上面印有某家西方药企的LOGO,外形很有科技感。 主持人拿着话筒激动的解说: “这就是本世纪最先进的高精度经颅磁刺激仪,加上我们新研发的神经修复药物,在理论上可以激活病人已经死亡的运动神经元,使病人能够自主呼吸、部分肢体功能恢复。” “全世界一共只有一共有三台这样的机器,另外两台还处在实验室里,今天在场的这台是从鹰酱国空运过来的。”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镜头全部对准了那台机器,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 叶天坐在观众席上,微皱眉头。 詹姆斯察觉到小声问。 “老师,你怎么了?” 叶天说。 “机器没有问题,药出了问题。” 詹姆斯愣了片刻。 叶天也没有再多说。 在病人被推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打开了微观药理圣瞳。 只是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关键... 黑克走到台上去之后,先是朝向摄像机方向微笑了下,笑容有点做作,但是分寸掌握得非常好。 他给病人做了常规检查之后,又对主持人做了个OK的手势。 “可以了。” 助手将针头刺入病人的手臂上的静脉留置针中,一管淡黄色的液体慢慢注入病人血管,这就是新一代针对神经修复的靶向药物。 主持人拿话筒站在旁边: “该药物可以在十五分钟内穿过血脑屏障到达脑干的凋亡神经元处,配合经颅磁刺激仪发出的高频脉冲,理论上可以使这些神经元再次产生电信号。” “同时,这也是人类第一次尝试逆转神经元凋亡。” 台下又是一片惊叹。 …… 十分钟过去了。 黑克继续调试调试仪器。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个金属圆盘慢慢的移动到病人的头上,距离头皮大概有五厘米左右。 黑克按下启动按钮。 病人脑部实时监测图像在屏幕上显示出来,先是脑电波产生轻微的变化,接着是心率略微升高,血氧饱和度也随之上升。 台下传来了人们激动的议论声。 镜头很快地聚焦到屏幕上,黑克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还特意侧过头去看了看观摩席那边的情况。 目光很快就一闪而过,但是叶天还是发现了,此时的黑克也正在看向叶天,等看清楚黑克眼中的戏谑后,叶天顿时心里一沉。 有问题。 …… 叶天不动声色地再次打开微观药理圣瞳。 眼前的世界悄然发生变化。 在别人眼里普通的药液,到叶天眼里就是很多流动的颗粒,一览无遗。 大部分颗粒为常规靶向药物成分逐渐向病人脑部聚集,这是药物本应有的作用。 但是... 在一般颗粒之中混杂着一些非常细小的灰蓝色颗粒,这些灰蓝色颗粒数量很少,但是分布很均匀。 灰色和蓝色的颗粒所做的工作与主药所做的工作正好相反。 它们就像是一群小虫子,钻进病人脑部微血管处的毛细血管交叉点上附着,如果附着的颗粒过多,血管就有可能会被堵塞。 叶天的眼皮猛地一跳,一个想法不可控制地冒了出来。 药物中加入了别的东西,靶向药物可以激活神经元,再加上磁刺激,在短期内可以使病人恢复一些功能。 但是被加入进去的东西…… 药效开始起作用的同时,也会对病人的脑部微循环造成损害。 短时间里看不出。 现场仪器只能测到脑电波增强、心率加快、血氧增加。 漂亮!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一直到病人的微循环完全停止,脑组织出现大面积缺氧的时候。 生命体征就会像雪崩一样,由最高点一下子降到最低点。 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就算是华佗在世,恐怕也是无力回天了。 叶天现在甚至都可以猜到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主办方表示这是“绝症病人在治疗过程中出现的自然恶化”。 黑克流着眼泪对镜头说,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这个病本来就是无法治愈的。 然后。 接下来就由中医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叶天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这一手玩得比叶敬康他们要好十倍。 叶敬康当时再怎么狠,用的也是马钱子精粉之类的,在表面上是可以查到的,而黑克他们的这套…… 使用最新药剂,并且掺杂进一些很少见的物质,即使病人真的死亡了,主办方送去解剖,普通的检验也查不出来。 这就是学术腐败最深层的地方,用科技做掩护,干最恶毒的事情。 叶天关闭了圣瞳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詹姆斯在旁边注意到老师的身上有微微的变化,压低声音问。 “老师。 叶天闭着眼,轻声说: “备用的参。” 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叶天在去京城之前就把一株百年老山参交给他说到时候可能会用到。 詹姆斯并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人参。 现在他明白了。 老师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台上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病人脑电图上出现了比较规则的波形。 黑克特意看向镜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和蔼:“看来病人运动皮层已经有微微反应了。” 一旁主持人接过话头,激动的开口说:“这就是现代神经医学所能做到的!各位,我们在今天,再一次见证了西医给我们带来的奇迹。” 台下传来一片掌声。 坐在前面的中医老院士的眉头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不管如何,病人的病情能够好转,那就是一件好事。 ... 第一次出现异常的情况是在药物注射之后的第十八分钟,病人的血氧饱和度由原来的九十八下降到了九十六。 在一瞬间,下跌了两个点。 一般人都不会去在意这些事情。 但是叶天还是发现了。 当监护仪上数字变化的时候,他略微眯起了眼睛。 来了。 二十分钟后,血氧下降至九十三。 第二十二分钟的时候,血氧已经来到了八十九。 二十三分钟。 监护仪发出报警声音。 “滴滴滴滴!” 黑克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起来,有些诧异的看向病人的方向,同时,眼角余光落在了第二排的叶天身上。 “病人这是应激反应,助手,快!继续给病人加大药剂的剂量!” 助手听见后,马上按照黑克的要求给病人注射剂量。 全场只有叶天心里清楚。 加快给药速度,会使灰色蓝色颗粒更快地堵塞住病人脑部微循环,到时候病情会发作的比现在更快! 黑克是在表演。 第211章 治疗的风险 第二十五分钟。 病人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所有数字都开始崩溃,心率飙到一百八,然后急速下坠,血氧从八十九直接掉到七十,六十,五十。 脑电波变成一条几乎要平掉的直线。 台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 “他要死了!” “Oh My God!” 镜头疯狂的对着台上,快门声、说话声、走动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成一片。 台上的黑克跪在病人身边,脸上写着完美的痛苦和无奈,叶天看了这一幕,觉得这个世界欠黑克一座影帝。 “天啊……脑干功能崩溃了,这个病本身就已经到了终末期,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说这些的时候,黑克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主持人赶紧拿着话筒站到台前打圆场。 “各位、各位请稍安勿躁!我们的团队已经在全力抢救!但是大家要明白,这位病人本身就是一位被三家医院判为不可治的绝症患者,任何治疗都存在风险……” 话说到一半。 主持人自己都能听出这套辞令的敷衍程度。 第二排的辉瑞高管已经开始跟旁边的助理低声说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的敲字。 叶天冷眼看着。 甩锅的通稿,估计这个时候就已经在起草了。 会场里的混乱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主持人的话筒都快压不住台下的声音了。 奥丁州那两个王室护卫已经冲到台边,脸色铁青,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那里头是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叶天在这个时候,慢慢站了起来,跟他上次在中医大会上走上台去救叶敬康时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 坐在他旁边的詹姆斯迅速站起来,手里托着那个红漆木盒,紧跟着叶天。 会场里离叶天最近的几家媒体先注意到了他。 一台摄像机的镜头转了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 BBC那边的一个直播镜头几乎是本能反应,直接对准了这个从观摩席起身、走向主席台的东方年轻人。 在西方观众的画面里,那一刻,出现了一行字幕。 【不知名的中国医生正在上台。】 …… 主席台上,主持人看到叶天走过来的时候,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甚至下意识的冲叶天的方向抬手挡了一下。 “先生……先生,这个环节现在不接受观摩人员上台。” 叶天没停脚步。 “病人还有大概三分钟。” 叶天的声音不大,但是所有开着的麦克风,都把这些话清清楚楚的传遍了整个会场。 “你要么让开,要么等会去解释为什么当着全球直播的镜头,眼睁睁看着一个王室病人死在你们的台子上。” 这话说得很平和,但是每一个字都是让主持人脸色难看了几分。 主持人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目光下意识飘向后台方向,那里坐着这次峰会真正的话事人,几家药企的高管。 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其中一个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要的就是叶天上来,然后……失败,主持人得到指令,只好讪讪的让开一步。 “……请。” 叶天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 黑克跪在病人旁边,正准备继续他的表演。 看到叶天上台,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一丝什么,那种情绪转瞬即逝,如果不是不认真看的话根本看不到。 但是叶天看到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的隐隐兴奋。 也就在这一刻,跟前面的所有戏码相呼应,黑克的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向上翘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只翘了半秒。 半秒之后,黑克重新戴好那副我已经尽力的悲痛面具,抬起头来看着叶天。 “Doctor Ye。” 黑克说的是英语。 “我尊重你的到来。但是这位病人现在的情况……我作为主治医生,必须提醒你,任何未经许可的干预都会构成医疗事故。”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做这样的决定吗?” 同声传译把这段话立刻翻译成中文,传到了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有人下意识的点头。 叶天一上台,全场的目光瞬间看了过来。 直播摄像机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闪烁着,台下坐着来自二十七个国家的医学专家,还有十几个拿着长焦镜头的记者。 这是国际神经医学峰会今年最重要的一个环节,由西方顶尖医疗团队对一个世界级疑难病例进行现场治疗演示,并且全程直播。 黑克站到病床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从容。 “叶医生,我很惊讶你会在这样的时候上台。该病人正按照规定的流程进行治疗,未经允许的干预在法律上属于医疗干预事件,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翻译耳机里这句话被同步成普通话传到了台下中方代表的耳朵里。 坐在第三排的乔治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自觉的抓起了面前的笔记本,黑克这个人他清楚,在操作室里他心平气和,在舆论场中他却十分精明。 叶天没接话。 他走到病床前,俯下身看了看床上的人。 患者姓哈桑,是某个奥丁州国家王室的旁系成员。 三年前被诊断为进行性运动神经元疾病,全身随意肌控制能力逐渐丧失,西方顶尖神经科学团队给出的结论是: 无法逆转,只能延缓。 今天的这场演示,名义上是展示最新的靶向药物联合经颅磁刺激方案,但在叶天看来,这不过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葬礼预演。 哈桑的眼神还有些许光芒。 这是叶天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一个在病床上躺了三年,被一再告诉治不好的人,眼神里居然还有光,说明他本人还没有放弃。 叶天把右手搭上了哈桑的手腕。 这个动作让台下响起了一阵低声议论。 黑克向旁边退了半步,没有阻止,整个人侧过身去,用只有叶天能听见的声音说: “叶医生,我理解你想展示什么。但我要提醒你,这位患者今天已经用过一个剂量的靶向制剂,任何针灸或者推拿操作都可能跟药物产生我们无法预测的相互作用。 如果出了问题,我没法为你担责。” 第212章 黑克的手段 叶天的手指在哈桑的脉搏上停顿了一下。 看来这一次果然不简单啊。 随后,继续将自己的手指放在了哈桑的脉搏上。 手指触碰到脉搏的时候,叶天所看到的世界就不同了。 在他眼里,现实中的所有颜色都变成了灰色和白色,只有病床上的哈桑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具由很多光点和脉络组成的躯体。 【微观药理圣瞳,开启。】 一股热气从叶天的眼睛里冒出来,视野一下子变小了,又变小了,他好像变成了一粒微尘,在哈桑手腕处的动脉中迅速前行。 血管壁很光滑而且很有弹性,红细胞像一串串红色的珠子一样有条不紊的流动着,但是叶天无心欣赏生命内部的奇观,他的意识冲了上去。 经过颈部动脉之后就进入了大脑的血液循环当中。 这时他看到了。 在比头发丝还细上一百倍的脑血管里,有一些很不协调的东西。 它们呈灰蓝色,形状很不规则,像是缩小了的礁石一样,在血液中零散的漂浮着,这些颗粒本身并不致命,只是静静的待在那儿,随着血液慢慢流淌。 但是叶天的心里顿时感到很沉重。 “原来是这样……” 于是他就知道了黑克所想做的全部事情。 这不是药物之间发生化学反应所产生的问题,而是黑克留给他的一个圈套。 这些灰蓝色颗粒是高分子聚合物,在正常的血流速度下它们是惰性的,但是当血流速度加快,血压升高时,由于流体力学的变化,它们会很快聚集在一起,在几秒钟之内形成致命的微小血栓! 黑克算准了中医的针灸,推拿,其核心原理之一就是“行气活血”,必然会造成局部乃至全身血流加速。 只要叶天敢用针,这些定时炸弹就会马上引爆,立刻堵塞哈桑的大脑血管,造成大面积脑梗。 到时候哈桑会死的。 到时候速度快的连叶天都来不及反应。 而他叶天,会在全世界直播的情况下,成为亲手杀死病人的凶手。 黑克根本不用开口,监控记录就足以让叶天无法抵赖了。 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恶毒的陷阱。 黑克看着叶天停顿的手指,眼中的讥诮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认为叶天已经感觉到脉搏有异,但是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中医的脉象再怎么玄乎,能比得上他们西医的仪器吗? “叶天,你现在是不是有些犹豫了?” “是不是进退两难?” “放弃吧,现在滚下台,你只是丢脸。” “但你要是敢动手……” 在黑克内心剧场进行到高潮的时候,叶天也动了。 他放开哈桑的手腕,站起身来,脸上还是原来的样子,然后走到随身携带的药箱前,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乌木盒子。 “咔哒”一声之后,盒子的盖子就打开了。 所有人的视线,包括摄像机的长焦镜头,一起聚焦到那个小盒子上。 里面并没有什么可以让人震惊的丹药,只有一块非常薄,颜色温润,具有特殊花纹的半透明切片。 “那是什么?”台下有人小声的提问。 “某种……药材?” “在这种情况下给病人用药?!发什么疯?!” 坐在第三排的乔治心里非常紧张。 “叶,你想要干什么?” 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黑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想过叶天会用针,会推拿,但是没想到叶天拿出的是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但是他并没有阻止。 他的方案很完美,不管叶天怎么“活血”,结果都一样,他倒要看看,这叶天还能玩出什么名堂来。 叶天对周围人的议论和眼光都不在意。 他用两个手指夹起那片老山参,动作很轻柔,好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 他俯下身来,在哈桑的耳边用中文低声说: “不想死的话就张开嘴巴。” 哈桑浑浊的眼睛里有微微的变化。 他不懂中文,但是能看懂叶天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叶天的眼神,哈桑竟然莫名其妙的相信了。 他努力的张开嘴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叶天很快就把参片放到哈桑的舌下。 百年老山参的药性已经不同于一般的药材了,其中蕴含着一丝草木之气,参片入口即化,一种宏大而温润的生命之力,沿着经络迅速直达心包! 【叮!目标的生命体征已经被锁定,心脉元气被强制性地固定住,生命活性提高了一百七十个百分点,并且进入了固元状态。】 叶天脑海里出现了一个提示的声音。 成功了! 这就像是给快要倒塌的房子打上最稳固的地基一样,之后无论他怎么折腾,只要这股元气不散,哈桑的命就不会丢! 做完这些之后,叶天又转过身来。 这次他从药箱旁边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皮质卷包。 “哗啦”一声就打开了。 一排长短不一的毫针整齐的排列在暗红色的绒布上。 太乙神针!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要来真的了! 黑克的瞳孔稍微收缩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也出现了,他还调整了一下站姿,这样就比较方便观看后面的表演了。 “来吧,叶天,我来看看你是怎么把他杀掉的。” 叶天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世界里只有病床上的哈桑,和他脑海中布满“水雷”的危险海域。 他伸出右手,动作非常快。 第一针! 不是扎在头部,而是扎在哈桑后腰的“命门穴”上。 针入一寸之后,一股微弱的内力便从叶天手指处,顺着针尾螺旋状的注入到穴位之中。 “嗯?” 黑克身边的人发出一声惊疑。 因为监护仪上,哈桑的各项指标都没有发生改变。 这不太合理。 针灸刺激即使无效,也应当引起一些生理指标的变化,但是此时的心率,血压,血氧并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叶天刺中的是木头一样。 黑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的有点诡异。 他不知道,叶天的内力不是用来活血的,而是用来筑坝的,他用第一针暂时堵住督脉下端的通道,把百年参的元气牢牢锁在哈桑的生命中枢里。 第213章 落针,清淤血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叶天的手臂化作一道残影,银光闪闪,速度非常快。 腰俞,悬枢,脊中,中枢…… 一连串的穴位都被准确无误的刺中了。 每一针的深度,角度,以及注入的内力都不一样。 从下到上,一节一节的打通,加固督脉! 督脉为一身之阳脉,上达于头,下达于足,这就是人体的“高速公路”,也是冲击大脑淤塞的主要通道! 最后一针风府穴扎下去的时候,哈桑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来了!” 黑克精神为之一振,紧紧盯着监护仪。 果然! 心率开始升高! 血压也开始大起大落了! 台下议论纷纷! “数据有问题!” “病人的病情正在逐渐加重!” “赶快阻止他,这是医疗事故!” 黑克团队中的几位医生下意识的想要上前,但是被黑克抬手制止了。 “把所有的数据都记录下来。”黑克的声音很冷,其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我们已经发出过警告了,后果由叶医生自己承担。” 他要的就是这些! 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叶天是怎么一步步将病人推向死亡的! 西医才是真正的医学之王! 乔治心里已经有些失望了,他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手指都变成白色了。 完了……还是太冲动了…… 风暴中心的叶天,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从他的视角来看,哈桑体内的气血在被他强行打通的督脉中汇聚,奔流,一条蓄势待发的怒龙正向大脑发起最后的冲击! 还不够!还不够! 只有冲击力的话,灰蓝色颗粒就会堵住血管! 就在气血即将涌入到颅内的时候,叶天的左手就开始动了! 他左手五指张开,盖在哈桑的头上了。 神级推拿! 他的手指在哈桑的头皮上快速弹动,按压,揉捏,每一个动作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震颤力量。 如果说督脉贯通是引发了一场海啸的话,那么叶天现在所做的就是用“神级推拿术”在海啸到达战场之前,制造出许多微型的“高频声呐”! 震荡的力量穿透了头骨,准确无误的传到了遍布灰蓝色颗粒的小血管上。 “嗡~~~” 在叶天的微观视野中,本就懒洋洋的灰蓝色颗粒,在高频震动下也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这些颗粒直接被震碎成更细小的粉尘! 黑克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整个人都感到很迷茫。 全世界的医学专家都无法解释。 他们只看到叶天的手指在病人的头上乱按一通,而监护仪上的数值已经飙升到了接近死亡的程度! 心率180! 血压为220/150! 警报声在整个会场中回荡,十分刺耳。 “好了!停!” “快叫安保来!” 一名金发女医生尖叫着冲了上来,想要把叶天拉开。 黑克脸上的胜利的笑容已经掩盖不住了。 完蛋了。 但是就在女医生的手要碰到叶天衣角的时候。 “嘀——嘀——嘀——” 尖锐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全世界好像都处于静音状态。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他们看着监护仪,一脸的惊愕。 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由180开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下降。 150,120,100…… 最后稳定在了85。 强劲,有力! 表示血压的数值由可怕的220/150降到130/85。 血氧饱和度从之前跌破90之后又上升到了99! 整个会场非常安静。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台机器,又看了看那个从容不迫的中国男人。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出现的数字是虚幻的吗? 黑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他失声念叨着。 那他的计划呢?微米级堵塞颗粒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为什么没有出现脑梗? 为什么病人没有死亡,并且各项指标比治疗前还好?! 这违背了他所认知的一切科学! 叶天慢慢的收回了手,又慢慢的拔出一根根银针,整个过程都没有看黑克一眼,仿佛黑克根本不存在。 他俯下身来,用中文对病床上的哈桑说。 “动一下你的小拇指。” 全场静悄悄的。 所有的摄像机镜头都对准了主席台上的哈桑的手,那双手已经三年没有动过,现在还是那样干瘪。 一秒钟。 两秒钟。 哈桑眼眶里忽然涌出了混浊的泪水。 然后,在全世界几十亿人看着。 他那只被判定为“永久性功能丧失”的右手,小拇指,轻轻的勾了一下。 小拇指稍微动一下,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了黑克脸上,使他大脑一片空白,关于西医的所有想法都开始崩溃。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黑克像一头狂躁的野兽一样发出尖利的叫声,因为表情十分难看,所以显得很凶恶:“这是幻觉!这是你们设下的一个圈套!他已经脑死亡了!数据不会欺骗人!科学也不会欺骗人!” 他跌跌撞撞的跑到监护仪前,双手抓住屏幕两边,由于用力过大,手指都变成白色了。 会场内众人互相看了看。 金发女医生也呆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差一点就成为中断奇迹的罪人了。 叶天终于把目光转向了黑克,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份冷漠。 “科学不会欺骗人,但是你会。” “你往哈桑亲王的静脉输液中加入了0.03毫克RH-7型亚甲基双氧环戊烷。” 叶天慢慢的说出一个很长的化学名称。 “剂量不是很大,但是对于脑血管本来就比较脆弱的人来说,在打通督脉,气血上涌的时候,会产生致命的微米级栓塞,造成大面积脑梗。” “你……你胡说八道!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黑克猛然回头,瞳孔剧烈收缩,脱口而出的否认苍白无力,那个化学名词就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是他实验室里最隐秘的成果,从未对外公布,这个中国人……他怎么可能知道?! 叶天冷笑着,不理他的话,走到旁边的仪器推车前,拿起那个已经被用完并且随意丢弃的盐水袋。 “你说我胡说?” 他拿着盐水袋,来到会场装有最高精度质谱分析仪的地方。 第214章 自证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叶天很快打开仪器,从盐水袋里取出最后一滴液体注入到检测口。 “这种新型的化学阻滞剂,结构十分稳定,一般的检测方法是无法检测到的。但是它的分子结构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在特定的高频磁场共振的情况下,会产生独特的能级跃迁谱线。” 叶天一边说,一边在操作界面上快速的修改着参数。 在场的99%的专家都会被那些复杂的参数弄得晕头转向,但是在他的手中,这些参数却变得非常简单。 黑克的心也慢慢沉到了谷底。 他完了。 他明白叶天在做什么。 这个恶魔,他不仅知道自己的配方,就连自己还没完全攻克的检测方法也全都懂! 这已经不是科学范畴内的问题了,而是属于神学领域的问题! “嗡——” 质谱仪发出轻微的声音,屏幕上的红色线条,从很多杂乱的背景信号中突兀的出现! 叶天指着红线,把目光转向四周。 “证据就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视线最后落到了一个角落里。 那里,龙国代表团里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他正悄悄的往后面退去,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而你的同伙,” 叶天抬手一指,“瑞辉制药的副总裁,李卫东先生,你现在要去哪儿?” 唰! 全场的聚光灯,摄像机镜头都马上转向了那个想逃跑的男人。 李卫东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样。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一样,扔到了冰原之上,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严寒侵袭。 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真相大白于天下。 “蓄意杀害王室成员!” “陷害他国医学,挑起国际争端!” 一声声愤怒的叫声从主席台的一旁传过来。 奥丁州王室的代表,一位穿着华丽礼服,面色威严的老者,在几名皇家护卫的陪同下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怒火焚身的目光紧紧盯着脸色惨白的黑克和李卫东。 “拿下!”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发出了一声令下。 两队穿着黑色制服,气焰嚣张的皇家护卫马上冲了上去,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将倒地的黑克和李卫东按在地上。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金医奖候选人!我是被邀请的贵宾!”黑克挣扎着。 “我是龙国人!你们没有权力……” 李卫东也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是得到的只有手铐以及护卫们冷漠的眼神。 王室的代表走到叶天面前,深深鞠躬,态度非常恭敬。 “尊敬的叶天医生,我代表奥丁州王室向您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真诚的感谢。另外还要为之前差点冤枉了你以及神奇的东方医学而向你道歉!” “对于罪犯,我们不会姑息!” 这惊天逆转通过几十个直播镜头传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病床上的哈桑亲王,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慢慢的睁开眼睛来,那是一双浑浊但又变得有生气的眼睛。 他转动着眼球,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一切,最后目光定格在叶天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三年来的第一个音节。 “神……医……” 哈桑挣扎着,想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之前冲动的骂了叶天的金发女医生,此时满脸愧疚,赶紧走上前搀扶住他。 “谢谢……” 哈桑看着叶天,眼泪又流了下来,“谢谢你……把我从地狱里……拽了出来……” 叶天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对他来说,这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但是对于全世界的观众而言,这一幕就是神迹! “我的天!他真的醒了?他真的能说话了!” “中医!这就是中医!不是魔术,是真正的医学!” “黑克这个混蛋!他为了打压中医,竟然想谋杀一个病人!简直是医学界的耻辱!” “瑞辉制药?我记住了!一定要抵制!坚决抵制!” 网络上,舆论已经到了沸点。 主席台上,乔治博士和詹姆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激动。 轮到他们上场了。 乔治博士抢过一个话筒,走到台前,由于激动所以声音有些发颤。 “各位!请安静一下!今天,我们所有人,都要一起见证一个奇迹!而这个奇迹就来自于古老的中医,来自于我们年轻的朋友,叶天医生!” “多年来,以四大药企为代表的西方医疗体系,对中医存在着偏见与傲慢!并且用他们自己制定的所谓‘标准’来打压,污蔑,排斥我们不了解的知识!” 詹姆斯也接话,情绪很激动。 “他们说中医不科学,但是今天,最‘科学’的现代医学也无计可施,而中医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他们说中医没有标准,但是今天,最顶尖的西医专家却用最卑劣的方法,想要谋杀病人来嫁祸给中医!”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真正的科学家?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真正的医生?我认为从今天开始,全世界都会有一个新的答案!” 两位西方医学界的资深新晋博士,此时都成了中医狂热的信徒,他们的每句话都在宣扬中医正在兴起。 这次世界中西医交流峰会,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在全球范围内引起了轰动。 叶天一夜之间成为神人,中医在一场战斗中获得了应有的地位。 …… 几天后。 斯德哥摩一家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叶天把房间里的液晶电视关掉了。 电视上正在循环播放峰会之后,全球各地所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奥丁州王以及一些与之交好的拉丁州王室,也宣布把中医纳入到皇室医疗体系当中。 乔治博士跟詹姆斯一起,邀请了上百位西医专家共同发出声明,要求世界卫生组织重新考虑中医的地位,很多之前被西医认为是“绝症”的病人,开始前往各地的中医馆寻求生路。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叶天知道这只是表面现象。 真正的大风大浪才刚开始。 他拿起平板电脑,看最新的国际新闻。 【辉瑞,强生,罗氏和默克这四家制药公司联合发布声明,对于没有经过双盲试验就上市的草药产品安全问题表示了严重的担忧。】 【FDAA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将对来自龙国的所有中药材和中成药实施为期180天的“最严审查”,在此期间停止一切进口准入。】 【棒子国药品管理局进行跟踪,并且要求所有在棒子国上市的中成药都必须提供精确到分子水平的有效成分分析报告,否则立即下架。】 第215章 叶天心中的蓝图 一条条消息令人震惊。 这就是绞杀。 他们在正面战场上失利之后,就立刻用规则对中医进行降维打击,他们不能动叶天的话,就直接切断中医赖以生存的中草药。 没有药的话,再好的医生也无能为力。 叶天还看到了一条新闻: 在黑洲的一个国家里,一个依靠龙国援助的廉价中成药“清瘟散”来防治疟疾的地方,由于药品被海关紧急扣押,在三天之内,新增死亡人数就超过了五百人。 新闻中,一个黑人母亲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叶天斜躺在沙发上面,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打败了黑克,救了哈桑,在全世界范围内宣传了中医。 但是结果怎么样呢? 结果是更多的病人,由于他造成的这场风波,而错失了治疗的机会。 他忽然感到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一个人,一根针,救得了哈桑,却救不了天下万千病人。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无法和整个由资本,权力和偏见所构成的大系统抗衡。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睁开眼睛,迷茫的眼神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果断。 无力? 那就要有可以动摇整个体系的力量。 被动? 那么就主动出击,把战场烧到敌人的心脏地带。 叶天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然后给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打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对方发出的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大家口中的大神医吗?怎么有空来找我这个凡人呢?不在拉丁州受万民敬仰吗?”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叶天的声音很平和的对电话那头说道。 “说说看,只要不是让我去炸七角大厦,都可以考虑。” 叶天望着窗外斯德哥尔摩的夜景,一字一句的说:“帮我收购一家棒子国的制药厂,最好是快倒闭了,但是生产线和资质都齐全的。” 电话那头的人应该是被吓了一跳。 “收购制药公司?你要干什么呢?转行做资本家了?” 叶天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们不是要用规则来限制我们吗?那我就在他们制定的规则之内建立一座城堡,如果他们不让我们把药材带进去,我就在他们的土地上,种植我们的药!” “这些人想断我的根?那就看看,等他们都用上中医了,他们还舍不舍得放弃自己的健康?”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十秒左右,长到叶天以为信号中断了。 “哈……” 一声短促的干笑从里面传出来,慵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在他们的土地上种出我们的药……叶天,你他妈真是个疯子。我喜欢。” “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男人的态度变的很认真,“收购一家有资质的制药厂,即使是快要倒闭的,没有几千万现金也拿不下来。之后设备升级,人员招聘,打通关系等费用,都是个无底洞。” “最主要的就是,你这是在辉瑞那些豺狼的嘴边抢食。他们刚刚把你们定义为敌人,你就要在他们的视线之内修建碉堡?商业狙击,专利诉讼,舆论抹黑……他们会用一万种方法使你破产,并且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钱的事我来处理。” 叶天的回答非常坚决。 哈桑王子的诊金,加上他自己的一些积蓄,启动资金上没有问题。 “至于狙击……” 他停顿了一会儿,窗外灯光照射到他脸上的明暗变化不断,“那就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在治病这件事情上,他这个资本的身份还能不能起作用。” 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突然传来爽朗的大笑。 “行!够劲儿!就冲着你这句话,这浑水我陪你一起趟了!棒子国那些财阀斗争失败的可怜虫很多,找一个合适的壳子非常容易。给我三天,我给你找一个最好的‘特洛伊木马’!” 挂完电话之后,叶天就把平板电脑换成一个加密的笔记应用。 屏幕上,他写下了三个词: 见效快,证据足,难仿制。 这是他给第一款产品定下的标准。 他所追求的并不是温和调理,而是摧枯拉朽,所以必须选择一个西医无法根治,但是中医却有奇效的领域,来一鸣惊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脑海里很多古代的方子和现代的病例都会很快的浮现出来。 有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落笔写下四个字:顽固性皮肤病。 牛皮癣,湿疹,严重的痤疮…… 这些疾病不会让人丧命,但是会使人失去朋友,自信心以及整个生活。 患者绝望之下,试过了很多昂贵的西药,药膏,但是效果都不好,有的还会因为长期使用激素而出现严重的副作用。 他们,是最想看到奇迹出现的一群人。 而中医的清热解毒,祛湿扶正,对于这些病症有很好的疗效。 他有很多秘制的方子,稍微改进一下,就可以做出效果很好,副作用很小的外用药膏。 最主要是,皮肤病,疗效是可以看到的。 一张张前后的对比图,要比任何华丽的广告词更有冲击力。 一个被牛皮癣困扰了十年的人,在三个星期之内就恢复了光滑的皮肤,这样的视觉冲击力,足以打破所有的舆论封锁与诋毁。 他要使产品自己说话。 这时,套房的门铃响了。 是龙国驻瑞典大使馆的王参赞,他面带笑容,走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份烫金封面的漂亮信件。 “叶医生!非常好的消息!”王参赞激动得声音微微发颤, “瑞典王室刚刚派人送来的,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国王亲笔写的请柬!请你参加后天在斯德哥摩王宫举行的国宴!” 王参赞脸上露出了很自豪的表情,“这是最高规格的礼遇啊!自从您把哈桑王子治愈之后,在整个拉丁州上流社会中,你的声望已经达到了顶峰! 这次国宴参加的人都是北欧各国的政要,名流,以及一些大跨国药企的拉丁州区负责人!” 他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在他看来,这是很好的一个破冰机会。 叶天可以在这样的场合下,与各大企业缓和关系,甚至达成一定程度上的和解。 然而,叶天只是平静的接过那封制作精美的邀请函,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皇家纹章,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国宴? 他心里冷笑。 刚才还在和朋友商量怎么去别人家的后院挖土,转眼之间主人就请自己到家里吃饭了? 这不是什么国家宴会,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第216章 独自赴鸿门宴 王参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快步走到前面去,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叶医生,我不能开这样的玩笑。我知道你有骨气,但是今晚的情况不同。辉瑞、诺华、罗氏、赛诺菲这四个公司的人都来了,而且都是奥丁州区总裁级别的大人物。 他们还与奥丁州最古老的几个医学家族合作。 也就是那些祖先曾给国王当过御医的贵族家族现在在各大医学期刊、基金会中拥有话语权,今天来的应该是不怀好意的人。” 看到叶天年轻而平静的脸庞之后,一时之间他感到很迷茫。 这叶医生是真有依靠,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叶天伸手帮王参赞把歪掉的领结整理好。 “王参赞不要紧张。”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可莫名的让王参赞平静了下来,“既然他们已经搭好了舞台,想要表演一场大戏,我们不去当观众岂不是不给面子?” 王参赞一呆,观众?这一次的主角不是他们么? 叶天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拿起烫金的请柬就走进了衣帽间。 鸿门宴怎么样? 刘邦可以去,我也能够去。 但是今天项庄是谁,樊会又是谁呢? 斯德哥尔摩王宫镜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犹如凝固的瀑布一样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穹顶壁画上所展现的是奥丁州神话中的英雄事迹,穿着考究的宾客们手里拿着香槟,在古典音乐的伴奏下窃窃私语。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权力的气息。 叶天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山装,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像其他人那么热衷于社交,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根大罗马柱旁,目光平静地环顾四周。 王参赞走在他的身边,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叶医生,你看见那边的秃顶胖子了吗?他是罗氏奥丁州区总裁皮埃尔·杜邦,又叫‘吸血鬼’,是个地道的资本家。 旁边的金发女子是诺华公司的伊莲娜·福斯特,人称‘铁娘子’,做事非常果断。还有辉瑞公司的洛朗·马丁、赛诺菲公司的汉斯·穆勒等等。” 王参赞每介绍一个人,心里就沉一分。 这四个人基本上可以代表西欧制药工业的一半左右,此时他们围成一个小圈,不断地望着叶天,好像是在看猎物的鲨鱼一样。 顺着王参赞的目光看去,叶天嘴角也向上翘起。 很好,都到齐了。 这时乐队的音乐一停,全场就安静了。 穿着华丽礼服的斯德哥尔摩国王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带着王后和一位大概只有十四五岁、长相非常可爱的小公主一起站到了大厅的台阶上。 国王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并且出乎意料的是,他特别提到了叶天。 “在此还要向大家介绍一位来自东方的尊贵客人,叶天医生。” 国王目光温柔真诚,“他用神乎其技的医术治愈了我的侄子哈桑,给我的侄子哈桑带来了健康和希望,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神奇的医生!” 啪啪啪! 掌声在大厅里回荡。 很多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叶天身上,有的感到好奇,有的佩服不已,有的心怀嫉妒,更多的则是权贵阶层毫不掩饰的冷漠。 王参赞的腰杆立刻就直起来了,脸上满是自豪的神情,仿佛这事是他做的一般。 这是非常大的荣耀。 叶天的表情依旧是古井无波的样子,并没有因为国王的肯定而变得高兴。 国王的称赞使他声名鹊起,也使他成了各路势力争抢的对象。 果然,国王致辞刚结束,辉瑞奥丁州区总裁、名叫洛朗·马丁的法国人就拿着酒杯带着他的同伴们穿过人群来到叶天面前。 他大概有五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灰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笑容也十分得体和政治家一样。 “叶医生,久闻其名。” 洛朗的声音很大,为了保证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我是辉瑞公司的洛朗·马丁,同时也是奥丁州制药企业联盟的轮值主席。你们的治疗方法很有效。” 他嘴里说的都是恭维的话,但眼神里却全是审视的眼神。 叶天微微点了一下头,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不过。” 洛朗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陡然锐利,“作为致力于全人类健康福祉的科学工作者,我们对任何一种进入奥丁州市场的医疗技术,都抱有最严谨的态度。毕竟,人命关天,不是吗?” 后面的人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一位白发老人,带着金丝眼镜,他是奥丁州最古老的医学世家冯·海因斯家族的现任掌门人,他往前一步,用一种教导的语气说道: “叶医生,传统医学是有一定价值的,但是‘价值’并不等于‘科学’。如果没有经过严格的的临床试验,我们怎么能够判断出该药是否有效? 如果我们不能清楚地解释出它作用的分子靶点以及药理学上的机制,那我们又怎么能够保证它的安全性呢?” 另外一位财阀代表马上接话: “是的,我们听说您的药方里用了很多草药,这些草药的种植采摘炮制过程符合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要求吗? 其中的重金属、农药残留,做过全面的检测吗?一种成分不明、剂量模糊的混合物,恕我直言,这在现代医学看来,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的非常默契。 一个是打着科学标准旗帜的人,另一个则是拿着药品安全,表面上看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实际上全部都是针对叶天。 他们根本不给叶天辩解的机会,直接就把他归为“不科学、不安全”的异端。 周围的宾客们窃窃私语,对叶天的看法也开始变得不同起来。 是,他们说得好像有道理。 中医听上去很神秘,所以就会有一种不太靠谱的感觉。 王参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但是发现没有机会插话。 由于这些事情,大厅里的气氛瞬间沉闷下来。 第217章 宴会上发难 洛朗对所产生的情况非常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公开审判的气氛,对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立刻就递上了一份装帧漂亮的文件夹。 洛朗把文件夹打开之后推到叶天面前,脸上的笑容愈发诚恳:“叶医生,我们并不想和你作对。但是我们很想跟你合作。” 他指着文件说,“这是昨晚我们起草的促进龙国中医在我们国家发展的一些想法,希望叶天医生可以提出整改的意见。” “在本共识上签字之后,我们联盟会设立一个专项基金来支持你的研究。但是前提是所有的药方都要向联盟的科学委员会公开。 由我们来进行‘科学化’的改进和验证。在我们的验证结果出来之前,你不得以任何形式在奥丁州推广或销售你的产品。” 图穷匕见。 这哪里是共识? 这分明就是卖身契! 把药方交出来,禁止销售,由他们自己进行改进、验证。 等到他们把药方里的秘密榨干之后,再申请专利的话,叶天中医就会变成这些人赚钱的工具,甚至会被一脚踢开! 王参赞气得发抖,指着洛朗说:“你们欺人太甚!” 洛朗根本不想看他一眼,只是一味地看着叶天,好像已经胜券在握了一样,把一支万宝龙金笔放在文件上,对叶天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医生,这是出于科学的目的,为了全奥丁洲人民的健康。我认为你会作出正确的决定。”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迫。 签字就等于自断手脚,把祖宗留下的宝贝让给别人。 不签约的话,就和整个奥丁州医药体系作对,从此寸步难行,并且背上“无视科学”、“草营人命”的骂名。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陷阱。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叶天身上,大家都在看他怎么选。 是屈辱地投降还是反抗呢? 叶天看完文件之后又看了看手中的金笔,突然笑了起来,抬头望着大厅穹顶上描绘诸神黄昏的壁画,朗声说道: “洛朗先生,你跟我讲科学?” 他拿起了那支笔,但是没有在上面签字,只是在手里转了一圈。 “请问一下。现在的医学很发达,能告诉我你们麻醉科医生每天用的全身麻醉药是怎么使人的大脑失去知觉的吗?” 洛朗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目前还没有被现代神经科学完全解决的问题之一。 叶天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问道: “请问一下,精神科医生给抑郁症患者开的SSRI类药物为什么对某些人有效而对另外一些人无效,还会加重自杀倾向呢? 你们对个体差异性的原理了解有多少? 另外你们自以为很厉害的靶向药为什么会有普遍存在的耐药性呢?癌细胞产生耐药性的具体途径你能预测出来并且百分之百地阻止住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射出,每一个问题都让洛朗无言以对。 洛朗的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红,他后面跟着的专家们脸色也是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叶天不是在辩论,这是在打脸! 他根本不接对方中医是不是科学的套,而是反手一巴掌,直接告诉他,西医也不是你们吹嘘的那么全能。 “洛朗,” 叶天的声音变冷了,“科学精神就是勇于探索未知领域,不能固步自封,也不能以已知的优越感去扼杀未知的可能性。你们自己的领域里还有很多没有解开的谜团,又凭什么给一个你们根本不了解、有着五千年历史的医学体系制定标准并判它死刑?” 把金笔“啪”地一声放到文件上。 “这份意见书我不同意。我的药品想要在奥丁州销售的话,就可以卖出去。没有人能够阻止。” 话一出口,全场就安静了下来。 狂! 太狂了! 这是在奥丁州上流社会面前公开挑战! 王参赞只觉得天地旋转,差点昏倒过去,完了,现在没有退路了。 洛朗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没有了,只留阴险,几乎是从他的牙齿缝里挤出的声音: “很好!叶先生,你狂妄无知就会受到惩罚,在我们奥丁州的医学界,不欢迎神棍!” 随后,洛朗一挥手,想说一些很恶毒的话。 就在这时。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宁静。 声音传出的方向正是王座旁边的不远处。 众人惊恐的回头。 只见之前可爱如天使的小公主英格丽德,此时正紧紧抓着胸口,小脸憋得通红,软绵绵地向地上倒去。 “英格丽德!” 国王、王后发出惊恐的叫声,朝那里跑去。 “快,快,快,叫医生。” 现场乱成一团。 随行的皇家御医是刚才附和洛朗的那个海因斯家族的老者,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公主身边,解开了她的衣领,伸手探向她的颈动脉。 一刹那,老御医的脸色就变得非常苍白。 颤抖着抬头,望着焦急的国王,说话的声音都快不成样子了: “陛下,患的是急性隐匿性心肌衰竭,公主的心跳已经快要停止了,马上进行心肺复苏,除颤仪也必须马上拿过来!” 急性隐匿性心肌衰竭! 非常少见且危险的疾病名称,使在场的几位医生都大惊失色。 这是突发性心脏功能衰竭,进展很快,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就是在全世界最好的ICU里抢救,成功率也很低。 除颤仪很快就拿来了,老医生手忙脚乱地给公主做电击治疗。 “滋”小公主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但她青紫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善,胸口依旧毫无起伏。 一回。 两回。 每电击一次,国王和王后的心脏都会随之颤抖。 “没用……没用的……” 老御医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小声呢喃着,“太快了……来不及了……”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顿时充满了绝望的情绪。 洛朗以及他的同伴们呆若木鸡,刚才还神气活现的脸庞此时布满了惊恐,科学在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在绝望的漩涡之中,只有一人静静的站着。 叶天。 看见地上躺着的小公主,手足无措的御医,快要崩溃的国王,还有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的洛朗。 鸿门宴以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第218章 鸿门宴的走向 用现在的医学标准来看的话,此时的病人已经是凶多吉少。 叶天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所谓的鸿门宴吗? 不不不,此时的叶天却看到了中医在奥丁州生存的土壤。 脑海中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奥丁州声望值收集开启。】 【主线任务:达到十万声望值,奖励完整版的《黄帝外经》】 【支线任务触发:救治英格里德,获得奥丁州皇室的信任,初次打击到西医在奥丁州的地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让人感到呼吸不畅。 国王古斯塔夫三世被称为是奥丁州的铁血统治者,向来言出必行,此时却成了一个无助的父亲,抱着女儿的身体,眼眶通红。 王后早已哭得快晕过去。 洛朗以及身边的西方医学专家们脸色惨白。 他们是科学的信徒,是现代医学的骄傲,但是现在,在死亡面前,他们的神明却沉默了。 老御医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没用了……上帝……没用了……” 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一道清脆的声音犹如穿透乌云的利剑一样突兀地响起,在每一个人的耳中回荡。 “我能救她。” 四个字不响,但是落在国王的耳中却震耳欲聋!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集中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上。 叶天。 他站得非常直,此时正脸色平静的看着周围的众人。 “你!?” 洛朗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你是卑鄙的小人!神棍!你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公主殿下安危的事情能成为你用来哗众取宠的材料吗?” 对国王吼道: “陛下,请马上把那个亵渎医学、诅咒皇室的东方巫师抓起来吧!这是在利用公主的悲剧来牟利,是对整个奥丁州的一种侮辱!” 国王不理他。 古斯塔夫三世灰扑扑的眼睛里全是绝望,紧紧盯着叶天,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叶天脸上没有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只有一份近乎无解的自信。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国王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说,我可以救她的命。” 叶天再说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西医所说的死刑,并不代表中医也没有办法。” “不可以相信他的话,皇上!” 老御医也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劝谏, “心髓衰竭,心跳已经停止超过三分钟了!大脑已经开始不可逆的损伤!即使是上帝也也……他这是在胡闹!他会毁了公主殿下最后一点体面!” “体面?” 叶天忽然笑了起来,“是眼睁睁看着你们的公主死去体面呢,还是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体面?你的仪器,你的数据、你所谓的科学只能说明失败了,还能干什么?” 一步步走向王座,众人如临大敌般的看向叶天。 “让我试试看。” 叶天望着国王,目光深邃地望着国王,“你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给国王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是,最好的御医已经放弃,最先进的设备也无能为力,除了等待死亡,他还有什么选择? “古斯塔夫……” 王后颤抖着手伸过去,抓住了丈夫的衣服,含泪望着叶天,她的眼神里是母亲最后也是最疯狂的祈求。 国王闭上眼睛之后,再次睁开的时候,仿佛那个铁血统治者又回来了。 “救她!” 国王的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如果能够救活英格丽德的话,我奥丁州皇室会答应你任何要求!” “成交。” 叶天言简意赅的说道,不再看任何人。 他蹲下身来,不理旁边的心电图仪器还连接着,伸出手来,在英格丽德公主的手腕上轻轻一点。 把脉。 所有的西医都在鄙夷地看着,人都快凉了,还摸什么脉搏? 装神弄鬼。 叶天闭上眼睛,神情十分专注。 公主的脉搏非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好像风中摇曳的一盏蜡烛,马上就要熄灭了。 但是还没有断。 就是现在! 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也就是之前刘福给他的那块百年山参中的其中一部分。 也幸亏他来之前留了个心眼,把这山参片带了过来。 “请人给我一杯温水。”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却让人无法拒绝。 侍从赶紧送来热水。 叶天小心地将参片上刮下来的粉末一点点地放进水里,比米粒还要小,空出一只手托住公主的下巴,另一只手慢慢地把参水灌进去。 “疯了,完全疯了。” 一位年轻人忍不住低声吼道,“给一个心跳停止的人喂水会造成吸入性肺炎和窒息,这是谋杀!” 洛朗的脸上甚至露出了狞笑。 好,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当着全世界的面谋杀斯德哥尔摩公主,这个东方骗子,死定了! 叶天对外界的声音置之不理,喂完参水之后就把一个木制针盒放在地上。 “啪嗒。” 发出轻微的声音之后,针盒就打开了。 九根长短不一的针静静地藏在针盒中发出幽光。 “这……” 老御医海因斯眼睛一缩。 他是西医,但是出身于一个世代行医的家庭,对东方神秘的土地上古老的医术略有耳闻,在最古朴的典籍插图中才见到过金针! 叶天并没有说明。 他拿起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将针尖指向小公主胸口的腹中穴! 这个位置瞬间让在场的医生头皮发麻。 心脏! “住手!”洛朗大声喊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叶天手腕一抖,那根金针就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变成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噗”的一声轻响之后就已没入穴位之中,只有一截针尾在外面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迅速准确有力。 毫不犹豫。 所有的人都是惊呆了,甚至都没有看到叶天是怎么出招的。 更奇怪的是,针刺进身体里之后,并没有一点血迹流出。 这还没完呢! 叶天左手把公主的左臂举起来,右手又是一道金光闪过,第二根金针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公主腋下的极泉穴! 用气来引导针灸,续命金丹…… 第219章 中医的能力 叶天心中默默的想着。 百年老山参残留下的药力虽然很少,但却是非常纯粹的生命元气。 此时在叶天磅礴内劲的作用下,太乙金针引导出的元气变成两条暖流,一条直达心脏,另一条贯穿全身经络! “滴滴……” 心电图机发出的很轻的电子声音。 代表死亡的那条直线竟然向上跳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点点波峰,但是还是出现了! “动了!动了!上帝!” 老御医一直看着仪器,突然像孩子一样大叫起来,指着屏幕,全身都在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立刻被吸引住了。 屏幕上的直线开始一点点地上下移动。 虽然很弱小,但是非常顽强! “心跳恢复了……” 一个医生喃喃自语,像是在梦呓。 洛朗的脸色由原来的狞笑变成了苍白,瞪着眼睛看着屏幕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怎么可能? 这完全违背了他所学的一切知识! 这不科学! 叶天不理睬众人震惊的样子,额头已经渗出了很多汗珠,用气来操纵针灸,强行改变人的状态对他的压力还是有点大。 叶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左手虚按在公主胸口的第一根金针上,右手捻动第三根金针。 这一次他做的比较慢。 他将第三根金针慢慢地刺进第一根金针旁边“神封穴”的地方。 针尖一点点深入,他虚按的左掌掌心,仿佛有一轮看不见的太阳。 将一股股精纯的内力,混合着老山参的霸道药力,源源不断地通过三根共鸣的金针,注入那颗刚刚开始微弱跳动的心脏! “咚!” 一道仿佛远古战鼓的声音响起,在人们的心灵深处回荡。 英格丽德公主小小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之后,她突然从地上坐了起来,吐出了一口带黑紫色淤血的痰,青紫的脸颊很快就恢复了红润。 “麻麻……” 小公主睁开了迷茫的蓝色大眼睛,看着抱着自己哭泣的王后,虚弱地叫了一声。 全场静的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个被现代医学判定为不能存活的女孩子,在心脏停止跳动几分钟之后,用三根金针只用了三分钟的时间就从死亡线上被拉回到了人间! 而且她醒来了,开口说话了! “英格丽德!我的宝贝。” 王后喜极而泣,猛地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女儿。 国王古斯塔夫三世,这个威严的君主此时已经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泪水盈眶,大步走到叶天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躬。 这一鞠躬,表示的是奥丁州皇室最高级别的敬意。 叶天收起三根金针,用丝布将它们擦拭干净之后放回针盒中,站起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环顾四周后,在场的人竟不敢跟他对视。 看了下相拥而泣的皇室一家,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洛朗众人,嘴角微微上翘。 【恭喜宿主完成救治英格丽德,并得到奥丁州皇室信任的任务。】 【奖励:宿主旗下所有产业,都获得皇室特供的被动光环。效果:在奥丁州境内,享受准外交豁免权,商业活动受皇室气运庇护。】 【奖励:龙涎香一钱。效果:可作为药引,极大限度的提升任何丹药或汤剂的药效。】 看完这一次的奖励后,叶天顿时激动起来。 这就意味着,在不远的将来,中医将会在整个奥丁州遍地开花。 古斯塔夫三世把目光从叶天身上移开之后,落到洛朗身上的时候,眼神瞬间冰冷。 整个宴会厅的温度好像一下子下降了十几度。 之前因为公主复生而高兴万分的贵族们此时都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洛朗瘫坐在特制的昂贵座椅上,嘴里不断地自言自语:“不可能……这违反了药理学……违反了生物学……” 他的世界观,以及赖以生活的辉瑞公司总裁身份,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被三根细细的金针给彻底的摧毁。 “洛朗。” 国王平淡的说道。 洛朗却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来,跟国王没有一点感情的眼睛相对。 古斯塔夫三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女儿英格丽德刚刚差一点被你所谓的科学给弄死,但是叶天先生用你们所说的巫术把英格丽德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大门。 “现在,带着你的科学,滚出我的视线,滚出这个宴会厅。” “滚出斯德哥尔摩。” “从现在起,奥丁州皇室以及我所拥有的所有产业都将跟辉瑞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了。并且我会以我个人的身份,向药品管理局,提出对辉瑞公司的几种药物安全性进行最高级别的调查申请!” 轰! 如果说之前的驱逐是羞辱的话,那么这句话就等于是给辉瑞判了死刑! 在场的宾客都是奥丁州乃至整个奥丁州的上层人士,国王的话不但是自己表态,而且发出一个很明确的信号! 辉瑞,在奥丁州商业帝国的地位从今天开始将会崩塌! 洛朗的脸色十分难看,苍白得跟死人一样,嘴唇颤抖着想要求饶,辩解,但是在国王的目光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辉瑞已经结束。 奥丁州市场已经没有希望了。 而他将成为辉瑞历史上最大的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 两个像铁塔一样高的皇室卫兵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把已经筋疲力尽的洛朗架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宴会厅。 等到洛朗完全看不见之后,才稍微感觉不到那么强烈的寒冷了。 另外三家制药公司,默克,罗氏,强生的代表此时都闭目凝神,额头上渗出细细的冷汗,互相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 洛朗也就是辉瑞公司这次出错了,成为了必须要抛弃的一叶孤舟,他们共同设立草药进口壁垒的初衷是为了打击竞争对手,保持自己在该领域的垄断。 谁能想到,来自东方的年轻人竞然用如此神奇的方式突破了他们设下的封锁线,并且顺便把辉瑞也给干翻了! 怎么办? 三位总裁脑海里不断的出现这个想法。 继续封? 这就等于是跟整个奥丁州皇室作对。 看古斯塔夫三世现在的样子,谁还敢惹他呢? 放任不管? 那么他们之前所表现出来的强势姿态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而且,又有什么人能够保证叶天不会成为下一个辉瑞?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棘手情况使三位见过大场面的商界巨擘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此时古斯塔夫三世又说话了。 他环顾四周,在奥丁州其他几个国家的王室成员以及三位制药公司总裁的脸上逐一扫过,声音洪亮的说。 “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吧。” “我的女儿奥丁州的公主,在现代医学无计可施的时候,被来自东方的叶天先生用神奇的东西方医术所救治。” 稍作停顿之后,给众人留出一点思考的时间。 “这证明了什么?” 第220章 攻守易形了 古斯塔夫三世子若千钧的开口说: “这说明未知领域仍然存在着很多可能性,不能因为自己的无知而骄傲到否定,封锁一个拥有几千年历史的伟大文明的智慧结晶!” 这句话非常有力,把叶天的中医提高到了一个以前没有达到的高度。 三个药企的总裁脸色很难看。 古斯塔夫三世的表演,才刚刚开始,只见他牵着王后的手走到叶天面前,一脸真诚地带着王后冲叶天鞠躬。 “叶先生,古斯塔夫以及整个奥丁州皇室都十分感激你,永远铭记于心。” 叶天稍微侧身,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一礼,淡然道:“举手之劳,陛下说的太严重了。” 可他越是淡然,在别人眼里就越显得神秘。 古斯塔夫三世站起身来,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先生的医术就是全人类的宝贵财富。但是现在,为了自己的私利,有人想要遮掩住这份宝贵的财富发出的光芒。” 说到这里的时候,国王突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默克,罗氏,强生的代表。 “四大药企联合设立的草药进口封锁,我想在座各位应该都听说过吧。” 来了。 正戏来了! 三位总裁的心脏一下就提到嗓子眼。 古斯塔夫三世紧接着就发布了他新的想法。 “我以奥丁州,斯德哥尔摩王国君主的身份,根据皇室宪章第七条紧急状态条款的规定,在此立即颁布《皇室特供医疗保障法案》!” “该法案的目的就是保证皇室成员以及国家的重要人物在遇到特殊的医疗危机时,可以获得全国范围内的任何必要的,有效的医疗资源。 并且不受任何商业协议,贸易壁垒或者政治因素的限制!” 全场哗然! 皇室专用医疗服务保障法案? “根据该法案,” 古斯塔夫三世的声音更加威严,“叶天先生以及他所指定的机构所需要的所有的中药材,医疗器械从即日起都将成为奥丁州皇室最高等级的战略储备物资。” “所有运往斯德哥尔摩供给叶先生的药材都将享受皇室特供待遇。” “也就是说……”说 到这儿的时候,他特意顿了一下:“免检,免关税,全程由皇室卫队护送,任何组织或个人若以任何形式阻碍,扣押,拖延,均视为对奥丁州皇室的直接挑衅!” “当作是……战争行为!” 最后四个字十分凶恶,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声。 其他的奥丁州的其他国王,在被吓了一跳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随后看向叶天的眼神也是逐渐变得火热起来。 这样的神医一定要收为自己的人,神药一定要被自己掌握在手里。 “我,米娜多王国,附议!” “艾克利王国,附议!” “兰多,兰鲜都支持《皇室特供医疗保障法案》,我们会组成奥丁州联合医疗护卫队来保障叶先生药材供应的安全!” 转眼之间,整个奥丁州的皇室势力都联合在了一起,为叶天担保! 三位药企的CEO脸色非常难看。 他们知道,完了。 一百八十天的封锁联盟,在皇权跟国家暴力机器面前就是个笑话。 到最后,不但没有将叶天给堵住,反而让叶天一步登天。 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叶天的中医诊所将会成为整个奥丁州最热门的地方,很多被西医判死刑的富豪,政要都会跪着来求他看病。 一个不能被他们所控制的医疗帝国已经形成了。 真是……讽刺! 叶天站在人群当中,神色十分镇定,但心中却早已波涛汹涌。 抬起头来,在宴会厅中环顾四周,三名药企总裁的脸色非常难看,其他贵族们则有敬畏,羡慕,嫉妒,怨恨等复杂的眼神。 也看到了国王古斯塔夫三世眼中灼热的目光。 叶天知道国王这样做有七分感激,三分算计,他想把这张王牌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成为奥丁州皇室的后备医疗资源。 毕竟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生病呢? 尤其是地位很高,权力很大的人,他们最珍爱的就是自己的生命了,奥丁洲,也就是他反攻四大药企,把中医传播到世界各地的第一站。 宴会的气氛在经历了大悲大喜之后变得很奇怪。 国王带叶天出来后,开始为叶天介绍其他在场的贵族。 刚才还对他爱搭不理,甚至嘲讽他的贵族富豪们,此时都换上了热情的笑容,争先恐后地给叶天递上自己的名片,并且言语之间十分谄媚。 “叶神医,久闻大名!这是我的名片,我是沃客集团的董事长,以后你在斯德哥尔摩有什么需要,一句话的事!” “叶先生,我长期失眠的话可以调理吗?钱不是问题!” “神医,你还收徒不?我儿子刚刚从哈佛医学院毕业……” 叶天只是保持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一下,并不深入交谈。 他把目光转向了默克公司的总裁汉斯。 汉斯感觉到叶天在看他,身体马上就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随后冲叶天勉强笑了一下,笑容难看端起酒杯走到叶天面前说:“叶先生,今天晚上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以前有很多误解,我代表默克公司向您表示最真诚的歉意。” 他放低了自己的姿态。 目前的对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缓和关系,甚至于……寻求合作。 叶天拿起一杯香槟,并不跟他碰杯,只是摇晃着杯中的金黄色液体,对汉斯先生说:“我记得封锁药材进口的建议是你们默克最先提出的吧?” 汉斯的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冷汗马上流下来了。 他没有料到叶天会如此直白,在这么多人面前揭他的老底! “这是一个商业上错误的判断,我们……” 叶天没有等他说完就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 “误判?” “我认为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们害怕了。” “害怕一种你们不能理解,不能定价,不能垄断的力量会摧毁你们建立在药片跟专利费之上的帝国。” 叶天的话犹如一把尖刀刺入了汉斯的心窝。 “因此你们选择的是最愚蠢的方法,那就是封锁。” 放下了酒杯之后看着汉斯惨白的脸:“现在的游戏规则已经发生了变化,并不是你们封锁我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们来防御我了。” 第221章 离开 晚宴很热闹,但是叶天心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整个过程,他好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刚才还想要把他踩进泥坑里的奥丁州上流人士,变成了苍蝇见了蜜一样,围着他的嗡嗡转。 国王古斯塔夫三世很热情,拉住他的手,许诺说要给他很多东西。 从斯德哥尔摩市中心的豪华庄园,到斯德哥尔摩皇家科学院的荣誉院士头衔,好像要把整个王国最优质的资源都堆在他的面前。 叶天只是笑了笑。 心里非常清楚,国王要用金丝雀的笼子把人关起来。 但是他是不可能变成金丝雀的。 第二天一早,叶天就向国王告辞。 古斯塔夫三世很惊讶,下意识地抓住了叶天的手臂,力气大的都快要把人捏碎了、 “叶神医,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是我招待不好吗?还是说你们住的地方不太满意?有啥子要求尽管说,我都能满足你。” 叶天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态度非常谦和,语气中却透着一丝疏离:“陛下,我根在龙国。另外医者仁心,沙城还有很多病人在等我。” 稍作停顿之后,看着国王急切的表情,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诱饵。 “当然,我很感谢陛下的厚爱,中医博大精深,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完全展现出来的,如果您这边有真正对中医有热情。 并且愿意好好学习,不怕吃苦的医生,陛下可以推荐他们去龙国,去我的家乡,沙城。” “去沙城找我,我亲自教他们中医。” 古斯塔夫三世愣了一下。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把叶天这个“神医”留在斯德哥尔摩,成为他自己以及整个皇室的私人医生。 叶天的话一出口,就把自己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格局。 并不是要把人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而是要成为传播者! 让斯德哥尔摩的医生去龙国学习? 这是什么意思? 斯德哥尔摩将会有一个机会将这种神奇的医学技术系统性地引进过来!它的价值要远远大于独占一个叶天! 国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更加宏大的蓝图,一个可以让自己永垂不朽的机会,成为把东方医术带入奥丁州的第一人! “好,太好了!” 古斯塔夫三世激动得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叶先生,你的胸襟很让人钦佩,我马上就会去国内挑选最优秀的西医人员,让他们到沙城向你请教。” 叶天见到国王很激动,但是自己心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并不是什么圣人。 开放教学的目的之一是快速传播中医,另一个目的就是获得十万点声望值。 迅速提高到十万声望值,得到黄帝外经全部内容。 让斯德哥尔摩皇室担任他的“招生办主任”,主动将该国最优秀的人才送到他面前,成为他刷声望的“工具人”,这样效率要比他一个一个地去治病救人要高得多。 斯德哥尔摩只是一个开始。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之后,飞机稳稳当当地降落到沙城机场。 熟悉的味道和周围的环境,让叶天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没有告诉别人就自己打车回到熟悉的街道上。 当仁心诊所那块熟悉的牌匾映入眼帘时,他却停下了脚步。 诊所门口。 叶天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几辆印有卫生执法字样的车停在路旁,顶灯很刺眼。 穿制服的一群人把诊所的门围得水泄不通。 周围有很多街坊都在探头探脑地议论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体型偏胖的中年男子,在对诊所里留下的一位小护士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 叶天的眼睛一凝。 那个人他认识。 沙城第一医院的院长是赵匡。 呵,赶的早不如赶的巧。 看来这是想要趁着自己出门,直接给仁心诊所封了啊? 这么长时间了,没想到这个赵匡竟然还想要替赵德柱报仇呢? 叶天拿着行李箱,面无表情地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得较慢,叶天越走越近,周围人的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叶天身上。 本就嘈杂的人群,在他靠近的时候,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赵匡正唾沫横飞地骂那个快要急哭了的小护士。 “你们诊所的负责人在哪?叫他出来!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存在严重‘非法行医’行为,今天由我代表第一人民医院同市卫生执法大队一起进行联合检查。” 后面几个科室主任也都跟着附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们早就对仁心诊所很不满意了。 为什么一个毛头小子开的破诊所能够抢走他们那么多的高端病人呢? 就连顾家这样的顶级豪门也都成了他的座上宾,这样的话,这些科班出身的主任医师们的脸往哪儿放呢? 赵匡心里很气愤。他计算好时间。 苏建国去省里开会,刘福那个商人出差谈生意,最大的靠山顾家也因为京城有事,全家都走了。 现在的叶天就是没有牙齿的老虎,正是可以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 一旦被查出非法行医的事实,就先查封诊所,再吊销行医资格,等到苏建国他们回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谁找我啊?” 从后面传来一个很淡然的声音。 赵匡回头的时候,就看到了叶天那双眼睛,心中顿时一沉,但是随之而来,确实心底的那抹得意。 回来啦? 正好回来! 省得我们找不到正主! 赵匡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推了推眼镜说道:“你就是叶天?来得正好。我们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 叶天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几个卫生执法的执法人员,“第一医院的赵院长带着卫生执法大队来我们小诊所做‘例行检查’,好大的阵势。”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和。 但是却像一根针一样准确无误地刺穿了赵匡伪善的面具。 赵匡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仗着人多势众,底气又足了起来: “少说废话!我们是依法办事的,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使用来历不明的药品,我们要对你们的诊所进行一次全面检查,请你配合一下。” 第222章 贼心不死的赵匡 随后,赵匡一挥手,后面的两个执法人员就马上冲了进去。 “等等!” 叶天举手的动作并不快,但是无形的气场却让两人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赵匡皱起眉头说道:“怎么?你是想反抗执法吗?” 他巴不得叶天去抗法,这样事情就会简单多了。 叶天笑过之后,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看到街坊们都很紧张的样子,赵匡等人也显得十分急切的样子。 于是慢悠悠地说:“赵院长,你这是说笑了。配合检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我当然会配合。” 赵匡一呆,没想到叶天这么识时务。 后面几个主任互相看了一眼,都认为这小子是害怕了。 “不过...” 叶天话锋一转,就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到诊所门口,从容不迫地把门堵住,“我刚从国外回来,时差还没有调整过来,有点累。” 他指向自己的行李箱。 “并且这次出国是受斯德哥尔摩国王古斯塔夫三世邀请进行国事访问,顺便就沙城建立‘中瑞传统医学交流中心’的事情进行探讨。” “斯德哥尔摩的国王?” “国事访问?” 一说出口,现场就变得非常安静。 赵匡脸上的的笑容停了下来。 后面的几位主任嘴巴微微张开,仿佛是在天方夜谭一般。 围观的居民都炸开了锅! “是什么东西呢?叶神医出国给国王看病了吗?” “我的天,这都成外交事件了?” 赵匡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所做的一切预案,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还能牵扯到国外的一个国王,而涉及到国王的情况,一般来说都是属于外交事件。 国王,斯德哥尔摩,国事访问...... 这是什么剧情发展? 叶天似乎没有看到他们石化了的表情,自顾自地说: “国王陛下对我们龙国中医很感兴趣,已经决定下个月派斯德哥尔摩皇家医师组成的第一批学习交流团来我们沙城学习三个月。” 他看着赵匡,露出了一个很“和蔼”的笑容。 “赵院长,你是我们沙城医疗界的领头羊,这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到时候接待这些外宾,可能还需要你们第一人民医院多多协助呢。 这可是为我们沙城争光的好事。” “对了,国王陛下还亲自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去负责这件事。嗯,好像是在我行李箱里。” 叶天拍了拍旁边的行李箱,发出“砰砰”两声闷响。 声音很小。 但是却听的赵匡心中咯噔一声。 看着叶天,看着行李箱,他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就流到了额头上。 过了那么长时间不见,叶天怎么就和国王有关系了呢? 他手里的所谓“举报信”、“检查令”,在“国王亲笔信”、“国际交流”这样的字眼面前,轻得像一张废纸。 查? 怎样查询呢? 万一行李箱里面真的有国王的信件的话,他今天带人闯入叶天的诊所查封了叶天的诊所,这件事传出去之后…… 这就不是卫生系统内部的检查了,而成了可能引起外交纠纷的国际丑闻! 这样的责任,一个市立医院的院长能承担得起吗? 赵匡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冷汗很快就会出现并很快消失。 感觉自己的膝盖就像没有了脊椎。 国王?外交? 那又怎么样! 赵匡看着面前自信的一天,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要知道,仁心诊所里面给人看病的,那可是两个外国人。 龙国的行医资格证是全世界最难考的资格证之一,除了要求很高的专业水平之外,对汉语水平的要求也非常苛刻。 这两个外国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事情办好了呢? 没有证件就是非法行医! 国王的信件难道还能高于龙国的法律? 想到这里之后,赵匡因为害怕而变得冰凉的四肢,逐渐的恢复了感觉,眼中的惊慌也被兴奋所取代。 找到叶天致命之处! “叶天!” 赵匡的声音突然就提高了许多,由于用力过猛还带有些许嘶哑,但是很有底气地说,“说得好!国际交流我们当然是欢迎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指几乎要戳到叶天的脸上了。 “所有的国际交流都必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框架内进行。据我们收到的举报材料显示,在你们诊所里有两位外国人没有取得我国的行医资格证书就长期从事诊疗活动,这是非常严重的违法行为。” 他环顾四周之后,对那些被“国事访问”吓傻了的街坊们说: “大家不要被他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骗了!无论他认识谁,国王也好,总统也罢,在龙国的地盘上,就得遵守龙国的法律!非法行医,就是草菅人命!” 这句话一出口就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立刻改变了舆论的方向。 听得到街坊们互相看着对方,脸上的崇敬渐渐被担忧替代。 “对……那两个洋医生,有证吗?” “好像……没听说过……” 赵匡身后的几位主任也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马上挺直了腰板,整个人再次摆出了执法者的姿态。 “赵院长说的非常正确,天大的情面也比不过法律。” “叶天,你别拿什么国际交流来混淆视听。” 赵匡看着叶天,脸上的得意又回来了,仿佛他已经看到了叶天无言以对、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样子。 “给我上。” 赵匡大手一挥,对身后的执法人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马上查封仁心诊所,控制所有相关人员,尤其是那两个非法行医的外国人!如果有人反抗的话,就按妨碍公务来处理。” “是!” 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封条、设备等,凶神恶煞的样子向里面冲去。 叶天还站在门口,并不打算让开。 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匡癫狂的样子,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倒是有几分怜悯…… 在外面剑拔弩张的时候,诊所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一个沙哑的,带有浓郁英语口音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第223章 两个外国医生 接着另一个声音用中文抱怨道: “哦,天呐,乔治,我刚刚有了点针感,灵感就被打断了……” 穿白大褂的两个外国人,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两人都很精神。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鼻子很高,蓝眼睛由于长时间做精细工作而微微眯起,在门口看着对峙的人群。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詹姆斯。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稍微矮一点的是乔治,银色的头发梳得非常整齐,脸上带着学者应有的严谨和被打扰后的不高兴。 一出门就见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叶天。 前一秒还满脸疑惑、不高兴的两个人,表情立刻就变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詹姆斯和乔治大步走到叶天面前,微微鞠躬,用他们能够发出的标准音节恭敬地喊了一声: “老师。” 两个人的声音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世界好像按下了静音键一样。 街坊们都愣住了。 赵匡带来的那些主任、工作人员们也都愣住了。 老师。 这两个外国人称呼叶天为老师吗? 赵匡的大脑又出现了第三次崩溃的情况。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反而坐实了他自己的指控! 叫老师又怎样? 叫祖宗也没有用! 没行医资格证那就是不行! “好!人赃并获!” 赵匡之后,一位想急于表现自己的科室主任姓王,马上出来指着詹姆斯和乔治的鼻子,以一种炫耀的姿态大声呵斥: “你们两个!你们非法行医?我警告你们!这里是龙国! 不是你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马上拿出你们的龙国行医资格证!否则你们会受到严重的法律制裁和驱逐出境。” 王主任说话带有一种官僚主义的傲气以及对“无知老外”的蔑视。 他认为自己在赵院长面前表现出了捍卫法律的决心。 詹姆斯、乔治听这么长的普通话还是有些困难,但是他们能看出来对方指着鼻子的样子以及嚣张跋扈的表情。 两个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看着叶天,眼睛里都是疑问。 叶天没有开口,只是对着他们做了两个口型: “看戏。” 此时的赵匡才从“老师”这个词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两个外国骗子面前,准备亲自审判他们。 他要靠近一些,仔细观察这两个脸上惊恐的表情。 走到王主任身边,顺着王主任所指的方向俯视着两个非法行医的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叫乔治的男人。 突然,赵匡没来由的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赵匡下意识的在脑海中思索起来。 严谨的学者风范,一丝不苟的金发,还有那双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睛……这张脸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很多次。 在哪? 对了! 《柳叶刀》! 最新的有关于免疫细胞治疗的文章封面人物。 另外,自己办公室里挂着的一张全球心血管领域十大领军人物的海报上!站在C位的就是…… 赵匡的眼睛突然缩小成针眼一样! 不……不可能... 他慢慢把目光转到了另一个高大的蓝眼睛的詹姆斯身上。 这脸…… 这张脸他更熟悉一些! 上个月为了评职称,通宵翻译的发表在《新医学杂志》上有关神经元再生技术突破性的论文的第一作者,他的名字好像就是…… “詹姆斯!” 常青藤医学院的终身教授,连续三年被提名诺贝尔医学奖的人,被称为“上帝之手”的顶尖神经外科医生! 赵匡的大脑嗡的一声,感觉好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一样,所有的思维、声音、影像都立刻化为了虚无的白光。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好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块,热得说不出话来。 在论文致谢部分排在第一位的神就是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做梦都想请来沙城开一场讲座的传奇人物。 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的得力手下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没有证件的非法外籍医生。 而他自己刚才还叫嚣着要把他们驱逐出境。 一瞬间,先前被“国王亲笔信”所引发的恐惧,与此时的惊骇相比,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可笑。 姓王的科室主任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上面领导的异常之处,还在滔滔不绝的做着自己的“普法教育”。 “听不懂人话吗?how are you?” 王主任还洋洋得意的展示了一些他自己认为很标准的英文单词。赵匡看着他,看见他的脸由于激动而涨成了红色,手指也在不停的晃动着,赵匡张开了嘴巴想要让王主任闭上嘴巴。 闭嘴! 你这个蠢货! 你指的就是他吧? 可此时的赵匡由于巨大的惊惧,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寒冷之气,从他的脚下沿着背部一直蔓延到了头顶。 看着这两个人,第一次有点后悔这么慌张的就来找叶天的麻烦。 他必须阻止那个还在亢奋状态的傻瓜! 赵匡的大脑不断的给四肢发出指令,身体却变得非常沉重,仿佛是被灌注了水银一般,眼睁睁看着王主任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越来越得意,冲着乔治大骂。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刚才不是很能说的吗?” 王主任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顶头上司的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他认为今天自己表现得很好,甚至觉得自己还可以更好。 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展现了科室的威严又不违反医院的规定,在院长面前也狠狠的刷了一波存在感。 他甚至能想象到,事后赵匡院长会如何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夸奖他:“小王,做得不错,关键时刻还得是你顶得上来!” 想到这些之后,王主任的腰也更直了。 “不!” 住手。 赵匡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 用尽全力把沉重的手臂举起来,颤抖着伸向王主任的背部,想将他拉回。 拉回来一切都有可能! 他可以马上跪下,以最卑微的姿态向两位医学界的泰山北斗道歉!负起所有的责任,让两位医学博士消气! 第224章 懵逼的赵匡 赵匡的手指已经快要碰到王主任的白大褂了。 就在这个时候,王主任为了更好的展现自己的气势,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还敢跑?!” 王主任的耐心似乎也被耗尽了,他见乔治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心中顿时火起。 “我看你们就是做贼心虚!” 他大叫一声,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不是用手指而是整个手掌重重的拍在了乔治的肩头! 啪! 不很重,但是很侮辱人。 乔治向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詹姆斯身上,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在肩膀处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褶皱。 此时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空气都仿佛静止一般。 赵匡伸在空中停住了动作。睁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紧紧盯着乔治肩上的褶皱,好像看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墓碑一样。 完了... 这一次不是感觉,是真的完了! 推了…… 他竟然真的动手推了。 把一个人单独使全世界心血管疾病死亡率下降了三个百分点的人,推了? 乔治教授,心脏病患者心目中的圣人,连总统都要排队预约。 王主任是真的愚蠢到家了,他是怎么敢的? 赵匡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王主任真是一个作死小能手,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是站在正义一方的正义使者。 推了一下乔治后,他就更加大胆了,目光像鬣狗一样很快找到了新的目标,詹姆斯手上的黑色皮质针包。 “还有你呢。” 王主任的矛头立刻指向了詹姆斯,“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是骗人的东西吗?拿过来让我看看。” 说着,他竟然伸手去抢詹姆斯手中的针包! 此时的詹姆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因为这可是自己手中的针包,是师傅叶天送给自己的礼物,也是自己学中医的决心的证明! 同时代表的,也是医生的尊严。 “S**T。” 一直沉默的詹姆斯,湛蓝的眼睛中瞬间射出一道寒光,愤怒的冲王主任厚道。 他侧身一闪,躲过了王主任伸手抓来的一击,那双曾经创造过许多医学奇迹的手,此时已经暴起青筋,怒气冲天。 被称为“上帝之手”的男人,在手术台之外第一次发怒,几乎变成实体的怒火,让整条走廊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数度。 王主任受到一声暴喝刺激之后,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但是凭借人数多的优势,他还是嘴硬的说: “你……你还敢骂人?反了你了!” 已经没有人再关注他了,包括他后面跟着的赵匡。 因为乔治,也就是那个被推动的学者,现在已经站直了身体。 他不生气,也不喊叫,就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就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邃的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不慌不忙的整理了一下肩上被弄皱了的西服,动作十分优雅。 之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慢慢的从西服内袋中拿出一部普通的黑色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第一个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你好,我是乔治,我是鹰酱国来龙国的医疗大使,我现在被龙国人欺负了,需要外交上的帮助。” 医疗大使,外交援助。 赵匡看着打电话的乔治,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中浮现出一抹浓郁的悔恨,早知道这两个人在人心诊所,他还带人来干什么? 事情最终还是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了。 一时间,赵匡感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而王主任还在叫嚣,当乔治对手机那边说的时候,王主任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迷茫起来,为什么? 这两个外国人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显得这么有底气。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乔治挂完第一个电话之后,并没有去看已经呆若木鸡的王主任,之后他手指滑动,打出了第二个电话。 “龙国外交部驻沙城市特别代表办公室么?”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是乔治,鹰酱皇家医学院的首席教授。根据《鹰酱和龙国两国关于顶尖人才交流及安全保障备忘录》第三款第七条的规定,在龙国境内,我享有准外交人员待遇。” “在沙城仁心诊所,地址是……” “遭到该院一位姓王的主任医师用暴力推搡,并且想对我同事,世界神经外科学会荣誉会长詹姆斯先生进行非法搜查。” “以鹰酱国医疗大使的身份,正式提出交涉。” “我要求你们在十五分钟内派人来处理正在发生并有可能严重影响两国友好关系的……外交事件。” “对,你没有听错。” “外交事件。” 乔治挂了电话。整条走廊非常安静,只有叶天嘴角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以及赵匡脸上比死人还要白的一张脸。 王主任愣住了。他张开嘴巴看着乔治,又看了看赵匡,脸色苍白得很快,最后变成了惨白一片。 外交上的事情。他。一个科室主任牵涉到外交事件中去? 赵匡的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顺着墙壁,瘫倒在了地上。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到此为止了。 整个沙城市第一医院,甚至整个沙城市的医疗系统,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而他赵匡,就是名副其实的罪人。 空地上,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让人感觉呼吸不畅。 王主任的嘴巴半张着,“外”字好像被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成串了,顺着肥硕的脸颊流下来,滴在白大褂上,把白大褂弄湿了一块地方。 他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爬到主任的位置,他比谁都聪明。 听着乔治口中的话,他瞬间明白过来。 医疗大使,准外交人员待遇,外交事件。 这些词语,在他的一生中只在新闻里出现过,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此时,这些词语犹如匕首一样,从那个金发外国人的嘴里说出来,每一刀都刺在他的命门之处。 第225章 惊动上层 王主任下意识的看向了赵匡。 在绝望来临之前,最后一线希望,就是他想从自己的最大的依靠那里得到一些安慰,即使是假装的也好。 但是看到的是完全倒塌在地上的赵院长。 赵匡,平日里意气风发的院长,此时已经成了泥塑,沿着墙壁滑落到地上之后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瞳孔涣散。 不是...院长你.... 王主任脑中只剩下诧异。 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也开始变得无力起来,膝盖不受控制地的颤抖,想要扶住墙壁,但是发现自己手臂沉重,根本抬不起来。 全世界都在他的眼前旋转,变形,最后聚焦到一个人身上。 叶天。 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王主任脑子里一团乱麻,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这次是被赵院长带出来的,那岂不就是赵院长和叶天联手给自己设下的陷阱? 不! 院长不至于这么费尽心机的对付自己。 那就是一切的问题,都出在这个叫叶天的年轻人身上。 叶天就是站在铁板旁边,冷冷地看着眼神不断变换的王主任和赵匡。 突然,王主任瞪大了眼睛,看着叶天。 他还在笑! 王主任紧紧的盯着叶天,他看到了嘴角若隐若现的弧度,在目光之中掩饰不住的是怜悯之情吗? 就是怜悯的意思。 就像是站在高处的神明俯视着一只自不量力的蚂蚁。 一股寒气从王主任脚底一直冲到头顶。 赵匡所看到的一切仿佛都被满动作回放了一般。 他看见乔治挂完电话之后,又把手机放回了内袋里,动作非常优雅,就像是在一场音乐会中一样。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乔治的声音还在不断回响。 “外交事件。” 完蛋了。 他几十年来一直努力奋斗,由一个普通医生一步步的爬到了现在的职位,而他的权力,地位,名誉等,在今天过后都会化为乌有。 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件事会给整个医院,整个沙市的医疗系统造成多大的影响,此时的赵匡想要开口求饶,给乔治大使求饶,但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喉咙被水泥一样的东西堵住了。 就在一片寂静之中,突然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到了赵匡的耳中。 呜!呜!呜呜!!! 是警车的声音! 并且不是一辆车! 很多辆车从四面八方向仁心诊所冲去! 外面的病人受到声音的惊吓之后,都是一激灵的看向警车的方向。 仁心诊所外面,几辆红色和蓝色警灯闪烁的警车停在了诊所前面的空地上,后面还跟着几辆黑色奥迪车。 车还没有停稳,车门就被别人猛的打开了,一个穿白衬衫,领带歪斜,满头大汗的中年男子从第一辆奥迪车里摔了出来。 “刘局,这是卫生局的刘局长!” 人群中有一个医生,看见刘瑾后,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更加令他们感到惊讶的是后面发生的事情。 刘瑾局长一出来,就有一个面色铁青的人跟着出来了,这个人没有刘瑾那样狼狈,但是紧抿的嘴唇,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让所有见到他的人感到心悸。 “那,那……陈书记!” 有人认出了他是沙城市最高领导人,也就是在电视新闻里经常出现的大人物! 怎么回事啊? 卫生局局长和市委书记带着警车急急忙忙的赶到医院,这是发生了什么大的事情? 还没有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刘瑾就带着陈书记,后面跟着一帮警察和黑西装,气冲冲的朝乔治他们那边走来。 他们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朝着叶天所在的方向前进。 脚步声,奔跑声,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瘫坐在地上的赵匡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空洞的眼神中也出现了一些变化。 他知道,审判开始了。 刘瑾走在最前面,转过走廊之后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乔治,詹姆斯,两位被上级领导在电话里称为“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的医疗专家,此刻安然无恙的站在那里。 而另一边,本该是主人的沙城市第一医院院长赵匡,却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胖人,脸色惨白,哆嗦得好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 刘瑾脑海里嗡的一声,瞬间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来这个赵匡,还真是贼心不死啊,想要趁着叶医生不在沙城的时候,直接查封了他的仁心诊所。 陈书记在他后面,应该也看到了。 陈书记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快速的环顾四周,但是没有例会任何人,整个人径直从赵匡身边走过,好像赵匡根本不存在一样。 走到乔治面前,陈书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乔治先生,这件事我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况了,这次确实是沙城医疗系统监管不力,我代表沙城向您道歉。” 走廊上的人们看到这一幕之后,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这可是市委书记。 这外国人是什么来头? 王主任翻着白眼,几乎要晕过去了。 赵匡发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呜咽声。 乔治看着面前的陈书记,脸上的表情仍然很平静。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陈书记,你好。希望下一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的时候能够尽量避免。” 陈书记点头说:“乔治先生,您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们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给鹰酱国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之后就转身看向地上躺着的赵匡。 “赵匡。” 陈书记说话声音不大,但是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你给我站起!” 赵匡的身体忽然一震,双膝着地,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是双腿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最后还是旁边的两个警察看不下去了,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 陈书记一步步走到赵匡面前,虽然陈书记比赵匡矮半个头,但是此时的赵匡却不得不仰视陈书记。 “赵匡。” 陈书记的声音被压抑着,好像在努力忍耐。 “你后面跟着的人是谁?” “身为沙城第一医院的院长,你做事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规章制度,看来,你的院长的位置,能不能继续做下去,我回头得和苏总好好的讨论一下了。” 第226章 按程序来 陈书记的话听起来很平淡。 但是赵匡听了之后整个人都感觉骨头被抽空了一样。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好像是想说些什么,两个警察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两边,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书记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冲着旁边一伸手。 秘书顿时心领神会,快步走到还没有熄火的执法车旁,在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纸来,双手递给对方。 陈书记接过之后翻了两页。 这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并且没有像样的标题,落款处是一位热心于沙城医疗事业的群众。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不能查到真实的人。 陈书记看完之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嘴角抽动一下,轻声笑了起来。 赵匡看见,还以为事情有挽回的可能,整个人顿时精神一震。 于是陈书记把这张纸举起来对准赵匡晃了晃。 “一张纸就敢带着执法队来查封别人的诊所吗?” “我是按程序来……” “程序。” 陈书记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把纸交给后面跟着的工作人员。 “哪一条程序?告诉我,哪一条程序允许市立医院的院长,以匿名举报的方式绕过卫生行政部门的审批,直接调动执法人员查封一家手续齐全的个体诊所?” 赵匡答不出。 他答不上来并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过程序。 都是他在找熟人,走关系,平时积累的人情。 陈书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旁边站着的一个胖子。 不是别人,正是卫生局的刘瑾。 刘瑾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特么早说你要整的是叶医生的仁心诊所啊,你早这么说,我不仅不会给你批条,还会直接给你两个嘴巴子! 刘瑾在车里想了一路,想到了很多种可能,但是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来之前,刘瑾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市立医院的院长向他们举报一家小诊所,在他们系统中这根本不值一提。 签个字,盖个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起类似的事情发生。 “刘局。” 陈书记叫了一声。 刘瑾听得身躯猛地一抖。 “今天出勤的审批单,执法大队值班记录以及这半年来所有关于仁心诊所的投诉举报材料,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全部送到市委。” 刘瑾连连点头,点得脖子上的肉都在发抖。 “另外,”陈书记又说,“从现在开始,你对今天这件事的所有后续处理,一律回避。” 一律回避。 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刘瑾的腿就发软一半。 现场的人都属于体制内的人员,大家都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 回避并不是让你停下来不干了,而是要把自己的手从这件事情上抽出来,让别人去调查,至于查完之后你回来不回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刘瑾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陈书记这才转身。 他走向乔治。 走廊里已经围满了人,街坊,护士,第一医院跟着过来的几位医生被挤到了两边,都不敢出声。 人群中有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刚买的菜,塑料袋口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陈书记在乔治面前站稳后,语气就平和多了。 “乔治先生,今天发生的事情是由于我们沙城医疗系统的监管不严所造成的,我代表沙城向您表示歉意。” 四周非常安静,可以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这是市委书记。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乔治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下叶天,然后再把目光收回,用带有口音但是很清楚的普通话开口说话。 “陈书记,我接受你的道歉。” 停顿了一下。 “但是要道歉的人并不是我。我是来向叶医生请教问题的,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每一桌,每一椅都归他所有。被砸的是他的门,被骂的是他的学生,被指着鼻子说要抓起来的是他。” “你要道歉的话,就对他说吧。” 这几句话说的不紧不慢的。 但是由乔治说出的话,分量就不同了。 现场的人都认识他,至少都知道他的模样,上个月的照片还被当地媒体挂了好几天,说是鹰酱国来的顶尖专家,来沙城进行医学交流。 一个外国人能够在这么多人面前为一位年轻的中医辩护,并且是在市委书记面前。 赵匡瘫坐在警察的怀里,闭上眼睛,一滴汗从鬓角顺着脸颊流下来。 陈书记走到叶天身边。 他认真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 穿一件普通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行李箱还放在地上,轮子上沾满了机场地面的灰尘,自进入诊所以来他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在诊所门口静静的站着,仿佛一堵墙。 陈书记心中感慨。 他见过很多人一见到他就凑过来,也见过很多人被欺负了就马上去告状,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两条都不符合。 “叶医生。” 陈书记说道。 “你的情况我有所耳闻。上个月你在京城救助王老爷子的事情,省里的同志还在会上提到过。” 叶天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今天这事,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 陈书记说的很实在。 叶天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会儿。 “陈书记,我没什么要求,我是坐诊的,今天我的诊所没有被砸,人也没有被打,所以都可以说。” 说到这里,叶天停顿了一下。 “希望下一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少一些,我的学生胆子小,被吓了一次之后,以后看医生的手都会发抖。” 他说得很平淡,但是站在他后面的那个前台小姑娘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乔治在旁边听了大概一半,剩下的他也没有问,但是从叶天说话的语气中,他听出了以前自己的老师身上也有的一种东西。 这不是忍让。 一个人对自己手中所掌握的能力非常自信的时候,才会显得从容不迫。 陈书记沉默了两秒左右。 “行。”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去。 “赵匡,王主任,你们两个跟我走。” ...... 沙城到省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辆红旗车正在往回开。 苏建国坐在后排座位上,在膝盖上放了一张纸,但是看了半个小时也没有记住什么。 前面副驾驶位上的秘书回头看了他两眼,但是没有开口。 省里开了一个会,一天半的时间,散会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三点钟。 苏建国本来想在省城住一晚,第二天再去见几个老朋友,但是临走前接到一个电话,让他把所有的安排都取消了。 打来电话的是他在沙城的一个朋友,喝了酒之后话说的也是乱七八糟的,但是有一句话苏建国听得很清楚。 “仁心诊所被围住了,第一医院的赵匡带着人去的,好像说是要查封仁心诊所。” 第227章 召开董事会 苏建国当时站在酒店大堂里,手里拿着的茶杯发出咯吱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话。 上车之后掉头回到沙城。 一路上都没有给叶天打电话。 并不是不想打,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跟叶天认识这么久了,从最初在顾家的宴会上第一次见面,到后来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个年轻人帮助了他很多,而他能够给年轻人带来的帮助却很少,除了给钱,就只剩下给钱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都没有来得及接到电话。 一路上苏建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赵匡这个人,是自己扶上去的。 当年第一医院改制的时候,他所在的集团是最大的出资方,院长的位置也是他拍板定下来的赵匡。 当时看中的是这个人稳重,听话,不惹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匡稳得很,稳得连苏建国都把他当成了可以不管不问的下属。 结果把刀插到了他兄弟的脑袋上。 苏建国想到这里,心里的那股子火就堵在了胸口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车一开进沙城地盘,他就拿出了手机打了起来。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接。 “苏哥。” 能够听出来,叶天的声音甚至有些诧异,还有点懒洋洋的,跟平时出诊时一样。 苏建国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有很多要说的话,但是听了对方的话后,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没事吧。” 他问。 “没有事情。” 叶天说,“人已经走了,诊所也照常开门,下午还看了两个病人。” 苏建国那边停顿了两秒左右。 “赵匡的事情我是刚刚才知道的。” “苏哥,这件事与你无关。”叶天说话很平静。 “有关系的。” 苏建国的声音很低沉。 “人选是我选的,签字也是我签的。他在第一医院干了十年,我亲眼看着他一天天变成现在的样子。今天敢带着人堵你的门,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背后有靠山,认为我是他的人。” “这几年他在医院里做了多少坏事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过问,懒得管这三个字,今天我算是体会到味道了。” 叶天在那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苏哥,如果你因为这件事向我道歉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你。” “我也不道歉。” 苏建国说话非常直白。 “我明天要去沙城,集团这边马上召开董事会。” “开董事会?” “对。” 苏建国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之后,就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第一医院那边我有董事席位,在当初改制的时候章程里就写明了,重大人事任免要经过董事会表决。院长的位置是我推上去的,我也能够将他拉下来。” 叶天在电话里没有说话。 “不必多言。” 苏建国说,“我不是要给你出气,我是自己给自己擦屁股。像他这样的人在那个位置上一天,第一医院的病人就倒霉一天。” “苏哥。”叶天说话了。 “嗯。” “撤掉他之后,找一个真正会看病的人上去吧。” 叶天顿了一下。 “医院本来就不应该让不懂医术的人来管理。” 苏建国愣了两秒之后就笑出声来。 “行。” “就这么定了。” 挂完电话后,叶天将手机放在诊室的桌沿上。 窗外的百叶窗依然保持在早晨的状态,也就是半开的状态,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同时把茶杯中的水也照亮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铁观音早就凉了。 李叔把头从药房门口伸了进来。 “叶大夫,苏老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没事。” 叶天把杯子放在桌上之后,在桌子上轻轻的敲了两下。 “他这就是想找一个人发火。” “找他发火,那说明他还把你当成自己的人。”李叔说。 叶天闻言笑了笑,并没有再往下说,拿起笔把之前没写完的方子继续写完。 赵匡被带走的那个下午。 第一医院大楼里有很多人在窗户边向下看。 楼下停了两辆车,一辆是市纪委的,另一辆是卫生系统的。 赵匡从大厅出来的时候没有戴手铐,但是两边都有人跟着他,距离很近,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他走得较慢。 从大楼门口到车门口,大约十几米的距离,他走了将近一分钟。 在路过花坛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那栋楼。 他在那栋楼里待了十年。 从副院长到院长,他几乎能记住每层楼瓷砖缺角的地方,每间办公室窗户朝西的情况,夏天下午阳光强烈,需要开空调来调节温度。 现在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车门关闭之后,院子里非常安静,没有一个人在议论。 但是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赵匡被双规了。 当天市纪委,卫生系统就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进驻到第一医院。 查的内容范围很明确,就是近几年来医院设备采购,专家门诊号源分配,对外合作项目中的违规行为。 但是这只是个开头。 调查组进到里面第三天的时候,就有三份材料被送到了桌子上。 一份是医院引进的一套进口影像设备的相关资料。 同样的一种设备,在隔壁省的一家医院购买的价格高达两千三百万,而第一医院签订的合同金额为三千一百万。 两者之间的差距在招标文件中并没有明确说明。 第二份就是有关专家号的内容。医院里有一个内部的号源名单,上面的人不是关系户就是花钱买的,普通的病人凌晨三点去排队也挂不上。 第三份文件是关于对外合作的。 医院以科研合作为名,将一些本应该由医院进行的检验项目外包给了一个私人公司,而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正是赵匡的外甥。 这三份材料没有一份是新的。 它们都在那里躺了好多年,以前没人愿意去看。 现在可以看。 王主任没有赵匡那么“体面”。 他是被单独的调查小组请去谈话的,谈话时间长达两天,出来的时候,他将白大褂换成了深色外套,压低帽檐从后门出去了。 后来科室的人才知道,他主任的位置本来就不应该轮到他坐。 当年评职称时,他的材料中有论文是请人代写的,这件事科里很多老人都知道,但是没有人预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 至于那天在仁心诊所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推了乔治一下。 调查组问他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是怎么想的。 他认为那是两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同时认为自己正在履行职责,毕竟以他的角度看,他是在履行正义。 王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第228章 双规 调查组的人并没有为难王主任,只是把那天在诊所拍到的录像从头到尾播放了一遍。 在画面中,他真实的拍了那个外国人一下。 后来有人告诉他,这并不是一般的肩膀,这个人使世界上某种心脏病的死亡率在十年之内下降了三个百分点。 王主任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好久都没有动。 才知自己那天所做之事有多么夸张,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赵匡当时会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一样瘫坐在墙根下。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够保住自己的职位了。 第一医院的大整顿从月初开始,一直持续到月底。 领导班子全部重新安排,中层干部逐一审查,凡是和赵匡有关联的都先停职调查,医院的采购,招标,人事制度等都重新修订。 新来的代理院长是省里调下来的,不到六十岁,满头白发,一辈子都在临床一线工作。 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医院大会的议程取消。 那天下午他在全院大会上只说了三句话。 “就是从现在开始,我院所有的专家号中百分之七十的专家号,都将放在窗口以及网络上进行公开预约。” “所有的设备采购都要把价格公布出来,并且整个评标的全过程都要进行录音录像。” “我们是医院,并非衙门。” 散会之后,下面的人站起来鼓掌,一直没停止。 赵匡被带走之后第九天。 沙城就入冬了。 那天早上有一层很薄的霜落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太阳出来之后就被融化。 仁心诊所外面那条街上早点摊仍然摆着,蒸笼里热腾腾的蒸汽一股接一股地往上冒,使整条街都变得暖洋洋的。 但是这一天街上比往常要热闹得多。 路口一早就设置了警戒线,有几辆车陆续开进来,在诊所门口的空地上停下来,市里,卫生系统以及两辆带有外事车牌的黑色轿车。 四面八方都有上百名群众,附近居民很多,还有不少外地人特地赶来观看。 看什么呀。 查看挂牌情况。 上午九点的时候,有人把一块红布揭开了。 下面是一块木牌,有一米多宽,刷成了深棕色,文字是凸出来的,用金漆描画过,在阳光下非常耀眼。 中瑞国际医学交流基地。 这块牌子是市里专门设置的,在挂上之前,市委就已经把决定下达给了街道办事处。 从今天起,仁心诊所就成半个对外窗口了,凡是斯德哥尔摩那边来的交流人员,都在这里接待。 人群中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中瑞是什么意思?” “斯德哥尔摩那边的,在最近的新闻里提到过。” “诊所挂这么大的牌子挺有趣的。” “你不知道啊,上个月在京城给王家老爷子看病,那可是件大事情。” 剪彩的人有市里的领导,卫生局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是斯德哥尔摩驻龙国使馆特别派来的参赞。 叶天的位置在中间稍微偏左一些,不张扬也不受冷落。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再罩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也梳洗得整整齐齐的。 李叔早上看了他好一会儿,说叶大夫今天精神不错。 叶天打趣道李叔你这么说我就没有精神了,李叔又说平时也挺精神的,就是平时看着有点药味儿。 这句话是对的。 除了必要的几句话之外,叶天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说过话。 剪彩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别人跟他握手他就握手,别人递名片他就接过来,然后随手交给后面的前台小妹。 有人跟他寒暄说,叶医生年纪轻轻就办成了这么大的事情,真是年轻有为。 叶天点头道,都是上面关心。 表面上很客气,其实什么都没答应。 整个仪式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最有趣的是在仪式之后。 剪彩的人群散去之后,各媒体记者蜂拥而至进行采访,叶天正往诊所里走的时候,在台阶下面有人叫住了他。 “叶医生。” 叶天转过身来。 对面站着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留着整齐的发型,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戴一副无框眼镜。 叶天不认识他,但是对他的长相有印象。 旁边的市里人马上过来介绍,说这是沙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妇产科的方国华主任,是省内著名的产科专家。 方国华伸手跟叶天握了握手。 “叶医生,我今天来不是要给你捧场的。”他直截了当的说 叶天笑着对他说,“方主任,你有事就直说。” 方国华推了推眼镜。 “你今天挂上这块牌子,我心里是支持的。中医有自己的特色,这点我是同意的,我妈的老胃病吃了一辈子西药也没治好,后来喝了一副中药才好,这件事我一直记到现在。” “但我有一句话要问。” 叶天就站在那里等他说。 “中医对于产科急危重症有没有边界呢?” 方国华说话时语气非常平静,并没有一点挑衅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和叶天进行一场学术研讨会。 “我干了三十年的产科,见的事情很多。产妇被推进来的时候,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大出血了,血一下来,人的血压在三分钟之内就会降到最低点。 这个时间段很短,连签个字都来不急。” “我并不怀疑中医可以治病。就是想问一下,你们这套针法,手法在那个时候能不能用。” 四周十分安静。 还有几个没有走的记者听到了声音之后,快门声又响了起来。 叶天思考了一会儿。 “方主任说的很对,中医从某个方面来看,是有局限性的。” 他这话一出口。 方国华脸上微动,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如果是能用刀解决的问题就用刀。大出血的时候,时间就是生命,一针一针地往里面扎,拿病人的性命来冒险,我也不能这么做。” “中医的界限,并不是看能不能治好病,而是要看在什么时候该治,在什么时候不该治,到了我们该上场的时候,我们就上。到你们该上场的时候,我们就让出位置来。” “如果要说的话,这不是两件事情,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 方国华站到台阶下面,看了叶天几秒钟,点了点头后,表情认真的说道:“行,这句话我记住了。” 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 叶天看到他的背影融入到人潮中,并没有多想,就转身走进了诊所。 他不知道的是,方国华半个月后还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那时方国华手里拿着病历。 一份他本人刚刚拒绝过的病历。 王秀丽这个名字,在沙城的医疗界中才被人们所知。 但是在那之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产妇。 第229章 主任也不敢接的患者 王秀丽,三十五岁,小学语文老师,在沙城东面一所小学校任教十二年。 她的丈夫周建斌,今年四十岁,开了一家装修公司,规模不大,只有五六个员工,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工地。 两个人结婚已经八年了。 这八年中,前四年的计划是没有生育孩子,而后四年则竭尽全力地去生孩子。 王秀丽记得很清楚,在第一次做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她的双侧输卵管不通畅,所以自然受孕的可能性很小。当年她三十岁。 后来做了一次试管婴儿,从取卵到移植再到卧床休息以及最后的结果都是失败了。 第二次也失败了。 第三次生化妊娠的时候,胚胎着床了几天之后就消失了。 那一天她在学校上了最后一节课之后才回家,在办公室里发现有血迹,于是她就坐下来把所有的纸巾都用掉了。 第四次是在去年秋天的时候。 这一次成了。 验孕棒上出现了两条红线。 她拿着一根棒子在卫生间里站了很长时间,之后她的丈夫推门而入,见到她这样子就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周建斌第一次没有去工地,在楼下的小饭馆里和两个人一起吃了四菜一汤,并且还喝了一些啤酒。 王秀丽没有喝一口酒,只是看着周建斌喝酒。 一顿饭要吃两小时左右。 周建斌后来表示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怀孕前三个月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 王秀丽吐得很厉害,吃的东西都不留,瘦了四到五公斤,但是她心里是甜的,吐得越多越好,吐得多说明孩子长得好。 到二十四周的时候做一次大排畸。 那天医生在B超室里看了很长时间,在她的腹部上探头探脑的,但是没有说一句话。 王秀丽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情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之后就出报告了。 子宫前壁有一个很大的肌瘤,直径早就远远超过了可控范畴。 王秀丽认为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依稀只记得当时医生的脸色很难看。 到二十八周的时候复查,肌瘤已经长大到接近17厘米了。 而且这一次报告上又多了一行字。 肌瘤内和周围血管出现广泛的扩张,弯曲,血流信号丰富,并且有多个囊性改变。 王秀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周建斌那天在医生办公室外面听到里面一个年轻医生对另一个医生说话,年轻医生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也就是说,它在任何时候都可能爆炸。 周建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买来的橘子没有动。 之后他就看到王秀丽从检查室出来,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轻轻的抱着肚子,脸上还带着笑容。 将报告交给对方,并且告诉对方医生说没有大问题,注意休息就可以了。 周建斌把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拿过报告来一看,什么也没有看懂。 他抬起头来给妻子笑。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周建斌一个人待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从二三十岁起他就做装修工作,手上被钉子刺破过,被电锯划伤过,什么苦都没有让他退缩过。 那天晚上的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并不是用尽全力就可以解决的。 第一次被拒绝是在沙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周建斌一大早就开车去了那里,排队三个小时之后终于挂到了一个专家的号。 坐诊的医生是方国华。 方国华看片子的速度比较慢,在阅片灯下一直移动着。 叫王秀丽躺到检查床上,亲自做触诊,然后让护士把便携式彩超推过来,在她肚子上扫了十几分钟。 检查室里面没有人说话。 王秀丽可以感觉到按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停的时间越来越长。 方国华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马上开口。 先拿水杯喝了一口水之后,才去看周建斌和王秀丽,犹豫了一下后开口说: “这个孩子,我建议你们可以考虑终止妊娠。” 王秀丽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 “同时做子宫切除。” 后半部分是方国华加上的。 周建斌当时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位有些白发的主任,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啊。” 方国华手指点了一下片子,表情严肃。 “肌瘤长在子宫前面,已经有七公分长了,比一个成年人的拳头还要大。此时子宫前壁血管已经被全部撑开,里面的血管窦也全部扩大了。平时没有什么问题,但这是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看了一眼王秀丽。 “一旦怀孕期间出现流产或者早产的情况,那么出血量就可以以分钟来计算了。普通人受伤后我们可以给他输血。但是她的血型是Rh阴性。” “熊猫血。沙城血库里的Rh阴性血液库存很少,一般只有几千毫升左右,在遇到急诊的时候就需要向省里调运。即使这样,调配血液也需要四到五个小时。” 王秀丽坐着,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那么先保住孩子的性命,生下来以后再治疗可以吗。” 方国华沉默了几秒钟。 “在剖宫产的时候,子宫前壁处的血管是不能够完全控制住的。剖的时候一刀下去就出血了,那个场面,我这个做了三十年产科的人也控制不住。” “而且肌瘤压迫着子宫,在生产之后子宫收缩就会出现问题,如果收缩不好就会不断地流血。” “如果一定要保护的话,最后的办法就是子宫全切,在手术的过程中还要进行输血。” “但是血库里和她匹配的血液谁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说到这儿的时候方国华顿了顿。 “我不敢拿她去赌。” 王秀丽听了最后一句的时候,眼泪才流下来。 她没有出声哭泣,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落在手上,落在肚子检查报告上面。 方国华坐在对面看着她,他做了三十年这个行业,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但是从来没有一次能习惯。 “叶医生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王秀丽突然说话了,声音很沙哑。 “你说什么叶医生?”方国华愣了一下。 “据说沙城里有一个叶大夫,什么病都能治。” 方国华听完没有反驳,他其实并不想说中医治不好这个,因为挂牌那天叶天就跟他说过,中医是有局限性的。 其实他说的是实话,心里也是承认的。 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更加明白这是一个大出血的手术,必须在手术台上用刀,用血,用各种器械硬撑下去。 “可以问问。” 他还是这么说。 “多问一些人,多看一些东西,不要怕浪费时间,但是,越快越好。” 第230章 切宫 那天下午,周建斌带着王秀丽又去了两家医院。 第二家是省妇幼,第三家是市一院,也就是赵匡被带走的那家医院,新来的代理院长接待了他们,看完片子之后说的和方国华差不多。 到了傍晚的时候,夫妻两人就坐在车上没有说什么话。 到了晚上,车灯一排又一排地在王秀丽脸上一闪而过,时明时暗。 周建斌把车停在路边之后,点上一支烟抽了两口,想了想之后又把烟熄灭了。 “去仁心诊所看看。” 他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时候。 仁心诊所门口已经排起了十多人的队伍。 沙城冬天早晨比较寒冷,李叔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口台阶上有一堆塑料袋,里面有人用报纸垫着坐等。 这种场面他这几年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叶天每天最多只能给三十个号码,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就会开始。 仁心诊所和大医院不一样,并没有网上预约系统,只有一本小本子用来记录患者的姓名,来得早的人先看。 周建斌为第四人。 扶着王秀丽坐在旁边一家早茶店的小凳子上,自己在门口排队。 正在排队的时候,街对面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驶来,并且停在了诊所旁边,车门打开后有两个外国人走了出来。 一个高大的蓝眼睛人走到前台,跟小姑娘打了声招呼之后就直接走了进去。 还有一个稍微矮一点,金发,穿一件深色棉服,进门的时候还弯了腰。 周建斌认得新闻里的人。 他的心里有些动摇。 这天上午他听见旁边的邻居在谈论,说两位外国专家每天都会来叶大夫这里学针灸,学的时间还不确定,有的时候会一直学到很晚。 街坊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说“隔壁老张家今天包了饺子”一样平常。 七点半的时候,诊所的灯就亮了。 前台的小姑娘拿了一本子出来,一个一个地叫名字。 轮到周建斌的时候,周建斌扶着王秀丽站起来。 王秀丽走得较慢,这个时间,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扶着腰部。 进到诊室之后,叶天就在桌子后面写东西,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 “坐吧。” 两个人坐到了一起。 周建斌将包里所有的检查报告都拿了出来,有B超单,彩超报告,血型鉴定书以及平时的产检记录。 叶天接过之后一页页地翻看。 翻得很慢。 诊室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一点声音。 看到写着“肌瘤内部及周围血管弥漫性扩张,迂曲,血流信号丰富”的报告时,他手指顿了一下。 翻过两页之后就看到了血型检测单。 Rh阴性,B型。 叶天向上看了王秀丽一眼,又向旁边一直低头把手指在裤缝里摩擦的男人看了过去,将报告合上之后放在桌子边上。 “你是附属医院来的?” 周建斌一愣之后就点了一下头。 “方主任看的?” “是。” 叶天没有再说话。 站起来之后走到王秀丽身边去。 “把袖子卷起来。” 周建斌不知道,王秀丽也不知道,但是还是把右手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处。 叶天将三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手指刚刚接触到的时候,他没有什么表情。 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詹姆斯发现了老师的手指。 三根手指几乎没有动过。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詹姆斯抬头一看,发现叶天的眼睛是闭着的。 三分钟后。 叶天收回了手指,他站在原地,并没有马上说话。 那天上午,有三个人来诊所给王秀丽看病。 叶天。 一个叫乔治。 一个是老詹。 叶天号完脉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诊所里的便携式彩超推了过来,上个月他让人给他买了一台机器,不算是新的,但是可以使用。 叶天亲自为王秀丽做的扫描。 并不是因为肌瘤而去看宫体,胎盘之间是否有血流。 在黑白的屏幕上面有一团灰白色的物体在蠕动,周围的血管很细,像树枝一样向四周分支出去,有的地方非常明亮。 叶天将摄像头向上移动,屏幕上的某个地方出现了血流信号,并且这些血流信号已经聚集在一起。 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头缩了回来。 “你们两位看看。” 他冲着乔治和詹姆斯说。 两个人分别站在屏幕两边。 乔治先看。 他一生中见过很多影像,有脑子的,有心脏的,有肺的,产科不是他的专业领域,看了半分钟他就皱起了眉头。 “血液流速很快。”他说的是英文。 “按照这样的血管密度,一旦破裂的话,出血量……” 他没有再往下说。 詹姆斯拿过来一看,这段时间跟着叶天学中医,但是基础还是在外科,特别是形态学方面的。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把探头放回去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诊室里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乔治又看了一眼叶天,再看看坐在椅子上,肚子鼓鼓的王秀丽,还有她旁边的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但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詹姆斯也一样。 两个人的看法其实都是一样的,即这个孩子是不能留下的,这个子宫同样也是不能保留下来的。 这是西医中最简单的,不需要用脑来判断的方法。 一个大的肌瘤,一堆混乱的血管以及一份熊猫血,这三者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注定要失败的手术。 并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知道说也没用。 因为在场的人中还有一个人没有发言。 那个人坐在桌前将之前整理好的一叠报告又重新排列整齐。 乔治能看懂这个动作。 当医生没有把握的时候,他会把报告放在一边;而当医生下定决心之后,则会把报告折叠好。 这就是选择。 詹姆斯也在看叶天。 跟着叶天一年多了,看多了之后也就慢慢学会了不要问,要等,他这段时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个字。 等。 等到老师把应该思考的问题都思考完毕之后再进行下一步操作。 诊室内没有一个人活动。 墙上挂着的时钟是唯一在动的东西。 大概过了有七八分钟后。 叶天把头抬起来,他先看的不是王秀丽,而是周建斌。 “你们两口子,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周建斌的喉结动了动。 “你说。” “如果只能保留一个的话,你们会选择哪一个。” 周建斌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道。 “保大人。” 王秀丽忽然抓紧了裤子。 “我不同意。” 她抬眼的时候,眼睛已经红得非常厉害了。 “叶大夫,我的孩子已经做了四次试管婴儿了,前三次都没有成功。这一次成功的时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我不怕死。” 第231章 我就想要个孩子! 王秀丽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我这辈子就想要个孩子,要没有这个孩子,我活着也无非就是这么回事。” “秀丽!”周建斌突然转过头来。 “你别说话!” 王秀丽把眼泪擦干净之后就看着叶天。 周建斌站在一旁,全身都在发抖。 作为一个男人,他在装修行业干了二十年,在工地上出了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将手中的报告放回桌上之后,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问你们保哪个,是想知道你们心里的想法,我现在知道,那么我可以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们。” 叶天轻轻的把茶杯放到一边去。 “这两者我都不想让你们做选择。” 周建斌愣住了。 “叶大夫……” “肌瘤生长在子宫前面,它本身并不碍事,但是因为它会吸血所以才造成影响。” “你老婆的胎盘在子宫底部,位置很好,胎儿在里面很安全。真正有问题的地方就是这个肌瘤。” “目前它的血液供应来自于子宫动脉的两条分支,其中一条比较粗。这条粗的血过去,它就撑着。这条血管一旦破裂就会造成大出血。” “因此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血管给它掐住,使它的血液不能流通。” “没有血液供应的话,肌瘤就无法生长了。它本身就不属于正规组织,在失去血液之后会逐渐萎缩。” “其余的事情就交由时间来解决吧,到了预产期的时候,把孩子顺利分娩出来,顺产之后再看肌瘤烂成什么样子。到时候我们再考虑是切子宫还是别的办法。”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先把难听的话说在前面。” 叶天看着他们。 “在这一过程中,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没有问题,不能给你打包票,给你打包票的就是在欺骗患者。” “只能告诉你们,这条路我可以尝试一下,就看你们敢不敢和我一起去走?” 诊室里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最终还是周建斌率先开口说道: “叶医生,我相信你。” 王秀丽还坐着没有动,低头的时候眼泪就滴到了膝盖上。 过了一会之后她才抬起来。 “叶大夫。” “嗯。” “你别嫌我说话多了,我就想再问一个问题,孩子能活吗。” 叶天望着她,想了很久才笃定的回道。 “能,我保证他能活命。” 王秀丽的眼睛在一瞬间就亮了。 送走夫妻两人之后,叶天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 詹姆斯和乔治也没有走,两个人在旁边的房间里用英语小声交谈,乔治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些什么,但是詹姆斯摇摇头显然不赞同。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乔治就来询问叶天的情况。 “师傅,你准备怎么办呢。” 叶天看了一眼。 “外面很冷,里面很暖和。” 乔治听不明白。 詹姆斯也听不懂。 叶天没有再往下说,让大家都先去休息,等到诊室里的人全部离开之后,门也关上了,叶天就坐在了桌子后面。 窗外的天空变得灰暗起来,风吹起地上的落叶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开。 王秀丽的脉象一直都在叶天脑海中回荡。 在刚才把脉的时候,他已经看出来了,冲任二脉被肌瘤挤压着,本来应该下行的气血在此处形成了一个结。 堵塞的时间长了之后,血管就会变得越来越粗大,就像被堵住的水管一样,越堵越胀,胀到一定程度后,管壁就会变薄。 他压根不用看片子,用手一摸就知道了。 但是只看是不行的。 他得上手。 在他想要起来的时候,脑海里就响起了一个机械音。 【触发支线任务:给王秀丽治疗。】 【任务奖励:入微针灸手法,易筋经完整版。】 叶天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先是愣了一下,于是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入微针灸的手法,他之前听过的,光是听名字就知道要将每一根针的力度,角度,深度精确到肉眼看不见的程度。 使他心跳加快的是后面三个字。 易筋经。 他一生都在医院里度过,小时候跟着爷爷看过很多古籍,也听别人说起过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他把它们当作传说来听,但是心里知道,在古代人的著作中被认真记载下来的从来就不是普通的物品。 文可以锻炼身体,武可以战斗。 他多年的行医之路上,靠的是气感,靠的是内力,但是没有一种功法可以完全调动起人体内的气血。 易筋经就是这套功法。 有了它之后,他本不敢触碰的,需要长时间支撑的治疗也可以坚持下来了。 叶天把杯子放在一旁之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买卖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药柜旁边。 药柜是李叔一辈子都在管理的老式药柜,每个抽屉上面都有手写的标签,有些标签的边缘都已经磨毛了。 叶天打开了中间一排的抽屉。 抽屉里放的药材是事先调配好的,装在布袋子里,用线扎好,把袋子拿起来掂了掂,这就是方子。 李叔送来的老山参他留了一些,这次用不着。 真正需要的是另外一种药物。 桂枝茯苓丸。 这个方子在《金匮要略》中就有记载,说是有癥病的女人,在月经停止三个月以内出现漏下症状的时候,马上就可以用这个方子治疗。 王秀丽肚子里面的是癥。 叶天把药袋放在桌子上之后,又摸了摸脉案,然后从针箱旁边拿起了那个长条形的皮卷。 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用手掌在皮卷上轻轻的按了按。 “站稳了。” 他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再把它切断。”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 周建斌带着王秀丽一起过来了。 叶天这次没有在大诊室里看,而是把人带到诊所后面的小屋里。 小屋不大,一张治疗床,一盏灯,一个洗手池,墙上的只是普通的白漆,有的地方已经有些发黄了。 在治疗床旁边有一张椅子。 叶天叫王秀丽躺下,脱掉上衣,露出鼓起的肚子。 躺下之后,腹部上方的皮肤被顶得鼓了起来,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一条条地透出来。 周建斌站到一旁,不知道该把双手放在哪里。 叶天对他挥了挥手。 “你去外面等我。” 周建斌看了看自己的老婆,王秀丽对他点了点头。 房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有叶天和床上的人。 叶天先洗手,擦干之后就走到床边,轻声安抚道: “别紧张,呼吸放慢。” 第232章 肌瘤萎缩 王秀丽闭上了眼睛,内心别提多紧张了,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一点。 这一下,自己就算把性命以及腹中的孩子都交给了面前这个年轻人。 但是她心里很踏实。 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叶天的手指轻轻触碰在她的腹部上方。 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位普通的中医大夫在诊病之前所做的触诊,手掌贴在孕妇隆起的腹部上轻轻地滑动,时而稍作停留,时而轻叩几下。 但是只有叶天自己知道,在此时他已经开启了微观药理圣瞳。 在他的眼中,王秀丽的身体在他眼里,就是由很多微小的光点组成的一个模型,经络好比是江河,穴位就是渡口,气血就如江水中游弋的鱼群一样。 并且在这幅画的正中间。 子宫前壁的肌瘤此时呈现出暗红色,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它本身没有生命,但是会不断地吸取来自子宫动脉分支过来的血液和一些营养物质。 它的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血管,粗大的那条非常显眼,如同一个胀到极限的气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爆开。 叶天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比彩超所见的情况更差一些。 彩超只能看到形态,不能看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团东西就是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方主任所说一点也不夸张。 叶天深呼吸了一口气。 心里默默的把刚才在诊室里推演过一次的路线又过了一遍。 天玄十三针有点过于刚猛,用来拯救胎儿的话,实在是有些冒险。 可现在的叶天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有效的针法。 要把每一根针的力度,角度,深度等都控制在毫米级甚至更精确的程度上,稍不注意就会使整个针法失效。 对于一般的中医而言,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但是叶天有圣瞳。 圣瞳所见的画面要比比任何精密仪器都要清晰,以叶天目前的手法,再配合微观药理圣瞳,这并不是不能做到。 想到这些之后,叶天不再迟疑。 从针盒中取出一根针。 并不是他平时所用的那套太乙金针,而是一套更细更短的小针,比头发丝要粗不了多少,通体乌黑,在上面还有一套隐约的花纹。 这套针是系统昨天晚上给他的。 配套使用的小针灸疗法。 叶天用手指夹住针尾,手腕不动,针尖就已经碰到王秀丽腹部的皮肤。 王秀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叶天问道,“疼不疼?” 王秀丽眼睛还闭着,声音有些发颤地说,“不疼,有点冷。” 叶天没有再开口。 第一针扎在王秀丽小腹外面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属于足厥阴肝经的一个穴位。 针刺到三分处。 叶天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几乎感觉不到有一股内劲从针尾处被送进去。 力度几乎尾不可查。 但在圣瞳的眼中。 叶天发出的内劲如同一根很细的丝线一样,沿着经络进入王秀丽的身体,在肌瘤的主要供血动脉根部绕了一圈。 并不是断开。 缠绕。 轻轻地,慢慢地,一圈又一圈地缠绕着。 叶天心中默念了三个数字之后,第二针又落了下来。 这次是在章门穴附近。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一根又一根的针下去,并没有落在治疗子宫肌瘤常用的穴位上。 如果方国华在的话,一定会觉得这个年轻人瞎摸。 从西医的角度,或者是大多数中医的角度来看,这些穴位和王秀丽腹部的肌瘤,可以说是没有丝毫关系。 但是叶天心里清楚。 这套针法的作用并不是直接去刺破肌瘤,而是通过切断肌瘤周围的血管来实现目的,就比如把一棵树的所有水管都给切断了,让树木自己枯萎。 直接扎到肌瘤上血管的地方。 那就是真正的寻死。 那条大血管本来就要破裂了,再给你扎一次的话,和用针去刺破气球又有什么不同呢? 必须绕道走,迂回前进,让身体自己去完成这个动作。 随着时间的推移,叶天的额头开始微微出汗。 天玄十三针很好用,但是需要格外的控制住自己的力气,否则一不小心伤到王秀丽,就得不偿失了。 每一针下去,他都要用圣瞳看清楚针尖前进的每一个毫米,并且用内劲精确地控制针身每一次颤动。 平时扎针的时候,一口气能扎二十几针都不喘气。 扎了九针之后,他已经开始觉得胸闷了。 好在……这就是最后一针了。 第九针扎在了王秀丽腰部的一个穴位上。 针尾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之后,慢慢的,螺旋式的刺了进去。 嗡! 九根针几乎同时发出轻微的震动。 在圣瞳之中,缠绕在肌瘤各条供血血管上的丝线此时一起收束了起来。 并不是用暴力来收束。 这是非常缓慢而温柔的一种收拢方式,就像绣娘手中的一根线一样,一点一点地将布料收拢起来。 肌瘤的主要供血动脉是最粗的一条,此时血流速度已经明显变慢了。 从每秒钟几十厘米的速度减到几厘米,几乎停止不动。 在那条血管里,血液已经快要停止流动。 而肌瘤,此时也是开始出现一种奇妙的变化。 其颜色由原来的鲜红转为暗红,灰暗。 叶天的手势也随之改变。 针灸换成了推拿。 神级推拿术。 他双手在王秀丽的小腹周围快速移动,手指触碰的位置,力度,节奏等每一个细节都要依照自己脑海中的地图来执行。 这一次不是调理气血。 而是在引导。 让王秀丽自己体内的气血不经过肌瘤的地方,用另外一条路来滋养子宫下部的胎盘。 肌瘤的血液供应被切断了,但是胎盘的血液供应还必须保持畅通。 这就是他最有效的手段。 外面的诊所里,周建斌坐在长椅上,两条腿一直发抖。 李叔给他的是一杯热茶,他端在手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喝。 周建斌说,“叶大夫在里面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李叔看了一下墙上挂的时钟。 “已经四十分钟了。” 第233章 诡异的饭局 周建斌哦了一声之后就又沉默了。 李叔在这家诊所已经干了多年,见过的病人很多,眼前这个男人的样子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就是被逼到绝路了。 李叔说,“没有问题。叶大夫如果没把握的话,早就把你们打发走了,他这个人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周建斌抬起头来望着李叔。 “真的?” “真的。” 周建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之后,端起茶杯把里面的热茶喝掉了。 烫得他直咧嘴。 但是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条线,好像松开了一些。 …… 屋内。 叶天把两只手收了回来。 他向后退了半步,看着床上的王秀丽,脸色有些发白,经过刚才的推拿,针灸之后,他自己的气血也受到了影响。 如果不是这段时间自己坚持锻炼八段锦的话,此时他应该已经站不住了。 目前他只是有些疲劳,还可以坚持。 “再看一眼。” 叶天再次开启圣瞳。 王秀丽子宫前壁上的肌瘤此时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原本饱满的,随时都可能爆开的状态此时已经变得萎靡,表面颜色苍白,整个瘤看起来都虚弱了不少。 胎盘那边。 原来细细的几条侧支血管,在叶天的推拿之下逐渐变粗,增多,并不断地将气血输送至胎儿处。 胎儿的心跳比较平稳,比治疗之前还要好。 看着这一幕,叶天满意的点了点头。 “成了。” 他一边小声的说,一边一根一根的把针拔出来。 拔针顺序和扎针顺序正好相反,先扎的最后拔,后扎的先拔,等九根针全部取出来之后,王秀丽身上已经没有血迹了。 叶天拿了一块干净的湿毛巾,轻轻的为她小腹上留下的九个针眼擦拭,针眼很小几乎看不出来,过了一会就自己合上了。 “可以睁开眼睛了。” 王秀丽慢慢的睁开眼。 “完了吗?” “完了。” 王秀丽感受了一下说,“我觉得肚子里面好像变轻了。” 叶天笑着。 “并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变轻了。” 他搀扶着王秀丽慢慢坐起来,让王秀丽自己去体会。 王秀丽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以前一直压在她身上的,沉重的感觉此时已经消失了一半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鼓起的肚子,一下子哭了。 “叶大夫……我……” “不要道谢。” 叶天打断了她的话,把一张写好的纸递给了她。 “给你开的药方是桂枝茯苓丸加减方。从今天起每天吃一副,连续吃七天。” 王秀丽问,“吃这个对小孩有影响吗?” “放心,这个方子是《金匮要略》里的老方子,专门给你这种情况的孕妇用的,几千年了,不会有问题。” 叶天顿了顿。 “但是有一件事情需要你配合我做。” “你说吧。” “今天下午,我给你安排住院,住市妇幼。” 王秀丽愣住了。 “住院?” “对。” 叶天说,“我现在看到的情况是孩子快要生了,最多也就七天的时间。” 王秀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可是,我记得预产期还有个来月呢。” “预产期是估算出来的。” 叶天说,“你这孩子长得快,肌瘤这段时间又一直在压迫子宫,孩子在里面待不住了。刚才我看过,胎位很正,孩子发育得也很好,早生几天没关系。”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虽然控制住了,但是那个东西还在你肚子里面,越早把孩子生下来越安全,孩子出来以后我再慢慢处理肌瘤。” 王秀丽点了一下头。 “我听您的。” 叶天朝外面叫了一声。 “周老哥,进来吧。” 周建斌一进门就看到王秀丽,眼睛都红了。 “怎么样?” 王秀丽笑呵呵地说,“好的,没有事情。” 周建斌看着叶天。 叶天把之前对王秀丽说的话又告诉了他。 周建斌听完之后,没有说一句话就拿起手机给妇幼打去了电话。 “你不用打了。” 叶天说,“市妇幼那边我已经打招呼了,你们去办入院手续就可以,方主任那边我也会去通知的。” 周建斌略微有些发愣。 “方主任?” “沙城医大附属医院的方国华,你之前不是找过他吗?” “是找过。” 叶天说,“方主任是省内产科领域非常有名的专家。如果他愿意去妇幼医院看你的妻子生产的话,那他就最好不过了。中医治疗肌瘤,西医负责接生,各自负责自己的那一块。” 周建斌张了张嘴。 “但是方主任之前说过……” 叶天笑了一下说道,“他所说的以前的情况。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周建斌看着叶天,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就红了。 “叶大夫。” 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叶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别啊老周,你要谢我,等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再谢。现在时间紧,赶紧带你老婆去办入院。” 周建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 送走周建斌夫妻两人之后,叶天就在诊室里面坐了一会儿。 做完那一套之后他就很累了。 李叔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姜汤放在他的身边。 “叶大夫。” “嗯。” “你脸色好像有点白。” 叶天摆了摆手。 “没事,喝一杯歇歇就好了。” 话还没说完,前台的小姑娘就敲起了门。 “叶大夫。” “咋了?” “陆小姐来了。” 小姑娘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叶天愣了一下之后又转过头去。 陆雅琴在诊所门口处。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长风衣,里面搭了一条浅蓝色毛衣裙,被冬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让她的脸颊显得微微发红。 叶天回头的时候,她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叶医生。” 陆雅琴进来的时候声音很温柔。 “我听说你回来了……” 叶天笑了一下。 “回来两天了。” 陆雅琴走到诊桌前,把手中拿着的食盒放在了桌上。 “妈妈让我给你带的是刚炖好的乌鸡汤,说你在国外那么长时间了,肯定很疲劳,让你补充一下。” 李叔在一旁看了一看,很识趣地退出了诊室,并且随手把门带上了一半。 叶天很无奈。 李叔在别的方面都是模棱两可的,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却很精通。 陆雅琴打开食盒之后,马上有一股热腾腾的香味飘出来,她给叶天盛了一碗,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很多次一样。 “趁热喝。” 第234章 未免太正式了吧? 叶天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汤炖得非常不错,火候掌握得当,喝下去之后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刚才的疲劳感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 “替我谢谢你阿姨。” “嗯。” 陆雅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叶天喝汤。 看着看着,她的脸突然就红了。 “叶医生。” “嗯?” “你今晚有空吗?” 叶天喝汤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 陆雅琴低下头去,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一样,“我爸妈想要请你们一家人吃个饭。我爷爷也在,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叶叔叔,叶阿姨了,想见一见。” 叶天想了想之后。 这段时间他很忙,去了斯德哥尔摩一趟,回来之后又碰上了赵匡的事,然后挂牌,接诊,两家住得很近,只有一面墙的距离,但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串门了。 陆望川对他很好,从他开始的时候起就一直都是他的支持者之一。 于情于理,都该去坐一坐。 叶天点头道,“可以。几点钟?” 陆雅琴的眼睛一下就笑弯了:“六点半的时候,我爷爷说他要自己做饭。” “老爷子自己下厨?那我要空腹去才行。” 陆雅琴扑哧的一声笑了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帮我爸爸妈妈把东西准备好。” “嗯。” 陆雅琴站起来走到门口之后又回过头来望着叶天。 叶天也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陆雅琴脸上的红晕一下子蔓延到了耳根,转过身去就跑掉了。 叶天愣了一下。 这孩子今天有点反常。 但是也没有再往下想,把碗里的汤喝完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回家。 说起来,这里的别墅还是当初陆家送给他们家的,好像自从收了别墅后,自己还没有正式的感谢过陆家。 嗯,就这一次吧。 陆家的别墅就在叶家旁边。 当初,顾兰君给叶天送别墅的行为,也是得到来了陆望川老爷子的支持,老爷子说能跟叶大夫做邻居,对陆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叶天回家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左右。 一进门就愣住了。 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非常明亮。 叶母系着围裙在客厅里忙碌,见到叶天进来后眼睛一亮。 “儿子回来了,快去洗澡,换身衣服。” 叶天看着自己母亲。 “妈,我就是到邻居家串门,并没有别的意思。换什么衣服?” “串什么门啊你!” 叶母走过来把他的外套一把抓下来扔到沙发上面。 “陆叔,陆婶今天请你吃,请你穿得和平时坐诊一样去,成何体统?” 叶天很迷茫。 “妈,你这是……” “你别问了,赶紧去。” 叶母把人推到卧室里去了。 “衣柜里挂着一件新的深灰色中山装,穿那件吧。把头发梳一梳,不要弄得乱蓬蓬的。” 叶天站在卧室里看着衣柜里挂着的一件新买的中山装,一脸疑惑。 不就是一顿饭吗? 叶父下了楼之后也换上了一身整齐的西装,把头发梳得非常利索,见到儿子的表情后,叶父嘴角抽动了一下,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这个傻子。 怎么没有一点老子当初的灵光呢? 叶天更加迷惑不解了,今天自己父母好像被附身了一样,行为举止都是说不出来的诡异,可具体哪里不对,叶天也一时之间说不出来。 想了半天,叶天长叹了一声之后开始换衣服。 半个小时后。 叶家的三口人出了门之后,就到了陆家门口。 叶天发现他妈手里还拿着一个礼物盒。 “妈,这是什么啊?” 叶母不抬头说,“茶叶。上好的大红袍,你陆叔最爱喝这个。” 叶天:…… 什么样的人会把这么贵的东西带到家里来呢? 陆家的门是陆雅琴开的。 她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把头发盘起来,露出长长的脖子,在脸颊上涂抹了一些淡粉色的胭脂,整个人都显得非常明艳动人。 叶天一见到她的时候就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明艳动人的陆雅琴。 看见叶天一直盯着自己看,陆雅琴的脸颊又红了起来。 “叶叔叔,阿姨,叶,叶医生,进来吧。” 叶母在陆雅琴身上转了一圈之后,脸上的笑容就更浓了。 “哎哟,雅琴今天真好看。” “阿姨过奖了……” 一大家子人都到了客厅里面。 陆望川已经坐在了客厅的主位上等候多时,老爷子今天穿了唐装,非常精神,穿得比平时还正式。 见到叶天之后,老爷子就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叶大夫,快过来坐。陆爷爷今天为了你,特地提前结束了麻将局。” 叶天马上走过去。 “陆老,你这样说的话,我可是有些惶恐了。” “担得起,担得起。” 老爷子拍了拍叶天的手背,然后一用劲,就把叶天按到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来,坐这儿,就坐我边上。” 叶天:?? 按理说客人坐在主位旁边是可以的,但是坐在陆望川右手边的位置就有点讲究了,这是给陆家最尊贵的客人留的位置。 叶天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的爸妈。 叶父叶母被安排到另外一边和陆国栋夫妻坐在一起,场面看起来非常自然。 叶天心中一沉。 不对啊。 这个饭局不太正常。 陆雅琴的父亲陆国栋此时正笑呵呵地看着他,目光……叶天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和丈母娘看姑爷差不多。 叶天:??? 陆雅琴坐在他的对座上,头低到几乎要碰到胸口了,在桌子下面把裙子角握在手里。 叶天感觉自己好像是掉进了一个坑里。 陆望川自己做饭。 老爷子平时不做饭,但是做起饭来手艺是真的好,一手粤菜做得地道,白切鸡,蒸鱼,老火靓汤,一样一样的端上来,摆了满满一大桌。 叶母看的都目瞪口呆了。 “陆老的手艺很好,开个餐馆都能拿到米其林奖。” “过奖过奖。” 陆望川高兴地挥手,然后给叶天夹了一块鸡腿到叶天的碗里。 “叶大夫要多吃一些,你在国外的时候我听人说你很辛苦。” 叶天:... 他抬起头来看着老爷子。 陆望川笑得十分开心,眼里面都是慈爱。 这样慈祥的样子让叶天觉得头皮发麻。 不是... 这是怎么回事? 叶天硬着头皮把鸡腿吃了下去,然后他就听到了老爷子说的下一句话。 “雅琴。” 陆望川对孙女说,“你也不能光坐着,给叶大夫倒一杯酒。” 第235章 定下婚期吧 “诶!” 陆雅琴拿起了酒瓶。 她的手很抖,倒酒的时候把小半杯酒洒到了桌子上。 “对不起,我马上擦掉……” “不急不急。” 陆望川笑呵呵地说,“慢慢来,慢慢来。” 叶天把酒杯向前推了推,让陆雅琴倒酒的时候方便一些。 陆雅琴倒完之后低着头坐了回去,脸都红透了。 叶天不禁朝她看了一眼,这人今天打扮的确实好看,以叶天的定力,都是时不时的朝着陆雅琴撇过去眼神,你就知道多好看了。 可随后,叶天马上在心中对自己发出警告。 不可以这样想,这样是不对的,陆雅琴只是自己的妹妹。 饭局刚开始的时候,气氛还比较融洽。 陆望川同叶父叶母寒暄了几句,打听了一下家里的情况,又聊聊最近的天气。 陆国栋也跟着说起了自己最近在生意上的一些事情。 叶天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一般的饭菜吧?” 他想多了? 刚想好,就听到叶母开口了。 “陆总,陆太太。” 叶母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非常和蔼可亲。 “今天的饭菜很美味。我和他父亲也在想,什么时候把两家的关系再拉近一些,正好今天……” 叶天心中顿时感到非常震惊。 筷子差一点掉到桌子上。 不。 “妈,你别说了……” “我们家叶天今年也已经不小了,眼看着都三十多岁了。” 叶母开始。 “工作上,也算是有点小成绩,家里也不缺什么。就是这婚事,一直没个着落,我跟他爸私底下也是急得不行。” 陆国栋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顿时就亮了。 叶天想要发言。 “妈!” “你别说话。” 叶母瞪了他一眼之后,又转过头去对陆家的两个人说话。 “雅琴这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品好,模样好,家教也好,跟叶天从小玩到大,两个人也是知根知底。要我说……” 叶母拿着酒杯看着陆国栋。 “陆总,我们今天就直接把叶天和雅琴的婚约给定了好不好?” “噗!” 叶天在喝汤的时候,一口汤就喷了出来,整个人被呛得咳嗽不止。 “咳咳……妈……咳咳……” 叶父在一旁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对方,一脸的意料之中的表情。 叶天拿过纸巾后,又朝着四周看了一圈。 陆望川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陆国栋和他老婆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把他们的脸笑破了,叶母拿着酒杯看着陆家,眼神明亮。 至于这件事情的另一个主角,陆雅琴.... 陆雅琴把头低到了胸口,脸红得像猪肝一样,耳朵也红了,手指抓着裙角,几乎要把裙子撕破了。 叶天:…… 啥东西? 婚约? 他的脑海里嗡的一声,所以今天就是相亲吗?不对,不是相亲,这是直接来定亲的吗?! “陆总。” 叶天回过神来之后就马上说道,“我妈妈她……” “叶大夫。” 陆望川抢先开口,语气十分和蔼,“你先别急着说话,我先说两句。” 叶天:... “雅琴这孩子,打小身边朋友也不算少,可就跟你合得来。” 老爷子慢悠悠地说,“这段时间,她跟着你跑前跑后的,我这个当爷爷的都看在眼里。这丫头是真的把你放在心里了。” “陆老……” “你先别说话。” 陆望川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别的想法。苏家的小姑娘,林家的小姑娘,我都知道。” 叶天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消息传的也太快了吧,但是这个场景说出来,是这的不会尴尬么? “但是叶大夫。” 陆望川突然认真的起来,“我们陆家并不是要和谁争什么,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今天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在你的心里面,有没有雅琴这个人呢?” 叶天愣了片刻。 下意识的就看了对面的陆雅琴。 小丫头的头更低了,双手紧紧抓住裙子,肩部微微发抖。 叶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说完全没有感觉是骗人的。 陆雅琴一年来一直跟在他的身边,替他打理仁心诊所的日常事务,为他挡住了许多麻烦事,并且跟着他在身边做一些杂事,学得也很认真。 小丫头长得漂亮,性子好,对他也很好。 要说心动......那肯定是有过的。 可是... 苏晴在哪儿?林婉儿在哪? 叶天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咚咚咚!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敲得很快很急。 陆家的佣人立刻去开门。 门一打开,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门外有四个人。 苏建国在最前面。 平时在沙城商界跺一跺脚就能引起一场大地震的大老板,此时手里却拿着一箱酒,脸上带着我路过顺便进来吃点东西的表情。 苏建国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妹妹苏晴。 苏晴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长款风衣,披着长发,眼线画得很细致,桃花眼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屋子里的情况。 苏晴旁边的人是林婉儿。 林家大小姐穿一件白色的呢子大衣,冷冷的气质与旁边妖艳的苏晴形成鲜明对比,手中拿着一个精美的礼盒。 林婉儿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子,这个人已经五十岁左右,但是气度不凡。 林兴邦。 沙城林家的主人。 此时四人一起站在了陆家的门口,压力几乎让人感觉屋里的空气都停滞了。 陆望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 陆国栋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眼里的表情都是惊讶。 叶天:…… 不er... 叶母:??? 叶父:…… 叶父抬手擦了下脸。 苏建国第一个发言,脸上非常亲切的笑着说。 “陆老在不在家?我怎么给叶兄弟打电话打不通呢?跑到他家一看,家里没有人,原来是全家人跑到你们这里来吃中饭了?” “建国到了。” 陆望川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地说,“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不好意思陆老。” 苏建国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把手中的酒箱放到门口,说,“我们几个本来想去叶兄弟家吃点东西,没想到他们家的人都跑到你们这儿来了,我们几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好硬着头皮跟着来了。” “哪里哪里,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陆望川皮笑肉不笑的接了一句。 苏晴笑呵呵地走到叶天身边。 “叶医生。” 她的声音很温柔,可却眼神锋利的看了对面的陆雅琴一眼。 “我们回省里就三天,你们竟然背着我们偷偷聚餐,也不说叫我们一声。” 第236章 来者不善 叶天:…… 他现在只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林婉儿也走过来,走到叶天的另一边,她比苏晴要含蓄一些,但是自己找存在感比苏晴还要强烈一些。 她只是淡淡的看了陆雅琴一眼之后,就转过头来看着叶天。 “听说你从斯德哥尔摩回来就开始忙,还没顾得上休息呢。” “嗯……” 叶天只能答应一声“嗯”。 “我爸爸说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本来想约你明天见面的,今天正好过来,就一起吧。” 此时林兴邦已经跟陆望川打过招呼,走过来。 “叶医生。” 林兴邦给叶天点了一下头,又给叶父叶母点了一下头。 “叶老弟,嫂子,好久不见。” 叶父叶母马上站起身来回礼。 四个人一加进来,陆家的餐厅就变得拥挤起来,顾兰君赶紧让佣人搬椅子拿餐具,好不容易一大桌子人重新坐了下来。 叶天的位置没有变化,仍然在陆望川的右手边。 但是左边坐着苏晴,右边隔着陆望川,挨着陆望川的是林婉儿。 对方面前的是陆雅琴。 苏晴一坐下来就给叶天夹了一块菜,笑眯眯的说: “叶医生,这条鱼很新鲜,你尝一下。” 林婉儿看到之后也伸出了筷子给叶天夹了一块虾,同样柔声开口说:“听说你今天上午看的疑难杂症,应该很累吧?多吃一些东西。” 陆雅琴在对面看着叶天两边的碗里被填得越来越满,嘴唇也是抿的越来越近,眼睛也微微发红。 苏晴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就抬头看着陆雅琴,笑眯眯的。 “陆妹妹,你穿的这条裙子非常漂亮,是新买的吗?” 陆雅琴呆住了。 “嗯……是……” “很衬你的肤色。” 苏晴的笑容很亲切,但是语气中却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意:“不过我记得你平时不怎么打扮的,今天打扮的这么好看是为了什么?” 陆雅琴的脸又红了。 林婉儿这时也说话了,语气比苏晴要淡很多。 “陆小姐今天很美丽。” 说完之后就把注意力又放到了叶天身上。 “另外,叶天,我父亲带来了京城那边的一些资料,你自己去查一下。” “京城?”叶天愣了一下。 “好。”林兴邦接着说道,“上次王家的事情之后,京城那边有几个老爷子都想请你去看看。孟老让我给你捎个话。” 陆望川一听到“孟老”两个字,眼神就变了。 孟维平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清楚得很。 京城的实力和沙城上的商人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叶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好的,我稍后会去查看的。” 这时苏晴也开口了。 “对了叶医生,我哥今天来见你也是有事想和你谈谈。” “啥事?” 苏建国清了清嗓子。 “第一医院那边董事会开完了,赵匡那边的位置正式撤了,代理院长是省里派下来的一位老先生。” “但是我和董事会商量过了……” 苏建国看着叶天,脸上的表情是带着笑的。 “想要你担任第一医院名誉院长,怎么样?” 叶天:?? “苏哥,这个……” “先别忙着拒绝我。” 苏建国摆了摆手说,“就是名誉院长,不用你去坐班,也不用你过问具体的事情。挂个名,偶尔指导一下工作就很不错了。” “这样一来,第一医院的招牌就相当于由你叶天来支撑了,以后医院里发生的各种混乱的事情,再也没有人敢往仁心诊所这边掺和了。” 叶天愣了片刻。 他明白了苏建国的目的。 这是给他的一个身份上的护身符。 私人诊所的医生和市立三甲医院名誉院长的身份是不一样的。 以后再有谁想要动仁心诊所的话,就要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胆量跟整个第一医院对着干。 “苏哥。” 叶天心里很暖和。 “行了行了,不用你谢。” 苏建国摆了摆手,端起酒杯说,“我先喝一杯。” 此时陆望川也说话了。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并且还有点欣慰。 他心里非常清楚。 孙女今天做出的动作算是失败了。 有了苏建国、林兴邦两位大佬出面,即使他想推进和叶天的婚事,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也不可能再提了。 这两者存在感太强了。 而且从刚才他说的话里他也能听出来。 苏家,林家跟叶天的关系比他想的要近得多,苏晴,林婉儿这两个人,很明显的意思就是把叶天当成自己的人。 老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 如果雅琴真的喜欢叶天的话,就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光靠他一个当爷爷的往前推,是没有用的。 想通了之后,陆望川反而更放松了。 举杯饮酒。 “来来来,今天是家宴,大家不要拘束,建国,兴邦,你们两个也是贵客,来,我陪你们喝一杯。” “陆老爷子好。” 苏建国、林兴邦两人均举起了酒杯。 三个老头子先碰了一杯。 这才重新热闹了起来。 叶天松了一口气。 他悄悄地转过头来看了看陆雅琴。 小丫头此时正低头扒饭,脸颊还是有点红润,但是那种紧张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叶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知道陆雅琴对他有好感,也知道陆望川今天这么做,其实也就是将陆雅琴逼到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如果没有苏建国他的话,今天的情况恐怕就会朝着对他是不利的方向发展了。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夹了一块鱼放到陆雅琴的碗里。 “多吃点。” 陆雅琴略微思索了一下之后,就抬起头来。 叶天面无表情,但是眼神里流露出的关心却是真实的。 小丫头的眼睛又开始发红了,但是这次并不是由于委屈,而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一点儿没有被掐灭的希望。 低下头来,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 “谢谢叶医生。” …… 在吃东西的过程中。 苏晴忽然走到叶天的身边,在只有叶天能听到的情况下对他说了一句话。 “叶医生,我和婉儿要和你谈谈。吃过了。” 叶天默默地把嘴里的食物吞了下去。 他看了林婉儿那边一眼。 林大小姐没有出声,但是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思很明显。 我们要和你算账了。 叶天:... 他端起酒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仿佛是吞下了一团火一般。 看来今天晚上自己这一关不好过了。 叶天看着对面偷看自己的陆雅琴,又看了看两边虎视眈眈的苏晴和林婉儿,觉得自己的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第237章 修罗场二 饭后,陆望川上楼歇着去了。 走之前,老爷子拍了拍叶天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叶天总觉得里头有点意思,像是话没说出口,可碍于在场的人又不太好说出口的意思。 客厅里,陆国栋陪着苏建国、林兴邦喝茶,三个男人聊的是生意,动不动就上亿,说得云淡风轻。 叶父叶母跟顾兰君坐在一块儿,说的却是家常,什么菜贵了,哪家的酱油好。 叶母今天心情明显不错,笑得眼睛都弯了。 叶天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想走。 他刚起身,苏晴就先他一步离了桌。 她没看叶天,只是往后院的方向走,走到廊下,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没说什么话,意思却很清楚,你最好跟过来。 林婉儿也放下了茶杯。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然后站起来,也往后院去了。 叶天在原地站了两秒。 李叔不在,没人给他打圆场。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抓在手里,跟了出去。 后院不大,两棵腊梅树,冬天开得正好。 夜里冷,空气里有一股又冷又清的花香,被风搅着,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 苏晴站在廊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听到脚步声就转过了身。 “叶医生。” 她话语直白的说: “我想跟你说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时间。” 叶天点了下头。 苏晴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时逗人的意思。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得一点都不带转弯。 叶天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件外套。 他其实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苏晴这个人藏不住事,她那些小动作、那些莫名其妙的关心,都摆在明面上,从沙城到斯德哥尔摩,再到回来的这几天,叶天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站在跟前听她把话说明白,又是另外一回事。 “苏小姐。” 叶天开口,声音放得很平,“你喝多了。” “我今晚喝的是茶。” 苏晴抬起下巴,“我哥喝了两杯,我一滴没沾。你要是不信,现在去问他。” 叶天看着表情认真的苏晴,一时之间竟然语塞起来。 这时候廊下又响起了脚步声。 林婉儿走了过来。 她穿的那件白色呢子大衣还没脱,领子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定之后,先看了苏晴一眼,再看向叶天。 “我听见了。” 她说。 苏晴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听见了正好,省得我再跟你说一遍。” 林婉儿没有理她,眼睛一直看着叶天。 “我不说那么多。” 她说,“我就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在我这里,不是随便说说的。” 叶天觉得自己脑袋开始发胀。 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苏晴是苏建国的妹妹,苏建国是他叫了这么久的苏哥。 林婉儿是林兴邦的女儿,林家在沙城的分量也着实可观,至于陆雅琴,她人就在屋里的饭桌上,刚刚她的爷爷还差点把婚期都定下来。 他要是点头应了一个,另外两个怎么办。 他要是摇头不认,这三个家怎么办。 更要命的是,叶天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对这三个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苏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其实是动过心的。 林婉儿说话的时候那种稳当,他也记着。 还有陆雅琴,小丫头刚才低着头扒饭的那个样子,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妈的,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做海王的天赋。 “你们两位。” 叶天斟酌了一下,还是捡了最老实的说法,“你们都好,是我配不上。” “停。” 苏晴抬手就把他的话打断。 “这种话你以后别跟我说,也别跟她说。”她把下巴往林婉儿那边抬了抬,“你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林婉儿也开口了。 “我不需要你成为可以配得上我的人。” 她说,“我并不想让你用这样一句话把我推回去,就像把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推回去一样。” 两个人说完之后就看着他。 后院的腊梅香味被风吹散了。 叶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有人来敲门。 他脑中还产生了一个卑劣的想法,如果李叔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说诊所发生的事情的话,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离开。 他自己都觉得很可笑,正要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叶天愣在原地。 他首先想到的是李叔打来的电话。 但是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并且前面还有京城的区号。 铃声在夜晚的时候会更加响亮。 苏晴眯了眯眼:“接啊。” 她没有说“你别接”,但那个眼神分明是在提醒他,别拿电话当借口。 叶天按下了接听。 “请问是叶天医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 听不出年纪,咬字很稳,字与字之间留着一点余地,像是习惯在说话之前先把话在心里过一遍的人。 “我是。” “叶医生,冒昧打扰。” 那人说,“我叫叶阳,从京城来的。” 叶天没有立刻回答。 叶阳,京城。 他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主家来人了。 前一段时间叶敬康打电话来,话说到那个份上,他父亲的答复也早就给了,这几个月风平浪静,他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现在就在陆家别墅外面。” 叶阳继续说,“车停在路口,本来该先跟您联系的,但是我想了想,还是直接过来比较有诚意。” 叶天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 那通电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打过来的,正好把他从后院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方,拉出去了一小截。 “你等一下。” 叶天说,“我出门。” “好,我等您。” 挂了电话,叶天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看着面前两个女人,脸上尽可能的装作正常的样子。 “家里来了客人,我得出去一趟。” 苏晴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天,笑容玩味的说: “这客人,来得很巧。” “是挺巧。” 叶天也不躲,认了。 “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一起出去看看。” 这句话一说出口,反倒是苏晴愣了一下。 她原本是想拿这句话激他一下,没想到叶天直接就接了。 林婉儿在旁边开口了。 “一起去吧。” 她说得很平静,“正好,我也想见见京城来的人。” 第238章 京城来人 于是三个人从后院走回客厅。 苏晴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陆雅琴也叫上了,陆雅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叶天,也没多问,把杯子放下就跟了出来。 叶父看见儿子往门口走,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去哪里?” “门口有人找。” 叶天答得很简单。 叶父没再多问,只是把眼睛往门外扫了一眼,嗯了一声。 叶母想说话,被叶父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就又低下头去了。 四个人出了陆家大门。 夜里的风比院子里更硬,吹在脸上有点发疼。 路灯把地上照出一片一片的黄,路口的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只剩枝桠顽强的抬着头。 陆家别墅外头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牌照是京城的。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中等身材,偏瘦,穿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手上戴着皮手套,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眼镜。 他站得很直,两只脚微微分开,是那种经常参加宴会的人才有的站姿。 后面那个年轻些,手里拎着两个礼盒,一看就是助理。 看到叶天出来,前面那个人先动了。 他没有快步迎上来,而是等叶天走到跟前,才往前迈了两步,微微欠了下身。 “叶医生。” 他说,“叶阳。” 叶天的目光在这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相白净,眉毛修得很整齐。 他的眼神不飘,看人的时候是直着看过去的,跟叶敬康那种老派中医的眼神有点像,可又多了些别的东西。 “久仰。” 叶阳直起身子,把手套摘了一只,伸过来跟叶天握了一下。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叶阳说,“今天晚上过来,是我自己拿的主意,没有提前跟族里通气。因为族里让我办的事,我不太想照着办。” 叶天挑了下眉。 这句话有点意思。 一个从京城来的人,第一句话就说自己不打算按族里的吩咐办事。 他没有接话。 叶阳也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的目光越过了叶天的肩膀,落到了后面三个人身上。 一个穿黑色长款风衣的女人,一个穿白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穿着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被夜风吹得缩肩膀。 叶阳脸上的表情没变。 显然是知道这三个人分别都是谁。 来之前,他把沙城这边的底细摸了一遍。 苏家,林家,陆家,沙城这三户人家的分量,放在京城不算什么,可在这座城里,是能压住一片天的人家。 当然,和陆家联姻的顾家,放眼京城,就算是叶家也不敢轻易的小觑。 他只是没想到,这三家的姑娘,会一块儿站在一个城郊小诊所中医的身后。 苏晴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叶天侧后方。 “叶先生。” 她开口,语气很客气,“大老远跑过来,先屋里坐吧,外头冷。” “不了。” 叶阳摇了摇头,看了叶天一眼,“我说几句就走。” 路边没有凳子,几个人就这么站着说话。 助理在后面站得有点局促,那两盒礼物提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儿。 叶阳先开了口。 “叶医生,我先把来意说清楚。” 他说,“族里让我来沙城,是带了两桩心思的。第一桩,是重修旧好。” 叶天嗯了一声。 “你是知道的,前几个月,叶老亲自给您打过电话。您父亲的答复,族里收到了。” 叶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收到之后,族里吵过一架。” 叶天听到这,倒是有点意外,他原以为主家那边就是一句“知道了”,然后放下,没想到还能吵起来。 “吵什么?” “吵你这一支,到底还算不算叶家的人。” 叶阳说得很坦荡,“一边说,既然人家已经把话说明白了,那就各走各的,以后别再提。另一边说,叶阳这一支虽然离了主家,可说到底,姓还是姓叶,血脉还在,将来族里出事,总归还是要认回来的。” 叶天没有说话。 这个说法他年轻的时候听过不少。 族里话都是这个调子,认人的时候讲血脉,用人的时候讲血脉,轮到担事的时候,血脉就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最后是怎么定的。” “折中。” 叶阳说,“族里的意思是,先不逼你回去。明年清明有祭祖,让你回去一趟,人到了,站在那儿,族里那些老人心里就有个数了。至于别的,慢慢来。” “第二桩呢。” 叶天问。 叶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叶天身后的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把手套在手里握了握。 “第二桩,不适合在这儿说。” “就在这儿说。” 叶天说得很平常。 “你大老远跑到沙城来,站在这条路上,说第一桩的时候不嫌人多,说第二桩就嫌人多了?” 叶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叶医生是明白人。” 他说,“那我就不绕了。” “族里的意思,是想给你说一门亲事。” 这句话一落下来,路边的风好像都停了一下。 叶阳说得很稳,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在转述别人的决定。 “京城沈家。” 他说,“沈老爷子在卫生系统里待了一辈子,现在退了,人脉还在。 沈家在几家医学院、两个基金会有位置,跟药监那边也说得上话。族里跟沈家通了气,沈家那边……是愿意的。” “沈家的三小姐,今年二十六,当年在协和读的书,后来出国念了公卫,去年刚回来。人是规矩人,脾气也还算是稳当。”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叶天的脸。 “族里的意思是,你要是点头,明年开春就能办,沈家的门第,配你不亏。” 叶天没有马上说话,哪怕听见京城主家给自己安排了联姻,他心里其实还是挺平静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反倒看懂了这个局。 沈家,药监,基金会,医学院。 这些东西加起来,是一张网。 他在斯德哥尔摩打了那么一场,中医在国际上算是站起来了。 四大药企封药材、查成分、卡标准,正面战场上没赢,就改成用规矩来卡,这些事,京城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他如果真的娶了沈家的姑娘,那他和沈家就成了一个整体。 第239章 联姻 沈家的资源,加上斯德哥尔摩那边给他开的那条道,两边一凑,就是一份别人眼红也拿不到的东西。 到那时候,主家的位置就变了。 明面上是主家给叶阳一脉铺路,办一门体面的亲事。 实际上,是主家拿他叶天当了这门亲事的引子,把沈家和那条北欧的道,都拴在自己的车辕上。 他还没进门,主家已经先把他当进门的人了。 叶天抬眼看了看叶阳。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从来没有使用过任何不好的词语,也没有说“你是乡下来的中医”或者“给你面子你就接着”。 他所说的话都是站在主人的角度上,可以自洽的。 这就是让叶天感到很不爽的地方。 叶阳这样说,并不是要羞辱他,叶阳认为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所以觉得应该表示感谢。 苏晴突然说话了,“叶先生。” 她笑得还是那么亲切,说话的声音也不大,“请问一下,不要介意。” 叶阳说,“请。” “沈家三小姐,知不知道这门亲事是主家替你挑中的?” 叶阳停顿了一下。 叶阳答了一声,“知道。” 苏晴问,“那么她见过叶医生没有?” 叶阳说,“……没有。” 没有说过一句话。 苏晴点了点头,面容有些讥讽的开口,“这门亲事办得很快。” 叶阳没有接。 夜晚的风吹到路旁的时候,卷起一片片枯叶在地上打转。 叶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戴着的手套,之后又把戴在手上的手套给戴上。 叶阳说,“苏小姐的话我明白。” 他说,“可我实话实说,这种事在京城,从来都是这么办的。 两家门第对得上,长辈坐下来说一通,日子定下来,孩子们再慢慢熟。我们这边不比南边,不太讲究先看对眼。” “那是别人家。”林婉儿说话了。 她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开口,一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分寸,“叶先生,请问你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叶阳望着她。 “第一件事。” 林婉儿说,“前几个月主家派人到中医大会上来的,用的方法你比我知道得清楚。是谁想出的马钱子精粉的方法? 那天的方子是按照什么写的?今天敢不敢在我们面前说一句不知道?” 叶阳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可还是沉着一张脸没说话。 “第二件。” 林婉儿又说道,“今天主家让你带来的这门亲事用的是‘族里’两个字。请问叶老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叶阳也发表了意见,“叶老是知道的。” “她同意吗?” 叶阳沉默了两秒左右。 “叶老的脾气你们应该有所了解,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拦。” “没拦。” 林婉儿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之后又轻笑了一声。 “前几个月的时候,叶老给叶医生打电话,说不管他回不回归到主家,主家都是他的靠山。你今天把这句话带过来没有?” 叶阳的嘴唇动了动。 不回答。 “第三点。” 林婉儿说,“今天这门亲事如果是别人来提的话,也许就是真心的了。但是由主家来提,就不一样了。” 她说得很清楚。 “你刚才说的沈家在药监,几所医学院,两个基金会都有职位。把这几张牌摊开来一看,并不是给叶医生的,而是给主人的。” “你说这是重修旧好。可我听着,更像是在算账,万一将来真的出事了,主家手里就多一个可以拿出来的东西。” 叶阳站在路灯下没有走动。 他带来的两盒礼物现在由助理手里拿着,盒子上的丝带被风吹了两下。 “林小姐这几句话说得很严重。” 过了一会后,叶阳才说道,“但是我说不出你错的地方。” 话一出口,旁边站着的陆雅琴就向前移动了半步。 她是四人当中最不显眼的一个。 不像苏晴那样能说会道,也不像林婉儿那样每句话都能接得上,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裙子口袋,肩膀缩成一团。 “叶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 “我不懂你们族里的事情,我想问问,你们家里人是不是见到过叶大夫救人的事。” 叶阳愣在了那里。 “并不是说我知道,而是说我见过。” 陆雅琴说,“看到他站在床边,双手按在病人的脉搏上,一按就是好几分钟,病人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之后才又活了过来。你遇到过这种情况没有?” 叶阳没有开口。 “你没见过。” 陆雅琴说,“你们所见到的,在斯德哥尔摩打了一仗的是他,国王给他写了一封信,四大药企也拿他没有办法。能换来的就是这些东西。” “那我今天跟你说一句,你们看错了一样东西,叶大夫不能只占一个地方。”陆雅琴说的很认真,“他是医生。” 她说得不很快,也并没有提高音量之类的行为,说完之后就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抱在胸前后退了半步,表示我的话已经说完。 此时的风依旧在吹。 叶阳站了一会儿,看着陆雅琴,久久无言。 一辆车从路面上驶过,车灯扫过四个人的影子后,很快又远了。 叶阳收回了目光。 “叶医生,她们给我的那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不反驳。” “今天我自己来的,把话说完了就走。”叶阳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但是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毕竟这门亲事,是替你相中的。你的话算数。” 叶天终于开口了。 “叶先生。” 他说,“你这一趟来,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太在意。 你要是假意,那就是主家心里有数,用不着我多听,你要是真心,那我更得把话说清楚,省得你回去交不了差。” 叶阳看着他。 “你先说,你觉得主家这么做,错在哪儿。” 叶阳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他想了两秒才开口:“叶医生,你要是说主家不该管你的事,那我把话摆在这儿——族里确实有这个毛病,一贯就爱替人做主。 可替人做主这件事,放在族里不叫越界,这是林家的规矩。规矩传了几百年,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 “你这个说法也对。” 叶天点了一下头,“所以我不说你们做错了。” 叶阳愣了一下。 “我爷爷当年独自一人离开京城,走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你知道。” 叶天说,“他走的时候族里并没有拦住他。 这十几年来,族人对他的事情从来没有过任何干预。这些事情一笔一笔地记录在案,我不会去查的,因为翻也无济于事。” “但是今天你们送来的信中把一件婚事写在了一张帖子上,让我点头。这就不能算是符合规矩的了。” “把我当成主家的东西来利用。” 第240章 大路两宽 叶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把话说完了。” 叶天说,“京城主家,我认,叶老在那通电话里答应我的,我也记着。以后你们族里谁病了,递我来一句话,我坐车去京城,该看的看,该扎的扎。 逢年过节清明祭祖,我父亲要愿意回去看看祖坟,我也不拦。” “但是以后这种事,别来了,我并不做你们主家的棋子,同时也不做沈家的梯子。不做任何一家的门面。” “主家如果把我当成叶家的子孙,就按子孙对待。每次我做错事,族人来责备我我会听。但是不能拿婚约这样的事情来勒索我。” “我只说一次。说完之后你自己再想想怎么回答。” 风停了会儿。 叶阳站在路灯下。 他又握了一下手上的那副手套。 这个京城来的男人,从进入沙城的道路开始,情绪就一直很稳定。 每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 此时他站在地面上,身形笔直地宛若一根钉子一般。 其实来之前叶阳就心里清楚,族里让他来,就是想让他得罪人的,如果叶天答应的话,那就是皆大欢喜,如果叶天不答应的话,那也骂不到主家。 可叶阳今天站在这条路上,站在三个女人替一个男人撑腰的场面里,听见那个男人说“我不做主家的棋子”。 叶阳忽然觉得,族里让他带过来的那两盒礼物,有点压手。 “叶医生。”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你这些话,我一句一个字都不会改,回去原样报给族里,我要是少说一个字,那就是我在说谎。我做不出这种事。” 叶天看了他一眼。 “行。”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叶阳说。 “你说。” 叶阳吸了一口气。 “我想先给叶老写一封电话。” 他说,“今晚这通电话,我得先打给她。因为他前几天交给我一句话,让我带来沙城,可他交代的时候跟族里那些人的说法不一样。” 叶天挑了下眉。 “什么话。” 叶阳犹豫了一下。 “叶老说,你去看看他,看看他诊所门口那块牌子,回来跟我说一句实话就行。” 他说,“族里让我带的是帖子,叶老让我带的是眼睛。” 这句话一出口,叶天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重新看了叶阳一眼。 这个人今天晚上,从头到尾都没提叶老交代的那句话,直到把该说的都说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把它掏出来。 叶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没用。” 叶阳摇了摇头,“族里的帖子摆在桌面上了,我先说再好听的话,都是绕着走。您要是不把话说死,族里那些人下次还要派人来。既然怎么你都不同意,那不如直接一次性直接把话说绝的好。” 叶天没再说话,往外头那条路上看了一眼。 路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去的。 刚才大家说话的时候,那个人一直没出声。 他就站在陆家大门那一侧的墙根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穿一身整齐的西装,衣服很薄,被夜风吹得有点贴。 叶父。 叶天愣了两秒。 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父亲听了多久。 叶父也没往这几个人这边走,他就站在那盏灯下面,目光越过这边,落在叶阳身上,看了一会儿。 “小兄弟。” 叶父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就更轻了,“辛苦你大老远跑这一趟。” 叶阳转过身,看着这个人,等认出来这是叶父后,叶阳整个人都愣住了。 “叶叔。”叶阳叫了一声。 “别叫我叔。” 叶父说,“论辈分我是你长辈,当年族谱上还挂着我的名字。可今天你从那边过来,咱们俩谁也不欠谁,你不用叫我叔。” 叶阳低下头去。 叶父往前走了两步,走了几步就又停了。 “我儿子说的话,就是我要说的话。” 他说,“你要是还不放心,我补一句。” “当年我带着这一支从京城出来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头几年我心里是恨的。后来几年我心里是平的。到今天,我心里什么也没有了。” “你要真想回去说点实在的,就回去跟族里说,我们这一支,当年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钱我们自己挣了。房子我们自己买了。儿子我们自己养了。人死了往哪埋,我们自己也定下了。” “族里的帖子,我们接得住。族里的规矩,我们不认。” 叶父说完这几句,没再多站。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到陆家大门那儿,停了一下,回头看叶阳一眼。 “外头冷,回去的路上让你师傅把暖风开大点。” 说完就进门了。 风从路口那边过来,把路边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吹得东响。 叶阳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跟他来的那个助理提着两个礼盒,有些尴尬的在叶阳身后,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是叶阳先动了,转身冲叶天低了低头。 这个低头,跟刚见面的时候那个欠身不一样,刚见面那个是礼节,这一次从脖子到后背都弯下去了。 “叶医生。” 他说,“今天晚上这事,是我带过来的,我认。” “族里的帖子我拿回去,怎么处置我都会将你的话带到。沈家那边,族里怎么答的,我也原话说。我回去要是说不清楚,我就再来一趟。” 叶天看着他弯着腰站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叶先生。” “您说。” “你来之前,族里跟你交代这门亲事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叶阳直起身来,看了叶天一眼。 路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照着他镜片反了一点亮。 “我心里想的,是这事办得不对,可我没说,现在说了,还是得回去挨一顿。” 叶天闻言轻声笑了笑。 “那就挨一顿。” 叶阳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那两盒还提在助理手里的礼物。 “叶医生,这东西......” “你带回去。” 叶天说,“主家的礼我不能收。你要是自己掏钱买的,我留下。族里出的你就拿回去。” 叶阳笑了一下。 “是我自己掏的钱。” 他说,“我挑的。一盒是给叶叔的茶,一盒是给诊所的药材,川贝和天麻。我知道这两样东西不值钱,我也不敢拿贵的东西来。” 第241章 我想去你的诊所帮忙 叶天看了他一会儿。 “行,那留下。” 叶阳把助理手里的两个盒子接过来一个,亲自递了过去。 动作很自然。 叶天接过去掂了掂,交给身后的陆雅琴,陆雅琴伸手接住,抱在怀里。 叶阳又把剩下那盒递给叶天,叶天要接的时候,叶阳忽然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叶医生。” “怎么了。” “我还有一个事,刚才没敢说。” 叶天把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看着他。 苏晴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叶先生,你这一晚上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晚。” 叶阳被她说得耳根有点热,可还是把话说下去了。 “我想留在沙城。” 这句话出来,连风下面站着的几个人都愣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那个意思。”叶阳说,“我想在您的诊所里帮忙。” “族里要是知道我这么说,可能觉得我疯了。主家三代里的人,跑去一个小县城里面的诊所当学徒。” 说到这里的时候,叶阳自己先笑了一下,叶天一愣,从叶阳的笑容中,他竟然察觉到一丝苦涩。 “叶医生,我把理由说给您听,您信不信随您。” “我在主家长大,四岁开始背药性赋。跟着族里的老师傅认药,学号脉,学得不算差。后来读的也是中医。我这一双手,是能扎针的。” “可是在京城待久了,我越待越糊涂。” “族里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沈家愿不愿意跟咱们一棵树上。是景泰那边的老医生退休了,他的病人往谁手里接。是今年的老先生去世之后,追悼会上谁站第一位。” “我小时候背的那些东西,没人说了。” “族里说这叫守家业。” 叶阳说,“我也知道,家业总得有人守。可我心里那点剩下的东西,它跟我说,这样守下去,早晚有一天,族里再开一次中医大会,台上站着的还是那几位老先生,台下的年轻人一个也没有了。” 叶天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之前,本来是想送完帖子就走。” 叶阳说,“可我今天晚上到现在,站了快两个钟头,我才意识到一件事情,你能够现在的地位和医术,恐怕真的不只是靠天赋。” 叶天看着他顿时沉默了下去。 别的不论,就单单凭刚才的那番话,叶阳这个人不说真君子,最起码还算是一个真小人。 苏晴凑到叶天耳边:“叶医生,这人不可信。” 林婉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眼睛看着叶阳。 陆雅琴抱着那两盒礼也在等。 叶天在心里做了起来。 叶阳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判断不准,这个人说的话太顺,像是提前想好的。 可是话说回来,一个从京城来的人,能在夜风里站这么久,能把自己族里的面子脱下来放在地上踩,他要的肯定不只是那点东西。 更何况诊所里确实缺人。 李叔年纪大了,看门、抓药都还行,别的是真干不动了。 前台小姑娘只认得几个字,量个血压都按不稳。 乔治和詹姆斯是来学的,学的是他们那个方向,别的活帮不上,他自己一天到晚连轴转,连吃口热饭都得靠陆雅琴从家那边送来。 “叶阳。” 叶天终于开了口。 “诊所里有一条规矩。” “您说。” “诊所里认手,不认身份。” 叶天说,“你是京城主家三代的谁,是沈家的什么人,到了我这儿,都是两回事。抓错了药照样是要挨骂的。” “我要是看你手上不行,不管你从哪儿来的,你都给我回去。” 叶阳理解的点了点头。 “还有一条。” 叶天说,“你在我这儿帮忙,不许跟主家报我在诊所里的方子。我给你的方子,你想学你就学,可你在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绝对不许将我这里的方子分享给主家。” 叶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条,我本来也想跟您说。” “得。” 叶天把那盒礼接过来。 “明天早上七点半,诊所开门,你来晚一刻钟,我就当没听过你今天晚上这些话。” 叶阳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的说道: “……是。” 他直起身来,冲叶天又低了一下头。 助理把车门打开,他坐进去,车玻璃降下来一半。 “叶医生,还有三位女士。” 他隔着车窗,冲外头几个人点了点头:“今天晚上这些话,我每个字都会记在心里的。” 随后车窗升上去。 车灯亮了,倒出车位,往路口那边开走了。 夜里的路上又只剩下风声。 叶天拎着那盒药,站在原地看着车灯远了。 “…这就完了?” 苏晴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也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了,抱起胳膊,好整以暇的看着叶天说。 “我今晚过来是想跟你说话的。” “嗯。” “这个叶阳倒好,坐了半宿,把你从后院救到路上来,末了还赔进去两盒礼。” 叶天听着,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出来,苏晴先是瞪他,瞪了两秒,也跟着笑起来,林婉儿没笑,可嘴角也动了动。 只有陆雅琴还抱着那两盒礼物,站在最后头,往陆家的方向看。 叶天回过头。 陆家的灯还亮着,客厅里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内那两棵腊梅上。 看着身边的苏晴等三人,他忽然觉得脑袋又开始胀了。 “先回去吧。” 叶天拎着那盒药材往门口走。 “回去把礼给你爷爷看看,就说京城来的客人留下的。” “什么客人。” 陆雅琴问。 叶天认真的想了想,说。 “来找活干的。”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腊梅的香又飘了过来。 后面三个人跟上来。 苏晴走在他左边,林婉儿走在他右边,陆雅琴跟在最后,四个人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上。 ...... 叶父站在屋门口。 他看了儿子一眼,也没问什么,转身就进了自家别墅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慢悠悠地拿起了茶杯。 叶母有些好奇的问道:“刚才外面那是谁啊?” 叶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不想干。” 叶母还想再问,叶父把茶杯一放。 “明天再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茶杯盖碰瓷的声音。 叶天在门口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把自己那双冰凉的脚塞进拖鞋里。 他甚至在心里数了一下。 苏晴在后院的那句话还悬在半空里没收回去,林婉儿那句“我需要你别拿这种话挡住我”也不断地在叶天心头回荡。 陆雅琴爷爷饭桌上的那句定婚期还在叶天耳边萦绕。 今天晚上的事办完了。 明天早上还得去诊所,到时候还得带叶阳... 叶天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开始头疼了。 第242章 从学徒干起 次日清晨。 叶阳在沙城的酒店床上醒来。 不是他起得早,是根本没睡踏实。 床比他京城家里那张还软,被子也是新换的,问题是,临街一整夜过去五六趟拉货的卡车,每一趟过去,玻璃都跟着嗡一声。 后半夜他把枕头压在耳朵上,迷迷糊糊到天亮。 他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两分钟,眼底下有两道青,回京城要有人问起来,就说沙城的水土不养人。 七点整他出门。 助理昨晚问要不要留车,他说不用。 走到楼下才想起来,昨天在陆家门口穿了两个多小时的风,这会腰还疼呢。 那件驼色羊绒大衣是族里去年给他做的,三千多一根线,抵得住京城的干冷,抵不住沙城的湿。 冷气仿佛是从鞋底下上来的。 他站在路口等了两分钟,路口那家早点摊的蒸笼盖掀开,一团白气腾起来,混着面香和猪油的味道。 叶阳往那边看了一眼。 摊子后面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上全是面,正拿胳膊肘推一屉新笼。 他没过去。 毕竟在京城的早上,是家族里的司机把车开到楼门口,他上车,吃一个药房配的药膳丸,到地方正好。 七点一刻的时候,叶阳到了仁心诊所门口。 门没开。 门口那条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三个早点摊,一个修鞋的,一个卖菜的,卖菜的车上码着二十几捆白菜,叶子上还冻着一层白霜。 前一天晚上下过霜,这会儿太阳刚上来,霜化成水,沿着摊位的水泥沿往下滴。 叶阳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门口。 他没有坐台阶。 台阶上有别人垫的报纸,冻得硬邦邦的,边上还压着半块砖。 他想过敲两下门,想了想还是没敲。 就这么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等叶天开门。 七点二十五,门从里面开了。 李叔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见叶阳的时候手上动作停了半下。 “叶阳。” 看见对方愣神后,叶阳连忙开口自我介绍:“我姓叶,昨天晚上跟叶医生约过。” 李叔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像是看一株药草,然后李叔侧了身,让叶阳进来,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一进门,诊所里的一股子中药味扑鼻而来。 叶阳的鼻子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当归、黄芪、川芎,还有一味他一开始没认出来,有点苦,有点凉,像某种根茎被人磨过。 他没吭声。 其实心里有点得意,毕竟就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京城有些坐堂的先生都未必分得清。 李叔去药柜那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围裙,蓝布的,往柜台上一放。 “换上。” 叶阳愣了一秒,刚才他还以为李叔是让他把大衣挂起来。 蓝色的围裙洗得发白,边上补过一块,右边的带子被反复系过,毛了一整条。 他把自己那件羊毛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角落里那把椅子上,放的时候他还特意把领子捋平。 围裙上身有点短。 叶阳这个人个子不矮,围裙的腰线卡得比他习惯的位置高一点,袖子那边又空。 李叔看了一眼,点评道:“短了点。” 叶阳说:“不要紧。” 李叔说:“那就行。” 七点半前后,叶天才姗姗来迟。 他今天穿一件旧棉服,袖子口磨得起了毛,手里拎着一个玻璃胆的保温杯。 进门看见叶阳在围裙里站着,脚下停了半步,什么也没说,就直接进里屋去了,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穿上白大褂。 叶阳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晚上自己说的话。他站得挺直。 叶天走到柜台边上,先喝了口水,然后才看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昨天晚上的事。 “刚进门你闻出几样?” 叶阳答了四样。 叶天点头,说:“还有一味。” 叶阳说:“那一味我拿不准,有点像赤芍,可是赤芍的苦味该更冲一点。” 叶天说:“是赤芍。苦味冲是因为你闻的是陈的,那一格是李叔早上刚刨出来的新片,新片子香气压着苦味,等会儿干了就成了你以为的那个味。” 叶阳心里沉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被考,现在才明白,考他的是另外一层,不是他闻出来几样,是他知不知道这一格药是今天早上才刨的。 叶天把保温杯拧上,交代事情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的。 “前三天你跟着李叔,认药,刨药,扫地,三天以后我再看。” 叶阳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族里跟老的学过号脉,手上也扎过针,扎得不漂亮但敢扎,他不甘心就这么站着,于是说了一句:“我在族里学过,手上不空。” 叶天说:“我知道。” 叶阳还想再说点什么。 叶天说:“你手上有东西我不问,你手上没数我不管。三天。” 这句话说完,他抬手指了一下药柜那边。 “第九排第二个抽屉,陈皮,今天全倒出来,摊在后院的样子上,翻三遍。” 叶阳问:“要不要手套?” 叶天说:“用手,不要手套。手套摸不出哪一层没干透,手上有热,一碰就有反应。” 叶阳站着没动。 族里的药库不是这么管的。 族里那间库房前年重新做过,四面墙做了隔层,装了两台恒温恒湿的机器,湿度锁在四十五度,进出都要刷卡。 药材从采到入柜,每一步都有单子,谁碰了、什么时候碰的,全在本子上。 他从小到大以为那就是最好的办法。 叶阳走过去打开第九排第二个抽屉,一股陈皮的味道涌出来,往他脸上糊了一下,他皱了下眉,把抽屉整个抽下来,抱去了后院。 后院的风比街上还大。 他把陈皮摊开的时候,手冻得不太听使唤,摊得厚一块薄一块,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厚的地方扒拉开。 一上午,叶阳就蹲在那儿摆弄陈皮,指甲缝里很快塞了一层黄色的碎屑。 他手上还戴着一块表。 叶阳脑海中只觉得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这些活,你在京城里一辈子都不会碰,你现在转头直接离开,没人能拦得住你。 可最终,叶阳依旧只是撅着屁股继续摊陈皮。 第243章 刀功还得练 李叔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拿扫帚扫地上的土,他扫得慢,扫两下停一下,眼睛看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也没说话。 上午九点多,李叔把叶阳叫到后屋。 那把药刀就搁在案板上,木柄被手汗浸成了黑褐色,刀刃上缺了一小块。 叶阳认得那东西,族里也有一把,只不过是铜的,年头比这把久,摆在玻璃柜里。 他问:“要不要先用布擦一擦?” 李叔说:“不用,你切就是了。” 叶阳拿起刀的时候手很稳。 他五岁上凳子开始认药,十五岁跟着族里的老炮制师站了整整三年,腿都站肿过两次,他切过的东西不少,这一刀下去,片是片、形是形,叶阳心里有数。 李叔把他切的第一片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会儿。 “你这一片一分五。” 叶阳说:“书上写白芍润透后切薄片,一厘到两厘之间都行。” 李叔把第二片拿起来,两只手各捏一片,往中间一对。 “你这一分五,这一片两分。差半厘。” 李叔把两片放回去,说:“书上说得对。可你那本书上写的不是沙城的天。” 叶阳没听懂。他问:“跟天有什么关系?” 李叔说:“白芍的劲儿在油上。切厚了,一煮透不出来,药汤是清的,喝下去跟白开水差不多,人不难受也不见效。 切薄了,一下锅就化,汤浑,颜色看着浓,可那股劲儿全散在水里,病人喝了反倒上火,咱们沙城冬天干。 白芍一润就吃水,你按扬州的分寸切出来,晾一夜,明天就成了两分五。” 叶阳低头看着案板上的两片,他刚才还在心里觉得这个什么李叔只是个不懂行的,结果现在他被李叔怼的根本没办法回话。 无奈之下,叶阳把刀重新拿起来,试了第二遍。 李叔站在他侧面看,看了两刀,伸手把他的手腕按住了。 “你用的是胳膊。” 叶阳说:“我用的是腕子。” 李叔说:“举刀的时候是腕子,往下那一下是胳膊,你自己不知道?” 然后李叔把手松开,自己拿刀,落了五下。 那五下叶阳没看清怎么落的,只觉得刀刃过去的时候像在水里划了一下,轻得不像切药,看起来就跟抚摸药材一样。 五片白芍在案板上一排摆开,薄厚一模一样,李叔拿了张报纸垫在底下,那五片往上一搁,薄的几乎能透出下头的字。 叶阳在京城被人夸过手上有天分。 夸他的都是族里的老人,一辈子的老药师。 那些话他记了很多年,现在才头一回明白,那些夸奖是有前提的,夸的是他在族里那个位置上。 李叔把刀递回给他,说:“你今天切二十斤。” 叶阳说:“二十斤?” 李叔点了点头说:“你要是手快就多切点,切完今天就能歇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阳拿筷子夹菜,右手一直在抖。 他自己也没觉得丢人,就是抖。 今天早上进这扇门的时候,那件大衣还好好地躺在椅子上,袖口一点褶都没有。 叶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是黄的,虎口上起了一个透明的水泡,还没破,他早上泡的那杯酒店里带出来的红茶,一直没顾上喝,这会也凉了。 李叔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老家哪儿的?” 叶阳说:“京城。” 李叔哦了一声,说:“京城大。” 隔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京城大是大,就是冬天风大,你们那儿的人走路都快,看着都着急。” 叶阳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也就没接李叔的话头。 下午,李叔领他去了靠墙那间小库房。 库房里堆得不整齐,可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 墙角摆着一口大缸,缸口盖着草垫。 李叔把草垫掀开让他往里头看。 缸底铺着一层生石灰,上头垫三层草纸,草纸上头才是药。 李叔说:“梅雨季之前石灰要全换一遍,雨季里半个月看一回,看它结没结块。结块了就说明潮气上来了,得换。” 再看药柜。 每个抽屉的角上都塞着一个小布包。 李叔说那是花椒,防虫,花椒三个月一换,换的时候要连着抽屉一起翻一遍,看有没有下头的药先坏,坏了得挑出来单晾,别让它把旁边的一起带坏。 还有一条,李叔指着靠里那两排柜子说: “下雨之前先翻这两排。屋顶上那块瓦漏过,补是补了,可补过的地方就是不比原来的。机器认不出你家哪块瓦补过。” 叶阳想说他见过恒温库。 他把话说到一半,李叔点了头,说:“机器好,机器比人准。” 然后又低头去收草垫,说:“但是机器是没有眼睛的,咱们的药材,最重要的就是那份灵气,机器看出来的,哪儿有灵气呦。” 四点多的时候,叶阳把二十斤白芍切完了。 最后两斤他切得确实好看了些,摆在案板上,能看出厚薄是一路的,他站在那儿,手撑在腰上,额头出了点薄汗。 他这天没干什么大事,就是在案板前站了七个钟头。 叶阳收拾家伙的时候,李叔从外头回来,看了一眼那两斤药,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最上面那三片挪了一下,换个方向摆齐。 叶阳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动作,莫名的觉得李叔刚才的动作很庄重,可你要是让他说庄重在哪里,他估计也说不出来。 下午李叔去后屋煎药,前台只剩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认药认得不太全,来了熟客的方子要抓就得找李叔。叶阳站在柜台后面,一开始还觉得别扭,后来也就站着了。柜台玻璃板压着一张价目表,手写的,一列列的药材名,后头跟着数目。 四点多的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烫过,外头罩一件深红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两把青菜和一小袋馒头。 她进门之后先喊了一声李叔,没人应,又往里看了看,看见里屋亮着灯,才把网兜放到地上,凑到柜台前。 她掏出一张对折了两次的方子:“抓五副。” 叶阳拿过方子看了一遍,下头有叶天的字样,方子本身很寻常,酸枣仁、茯神、百合、合欢皮,还有几味安神的。 他按着分量一样样抓出来,称的时候手还有点哆嗦,不过数是对的,抓完五副,他在算盘上拨了一下。 一副三块二,五副十六块。 第244章 人家烟火和中医 老太太伸手去口袋里掏钱。 掏了半天,掏出来一把零的,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两毛的票子,摊在柜台上一点一点数。 数完了,是十五块。 她把那十五块往前推了推,说:“五副。” 叶阳说:“十六块。” 老太太说:“上回老李给我抹了两毛。” 叶阳说:“这个价是照着方子上的分量算的,我一分钱没多算,也一分钱不能少。” 老太太说:“你这个小伙子,两毛钱看得这么紧。” 叶阳说:“不是两毛钱的事,是账。” 老太太把手里那堆钱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五块,她说:“上回老李就是这样收的。” 叶阳说:“那这回我要问一下李叔。” 老太太说:“你问,你就问,我在这儿等着。” 两个人在柜台前头站了得有五分钟。 最后老太太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五块的,说:“找四块。” 叶阳翻抽屉找了四块给她,把五副药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往外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叶阳以为她要那四块钱要回来,心里已经做好了迎接骂战的准备。 老太太没要钱,她拐出门口,往街对面走了。 过了几分钟门又开了。 老太太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报纸包。 她把报纸包往柜台上一放,说:“街口老孙家的包子,刚出笼的,白菜馅的,你早上没吃东西吧?我看你窗户都没开你就站那儿了。” 说完她拎起地上的网兜,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了。 叶阳站在柜台后面,愣愣的看着桌子上的那张报纸。 报纸包上冒着白汽。 他伸手碰了一下,烫,把手缩回来,隔了两秒又摸上去,包子里头的油把报纸浸透了,在那层纸上晕开一小块。 李叔从后屋出来的时候,叶阳还在那儿站着。 李叔看见报纸包,笑了一声,说:“孙婶来过了?” 叶阳说了方才的事仔细的说了一遍。 李叔把围裙下摆撩起来擦了擦手,说:“孙婶六十八,一个人住。她家那套房子是她给儿子掏的钱,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趟。她不缺那两毛钱,她不缺。” 叶阳有些好奇:“那她为什么。” 李叔说:“三年前她胃里长了个东西,去大医院看了,人家让她开刀,她不敢。她跑到这儿,叶大夫给她看了半年多中药,吃了快两年。 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公园跳,风雨不落。从那时候起,她半个月来抓一次药,每一次都得抹零,每一次都得给我带点什么。” 李叔说:“你要是不收,下回她带得更多。” 叶阳问:“那你让的两毛钱呢。” 李叔把灶上的火关了,说:“那两毛钱不是钱。那是她跟你讲价的一个由头。她要是直接跟你说,小伙子,我给你带了两个包子,你会收吗?” 叶阳没答。 李叔说:“你不会收,所以她得先跟你讲讲价。” 叶阳站在原地。 他在京城见过很大方的人。 一顿饭十七万,主家结账的那个人连手机都没掏,是跟在后面的助理过去签的字,当时桌上没有一个人抬眼。 《杏林纪要》里写谁是正派、谁是旁支。 第二年谁家的药材进不了京城,酒桌上三句话就定了,那些数目他都记得住,谁付的、谁该记着、记在哪一本账上,全都有数。 今天这两个包子,反倒是给叶阳整不会了。 想了半天,叶阳索性不再去想,伸手把报纸展开,包子还烫。 他咬了一口,白菜猪肉,油有点大,皮厚,他从早上六点多起床到现在,一共就吃了一个药膳丸。 叶天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叶天正往自己嘴里塞包子。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报纸,什么都没问,走到一旁洗手,洗完后轻轻拍了拍叶阳的肩膀开口说: “孙婶夜里睡不好,下回她来,方子上加一味合欢皮,不要加钱。” 叶阳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她睡不好。” 叶天说:“都不容易。” 叶阳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咽下嘴里的包子。 ....... 四点半到,门外停下了两台高档轿车。 头一辆是市外办的车,后面跟着一辆黑的,挂着使馆的牌子。 车停在诊所门口那块空地上,把卖白菜的车挡了半边,搞得卖菜的老哥不得不把车往前推了两米。 先下来的是外办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西装,鼻尖冻得发红,一下车就往诊所里跑,嘴里喊着叶医生在不在。 后头那辆车里先下来两个外国人。 走在前头那个个子很高,六十岁上下,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背略有点驼。 他穿一件深灰的大衣,领子立着,领口内侧别着一个小小的徽章,手很大,指节粗,站在那儿的时候两脚分开,跟尺子量过似的。 后头那个四十来岁,戴一顶软呢帽,下车的时候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 他有胡子,胡子根里夹着几根白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他一进门就往药柜那边看,好像是在找人一样。 街上的人早就围上来了。 卖菜的、修鞋的、还等着抓药的三个病号,全站在门口往里探。 “又是两个老外?” “上回那两个上过电视的。” “可不说呢,那两个现在还天天来呢。” 外办那个年轻人在诊室门口,磕磕巴巴的用普通话说: “这两位是从斯德哥尔摩来的,昨天晚上刚到,这是魏泽尔先生,这是瓜贡先生,都是王室的成员。” 魏泽尔开口说:“我们两个,是被国王陛下派来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下定决心一般:“来向叶医生学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外办那个年轻人赶紧补了一句,“这事儿昨天半夜才定下来,电话打到诊所结果没人,斯德哥尔摩那边催得急,所以我们今天直接过来了。” 叶阳站在柜台后面,听见“学医”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那两个外国人一眼。 魏泽尔个子很高,站得很直,可是膝盖是往里塌的,叶阳认得这种站法,膝盖有老毛病的人才这么站。 围在门口的人堆里,有一个人开口了。 第245章 皇室成员拜师 那人叫崔广顺,七十三,以前是沙城中医院的老药工,退了十多年了。 他没住在这条街,可是这半年几乎每天早上都来,来就坐在药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李叔刨药,看一上午,中午自己走。 崔广顺拄着一根竹手杖,往前挪了两步:“叶大夫,我有句话。” 叶天说:“您说。” 崔广顺把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这两个人是外国人,是王室的人,我不管。我就问一件事。中医这行当,讲究的是心法,是气口,洋人学得会吗。” 外办的年轻人已经开始冒汗了,想插话又不敢。 叶天没让他说话,他从诊室门里走出来,走到崔广顺跟前,他比崔广顺高,可站的时候却是冲崔广顺微微低头欠身。 他说:“崔叔,您这话有道理。” 崔广顺眼睛一动。 叶天继续说: “可我这几个月在斯德哥尔摩,见了一件事。那边有药厂拿咱们的老方子去做分析,一味一味拆开,拆完了在实验室里跑数据。 跑出某一味成分的含量高了,就说这方子有毒,不许上架,所以说,他们比咱们先明白这些方子值钱。” 崔广顺咽了口唾沫。 叶天说:“咱们自己关着门传,传的时候还挑人,挑血脉,挑你姓什么。传到今天,会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中医怕的不是让外国人学去,怕的是没人学。” 崔广顺皱眉看着叶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这话我服,但是我呀,还得看着。” 叶天说:“您看着。” 崔广顺说:“我天天来看着。”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慢悠悠的继续坐在了门口的小板凳上。 这时候魏泽尔忽然开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不是来试叶医生的,可是他有一件事,路上憋了四十多个小时,想先问一句。” 叶天说:“你说。” 魏泽尔说,“斯德哥尔摩王宫里有位老侍从,跟了国王一辈子,今年七十多。膝盖疼了十年,越来越重,走路要扶墙。 西医看过了,几位专家一起看的,结论是要换关节。老侍从不愿意换,说换了他就再也不能在王宫后面的台阶上站了,我这十年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这个人一点点走不动。” 他说:“叶医生,这样的人,中医看得看不得。” 他问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叶天,仿佛是在逼迫叶天给他一个答案。 叶天问他: “那个人早上起来的时候疼得轻不轻。” 魏泽尔愣了一下,他说:“轻,早上起来能自己下床,只不过下午的时候,走路都成了问题了,到晚上甚至要敷热水袋。” 叶天点头,说:“那个人的大便是不是偏干。” 魏泽尔手里的帽子停了一下。 他说:“是,有时候两天一次,不干结,就是慢。” 叶天说:“那就不是膝盖的事。” 屋里没人说话。 崔广顺在小板凳上直起了一点腰。 外办那个年轻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毕竟事关中医,他压根不懂,也不敢乱插嘴。 叶天说:“光听你说的这些,我只能猜。人我没见着,我不开方,同时也给不了你准话。你要是真想给他看,让他来,或者把他这十年的病历拿过来。 膝是标,底下那口气是根,你们那边的大夫盯着膝盖看,盯着那块软骨磨没了没有,他没看的是这个人六十岁之后,身上的那股气。” 魏泽尔站在那儿,帽子在手里攥了很久,良久之后,他慢慢把头低了一下,冲着叶天客气的说道: “这个人,我会让他来。” 第二天上午,魏泽尔和瓜贡回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东西。 不是礼盒,是两只白瓷碗,一罐从斯德哥尔摩带来的红茶,还有一张羊皮纸。 外办那个年轻人替他们解释,“叶医生,这两个人昨晚商量了一夜,才最终决定拿这些东西来拜访您。” 魏泽尔说,“在我们那边,学手艺的人拜师,也是要有规矩的,跟龙国这边差不多。斯德哥尔摩的手工匠人行会到现在还留着老一套。 学徒进门要当着师傅的面说三句话,说完这三句话,往后一年里干什么都得听师傅的。所以他觉得,学中医这件事,也得有个开始。” “我现在年纪大了,可终归还是一个有脸面的人,来找叶医生你学中医,那可不能白学,我得拿出我的诚意。” 叶天站在诊室门口,问道:“你们国王知道这件事吗。” 魏泽尔说:“国王知道。” 叶天沉默了几秒钟。 他让人把门口那张长条桌搬出来,擦干净。 然后让李叔去后头翻出一个旧茶壶,这是诊所平时自己喝的,李叔拎着壶出来的时候,壶身上还带着水珠。 桌子摆在了诊所门口的空地上。 那天的太阳不好,云压得低,但风不大。 门口很快站满了人,半条街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修鞋的把锥子插在鞋底上没拔,卖菜的蹲在白菜车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根绳子,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凑在最前头,孩子伸手要抓桌上的茶壶。 前台那个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块干净桌布,手脚有点乱,铺的时候铺歪了,李叔过去帮她拉了拉。 魏泽尔走到桌前,站定,把手上的皮手套一只一只摘了,整整齐齐的摆在桌角。 然后看了一眼叶天,又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的地,他膝盖不好,这一点他站直的时候,能够明显的看出来。 他把两脚并拢,往前挪了半步,随后恭敬的冲叶天拱手,蹩脚的行了一个龙国的拜师礼。 手上行着蹩脚的拜师礼,嘴里说着蹩脚的龙国话:“叶医生,我魏泽尔,今天要拜您为师,还请您收了我和瓜贡这两个徒弟!” 一旁的瓜贡也是连忙有样学样的冲叶天行礼,只不过他不会说龙国话,只能行礼。 下一秒,叶天的脑海中,一道机械音响起。 【察觉到皇室成员拜师行为,斯德哥尔摩名望+10000】 【目前斯德哥尔摩名望:60000】 第246章 沈家的动静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比叶阳自己想的要快一些。 他的助理姓周,二十七八岁,是主家里派来的,在他那里工作了两年。 叶阳让周先住进沙城的酒店里,等他自己安顿好了再说,周助理答应了,当天就买了一张回京的车票。 第二天上午,车次到达了京城西站,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周助理就已经坐在了叶家老宅后院的茶室里。 茶室里有三个人。 叶敬康坐在左边,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杯口,倒得较慢。 对面坐着的是主家负责药材摊位的老先生,也就是人称三爷的叶崇山,上首的位置现在是空着的,因为叶老今天没有来,只是让别人带一句话,说他知道了。 周助理把这两天所见到的事一一讲述了一遍。 叶阳住的酒店临街,在晚上过货车的时候,玻璃窗都会发出声音。 说到叶阳早上七点一刻站在诊所门口等开门的时候,叶崇山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有些诧异的看向周助理的位置。 说到叶阳围着一条洗得发白,补了一块的蓝布围裙蹲在后院摆弄陈皮,指甲缝里塞满黄碎屑的时候,叶敬康的壶就倒不了了。 周助理一直说到叶阳在案板前站了七个小时,切了二十斤白芍,右手抖得夹不住菜的时候才停下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大概有一分钟左右的时间。 叶崇山先开口。“叶阳小时候在药库里跟着炮制师傅站了三年,手上功夫被族里的老人夸奖过。” 他说,“现在叫人家削陈皮,切白芍,如果让外人知道了,他们讨论的不会是叶阳,只会是我们叶家主家。” 叶敬康没有接话。 他把壶放到桌上,想了想,开口说道:“传出去不打紧,重要的是,有的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我们叶家,会不会觉得我们叶家上杆子了有点。” 叶崇山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说:“那怎么办,是不是要把人叫回来?” 叶敬康说:“叫不回来。” 叶阳如果被别人拦住不能回来的话,那么呆在沙城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叶阳自己走进去的,自己站在人家门口等开门的。 这样的情况根本叫不回来的,叫回来了,心里那根刺依然存在,以后凡是主家想让他做的事情,他能不能出十分力都是个问题了。 叶崇山听懂了叶敬康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那沈家那边怎么办?” 叶敬康这下子词穷了。 这门亲事是族里先跟沈家通的气。 帖子送出去之前,两边都在按老规矩走:先合门第,再对八字,最后才是两个年轻人见不见面。 叶家给出去的话是,这门亲事定得下来,沈家回的话也是愿意。 结果,现在主家定的亲事,让一个分家的人给拒绝了。 其实站在叶敬康的角度来看,叶天根本没有理由拒绝这门亲事,毕竟,只要和沈家联姻,得到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叶崇山说:“那就只能我们再派人去一次,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叶敬康摇摇头。 “再去的话就是硬闯了。”他说,“传出去就是叶家逼一个支脉娶媳妇。这几年叶家在外面的名声都是靠规矩二字撑起来的,一旦提到逼婚这两个字,比拒绝结婚还要难听十倍。” 叶崇山不说话了。 …… 同时城北一条街上,沈家老宅。 沈老爷子练完太极回来后,在廊下坐着擦汗。 他是从卫生系统退休的人,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度过,退休之后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早上打拳,上午看报纸,中午睡一个小时。 没有看报纸就先听儿子汇报。 沈清雪的父亲说完之后就在廊下等老爷子表态。 老爷子把毛巾叠好之后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说叶家不懂人情世故,也没有说这门亲事本来就不公平。 他问:“青雪知道吗?” 她父亲说:“知道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过了一阵子才说道:“那就让她们自己去看看吧。” 她的父亲愣了一下,然后问道:“看什么?” 老爷子说:“看看这个人是真不认这门亲事,还是假的。两者不同。装不认识的,过几个月就会自己回来,真心不愿意的,那么这门亲事本来就不应该提。” 说完老爷子就进屋了。 沈家的人说话比较随便,叶家的说话就比较拘谨了,但是当天下午,沈清雪的手机铃声就开始不断地响起。 打来电话的是以前在协和的同学,另外两个是曾经在国外读书的老朋友。 都是同一个调子,说青雪你真棒,在京里那么多人给你排队,你最后竟然被一个沙城的小诊所的中医拒绝了。 还有一个人比较客气地说,“这个消息是不是错了?” 沈清雪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桌子上放着一本国外期刊,只看了一半多一点,翻到了第三页之后就没有再翻了。 她几乎从不跟人发脾气。 打完一个电话后,申请学就把手机放到桌上等下一次响起的时候再接,到了第七个电话的时候,她的耐心已经彻底被消耗殆尽。 她今年二十六岁,是协和临床八年制的毕业生,后来出国读了公共卫生专业,直到去年才回国。 回国后就在一个医学基金会里工作,手中负责几个流行病学的研究项目,她这一生所经历的评价中从没有人用过“被拒”这个词。 最主要的是,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虽然这门亲事不是她主张,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拒绝的。 就算要拒绝,也应该是他沈清雪提出拒绝。 第二天早上八点的时候,她给基金会打了一个电话:“我是沈清雪,我申请出差。” 对方沉默了一会,问:“去哪里?出差多久?” 沈清雪想了一会之后说道:“不一定。” 随后干脆的挂断电话。 挂完电话之后又打了另一个电话。 “岑老师最近一个月有其他的安排么?” 第247章 前往沙城 沈清雪这次带的东西,是由她亲自列举的清单,势必要让沙城的那个中医,看见拒绝她沈清雪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再加上,碰巧最近沙城的妇幼院向他们基金会有一个申请,说是有一个叫王秀丽的病人病情很严重,如果不是上一次有叶天叶医生出手救治,现在恐怕已经癌症病发了。 换句话说,也就是叶天暂时缓解了癌症。 这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同时,也是这件事情,让沈清雪对叶天升起了浓郁的兴趣。 当然,在去沙城之前,沈清雪还要做一些准备。 第一件事情就是人。 京城医院的老教授岑柏年,五十四岁,在产科急危重症方面工作了三十多年,国内那种一站就一整夜的产科抢救,他从年轻到两鬓斑白。 第二位就是介入放射科的孙敏,主要负责盆腔血管栓塞手术,迄今为止已经完成了八百多个病例。 第三位是麻醉科的何向东医生,第四位是输血科的郑岚医生。 加上沈清雪自己一共五个人。 第二就是设备。 在基金会里可以调用的有两台便携式血栓弹力图仪,一台便携彩超,一套增强造影用的对比剂,两台血液加温输注泵,以及一个四单位的备用冷沉淀和纤维蛋白原。 花费最多的时间就是她要带的第三样东西。 她让基金会的秘书,亲自去一趟北京血液中心查询一下全国Rh阴性血的调配情况,她做这件事很快,因为在协和的时候跟别人学过怎么调血,流程她很熟。 因此,在Rh阴性B型这一档里,全国可以调配的库存并不宽松,能够当天送到沙城的只有冷冻红细胞,解冻,去除甘油,清洗等过程最快也需要两个小时以上。 秘书把纸写好之后递给她,并且问道:“沈博士,我们要去沙城给病人看病吗?” 沈清雪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说:“把沙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妇产科,近三年来的产科急危重症转诊记录调出来。” 秘书愣在那里没有动。 沈清雪抬眼看了他一眼。 秘书这才说完“好”之后就出去了。 …… 到了沙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三辆车,前面的是一辆沈清雪自己乘坐的商务车,后面跟着一辆装有设备的车辆,最后一辆车里坐着岑柏年和孙敏。 下了高速公路之后进入市区的时候,岑柏年就一直望着窗外。 他从来没有去过沙城。 去过很多地级市,每个城市下车之后的第一印象都差不多。 路口有卖烤红薯的小贩,街边有人在打牌,医院门口的停车位永远都不够,看着窗外的这一幕,沈清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是习惯了。 车开到第一医院门口的时候,他收回目光问道:“病人在哪里?” 沈清雪说:“市妇幼。” 岑柏年点点头,又说:“那我们绕这一趟干什么。” 沈清雪说:“有一个地方,我想先看一眼。” …… 第一医院方面的接待,比沈清雪所预料的要正式得多。 省里调来的代理院长姓温,快六十岁了,满头白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只接了半级台阶,手上有沈清雪的介绍信,介绍信是基金会发出的。 温院长将沈清雪等人带入了会议室,先是客套了几句,之后就说到正事上了。 “温某是省里下来的,接的是一个烂摊子。” 他说,“赵匡的事情闹得很大,现在医院里上下都在补缺规章制度,流程等,沈博士来得正是时候,有什么意见可以讲。” 但是沈清雪没有接赵匡的话。 她说:“温院长,我进来的時候看到门诊楼大厅有一块牌子。” 温院长应了一声。 沈清雪说:“上面写的是名誉院长叶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院长脸上没有一点变化地说:“是这样的,这件事是董事会这段时间决定的,聘书前天才送到诊所。 叶医生没有坐班也没有过问具体的事情,医院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叶天曾经在医学上帮助过我们第一医院。” 沈清雪问:“他的学历证明,执业资格证书,以及被选为名誉院长的投票记录可以借给我看一下吗?” 温院长说:“可以。” 说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沈清雪。 一个来自京城的年轻人进了医院之后,并没有马上去看病房,而是先去看了他们医院的人事任命档案。 这架势,怎么看着根本不像是来会诊的,反倒是有点像查账。 材料是当天下午送过去的。 沈清雪在酒店房间把一份份的资料都看完了。 人事表决记录很干净,程序上也没有问题,董事会章程中也有相关条款,叶天的执业证书是完整的,中医执业医师资格证,注册在仁心诊所,工作年限也不短。 附件中还有一张剪彩的照片,“中瑞国际医学交流基地”的牌子就这么明晃晃的挂着。 沈清雪看了两眼照片之后就把照片放到一边去了。 真正把人留住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那不是她调来的,是方国华送过来的。 方国华当天下午本来在市妇幼医院守着一个产妇,听到附属医院来了个来自北京的老教授之后,就把手头的事情交代给了住院总,亲自开车过来。 他带来的是一份病历复印件,一份彩超报告以及三张打印出来的影像。 一进门就把病历推到岑柏年面前。 “岑老师,”他说,“这个病人我看了半个月,拿不下来,今天正好。” 岑柏年接过病历,从头到尾都看了下来。 三十五岁,子宫前壁肌瘤,十七公分,肌瘤内,外均有广泛的血管扩张,扭曲,并且血流信号非常强烈,还出现了多个囊肿。 在孕二十八周的时候肌瘤又长了一些,RH阴性B型,双侧输卵管堵塞,做过四次试管婴儿,前三次都失败了。 岑柏年把病历合上之后又问道:“现在已经到了第几周了?” 方国华说:“三十八周过两天。” 岑柏年干脆的说:“那就取吧。” 三十四年来在手术台上练出来的判断就是如此果断。 把孩子取出来,把子宫全部切除,在手术过程中要预留出八千毫升的血液来使用,并且在术前已经安装好了腹主动脉球囊,在术后转入ICU。 方国华说:“取不了。” 岑柏年诧异看了他一眼。 方国华将彩超报告往前一推。 “该病人半个月前已经在仁心诊所接受过一次治疗。” 他说,“针灸配合桂枝茯苓丸加减。治疗后第三天复查,肌瘤的供血动脉血流速度下降了百分之九十,肌瘤体积缩小了大约一半,胎盘血供反而更好,胎心也稳定了。” 第248章 中医,竟恐怖如斯? 岑柏年听了之后,刚想伸出的手骤然停了下来。 默默把报告后面的两张彩超对照图翻到。 第一张为治疗前的照片,肌瘤表面的血管如同被水浸泡过的树木一样,一目了然。 第二张是治疗之后的照片,只剩下几根枯枝,颜色发灰。 会议室里面没有人说话。 沈清雪坐在一旁,一直都在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就把“治疗前”和“治疗后”两行给圈起来了。 她问方国华:“这两张片子是谁拍的。” 方国华说:“第一张是附属医院做的,第二张是妇幼做的。” 沈清雪问:“中间隔了几天。” 方国华说:“三天。” 沈清雪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望着他。 “方主任,” 她说,“同一个病人,三天之内做两次B超,肌瘤供血减少百分之九十,瘤体缩小一半。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就一定要写论文了。 但是在确定之前,你要先排除掉一个更简单的解释。” 方国华问到:“哪一个说法正确?” 沈清雪说:“两次不是同一台机器,也不是同一个人操作。” 方国华不生气。 他点了点头说:“我就在等沈博士这句话。” …… 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市妇幼彩超室。 沈清雪自己带的便携式彩色超声仪是从京城运来的,还没有开封,此时孙敏已经把仪器推到检查床边,自己就站在屏幕前面。 王秀丽躺在检查床上。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躺下时需要有人扶着,她看见有好几位陌生的医生走了进来,还有两个外国人,手里都是汗,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 周建斌站在床尾,双手扶着床栏,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 沈清雪走到王秀丽面前的时候先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不要紧张,我们只是照例过来看看。”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和。 当探头接触到腹部的时候,王秀丽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屏幕开始是灰白色的,之后血流信号出现,红蓝两色一层层地铺开去,好像一滩被打翻了的水。 孙敏在一旁观看。 她做了十几年的介入,对血流信号的感觉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看了大约二十秒左右的时间,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探头向旁边移动了两公分之后,屏幕上的红蓝两色忽然变淡了,只剩下一些很淡的线条,快要熄灭一样。 探头再往回一走,血液信号又有一层出现了,但是这一层颜色浮在上面的是浅色的。 孙敏向后退了半步。 沈清雪把探头举起来的时候一直在看屏幕,足足过了两分钟,她才将探头放了下来。 沉默着看着屏幕没说话。 岑柏年走到屏幕前看了一会儿最后的画面,又看了大约半分钟。 看完之后,他背着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说道: “血管处于关闭状态。” 站在一旁的方国华听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沈清雪将机器关闭之后,走到仪器旁边将手套脱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摘。 等王秀丽被人扶着坐起来之后,又见周建斌走上前去搀扶她的手臂,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转过头来对方国华说。 “方主任,我所见到的肌瘤已经停止了血液供应。”她说,“这是我自己认识的。” 方国华点头。 沈清雪又说道:“我不能肯定她能不能上手术台。” 她说这话的时候非常平静。 “停止输血并不等于血液停止流动。该处的血管窦仍然存在。目前孕妇是三十八周,随时都有可能发动宫缩。 一旦宫缩开始之后,原来的压力就会寻找出口。宫口打开或者下一段被顶破的地方,最先破裂的就是薄弱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们中医的针灸疗法可以把瘤子里的血液引出来,但是血液仍然留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动脉上。” 停顿了一下。 “目前的情况可以等,等到她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们再上,手术刀还是要从血管上过去的。” 她说得很慢,好像怕别人听不懂。 “今天下午我把郑岚派往沙城血站去查库存,并向省里发出调拨申请。 冷冻血解冻需要两到三个小时,省里调过来最快也要四到五个小时,这段时间不能不计算在内。” “孙敏留下把介入方案做出来,髂内动脉球囊阻断的预案我也带上,真到那一步,全切我们还是得做。” 稍微停顿了一,她才继续开口说道: “不是我主动去做,而是刀已经到了那个位置上,只能走这条路了。” 方国华听完没有表示不同意。 他做过三十年的产科工作,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不能和一个有准备的人去赌,凡是把话说得很详细的医生,大概率不是在吹牛。 方国华只是说:“你相信现在的这个样子是被那些针扎出来的吗?” 沈清雪到了检查室门口之后就停了下来,背对着方国华说:“我是否相信并不重要。主要的是它在仪器上显示出来。” “出现于仪器之上的东西,我能够识别出来。,没有在仪器上显示出来的内容,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之后就出去了。 沈清雪在当天下午的时候就去了仁心诊所。 她并不是一个人去的,岑柏年,孙敏也跟着一起去。 车停在了街口之后,三个人就步行进入去了,这条街并不长,两边有许多早点摊,修鞋摊,卖白菜的小推车。 诊所的大门此时已经打开。 进门之后,沈清雪首先闻到的就是药味。 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味药,是什么样的药,她所学的是临床医学和公共卫生,并非中药,所以只是觉得味道很浓。 跟医院里那个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同。 柜台后面有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人,正把一叠陈皮从簸箕里放到竹筛上,人很瘦,动作明显还有些生疏。 沈清雪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脑海中自动把这个人归类到学徒一类。 叶阳。 她没有开口,向前走去。 诊室里面,叶天正在给一位老太太扎针。 老太太身子歪到了一边,嘴也歪了,说话的时候漏风,叶天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拿针在合谷上面一点点的地方扎下去。 他落针很轻,老太太几乎没有感觉,过了两分钟,那半边脸上的皮肉稍微松动了一些。 沈清雪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那两个老太太被人搀扶着出去。 叶天才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去洗手,洗完手后抬头来看着沈清雪。 叶天问:“三位是找谁的?” 第249章 初见叶天 沈清雪向前迈了半步。 “叶医生,我是沈清雪。” 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叶天,仿佛在等叶天听到自己名字后的反应。 叶天点了一下头,将手中的毛巾挂好。 “沈博士,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吧。” 沈清雪的眉毛微微一挑。 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叶天朝柜台那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到叶阳身上之后又收回去了。 “前几天发的帖子是京城来的,几天后京城来的车也到了沙城,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不好猜了。” 沈清雪没有接话,而是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拿出一张纸递给对方。 王秀丽的化验单就是昨天做的。 “今天早上我去市妇幼给她做了增强型超声检查,肌瘤供血已经没有了。”她说,“这个数据我是认可的。” 叶天接过之后看了一下,然后又递给了她。 沈清雪又说:“我不信你的治疗方法能坚持到最后一刻,叶医生,我今天来,主要是由三个问题想问你。” 叶天说:“你问吧。” 沈清雪把纸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纸边按了一下,随后严肃的看向叶天。 “第一个问题,”她说,“血管窦你关到哪里去了?” 叶天见她没有回答。 沈清雪说:“我今天见到的情况是,你把瘤子上的血液供给给断掉了,但是这些血液流到哪里去了? 同一条血管系统里的血液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绕道而行或者在别处顶出来。病人目前所承受的压力在哪一部分?” 叶天听完之后,有些诧异的看了沈清雪一眼。 这女人,看来确实有点东西。 他向前走了一步,来到诊桌前,在桌子上画了一条从左到右的直线。 “子宫动脉有两条分支,上面一条比较粗大,以前给肿瘤供血,现在被夹住了,下面一条原本很小,我把它的口径扩大了一些,用来给宫底的胎盘供血。” “血往下流,不会往上顶。这就是为什么它会绕过去。” 沈清雪看了看叶天画的线,随后将目光移开。 “第二个问题,这段引宽的路能坚持三个月吗?” 她说,“你的病历上写的预产期还有一到两个月的时间,但是今天你告诉我只用了七天。 两者的差距有二十多天。在中间的二十多天里,这条被引出来的路必须一直支撑着,所以我想问你,这究竟能坚持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问得很具体。 叶天没有马上接话,先把诊桌上散乱的几张正在书写中的病历整理好,然后用木头镇纸轻轻压住,这才开口说话。 “撑不住了。” 沈清雪仰起头来。 叶天说:“撑了二十多天,这已经远远超过的预期了。那条路是临时挖出来的,如果孩子还不出生的话,十有八九就保不住了。” 他说得很平静,连“我”字都说得很轻。 沈清雪嘴角微微动了动,她原以为会听到一句大话,比如说他能坚持住,或者那针法不需要人看守。 可显然没想到,叶天这个人竟然这么实诚。 岑柏年在后面听着,慢慢地点了点头,这样的回答,才像是一个真正的医生。 “第三个问题,” 沈清雪说道,“这个时候你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生。” 叶天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之后把杯盖拧好。 “最好是五到七天。” 沈清雪问:“为什么。” 叶天说:“在给她把脉的时候,下面那条脉跳得很高,子宫里也变软了。她自己的气也知道要往下走,人的很多事,中医往往要比机器先知道。” 他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 沈清雪站了一会儿之后又看了起来。 她并没有问对方难道如此相信中医么?也没有询问那些针是怎么回事,她今天来找人,也只是想见一下叶天而已。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背对着诊室说。 “叶医生,我把人和血都留在了沙城,人放到了妇幼医院,把血放到了血站。有需要的时候就告诉我,出了问题,我不讲人情,只讲结果。” 叶天站在诊室里没有动。 一直看着她走到门口之后,又走到街对面的车旁,然后才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桌子上的病历。 ..... 第五天凌晨。 王秀丽羊水破了。 她本来睡眠就不深,这半个月来每天晚上都要起两次。 翻身的时候突然觉得肚子下面好像被人戳了一下,紧接着那股东西顺着腿流下来了,温热而无法控制。 先是愣了一下,之后才伸手去推旁边陪护床上的周建斌。 周建斌那天晚上没有回工地,铺了一张折叠床在她的旁边睡,被推了一下后瞬间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王秀丽苍白的一张脸。 王秀丽声音颤抖的冲周建斌说道:“我羊水破了。” 周建斌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冷得打了个寒战,跑去按床头的铃,按了三下之后又跑了回来搀扶王秀丽。 值班护士很快赶来,值班医生也紧随其后。 四点半,产房亮灯。 周建斌无力的坐在手术室门口。 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从病房门口到产房那条路他半个月来已经走了很多回了,可今天,他却这条路无比的令他感到恐惧。 大概二十分钟后,产房的门打开,出来一个年轻的医生拿着一本子去找家属。 周建斌迎上去问:“情况如何。” 医生说得很急:“宫口已经开了四指,胎心在一百三十多跳,还可以等一下,暂时先做胎心监护,做无痛手术,观察两三个小时。” 周建斌说:“好。” 他又问道:“那些从京城来的医生还在不在?” 年轻医生说:“岑教授昨天晚上一直守到了十一点钟左右,在值班室休息,有事就按铃铛,他会下来。” 周建斌松了一口气。 他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长椅是铁制的,冰冷的让人骨头发寒,他坐上去的时候感觉后腰都很冷。 拿出手机给岳母打个电话,知会了一声,第二通电话他按了好久,一半的时候又删掉了,最后没有打出去。 这是仁心诊所的号码。 现在已经五点了,给对方打电话叫醒他说“坏了”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心里想的很简单:针是别人扎的,人也是别人救活的,但是后面这条路就是医院,方主任以及京城几位教授的了,不能有一点动静就去找人。 这么想着,周建斌将手机放回口袋中。 ... 六点十分,产房里的胎心监护仪上出现了一条不太美观的曲线。 六点二十五分,又出现了那条线。 护士把监护图撕下来之后慌张的跑出去,五分钟后,产房的门在整条走廊上被推开,几个穿绿色衣服的人一起出来往楼上跑。 周建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抓住刚从里面出来的人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人说:“破膜后宫缩压力很大,胎心下降很快,就要剖宫产了。” 说完之后直接推开周建斌朝着产房跑去。 周建斌整个人冷在原地。 他刚才还想着最多再等两个小时就可以听到孩子的哭声了,可现在,才刚刚过去了半个小时啊!! 第250章 深夜的一通电话 七点整,妇幼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市妇幼三楼。 小会议室里有六个人。 妇幼保健院的院长姓安,五十多岁,一辈子都在做妇幼保健工作,性格沉稳。 坐在上面的是他,左边是本院产科主任,右边是方国华。 对面靠窗的位置有四位来自京城的人:岑柏年,孙敏,何向东,郑岚。 沈清雪站到了白板之前。 白板上写有三行文字。 血型:Rh阴性,B型。 库存:沙城血站红悬4单位,冰冻红细胞6单位。 时间:冰冻红细胞解冻,清洗需要两个小时。省中心血站调配,最短四到五个小时。 郑岚在第三行下面画了一条线。 “接到沈博士的调拨申请是在昨天下午四点半左右,而省里回函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 她说,“省里调过来的这批血走高速最快九点半就能送到。”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安院长问到:“血站现在可以马上给我们的有四个单位。” 郑岚说:“对。四个单位,八百毫升。”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笔。 在输血科工作了十几年,一生都在和数字打交道,对于库存的血液,她不敢让自己记错丝毫,因为这些,都是救命用的东西。 方国华说话了。 “把事情弄清楚。” 他说,“现在病人的状况是早产,胎心不断下降,宫口已经开了五指,孩子在里面待不住了,必须剖。” “但是病人前壁那一部分的血管窦,在你们早上做增强的时候已经看到了。” 岑柏年说:“看见了。” 方国华说:“一刀下去,孩子是可以节省,但是那一大片血管就很难过去了。普通的子宫下段横切口是不能够进入的,在这个区域上被血管所占据着的是下段前面的部分。 要想做手术的话,只能往上走,也就是体部。体部剖宫产术的出血量要比下段大很多,并且术后子宫收缩也会比较差。” 他说:“收缩一差,产妇大出血很有可能会止不住。” 孙敏此时说道:“有办法可以参与进去,子宫动脉栓塞,在手术的时候可以进行。” 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下来了,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喃喃自语的说道: “病人目前不能做子宫动脉栓塞。” 屋子里的人都在看她。 孙敏把话说清楚了。 “宫口已经开了五指,必须马上取出孩子,在导管室进行置管,造影,栓塞等操作需要四十分钟,可孩子根本坚持不到四十分钟。 再有,病人胎盘位于子宫底部,栓塞剂沿着血液流动的方向前进,在这个部位的血管窦中血液流速很快,返流,漂移的可能性大。 如果把宫底那条也给堵住了的话,那么胎盘就会失去血液供应了,孩子很有可能支撑不到上手术台。” 沈清雪一次性说了很多,“即使一切顺利,那一片血管窦本来就已经半关,处理完血栓后,那一片组织依旧会大面积坏死。这个年龄的产妇,宫底还挂着两斤多死的瘤子,她很有可能连ICU都进不去。” 安院长问到:“球囊怎么样?” 孙敏说:“球囊为预置腹主动脉,止血为上肢。但是最危险的地方并不是上游,而是在哪里穿过了血管。 并且安装球囊需要使用导管并且花费一定的时间,如果时间过长的话,就会导致她的两条腿出现问题。” 会议室又变得安静了下来。 岑柏年坐着,用手托着下巴。他整整半天都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才开口,语速较慢。 “今天要让那个孩子出来。前壁的血管无法通过,那么就只能切体部了,切了体部之后,有可能会保不住子宫,要全部切除。 全切完后很有可能会大出血,八百毫升血支撑不了多久,省里的血到了后,我们最少还要拖延两个半小时。” 他说:“时间不等人了。” 岑柏年说完这三个字后,往椅子里坐了下去。 “病人目前的情况是宫口已经开到了五指左右,宫缩一来一去的,在那片血管里的压力每分钟都在变化。 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两个半小时上,今天早上,如果她的血管先破裂的话,现在人恐怕已经没了。” 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了一句。 “该手术的难点不在于我们会不会做,而在于我们手中没有第二个变量可以调动。” 安院长听了后,轻轻的放下手中一直拿着的笔,叹了口气,说。 “那就发病危通知书吧。” ... 七点四十。 产房外的走廊里,周建斌蹲在地上。 在前面站着一个护士,手里拿着一张纸。 护士嘴动了几下,意思他明白,产妇情况很危险,一个小时之内要手术,手术过程中极有可能出现大量出血,休克,子宫切除甚至危及生命的危险,现在需要家属签字。 周建斌手里拿着一支笔,把笔帽拧了三次也没有拧开。 此时的他大脑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他在方国华办公室外面的时候,听到一个年轻的医生说“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觉得那句话跟自己很遥远。 最终,周建斌还是签字了。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把纸划出了一道口子。 七点四十三分,方国华一个人从会议室出来,在楼梯口处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里的一行。 仁心诊所。 他的手停在那行字上,可就是按不下去。 方国华从事产科工作三十余载,在手术台上叫过的人很多,请过的会诊也是全国各地的大腕儿。 打电话让人对他来说并不难,但是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要打的是一名中医,进行的是一台需要争分夺秒完成的全切手术。 可现在,能够力挽狂澜的似乎也就只有他了。 方国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下就接通了。 “方主任。” 方国华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叶天说:“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妈,另一个就是你。” 方国华苦笑着对叶医生说:“叶医生,我就不和你客气了。王秀丽今天早上四点半破水,六点二十左右胎心开始下降,宫口已经开了五指,现在已经到了非剖不可的地步了。” “前壁那边的血管窦,我们不能动,血在血站里只有四个单位。省里的最快也要九点半才能送到。” “我现在给你打电话确实很打扰,但是我们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了。” 说完之后,方国华听到对面传过来一些细微的声音,仿佛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鞋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叶天说:“方主任,在妇幼几楼?” 方国华说:“三楼。” 叶天说:“半个小时内我会到的。” 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 “麻烦你告诉他们,我要她的手术同意书,在进手术室之前给我四分钟的时间,四分钟内不要动她。” 方国华说:“四分钟干什么。” 叶天说:“四分钟扎九针,把刀路让出来。” 方国华站在楼梯口,手指捏着手机。 问他的话:“叶医生,你认为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 过了一会,叶天说道:“方主任,打完这个电话之后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有数了。只要我到了那里,我就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这两个小时。” 挂掉方国华的电话,叶天直接坐到自己的车里,启动车辆。 易筋经,入微级的针灸手法,我来了! 第251章 辅助手术 方国华在电话里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挂断了电弧。 妇幼三楼手术室门口。 叶天来的时候穿的是旧棉服,袖口都已经磨得起毛了,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皮卷,出租车是来接人的,下车的时候裤脚上还沾着诊所后院门口的泥土。 沈清雪在走廊的另外一头。 叶天来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因为昨天通宵熬夜的眼眶还有些乌青,身体被挡在手术室门口黄线外面。 “叶医生,在进去之前我们先说一下三件事情。” 叶天停了下来。 “今天给病人做手术的不是方主任,是岑老师。方主任任一助。你是以中医会诊的身份进手术室的,所以不能让你上台动刀。 手术中很有可能出现失血的情况,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做事情有我的规矩。如果台上的出血量达到一千五百毫升,或者是胎儿的心跳停止了的话,我们就只能采取全切的方式,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办法。” 说完之后,沈清雪起身站起来。 叶天看着她。 “说完了?” 沈清雪说:“完了。” 叶天说:“我来说一说,你提出的三条建议我都同意。” 沈清雪的眼睛稍微转动了一下。 叶天说:“上台不动刀我认,纱布过秤我也认,一千五百毫升这条我也同意。” 他说:“只有一条。” 沈清雪问道:“是什么意思?” 叶天将手中的长条皮卷拿起来。 “扎进去的针在手术过程中不拔出来,直到做完腹部手术,缝合皮肤之后才把人推出去再拔。” 他说:“我的针不能扎在刀路旁边。血液是有生命的,针一拔出来,那一段血管就又要另寻出路了,可如果中间出了差错,人很有可能会出问题。” 他说话很快,但是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沈清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后,才开口问。 “留针时间长一些的话会怎么样?” 叶天说:“可以保留七十二小时。三天之内,人必须得接生成功,并且恢复最基本的血液流动才行。” 沈清雪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转身把手术室的门打开。 …… 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安院长,方国华,沈清雪三个人各自拿着一张纸签字。 安院长签的字是医院同意中医会诊进入手术室的备案。 方国华签署的是自己作为术者之一,负责手术本身的责任,沈清雪签署的是京城四位专家在沙城抢救时写的会诊意见书。 这三张纸,没有人愿意签,也没有人愿意不签,签完字后,方国华把笔横放在纸上,并且还问了一句。 “沈博士,你爷爷一辈子都在卫生系统工作吗?” 沈清雪把笔帽盖上之后,并没有抬头。 她说:“方主任,这件事和今天无关。” 方国华没有再问下去。 八点的时候,手术室里。 王秀丽侧卧于手术台之上,身上覆盖着绿布,裸露在外的腹部隆起很高,脸色苍白,鼻孔里插着氧气管。 见到叶天进来之后,王秀丽下意识的看向叶天的方向。 叶天走到王秀丽的身边,站在她的头顶那一侧,弯下腰轻声道。 “是我。” 王秀丽点了一下头。 她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氧气管挡住了嘴,所以没有说出来,泪珠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了耳朵里。 叶天从旁边的托盘中取了一块小纱布,将她的眼角擦拭干净。 “按照我说的去做,从现在开始不要出声,不要动。” 他说:“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我在。” 麻醉科的何向东把药车推了过来,在一旁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叶天说:“再等几分钟。” 说完之后就把带过来的皮卷打开。 皮卷里共有九根针,并非太乙金针,而是通体乌黑的细针。 针身比头发还要粗一些,放在灯光下,仿佛能吞噬光线,这一次,叶天打算用这套针,来施展针灸。 手术室里的人都在看托盘。 孙敏站在麻醉车后面,看到九根针的时候眉毛往上一挑,她见过很多种手术器械,但是还没有见过这样一根针。 下意识的,给人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叶天拿起了第一根针,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针尾。 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就打开了微观药理圣瞳。 王秀丽在他眼里不是躺在手术台上的一个人。她是网。 在中间的位置上,有一个已经萎缩并且颜色发灰的肌瘤,它被固定在子宫前面的墙壁上,就像一个粘球粘在了墙上一样。 原来的血管现在已经很少了,只剩下一些细小的血管,而且颜色比较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那条血管窦了。 子宫前壁中下段有十几条,粗的有筷子那么粗,细的有一根小指那么粗,一条一条缠绕在一起,颜色比周围的肌肉要深一些。 目前这些血管里面还有血液,并且血压很高,一旦刀锋从上面划过,就会如同被切断的胶皮管一样,血液会一股股地喷射出来,没有人能够阻止。 叶天在血管之间找到了一条空隙。 这条缝大约有三个手指宽,从肿瘤边缘斜向下延伸至子宫下段。缝里面没有血管,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组织。 这就是刀路。 他找了两天才找到这条缝。 前两天他在诊所给王秀丽把脉的时候,心里不断地想着这条线,现在的针扎进去,就是要使这条缝从现在的状态变成之后的状态。 第一针打出去。 针尖接触到皮肤的时候,王秀丽的身体就微微抖了一下。 叶天的手一动也不动,针身像被水浸湿了一般,只有一小部分露出针尾。 第二针位于章门穴外侧一寸处。 第三针,第四针…… 并没有停留在治疗妇科疾病常用的穴位上。 手术室里的其他人看不懂也不问,只有站在一旁的妇幼麻醉护士小声地对旁边的人说:“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被问到的那个人摇了摇头。 到第五针的时候,叶天的额头已经出了汗。 入微的手法吃的是内劲的细腻程度,并非力量大小,每根针送到什么层次,送多少进去,怎么绕,都要看着针尖动。 平时扎针的时候一口气可以扎二十多针而不觉得累,今天的情况和往常不同,王秀丽的身体虚不受补,每一次落针,他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第252章 脆弱的王秀丽 第六针,第七针。 他的左手无名指有些发抖。 微微颤抖,在别人看来并不算什么。 但是他自己知道这是因为内劲开始跟不上了,此时的叶天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第八针。 叶天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第九针。 最后一针扎在王秀丽腰侧稍微偏后一些的地方,针头在里面转了一圈后,慢慢地向里螺旋进去。 嗡!!! 九根针几乎同时微微震动。 手术台上的人没有出现任何反应,但是王秀丽的小腹上那块皮肤,颜色却在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出现在皮肤外面的几条青色血管现在重新变得暗淡无光。 叶天用微观药理圣瞳观察。 从中间的血管开始,一条条地变慢,血流速度由很快的红色变为暗红色,再变成灰色,可却并没有被切断。 九根针并不是用来“堵”的,而是用来“拢”的。 好像是一个手很细的绣娘,用一根线一圈一圈地把那条血管从头到尾轻轻地缠起来,使血液在其中慢慢变慢,快要停止的时候管道仍然畅通。 如果真的把管道掐断了的话,那么那块肉就会坏死,到时候血液供给不上,不仅王秀丽危险,就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极容易出事。 九个针头都放好了。 叶天醒来了。 往前看是血管窦,往旁边看是一条大约三指宽的缝。 那条缝没有改变。 叶天收起手来,站直了身体,向后退了半步。 从头到尾一共四分钟。 手术室里面非常安静,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沈清雪站在手术室的观察窗外面,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把袖子往上卷一卷,随后伸手看了一眼时间。 这才仅仅过去几分钟吧? “四分钟。” 这个时候,何向东就开始给药了。 麻醉生效后,岑柏年站到主刀位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对面的方国华,方国华戴着手套在助手的位置上把手上举了举。 岑柏年说:“我再核对一下位置。” 说话的同时,他在病人的下腹部处比划了一下。 方国华说:“就是那里。” 岑柏年手往下压了半公分。 他说:“再往下一点。” 方国华说:“岑老师,不往下走了。” 岑柏年看了他一眼。 方国华用下巴指了指病人肚脐下方的那一带:“下面就是血管窦。再往下走一厘米,就到了那里。” 岑柏年没有说话,手也停了下来。 这时候手术台的另一边,叶天说话了。 他没有上前,而是站在病人的头侧一般的位置上,一只手按在王秀丽右手的寸口处,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岑教授,刀子下移三毫米,向右倾斜八到十度。” 岑柏年抬起头来。 站在他的位置上的人,病人被布料覆盖着,只露出腹部的一小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告诉他切口的进刀角度。 他没有接话。 叶天又说了一句话。 “你们不要看我,等会向下走的时候就会看到一条缝。缝大约有两指到三指宽,从瘤子左侧斜向下延伸。” 他说:“那个地方是没有血管的。”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 岑柏年站在主刀的位置上,眼睛向下看了一眼准备好的地方。 看了三秒钟左右。 之后他低下头,将刀尖放到那个地方向下压。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只把表皮切掉了。 皮下的脂肪呈黄色,剥开一层,再往下看,就见到一层很薄的白肌肉,这层白肌肉上面有一个向一边倾斜的小坑。 凹进去的地方和两边不同,两边的肌肉比较厚实,颜色比较暗红,鼓起一个包,而凹进去的地方却比较苍白,给人一种松弛的感觉。 两根手指中间的距离。 岑柏年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钟。 不说话,继续往下切。 刀口一层又一层地往下切。 切口处很少有出血的情况,止血纱布贴上去之后,只将边缘处的一些毛细血管里的血液吸走了,并没有看到血液向外喷射出来。 何向东在一旁看着监护仪并说道:“血压稳定。” 孙敏向后退了一步,她做了十几年的介入治疗,对血管非常了解。 她知道原来血管窦的样子,也知道这一点出血意味着什么。 岑柏年手上一直没停下来。 当子宫壁最后一层被切开之后,首先出来的就是羊水,羊水为无色透明状,并且里面还有些红色的血丝,在旁边吸水器的作用下向下流动。 然后就是孩子了。 孩子出世的时候是一下子全部出来的。 头先露出一点之后,再由一个人用手托住把它转了一下,然后肩膀就出来了,最后才是屁股。 八点一刻的时候。 产房内传出一道嘹亮的哭声。 哭的声音不长,两声之后就停止了,接着又哭了起来,助产士把婴儿抱到旁边的复苏台上,一屋子的人都停了下来。 方国华站在对面,手按在台上,眼睛却向复苏台那边看了过去。 他说:“是个女孩。”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嗓子有点哑。 方国华在产科工作了三十年,他听过的这句话很多。这次的情况不同,在会议室里他说“今天的孩子一定要生出来”,但是他还不能保证孩子出生之后母亲是否还活着。 8点13分。 沈清雪的声音由观察窗处传入。 “一助,创面出血量。” 方国华说:“纱布六块,出血预估在六十到八十毫升之间。” 沈清雪说:“继续。” 二十分钟后的时候,胎盘已经成功剥离。 这是整台手术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胎盘位于子宫底部,位置很好,但是子宫底部的这块肌肉已经被顶得非常薄了,剥开之后要看它会不会收缩。 十六分,子宫开始收缩,软绵绵的一波接一波往下走。 与此同时,血压开始出现剧烈变化。 何向东手里拿着麻黄素,并没有马上推开,她说:“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几分钟,血压被稳定下来。 方国华在台上压宫底,压了两下之后,子宫里面的力量就起来了。 从八点到九点二十四分,一共八十四分钟。 九点二十四分缝合结束,最后一块纱布从切口边角处揭下。 原来被十几条血管窦包围的地方现在成了粉红色的小肌层,边缘有些渗血,用纱布按了两分钟就止住了。 方国华把吸引器撤下去的时候,台上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了。 他说:“关腹。” 九点四十一分,缝合完毕。 半个小时后,麻药劲过去,王秀丽被推出手术室。 叶天在推出去之前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搭在寸口上的那只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中间何向东给他拿了一张凳子放在一旁,但是他没有坐下来。 王秀丽推出来之后,他才把搭在她手上的那只手轻轻放下。 这时他的脚跟向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叶天站了一会儿之后又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就准备上前把自己刚扎进去的针给拔出来。 拔针的顺序和扎针的顺序是相反的。 第九针最先拔出。 一根一根地从王秀丽刚才留针的地方把九根针取下来,每取出一根就用干净的纱布将针身擦拭两遍,然后再放到托盘中。 托盘边上站着一个人。 沈清雪。 她从叶天刚开始拔针的时候就站在那里看,九根针一根一根地被擦拭干净后,又被放到托盘里。 九根针全部放好之后,她拿镊子夹起其中一根对着手术室顶灯处看了一下。 灯光照射到的那根针是黑色的,并且没有反光,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放下了镊子之后,她对郑岚说了一句话。 “拿到检验科做成分分析。金属成分,表面涂层,全部都去做。” 第253章 拔针 郑岚问:“选哪一个?” 沈清雪说:“能做的就做。” 下午三点的时候,检验科的报告已经出来了。 铁基体,铬镍钼等元素含量都处于正常范围之内,表面无涂层,无重金属残留,无药物渗出。针身上有非常轻微的,被反复擦拭所造成的痕迹。 这就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针。 沈清雪站在检验科门口,把报告看了三遍。 这半年来她看过很多份检验报告,但是没有一份像这样。 她所要找的东西是“特殊的材料”,是“中药浸泡过的涂层”,也可以用“可以复制的工艺”来形容。 有一样东西可以被她找到,那么她就可以继续往下走了,就可以写文章,就可以把这篇文章交给一个课题去研究。 看了三遍之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文件夹里。 一旁的叶天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沈医生,找到我的针有什么特殊的了么?” 刚才沈清雪拿走他的针的时候,他也不急,就这么在旁边乐呵呵的看着,倒要看看这个沈清雪究竟想要做什么。 此时,在手术室旁边的更衣室外面的走廊上。 方国华摘了口罩靠在墙上。 向上看的时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到一个女孩子,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怀里抱着一个装纱布的桶。 沈清雪带来的护士,方国华记得她的姓氏是周。 她一直在手术室里面做一件事情,将每次从台上撤下的纱布放进塑料袋中,并在上面标注编号,压上封口后放到电子秤上称重。 方国华看见她将写有数字的纸张递过来的时候就伸手去接。 看着纸上记载的详细的数据,方国华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从京城来的医生,未免也有些太不尊重人了吧? 方国华做了将尽三十年的产科医生,对于这些数字其实并不陌生。 病人的情况如果自己来做的话,从切口到缝合一共八百毫升都是比较顺利的情况,岑柏年在会议室里说的“全部切除之后,八百毫升血液不足以维持生命”并不是吓人的说法。 可现在,纸上的数据却表示,只用了二百多毫升。 他把这张纸还过去,说了一句谢谢。 沈清雪从更衣室里走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白大褂,用夹子把头发夹到后面,显得比早晨的时候还要冷,走到方国华的身边,说道:“方主任,恭喜。” 方国华摆了摆手,说:“这话你太早说了。” 沈清雪说:“不早。” 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张纱布记录,递给方国华。 “这是我刚调出来的,你也可以看一下。” 她说:“我来的时候桌上只有三种方案,全部切除,球囊阻断,大剂量输血。这三个方案都可以由我来签字。但是今天落到这个病人头上的时候,却一个也没用上。” 方国华听完,笑了。 他说:“那么你是不是要说,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沈清雪说:“不白准备。” 她说:“如果没有这三个方案垫底的话,今天四分钟没有人敢给他。” 方国华听到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两秒。 他是一位行医三十多年的医生,见过很多聪明人,最怕的就是不肯承认别人正确的意见。 签第三张字的时候,他就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如果出了事,京城来的几位会诊专家是不会为他说一句好话的。 所幸,一切顺利。 十点钟,妇幼三楼走廊。 周建斌坐在椅子上,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上都是汗。 之前有人告诉他手术的情况,说母亲和孩子都平安无事,肌瘤被保留了下来,说子宫也被保留了下来。 听完之后他强装镇定的点头,直到医生离开之后才靠在椅子上,把脸藏在了手掌之中。 他哭得比较小声,喉咙里气一抽一抽的。 周建斌这两个多月来心里已经想了很多次最坏的结果,停着的车上,车灯一排又一排地在他的脸上划过。 当时他想的就是要人活着,孩子没了之后再想想别的办法。 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还会有大团圆结局。 周建斌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扶着墙慢慢走出了手术室所在的走廊,发现在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周建斌走到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下跪。 这辈子他在工地上见过很多人放狠话,也见过有人给老板点头哈腰,但是今天他只想做一件事,就是把手伸出去。 叶天抬起头来看着他。 周建斌伸出手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叶天站起来之后,把手伸了出去和他握手。 周建斌握得非常紧,看着面前的叶天,声音沙哑的开口:“叶大夫,以后我们两口子挣的钱一半给你,我也不知道这样够不够你的诊金。” 叶天听完之后并没有笑,反而一脸认真的看着周建斌。 “钱不用给我。” “你要是真想,孩子满月的时候,抱过来让我看看。” ...... 中午的时候,走廊那边来了两个人。 苏晴,林婉儿。 苏晴最早到,穿黑色长风衣,穿高跟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走得很响,走到叶天面前之后先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两秒钟左右,然后说道:“叶医生,你身上这是...” 叶天说:“手术室的味道。” 苏晴说:“不是,里面还有一些药的味道。” 说完之后就从包里拿了一张湿纸巾递了过去,叶天接过手随便擦了擦身上。 林婉儿后来才姗姗来迟。 她没有走进走廊,在走廊入口处往里看了一下,看到长椅上坐着的叶天,再往旁边看,还有两个女人站在叶天身边。 然后,林婉儿举起自己手中的保温桶,柔声说:“我妈让我带的汤。” 还没等说完三句话呢,走廊的另一头就又有人过来了。 沈清雪。 手里拿了一份文件夹,本来是来找方国华的,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走廊里有三个女人,于是就放慢了脚步。 苏晴看见沈清雪后,眼底不自觉的浮现出一抹敌意,转过头来问叶天:“叶医生,这位美女是谁?” 叶天装作憨厚的回答:“来自京城的沈博士。” 林婉儿站在门口没有动,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清雪也点了一下头,但是没有停下脚步,从中间穿过去。 走到苏晴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 苏晴问:“沈博士是来沙城出差的吗?” 沈清雪说:“对。” 苏晴问道:“打算在沙城呆多久?” 沈清雪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事情似乎在逐渐变得有趣起来:“还没有确定。” 第254章 沈清雪和林婉儿 说完这句话,沈清雪转身径直离开。 等苏晴看见她走远之后,再转过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叶天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苏晴撅了撅嘴巴,冲叶天蹙着好看的眉头说道:“叶医生,这个女人是坏女人。” 叶天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看了一下手表之后站起来,把外套从椅子上拿下来。 “是时候会诊所了。” ... 下午,市妇幼的特护病房,病床上的王秀丽悠然转醒。 醒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右手伸到身下,碰到那层厚厚的敷料后才停了下来。 护士告诉她:“子宫也没有被切除。” 听完这句话之后,王秀丽的眼泪就流出来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眨巴着眼睛。 她的孩子是当天下午四点被助产士送进来的。 小东西被一层粉红色的布料包裹着,眼睛半睁着,脸上还有些胎脂留下的白色痕迹,用手去逗弄的时候,孩子的目光也会随之转动。 周建斌站在床尾,一只手扶着床栏,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拍摄。 在拍摄的时候他甚至不敢把手机举得太高,害怕手一抖就把照片拍糊了,拍了十几张之后才想起来应该蹲下来一些。 叶天下午抽时间来看一下王秀丽。 他来的时候很安静,并没有通知任何人。 进门之后先看了王秀丽一眼,然后走到床边将她的右手从被子中取出,三根手指搭在上面。 好半天后,这才收回自己的手,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周建斌。 “恢复的还算不错,也好,如此一来,我开的药方正好能派上用场。” “桂枝茯苓丸加减方继续服用。增加两个药味,一个是生化汤中的药物,另一个是活血化瘀的药物。每天一副,前七天吃药,第七天停药一天后复查。” 周建斌接过的时候手是发抖的。 这次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看向叶天的眼神中满是感激。 叶天又看了一下被子下面有九个针眼的地方。 “那九根针拔的时候没有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但是下面的一块地方还在收缩。这两天不要让她用劲,翻身的时候要有人在旁边扶着,不能揉肚子,不能热敷。” 他说给周建斌听的,也对刚进来的年轻护士说的。 护士认得叶天,知道这个人,就算是方主任也是很尊敬的。 于是认真的拿了一个本记录叶天的话,抬起头来问道:“叶医生,如果九根针在体内超过七十二小时不取出的话会怎么样?” 叶天朝她看了一眼。 “这个你现在不需要考虑,因为针我已经拿掉了。” “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在七十二小时内如果她不听话,揉肚子或者从床上坐起来的话,下面的血管就会再次开放。一旦开通了,那么今天早上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叶天喝了一口水,又说:“所以在这三天里,一定要好好的看护着她。” 年轻护士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表情更加认真的,将叶天的话都记了下来,冲叶天认真的说:“叶医生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看护的。” ...... 沈清雪在酒店房间给京城打电话。 接到电话的,是自己的父亲沈老爷子的老佣人。 大约过了两分钟多钟,沈老爷子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到了沙城了吗?” 沈清雪说:“到了。” 老爷子说:“看完了没有?” 沈清雪说:“看过了。” 那边过了一两秒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老爷子问:“那么现在你觉得叶天这个人怎么样?” 沈清雪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面,手里拿着检验报告,把纸边压出一个褶皱。 她说:“爷爷,今天早上我看到一台手术,一台很神奇的手术。” 对面的沈老爷子愣了一下,能够让自己孙女说神奇的,看来她一定是这个做手术的人感兴趣了。 沈老爷子饶有兴趣的问道:“术者是谁。” 沈清雪说:“协和医院的岑柏年,一助是沙城医大附属医院的方国华。” 老爷子说:“还有呢。” 沈清雪把今天早上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 话音落下后,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好半天,沈老爷子才开口说。 “那你就不用急着回来了,叶家的事情你不用管,有我呢。” 沈清雪将手中的检验报告又压了一下。 她说:“爷爷,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沈家准备的东西被我让秘书退回来了。” 老爷子停顿了一下之后说:“知道。” 随后冲沈清雪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青雪,你今天在手术室里站哪一边。” 沈清雪说:“我在观察窗外面。” 老爷子应了声:“好。观察窗外面才是最重要的地方,以前你总是往里站,站久了就看不清楚了。” 打完电话之后,沈清雪就坐在沙发上面没有再动。 她住的房间朝东,窗户外面就是沙城的一条主路,八点整路灯就全部亮了,车灯一盏接一盏地过去。 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到茶几上之后,再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前面几页都是沙城医大附属医院妇产科转诊的数据。 她一直翻到了最后一页,但是那一页是空的。 她在那一页上写了几个字。 四分钟,九针,二百一十毫升。 写完之后,沈清雪把笔收起来,然后靠在沙发上面。 她今年二十六岁,从协和到国外再到这个基金会,一路上她一直在朝着自己的信念前行。 可知道今天,她才意识到一件事情,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看来是真的。 沈清雪在沙发上面坐了很长时间,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发给基金会项目组。 【沙城这边我留下,时间不固定,项目我做。】 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去洗澡。 ...... 叶家老宅后院的茶室里。 叶敬康先说话:“沈家把我们的东西给退回来了。” 叶崇山听完之后就把杯子放下,然后说:“那就是不承认了。” 叶敬康摇摇头,说:“现在已经不是认不认的问题了。” “沈家退回东西,并不等于要和我们翻脸。老爷子把东西退回来,说明他对这件事情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问题是,这个沈清雪怎么还没从沙城回来?” 叶崇山说:“哪里有麻烦?” 叶敬康说:“麻烦的是,他们去看人。,我们送帖子过去的时候,人家连面都没见过就把帖子退回来了。 现在沈家的孩子自己去了沙城,过几个月她要是自己愿意,那这门亲事成不成,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我们前两个月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沈家拉上船,可现在船上只有我们自己。” 第255章 男人,我对你感兴趣了 茶室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 叶崇山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然后问道:“那么叶阳怎么样?” 叶敬康听到这个名字,抬头诧异的看了一眼叶崇山,说:“叶阳现在在那家诊所,昨天有一个族人从南方回来,在沙城的时候看了一看。” 叶崇山说:“看到了什么?” 叶敬康说:“看见叶阳在柜台后面抓药。” 他说:“那个人回来告诉我,叶阳抓完药之后自己拿了一个小本子,把每味药的称重都写下来,写完后又和药材抽屉上的标签对了一下。” 叶崇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过了一会才说:“我记得他在族里的时候,从来没有记过账。” 叶敬康说:“对。族里应该给他记的账,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替他记的。” 茶室内再次变得安静。 窗外的天空灰茫茫,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的树叶已经彻底掉光。 ...... 沙城的霜已经下了三天了。 仁心诊所的门每天早上七点半都会打开。 叶阳仍然穿着蓝色围裙,在柜台后面,簸箕里的陈皮也换成了新的。 今天抓的第一张药方是治疗咳嗽的,前胡,桔梗,紫菀,共七味药,称到第五味药的时候,进来的一个小伙子问道:“你上过电视吗?” 叶阳愣了一下。 小伙子说:“前几天在抖音上看到一个视频,就是你们门口那位外国老头拜师的画面,视频里还有一位男士戴着一副眼镜,围着一条围裙。” 叶阳说:“不是我。” 小伙子说:“好像是。” 叶阳非常确信的说道:“你认错了,绝对不是我。” 小伙子走后,李叔就从后屋出来倒水,看了一下叶阳的耳朵,发现耳朵有些发红。 李叔没有提到这件事。 他只是问了一句:“白芍切好了没有?” 叶阳说:“昨天二十斤的切好了。” 李叔应了一声,喝完水之后又说了一句:“下午继续来。” 叶天八点左右到的,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棉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但是很干净的夹克。 进到屋子里之后先把保温杯放到桌子上,又看了看叶阳。 “今天你去后院把那些缸下面的草垫掀开看一看。” 叶阳问:“为什么?” 叶天说:“昨天晚上下霜,今天中午会融化,融化之后缸里的湿度就会增加。” 叶阳看着叶天,犹豫了一下后,开口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问。” “昨天做的手术是你做的吧?” 叶天将保温杯的上盖打开之后,在里面吹了两口气。 “术者是岑教授。” “我知道术者是谁,但是你好像并不只是在辅助。” 叶阳继续开口说:“我在族里住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方子,听过的针法不少。可却没有见过这样的。” 叶天喝了一口水之后就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你见到的都是已经痊愈了的病人。” 叶阳闻言顿时冷在原地。 叶天说:“族里的药方都是写在纸上的,写在纸上的就是已经治好的。每一张方子上所写的药物剂量,药味等,都是无数人在纸外面死去之后才留下的一行字。” “你今天切的二十斤白芍,病人喝下的每一副汤药都在纸外。” “你在主家待了二十多年,见到的都是纸。在这家诊所里,你却能够看见真真切切的,那些每天奔波的病人。” 说完之后用手指了指后院。 “去看缸。” 叶阳把手中的抹布放在柜台边上,神情古怪的朝着后院走去。 掀开后院的草垫之后,一阵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缸里昨天还很坚硬的生石灰,今天摸起来已经有部分变软了。 叶阳蹲下身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又把里面软的地方翻开看了看。 回到前屋之后,他语速很快的说道:“西边那口缸里的石灰已经结成了三块。” 叶天说:“换。” 叶阳问:“换多少?” 叶天说:“全部更换。结块的石灰就废了,剩下的那一半也咬不住水。” 叶阳手握草垫,一动不动。 他在族里待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那些规矩里面有些东西,是从这样的院子里出来的,老宅的药库外面也有一口缸,他小时候见过,曾经一度以为那只是摆设罢了。 所以从来也没有问过,那口缸究竟是干什么的。 中午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拿起了手机在柜台后面看。 一边看一边读。 市妇幼保健院昨天顺利完成一例高危孕产妇的剖宫产手术,母婴平安,术者团队包括京城协和医院产科专家,沙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相关专家。 当叶阳听到“京城协和医院”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转身的时候看见诊室的门打开,叶天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向外走。 叶阳问道:“叶医生要去哪里?” 叶天说:“出去。” 叶阳问:“去哪里?” 叶天说:“去妇幼医院给人把脉。” 一边走一边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天回过头来看了看叶阳,“有人问起昨天的事情时,就说手术是妇幼做的,主刀的是岑教授。” 叶阳问:“如果有人问起针的话?” 叶天想了想之后说:“就说是中医应该做的。” 说完之后就出去了。 门外的街道上,卖白菜的车子刚刚推过来,蒸笼里腾起的一缕缕白气也是一缕缕往上冒,使得整条街都暖和了许多。 门口的小板凳上又坐上了崔广顺。 他今天来的很早,手里的竹杖放在膝盖上,见到叶天出来之后,就用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作为打过招呼的意思。 叶天冲着他点了点头之后就往街那边去了。 崔广顺看着他走远之后,过了一阵子之后又转过头来,对站在柜台后面的叶阳说。 “小伙子。” 叶阳说:“哎。” 崔广顺问:“那天两个外国人的师傅来的时候,你在不在?” 叶阳说:“我在这里。” 崔广顺说:“你实话实说。” 叶阳说:“您说。” 崔广顺把拐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扶着拐杖,:“洋人那双手到底能不能学会咱们中医的东西?” 叶阳把手中的药秤放到柜台上面。 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早晨蹲在后院摊陈皮的时候,街道上吹来的风从脖子后面过来,把围裙下摆吹到了腿上。 “崔爷,我在京城的时候以为自己学到了,来之后才知道所学的是书本上的东西,并非自己手上长出来的。” 崔广顺看了一会儿叶阳,随后幽幽的叹了口气:“学到老,活到老啊,不是咱有偏见,而是这些老外,有那个底蕴去学咱的中医么?” 第256章 投稿 沈清雪在沙城住了十天之后才把第一稿写完。 前九天她都没有写。 因为她正在做一件事情。 她先到妇幼档案室将王秀丽入院后到最后一次复查的所有影像资料都调出来。 不看图片,只看原始数据。 每张D文件后面机器编号,扫描时间,序列号等信息都记录在一张表格里,抄完之后她又去了彩超室,把当天做的那台机器的设备日志调出来看了一遍。 她要查证一件事情,两张对比图不在同一个人,而是在同一台机器上做出的效果。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开始写作。 写作的过程很痛苦。 难受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数据少。 有很多数据用不完。 纱布称重记录,出血量,麻醉记录,胎心监护曲线,方国华手术过程中每一步都有记录。 沈清雪带过来的便携式彩超原始资料,郑岚在省血站发出的调拨函以及岑柏年在会议室里说的一些看法,她都记了下来。 难受的是中间那段她写不出来。 把王秀丽治疗前后的情况用表格的形式列出来,左边一栏,右边一栏。 数值之间的差距是一条断崖。 任何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看到这张表格之后,第一个想到的问题都是,这两列之间发生了什么。 方法那一栏里要回答这个问题。 她曾经试过写出三种不同的版本。 第一版是针灸疗法。 写完之后自己再读一遍,然后删掉。 因为在文献里关于针灸的所有记载,都不能够支持叶天的这一次手术。 不能以“针灸疗法”作为一篇稿子的主要论据,因为这并不是一种方法,而是一个箱子,里面可以装进各种各样的东西。 第二版她想把描述得更准确一点。 九根针,在四分钟之内落到了哪几个位置。 写到一半沈清雪就停下来了,因为发现所写的位置,跟自己在论文里引用的任何一套取穴分区都对不上。 她不能在投给《柳叶刀》的文章里用大约。 毕竟这是权威杂志,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精准。 第三版只写现象,不写机制。 穴位,角度,留针时间都留空,只写结果。 结果很好写,一天之内就完成了,写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看了好长时间,心里已经能够预想到,这篇稿子投出去会发生什么事。 一份缺少机制说明的个案报告,写的是一个县城诊所里,一名中医用九根针在四分钟之内关掉了一条子宫动脉,然后一台本该做全切的剖宫产,出血量也是前无仅有的低。 这样的稿子,编辑看一遍就会扔进垃圾箱。 可沈清雪还是点击了发送的按钮。 发出去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她开车去了仁心诊所。 那天下午的太阳比较淡,街上还是原来的样子,卖白菜的小车停在老地方,修鞋摊只收拾了一半。 诊所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一个人叫崔广顺,手里那根竹杖横在膝盖上。 沈清雪进去的时候,叶天正在给一个中年人拔罐。 叶阳在柜台后面称药,手比十天前稳多了,称完之后还是拿本子记一下,这个习惯他已经改不掉了。 沈清雪站在门口等,等到叶天把罐收完之后才走进去。 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放在诊桌上。 “叶医生,我写了一篇东西,要寄到国外去。写的是王秀丽做的那一台手术。” 叶天把毛巾挂好之后,低头看了看书封上的几个英文单词,他不认识这些字,只认得其中的几个词。 他有些好奇的看向沈清雪:“投出去干什么。” 沈清雪说:“让外界知道这件事。” 叶天把稿子翻了两页之后就合上了,他并没有问能不能写,也并没有问写了之后会不会有人说闲话,反而问了一个沈清雪意想不到的问题。 “王秀丽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沈清雪愣了一下。 她做了十年的研究,写过若干篇文章,在此之前还没有一个作者身份比她小,学历比她低的人,用这种方式问过她。 她说:“还没有问。” 叶天说:“先去问她。她就算是点头,你也应该用马赛克将她挡起来,这个你和我,都不能替王秀丽做决定。” 沈清雪收起稿子之后又开口问。 “叶医生,那天扎针的过程,你能不能帮我描述一下。就写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哪一根针为什么落在那里。不用中医术语来解释,用能翻译过去的语言来说明。” 叶天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诊桌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诊室里静悄悄的,外面街道上有人推着车子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很清晰。 “我把事情经过讲一遍,你记,记完之后再看。” 然后,叶天就把那天扎针的顺序讲了一遍。 第一针为什么落在那里,因为那儿的皮肉薄,针下去先碰到的是哪一层,第二针向外挪了一寸,是因为旁边有一条细的支流,往那边走力气会散。 他一边说,沈清雪一边在本子上记着。 写到第三针的时候她就停下来了。 她发现把东西记录下来之后,一旦落成字,就会变成这样:针落在这个位置,是因为血液在那一层扩散得慢。 这是一个因果句,但是不能用在她的论文里。 她的论文中所需要的是可测量的量,是角度,深度,频率,是另外一个人看着这几行字就能照着做的东西。 叶天说的每一句话,当记录下来后,竟然会有一种意思不达标的感觉。 难不成,这就是中医的神奇之处么? 沈清雪心中暗暗想到,最终还是把手中的笔放了下来,说:“这些写不进方法那一栏里。” 叶天说:“我知道。” 沈清雪说:“那怎么办?” 叶天把保温杯放下。 “你要找的那个东西,不在纸张上。”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是对面站着的叶阳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正把抽屉往回推,抽屉卡在半路上,推到底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推得太急了。 沈清雪看着本子上的两三行字,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她只听懂了一半。 估计叶天是想要表达,中医是一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手艺吧。 沈清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又问了一句。 “那这份稿子,要不要签上你的名字。” 叶天说:“你要签就签你自己的。王秀丽点头我就认,其余的我不管。” 沈清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她记的不是这些字的意思,而是这个人说话的语气,不管文章写得怎么样,也不去在乎她要投给谁。 这个男人只关心一件事情,就是病人愿不愿意发布。 稿件发出的第十一天。 编辑部就回了第一封信。 格式回执,转交给外审之前的标准函件,说明稿件已经收到,正在处理中。 沈清雪把邮件看了一眼就关掉了,她知道接下来要等多久,也知道自己大概率会收到一封拒稿信。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第二封信来了。 第257章 《柳叶刀》回信 《柳叶刀》的第二封信要比第一封要短很多。 编辑部表示,稿件已经被三位评审人审阅过了。三位评委的意见由编辑部原文转达给她,请她逐条答复。 沈清雪把附件下载下来打印出来,坐在酒店的桌子前,从第一页看到了最后一页。 第一个评委只写了很少的字。 大意是,这份报告描述的过程,与人体循环系统已知的生理机制不符。 很显然,评委写的不符并不是一句泛指。 他把她的两组数据拿出来,一条一条地比。 肌瘤的供血在三天之内下降了百分之九十,同时胎盘供血不降反升。 他写道,如果第一条成立,那么第二条就不可能成立,因为二者的供血来自同一条主干。 评委表示自己从业二十年,处理过上千例类似的病例,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病例在保留主干的情况下,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 因此他得出的结论只有一句话:请作者提供原始影像的完整文件,并说明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位评委更短。 可沈清雪看的却格外的认真。 那位评审写道,从方法学上讲,这份稿子不存在方法,从病理上讲,这份稿子压根不存在病理,从可重复性上讲,这份稿子不存在可重复性。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假如这篇稿子被发表出去,这本刊物就不再是医学刊物,而成了教会的读物。 第三位评委写得最长,态度也最说不清。 这位显然读过一点中医的文献。 他提到针灸镇痛的一些研究,说他知道这个领域存在一些质量不错的随机对照试验,但他笔锋一转,说这份稿子写的东西,与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循证研究都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作者所给的图示与传统影像学描述不符。 请作者说明,术前和术后图像的采集,是否在同一台机器,同一名操作者,同一套后处理流程下完成。 我不认为这是伪造,我认为这份稿子的问题在于,它拿来了一张确实存在的照片,却写了一个不存在的故事。 三个人,三种说法,一个结论。 沈清雪把三页纸在桌上摊开,按顺序摆齐。 沙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没有开房里的顶灯,就着落地灯的光看那三页纸,看了很久。 她这半年来接过不少审稿意见。 被拒的也有,要改的也有。 被指出样本量不够,被指出统计方法有问题,被指出对照组设计有偏差,那些意见她看了会改,会补实验,会重新做表。 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她没有什么可以改的地方。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成立。 他们指出的每一个漏洞都是真的。 她把两组数据之间那段空白留了下来,本来就是因为她填不上,现在他们三个把她留的那段空白,一人拿笔点了一下。 沈清雪把三页纸收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原本以为看到拒稿函会生气。 可她坐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心里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她没办法拿这三个人的意见去反驳,因为自己曾经也对叶天问过几乎相同的问题。 ...... 第二天上午,沈清雪去了仁心诊所。 去的时候带了那个文件夹。 她本来是想找叶天,把稿子被退回来的事情说一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诊室里有人,就没进去,站在门外那条街上等,等着的时候她百无聊赖的翻看着文件夹。 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崔广顺。 诊所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乔治和詹姆斯在里面煎药房那一头,一个在洗药,一个在抄方子。 他们俩是前几个月来的,来了就没走,现在每天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抄一些自己觉得抄不懂的东西。 乔治先看见沈清雪手里拿着的东西。 他是外科出身的大夫,抄方子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她那边瞟,过了一会,他放下笔走过来,先用中文问了一句,“可以看一下吗?” 沈清雪把三页评审意见递了过去。 乔治站在那里看,一个词一个词地看,他看得很慢,因为毕竟这是《柳叶刀》的评委给出的意见,就算是他也是要认真对待。 詹姆斯的方子抄到一半,看乔治起来那么久,也过来了。 两个人就站在柜台旁边,一人拿一页。 诊所里的温度不高,门开着,外面的冷气往里走,叶阳在柜台后面抓药,抓完之后才发现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没动。 乔治先开口。 他没有评价稿子,他问的是第一组数据。 “同一台机器,同一个人?” 沈清雪说:“不同的机器,相同的人。术前是第一医院,术后是妇幼。” 乔治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问出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那两边的机器,有没有做过交叉标定?” 沈清雪看了他一眼。 “术后第二天我把我自己带来的那台便携机推过去了。三台机器,同一个病人,做出来的血流信号,方向一致。” 乔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把纸放回柜台上,然后又拿起来,指着上面的一组数字。 那组数字是术前术后血流速度峰值。 乔治看那组数字看了很久,久到詹姆斯在旁边也跟着看,他忽然开口,说的是英文,说得很快,可沈清雪听清了。 “乔治,如果这是真的,那就证明中医这门医术,博大精深,远超我们的想象。” 詹姆斯没有接话。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门口,就着外面的天光去对,像是要确认那上面印的不是错的。 他用手指点着纸上的两行数字,来回比对了整整三遍,比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轻轻的把纸放在柜台上,撑着柜台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神迹这个词,他是学医的,这个词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就被告诫要相信科学,可此时的詹姆斯,撑着柜台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沈清雪站在旁边看着。 她要的不是这两个人的赞叹,但他们两个站在这间诊所里,有叶天,这个她完全看不懂的男人存在。 这时候叶天从诊室里出来了。 他今天上午的病人看完了,手上还带着一点酒精的味道,他走到柜台边上先喝了一口水,才朝沈清雪看过去。 沈清雪说:“稿子被退了,三个评审人的意见大致是一个意思。” 叶天嗯了一声。 他没有伸手要那份稿子,也没有问那三个人是怎么说的,只是从茶盘上拿了个杯子,给沈清雪倒了一杯水,推到柜台外面。 “病人没事,对于我们医生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么?” 第258章 亲自来龙国 沈清雪愣了一下。 她带了满满一文件夹的东西来,想说三个评审人的意见条条成立,想说编辑部接下来还有来回,想说自己打算怎么答复。 可她发现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对面站着的那个人,关注的根本不是这些东西。 他把水推过来之后,就转身回诊室去了。 进去之前他回头补了一句。 “你这两天脸不好看,这事儿要是熬人,就先放着,晾两天。” 沈清雪捧着那杯水站在诊所门口,街上一车白菜从她旁边推过去,轮子磕在门槛上的时候响了一下。 稿件的答复,沈清雪是在沙城写的。 她本来可以在电话里跟编辑部来来回回,可她没有。 她一封信一封信地写,写了六天。 六天里她只做了一件事:把三位评审人提的每一条,逐条对照原始数据,能补的补,补不了的就写清楚补不了。 第三位评审人问的机器问题,她直接把三台机器的日志截图附在后面,第一位评审人问的那段空白,她写了一段话,那段话里一个字都没提中医。 【作者不能在此处提供机制说明。所观察到的两组现象同时存在,其内在联系目前无法以现有影像技术证实。 作者引用本案例的目的,仅在于提请同领域研究者注意这一现象本身。】 这一段沈清雪改了五遍。 第一版里面写了一些带着情绪的句子,后来想了想,还是删掉了,最后留下来的就是这短短几行,一眼看过去没有任何锋芒。 发出去的那天晚上,她给基金会打了电话。 她跟项目组说的是三件事。 沙城这边的项目,从现在开始由她本人常驻,期限不定。 第二基金会总部的急救研究方向,从北京迁到沙城。 沈清雪给出的理由是:沙城医大附属医院妇产科近三年的急危重症转诊记录,市妇幼的病例基数,沙城血站的调配距离。 第三,沈清雪决定要成立一个课题组,暂定名称为中西医结合急救课题组,挂靠在基金会下面,人员名单她和叶天那边商量。 项目组那边有人问了一句,“这个课题组长是谁?” 沈清雪说:“叶医生是临床方,我是方法方。” 电话挂掉后,沈清雪整个人出神的坐在沙发上。 第三件理由她没写进邮件,她留下不走的真正原因,不是沙城有病例,也不是血站离得近,真正的原因是那三个评审人。 他们三个人把沈清雪逼到了一个地方。 她以前做事,都是在台子上面的。 包括之前在协和的八年,国外的两年,回国以后基金会里的每一个项目,她都习惯自己站在中间,把所有的线拢到自己手里。 沈老爷子那天在电话里跟她说,观察窗外面才是最重要的地方,以前你总是往里站,站久了就看不清楚了。 当时的沈清雪还没有意识到,可现在,她明白了。 这次不是被叶天说服的,她也没法被他说服,因为说服需要证据,而证据现在还在她自己那份被退回来的稿子里,缺着一角。 她留在沙城,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追求自己心中的科学。 第二天她去诊所找叶天,把这个事说了。 叶天在给人号脉。 他听完之后没有抬头,手指还放在病人手上,等那个人走了,他才把手收回来,在毛巾上擦了擦。 “你要在沙城建个课题组,我不拦着你。可我有几条建议,你要是认,就办,你要是不认,那就别办。” 沈清雪说:“你说。” “第一,课题组不进诊室,病人来这里看病,不是来看课题的。” “第二,我不出什么专家门诊,我开的方子,扎的针,你可以记,可以问,但是不能拿去给外面的人做样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叶天把毛巾搭回架子上,“你写东西的时候,凡是提到人,就要问清楚点一方愿意被你写进去不。” 沈清雪站在原地听完这三条,没有立刻答应,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这三条她都能做到,才点头。 “我认。” 叶天说:“那就办吧。” 课题组的牌子,最后没有挂在诊所。 沈清雪原本想放在诊所隔壁,租下那间小门脸。 叶天知道以后就说了一句,挂在妇幼那头。 他给的道理很简单。 诊所是看病的地方,门口放个课题组的牌子,来的人会多想,而且妇幼那边有病房,有设备,有档案,比这条街上任何一间都合适。 牌子挂上去是十一月底的事。 一块木头牌子,钉在妇幼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框边上。 字是沈清雪让广告店做的,黑底白字,写的是“中西医结合急救课题组”。 挂牌那天来了几个人,安院长来站了一会儿,方国华来了,孙敏从北京又飞过来一趟,把介入的方案交了。 叶天没有来。 反倒是叶阳急吼吼的跑了进来。 他是替叶天来送东西的,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页手写的纸,写着王秀丽复查以后该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减量。 沈清雪接过纸袋,叶阳递过去的时候和她对视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提那件事。 沈清雪知道他是谁,叶阳也知道她是谁。 两个人站在同一间屋子里,谁也没问对方一句。 叶阳最后瓮声瓮气的说:“叶医生让我送的东西我送到了,没啥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 很快,房间就被送来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塞满。 沈清雪带来的东西比预期的要多一些,两台电脑,一台便携式彩超,一批文献,还有从北京调过来的一整套病例随访表。 她一个人收拾到很晚,灯光昏黄,她还在地上蹲着把文献按年份分堆。 再然后,沈清雪也成了仁心诊所的常客。 几乎每天都去诊所,但是去的时间并不固定。 有时候上午去一次,下午再去一次,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不说话,带着一本子,不断地在本子上开始写写画画。 有一天下午,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来就诊,说自己的胃部不太舒服,在县医院做了胃镜检查之后被诊断为浅表性胃炎,可拿了药吃了一个月都没有好转。 随后把一份资料轻轻放到桌子上:“叶医生,你可以看一下这个。” 第259章 这简直是神迹 叶天没有看单子。 他接过男人的手来搭脉,大约搭了一两分钟的时间后,又冲男人问了三个问题,问完之后就把单子推回去。 “要做一次腹部彩超来检查胆囊的情况。” 男人离开之后,沈清雪在外面听到之后就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里。 过了两天那个男人又回来了一次,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单子,胆囊里有结石,呈泥沙状堆积在胆囊颈部。 沈清雪站在门外看这张单子,看了很久。 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判断没有地方可以写进论文里。 叶天不用任何仪器,也不用她所知道的那些逻辑,搭了一分半的脉,问了三句话就绕过了两个月的胃药。 但是沈清雪也知道,这个男人来了两次仁心诊所,自己都没有彻底的下定论。 当天她把本子收起来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写了句话,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字迹不太像自己,于是打算翻过一页再写一遍。 ...... 十二月初的时候,沈清雪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这封邮件并不是编辑部发出的,而是《柳叶刀》研究诚信部门的一位编辑发来的,姓拉塞尔,亨利·拉塞尔。 拉塞尔在邮件中表示,她写的回复已经被自己看过,并且已经转发给三位评审人,三位评审的意见都是不同意发表。 沈清雪见到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惊讶。 真正使她坐直了的是后面的部分。 拉塞尔表示,编辑部里对于该稿件进行了讨论。 有人认为这是一个非常不真实的报道,应该直接退回稿件,但是也有观点认为,作者在回信中已经承认了不能提供机制的事实,并且给出了全部原始数据。 如果没有办法核实原始数据的真实性的话,那就是编辑部的责任,不是作者的责任。 于是编辑部决定不再用简单的退稿来解决这个问题。 经过三位评审人的同意之后,其中一位评审人是国际妇产科学会的成员,另外两位分别是我和该评审人,这三个评委将会去到龙国的沙城进行实地考察。 如果经过调查发现原来的状况仍然存在的话,那么编辑部就会考虑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对待这篇稿件。 核实结果正好相反的话,编辑部保留继续向作者所在单位报告的权利。 沈清雪把这段读了两遍。 发现了其中的一个词,核对。 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在三位评委中,只有一个人愿意亲自出席。 第一个评委就是来的人。 也就是发出“请作者解释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三天后她又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就是行程安排。 三人小组加上陪同的两人共五人。名单上共有三个姓名。 第一个就是亨利·拉塞尔。 第二位是伊莎贝尔·肯特,附加了一个头衔,并且进行影像完整性分析。 第三位就是托马斯·格里芬。 沈清雪见到这个名字之后,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名字。 曾经,沈清雪还在协和的时候看过格里芬写的书。 格里芬做介入的方向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每一个数据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他自己写的一篇关于子宫动脉栓塞术后侧支循环重建的文章,在沈清雪读研的时候就是必读书籍。 沈清雪在邮件上停顿了一下之后,就回了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 “我在沙城等你们。” 关闭邮件之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沙城主路,路灯已经打开了一排。 她在窗前站了很长时间,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件事情会不会过去,而是格里芬的文章里的一句话,那是她多年前看到的。 子宫动脉血流变化在影像学上都会有表现,如果没有影像学上的表现,那么说明我们还没有找到应该去看的地方。 她当时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来沙城的目的应该不只是查她一个人的。 三个人在十二月十一日下午的时候到了。 沙城没有直达航班,他们从北京换乘了一次高铁,到的时候天边已经快要黑了,沈清雪在车站接人。 她来得早,就在出站口对面的长椅上坐着等。 第一个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伊莎贝尔·肯特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 大约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穿一件普通的深色羽绒服,一只手拿着手提箱,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包裹成铁盒子的样子的东西。 后来沈清雪才知道,这个包里面装的是自己带来的分析仪器。 第二个出来的就是拉塞尔。 六十多岁,满头白发,背挺得很直。 他的行李看起来比较大,整个人给人一种温润的感觉,在拿行李的时候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最后出来的就是格里芬。 沈清雪在人群中找到他之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此人比文献上的照片要年长一些,围巾为深灰色,步幅较大,眼睛直视前方,出站口出来以后看到接站牌上写的名字就过去跟沈清雪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手来。 “谢谢你愿意让我们来。” 沈清雪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冷语气:“格里芬教授,您客气了,这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 ....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没有去诊所,而是去了妇幼保健院。 这是格里芬提出的建议。他在车上对沈清雪说得很直白,他们要找的第一件东西不是叶天的针,而是那些影像。 要看最初的样子。 妇幼方面早就做好了准备。 档案室调出了王秀丽全套影像的原始资料,包括术前第一医院的那份,术后妇幼的那份以及沈清雪便携机的那份。 电脑屏幕排成一排。 肯特在电脑前面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沈清雪能够看懂肯特做的事,同时心里也清楚肯特的目的是什么。 将每一项文件的时间戳,设备序列号,后处理参数都标注出来,并排成一张表格,之后再将这些参数一一与机器上的日志进行核对。 一共核了三次。 核对完后,肯特就抬起头来对拉塞尔说。 “这份术前图从参数上看属于同一序列的原始文件,并没有被修改过的痕迹。” 格里芬站到一边之后,他看的时间更长一些,把术前术后两张图片放在一起看,翻了六遍之后他忽然开口问沈清雪。 “术前一天病人用的是什么增强剂。” 沈清雪说:“超声增强,不是碘剂。” 格里芬点完头之后又在屏幕上看了会儿,然后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术后复查当天,血流速度降低的那个数值是在哪条血管上测量得到的。” 沈清雪说:“子宫动脉上行支。” 问到这里后,格里芬就没有再问下去。 把鼠标拿开之后又后退了一步,看了那两张图好一会儿。 当他在那儿的时候,沈清雪就发现了一件事情。 从进来到现在,他都没有提出过一个字,没有说她是造假的,也没有说诊所是骗人的,就这么老老实实的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拉塞尔跟沈清雪说了一句话。 “格里芬在来之前给编辑部写了两封信,要求把这份稿件直接退回并通报作者所在单位,确实,他的信里语气有些重。” 沈清雪应了一声,整个人不置可否。 拉塞尔说: “他之所以答应亲自来,是因为他详细对比了这些数据,心底觉得这些数据,其实是有一定的可行性的,所以才会撤回邮件,亲自跟我们一起来龙国。” 第260章 请务必让我旁观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去到了仁心诊所。 车停到了街道口。 三个人下了车之后就步行进去。 这条街并不长。 三个人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走过,一个修鞋匠,一个卖白菜的老太太以及三个早点摊此时都已经收摊了。 下午的时候街上的人很少,风从街道的另一端过来,把诊所门口的小板凳上的一份报纸吹起了一角。 格里芬在街口站了一会之后,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牌子上写的是“仁心诊所”四个字,字体比较古朴,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 此时的仁心诊所外,依旧是排着很长的队伍。 叶天正在诊所里,给一位老太太扎针。 老太太患有中风后遗症,半边脸还是歪的,坐的时候身体会向一边倾斜。、 叶天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针放到手上那个位置,动作很轻,落针的地方几乎感觉不到有什么变化。 崔广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他来的很早,手中的竹杖放在膝盖上面,见到有三个外国人的到来,并没有站起身来,只是把腰稍微抬高了一点。 诊室里面还有两个人。 乔治,詹姆斯两个人在里面抄写药方,再往里一点,在煎药的地方有一个学徒在洗药,他是叶阳。 另外一个人,魏泽尔。 魏泽尔今天穿了一件棉衣,在药柜前面站着,袖子卷到胳膊肘处,按照李叔的要求往一个簸箕里翻陈皮。 一簸箕一簸箕地翻下去,手上沾了一层黄。 格里芬进来的之后,首先见到的就是这个人。 沈清雪在一旁没有开口,本来想解释一下,可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她觉得这样子的话还是让格里芬自己慢慢看吧。 老太太扎完针之后就被家里人接走了。 叶天在洗手池前洗完手后抬头一看,这才门口站着三个人,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下后,抬脚朝着外面走去。 沈清雪说:“叶医生,这三个就是《柳叶刀》编辑部派来的。” 叶天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看了格里芬一眼之后又看了看肯特手中的袋子,然后看向拉塞尔。 格里芬看着叶天,用蹩脚的龙国话说: “叶医生,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说你这个方法为什么有用的。我今天来,是想确认一件事,就是那份报告里面的数据,是不是真的。” 叶天点头说:“是真的。” 格里芬说:“我知道是真的,我们上午已经核对过原始文件了。” 稍作停顿之后又继续说道。 “我现在要问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一个星期之前我写了一封信,在那封信里我说,如果不看影像的话,我认为这份报告的作者在编造故事。看了影像之后,发现这是比编造故事还要麻烦的事情。” “我没有办法用我懂的任何一种办法,做出那张术后的图。我做了二十二年介入,可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我对于介入的理解,还很浅薄。”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当面问你,叶,你究竟做了什么?” 屋子里一片安静。 格里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 不带任何嘲笑的意思,也不大声喧哗,好像是一个面对着自己不懂的数据的人,他真的是在提问。 随后,格里芬看向沈清雪,问了一个后者完全没有料到的问题:“沈博士,我想请问一件事情。为什么你会来到这座城市。” 沈清雪在门口处,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话。 这个时候,格里芬又说了一句话。 “我这么说,并不是要为难你。昨天晚上我们三个在酒店谈过。肯特提了一件事情,她说自从你把这篇文章投稿后,你已经来往沙城四次了。 于是你就把研究小组搬到这儿来了,他说,一个研究者搬到研究对象所在地居住,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说完之后,屋子里更静了。 沈清雪一直站着没有动,大脑里在飞速运转。 就在她刚准备开口回答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道声音。 叶天看着格里芬,言语间颇有不忿:“她搬过来这件事和你们现在说的这件事是两码事。” 格里芬转过头去看叶天。 叶天把毛巾放回架子上之后,又走到诊桌前走了两步,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李叔从后面走出来,把两条长凳搬到墙边,叹了口气,随后慢悠悠的背着手回去了。 叶天坐下后,先把诊桌上的几张病历整理好,用木头镇纸压住之后才开口。 你们三个人的意思就是说,她和我是熟人,所以她说什么你们都不同意。我能够理解,这件事情和你们没有关系,也和我没有关系,都是她自己要负责的。” “但是你们上午核对过东西了吧。” 拉塞尔说:“对,我们核过了。” 叶天说:“那些东西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术者叫岑柏年,是北京协和医院的。助手是方国华,在沙城医大附属医院工作。 麻醉师叫何向东,采血护士叫郑岚,机器为妇幼医院所用。谁干了什么,谁签字,档案上都有记录。” “如果要查报告里的数据是不是真实的,就不应该问她了。应该去问他们几个人,如果你们疑问她为什么搬过来。” 叶天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你似乎只能问她本人了。” 诊室里,叶阳在煎药的地方,手里拿着簸箕,但是没有继续翻动,魏泽尔站在药柜前也没有动。 沈清雪向前迈了一步。 随着叶天帮她说话,她的心里那股气也慢慢消散了,毕竟,这里是属于自己的主场,自己没理由被人压着。 哪怕这个人,是《柳叶刀》的评委。 格里芬望着沈清雪,眼神平静,安静的等下文。 沈清雪说: “我搬过来的原因是那份稿件被退回来了,三个人写信说这个东西并不存在,我在酒店看了三遍信,突然觉得,就算是《柳叶刀》的评委,有时候也未免浅薄。” “我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稿件收起来,以后不再提起。另一个就是留在这里,将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她说得很平和。 “我没有别的理由能给你们,我要是想替谁说话,我可以把这篇文章发到国内的刊物上,那边不会问我这么多,我要是替谁说话,我就不会选择《柳叶刀》。” 格里芬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好。那你现在说的这些,我暂且记下。可是有一件事我还是绕不过去。” “你报告中的数据是真实的,我现在信了,但是你的数据是二十多天前的,一个数据只能用一次,如果有下次的话,请务必让我们旁观。” 第261章 看针 格里芬说完之后就站着不动了,双手垂在两边,并没有向桌子边移动。 诊所里的药味被门外进来的冷气给压住了,药材的香味沉下去之后,屋梁上熏出的一块旧黄又看的清楚了。 叶阳在煎药房门口站着,手中的簸箕歪着,陈皮顺着斜边往下流,但是他没有去管它。 魏泽尔就这么站在药柜前没动。 叶天坐在椅子上,将木头镇纸按在病历本上之后又拿起来放回原位。 “行。” 格里芬没有听懂。 沈清雪在一旁小声说了句。 格里芬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目光还是停留在叶天身上。 “你们要去看的话,我不会阻止的。” 叶天说,“但是有一件事情要先说明白,你们看的是病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我的手。我这双手你们就算看一百遍,也看不出什么。” “了解。” 格里芬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叶医生,我看你已经看了将近一个下午了。你手上没有花样的,也没有抖动的,跟那些我见过的医生所做的动作一样。” “那是在看针。” 格里芬愣在原地。 叶天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去水池边洗了洗手。 冷水不断地冲刷在她的手上,他把手指一个接一个地搓开,在指甲缝里的药色被水泡开后顺着指腹流下来。 他一边洗一边说:“针是死的,纸上写的字也是死的,扎的时候要看的是那一层肉下面的东西,只有真正精准把控了穴位,才算是懂针灸。” 格里芬在屋里站了一会之后才点了点头。 那天他们一直走到很晚才结束。 沈清雪将车停到街口之后,先把肯特和拉塞尔送到酒店,之后又折返回来,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最近她的内心很烦。 稿件归她所有,数据也归她所有,但是房间里的人跟她原来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她本以为到沙城来可以把一个现象装进框子里,装好之后就走,来之后发现框子太小了,压根装不下。 叶阳从后院拿簸箕出来的时候,看到沈清雪就这么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想了一下后,还是没有叫她。 他和沈博士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在妇幼医院挂牌的时候,第二次就在这儿了,两次都没有提到帖子的事情。 叶阳心里明白,有些人站在一旁不说话,比说十句还让人难受。 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之后几天沙城的霜冻得较慢,早上街上摆摊的人把棉帽压到了眉毛处。 课题组的房间,经过这段时间的装修,已经像模像样起来。 沈清雪将两台电脑并排摆放,一台用来播放影像,另一台用来查看表格。 肯特将自己带来的设备连接好之后就在里面跑文件了。 她给王秀丽入院到产后整个过程中的每一个画面都编了号,并且机器序列号,后期处理参数,时间戳都和日志核对了三遍。 格里芬白天去医院看手术,看急诊,看妇幼的产房,下午去诊所坐一会儿。 他并不关心叶天是怎么扎针的。 没事的时候,格里芬就坐在长椅上看着李叔刨药,看着崔广顺把竹杖横在膝盖上打瞌睡,看着前台的小姑娘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量血压。 数字念出来又写错了,被李叔隔着屋子骂了一句。 这几天内,格里芬将仁心诊所的里里外外都看了个清楚。 叶阳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外国老头不是来学习的,更像是来找东西的。 他要找的是一个机会,找到之后就可以把那份稿件名正言顺地退回去,找不到的话,他就得一直坐在这里。 冬至前一天。 那天早上,叶天在诊室给一个咳嗽的小朋友看喉咙。 小孩有七八岁,穿的是校服,被母亲按坐在凳子上,一听说要张嘴就往后缩。 叶天将压舌板在热水里烫过之后弯下腰去哄。 刚哄到一半,柜台上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李叔接到了电话,听完之后就把听筒捂上,冲进里屋喊了一句:“妇幼那边的电话。” 叶天看完小孩的喉咙之后才出去接。 他大概听了一下,中间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挂完电话后,他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拿着听筒。 沈清雪在电话里说的是复查结果。 王秀丽前天到妇幼保健院做了产后42天复查。 超声所见,肌瘤目前已经有了明显的缩狭,原来的血流信号几乎看不到,只有一条侧支血管变粗了,并且把宫底以及子宫壁的血液供应连接了起来。 血常规,凝血,肝肾功能等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子宫恢复得很好,伤口也愈合得很好,方国华在报告后面又加了一句话,说这个恢复速度他已经三十年没有见过。 沈清雪说完之后就问道:“叶医生,你要不要看看片子?” “不用看,人好了就可以了。” 挂完电话后,他把手上刚刚擦干净的水在褂子上蹭了两下,然后转身走进了诊室。 此时他的脑海中就会出现一个声音。 【叮!王秀丽已经痊愈,宿主任务完成,奖励《易筋经》精通,入微级针灸。】 下一秒,叶天就感到体内涌现出一股暖流。 随后,就感觉到脑海中多出了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叶天停在了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半晌。 以前他扎针,唯一的短板就是内力有时候不太够,现在有了易筋经,想必下一次再遇见王秀丽这样的病人,就不存在自己内力不够的情况了。 当初,叶天给王秀丽扎了九针,第六针的时候手就开始发飘了,第七针的时候无名指已经开始发抖。 扎完九针之后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两条腿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而现在,情况则完全不同。 易筋经精通给叶天带来的,并不是增加了多少力量,而是把脉络接上了,内劲从根部彻底贯通,体内内力连绵不绝,奔腾不息。 叶天用手扶着门框,慢慢地把手臂放下。 叶阳在柜台后面看着,觉得刚才叶医生的脸色很难看,好像被人给了他一耳光一样,当他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外面的街上就传来了刹车的声音。 一辆面包车停在仁心诊所门口。 先下来的是周建斌。 他穿一件新棉袄,蓝色的,袖口有褶皱,应该是前几天刚买的,他绕到另一边去拉车门,拉门的动作非常小心,小心翼翼的将里面的人接了下来。 王秀丽扶着周建斌的手,从车上下来,头上戴着围巾,人瘦了一点,但是面色红润,她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包得非常严密,只露出半张小脸。 叶阳把簸箕放在一边后,朝着门口走去。 周建斌进到屋里之后先喊了一声:“叶医生。” 然后才想起来该说什么,于是把手在棉袄上擦了两下,把手中的塑料袋放到柜台上。 篮子里装满了鸡蛋,还有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瓶子。 王秀丽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叶天,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话,可还没开口,自己反倒是先红了眼睛。 第262章 任务完成,获得易筋经 叶天从诊室出来之后,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手腕,然后伸手拉过王秀丽的左手,伸出三根手指,轻轻的搭在脉上。 闭眼细细感受了一番后,松开放在脉上的手。 “可以。” 他放手之后说,“气血上来了,脉搏也比上次的要顺畅一些,但是仍然比较虚弱。冬天的时候不要受寒,不要用冷水洗手。” 王秀丽乖乖点头,没有说一句反驳的话。 叶天又把目光落到那个红布包上。 他弯下腰看了一眼,小孩在布包里睡得正沉,鼻翼很细地一张一合。 叶天把裹布掀开一个角,凑近了看小孩的那只小手。 “指纹淡,气关没过,这些都是正常的,小孩都有这样的情况,记得吃好睡饱就行。”他站起来之后说,“记着点,别给孩子捂了。” 周建斌在一旁听的似懂非懂,但是知道叶医生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要记下来,点了点头之后就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红颜色的信封,并且向前推了半步。 “叶医生,上一次你说的那句话我没有当笑话听。我和你商量了一下,家里所有的钱我们都算过了,这给你留着。” 叶天看着那个信封,并没有伸手去接。 “上一次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孩子满月抱过来瞧瞧。” “那就是抱过来瞧一瞧,并没有说什么其他的。” 周建斌的手还放在信封上,脸涨得有点红。 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工地和别人吵架,被人骂了都不知道还嘴的那种。 当初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打算,只希望有人能活下去。 现在人和孩子都在,他不知道怎么还。 “如果你真的想要偿还的话,就把鸡蛋留在篮子里。” 叶天说,“瓶子也留下。” 王秀丽在一旁小声说:“那是我自己腌制的萝卜干,不咸。” 周建斌收起信封的时候手指是僵硬的,他把信封放进棉袄的内袋中,按了两下,好像怕它掉出来一样。 这时陆雅琴从外面进来。 她给叶天送饭的时候手里拿着保温桶,一进门就看到屋里有客人,于是她就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等到周建斌夫妇收拾好了往外走的时候,才把保温桶放到柜台上,轻声说: “今天炖的排骨。” 叶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他在主家住了二十多年,见过了许多人还人情的样子。 一顿价值十七万元的饭菜,在桌子上没有人抬头,一盒三万八千元的药材送出之后,收的人连盒子都不打开。 有人帮了别人的事情,在账本上都会清楚地记载着是谁,多少,何时归还等信息。 他认为这就是人与人之间应该有的样子。 今天他见到的是一个从鬼门关回来的女人,怀里抱着一篮鸡蛋站在柜台外面,说话都不利索了,眼睛都红了。 叶阳心里想,这里人与人的相处方式,好像跟京城主家的有点不一样,账可以算出结果,但是这个却算不出结果。 周建斌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 “叶医生,孩子的名字还没有取好,我媳妇说要请您来帮忙取。” 叶天想了想说:“我不起名字,名字是你们自己家的事。我只说一句,在起名的时候不要追求大,贵,只要顺口就行了。” 周建斌答应了一声之后就抱着孩子出去了,车倒出去的时候,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王秀丽从里面向外望了诊所一眼。 ...... 下午的时候,天空变得灰暗起来。 李叔在门口抽了一支烟,把烟灰弹到台阶上: “今年这场雪应该不会小。”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很低,一直压到了街道对面的那排瓦房上面,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崔广顺坐在小板凳上,把竹杖收好抱在怀里,附和的说:“下就下吧,下了之后地里的虫子就会死一半。” 当天傍晚的时候,气象部门发出预警,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沙城将会出现罕见的暴雪天气,局部地区积雪厚度可以达到二十多厘米。 省里已经发出通知,几条通往沙城的高速公路要提前封闭。 雪是在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开始下起来的。 第一天不大,就像鹅毛一样,落地之后就融化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发现街道上有一层白茫茫的东西,白菜车上的血,都被扫了三次还是白白的。 雪大没有关系,关键是路。 沙城通往省城的两条高速公路相继封闭,国道路口实行限行措施,货车停在出口外面的空地上,一排又一排的车灯连成一条线。 从下午一直亮到深夜,车好像彻底被堵死在路上一样。 在今天下午四点半左右的时候,在沙城环城路与省道交叉口处发生了事故。 一辆开乡线的中巴和一辆拉水泥的重卡相撞了。 中巴车上共有十一个人,包括司机,都是从乡下进城买年货的,撞击发生在车头左前方,中巴侧翻出去十几米之后,压在了路旁的隔离带上。 四点五十,第一批伤员被送到沙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五点十分的时候,第五批人到了。 一共有七个人受伤很严重,有两个在车上已经没有呼吸了。 五点二十左右,沙城医大附属医院急诊科的红灯全部都亮了。 那天的急诊通道里到处都是雪水。 推车的轮子碾过的地方会留下一条条黑痕,护工用拖把拖完之后又湿了,家属都挤在走廊两头,有的坐在行李上哭,有的拿手机打电话,喊得嗓子都哑了。 方国华是从妇幼保健院过来的。 他来的时候白大褂都没有穿好,就直接去了急诊分诊台。 分诊护士把单子给他之后,他就一张张地往下看。 在第四张的时候手就停了下来。 陈春燕,二十八岁,怀孕三十四周,有腹部撞击史,血压为八十二,心率一百三十二,腹部呈板状,胎心率为一分钟一百六十八,目前胎心率正在下降。 “人呢?” 护士说:“三号抢救室。” 方国华大步走到那边把帘子拉开。床上的女人蜷缩着,双手抱着肚子,嘴唇发青,额头出汗,眼睛睁得大大的。 旁边跟着一位六十几岁的老太太,是她婆婆,手里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的还是给孩子的棉衣。 老婆婆已经站不起来了,她靠着墙坐在地上,嘴里一直念叨着:“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方国华把被子掀开按了按肚子,肚子很硬,像木头一样,一按就会弹回来,感受着这一幕,他才算勉强松了口气。 转身对其他人说: “马上做床边超声,叫产科,普外科,麻醉科,血型先送,交叉配血。” 第263章 悲催的方国华 当超声被推送过来时,屏幕上的积液出现后,超声医生的声音都变了:“腹腔内有液性暗区,在脾周围,肝肾隐窝以及盆腔底部等部位均有发现。” 探头往子宫上一放,胎盘后面有一片高低不平的混合回声,胎心只有就是多。 方国华站在床边,心里只有四个字:保不住了。 保不住并不是说孩子保不住,而是这样的情形下,哪个科室也吃不下去。 五点四十的时候,陈春燕被推进了手术室。 在手术室里,普外主任邱明山已经洗过手了。 邱明山今年五十六岁,从事普外科工作三十多年,手法很稳当,做脾切除,肝脏修补等手术的时候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一听说有孕妇出现腹部闭合性损伤的情况,脑海中瞬间浮现两个问题:腹腔大出血和胎盘早剥,这两者都不能耽误,孩子先出来。 他看了一眼躺在台上的陈春燕,又看了看监护仪上显示的血压数值。 “没有时间等血液了。” 麻醉医生把管子插好之后,方国华就接手了。 五点五十二分的时候做开腹手术,五分钟后,孩子被送了出来。 是个男孩,体重为不到六斤,全身青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儿科人员接过之后就按照复苏程序来操作,用上了气囊,胸外按压以及正压给氧等手段,在经过四分钟的努力之后才听到一声啼哭。 声音很小,像是猫叫一样,在被抱走的时候就已经直接送到了新生儿科。 方国华手上没有停下来。 他把子宫缝好之后就地放好,然后让位。 邱明山接替,往上探索。 左上腹有一块积血,脾脏破裂了五公分,裂口一直在流血,在台上将脾切除的同时,已经吸出了大约近四百毫升的血液。 方国华在下面清理子宫周围的时候,手指感觉到有异常。 阔韧带处摸起来是软的,在里面还有一股微热,把吸引器推进去之后,血就一窝一窝地往外冒出来,就像是水从没有被堵住的石缝里往里冒一样。 方国华停顿了一下,表情凝重的说。 “静脉丛。” 邱明山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盆底静脉丛破裂是产科医生最不想遇到的情况。 它并不是一条血管,而是一片,一个大池子,在阔韧带下隐藏着,无法缝合,压迫,一旦触动就会更加严重。 台上的气氛已经和方才截然不同。 “止血纱。” 两块大纱布按进去后,几秒钟就透了。 止血纱布一停下来就不会再流血了。 一动起来就会又冒出来。 静脉丛是没有压力的,缝进去就会形成一个新的孔洞。 之后一个多小时里,他们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清理,缝合,再清理,再缝合。 血液一直都在输注当中。 六点四十分发出一份血库的单子,红细胞悬液八单位,血浆六百毫升,冷沉淀十二单位,纤维蛋白原三克,全部被输了进去。 六点五十的时候,检验科把凝血的结果报告出来了。 方国华站在台上看着检验报告上的数字,整个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稀释性凝血障碍。 简单来说就是体内的血液更换过快,剩下的血液已经被稀释了,凝血因子也几乎全部被稀释掉了。 台上的每一刀都会渗出液体,每个针眼都是一个出血的地方,你缝好了这里,旁边又会出现三个新的伤口。 七点整。 第264章 哪里有困难,哪里有叶天! 目前可以采取的办法就是再次输血并填塞关腹。 随后,格里芬咬字清晰的说道:“填塞关腹的前提是有血。” 七点十五分的时候,走廊上只有方国华一个人。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手机,对屏幕上出现的文字他非常熟悉,就是仁心诊所。 这一次他没有停太久。 上次他在那几个字上停了有一分多钟,这次他按下了。 电话响了两下就有人接了。 “方主任。” “叶医生,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方国华说,“环城路车祸,孕妇,三十四周胎盘早剥,脾切除,盆底静脉丛破裂,凝血功能已经崩溃。血站目前有四单位库存,省里运送来的血液要过六个小时才能到达。” 他说完之后稍作停顿,才有些艰难的说道。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职责范围,但是目前我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医生了。” 电话那头并没有立刻响起声音。 方国华在电话里,听见对面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以及布料从衣架上被拉下来的声音,都很轻。 “方主任,我有三件事情要向你说。”叶天说,“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让我去。” “你讲。” “这一台跟上一台不一样。上一台我是找着了一条路,把那条道让出来给你们。这一台我没路可让,我扎的针只能把血止慢一点,把血的那口气压住,别的做不到。 真正能救她的是你们台上的手,还有血液的及时供给,你们要是想让我把这个病人治好,那我现在就不过去了。” 方国华听后,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第二件。” “我要十五分钟。我进去以后,十五分钟以内谁都不要碰那个创面,连纱布都别往里塞。等我扎完你们再动。” “十五分钟。” “第三,在台上签字的人当中,要有一个人把话说清楚,我进去后,出了事由谁负责。我不想让别人事后拿这件事情来找我的麻烦,也不希望有人为我承担风险。” “第三件由我来做。” “那我去一下。” 挂完电话,方国华就向手术室走。 到门口之后,他就跟安院长说起了这件事情。 安院长听完之后就问了一句:“签什么?” “签三张。一张是中医会诊进入手术室的备案,一张是我作为术者的责任,第三张要另一个人签字。” 站在走廊里说这话的时候,邱明山正好出来换口罩。 方国华把话说给他听了。 邱明山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把戴在手上的一只只手套取下来,放入垃圾袋中。之后就问了方国华三个问题。 “上一次做剖宫产是真实的还是流传的说法。” “真的,我是台上的一个助手,我的名字签在上面。” “他说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内没有变化的话,我们还剩下多少血量。” 郑岚在一旁说:“四个单位,两百毫升血浆。” “如果扎完之后还是渗血的话,就把伤口全部填满然后缝合起来,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没有。” 邱明山点了一下头。 “那就签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和往常一样。 随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不相信中医,只相信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去相信。今天即使换了个人来,只要他说出自己十五分钟之内在做什么,我就让他进来。” 郑岚在一边站着,一直没有说话。 等邱明山说完之后她才说了一句。 “叶医生,其他的我就不问了。那么请问,在这十五分钟里,你能帮我们省下多少血液。” “这个数字我不能说出口。” “于是他就被允许进去了。看着他,记下他的血量,在每一分钟里他扎针的时候我都计算着时间。” 叶天到达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六分。 车停在了急诊楼外面,他自己开车来的。 穿的是旧棉服,头上落满了雪,肩上也落着一层雪。 长条形的皮卷用旧布包起来,下车之后在雪地上站了一会,把鞋底上的泥蹭到台阶上两下子之后才进去。 他从急诊通道进去,走廊两边都是加床。 一路走过去的时候,眼角扫视了一下,谁的脸色苍白,谁的手在颤抖,他都记住了。 在手术室门口有四个人。 方国华在中间,左边是安院长,右边是邱明山,郑岚靠着墙拿着一本记录册。 方国华将手中的三张纸递了过去。 叶天没有打开来看,在门外听他们把话说清楚。 “三张都已经签署完毕了。”方国华说,“中医会诊备案是由医院盖章的,手术者责任由我签字,第三张是邱主任签字。” 邱明山从纸张上抬起头来,看着叶天。 “我刚刚在台上看见了创面,说实话,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进来,我先说两句话。” “你说。” “你进来不动刀,我们台上原有的人在原位置上,你只管你的针。十五分钟,到点不管成不成,我们动手。你扎的针要是在我们缝合的时候碍事,我随时会请你拔。” 叶天听完之后说道:“这三条我都同意,我再额外加一条。” “你来。” “扎进去的针,在拔出来之前是不拔的。你们缝的时候如果用的是绕针缝的话,那么你们就缝。 如果一定要拔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们,但是你们要事先说清楚责任的划分,这样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邱明山盯着叶天看了一会,随后缓缓点头。 “行。” 郑岚走过来,将记录册打开后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叶医生,我本子里写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数字。每次针刺的时候我都记下时间,每一次台上换纱的时候我都记下重量。” “好。” 随后,门被打开。 手术室里和上一个不同。 上一次上台的时候,台上那个人还没有动过手术,皮肤是完整的,下面的血管也没有改变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每条血管。 今天这位患者已经做了近两小时的手术,腹腔内的各种器官都进行了检查,并且脾脏已经被切除掉,子宫缝合好后放在一边,阔韧带下面全是渗血的纱布。 何向东不在,今天的麻醉医生是本院的吴医生,三十多岁。 第265章 易筋经的好处 吴医生见到叶天进来后,就向旁边退了半步,他对叶医生不了解,只是略有耳闻,他不怎么说话,把监护仪的地线往边上挪了一点。 肯特已经站在观察窗里面了。 把便携式彩色超声仪推到观察窗里面之后,再用无菌套包住探头,格里芬在观察窗外拿着纸和笔。 叶天站在了台边,先看想吴医生,出声问道: “血压是多少。” “一百零二比六十四,还在继续。” “纱布总共发出多少。” 郑岚说:“从开腹到现在,共输了两千三百毫升左右。台上目前有四单位红细胞,二百毫升血浆,六单位冷沉淀,一分都没有用过,全部放在后面的保温箱里。” 叶天点了点头。 把皮卷在器械台上打开。 一层层地揭开后,露出里面黑色的细针。 这一次不是九根。 是十八根。 针还是黑色的细针,一根接一根地放在布槽里,在灯下不反光。 手术室里的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块布上面,没有人开口说话。 叶阳如果在场的话,恐怕就要感到惊悚了,毕竟,这几根针,哪怕对于整个叶家来说,那都不是轻易能够拿出来的。 但是此时叶阳正在诊所里看药柜,对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叶天将针挑好之后,把最长的几根拿在手上,其他的排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吴医生。 “血压稳定住就可以了,其他的就按原来的方法去做。” “嗯。” 叶天的眼睛闭上了。 睁开眼睛后,微观药理圣瞳打开。 这一次看见的东西,和上一次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他见到王秀丽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网,网上有线,线上有径,粗细不一,他可以一根一根地去分辨,也可以找到一条缝。 这次他所见到的并不是网络。 雾气弥漫。 阔韧带下面的组织层是一层很薄的,呈暗红色的底色。 没有哪条血管为主,也没有哪条血管是孤立存在的。 血液从很多看不见的小孔中流出,在组织间聚集起来之后,积聚到一定程度就会向下流动进入吸引器口处。 这就是凝血崩了。 并不是因为管道破裂了,而是各个地方都有漏水的现象。 叶天心里想,怪不得,难怪台上的人都是摇头,就这种情况,哪怕我有挂,我看见了都要摇头。 看着病人的身体状况,叶天兵没有立刻落下针来,先沿着伤口的周围看了一圈,再向外看一圈。 找到四条小动脉。 原来脾门处,肠系膜根部,阔韧带外侧以及子宫动脉下方的一条分支。 这四条血管并不大,但是创面上的血液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它们的直径很小,单独来看并不像是出血的地方,但是所有的渗血都和它们有关。 叶天看准位置后,这才取了一根针,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针尾。 针尖刺到皮肉的时候。 吴医生在监护仪上看到一股很小的波动,如果不是特别注意的话,几乎看不出来。 第一针打在下腹部左侧,也就是原来子宫动脉上行支外面一点的位置。 这针并不是用来堵住某条脉络的,而是将这条脉络的压力降低一些,不是关门,而是不让门里的水马上涌出去。 第266章 剩下的交给你了 叶天在手术台上向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子。 十七根银针仿佛是插入了血肉模糊的土地上,形成了一幅别人看不懂的星图。 看着这一幕,叶天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好了。” 叶天的声音沙哑,对吴医生说完后,又转过头来,对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邱明山说道,“邱主任,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吴医生回过神来,抬脚走到监控器旁边。 上面的数字已经稳定在了一个安全范围内,虽然风险没有完全平息,但是和之前的断崖式下跌已经大不一样了。 “稳定了,真的稳定了。” 吴医生自言自语道,抬起头来望着叶天,眼里都是震惊。 这不是医学,是奇迹。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目前把出血点给控制住了,但是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叶天淡淡地说道,“我先回仁心诊所了,有事再联系。” 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一点都不留恋。 邱明山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挽留? 以什么样的身份来挽留呢? “我送您……”郑岚立刻跟着走过去。 “不用。” 叶天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很快就在手术室门口不见了。 整个手术室中除了仪器发出的滴滴声之外,还有一群顶尖外科医生粗重的喘息声。 格里芬和肯特站在观察窗外面面相觑。 “就这样离开了?” 肯特一脸的不可置信,她指着屏幕上的红色区域,“他到底做了什么?针灸可以治疗大动脉破裂吗?格里芬,这是违反物理定律的!” 格里芬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叶天离开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在纸上画出的记号。在 脑海中凭空冒出两个字。 奇迹! 孙敏还卡在便携式彩超的屏幕前,又拍了一张,跟五分钟前,十分钟前的对比。 屏幕上的红色多普勒信号本来像洪水一样奔腾不息,但是此时却仿佛被冰雪覆盖的河流一般静止不动。 血流信号明显减弱,在几条破裂的血管分支末端出现了自我闭合的现象。 并不是因为血液凝固或者外部压力造成的。 血管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自己收缩,修复。 “魔术……” 她的喉咙很干燥,慢慢地吐出了两个字。 …… 回到仁心诊所之后,叶天把门关上,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他几乎跌坐在那把旧太师椅上,全身的肌肉都发出疲惫的呻吟。 刚才的十七针之中,特别是最后几针用“以气御针”的方法,几乎把他所有的气力都抽空了。 比连续做十台高难度手术还要辛苦。 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大脑之后,在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虚拟面板。 【姓名:叶天】 【技能:微观药理圣瞳,易筋经,天玄十三针,入微针灸法】 就这些? 叶天皱起了眉头。 微观药理圣瞳可以使他看到药物分子在细胞水平上的变化。 练了易筋经之后,他身体强壮,内力雄厚,比普通人要好很多。 天玄十三针为攻伐救命的最高针法,入微级手法则是将这些都变为现实的保障。 很强。 强大到可以称作是这个时代上的“医神”。 但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今天在手术室里,他从吴医生,邱明山以及两位外国专家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对中医的认可,而是对“叶天”这个人感到害怕和崇拜。 所崇拜的是不能复制的奇迹。 这就如同一个人用双手制造出原子弹来,别人只会认为他是神仙一样,并不会去探究他的搓手动作。 那么中医的前途又在哪里呢? 等到叶天老了或者死了以后,中医又会回到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的状态了吗? 不行。 他所追求的并不是自己成神,而是……传道。 看来现在是时候了。 把之前他带的学生一个个从各个地方叫过来。 拿出手机之后,屏幕发出的冷光,映照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 叶天找到了一个叫做“李星斗”的电话号码,直接打了过去,但是想了想后又挂了电话,并发了一条信息。 “我想要开设一个中医培训班,对象是西医系统中的高级医师,能麻烦李院长带头创立一下么?” 发送成功。 叶天将手机放在一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李星斗是省中心医院的副院长,为人正直,一身正气,目前,自己的这个计划,只能由体制内有分量,可以信任的人来执行。 手机很快就震动起来,屏幕也亮了。 李星斗的信息一连串地蹦了出来。 “叶医生??!!” “你要开班了?!” “我来牵头?真的吗?我完全没问题!!” 叶天还可以想象出,电话那头平时沉稳干练的副院长此时激动的样子:“很好,真是太好了!叶医生,我明天就去沙城找你,我们需要仔细谈谈!” 叶天拿起手机,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敲打。 “不用急。保持镇定。” “对,叶医生!我太激动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李星斗又来消息了,而且有点语无伦次。 “叶医生,你不知道的是,按照你教我的‘气感探查’方法,在术前判断病灶的位置,几乎没有出过错。 同事们说我开了天眼,只不过没有你的允许,我也不敢乱传!” 叶天看到消息之后,嘴角就露出了笑容。 这就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 让已经尝到甜头的人来做最好的榜样。 和李星斗聊了会儿,主要是让他的头脑从兴奋的状态中冷静下来,把注意力放到课程框架的设计上,而不是马上跑到沙城去。 直到李星斗那边发来消息说,自己刚做完手术,已经站了十几个小时了,全靠这消息来支撑着自己的体力,现在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明天再联系,叶医生。” “嗯,休息一下。” 叶天把手机放到一边之后,诊所里安静得可以听到窗外树叶的声音。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之后,就回家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叶天醒来之后,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拉开。 雪。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远处的建筑物,近处的树木都披上了厚厚的雪衣,天地之间非常安静。 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积雪就将路边的汽车几乎埋住了。 第267章 大雪 雪下得很大,而且来得很快。 叶天拿起手机一看,新闻推送的内容都是关于沙城出现罕见暴雪,机场,高速公路都关闭了的消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星斗发来的消息中,附带了一张机场大厅里被滞留的人群的照片。 “叶医生,非常抱歉!沙城暴雪导致所有航班都取消了,我现在就困在省城机场。今天应该过不去。”文字中充满了无奈的情绪。 叶天望着窗外仍然下着的大雪,神色十分平静。 一点都不着急。 反而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天意? 也许吧。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打乱了李星斗的行程,但是也给叶天自己留下了一段宝贵的缓冲时间。 开办培训班,传道授业不能着急。 操之过急的话,就有可能变成一场闹剧。 什么样的学生才算是好学生呢?怎样安排课程呢? 怎样把中医的“意会”和现代医学的“言传”结合起来?面对即将来临的质疑和挑战应该怎么做? 这些都需要时间来沉淀,思考。 大雪就像一个强制的休止符一样,使激昂的乐章暂时停了下来,给他思考下一章的时间。 很好。 不利的情况换个角度看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给李星斗回了信息。 “没有事情。听天由命吧。在空闲的时间里,你可以先草拟一份详细的课程大纲。要考虑学员的基础,学习周期,考核标准等因素。等到雪停了之后再详细讨论。” 发完信息之后,叶天就没有再去看手机了。 他静静地站在窗户旁边看外面下雪,好像暴风雪要吞噬掉一切一样。 外界的风雪把城市封锁起来了。 但是内心的变化才刚刚开始。 这场雪把李星斗困在了里面,但是不能够将他即将在医学界掀起的滔天巨浪也困住。 雪下不停。 整个沙城仿佛按下了静音键一样,除了风雪呼啸之外,并无其他声响。 仁心诊所的暖气很足。 叶天正慢慢的擦拭着一个药罐,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诊所的门被撞开。 夹杂着雪花的寒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把桌子上的纸张吹得哗作响。 门口有好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清雪。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肩膀上全是雪,俏脸冻得通红,眼里都是焦急和不能掩饰的尴尬。 “叶天……”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在她的后面有一个高大的白人老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这家小诊所。 他是《柳叶刀》的评审员,叫格里芬教授。 此时他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这地方极不满意。 引人注目的便是格里芬身后的两人。 一个中年男子,金发碧眼,气度不凡,虽然衣服被风雪弄得很破烂不堪,但是那种长期居于上位而形成的沉稳之气丝毫没有减少。 他是瑞典王室派出的代表,魏泽尔,在他身边还有个表情很认真的瓜贡。 叶天把药罐放到一边,就看着他们。 “高速公路被封住了。” 沈清雪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有些遗憾的说,“所有出城的道路都已经中断了,我们走不了。” 格里芬用很重的口音用英语抱怨着,沈清雪不得不分心翻译:“格里芬教授说,他们原定今天下午的航班离开,但是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叶天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明白了。 目光落在一旁的魏泽尔身上。 魏泽尔的目光一直盯着叶天,表情冷静。 “叶医生。” 格里芬接着说道,声音低沉的开口,“既然我们暂时不能离开,我希望利用这段时间来更深入地了解你们的医学。 你之前所展示出来的,给我的印象很深刻,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尽管他说话很客气,但是意思很明白。 我们被卡住了,但是我们并不是为了来度假的,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继续证明自己,另一种就是让我们认为你是骗子。 叶天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饮水机旁边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诊所简陋,各位随意。” 这句很轻浮的话让沈清雪的心里非常沉重。 大佬们堵在你家门口,你这样的反应?她急得想要给叶天使使眼色,但是叶天根本就没有看她。 格里芬拿起纸杯,感觉纸杯很薄,一碰就碎了。 看着诊所里古老的木制药柜,闻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脸上的不高兴都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可以徒手复位粉碎性骨折,用“气”来诊断的地方吗? 就是中世纪的巫师工坊。 一时之间,气氛很尴尬,很冷。 这时诊所的后门发出吱呀的声音,门打开了。 “叶医生!叶神医!在不在?”一个很爽快的女性声音传来。 回头一看,一个穿花棉袄,戴红围巾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个大布袋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孙婶,怀里抱着一些用旧衣服包着的东西。 周建斌的妻子叫王秀丽。 她们身上沾着外面的寒气,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最朴实,最热情的。 “哎呀!下这么大的雪,你肯定一个人没好好吃饭吧!” 王秀丽把布袋放到桌子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来,像是在展示一样,“看,这是我们家腌制的腊肉,灌制的香肠。今年天气很好,晒得非常透,味道很香!” 孙婶也将怀里的东西放到另一张椅子上,小心地把包裹着的旧衣服打开之后,一股香甜而热腾腾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刚出炉的烤红薯,婶子想你这时候应该很饿吧,趁热吃吧!” 她们一出现,就变成一股暖流,瞬间笑容了原本有些冰冷的气氛,她们说话声音很大,很直白,充满了市井气息。 王秀丽和孙婶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几个外国人,他们愣了一下,笑容收敛了些。 “哟,有客人啊……” 叶天笑着接过了孙婶递过来的烤地瓜,只觉得一股温暖,直接流淌到手心中。 剥去焦黄的外皮后,里面金灿灿的瓜瓤就露出来了。 “没关系,都是自己人。” 他对王秀丽,孙婶说完后,又看着一脸惊愕的格里芬,沈清雪说道,“我的病人也是我的邻居。” 格里芬看着悬挂起来的腊肉,腊肉油光发亮,黑乎乎的香肠,皱起了眉头,这些没有经过严格检疫的食物,简直就是细菌的温床。 魏泽尔与之不同,看到王秀丽,孙婶脸上真诚的感激之情时,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虚伪的笑容,算计的奉承,但是眼前这两个普通的妇人脸上的表情很真挚,使他感到很感动。 一个医生的价值,似乎并不仅仅体现在顶级期刊的文章上。 “谢谢兰姐,谢谢孙婶。” 叶天不理睬客人复杂的表情,咬了一口烤红薯,香甜软糯,暖意从胃里一直上升到胸口,“东西我已经收好了,你们赶紧回去吧,雪太大了,路上注意安全。” 第268章 烟火气 “哎,好嘞!你吃着!不够我们再送!” 两个女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 诊所里又恢复了宁静,但是这里的空气已经截然不同了。 空气中弥漫着烤地瓜的甜香味,腊肉的咸香味,形成了一种烟火气。 沈清雪看到叶天手中拿着烤地瓜,再看看桌上那些所谓的“土特产”,觉得自己恐怕还是小看了叶天。 叶天吃完了地瓜之后,把手擦干净了,拿起了那袋腊肉和香肠,又抱起几只地瓜对愣在那里的人说道: “走吧,后院。” “去做什么?”沈清雪下意识的问道。 “生火做饭。” 叶天的回答很自然。 后院的积雪已经漫过脚踝了。 叶天好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在院子中央扫出一块空地,从屋檐下拖出一个破旧的炭火盆,又抱来一捆木炭。 他动作麻利,点燃引火物,很快,炭火盆里就升起了红色的火光和袅袅的青烟。 雪花落在火盆边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之后就变成水汽了。 格里芬和魏泽尔等人站在走廊里,像在看一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滑稽剧。 神秘的东方医生,不打算在实验室或者诊疗室里给他们展示医术,而在打算跟他们一起雪地里野餐吗? 叶天没有去管他们,他自己走到后院的一个雪堆上,把架子上的积雪清理干净后,采了一些还有绿色的草药。 之后他就回到厨房拿锅,米,并且还拿了一坛东西出来, 陆雅琴上一次送来的手工泡菜。 腊肉,香肠切片后肥瘦分层,肥肉晶莹剔透,瘦肉暗红色,淘米之后把米和其他豆类,果干一起放入大陶罐中,加水后将陶罐置于炭火上加热。 “今天是腊八,要喝腊八粥。” 他对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沈清雪说。 然后他又架起一口锅,倒上油,把切好的腊肉片放入锅中煸炒,油脂被逼出之后香气四溢,让人食欲大增。 他又加了一些生姜以及之前采收的药材,倒满水后盖上锅盖,在炭火上慢慢熬煮。 整个过程非常流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医生在做,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师。 沈清雪看到这一幕之后,突然觉得有点儿魔幻。 一边是代表世界最高医学水平,平日里以严格著称的评审教授,另一边则是雪地,炭火,腊肉,草药汤。 叶天用一种非常不讲理的方法把这两者强行融合到了一起。 她硬着头皮走到走廊里对格里芬和魏泽尔说道:“这是龙国的传统,在腊八节的时候要喝腊八粥。那个汤是冬季进补的好东西。” 瓜贡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沈女士,这些食物的来源,加工方式等都不符合卫生标准。不能让魏泽尔先生承担这样的风险。” 但是魏泽尔摇摇头,一直看着叶天。 魏泽尔的目光由叶天身上,慢慢转移到那锅沸腾的腊肉草药汤上,鼻子周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气息,有肉的咸香,草药的清苦以及一点点炭火的焦香。 这种味道和他以前三十年里所闻到的各种药物,饭菜的味道完全不同。 虽然很粗糙,很原始,但是有一种粗犷的生命力。 “我想,我应该帮主人准备午餐。” 魏泽尔开口。 他的脸上挂着贵族特有的笑容,但是眼中的好奇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 “先生!” 瓜贡一下子挡在了魏泽尔身前,表情非常严肃地说,“不可以!这些东西的卫生情况不知道怎么样,而且你的身体……” “瓜贡,”魏泽尔拍拍他的胳膊,语气温和但是不容置疑,“我认为我现在身体里缺少一点烟火气。” 他绕过瓜贡之后就直接来到后院的小厨房。 沈清雪,叶阳都看呆了。 特别是叶阳,作为京城叶家的大少,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呢? 斯德哥尔摩的贵族,身家百亿,在破败的小厨房帮忙? 叶天没有抬头,只从厨房里传出一句话:“李叔,来了客人,没吃午饭,你看着办。” “好嘞!”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回答。 过了一会,从旁边的耳房里走出来一个穿蓝色棉袄,白发苍苍但是神采奕奕的老人,手里还拿着一把大蒜。 李叔见到院子里穿得整整齐齐的“客人”来了,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笑呵呵地问道:“你们会剥蒜吗?正好今天中午吃饺子,你们来扒蒜。” 说完之后,他又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几头紫皮大蒜,不由分说地分给了魏泽尔,瓜贡和叶阳。 然后从墙角拎出三个小马扎,三个蓝色布围裙。 “穿上,别把好衣服弄脏了。” 李叔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在跟村里的邻居聊家常一样随意。 魏泽尔手里拿着一条蓝色围裙,并不嫌弃,反而很感兴趣地研究起来,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 瓜贡的脸已经变成猪肝色了。 他想大喊大叫,想拉着他的先生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而魏泽尔此时已经穿好了。 叶阳嘴角抽动,手里拿着大蒜,感觉像是拿了一颗手雷一样。 他来学叶天的医术,并非来做伙夫的! 但是看魏泽尔已经乖乖地坐在小马扎上跟蒜瓣较劲,李叔一脸“你们怎么还不动”的样子,他把要骂出去的国骂硬是咽了回去。 屋檐之下,只能低头。 于是后院廊檐下出现了一幅非常诡异的画面。 京城最有钱的大少叶阳,斯德哥尔摩王室的魏泽尔,还有瓜贡三人并排坐在小马扎上,都系着同款蓝色围裙,表情各异地剥蒜。 魏泽尔剥得很认真,有时还会问李叔怎样才能很快地把蒜皮剥下来。 瓜贡一脸悲愤,将每一个蒜瓣都当成叶天来对待,下手又狠又快,指甲缝里全是蒜皮和泥土,看起来都要哭了。 最痛苦的是叶阳。 他笨手笨脚地拿起了蒜,滑溜溜的蒜瓣在他手指间跳动,怎么也抓不住。 蒜的辣味直往鼻子里面钻,熏得他眼泪汪汪的,心里把叶天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绝对! 沈清雪站到一边去,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一切。 而这一切的起因叶天只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之后淡淡的说道:“生姜也削一下,切成片。” “......” 啪的一声,叶阳手中的蒜被他捏成了碎末。 第269章 剥蒜 格里芬教授并没有参与到这次“剥蒜风波”当中。 站在院子中央望着炭火盆上熬汤的锅,眉头皱起,作为一个严谨的学者,他不能理解叶天的行为。 这不科学啊。 药材的用量是多少?熬制的时间有多长?火候怎么掌握呢?没有数据支持的话就靠感觉了吗? “教授,要不然喝杯热茶暖和一下吧?” 叶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粗瓷茶杯,里面是深红色的茶汤,在其中沉浮着几颗红枣,枸杞,一股辛辣又香甜的味道迎面扑来。 格里芬下意识的想拒绝。 他从不喝不知道哪里的水。 但是那股暖意实在太过诱人,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发麻。 他的视线落在茶杯上,只见热气腾腾的将红枣蒸的圆润饱满,看着十分美观。 “这是什么?” 他用很生硬的中文发问。 “姜枣茶是冬季饮用的,可以预防感冒。” 叶天随口说道,“其实这些就是一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可你千万别小看,不值钱的小东西,只要用好了,也是能发挥大作用的。” 格里芬手里拿着一杯热茶,表情犹豫的站在原地。 见到叶天清澈坦然的眼神之后,又看了看远处的男人,最后还是把杯子凑到了嘴边。 品茶的时候,辣辣的热气瞬间冲进喉咙,然后流入到胃里去了! 辣味并不辛辣,倒像是一团火焰,在他体内迅速燃烧起来。 紧接着红枣的甜香就会在嘴里散开,中和了姜的辛辣,只留下醇厚的回甘。 轰! 格里芬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自己的胃里冒出来,接着这股热气迅速扩散至全身各处,好像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包裹起来! 刚才还很僵硬的手指现在已经微微发热了。 阴冷的感觉正在被一种霸道的力量驱散,他都能够感觉到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这、这怎么可能? 格里芬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姜枣茶,眼中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效果比他实验室里所有的促进血液循环的药物都要好,而且非常温和!能够感受到身体温度上升,但是心跳,血压都没有出现异常的情况。 这不是自己掌握的知识啊! 他突然抬头看着叶天,想在叶天脸上找到一点得意的表情。 叶天只是在看着那锅腊八粥,仿佛刚才只是随手递了一杯白开水。 格里芬的心里波涛汹涌。 如果一杯随意调制的饮料都有这样的效果,那么他用来给魏泽尔治病的方法又会是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医学信仰产生怀疑。 诊所的门又被推开。 “叶医生!下这么大的雪,你穿的衣服多不多?” 人还没有到,声音就已经先到了。 苏晴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购物袋,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当她看见院子里面围着围裙剥蒜的那些人,还有一个金发外国人的时候,整个人顿时呆愣在原地。 “这……这什么情况,你在开派对吗?” 叶天从厨房里走出来之后,看见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不禁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怕你冻死的!” 苏晴白了他一眼,把购物袋塞到他的怀里,“给你买了一件加拿大鹅的羽绒服,最新款,在零下三十度的时候也可以穿!还有保暖内衣,羊绒衫,这些我从里到外都给你准备好了,快试一试!”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意味。 叶阳剥蒜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了羽绒服上熟悉的logo,嘴角又抽搐了一下,还是根本他身上的这件是同品牌限量版。 给叶天这样的人穿,实在是太浪费了。 苏晴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叶天哥,给你织了一条围巾,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林婉儿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怀中抱着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 她穿了一件米色毛呢大衣,使她整个人都显得更加温柔了,目光落到苏晴身上之后,又看到院子里奇怪的一幕,顿时愣住,回过神来之后才抬脚走进了屋里。 打开盒子之后发现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针脚非常细密,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很多心思才做的。 她低下头来,说话的声音非常小,“天气变冷之后,你脖子总是觉得不太舒服。” 苏晴抱着手臂,挑了挑眉毛看着林婉儿,又看了看她手里拿的围巾,目光中带有一丝审视的意思。 一个送一套上好的衣服,一个送一条自己织的围巾,两位女士,两种风格,在无形之中已经展开了角逐。 在气氛非常微妙的时候,第三个“搅局者”出现了。 “让让!让让!午饭来!” 陆雅琴的声音比人先一步到达了,左手拿一个大保温饭盒,右手端着砂锅就冲进了院子。 “叶医生,今天我做的就是妈妈拿手的佛跳墙,正宗的,比你的腊肉汤要好上一百倍!”她说着把砂锅打开,然后骄傲地展示给对方看。 一股浓郁的香味马上弥漫到了整个场馆。 剥蒜的叶阳,瓜贡以及李叔也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喉头不自觉地上升了一点。 瓜贡心想:这个……这个闻起来好像符合卫生标准了…… 陆雅琴得意的环顾四周,见到苏晴和林婉儿后愣了一下,之后又挺起胸膛,整个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都在呀?正好可以尝一尝我的手艺怎么样!这是经过三个小时排队购买到的一流材料,用文火慢慢炖了八个小时!” 她将保温饭盒一层层打开之后,里面是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苏晴看着面前的佛跳墙,又看了看自己送的羽绒服,突然觉得有些单薄。 林婉儿将小围巾往身后藏了一下,和一大锅美食相比起来,她的心意就显得非常渺小了。 沈清雪站在一旁,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她的工作就是充当叶天与国际评审团之间的桥梁。 目前她的老板正在雪地中煮腊八粥,国际评审团的贵宾正在剥蒜,京城来的少帅正在怀疑人生,顶尖的医学教授正在研究一杯姜茶。 而三个姑娘为了争抢“投喂权”已经快打起来了。 这是诊所还是真人秀节目现场? 苏晴等三人似乎意识到不太对劲,起身和林婉儿互相对视一眼,三人间的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乍现。 第270章 包饺子 苏晴先开口,“佛跳墙太油腻了,冬天吃不太好。” 陆雅琴不干了,“你懂什么!这叫补充胶原蛋白!不像某些人,只会送衣服,多没诚意。” 林婉儿小声说道:“汤太烫的话,食道黏膜会被烫伤……” 叶天看到眼前的混乱情况后,一个头两个大。 他只想平平安安地过一个腊八节,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呢? 他清了清嗓子,想要说些什么来结束这个闹剧。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魏泽尔突然站了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在围裙上的灰尘,用一种非常文雅而且真诚的态度对李叔说: “请问,先生,饺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包?” 魏泽尔石破天惊的一问之后,气氛才又回到正轨上。 苏晴挑起的眉毛停在了空中。 陆雅琴鼓起的胸膛没有再缩回去。 林婉儿藏在身后的围巾也忘记了继续遮掩。 “对的,对!包饺子!”李叔好像找到了救星一样拍着大腿说道,“俗话说的好,好吃不如饺子!魏泽尔先生,你问到了重点!” 他手脚麻利的指挥起来。 “叶阳,不要站在这里了,去把最大的折叠桌搬出来!瓜贡先生,麻烦你把那些面粉袋子拿过来,我们和面!” 刚才还很紧张的修罗场,一下子变得很热闹。 叶阳撇了撇嘴,一脸嫌弃的样子,说“本少爷怎么会干这种粗活”,但是看到魏泽尔饶有兴趣的表情后。 又看了看正在用围裙擦手的叶天,最后还是不情愿地去搬桌子。 京城叶家的大少,今天居然沦落到给人当杂工的地步,这是不是有点夸张? 瓜贡显得十分兴奋,扛起二十斤重的一袋面粉毫不费力,嘴里还用中文结结巴巴地说:“饺子!我知道!中国的拉维奥利!” 他认为这样比剥蒜要卫生得多,因为面粉是密封的。 很快就在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大桌子,面粉,擀面杖,肉馅和素馅各就各位。 三名女子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过节”氛围所感染,暂时搁置了彼此之间的恩怨,在新的战场找到了新的赛道。 陆雅琴不假思索地拿走最大的一个面盆,倒上半袋面粉说: “和面是一门手艺!水与面粉的比例非常关键!看我的,我保证能做出又光滑又有弹性的好面团!”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面粉中间挖了一个小坑,慢慢地倒入清水,动作非常的大开大合,有一种江湖气。 苏晴把昂贵的大衣袖子挽起来,露出雪白的手腕。 她没有抢着去和面,而是拿了一个小碗,用筷子把葱姜拣出来,动作非常从容: “有些人吃不惯姜味,挑出去口感会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仿佛在告诉大家她很在意细节和品质。 林婉儿默默的拿起小擀面杖,取了面团一个,手腕轻轻一转一压,就做出了一张大小均匀,厚薄适中的饺子皮。 她不说话,一个接一个地擀着皮,速度很快,每一面饺子皮都很像复制出来的一样标准。 沈清雪站到一边去,觉得自己的内心与面前的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看陆雅琴豪放地和面,又看苏晴仔细挑选原料,再看林婉儿擀皮很专业,最后把目光转到了让她头疼的叶天身上。 叶天拿着勺子给魏泽尔尝饺子馅:“这是猪肉白菜馅的,属于传统的口味。”他又说,“三鲜馅的里面还有虾仁,韭菜,味道比较鲜美。” 魏泽尔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好奇。 此时沈清雪就产生了很荒谬的一种错觉。 什么国际评审团,医学交流等等,都是上一代的事情了,眼前所见的场景非常热闹,生动,充满烟火气,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吸引力。 她看见叶天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料,手指灵活地一捏一挤,一个圆滚滚,肚皮鼓鼓的元宝饺子就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案板上。 阳光照在一边的脸颊上,专注而温柔。 于是沈清雪就向前走了起来。 “我,我也试试?” 她自己都被这句话给惊到了,作为一个很少进厨房的人,自己怎么会有包饺子的想法呢? 叶天抬头看着她,显然有点惊讶,然后就笑起来:“当然可以,来。” 随手给了沈清雪一张饺子皮。 沈清雪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舀了一勺馅。 馅料太多。 她想捏一下,但是肉馅从这边挤出来,又从那边冒出去,弄得到处都是油。 她有点不好意思,俏脸微微发红。平日里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的精英女性,在这小小的饺子面前却败下阵来。 “馅不能太多,” 叶天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使她的心跳了一下,“你看用虎口轻轻往上一托,再一挤。” 他并没有直接上去做,而是站在她的旁边,放慢了动作再示范一遍。 叶天的手很美观,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起活来非常利索。 沈清雪做了深呼吸之后又拿起一张皮,这次放的馅少了一些。 她学着叶天的样子,轻轻一托,一挤…… 一个形状被弄成歪歪扭扭的,好像被咬了一口似的饺子被创造出来了。 甚至都不能在案板上站立,只能“躺平”。 噗呲。 旁边陆雅琴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晴也看了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林婉儿关心的看着沈清雪,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说出来。 沈清雪脸更红了,整个人甚至都不敢直视叶天。 “没关系,第一个都是这样,”叶天拿起那个“躺平”的饺子,放到一个单独的盘子里,“这是你自己的作品,第一个煮给你吃。” 他说话很认真,并不带有丝毫的嘲笑意味,反而有一种鼓励的温柔。 沈清雪愣住了。 看到盘子里只有一个又丑又难看的饺子,再看看叶天灿烂的笑容,她心里那个坚硬的地方突然就变软了。 这一幕,自然逃不过其他人的双眼。 魏泽尔看着叶天,沈清雪,又看了看旁边的三个女人,然后对身边的瓜贡用德语小声说道: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所说的‘压力测试’。与在会议室里回答那些固定的问题相比,在这样的环境下更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本质。” 稍作停顿之后,他又拿起林婉儿擀好的皮子饶有兴趣地说:“他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似乎要比他的医术有意思得多。” 第271章 暴风雪 那个丑陋的饺子静静地躺在盘子里,就像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胖子。 沈清雪的心里,有一种她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那不是爱情,最起码不是全部的爱情。 那就是一种被完全接受之后,所产生的安全感。 正当这微妙的气氛即将发酵的时候,天花板上原本挂着的水晶吊灯,突然发出“滋”的一声响。 人们不自觉地把目光向上看。 灯光时有时无,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 窗外的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夹杂着冰雹的暴风雪,猛烈地撞击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呼啸的风声宛如野兽的咆哮一般穿透了墙壁进入人们的耳中。 啪!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以及死寂。 过了一阵子之后,陆雅琴发出一声轻呼,紧接着林婉儿也慌乱的问道:“停电了吗?” “别慌。” 叶天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非常沉稳,像是一颗定心丸。 在黑暗中,隐约能够听见叶天抹黑前行的声音,一会功夫后,就有几道手机手电筒的灯光亮了起来,缓解了人们的紧张情绪。 光束照射下来之后,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窗外已经不是风景了,而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世界,风雪肆虐,整个沙城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怪物吞没了。 这是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大雪。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在寂房间里显得很刺耳。 叶天的手机。 光束一晃,叶天接起电话开启了免提模式。 “叶...叶医生!”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急得都要哭出来的男人的声音,背景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和仪器发出的报警声,“我是妇幼保健院的刘波,方主任说有事了可以联系您!您快来吧!求您快来!” “刘医生,慢一些说,怎么了?” 叶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 “东环高架上发生多车相撞事故。十几辆车相撞。送来一个孕妇,现在已经三十二周了,刚才她被方向盘挤到了,骨盆可能已经骨折了,正在流血!B超显示胎儿的心跳越来越慢!” 李振由于激动而发出破音的声音: “我们医院也停电了!备用发电机快不行了!供氧也不稳定了!院长被堵在家里出不去,大家都无计可施了!只能你来救她!只能你来做这样的手术!” 听着电话那头的慌乱,沈清雪心头仿佛是被一个锤子猛地击中一般。 作为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她可以很快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惨烈的手术台的样子。 骨盆骨折的孕妇,在停电,缺氧,没有主刀医生的情况下。 可以说基本上就是被判了死刑。 母子双亡。 “我现在就去。” 叶天没有丝毫的迟疑的说道。 “你过不来!” 李振绝望地喊道,“所有路都瘫了!救护车都趴窝了!雪有一米多厚!叶医生……我们……我们是不是只能等死了……” 嘟嘟... 那边挂断电话,可能是手机没电或者信号不好。 客厅里面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正当人们还沉浸在上一个电话带来的震惊之中时,又有一个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沈清雪的手机。 当她看见屏幕上的“第一医院急诊科”之后,手指瞬间冰凉。 她接过了。 “沈主任!你在哪里!” 电话里传来的是她下属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好了,主任,不好了,一辆旅游大巴在城西翻车了,有几十个重伤员,都是复合伤。” 她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那头还在继续说,“还有好多极寒天气诱发的心梗脑梗,我们……我们急诊科的门都被挤爆了!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人!储备血浆快用完了,人手也根本不够!主任,你快回来!” 沈清雪手里拿着手机,但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返回。怎么返回呢? 望着窗外吞噬一切的白色地狱,她感到很无力。 她是京城基金的医学精英,是很多患者眼中的神明,但是现在神明被围困了,只能听任自己的阵地被攻破,士兵们不断地哀鸣。 “我去第一医院。” 沈清雪放下了手机,声音很沙哑,但是眼神却是非常坚定。 “不可能。” 开口的是魏泽尔,他带着很重的口音的中文说道,“我刚刚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天气预警,这是五十年一遇的大暴风雪,现在出去就等于自杀。” 旁边的瓜贡也补充说:“先生,所有的交通都已经瘫痪了,车辆不能动,室外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了,风太大,人在外面待不了多久。” 理性,客观,准确。 但是此时的叶天根本没空理会他们。 他已经脱下了居家服,正在换上一套黑色的紧身运动服,材质很特殊,穿起来感觉轻便又保暖。 一边穿衣服,一边不回头地在药柜里找东西。 将带有各种奇怪标签的药瓶拿过来,倒出几颗颜色不同的药丸,用水送服,之后他就从一个角落的储物柜中把一个比较旧的木箱拉了出来。 打开箱子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现代医疗器械,只有一些装着银针的盒子,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骨刀,一些用油纸包裹起来的药包。 “发什么疯呢?” 沈清雪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你干什么?走吗?妇幼保健院离这儿有十五公里远,在现在的天气情况下,你走到一半就会被冻成冰雕!” 由于激动,沈清雪的声音带着一抹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激动。 是因为他要去送死而愤怒?还是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焦虑? “叶天!” 苏晴也走过来,眼里全是担忧,“这样太危险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陆雅琴,林婉儿也都围了上来,三个人的脸都写着“不要去”。 叶天手上进行的动作也停止了。 他抬起头来,用目光逐一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了一遍,没有开口,只把一个小牛皮做的急救包扔给了沈清雪。 “有三根银针,一颗护心丹。如果病人实在不行了,就针刺膻中穴,内关穴,再吃丹药,可以暂时维持住呼吸。”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倒像是在布置一件普通的工作一样。 沈清雪下意识地接过了急救包,牛皮的温度似乎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叶天接下来的动作令她大吃一惊。 他走到魏泽尔的面前。 “魏泽尔先生,”叶天说,“我猜这次你来是想看看中医是不是骗人的。给你一个亲身体验的机会。” 魏泽尔挑了挑眉毛,不解的看着他。 叶天没有说明原因,拿起一个空酒瓶在桌子上猛地一碰,把玻璃碎片取出来。 然后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他就拿起了手中的玻璃,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地划了一道! “啊!” 林婉儿和陆雅琴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叶天的胳膊上顿时流出了鲜红的血液,将黑色运动服也弄脏了。 第272章 易筋经的神奇之处 看着一天胳膊上的血,沈清雪的心脏突然就缩紧了! 自残吗?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叶天将受伤的手臂举起来,看着一脸惊愕的魏泽尔,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这种创伤,会有出血,感染以及体温下降的情况,在野外是很危险的。” 说完之后,他就从那个旧木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去掉瓶塞,在伤口处撒上一些墨绿色的粉末。 奇怪的现象出现了。 粉末一旦接触到血液就会发出“滋滋”的声音,并且冒出一缕白烟。 血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动! 伤口边缘的皮肤也在微微蠕动,好像有生命一样向中间聚拢。 前后也就十几秒钟的时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整个客厅里非常安静。 瓜贡的嘴巴变成了“O”型,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魏泽尔的蓝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与迷茫。 他推了推眼镜,好像是要确认一下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这和他所了解的医学知识是完全相悖的! 相比较医学,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叶天的魔法! “你觉得外面的风雪能够阻挡住我吗?” 叶天看着魏泽尔开口说道。 并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挑衅。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所有在现场的人都无法理解,但是又不得不接受的一个事实。 沈清雪看着叶天手臂上逐渐消失的红色印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急救包。 原来他给自己的丹药,银针都是这样的。 原来在那一个世界里,骨盆骨折,暴雪封路都只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们所处的世界表面上看是一样的,但是实际上却存在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信息不对称。 此时,沈清雪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了这个词。 她觉得她了解叶天,认为他是位医术高超,有些神秘的中医。 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所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不,就是一角的都没有。 “第一医院你就不必去了。” 叶天穿好衣服之后拿了一顶黑色绒线帽戴上,“妇幼那边的情况更加危急,我去一趟。处理完之后,如果第一医院还需要我,我就过去。” 他的话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说完之后就走到门口把沉重的实木门拉开。 轰!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一下子充满了整个房间,让人眼珠子都睁不开。 门口的积雪已经到膝盖了,外面是一场能见度不足三米的大雪暴。 叶天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没有丝毫迟疑就踏进了白茫茫的一片之中。 就像是鱼儿回到大海一样。 叶天的身影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格里芬忽然站起来,紧紧跟在叶天的身后: “叶医生,我和你一起去!” 叶天转过头来看了看格里芬,并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朝着暴风雪中走去。 被风吹动的沉重木门发出很大的声响,把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房间里面又变得很安静了。 只剩下一些人的世界观被完全推翻之后,他们就呆在原地不动了。 沈清雪走到窗前,用手将玻璃上的雾气擦去,可却依旧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什么也看不到。 能看见的,只有无尽的风雪。 低下头来张开手掌。 丑陋的躺平饺子,此时这么搞静静地躺在盘子里,仿佛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屑一顾,一时间,沈清雪心中浮现出一抹不真实的感觉。 但是手臂上还有寒意,手里拿着的急救包清晰的告诉她: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男人已经陷入暴风雪之中。 鹅毛大雪被狂风吹起,变成一把把冰刀,扑在格里芬脸上。 冲锋衣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下变得非常僵硬,每走一步都会被积雪漫到大腿,巨大的阻力使他感觉好像是在水泥地上行走一样。 肺部很疼,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好像冰碴一样。 走在前面不到三米的地方,叶天则是显得比格里芬悠闲的太多。 他没有穿专业的户外装备,只有一件黑色的冬衣,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在他面前一米的地方,风雪好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轻轻的拂过他的衣服。 只有叶天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易筋经的功劳,如果没有易筋经的话,自己绝对不可能在雪地中走的这么轻松。 格里芬一直盯着那个人的背影,心里非常不平静。 这是不合理的! 作为资深登山爱好者,他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里,人类是多么的脆弱。 别说前进,能在原地站着不被吹倒就已经是极限了。 但是叶天没有弯腰。 格里芬突然就明白了。 刚才不可思议的伤口愈合,现在不管风雪依然从容不迫,都是由同一种力量造成的。 一种他不能理解但是确实存在的力量。 他不思考了,只是机械地把叶天的背影当作唯一的路标,用尽全力去追。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在风雪之中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建筑物的影子。 市妇幼保健院。 “轰隆!” 医院备用发电机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哀鸣后,就完全停转了。 整栋大楼一下就陷入到了黑暗之中,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幽绿的,使人感到绝望的光芒。 “不!!” 手术室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产科主任刘波一拳打在墙壁上,手背上顿时鲜血直流,但是他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主任!产妇大出血!胎儿心率持续下降,再不剖腹产的话,就会出现一尸两命的情况!” 年轻护士带着哭腔说道。 “剖腹产?告诉我怎么剖腹产!” 刘波眼眶通红,就像一头被围在了角落里的野兽一样,“没有电!无影灯,电刀,心电图机等等都是废物! 血库里也快要空了,A型血也不足。现在的天气很不好,谁会送血过来呢?是谁呢!”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走廊里传播。 所有医务人员都没有办法,他们引以为豪的现代医学,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 “砰!” “砰”的一声,医院厚重的玻璃门被一股力量撞开了。 裹着雪花,狂风的白色气浪瞬间将整个门诊大厅吞没。 “啊!” 门口附近几个护士发出一阵尖叫,下意识地抱头蹲下。 走廊尽头的刘波突然转过头来,眼眶布满血丝,正要骂哪一个大胆的在这样的时候破门而入。 他的怒吼卡在了喉咙里。 风雪之后出现了一个男人。 他的身材很高,黑色的冬衣上几乎没有被雪花弄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似乎只是为他做背景。 在他之后,另一个穿冲锋衣,浑身结满冰霜的人也是一动不动地摔倒了,再没有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进来的人身上。 叶天。 他的目光在大厅里到处乱窜,看到一片狼藉,惊慌失措的人群之后,并没有停顿多久,随后看向走廊尽头的刘波。 第273章 停电 在医护人员的眼里,他是天灾中存活下来的幸存者,还有一个即将冻死的同伴。 但是在刚刚从雪地中爬出来,大口喘气的格里芬眼里,进来的人并不存在。 神。 是行走于暴风雪中的神明。 “让开!” 刘波的理智已经被绝望燃烧殆尽了,他没有时间去考虑幸存者的事情,在手术台上流逝的生命就是他心中唯一存在的东西。 推开挡在他前面的护士之后,他冲进了楼梯间想要去血库做最后的努力。 “产妇在哪?” 发出清冷的声音之后,刘波的脚步也就停了下来。 他机械的转过身来,盯着叶天。 “你他妈谁?滚开!这里是医院!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他吼道,唾沫星子横飞。 叶天不理他叫骂,只是又说了一遍,而且语气更重了。 “产妇在哪里呢?” “在哪里?在手术室里等死!” 刘波彻底崩溃了,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挥舞着手臂,冲着一天大喊大叫,“大出血!没有电!没有血!监护仪,电刀,无影灯全都是废铁!你告诉我怎么救?用嘴救吗?!?!” 整个大厅非常安静。 刘波的话让所有的人陷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怎么救人呢? 现代医学的基础已经崩溃了,医生护士和普通人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叶天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一步又一步地朝刘波走去。 他走的速度不快,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很沉重。 “带我去。” 站在刘波面前说出三个字,非常平静。 刘波一愣之后,就发出一阵自嘲的笑声:“带你去?带你去看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命白白丧命吗?年轻人,现实并不是电影!” “我来救。” 叶天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还是十分平静的,但是就像是一枚投入冰湖的炸弹一样,在刘波脑海中引起了一阵剧烈的震荡。 我来救救她? 你救? 凭什么。 刘波瞪大了眼睛,看着叶天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个彻底疯掉了的人一样。 “你……” “我是叶天。” 叶天又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出现眼神的变化,“再胡说八道下去的话,就只能准备两个尸袋了。” 这句话好比是一桶冷水,一下子就把刘波的怒气浇灭了。 叶天? 最近沙城那个中医新星? 瞬间,刘波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看着叶天,开口说道: “三楼,第二手术室。” ...... 手术室的门打开。 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消毒水味迎面扑来。 在应急灯发出的幽绿色灯光下,手术台上产妇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下被血浸透的被单已经无法辨认出原来的形状。 旁边的仪器屏幕一片漆黑,只有几个护士在徒劳地做着物理按压止血。 “主任...” 见到刘波之后,一位年轻护士边哭边说。 但是见到刘波后面跟着的叶天之后,她的声音就中断了。 这个男人和这里的环境很不协调。 格里芬也跟着进来了,他靠着门框大口呼吸,胸口好像被撕裂了一般疼痛,但是强迫自己睁大了眼睛,因为马上叶天就会用他那神奇的针灸了。 “烧开水!要烧到沸腾!” 叶天不理任何人,直接走到手术台前对旁边的护士说。 “酒精。” 叶天之后就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的针盒。 十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幽绿的光芒照射下发出冷冷的寒光。 刘波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274章 啼哭声 过了一阵子后,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寂静,响彻了整栋楼。 生命的啼哭声,给人一种生机蓬勃的感觉! 手术室外、走廊里,所有听到婴儿啼哭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手术室中,叶天慢慢地收起自己的手以及银针,脸色有些发白。 看着护士抱着的那个哭闹不止的小婴儿,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别人注意不到的温柔。 他成功了。 在现代医学判定为死刑的情况下,用中医把两条生命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刘波抱着孩子,慢慢走到叶天面前,嘴唇都在颤抖了,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道歉、想感谢,但是大脑受到强烈冲击之后已经无法产生有效的语言和行为。 只能以一种看待神明的态度去看待叶天。 这时格里芬走了过来。 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新生的婴儿,又看了一眼生命体征已经奇迹般平稳下来的母亲,目光最终落在了叶天身上。 “叶先生。” 格里芬的声音很沙哑,可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庄重。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之后发现是一封全英文的邮件,发件人正是《柳叶刀》杂志的主编。 “我是《柳叶刀》的特邀审稿人。” 格里芬一字一句地说,“我原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为这本顶级期刊,推荐几篇能够推动医学进步的论文。” 停顿之后,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热。 “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错了。” 格里芬一字一句地说,“我所见到的一切,如果公布出去的话,并不是促进医学的发展,而是会完全推翻医学! 不,会颠覆全人类的认识。马上申请特刊,用最严谨、最详实的文字向全世界公布你所做的一切。” 他说话很激动,已经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 刘波以及场上的护士们都被震惊到了。 《柳叶刀》 那是医学界公认的圣经! 那个快要冻僵的外国人是《柳叶刀》的评委吗? 格里芬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种被雷劈中的感觉。 向叶天鞠躬,叶天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他几乎以九十度的鞠躬礼向叶天行礼。 “叶先生,我想请你允许我成为你‘中医培训班’的第一届学员。” 格里芬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放弃所有的东西,从头开始学,学习您的中医,在您的手下学习中医。” 面对格里芬近乎疯狂的态度,叶天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他侧过身去,躲开了格里芬几乎九十度的鞠躬,声音里透着手术后的疲累:“不着急,现在命还没全保住。”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一下子浇到了众人的头上。 刘波和格里芬都是一呆。 “产妇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孩子也是早产,先天不足。” 叶天的目光,在手术室里所有的医生身上一扫而过:“之后的护理,比我刚才的针灸都要重要。如果发生感染,或者其他的并发症,那才是在很整的难办。” 随后,叶天继续开口说道: “不要呆在这里,去做你们应该做的事情吧。” 说完之后就直接走向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慢慢地洗起手来。 仿佛之前从死神手中抢人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第275章 特约顾问 现在的方国华看叶天的角度已经变了,那玩意,就跟看吉祥物似的,毕竟,这样的神医,谁不希望他多在自己的医院里面呆一会呢? 叶天现在就是他们医院的定海神针。 有他出现的地方,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想到这里,方国华脑海里一个酝酿很久的想法,再也憋不住了。 把叶天带到比较安静的地方之后,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小叶,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了,方主任。” 叶天看着方国华,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看,你医术高超,但又不喜欢被医院的制度约束,我们理解。”方国华斟酌着自己的措辞,小心翼翼的抛出橄榄枝。 方国华接着说,“我们医院也经常遇到一些……嗯,现代医学手段已经用尽的病人。家属不放弃的话,我们也得看着病人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与其让病人在绝望中消磨时光,不如……” 停顿了一下之后,再看叶天的脸色。 “我想聘你,到我们市一院做特聘医学顾问。” 方国华接着说,“不需要坐班、打卡,非常自由。只有在遇到不能解决的疑难杂症的时候才会请你出山。” 方国华怕叶天不同意,赶紧补充道: “当然,不能让你白干!我们按次结算,每次出诊费、治疗费你报个价!只要我们医院能承担得起,我们不还价。” 这个提议,可以说是方国华能想到的对双方都最有利的方案。 既能借助叶天的神技来提高医院的名气,又尽可能地给叶天自由。 他想要用一种灵活的商业合作模式,将叶天这位“大神”与妇幼保健院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叶天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回答。 顾问... 每次单独收费.... 这倒是不错的选择。 叶天不喜欢受限制,但是也不愿意完全脱离现代医疗体系。 毕竟很多时候,现代医学的诊断设备和护理条件,是他无法替代的。 这个“顾问”身份,进可攻退可守,可以借助医院的资源,又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并且还能顺便赚点外快。 完美。 看着方国华期待又紧张的表情,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事,可以商量。” 六个字让方国华提着的心落了地。 好商量,就是有门儿。 “太好了,太好了!”方国华拍着大腿说,“具体的细节我们改天……不,我今晚就叫院办拟一个方案出来,一定让你满意!” 这时,手术室的门又打开了。 格里芬走在最前面,刘波跟在后面。 刘波去安排后续的工作,格里芬则直接朝着叶天走了过来。 他已经脱下了无菌服,但是寒气、疲累仍然存在,蓝眼睛里燃烧着一团固执的火焰,紧紧盯着叶天。 方国华此时正处在兴奋的状态下,突然见到一个高大的外国人用一种快要“吃人”的眼神盯着叶天,于是便警觉起来。 他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把叶天稍微挡在了身后的,皱着眉头看着对方。 这人谁? 穿着比较讲究,但是很疲惫,神态十分奇怪,头发乱蓬蓬的,有点像流浪汉艺术家的样子。 “小叶。” 方国华压低声音,用肘子碰了碰叶天,“这个是谁?病人家属?” 第276章 暴雪停了 第三天,暴雪终于停了下来。 沙城的日出比较晚,七点钟的时候外面还是灰茫茫的一片。 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有拉开,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从里面往外看,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 格里芬坐在地毯上,一整晚都没有动过。 他今年五十岁左右了,做了二十年的介入治疗,写了四本书,带了三十多个徒弟,在国际会议的圆桌前坐第一排的时间,比在座的许多人的行医时间都要长。 一辈子熬夜的次数,他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但是那些夜晚,都是为了手术,以及那些疑难杂症的病人。 昨天晚上的夜晚很不一般。 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停电的手术室。 幽绿色的应急灯,台面上的女人已经流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还有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在旁边,手不停地动着。 不能将画面分割开来。 一个做了二十二年介入的人,见到血流的变化时,第一反应应该是判断机制。 但是那天晚上,他站在观察窗外面,不论如何,也不能给自己编造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出来。 他曾经试着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来推。 静脉丛出血的特点为低压力,大流量,并且还没有一条主要的大血管。 一般的方法就是用纱布包扎止血,让血液自然凝固后再拆开,但是这位患者已经没有可以凝固的血液了。 根据他的算法,那位女士存活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 但是现在人还活着,孩子也还活着,并且创面在九十分钟后仍然保持干燥的状态。 格里芬将腿上放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他自己抄写的一些内容。 第一针的位置,第二针的位置,第三针比第二针晚了多少秒,他哪怕很吃力也记不住,因为他在外面,隔着一层玻璃,很多动作都要靠推测。 看了一会儿之后,拿起笔来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就把笔放下了,然后坐了好久。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他就给拉塞尔发送了一封邮件。 这封邮件很短,第一句话就说明了问题。 邮件中,格里芬明确表示,他不想再讨论这篇稿件能不能发表了。 现在他要谈的事情是发生在沙城的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已经不是用一篇稿件可以容纳得了的了。 让拉塞尔直接去向主编申请出版特刊。 一篇不行,要一本书。 发完邮件不到四十分钟,拉塞尔就打来电话。 拉塞尔在电话里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之后才问道:“你确定自己在写的东西是正确的吗?” 格里芬说:“我确定。” 拉塞尔问道:“也就是说,我们要把一本医学杂志的第一版留给一个来自县城诊所的中医,并且我们自己也写不出机制。” 格里芬说:“就是这个意思。” 格里芬又说了一句。 他说:“我们不能写出机制的原因就是我们手里只有一把尺子。但是这个人手中还有另一把尺子。 我们要做的并不是拿自己的那把尺子去衡量他的尺子,而是先把他的尺子上的刻度记录下来。即使抄不全,也得先抄。” 拉塞尔在电话里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之后他便去找主编了。 主编那边其实比格里芬想的要快。 所以在那一个晚上,肯特的邮件也已经收到了。 肯特进行了三次交叉核对,把三台机器的日志,原始序列号,后处理参数都列出来了,得出的结论非常明确: 术前图是真实的,术后图也是真实的,在中间没有人为痕迹。 她在邮件后面又加了一句话。 格里芬明确表示,自己从事这个行业也有几十年了,这是第一次碰到一组数据不能够用现有的任何一种影像技术来再现出来,但是也不能够证明这组数据是伪造的。 《柳叶刀》的内部电话当天上午进行了两次通话。 第一轮吵得很激烈。 有的编辑认为这样东西发出去之后,杂志二十年来建立起来的信誉就会毁掉,第二轮没有吵了,因为主编提出了一个疑问。 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不发,谁发。” 屋子里面很安静。 第二天,《柳叶刀》官网发布了预告。 预告只有几句话,说下一期将会刊登关于龙国沙城一例产科急危重症救治的特别报道,并且会附上完整的影像原始数据,以及术中记录供全世界同行复核。 落款处用的是主编的名字。 预告片发布的时候是沙城的下午。 那天下午沙城刚刚下过雪,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卖白菜的车子走得较慢,车轮上沾满了泥土,在诊所门口经过时拖出两条长长的黑痕。 叶天在诊室给一位老太太扎了膝盖上的针。 沈清雪站在柜台外面,手机屏幕是亮的,她看了一会儿预告片之后没有说话。 叶阳在柜台后面称药,称完之后又看了看她,见到她的样子之后心里有些疑问,但是并没有问。 沈清雪把手机收起来之后。 她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 台阶上的雪已经被踩得湿淋淋的了,坐上去之后,羊绒裤子上很快就会出现一片湿漉漉的地方。 但是她并不在意这些。 此时,沈清雪正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这篇文章现在就相当于被格里芬替她签了字。 但是她就是作者。 此时,作者该去哪里呢? 特刊是在六天之后发布的。 出的那天京城天气很好,没有风,日内瓦是凌晨的时候,波士顿是半夜的时候,伦敦则是早晨。 最先爆发的是学术界,并不是做医学信息传播的账号。 有人将特刊摘要翻译为中文并附上治疗前后对比图。 不到两小时就转发了十多万次。 评论区各种人马都有,有夸赞中医牛逼的,也有说这是PS的,还有说自己家亲戚也出现过类似情况的,还有人指责该杂志堕落。 学术界的反应比较迟缓,但是更加务实。 第一波质疑来自于介入放射领域。 这个行业的人很少,圈子很小,每个人的水平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特刊一出,很多国家的中心就开会了。 他们提出的问题与三个月前三位评委提出的一样,但这次提出的问题更严格。 第277章 柳叶刀的妥协 介入放射领域的这些人,提出的问题都很有针对性:同一条主干,如何做到一端收缩另一端扩张。 在血流动力学中并没有这样的一个模型。 也有人直接向编辑部发出公开信要求主编说明原因,为什么要把一篇个案报告作为特刊来发表。 把事情提到最高的那一天就是第十天。 大洋彼岸的学术年会正在举行,第三天的时候,最后一场圆桌讨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位快八十岁的老人站起来把稿子念了一遍。 老头名叫哈里斯,一辈子都在妇产科做血液动力学研究,并且是三项指南的第一作者,他的声音很小,语速较慢,在念到第三段的时候摘下了眼镜放到桌子上。 他说自己去了很多次龙国,但是从来没有不尊重过那个地方。 哈里斯谨慎的表示,这次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说自己有三个学生,在前些年也都去龙国了。 其中有两个回来之后说话方式就不同了,动不动就说气和脉,他认为这是受到了影响,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目前,《柳叶刀》的三个评委去了那边一趟之后回来,一个说无法解释,一个要申请特刊,还有一个干脆说要重新当学生。 他说:“这不是学术讨论,而是一种……” 停顿了片刻之后才说出自己的话。 他说:“这是有影响的。” 台下开始的时候没有人出声,过了一会才有人笑了一下,接着笑声也就慢慢消失,哈里斯自己也笑了一下,然后把话补完了。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不体面,但是我已经活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见过的事情很多,我想对同行们说一句,在去那里之前,请想好你要找寻什么。” 该段落被剪辑成了短视频,在当天下午就被全世界的医学界传播开来。 ...... 到了第二天,几家通讯社的标题就越写越离谱。 有的文章题目直接写成: 西方专家质疑,龙国之行是否受到非科学因素的影响。 等到沙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当天小镇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卖烤红薯的老太太仍然会在诊所门口支起炉子,崔广顺也像往常一样坐在小板凳上,竹杖横在膝盖上打瞌睡。 诊所里没有病人,叶天把药柜上层灰尘很多的两个抽屉整理干净。 沈清雪拿的是笔记本电脑。 她一进门就把电脑放到柜台上,然后翻过来给叶天看。 屏幕上的视频就是哈里斯念稿的那部分。 沈清雪一句一句地为他进行翻译。 在“这好像是某种影响”处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叶天。 叶天看完之后,没有生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抽屉关上,在围裙上擦干净手之后才去看第二遍。 第二次看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 沈清雪认为他是气笑的。 于是叶天说道,自己想到了一件事儿。 “那位老先生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自己刚开诊所的时候,街东头有一个卖豆腐的,每天都说隔壁做面条的往他的豆腐里掺了东西,所以他的豆腐卖不过去。 后来有一次他自己去看了一下,才知道人家是半夜起来磨豆子的。” 沈清雪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叶天说:“并不是说这位先生是卖豆腐的。就是说一个人手上有尺子,量不出来的时候,就会觉得尺子被人动了。” 叶阳在柜台后面听完之后,手中的药秤也停了下来。 突然想起,主家里的老人们似乎也常说类似的话,不能解释的就说是邪术,还不能解释的就说是其他门派的。 这三四年中,主家开了两次会,会上经常出现的一句话就是,务必要严加束缚后辈的道德观,做一个正直的人。 与此同时,在诊所那边的煎药房中也有一个人发呆。 乔治站到灶台旁边,手里拿着没有抄完的方子,眼睛盯着手机上的视频。 开始的时候他认为自己看错了视频。 等他听到“这是有影响的”这句话之后,就把手机翻过来放在灶台上,脸色先是苍白,然后整个耳根都变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而詹姆斯也在后面跟着进来了。 詹姆斯本来在后面收拾药材,一进门就看到乔治这副样子,就问了一句: “怎么了?” 乔治没有说话,将手机推了过去。 詹姆斯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看完之后也没有说什么,蹲在灶门口坐了好久。 两个人来的比魏泽尔还要早。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是带着很多问题来的,在柜台后面记笔记,晚上还会互相询问,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几个月之后,他们问的少了,抄的多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蹲在煎药房里互相说了一些话。 乔治说,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学的东西不够用,但是现在那边的人,一开口就说这是巫术。 “如果是巫术的话,那我这几个月来抄的都是些什么。” 詹姆斯说得比较少。 不过也明确表示,自己下周会把这一封信送给自己的老师。 那晚之后,诊所后面的缸子旁边又多了一个人。 魏泽尔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蹲在缸边,手上全是黄色的东西,本来是要给陈皮翻面的,翻到一半的时候,沈清雪就从旁边经过,将现在外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魏泽尔。 听完之后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继续翻看自己的陈皮。 翻了三簸箕后,魏泽尔才站了起来。 他对旁边的李叔轻声开口说道: “斯德哥尔摩的王宫里有一样东西,叫王冠,谁戴上谁就不是人了。可我现在觉得,龙国这边有一句话讲得更好,叫手艺在身上,不在家里。” 李叔没有听懂,只是把簸箕里的陈皮翻了个面,让他继续做。 视频的风刮了三天。 三天内,沈清雪的邮箱里就收到了四十多封邮件。 有杂志邀请她投稿的,有同行想要打探情况的,还有几家医疗器械公司想要谈谈合作的事情,也有人直接骂人。 第278章 沈清雪的心思 沈清雪把一封又一封的邮件看完,整个人只觉得越来越烦。 到最后,索性直接关了电脑上床休息。 第四天早上,沈清雪决定回一封信。 并不是为了自己回的,而是为了另外三个人回来的。 她给基金会,课题组写了一封公开信,并且把这封信发表出去,信中没有提到中医,只写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就是,三位评委到达沙城之后的所有行程,采访记录以及影像核对的过程,组委会都会进行存档,并且可以随时查阅。 第二件,术后影像的原始数据也一并公布在特刊上。 最后她又加了一句话,加完之后自己看了三遍。 如果一份经过三人互相核对,原始数据全部公开的报告还要被解释成对龙国有影响的话,那么这个解释就不是关于龙国的了,而是关于提出这个解释的人自身的。 这封信没有在中文界传播开来,但是在英文界却传播得很快。 那天下午,拉塞尔给沈清雪回了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他说主编看过了,主编认为这封信比文章本身要好得多。 哈里斯那边就没有动静了。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时候竟然站出来一个学生。 这名学生年龄在四十岁左右,在波士顿的一家医院从事产科工作,沈清雪这个名字她并不熟悉。 他在推特上发表了一段很长的文字,大意就是说他已经跟老师学了很多年了,并且非常尊敬自己的老师,但是这次他不能接受这个观点。 他说自己没有去过龙国,也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你不能确定一组数据的话,你应该自己是试验,而不是猜测别人是怎么做的。 这段话被传播开来。 沈清雪在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正坐在课题组的房间里面,两排电脑都已经关掉了,肯特走之前留下的铁盒还放在一边。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之后,忽然觉得心里那堵墙被外面的人敲了一下。 那天她给沈老爷子打过一个电话。 老爷子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问道:“那个外国人现在的情况如何?” 沈清雪说:“他是评审员,现在在沙城。” 老爷子说:“一个专家愿意在一个小县城待上一个月,这比任何论文都要有价值。” 沈清雪回了一声。 老爷子后面又说了一句,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老爷子说:“清雪,你最近几个月所做的事,没有替叶家做事,也没有替家里做事。爷爷能看出来。” 沈清雪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老爷子又说: “你以前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个名分,都要站得正。这没错。可人这辈子,总得有那么一两回,是没名分的。” 说完之后老爷子就把电话挂掉了。 沙城今年的雪融化得比往年少,但是融化的之后没过多久又下了两场小雪,路面上一直没有干透。 仁心诊所仍然在七点半的时候开门。 诊所里的空气和往常不太一样。 首先就是进来的病人多了。 有的是被这条新闻吸引过来的,在门口问个不停,大部分人在门口就被前台的小姑娘给拦住了。 前台的姑娘不断地扯着嗓子吼:“我不清楚网络上的事情,但是你们来看病,都是要来前台这里挂号的!” 另外就是上班的人,走起路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前台的小姑娘今年二十多岁,来的时候只会认几个字,量血压都要让李叔看着。 这两个月她不知怎么就开窍了,每天早上都比别人来得早,柜台上的玻璃擦了三遍,笔也一支支地摆好了。 有一次她在看报纸的时候看到了“柳叶刀”三个字,呆了好久后又小声问叶阳: “那是什么意思?” 叶阳说了一大堆,她也没听懂,最后只记得上面写着叶医生。 从那天起,她见到叶天进屋的时候就会站起来给他打招呼,并且称呼他为叶医生。 叶天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 街坊们见到他都叫小叶,李叔叫他的名字,崔广顺叫他叶大夫,已经叫了几年了。 现在柜台后面又多了个小姑娘,每天早晨都会和他打招呼。 叶天不习惯这样的情况。 每次都会答应一声,然后就往后面走,去洗手,换衣服,看诊桌。 叶阳也在这天早上看到这一幕。 他站在药柜后面把最后一格抽屉推回去。 这几个月来,他的工作从陈皮摊到了切片,又由切片转到了抓药。 他已经写到了小本子的一半左右,每次有人来抓药的时候都会记录下所抓药品的名字,重量等信息。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就是不能改掉这个习惯。 李叔站在他后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就走开了。 可今天早上,李叔却是看着叶阳,慢悠悠的开口说道:“你现在称药的手已经可以了。” 叶阳手里拿着药秤,愣了一下。 一句话他就高兴了大半天,直到中午还一直笑,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这句赞美的话,和族中老药师当初对他的赞美不同。 中午左右的时候,诊所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陆雅琴第一个进去,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桶,后面跟着她的妈妈顾兰君。 陆雅琴的今年五十岁,个子跟女儿差不多高,把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一进门就闻了闻房间里的药味。 顾兰君坐下后,没一会就好奇的看先药柜:“这些药都需要称量之后才取吗。” 叶阳点了点头,说:“是的。” 顾兰君说:“一个人一天可以抓住多少副。” 叶阳说:“看方子的话,慢的要三,四副。” 顾兰君点点头说:“这个买卖做得不错。” 陆雅琴在一旁拉了她的妈妈一把,嫌她说话太多。 两个人正在说的时候,后面的门就响了。 叶母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进来。 她这两个月来经常来,各种理由层出不穷,一会儿说是给儿子送换季的衣服,一会儿说是去市场,一会儿说是李婶子让她拿两包药。 第279章 打直球 叶父心里非常清楚她经常来诊所的原因,不过也没有直接点破。 叶母进来的时候把布袋放到柜台上,先和李叔打了声招呼,又和叶阳点了点头之后才去看诊室的门。 诊室里有一个病人,但是她没有进去,在外面等候。 在等待的时候顺手把柜台上的几个没有人看管的空纸杯收拾起来,并且问前台的小姑娘抹布在哪里。 她做这些事情非常自然,看见顾兰君后,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后笑眯眯的开口说:“顾姐姐,你今天怎么来了?” 随后,两个人就围在柜台边上,小声说个不停,谈论的是家中琐事,哪家孩子去南方了,哪里的菜便宜两毛钱,哪天去医院挂号难。 叶阳听了两位中年妇女的话之后,突然觉得,这家诊所跟主家的那间茶室似乎很不一样,看起来都是接待客人,可实际上,主家的茶室里,还是少了点人情味。 茶室里说话讲究的是话头,谁先开口,谁接谁的话,谁说到哪停,都有一定的规矩。 在这里说话没有规矩,说了就说了,说错了也没有人记着。 下午两点左右,外面来了一个车。 车停的地方很远,但是人已经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晴,穿着黑色长风衣,把头发扎在一边,穿一双短靴,走在还未来得及融化的雪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坑里。 她这次拿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纸袋。 林婉儿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的东西比较多,一只帆布袋,袋子口露出一截白布。 两个人一进门就没有先去见叶天,而是先看了看里面的房子。 苏晴进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陆雅琴,此时她蹲在药柜前数抽屉里的纸包,脑袋上扎了马尾辫,卷起袖子戴着一副橡胶手套。 苏晴挑了下眉毛。 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但是她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去问。 将纸袋放在柜台之上,然后对李叔说道:“店里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 李叔把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看了一遍。 李叔看人跟看药材一样,先看外表,再看切面,最后闻气味。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说:“有。药柜第九排第三个格子里的当归是早上刚倒出来的,你去后院把它们收起来,分成两个篓子,一个装粗的,一个装细的。” 苏晴问道:“粗的和细的怎么区分?” 李叔说:“一拿就知道。” 苏晴闷不做声的去后面了。 叶阳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他忽然发现,这三个人与外面看热闹的人不太一样,另外三个不是来看热闹的,她们真的有认真的在帮诊所做事。 三点半的时候,诊所外面又有一辆车子停在那里了。 是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停在街口之后就没有再开进去。 车门打开后下来一个人。 沈清雪。 今天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把头发放下来,换上了一双平底短靴。 手中没有文件夹。 她在街口停了会儿,街上两个刚从诊所出来的人从她的身边走过,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是没有认出她来。 沈清雪在原地站了一会,似乎是在决定什么事情一般。 到了诊所门口的时候,崔广顺从板凳上直起腰来,崔广顺认识她,最近几个月沈清雪每天都来。 崔广顺看见沈清雪,老神在在的说,“来了。” 沈清雪点了下头之后就进去了。 一进门就看到有很多人。 叶天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刚给一位病人看完之后,白大褂的第一颗纽扣打开,脖子后面还有一撮翘起的头发。 苏晴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些雪,用手背擦着。 林婉儿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药粉。 陆雅琴给保温桶盖上了盖子。 叶母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在和前台的小姑娘说话。 叶阳把称好的药放到一边去,在药柜后面。 李叔走在后面。 一屋子的人。 沈清雪一进门就停下来了。 本想好要说的话,在这样多的人面前,忽然之间就变得说不出口了。 她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法。 先去找叶天商量一件事情,把人叫出去之后再谈别的事情,也可以先跟他聊稿子,聊完了之后再找机会。 也可以等他下班之后,在门口等。 她想过这些方法,每一种方法她都算过,比现在的这种方法要体面得多。 但是她一进门就明白,在这个屋子里,体面是用不着的。 这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 给病人看病的地方。 沈清雪几十年来在屋子里做的研究,收集的数据,撰写报告那一套,在这里已经没有用了。 只不过,此时的她唯一还能确定一件事情。 那就是她今天来,是为了向叶天要一个结果的。 沈清雪好看的眸子落在叶天身上,一字一顿的说道: “叶医生,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并不是让人感到局促的寂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被按在地上,连呼吸都忘记了的寂静。 叶阳。 药秤停在了半空中,药洒出了一点也没有去管它。 大概没有想过,一个来自京城,在协和医学院读八年制,在国外读书,甚至国际上有几个课题的女人,竟然会当这么这么多人的面表白。 过了一会儿之后,叶阳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想法并不是别的,而是主家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发疯。 之后就是苏晴。 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上还有些雪,用手背擦拭着,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苏晴的这只手顿时楞在了原地。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自从沈清雪第二次来这条街的时候,苏晴就察觉到危机感了。 但是她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 讲规矩的人是逐渐养成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先见了面之后才开口说话,最后才把话说完。 她没有想过这个人连第一步都不愿意走,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 林婉儿手中的药粉还握在手中。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沈清雪,又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药,整个人沉默着不说话。 第280章 你去后面排队去! 陆雅琴那里最安静。 保温桶盖好之后本来想和母亲商量炖汤的事情。 最终,陆雅琴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转过头来看了看叶天,沈清雪,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站着。 叶母是最后一个醒悟的。 坐在一边拿着布袋,开始的时候以为这个姑娘是来抓药的,等听到两个字之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从头到脚的把沈清雪看了一遍,高大,健壮,脸色红润,眼睛明亮,站姿端正。 先是愣了一下,之后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姑娘长得十分漂亮。 一边看,心里一边计算。 苏家的丫头在隔壁街上开了个店铺,每隔几天就会来到诊所。 林家那位读书的女孩织围巾的手都已经变得很细了。 陆家的女儿每天都会带着保温桶来。 又来一个。 叶母心中默念。 四个。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真实。 自己的这个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竟然能够同时让四个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喜欢? 这是什么。 叶母不敢笑,也不敢说话。 叶天那边整个人都迷茫了。 出了诊室之后,他脑海里还想着上一个病人的脉象,病人左寸脉浮而无力,他本来想看完之后自己写一下。 他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然后就是沈清雪进来,二话不说直接表白,也不管周围都有哪些人。 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她是在谈论稿件的事情。 第二个反应才出现。 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里面还有一半水,这会上面还冒着热气。 叶天没有马上回答沈清雪的话。 并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不是看医生。 看病的时候,他一搭眼,一摸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沈清雪的话他没有说完。 屋子里面没有一个人替他解围。 苏晴是憋得最久的一个。 她进到房间里来的时候,本意就是想找叶天聊聊。 想把店铺里货物的事情告诉他,上次给他开的药喝了之后晚上睡得好些,想问问过年回来不回来吃中饭。 她想了几天几夜,今天才空出来。 结果她一进门就看见陆雅琴在药柜那里拿纸包,接着又看见林婉儿在柜台前给顾客拿药,之后还来了一个叫沈清雪的,进来就表白。 苏晴就这么站在那里不动了好久。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把手上的雪擦干净了,向前走了两步。 她没有看叶天。 目光落在对面的沈清雪身上,苏晴的一个特点是,无论心里多么憋屈,都不会直接在脸上表现出来。 “沈博士。” 苏晴说:“我认识叶医生,比你早。我认识叶医生的时候,他还不出名,没有上过电视,也没有收过外国人的徒弟。” 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晴明显顿了一下,看着沈清雪,一字一顿的说道:“沈医生你呀,想要和叶医生在一起的话,后面排队去吧。” 一说出口,屋里就静默了两秒,接着李叔在后面不知道怎么咳嗽了一声。 叶阳将药秤放好。 林婉儿抬起头来望着苏晴一眼之后又低下头去。 陆雅琴咬着嘴唇,看了看苏晴又看了看沈清雪,但是没有说话。 叶母坐在一边,手里拿着布袋的绳子,脸色越发的红润起来,毕竟,没什么比看着自己儿子受欢迎,更能让她这个当妈的激动的了。 叶天手里拿着的半杯水还没有喝完。 看着面前这些人,他第一次觉得,在斯德哥尔摩跟四大药企对峙的那些时候,都没有现在这样的情形难办。 沈清雪并没有离开。 听完苏晴的话之后,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上的改变。 她在许许多多的质疑声中长大,在国外待了两年,在开会的时候被人当众打断,被冷落,这些情况她都遇到过。 这些年练出的一招一式,在别人把话说到她的脸上的时候,她就会接住,不会往后退。 转过头来看着苏晴。 “苏小姐说得对,你比我先,我是受一篇稿件的委托来到沙城的。稿件被退回后我才来。这是不否认的。” “但是这一个月来,我每天都在努力地学习,接纳,了解中医,所做的事并不是为了替别人说话或者办事。” “我今天进到这扇门的时候,并没有带着文件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速度很慢。 苏晴嘴角挂着笑,但柜台上的手指头缩了一下。 沈清雪说:“我不是为了抢人而来,也不了解什么先后顺序。我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早说或者晚说都是一样的。” 说完之后就转过头来看着叶天。 “叶医生,我不需要你今天就给我一个答案,你想好之后再告诉我。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话,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说完之后就往后退了半步,从中间的通道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墙边,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再开口。 她退出去的动作比她说的话还要狠。 一屋子的人都在看叶天。 叶天那天最后是往院子里面走的。 把搪瓷杯放到柜台上,不说话就从旁边的门出去了。 后院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堆在了墙根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音。站在大缸旁边把草垫掀开看了看之后又重新盖上。 并不是来看缸的。 他实在不能在屋子里待下去了,四个人,八只眼睛加上他妈,他被夹在中间,只觉得整个脑子里空荡荡的。 沈清雪看着叶天沉默的表情,顿时晒然一笑,洒脱地说:“行,叶医生,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说完这些话,沈清雪转身离开,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苏晴开车从她的身边经过时,把车窗放下来看了一眼,并没有停车,而是直接驶走了。 仁心诊所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开门。 柜台上有两件东西。 和昨天晚上苏晴放在这里的一盒点心一样,外面用油纸包装。 另外一个是林婉儿留下的布包,里面装着昨晚连夜扎好的药包。 陆雅琴把保温桶放在一边,盖子没有盖严实,正在冒热气。 ...... 第二天早上,在仁心诊所帮忙的人,又多了一个。 沈清雪。 叶天头疼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人生如戏。 回到诊室后,叶天刚把病历本整理好放在桌子上。 门外有一个病人走到门口处停了下来,推门进来之后就喊了一声:“叶医生。” 叶天抬起头。 第281章 齐振声 叶天把头抬了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藏青色的旧羽绒服,领口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帽檐上还挂着一圈灰毛。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镜腿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 进来之后并没有向前走,而是站在门口的小地方把整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诊台,药柜,柜台上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李叔手中的药秤以及墙上褪色的穴位图。 看的有点慢。 叶天心里清楚,来找药的人一进门就会先看凳子,再看大夫。 前台的小姑娘先站起身来,客气的问:“你好,您是哪里不舒服么?” “看脚。” 小姑娘拿着登记簿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头停顿了一下。 “姓齐。” 小姑娘在低头写字的时候,让他坐在一边等,老头走到墙根边的长凳上坐下,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诊室里还有一个老太太正在扎膝盖,叶天把最后一针取出来后,给老太太按了会儿,然后才叫下一位病人。 老头进了诊室后,坐下把裤腿往上卷。 叶天没有马上去看他的脚,而是先看了他一脸的表情。 这个人的脸色还可以,不黄不青,脸色有点红润。 不看脚的话,光看脸的话,压根看不出来这人身上有病。 但是叶天向下看的时候,看到的并不是他原来想看到的东西。 这个人坐姿很别扭,两脚总是向外撇。 这并不是因为姿势的问题,而是习惯了这样的方式。 当一个人长期感到双脚冰凉,麻木的时候,在坐着的时候就会把双脚分开摆放,使脚掌远离地面。 这样的行为是长期积累起来的,有时候甚至就连病人自己都不清楚。 叶天的心里微微一动。 老头将裤脚往上提到了小腿肚的位置。 两条腿不肿,皮肤颜色也没有变化,摸起来是温的,从表面上看也是温的。 老头自己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踝。 “一年来的情况就是如此。白天没有感觉,到了晚上就会疼痛难忍,影响睡眠。走几百米就会感到腿脚沉重,必须停下休息一下。” 叶天问做了哪些检查。 老头嘴皮子利索的开口说道:“下肢动脉CTA做过了三次,最近的一次是在上个月,血管超声做了两次,腰椎核磁共振做了一次,肌电图,免疫全套,血糖血脂,甲功也都做了。” 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所有的报告上写的都是正常的或者是轻度的异常,可却给不出来具体的症状,正好我看这里上新闻了,寻思来看看。” 他说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就跟特意背过的一样。 叶天没有回答,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 寸关尺齐全。 脉象不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情况,但是可以判断出这个人是否能够承受得住压力。 此人之脉,在脚的部分已经断掉了。 所以,他的问题才会出在脚上。 叶天闭上眼后再次睁开,眼底一抹精芒掠过。 开启微观圣瞳。 老人体内的血管,在叶天面前一览无遗。 大血管是可以通行的。 如果真的畅通无阻,没有任何狭窄或者斑块堵塞的情况出现的话,那么老头自己拍的照片就是假的。 或者说,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小腿肚一层厚厚的脂肪之间,脚背上几乎透明的地方有一片片非常细小的血管网,平时在片子上根本看不到,因为太细小了,机器很容易忽略。 叶天所见的一层网大部分都是灰色的。 不是被堵住的灰色,也不是坏死后的黑色,而是缓缓流动的,就像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溪一样,水流在下面流淌,但是整体前进依旧十分的缓慢。 甚至,有的地方都凝固了一般。 叶天心中默念,眼神也逐渐的开始上下游走。 白天人活动的时候,肌肉也在动,残留的血液也会被挤动。到了晚上人躺下来不活动了,那层薄冰也就完全凝固了。 中医书籍里把这种现象叫做脉络瘀阻,阳虚寒凝。 叶天在纸上见过这八个字很多次。今天他第一次看到它们。 在他放开手的时候,老人正看着他。 目光里没有求人办事时的软弱。是平的,还有点审。 “咋样。” 叶天说:“你不是神经病。” 老人的眉毛往上微微翘了一下。 “你自己也是搞医疗的,你心里也清楚,不可能是神经病。但是所有的片子都说是正常的,会诊的人总得给你一个交代,最后只好推到上面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老头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一些变化。 “你怎么知道我是做医学研究的。” “普通的病人在念检查项目时,念的是项目的名称。你所选择的顺序是先做昂贵的还是先做便宜的,先检查血管还是先检查神经。这样的顺序只有曾经下达过医嘱的人才知道。” 老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看向叶天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么年轻人,你看出来我是哪里有问题了么?” “你的大血管没有问题,片子也没有骗你。你关心的事情,在于细节之处,在于无法用影像来表现的地方。” 叶天顿了顿后,继续说道: “估计在一年前你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不过那个时候,恐怕就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只觉得有点凉,有点麻。 等到变厚之后再去查看的话,所用到的CTA,超声,磁共振等检查手段,能看到的只是血管粗细以及是否通畅,过于细小的部分则根本查不出来。” 老头的手在膝盖上面动了动。 “如果再拖两年的话,你的小腿上的肉就会逐渐变薄,到了那个时候,西医的那些仪器恐怕就能看出来一些东西了。” 叶天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到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诊室里没有人讲话。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叫卖废品,声音一高一低的,诊室里只有李叔在后面摆弄药秤的声音。 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看了好长时间。 “可以治愈吗。” “能试试。” 老头没有马上说好,反倒是出声问道:“扎针要多长时间?” 叶天说,“第一次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老人又想了想。 “那我明天再来吧。” 说完之后,叶天就明白了。 这是不信。 不信,所以第一回就不想把自己交给别人。 回去想一想,打个电话问问。 叶天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病历本整理好。 “欢迎明天再来。” 老头子把裤子放下来,站起来之后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回头的时候看了一下叶天,和进来时的眼神不同,但是也不能说是相信了。 走后,前台的小姑娘探出头来问:“叶医生,这位老人有点怪吧?” “不怪。” 叶天将桌上的笔放回笔筒中。 “就是很长时间没有遇到这么罕见的病了。” 沈清雪在当天下午的时候来了。 这两天她来的比较早,而且比以前要规矩得多,进到店里之后先和李叔打个招呼,再跟前台的小姑娘点个头。 然后就站在柜台边上看着叶阳称药,也不说什么。 今天她一进门就愣了一下。 柜台上的登记本摊开着,上面有“齐”,“脚”两个字。 “今天上午来的是不是姓齐的。” 前台的小姑娘说,“是的,一个老头子,好像明天再过来复查。” 第282章 扮猪吃老虎 沈清雪的手停在了登记本上,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留下全名没有。” 小姑娘翻了翻白眼说: “没有留下,只说是姓齐,然后说自己是老问题,让叶医生看一下脚。” 沈清雪没有再问下去,就这样站着,站了很长时间。 叶阳在一旁看到。 最近几个月他在诊所里给人看病已经非常准确了,从沈清雪的脸庞上看出来,这个名字显然不一般。 “怎么了。” 沈清雪顿了一下说道:“没有。” 她将登记本合上之后放回原来的地方,但是她在后院的时候走得比较慢。 沈清雪心里很清楚。 齐姓,六十多岁,来自京城,脚上有一个查不出的病。 齐振声,男,京城协和医院神经内科一级教授,原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副主委,研究方向为脑血管病与神经影像学。 全国有一半的脑血管疾病诊疗指南里都有他的名字。 他的学生们分布在二十多家三甲医院里。 这个人一生都在看片子。 沈清雪在出国攻读博士学位的时候就看过他写的论文。 当时的沈清雪,还在京城做研究的时候,有一次参加基金评审,还是请的老先生当组长。 这样一个人跑到沙城的小巷子里,说要看脚。 沈清雪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叶天。 她知道叶天在干什么。 她一路上得到的最大教训就是,替别人说话的时候最好少说一句话。 ... 第二天上午,齐振声就过来了。 来的还是穿那件旧羽绒服,还是戴那副用透明胶带粘住的眼镜。 但是这一次他不是自己来。 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在门口的时候先把诊所里的情况看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冯越,齐振声带的学生,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做神经内科主任。 昨天晚上,齐振声给他打了电话。 齐振声打电话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到了沙城,明天要到一个中医诊所看脚,让对方也一起去。 冯越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久。 后来他想起来,老师今年一年来的事情他知道得很清楚。 三次CTA都没有问题,在会诊的时候一共进行了三次,在最后一次会诊中,一位年轻的医生委婉地对齐主任说: “齐主任,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累了?” 说出那句话之后,会场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冯越就在现场。 一辈子都忘不了老师当时把眼镜取下来,擦了很长时间之后又戴上时的表情。 因此昨天打完电话之后。 他就先订了最早的一班火车票,然后连夜赶了过来。 冯越对中医能治好老师身上的病,其实是抱有怀疑态度的。 可不论如何,先让老师试试,等确实治不好了,自己再给老师想办法。 进到诊所之后,他没有说什么,就站在老师的旁边,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叶天。 叶天见到这个人后也没问,只是看向齐振声,说:“坐在椅子上,把裤腿卷起来。” 这次叶天从诊桌下面把长条形的布卷拿出来铺在桌子上,一层层地揭下来。 有长的也有短的,摆放得整整齐齐。 齐振声看了一眼那些针,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一辈子都在做脑血管的工作,扎针,做造影,开颅,各种情况他都见过。 但是这种黑色的小针他是第一次见到。 叶天在小腿部按了几个地方,并非是按在穴位图上的大穴处,而是按在“结有薄冰”的地方,手指向下压,直到碰到骨头旁边才松开。 齐振声疼了一下,微微皱眉。 之后叶天落针。 第一针打上去的时候,周围一片安静,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第二针,第三针之后也没有什么变化。 冯越站在后面一直看表。 心里想,既然来了,最多坐半个小时,如果没有结果的话就把老师带走,再去省城请两位专家会诊,实在不行就出国一趟。 到了第七针的时候,齐振声忽然动了一下。 手指稍微弯曲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八针,第九针。 叶天的动作越来越快,针尾微微颤动,房间里可以听到很轻的嗡嗡声。 冯越不知道发出的声音是什么,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第十一针扎下去后,在齐振声的小腿上,从针眼的地方开始慢慢浮起一层淡红色。 这红色不是扎了针后出现的淤血,而是向外透出的。 第十五针,第十八针。 第二十针落下的时候,齐振声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脚心有点发热。” 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诊室里,冯越听得非常清楚。 向前迈出一步之后,低下头去看老师的鞋子。 穿了两年多的凉鞋,脚背上颜色发生了变化,原来发黑发乌的颜色正在慢慢退去,浮出来的是一层粉色,也就是人应该有的粉色。 齐振声没有睁开眼睛,双手在膝盖上握了握,然后放开。 “不疼。” 此时冯越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 这些年来,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好转的情况。 他见过很多次好转。 做过介入治疗,也见过血管打开的一瞬间,但是眼前的这个好转是没有理由的,总不能说莫名其妙的扎了几根针,身上的病就好的差不多了吧? 叶天把一根一根的针拔出来之后,然后把它们缠到布卷上,最后又看了看齐振声。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三天一次,一共打了四针。” 收起布卷之后又加了一句。 “这两天把凉鞋收起来,不要踩水了。” 齐振声睁开眼睛,愣了一下。 他并没有想到叶天会知道这件事情。 他有一双凉拖鞋,在冬天的时候也会在家里穿,早上起来接水时经常会被冻到,他自己觉得这是个习惯。 其实这是自己的选择。 齐振声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 没有对叶天说谢谢。 到了他这个年龄,这个职位的时候,那个字他都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自己很虚伪。 不过,在临走前,齐振声还是好奇的开口问: “小伙子,我还是要问一下,你究竟是怎么治好的我的腿的?” 叶天慢悠悠的把布卷好。 “靠针灸。” 齐振声以为他在隐瞒什么,于是挑了挑眉毛。 “并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并不知情。我知道人扎好了之后为什么好,但是让我说,就说不大清楚了。” 叶天将布卷放回诊桌下的格子里。 “如果我能把话说清楚的话,我今天就不扎针了,应该去教书了。” 这句话很平淡,但是齐振声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那天下午在回省城的车里,冯越实在是憋不住了,于是就问自己的老师。 “老师,今天这件事我们暂且不谈是不是。我就是想跟您请问一下,您的脚是真热还是觉得热。” 齐振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话。 “夜里疼了十三个月,我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是热的还是冷的吗。” 冯越没有话说。 过了好一会,齐振声又开口了。 “回去之后把下周的会议调整一下,我去。” “哪个会。” “那个《柳叶刀》特刊所举办的会议。” 第283章 被震惊的老者 该会议本来是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的学术厅里举行的。 题目是《一个产科病例所引发的关于临床证据边界的思考》。 也就是为了叶天的那篇特刊而去的。 就是上周所确定的。 会务组发出的通知非常客气,用的是“以学术求证的态度”,但是通知的附件一开始就有三个问题。 第一个就是,单个病例无法重复验证的情况下,怎样才能成为医学证据? 第二个,在手术过程中看到血液流动的变化,在现有的流血动力学模型下不能得到解释的情况下,应该怎样去归因? 如果样本来源有长期未申报的超标接触的话,会不会影响到结论的独立性呢? 第三个问题听起来像绕口令一样,用人话来解释就是一句话:作者和这位中医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齐振声两个月前,给一位老同学写信时提出了这三个问题。 当时他并没有想过要署名发表,也没有想过要做些什么。 就是有点气不顺,写了封信给老同学看,并没有把它当成正式的文章来处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只能在最后写下“齐”字,害怕别人看到会不舒服。 于是老同学把这三句话抄出来,抄到一个内部稿中,从内部稿变成了会上讨论的问题。 齐振声昨天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知道之后一整夜都没有睡。 并不是因为别人而生气,生气的是自己的三句话。 两个月之前,他自己念的时候觉得挺硬气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再读一遍,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整个人有点害臊。 由于“作者是否与中医有关”的推论和当年一位年轻的医生在会诊时所说的“你最近是不是很疲劳”是一样的。 都是自己看不见,就说别人不干净。 ... 周末开会的时候。 来的很多人,省内几家附属医院的主任,医大的一些教授以及两位来自京城的嘉宾。 开始的时候,主持人先把特刊的事情讲了一遍。 话音刚落,虾米那就有人开始接话。 讲话的人是省城医大附属医院的副主任,姓邵,四十多岁,开口就是老本行。 “我不是说这个中医不好,我也没有接触过,这个我不乱评价。我只是从方法上讲,一个样本,一份报告,一个团队自己核对,这构不成一个可以被推广的结论。国外同行质疑,是有道理的。”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客气,脸上没有一丝嘲笑的表情,在桌子上放着一本笔记本,一边说还一边敲打着键盘,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认真。 会场里有人点头。 齐振声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 他今天没有坐在第一排。他坐在后面的位置上,戴着帽子,眼镜,也没有和别人打过招呼。 主持人一转头看见他,就马上站起来迎上去,请他上前来坐。 齐振声摆摆手。 “就坐这。” 邵副主任说完后,主持人客气地问后排:“要不请齐老说几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起。 齐振声站起来之后并没有往台上走,而是站在了原地,他先脱下帽子,再把袖子往上卷到小腿肚的位置露出一部分。 会场里面很安静。有人认为他要讲一个病历。 “今天我要讲的内容,我简单说一下。” 他把裤子往上提了半寸。 把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 第一次脚上有凉意,第一次晚上疼,第一次做CTA,第二次做CTA,三次会诊之后说出的一句“你是不是太累了”。 他讲得很平,一句一句地说,而且不看稿子。 说完之后就把裤子放下来。 “前两天我去沙城的时候,叶医生给我扎了二十针。扎完之后脚心就感觉发热了。这两天我没有吃止疼药,晚上的时候可以睡一觉。” 停顿了一下。 “这并不是单独的现象。这是我自己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和任何一种模型相符合,我说的并不是医学。”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用手在裤子边擦了擦。 “我是一个一辈子拍片子的人,第一次见到拍不出的东西就是它。” 会场上没有人开口。 “两个月前我写了三句话,发给了一个老同学。” “前两句是从职业角度出发的,我现在还认为单例不能推广,机制不明确就不能套用,第三句我不承认。”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这是在问作者和中医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我在写这句话时,自己的脚很疼,因为查不出原因而被人认为是劳累所致。虽然我知道这样会很痛苦,但是还是问了一句。” 说完之后抬起头来,一字一顿的开口: “这不是方法,在用尺子量别人的时候,把自己的那把尺子也当成尺子了。” 场上有几个人把头低了下来。 邵副主任站在台上,电脑没有关,屏幕还是亮的,脸色苍白。 他刚才的话非常客气,很有道理,但是齐振声说完之后,他之前说的那些客气话就成了一纸空文。 没有和别人争吵,也没有暴露自己的弱点。 就只是把自己发生的一件事说出来。 摆出来之后,之前想要询问“作者和中医之间是否有联系”的人,突然之间,看着台上的齐振声,整个人不再开口。 散会之后,齐振声并没有马上离开。 邵副主任走下台来,在台上转了半圈之后来到他的面前,过了一会才开口说话,“齐老,今天发生的事情我没有考虑到。” 齐振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 “你说的对,如果说我刚才的话错了,你们可以自己去验证一番。如果说没错的话,那么我希望我的话,你们能认真的考虑下。” 说完之后拍拍邵副主任的肩就转身离开。 到了门口他又停了下来,然后回头说道,“我还有三次扎针的机会,扎完针之后再告诉你结果。” 那天晚上齐振声在酒店的房间里坐到很晚。 将电脑打开后,找到那个只写了一半的草稿箱。 有一封两个月前他给一家国际杂志写的审稿意见的电子邮件,该杂志请他为特刊写一篇评论文章。 当时他没有多想就写下了“不可复现”四个字,后面还有三段,写得十分老练,一看就是行家的手笔。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之后他就把这三段全部删除了。 整个屏幕瞬间空了下来,齐振声把电脑合上之后,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之前,他一直以为中医只是一些绣花草包,可今天从仁心诊所回来,齐振声的想法彻底变了,中医能够传承数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黑暗中,齐振声喃喃自语:“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将中医发扬光大。” …… 齐振声从那以后就每三天去一次沙城。 往返需要整整六个钟头,他不坐高铁坐车去,在车上听广播,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第二次再去的时候,他的车停在了街口,并没有开进去。 一进门,前台的小姑娘就认出他是齐大爷了,喊了一声。 他答应一声之后就走进了里屋,坐在了椅子上。 扎了两遍之后,脚背的颜色又恢复正常了一些。 第三次扎完之后,他白天已经可以简单的走一走,第四次扎完那天,他穿了棉鞋在诊所后面走了两圈,走完后对叶天说,“行了。” 叶天说,“好了,你就别再来了。” 第284章 中医培训班开课 齐振声一听到这话就停下来了,“你这就赶我走。” 叶天低头用水冲洗针头,流水的声音很大,“脚上生了病扎四次就差不多了,你再来第五次做什么。” 齐振声愣了片刻之后又笑了一下。 诊室里的人全都听到了那个笑声。 李叔也在后面笑了一下,但是没有说什么。 齐振声戴上帽子后,突然说了一句话,“叶医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要开班是真的还是假的。” 叶天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先把最后几根针擦干净收进布卷里,握在手中,然后再抬头看着齐振声,“真的啊。” 齐振声点头,“下周就我一个人算了。” 他拍了拍帽子上的雪。 “我不当你学生,我当个旁听的。我这把年纪,学不动了。可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让人学会的。” 叶天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两到三秒钟的时间。 “欢迎。” 三字,无半点客套话。 但是齐振声听得很踏实。 雪融化之后,沙城就一直晴朗了半个月。 省城到沙城的高速公路已经开通了。 李星斗是乘坐第二趟班车过来的。 腊月二十的时候,天还没黑,他就已经站在了仁心诊所的大门口。 穿一件呢子大衣,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门帘外站着没有进去,而是先把手中的东西放下来,再把大衣下摆整理好。 这几个月中,叶天给他发送了三十多条信息。 有课程大纲,学员名单,考核标准等,李星斗把所有的资料都整理成了一本,这本子都已经快要被翻烂了。 他本来性子就急,几个月憋下来,本子做得很细很细,细到每一节课用多长时间都写上了。 叶天从诊室出来之后看到李星斗后,直接笑了起来: “进来吧,站在这里干什么。” 李星斗一进门就把本子双手递了过去,好像是要交作业一样。 叶天翻了两页之后就把本子合上了,“做得很好。” 也就是这四个字。 李星斗整个人都激动气啦了。 …… 培训班早在十天前就已经确定下来了。 地方上借用的是沙城医大附属医院的一间教室,安院长批准了。 批下来之前还费了一番周折,安院长说,一个医院把教室借给私人诊所办培训班,在章程里没有先例。 这件事情之后怎么样了,并没有谁详细地说过。 有人说,是方国华去跑的。 自从那场暴雪之后,方国华见到叶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他跟叶天说话的时候,都回不自觉的恭敬起来。 他告诉安院长,中医会诊进入手术室的事情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现在再发生一次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安院长想了想之后说,那就先借三个月。 批下来之后,学员名单也就确定了。 第一批共有九人。 这九个人里面,有六个西医,三个老中医。 六个西医中,有四个是省城,沙城的副主任医师以上职称的,一个来自京城,还有一个就是齐振声的学生冯越。 冯越报名的时候没有告诉老师。 他就是那天在诊所里看完整个过程的人。 离开的时候没有说什么,但是回到省城之后,他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将老师的CTA再次调出查看。 可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十几次,都没有看出来什么额外的东西。 关闭电脑后,第二天他就填写了报名表。 还有一个名字,是李星斗坚持要加上去的。 格里芬。 格里芬本想和拉塞尔,肯特一块儿离开沙城,腊月十八当天可以买到机票,可得知叶天的中医培训班开课后,二话不说直接把票退了。 退票的时候给拉塞尔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一句话,“我还得在这待一阵子,请你跟主编说一声。” …… 开班的日子在腊月二十四。 那天下着小雪。 教室很小,放了十几排椅子。 人不多,座位坐得也稀。 但是坐进去的人一个个都不太一般。 前排坐着李星斗,方国华,冯越,还有一个从京城来客座的老中医,姓白,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走路要用拐杖。 中排有格里芬。他没有坐在前排,而是坐在中间的一排,把笔记本翻到最前面一页,把笔也搁好了。 后排靠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位老人,他穿了一件旧羽绒服,戴着金丝眼镜。 人很少,而且没有人认识他。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上课前,李星斗站到讲台旁边想要说一些开场白。 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后面跟着一个人扛着摄像机。 那男的站在门口,环顾了教室一圈之后开口说道。 “各位老师好,我是省城医大附属医院的邵明,也是省级医学期刊的编委。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个班的开班情况记录下来。” 他说得非常客气,“我对这件事情是有疑问的。今天来并不是要来捣乱的。就是想问问咱们这个班是怎么制定考核标准的,又是怎样避免出现这种不讲求证据的迷信现象的。” 说完后就站在那里等别人回话。 教室很静。 后排的齐振声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个人。 他认得这个人。 第二天这个人就要在报纸的专栏里写一篇文章了,齐振声昨天在会上听别人念过一篇题为《谈一种被过度包装的国粹》的文章。 从头到尾都没有点名道姓,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在说谁。 正好这个人跟那个姓邵的副主任是同一家医院的。 教室里安静了大约几秒钟。 李星斗的脸色稍微有些变化,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讲台旁边有人先说话了。 叶天站在讲台边,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这位同志问的很好。” “一个班里最需要考虑的就是考核的问题。” 他把袖子向上卷了一下,振振有词的说,“第一项考核就是要把以前学的东西暂时放下。不是忘记了,而是放下了。 你脑子里老想着用你所学的知识来解释它的话,你就学不会了。” “第二,这个班考的不是你记住了多少方子,而是你会不会变通,中医,传下来的就那么几句口号,你不会变通,是绝对不行的。” “最后,我们中医培训班,每隔一段时间,”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了。 这几句话听上去都很普通,但是前排的人确实变了脸色。 李星斗听了之后,突然发现这几条和他本子上写的那些细节标准一个字都不沾边。 邵明站了一会儿之后,最后还是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不走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中医培训班,就能能弄出来什么名堂。 后面的人,默默地把摄像机架在窗户旁边对着讲台。 第285章 一成不变的套路 叶天那天第一节课没有讲理论。 他把诊所里那张可以摇起来的旧床从教室外面搬了进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有四十几岁,在沙城里做小买卖。 这几年总是感觉胸闷,呼吸困难,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突然惊醒,醒来之后浑身是汗。 去了一些医院做了心电图,肺功能检查等,可结果竟然是一切正常,最后一位医生告诉他,你这是焦虑症。 姓郭,名春。 郭春从床上起来之后还有些不好意思,环顾四周之后,他又小声说道,“我的病已经拖了四年了。” 叶天站在床边。 他问台下九个人,“谁先上来看一看脉。” 九人之中有三人站了起来。 第一个是冯越,他上去给郭春把了把脉,大约有半分钟左右的时间,之后就下来了。 第二位是从省城来的副主任医师,他搭的时间比较长,搭完之后对李星斗小声说了几句。 第三个就是来自京城的老中医,姓白,他拄着拐杖上来的,把脉之后又看了看郭春的舌头,看完后,摇了摇头,自己慢悠悠的走了回去。 最后,叶天走过去,给郭春把脉的时候,他默默地打开了微观圣瞳。 一眼就看到郭春胸腔里的一层,并不是心脏的问题,也非肺脏所导致的,在郭春体内,有一层非常细小的血管网,其中两条不通。 一条通向心脏,另一条通向肺部。 这两条堵住的地方白天没事,到了晚上躺下后,呼吸就会变得困难起来。 中医书籍里把这种现象叫做胸阳不振,痰瘀互结。 叶天曾经在纸上见过。 今天他又一次看见了。 他松开手之后就问了郭春一个问题,“有时候你会在半夜里突然感到心跳加快,需要坐起来才能舒服一些,在坐着的时候还要把下巴往前伸?” 郭春一愣之后就点头了。 叶天又问道,“早上起来的时候,你是不是总觉得左肩有点沉重呢?” 郭春也点了点头,“左肩!对,就是左肩,叶医生,你说的一点不错啊!” 教室后排已经摸过脉的三个人,看着叶天,脸色都变了。 这叶天说的,跟他们的判断完全不一样啊! 白老爷子咳嗽了一下,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 冯越回过头去一看,发现老师齐振声坐在后排靠近门口的地方,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 …… 叶天这才把长针取了出来。 第十七针的时候,郭春说了一句“哎”,这个“哎”是往下走的,好像是胸中的气一下子泄了。 十九针扎完之后,叶天就把针拔出来了。 他让郭春坐起来做几次深呼吸。 郭春试了试深呼吸,只吸了一半就笑了,“能吸满。” 这些年他都没有把所有的气都吸进去。 台下非常安静,紧接着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来,稀稀落落的变成了响亮的掌声。 扛着摄像机的人拿着机器,一动不动。 门口旁边的地方,邵明手里还拿着文件夹,一只手按在文件上,按了好久。 他本来说好今天要写一篇文章的。 此时他坐在那儿看着床头那个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己心里也感到有些茫然。 叶天开班的事情。 在国内传播的速度很快。 把这阵风传播到国外去的,就是格里芬。 他在班上上课三天,笔记本写到了第九页。 第九页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内容,字迹歪歪扭扭的,可这些都是他在诊桌前看出来的。 每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格里芬就发邮件向《柳叶刀》解释,中医其实并不是像他们之前看的那样,全都是洪水猛兽。 这些邮件,都被格里芬发给了拉塞尔,肯特,还有他在介入的时候的老朋友汉森。 汉森做血管已经三十年了,放眼全球都可以说是绝对的权威。 格里芬的邮件很简短,不吹不夸也不讲道理。 他写今天的日期,病例,做介入时会怎样处理,叶天处理之后过了多久,机器上曲线变化了多少次。 他从不写结论,在每封邮件的最后都会加上同样的一句话。 “我所说的内容,连我所看见的十分之一说没有,因为直到现在,我对于中医的了解还非常浅薄,我希望等过段时间,我的话,能够替你们揭开中医神秘的面纱。” 一个星期之后,汉森就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 邮件写得非常客气,但是问题就是有些过于客气了。 汉森表示自己一直很尊敬格里芬所做的一切事情。 但是自己在第一次发表论文时也曾以“我看到了”作为开头,该文曾被拒三次,花费了两年时间才明白,“看见了”对于学术来说没有意义。 汉森明确的表示,这件事情他不会参与。 格里芬看了很久那封邮件,他没有和汉森争执。 反而是又回了一封邮件,而且这封邮件的内容比上一封要短一些,“没有见过。因此不能说这件事情不存在。” …… 汉森那边没有回音,但是那封邮件里第一句话被汉森转给了一个做杂志的朋友。 到第十天的时候,国外医学界意识到不对劲。 第一个出现的是一名放射科医生,在推特上写道,《柳叶刀》这套特刊的审稿人名单中有一个他熟悉的人,但是现在,他在西医界里面看不见这哦个人了。 发出去之后,下面就有人跟着起哄。 纷纷都说格里芬就是西医的叛徒! 当天晚上,格里芬在酒店房间接到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老头子,哈里斯。 哈里斯就是那天在会议上念稿子的那个老头。 今年他已经八十多岁了,曾经是三个指南的第一作者,在这个行业里算是比较资深的老前辈了。 打电话的时候他没有直接说。 先是问格里芬身体怎么样,又问他们家的事,一直问了一大堆。 最后才说到正题上,“格里芬,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如果你觉得难以回答的话,就说你不方便。” 格里芬说,“你问吧。” 哈里斯问,“你去了龙国之后,没有被人绑票吧?” 电话里很安静。 “没有。” 格里芬拉开窗帘的一条缝隙,看着外面的漆黑。 “我住的地方,一天要花掉一百八十元。每天都在巷子里行走,在酒店吃饭,没有和任何人签订过合同,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绑架。” 哈里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格里芬将窗帘放回原处,“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被别人说服的?” 第286章 来沙城看看吧 哈里斯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声音低沉的开口说。 “格里芬,我不是要和你吵,我们认识了三十多年,在波士顿一起做心梗研究的那两年,是我一生中最充实的两年。” “我记得啊。” 格里芬手里拿着电话站在窗户旁边,并没有移动。 “我现在要问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哈里斯表示,“你们那边最近寄来的信我已经看过一遍了,拉塞尔把它转交给了我。我不知道怎样来描述这些邮件,在我它们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只有一种想法。” “你来说说。” “我的老朋友,现在的格里芬还算是我认识的格里芬吗?” 电话那头又恢复了寂静。 格里芬没有立刻回答。 将窗帘全部拉开之后,外面就是沙城的夜晚了,远处的街道上还有几盏昏暗的路灯亮着,在巷口有一辆三轮车慢慢行驶过去,车上装满了大白菜。 看了很久之后才看完整个画面。 他想起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在波士顿的实验室里,和哈里斯一起熬夜看血管铸型标本。 那时候的哈里斯还并不是《指南》的第一作者,他只是一名脾气很倔的年轻人,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的去看那些被塑料灌注的血管树。 那两年中,哈里斯对他说过一句话。 哈里斯认为,一个做研究的人,一生中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眼睛只看到自己已经知道的内容。 “哈里斯。” 格里芬慢悠悠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哪一句?” 格里芬说,“做研究的人最怕的就是眼里只有自己所知道的东西。”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阵子之后,哈里斯才闷声说道。 “说过。” 格里芬问,“你今天打电话来是什么意思?” 格里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没有来过沙城,没有见过这里的病人,没有见过那个年轻人扎针,你就给我打来电话说有人绑架了我。” “格里芬。” “你听我说完。” 格里芬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生气,我认为如果是三十年前的你坐在我的位置上,你今天打电话给我时,第一句话不会问我是不是被绑架了。” “应该是什么样。” “应该,格里芬,你那边有什么病例发给我看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越来越粗。 格里芬没有再开口,站在窗前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左右,哈里斯终于缓缓开口道:“我现在告诉你我要去沙城看看,你觉得可以吗?” 格里芬愣了一下。 他以为哈里斯打这个电话来是要和自己彻底闹翻的。 两个老朋友因为学术问题而吵架的事,在圈子里见得多了,有的几十年的老交情,就是因为一次评审意见不同破裂。 显然没想到,哈里斯竟然说他要来沙城? “你要来?” “并不是只有我自己。” 哈里斯的声音很疲惫,“我这里有几个病人,都是我自己收治的,并不是别人介绍来的。我做了几十年也没治好。你那边的年轻人,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让他看看。” “什么样的病人啊。” “三个。” 哈里斯说,“第一个是深部海绵状血管瘤,在脑干旁边生长,手术无法切除,介入也达不到,病人在我这里已经五年了。 第二个就是术后的顽固性的神经病理性疼痛,右臂全部都有,服用吗啡都不能缓解症状,病人现在已经不愿意活下去了。第三个你一定很熟悉。” “谁啊。” “苏珊。” 格里芬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苏珊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学生,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后来苏珊嫁给了一个来自浪漫国的建筑师,在罗马开了一个康复诊所。 四年前苏珊得了种奇怪的病,晚上全身的小血管就会收缩,白天的时候还好,到了晚上就会疼得在床上打滚。 欧洲最好的几家医院都已经去过了,查了很多次都没有结果。 最后给出的诊断为“原发性微血管痉挛综合征,原因未明”。 该诊断等于是没有说出任何内容。 “苏珊怎么样了。” “比去年又瘦了八公斤。”哈里斯长长的叹了口气,“上个月她给我写信说今年再找不到办法的话就不想治了。” 格里芬沉默了很长时间。 想起苏珊年轻时的样子,扎着马尾辫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做实验的浪漫国姑娘。 “你带她们来。” 格里芬说,“你和我去见叶医生,说实话,我不会替他担保,我只告诉你要我这段时间所见的情况,然后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让叶医生治病。” 哈里斯在电话里停顿了很长时间。 “行。” 一个字。 挂完电话之后,格里芬就一直站在窗户旁边。 他知道哈里斯这次来,并不是只为了几个病人。 哈里斯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表面上客气,骨子里是一个很倔很倔的老头。 当年哈里斯撰写第一本指南时,为了一个数据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四个月,连圣诞节都没有回家。 这样的人要来沙城的话,带的不会只有三个病人。 他所做的是审判的工作。 格里芬想到这些之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来吧。 不管是审判还是考察,在这里都会看到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格里芬就去培训班了。 他进教室的时候,叶天还没有来,李星斗正在前面和学员们讨论昨天的病例。 格里芬坐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打开了笔记本。 他没有马上做记录,而是用非常简短的方式,把昨天晚上哈里斯打来的电话,一五一十的都记在笔记本上。 哈里斯要来。 这五个字。 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然后等叶天进来。 叶天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的还是那个搪瓷杯。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的地方有起球的现象。 走到了讲台边上之后,把杯子放下,先看了看后排的齐振声,随后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格里芬身上。 “格里芬,你今天有事情吗。”叶天说。 格里芬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接完电话之后什么也没有告诉别人,今天来的时候,他也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和平时一样。 可叶天进门后,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 “叶医生,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格里芬站起来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道,“我昨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是老朋友打来的。带几个病人来。” “什么人。” “哈里斯。” 格里芬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八十一岁,三项指南的第一作者,妇产科血液动力学方向。他想带三个病人过来,都是目前他解决不掉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后面的是齐振声,他把本子合上之后抬头看着格里芬。 哈里斯这个名字,齐振声知道。 他在国际会议上见过哈里斯两次,第一次是在十五年前的日内瓦,第二次是在七年前的波士顿。 哈里斯在国际上的地位如何,齐振声心里非常清楚。 能够让哈里斯亲自带着病人来,这在国际学术界里面可不是一件小事。 “就是前几天在会上念稿子的人吧。”齐振声在后排开口。 “是他。”格里芬点头。 第287章 拒绝出手 齐振声没有再出声,又打开了一本本子。 叶天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怎么改变,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带几个病人?” “三个。” 格里芬说,“一个深部海绵状血管瘤,长在脑干旁边。一个术后顽固性神经病理性疼痛,右侧全臂。 第三个是……我们共同的一个学生,叫苏珊,她得了一种很怪的病,全身的小血管一到晚上就痉挛。” 叶天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好啊。” “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 格里芬说,“哈里斯已经订好了机票,带着三个病人和四个自己的助手一起来。” “四个助手?” 叶天挑了下眉毛。 格里芬点头说,“他们是哈里斯手下的四位主治医师,分别来自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梅奥诊所,卡罗林斯卡研究所以及伦敦大学学院医院,都是血管和神经病理学方面。” 叶天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 教室里其他的人也都把头抬了起来。 四家医院的名字,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是世界一流的。 一下子来了四位主刀医生,再加上哈里斯本人,这样的阵仗已经不是来看病了。 这恐怕是来比试的吧。 冯越坐在前面,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是齐振声的学生,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在国际上进行过交流,对这几所医院的医生出来一趟是什么概念他是了解的。 坐在第一排的李星斗的脸色也很凝重。 他一辈子做医生,见过的各种各样的情况很多,但是哈里斯这个名字一出来,他的心里还是有点发沉。 教室里很久都没有人说话了。 叶天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开口说: “格里芬,你跟你的老朋友说一声。” “你讲。” “在他来之前,请将三个病人的所有原始资料发一份过来。所有的片子,所有的化验,从头到尾都不能少一张。” 叶天顿了一下,“另外,我这边不会给他们单独留出时间,到了后,你让他们直接来培训班了。” 格里芬愣了一下。 “培训班?” “对。” 叶天说,“哈里斯他们来了的话,我就不出手。” 教室里顿时就热闹起来。 冯越第一个忍耐不住了。 “叶医生,这是不可以开玩笑了的。哈里斯手里有三个病人,都是国际上著名的疑难杂症患者,尤其是那个深部海绵状血管瘤,距离脑干很近,稍不注意就会出问题。” “冯越。” 叶天打断了他的话,“你跟着齐老做了多少年的神经内科?” “十八年。” “跟着我学习的时间有多长。” “算上之前救治瘟疫的时间,也得有将近一个月时间。” “那么请问,一个跟随我一个多月的人,可以看这种病人吗。” 冯越愣了下。 他本来想说不可以,但是话到嘴边又想到一个多月来叶天教给他的东西。 叶天教给他的并不是药方,穴位图,而是看人的方法。 叶天让他把之前学的东西放下,再去看每一个病人的脉搏,皮肤温度以及病人坐下时身体倾斜的角度。 跟着他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手下已经看了上百个病人。 他能看这三例国际级疑难杂症吗? 冯越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叶天让他看的话,他就得看了。 “叶医生。” 冯越站起来,非常认真地说,“你让我去我就去。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说。” “出了问题由我一人承担。不能让培训班来承担,也不能让您来承担。” 教室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讲话。 齐振声在后排看着自己的学生,眼睛微眯了一下。 叶天看着冯越,过了几秒钟之后才点了点头。 “责任的问题等以后再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三个病人的资料拿过来后,自己先仔细的看三遍。看完之后告诉我你发现的东西。” “行。” 冯越坐下之后,整个人的后背都被弄湿了。 格里芬在一旁看着这些,眼睛里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他本以为叶天听到了哈里斯要带人过来的消息之后,一定会摆出架势做好准备。 但是叶天的方法让他很惊讶。 叶天没有出招。 反而是让一个跟着自己不到一个月的学生,去给那三个病人看病。 格里芬隐约有了猜测,可心里还是没底。 他不清楚,叶天这是不是在托大。 毕竟,从表面上来看,哈里斯这次请来了四家顶级医院的主任医师,摆出的是一副西医审判中医的模样。 如果叶天自己动手,即使病人被治愈了,哈里斯回去之后也可以用“这是一个特殊的天才个例”来解释。 和上一次王秀丽的那台一样。 叶天越神奇,中医在他们看来就是无法复制的巫术。 但是如果叶天要让学生出招,一个跟随了他还不到一个月的学生,就能够解决掉这样的病人的话,这跟叶天自己出手,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就代表着,中医和西医一样,是可以学习,是可以传承的。 格里芬想到这里,心中顿时激动起来。 看着讲台上穿旧毛衣,手里端着搪瓷杯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之前自己对叶天的认识太肤浅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很明确自己的目标。 传播。 格里芬把这两个字默默地在心里默念了一番。 昨天晚上他还想着怎么对哈里斯解释呢。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需要作任何说明。 哈里斯来了之后,等他自己亲眼看见了,到时候,不相信也得相信。 哈里斯的资料是当天下午送到的。 格里芬发送了封邮件出去,大约三个小时后,哈里斯那边的助手,就把所有的原始资料用加密邮件发了过来。 共三份。 每一层都很厚。 格里芬先是在自己电脑上打开看了一遍。 第一个就是深部海绵状血管瘤患者的资料,男性,三十九岁,浪漫国人,名叫马可。 病灶在脑干腹侧,靠近基底动脉,大小约为一点八厘米。 过去五年里,马可一共做了三次贝塔刀,两次开颅探查,但是都没有把病灶切除干净。 目前马可每隔两到三周就会有一次昏厥的情况,每次昏厥的时间长短不一,有的只有几秒钟,有的则要持续几分钟。 哈里斯在资料的最后一页上写到。 “这样下去的话,马可活不过明年。” 格里芬看完之后叹了口气。 他曾经和马可见过一面,是在三年前的罗马一个学术会议上。 当时马可还可以自己走路,自己说话,尽管已经有了一些协调性方面的问题,但是总体上状态还比较好。 据哈里斯所说,目前马可已经不能独立行走。 第288章 冯越 第二位就是顽固性神经病理性疼痛患者,女性,五十二岁,英伦人,名叫露西。 三年前露西做了右乳癌根治手术之后,出现了严重的臂丛神经损伤。 过去三年里,她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止痛方法。 吗啡,加巴喷丁,神经阻滞,脊髓电刺激,颅内靶向刺激。 都不起作用。 哈里斯的助手在资料中写道,上个月露西去了瑞士进行安乐死的咨询。 格里芬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长时间。 第三份是苏珊的。 格里芬读得比较慢的就是这份。 他看了两遍。 苏珊的情况比他想的要差。 她现在的体重是四十一公斤,白天的时候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到了晚上七点以后,全身的小血管就会出现阵发性的痉挛。 痉挛时手指,脚趾先变白,接着变成紫色,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疼痛。 每次发作的时间大概在四十分钟到两小时之间。 苏珊一晚上要发作三到四次。 她已经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格里芬把三份资料整理好之后发送给了冯越。 发送的时候又加了一句。 “冯医生,这三个当中我认识一个,请您务必治好这个人。” 冯越很快回复了信息。 “格里芬教授,我今天晚上熬夜看一下病历,看完后给您回消息。” 格里芬看到这条回信之后,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心中了解冯越是什么样的人。 在协和医院系统里训练了十八年的神经内科主任,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草包。 能够让冯越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估计也确实感觉到了挑战。 当天晚上,冯越在自己住的旅馆里把三份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按照自己以往的习惯做笔记,可刚落笔,就停了下来。 他发现所做的笔记还是以前一样。 病灶的位置,影像学的表现,药物的效果以及手术的指征。 叶天曾经说过,这些东西要先放一边,中医,更多的是要去感受。 冯越把笔放下之后就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关掉灯后,他整个人站在窗户边。 窗外的沙城已经入睡了,只有远处的几盏路灯还亮着。 闭上眼睛,依照叶天教的方法去看三个病人。 不看视频。 看人。 马可,三十岁,浪漫国人,男,在五年的时间里进行了三次贝塔刀手术,两次开颅手术,身体从可以行走变成不能行走。 脑干旁边有一个血管瘤,为什么白天不会发作用在吃饭,喝水或者情绪变化的时候就会发作呢? 露西,五十二岁女性,在右侧乳腺癌手术之后出现臂丛神经损伤,并且疼痛已经持续了三年之久。 为什么所有的止痛药都没有用呢?她所感受到的疼痛并不是由于神经信号传导出现了问题,而是由其他因素引起的吗? 苏珊。 白天的时候没有问题,到了晚上就会出现全身的小血管痉挛。 那么为什么是晚上呢?为什么是小血管呢?全身各处都有吗? 冯越在窗户旁边站了很长时间。 他脑子里突然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这些东西比较模糊,不成体系,但是是存在的。 回到座位上拿起笔来继续写。 这次他所写的内容就不同了。 第一句话就是:马可的血管瘤不一定是单纯的血管病,而可能是长期脉络气血失衡所导致的最后的结果。 冯越写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中医的说法。 一位在神经内科工作了十八年的西医主任医生,第一次用中医的话来写病历。 而且写完之后感觉很自然。 冯越笑起来。 忽然想起叶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叶天说,当你有一天可以用中医的语言来解释一个西医的诊断时,你就入门了。 电话那头的哈里斯沉默了很久。 格里芬并没有催促他。 他了解这位老朋友的性格,哈里斯这个人一辈子说话都要想上三遍,再从嘴里说出来,即使是和自己的太太吵架,也要把道理想明白再开口。 过了大约半分钟左右,哈里斯才开口说道。 “格里芬,我今年八十一了。” “嗯。” “我这一生写了三本书,带了四十多个学生,开过的会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国际学术会议上朗读一篇自己都觉得不体面的稿件。” 格里芬没有开口。 哈里斯还说,“我在那天念完之后就回到酒店里一个人待了四个小时。” “坐着干嘛。” “做一件事。” 哈里斯说,“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格里芬从窗帘缝隙中看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下来,街道上被洁白的雪花侵占。 “你还年轻,不算老。”格里芬说。 “我的情况我自己知道。” 哈里斯语气十分平静地说,“一个人到了老年时面对不了解的事物,第一反应并不是要去弄清楚,而是先给它定性。 定了性之后心里才会踏实,那天我念这段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认同的,但是回到酒店之后就感到不安。” 格里芬没有回答。 “所以我今天打电话给你,不是要跟你吵,也不是要你给我解释。”哈里斯说,“我是想问你一句,你那边,还有多少位置。” 格里芬略微有些发愣。 “什么地方。” “你所在班级。” 格里芬手指夹住窗帘的边缘,轻轻一捏。 “哈里斯,你是认真的。” “格里芬,我今年已经过了八十岁了。”哈里斯说,“你认为我这样的年纪还会跟您开玩笑吗?” 格里芬在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 他跟哈里斯认识已经三十多年了。 这三十多年来,他见过哈里斯跟各种各样的人吵架,跟主编吵架,跟药企吵架,跟自己的学生吵架。 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哈里斯主动认错的时候。 “格里芬,我想要和你说清楚一件事情。” 格里芬对哈里斯说,“来这里的人,可不是做专家的。” “我知道了。” “你坐在教室里,和我们一起坐在板凳上。前面坐着一位姓白的中医,拄着拐杖,比你小一些,也坐在板凳上听。叶医生讲课的时候不能打断。” “我知道了。” “并不是说明白了就可以了。”格里芬说,“你那天念的话,这里的人也都看过了视频。来之后,会有不少人不给你好脸色看。” 哈里斯在电话里笑了一下。 “格里芬,我这辈子被人骂的次数比你少吗。” 格里芬也笑了一下,他忽然想到,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其实和自己一样,都是一个人,一生都在与数据做斗争,到八十一岁的时候又要去和自己较量一番了。 “你一个人来的吧?”格里芬问道。 哈里斯那边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是。” “还有谁呢。” “这几天我打过几个电话。” 哈里斯说,“卡尔森,他是做妇产的,你认识。还有维斯曼,他是做神经介入的。还有一个叫汉娜的,她是小儿血液科的,前几年获得过一个国际奖,你应该不认识她。” 第289章 来沙城了 格里芬皱起眉头。 “哈里斯,这不是一个访问团。” “不是访问团。”哈里斯说,“是考察团。” 格里芬没有开口。 “格里芬。” 哈里斯顿了一下,说,“我告诉你实话。那天的视频传播出去之后,这几天我接到的电话比过去一年还要多。 有人骂我,也有人支持我。我自己也很混乱,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干什么。” “一个人的一生中犯了错误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最后有没有弄清楚。” 哈里斯说完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格里芬在电话那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格里芬才开口说道,“哈里斯,我先说丑话。” “你说吧。” “你带人来,我不管。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们如果有病人要来的话,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叶医生这个人,如果你把一个被西医判了死刑的人放到他的面前,想看他是怎么出丑的,他不会出丑,出丑的是你们。” 哈里斯在电话中停顿了好久。 “格里芬。” “嗯。”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要带病人的呢。” 格里芬没有开口。 朝窗外看。窗外的路灯什么时候熄灭的都不知道。 “哈里斯,” 格里芬说,“我和你认识了三十年。你什么时候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声。 “三个可以。”哈里斯说,“卡尔森有一个病人,是深部血管瘤,在脑干旁边,不能做手术,也不能做介入治疗,已经开了两次会,但是都没有结果。病人家属已经签署了放弃治疗同意书。但是我和卡尔森说,暂时不要签,再等等。” “维斯曼手上的病人是神经病理性疼痛患者,三十四岁,已经被病痛折磨六年了,现在全靠吗啡泵维持着,剂量不能再增加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病人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汉娜那边的是一个七岁的女孩子,患有先天性血液病,具体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简单地说就是骨髓移植配型不成功,药物治疗也到头了。” 格里芬听着,手指不断的在窗帘上动。 “哈里斯。” “你说吧。” “把这三个人叫过来是什么意思。” 哈里斯那边沉默了很久。 “格里芬,”他说,“你要我实话实说吗?” “你说实话。” “带三个人来有两个目的。” “第一种意思是我想亲眼看看。你和拉塞尔,肯特,你们三个人出去一趟就变了,我想亲眼看看是什么东西让你们三个人变成这样。 我不相信看报告,也不相信看视频,我要看活的。” “第二种情况。” 哈里斯顿了一下,“这三个病人,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几个心结。卡尔森的那个病人就是我两年前会诊的病人,当时我在场。 维斯曼的病人是我的一个学生在十年前接下的,已经带了六年了还没有结果。汉娜的小姑娘是我在亲戚家认识的。” “格里芬,我并不是来找叶医生麻烦的。我想看看这些人还有没有可能活下去。” 哈里斯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格里芬把窗帘全部拉开。 外面还是黑乎乎的,但是东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淡淡的灰色。 天,快要亮了。 “哈里斯。” 格里芬说,“你什么时候到?” “签证已经办好。”哈里斯说,“最多三天,我就能到。” “好的。” 格里芬说,“我在沙城机场等你。” 挂完电话之后,格里芬就在窗户边上站了好久。 他没有马上睡觉,而是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并查看了之前记录的内容。 从第一页一直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上记录了最近几天在培训班里学到的内容。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但是每一个字,都是他一点点的写上去的。 他将笔记本合上之后又打开,随后郑重的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哈里斯,卡尔森,维斯曼,汉娜。 写完之后他看了好长时间这几个名字。 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拿起了笔,在这几个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们带着三个病人,希望叶医生能够治好他们” 哈里斯他们到沙城的时候,沙城的天气很好。 雪停了一个星期左右,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阳光照耀下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变得非常温暖。 格里芬一个人去了机场。 他并没有告诉叶天也没有告诉李星斗,只是跟沈清雪说了一声,说自己下午要去机场接一个老朋友,培训班的课可能不能及时的赶过去。 沈清雪本想问是谁,但看格里芬站在窗户旁边来回走动,一会儿看表,一会儿又看手机,就知道这个人心里很不平静。 于是也就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只是对李叔说了一下,让李叔中午给格里芬留一碗饭。 李叔点了一下头。 格里芬来到机场的时候,飞机降落还有一小时左右的时间。 找一个靠近出口的地方坐下,把手中的笔记本拿了出来,又翻了翻。 这一次他直接翻到了写有名字的那页。 哈里斯,卡尔森,维斯曼,汉娜。 格里芬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就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回了包里。 四十分钟左右,广播中出现了飞机降落的提示。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第一批旅客从出口处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哈里斯。 格里芬一眼就看到了他。 哈里斯今年八十岁,但是人看起来很精神,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白发都被他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拿了一个黑皮箱,走起路来略微有一点驼背,但是步伐稳定。 哈里斯后面跟着三个人。 卡尔森,六十多岁,秃顶,戴的是无框眼镜。 一个是维斯曼,五十多岁,瘦高个,脸色不是很好。 还有一个女性,名叫汉娜,大约四十岁左右,金黄色的头发,在推着一辆特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脸色苍白,眼睛很大,坐在轮椅上,沉默的看着陌生的机场大厅。 第290章 接机 格里芬朝着这波人走去,他先和哈里斯握手,之后又和其他的人点了一下头。 哈里斯把皮箱放在一旁之后,又看了看格里芬。 “格里芬。” “哈里斯。”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 最终,还是格里芬先开口说。 “路上辛苦了。” “好。” 哈里斯说,“这个小姑娘比我们辛苦。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都没有哭。” 格里芬低头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也在看他。 她的双眼很明亮,皮肤很白皙,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东西。格里芬一生行医,对这样的脸色已经见怪不惊了。 “她的名字是什么?”格里芬提出了一个问题。 “艾米。”汉娜在一旁说,“她是哥哥的女儿。” 格里芬蹲下身来和小女孩面对面。 “你好,艾米。” 小女孩看着他,没有出声,但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格里芬站了起来。 “车在室外。” 一伙人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哈里斯忽然停了下来。 “格里芬。” “嗯。” “姓叶的医生知道我们来了吗。” 格里芬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由于这件事不应该是由我来告诉他的。”格里芬说,“应该你自己告诉他。” 哈里斯想了想之后就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 车一直开到仁心诊所街口。 格里芬并没有把车直接开到诊所门口,而是停在了街口。 下车之后对哈里斯说:“往里走,第三家就是了。” 哈里斯望着那条街。 一条普通的小巷子,小巷子两边有卖菜的,修鞋的,还有一位老太太支起炉子烤红薯,路边有一条黄色的狗趴在地上睡觉。 哈里斯站了一会儿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卡尔森,维斯曼,汉娜。要记住一点,从进入这条巷子之后,我们就不再是专家,权威或者指南作者了。” “你们几个人都是来求医的。” 卡尔森和维斯曼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汉娜给艾米的轮椅上好车后,也是冲哈里斯默默点头。 哈里斯转身之后就拿着自己那破旧的皮箱慢慢往巷子里走去。 格里芬跟在后面。 到了诊所门口之后,崔广顺还是老样子坐在小板凳上,竹杖横在膝盖之上。 他仰望着外国人,并没有站起身来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稍微把腰提了起来。 哈里斯在门口看“仁心诊所”的牌子。 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几个地方,字也用的是老式字体。 哈里斯看了很长时间。 过了一会,他就回过头来看了看格里芬。 “你确定是这个地方么?” “就是这里。” 哈里斯大口喘了口气之后把门推开。 诊所里今天并没有多少病人。 叶天在柜台后面跟李叔说话,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面打瞌睡,沈清雪随意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叶阳在药柜处称药。 开门之后大家都会抬头看。 之后就都静悄悄的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老人,手里拿着一只旧皮箱,后面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女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了一个又瘦又白的小姑娘。 沈清雪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几个人的身份。 走在最前面的是哈里斯,后面跟着的,是卡尔森和维斯曼。 卡尔森曾任国际妇产科学会主席。 维斯曼为现任欧洲神经介入学会会长。 另外一个是汉娜,她获得的那个国际奖,在沈清雪就读于学校的时候,就对她的论文进行了研究。 这四人之中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足以使一次国际会议的日程发生改变。 四人一起站在仁心诊所门口。 沈清雪脑子里嗡了一下。 叶天往上看了一下。 他看到格里芬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记满了东西的笔记本。 叶天没有开口,先看了看哈里斯手中拿着的皮箱,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 “各位先生,女士。” 叶天用英语冲着几人开口说道。 他说的英语虽然有点不标准,可是能够明显听出来,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坐。” 哈里斯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看着叶天。 叶天实际的年龄比他所想的大很多。 瘦小,穿一件破旧的棉袄,头发也很凌乱,站在那儿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引起国际大风波的人。 但是哈里斯当了一辈子的医生,显然不会凭借一个人的外面,就随意下定论。 他的目光落在叶天的手上。 叶天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长度适中,在手指关节处略有些凸起。 这是已经使用了很多年的手。 哈里斯又看了看叶天。 叶天的眼睛很安静,看着叶天的眼神,哈里斯感觉自己仿佛是在面对一口深井一般。 哈里斯站了很长时间,随后他慢慢的把手里拿着的旧皮箱慢慢地放到地上。 “叶医生。”哈里斯用中文恭敬的开口。 “嗯。” “我是哈里斯。” 叶天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说完。 哈里斯深呼吸了一口气。 “之前我在一个国际学术会议上曾经讲过有关你的一段话,尽管那句话现在说出来有些不体面。” 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清雪手里拿着一本从地上捡起来的书,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哈里斯曾经在学术会议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现在说出来,不仅是不体面,甚至都有些不礼貌。 叶天看着哈里斯,但是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了解。”叶天说道。 哈里斯愣了一下。 “你知道?” “沈博士翻译过给我听。”叶天说,“我也看过那个视频。” 哈里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之后他做了件让屋子里的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稍微弯下身子给叶天行了一个礼。 并不是九十度的鞠躬,而是西方人的一种礼仪,身体略微向前倾,一只手臂虚地点在胸口。 但是对于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来说。 想要把这个动作做标准,是一件稍微有些困难的事情。 “叶医生。” 哈里斯说,“我今天来,第一件事就是向你道歉。那天我那么说是不对的,最起码没有尊重你们龙国的中医。” 第291章 各大专家 叶天没有马上答应哈里斯的道歉。 把搪瓷杯放到柜台上面,发出一点声音之后,他就抬头看了一眼,在哈里斯后面的几个人脸上扫了一眼。 卡尔森,维斯曼,汉娜,以及坐在轮椅上的那个苍白瘦小的女孩。 随后将目光再次落在哈里斯身上。 “道歉我收下了。” 叶天说话声音不大,“但是不能违反规矩,来的时候格里芬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到这里之后先做学生,再看病。” 哈里斯站起来之后点了一下头。 “格里芬说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以。”叶天侧过身把柜台上的病历本叠好,“病人先住下来,明天到培训班来。我让人先去看看。” 哈里斯稍微愣了一下。 卡尔森在后面终于按捺不住了,向前迈了一步。 他六十多岁,秃顶,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但是说话很快,带着一种长期在手术台上发号施令养成的笃定。 “叶医生,说实话。” 卡尔森用英语说,格里芬在一旁翻译,“我们带着三个病人飞了十几个小时到这里来,其中一个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请问我们要去教室上课吗?” 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尖刻。 “我治疗的病人是脑干血管瘤,已经进行了三次伽马刀治疗和两次开颅手术。目前昏厥的间隔时间由原来的三个月缩短到两周,病人随时可能失去意识。” 维斯曼也说话了,由于颧骨较小,他说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手上治疗的病人叫露西,患有臂丛神经损伤后顽固性疼痛,已经三年了。上个月她就去瑞士预约了安乐死咨询。 叶医生,她应该没有下一周的时间了。” 汉娜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放在轮椅上艾米的肩上,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沉默有时候比语言更有力量。 诊所里面非常安静。 前台的小姑娘不懂英语,但是从气氛中也能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大气也不敢出。 叶阳把药秤放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清雪在一旁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本书。 她非常清楚这些名字代表的意思。 卡尔森,曾任国际妇产科学会主席。维斯曼为欧洲神经介入学会现任主席。 汉娜是获得过国际大奖的小儿血液病专家。 在沈清雪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就曾过她的论文。 任何一个单独的人都是可以让三甲医院院长严阵以待的存在。 现在有三个人站在仁心诊所柜台处,被叶天一句话“先到培训班来”给堵住了。 沈清雪下意识的看向叶天。 叶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听懂了你们所说的。” 叶天看着卡尔森又看了看维斯曼,“病人很着急,我知道。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 卡尔森皱了下眉头。 “在之前,你们的病人已经在全世界最好的医院治疗过了。 治疗了几年也没有治愈。现在你们带着人来了,一进门就让治疗。请问,我接手治疗后会发生什么?” 卡尔森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你们回去写一份报告,说叶天这个人很优秀,但是他是特例,不能复制,中医就是巫术。” 叶天语速不快,“下一次再有类似病人的时候,你们还会去梅奥,霍普金斯,卡罗林斯卡。如果还不行的话,就来找我。这么算起来,我叶天岂不是成了你们的私人医生?” 哈里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很多次。 “叶医生,我们并不是有这个意思。”哈里斯说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叶天看着他,“你在会上念的稿子我已经听过了,稿子里的内容我也明白,就是说我们这里的人都不正常,被人蒙蔽了。” 哈里斯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通红。 他已经八十一岁了,一辈子都没有被人当面顶撞过,但是叶天说的每句话他都无言以对,因为那确实是他说过的话。 “今天我要把话说清楚。” 叶天站起来后,他的人并不比哈里斯高出多少,但是在和哈里斯站在一起的时候,哈里斯却觉得自己好像矮了一截。 “你们的病人我看,但是不是由我来判断。” 卡尔森愣在原地。 维斯曼也是呆呆的看着叶天。 汉娜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的看叶天。 “让我的学生们来瞧一瞧。” 叶天说道。 “你的学生怎么样了?” 卡尔森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了药柜后面的叶阳,又转向了门口的李叔。 他皱起了眉头说道,“叶医生,我并不是不尊重你那些学生。但是目前病人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让缺乏经验的人来接替……” 他的话没说完,但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就是典型的不信任叶天的学生。 “冯越。” 叶天没有听完卡尔森的话就对教室里面喊了一声。 教室的门打开。 冯越缓缓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手肘处,手里拿着一支笔。 外面说的话,他都在里面听到了。 从卡尔森开口说话的时候起,他就站在了门后。 在遇到叶天之前,他做的手术,见过的疑难杂症比诊所里的人加起来还要多。 但是当他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全是汗。 “叶医生。” 冯越站到了叶天的身边。 叶天不理他,眼睛还是看着哈里斯和卡尔森。 “冯越跟着我学了一个月的时间,在齐老手下做了十八年的神经内科医生,如果有疑问可以问一下齐老。” 哈里斯转过头来之后才发现,在诊所旁边的长凳上坐着一位老人。 那位老人穿一件藏青色的旧羽绒服,戴一副眼镜,镜腿缠着透明胶带,坐姿非常端正地看着这边。 哈里斯的眼眸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齐振声。 在国际会议中见过很多次。 虽然不算太熟,但是齐振声在神经影像学界的地位,哈里斯也是清楚的。 一辈子都在看片子的人,现在却坐在小诊所的长凳上排队,和普通病人一样。 第292章 无声处起波澜 齐振声没有站起,只是给哈里斯点了一下头。 “哈里斯教授。”齐振声用英语说道,“我已经扎了四次针,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叶医生是中医绝无仅有的天才。” 哈里斯没有说话。 卡尔森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维斯曼拉了一下衣袖。 维斯曼的目光一直盯着冯越,也就是在看这个中国医生。 冯越站得非常直,额头逐渐渗透出一些汗珠,整个人都处于紧张的状态。 维斯曼能看的出来。 “冯医生。” 维斯曼用英语说,格里芬翻译,“你做过多少例神经病理性疼痛的介入治疗?” “三百多起。”冯越说。 “效果如何。” “一半是有效的,另一半是没有用的,有效果的当中,完全缓解的不到三分之一。” 维斯曼点了一下头。 这样的数据,确实也符合他的经验。 臂丛神经损伤引起的顽固性疼痛,在全世界范围内的治疗方法都不理想。 冯越能说出这个数字来,就说明他并没有说谎。 “你现在用中医的方法给露西治疗,成功率有多少?”维斯曼说。 冯越沉默了两三秒。 “百分之三十。”他说。 维斯曼的眉毛微微扬起。 “只有三成?!” “三分之一是我自己认为的。” 冯越说,“但是叶医生曾经教过我一句话,看病的时候不要想自己有没有把握,而要想病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维斯曼没有立刻回答。 转而去看哈里斯。 哈里斯手中拿着一个旧皮箱的手柄。 他的视线从叶天身上转移到冯越身上,又从冯越身上转回到叶天身上,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一开始就问错了。 他来之前想的是,叶天这个人的医术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现在叶天告诉他的是,他本人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医是不是可以被传承,甚至可以被当成一门科学来研究。 这就是中医与西医最大的区别。 西医依靠的是仪器,药品以及程序。 一个人离开了后,他的技术仍然存在,并且可以被其他人使用。 中医依靠人的能力,手工和直觉来完成。 人走了以后,东西也就没有了,因此哈里斯在潜意识中认为中医是不能被复制出来的,神秘的,只属于某个特定的人的。 哈里斯突然想起,格里芬在邮件中说的一句话。 “叶天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目的。” 直到现在,哈里斯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冯医生。” 哈里斯转身之后,面对着冯越,“请务必要治好露西。” 冯越愣住了。 他没有料到哈里斯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位八十一岁的国际顶尖专家,出版了三本指南,培养了四十多名学生,在一个中国地级市的小巷子里,面对着一个和自己学生差不多大的医生,用“您”这个称呼。 冯越下意识的看了叶天一眼。 叶天正往诊室的方向走去,闻言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的说道: “冯越,你先看一下。看完再作评价。” 之后他就进到诊室把门关上了。 叶天进了诊室之后并没有坐下来。 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诊桌上的病历纸吹得哗作响,叶天把手撑在窗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在外面说的话,他说的是真的。 但是显然,他的心中,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平静。 哈里斯带着人来,比他预计的时间要短。 冯越和他之间的时间很短。 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能学到什么? 在以前叶天自己都不相信一个月之内能够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可他并没有其他的办法,要想让中医瞬间在国际上打出名声,就只有这个办法,虽然其他人可能觉得这样有些冒险,毕竟病人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只有叶天清楚,按照他教的办法,来治疗露西的病,成功率跟他亲自治疗是差不多的。 中医的传承,从来都是慢的。 师傅带徒弟,三年出师,五年独立,十年才敢说自己入了门。 但现在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哈里斯来了,说明国际上已经有人开始盯着这里了,如果这一次他再自己出手,那之前所有铺垫就白费了。 他必须让冯越上。 冯越的基础很好。 十八年神经内科的经历,齐振声亲自带出的博士,所看过的病例,做的介入手术比叶天多很多。 他缺少的就是,完全用中医的办法来治疗一个人。 叶天教给冯越的其实就是一件事儿。 扔掉你脑中所有的诊断标准去观察病人。 看他的坐姿,站姿,说话方式以及呼吸状态,根据他皮肤的颜色,手指甲的花纹以及坐着时身体向哪一边倾斜来判断。 在现在的医学课本上是没有这些内容的。 但是每一本中医古籍中都有所记载。 叶天在窗户旁边站了很长时间。 巷子里的哈里斯和卡尔森,维斯曼等人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汉娜把艾米的轮椅推进了屋檐下,艾米抬起头来望着仁心诊所门口剥落的牌子,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叶天的目光落到孩子身上。 七岁,先天性血液疾病,骨髓移植配型失败,药物治疗没有效果。 他明白,真正要让哈里斯看的人就是这个孩子,前两个是试探性的,最后一个是哈里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道坎。 冯越在外面,走到维斯曼身边。 “维斯曼教授。” 冯越的英语不是很好,不过却努力让自己说的准确,“我要看露西所有的资料。原始资料,包括她上一次脊髓电刺激时所用的参数设置等。” 维斯曼从自己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之后递给对方。 “都放在这里了,三年来的记录都在这里面。” 冯越接过之后并没有马上打开,将平板电脑夹在腋下之后,又问了一个让维斯曼意想不到的问题。 “露西目前在哪儿?” “在饭店,汉娜在照顾她。” “把她们带到诊所来。”冯越说,“我要见本人。” 维斯曼皱了下眉头。 “今天?现在已经是下午。” “现在。” 冯越说道。 维斯曼看了哈里斯一眼。哈里斯点头同意了。 “我去接。”汉娜说。 第293章 怀疑中医,理解中医 随后,汉娜把艾米的轮椅推到一边,俯下身来对小女孩说了几句后就走出去了,走路的速度很快,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了。 格里芬跟着说要去开车。 卡尔森站到诊所门口看着冯越坐到长凳上开始看平板电脑上的资料,沉默了好久之后,他走到哈里斯身边,小声的说道。 “教授,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抱怀疑态度?” 哈里斯并没有立刻作答。 看着冯越的背影,看见那位中国医生坐在长凳上,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翻阅资料,冯越看的速度很慢,在某一页上会停留很久。 时而皱起眉头,时而放松眉头。 “卡尔森。” 哈里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刚开始做住院医师的时候吗?” 卡尔森略微思索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第一次做手术的时候,手抖得连止血钳都拿不住。有我们的主治医师在旁边一步步地指导我们。” “这是不一样的。” 卡尔森说,“在那时我们正在学习。现在这个人正在给病人治病。治疗的是不能被别人治愈的病人。” “有什么不同?” 哈里斯转过头来对卡尔森说,“如果中医可以学的话,那它就和我们现在的医学一样,是一门可以传授的知识。 叶医生现在所做的一切要比他本人医治一百个病人的事情更加重要。” 卡尔森没有再说话。 哈里斯转过头来看冯越。 冯越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平板电脑之后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静。 叶阳把药材整理好之后放在药柜里面,动作很轻。 李叔坐在后门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支香烟,并没有点燃,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面偷偷地看外国人。 冯越闭上眼睛,脑海里面不断回荡方才的资料。 露西,五十二岁,女性,英国人。 三年前做了右乳腺癌根治术之后出现了臂丛神经损伤。 疼痛的位置是从右肩一直到右手的五个手指。 性质是灼烧性的,电击性的,并且有阵发性加重的情况,晚上比较严重。 过去三年里,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止痛手段。 吗啡,曲马多,加巴喷丁,普瑞巴林,神经阻滞,脊髓电刺激,颅内靶点刺激等,都没有效果。 最近一次脊髓电刺激所用的参数为电压4.5V,频率50Hz,脉宽300μs。 维斯曼在资料上写到,继续升高电压的话,病人会出现肌肉抽搐的情况,但是疼痛并没有减少。 冯越睁开了眼睛。 把上面的信息在脑海里过一遍。 按照他过去十八年的做法,下一步就是考虑是否要进行臂丛神经松解术,或者调整脊髓电刺激的电极位置。 虽然大概率还是无济于事。 叶天教给他的是什么? 看人。 冯越站起来走到诊所外面,他现在需要深呼吸一下,巷口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这才让冯越清醒了一些。 看人。 尝试在心中构建出一个露西出来。 五十二岁。 女性。 乳腺癌手术后又是什么意思? 表示她身体受到过一次大的伤害。 切除右侧乳房,并且把周围的淋巴结也一并切除掉了。 臂丛神经位于此区域,在手术过程中有可能会损伤到神经,也有可能不会,三年过去了,疼痛依然没有减轻。 冯越突然想到一个事情。 为什么是三年? 如果只是在手术的时候神经被切断或者是结扎的话,那么疼痛应该会在术后很快出现,并且性质比较稳定。 但是露西的疼痛有其特殊之处,就是突然间更加严重了,晚上会加重一些,那么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也就是说在某个时间点上,她的身体对疼痛的感觉出现了变化。 冯越突然想起叶天说过的一句话。 “疼痛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情况好比是路被切断了,另一种情况是路没有被切断,但是路上的车辆无法行驶,路断了要接,车推不动也要推。” 冯越站在门口,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蓬乱,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但还不清楚。 具体的治疗方案,还需要看见露西本人。 巷口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声音。 格里芬的车停了下来,汉娜先下车,之后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 一个女子从车上下来。 露西。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戴着一顶绒线帽。 人很瘦,颧骨都突出来了。 右手一直收在胸前,手指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样子,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但是冯越最在意的就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很安静。 不是那种绝望之后的麻木,而是一种做好接受一切的安静,维斯曼说过,她在瑞士约了安乐死咨询。 冯越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已经做好了走的准备。 露西进到诊所的时候走得很慢,汉娜搀扶着她的左臂,但是她还是走得很不稳,坐在长凳子上之后长长的嘘了一口气。 冯越走到露西的面前蹲了下来。 “我的名字叫做冯越,我是叶医生的学生。” 露西看着他,用英语说:“你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期疼痛之后特有的虚弱。 “让我看看你的右手怎么样了?” 露西将右手从胸口慢慢伸了出来。 冯越把东西接过来。 入手处一片冰凉,手指到手腕处的皮肤颜色发暗,手指关节处还有些肿胀,冯越用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露西皱了下眉头,不过没有说话。 冯越将她的袖子向上提了提,右臂上半部,即从肩膀到肘关节处,皮肤颜色明显和其他地方不同,微微发红,温度略高于周围皮肤。 冯越脑子里很快想到了一些事情。 手是冷的,胳膊是热的。 冯越犹豫了一下,把露西的左手也拿了过来,左手的温度,颜色都和正常的没有区别,把两只手放在一起比较的话,才能看出来明显的差距。 冯越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露西右手腕上的寸口处相碰。 按照叶天教的方法,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杂念都丢掉,不去想诊断,不去想治疗方案,只感受手指下面的脉搏。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维斯曼在一旁看着,皱起的眉头越来越紧,冯越到底在干什么? 诊脉? 就只是把手放在手腕上,就能够看病了? 第294章 叶天弟子的初次问诊 三分钟后,冯越缓缓松手。 他能感觉的到,露西右手中指桡动脉处的脉搏很细弱,仿佛暗流一般,上面还有一层厚厚的冰霜,左手寸口的脉也偏弱,但是比右手清楚得多。 两只手上的脉搏不一样。 冯越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叶天在里面说。 冯越把门推开之后就走了进去,叶天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正在看一本线装书,抬起头来看着冯越。 “看完了吗?” “看完之后。” 冯越说,“右手的脉搏很弱,已经快要消失,左手的脉搏虽然也很弱,但是还还属于正常范围内,手臂发烫,手指冰凉,根源在肩膀上。” 叶天把书合上,抬头看向冯越: “你认为怎样扎才好。” “从肩膀处扎。” 冯越说,“不会伤到手,扎肩髃,肩髎,臂臑,先把气血引导到肩膀上,然后再从肩膀引导至手臂,最后引导至手指。手是末端,末端的问题要从根源上解决。” 叶天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叶天说话了。 “肩髃,肩髎,你先扎哪一个。” 冯越愣了一下。 两个穴位分别位于肩峰前下方和后下方。 在教科书中,这两个穴位常常被一起使用,先扎哪一个,后扎哪一个,其实严格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是冯越知道,叶天问这个问题一定是有原因的。 闭上眼睛,在心里回忆露西的身体。 她的右臂是热的,但是温度不均匀,从肩膀处开始往下,热度逐渐降低,到了肘部,已经微发热了,再往下就是一片冰凉。 “扎肩髎。” 冯越睁开了眼睛,说,“肩髎在肩峰后下方,位置比较靠后,偏外。” 露西的热气在前面,根在后面,先扎后面的穴位,把后面的路打通了之后,前面的热气才能往下走。 叶天没有说是也不是,站起来把诊桌下的长条形布卷取出来,一层层地打开。 黑色的小针整齐地放在布槽里。 “给你。”叶天说道。 冯越看见针之后,呼吸立刻就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叶天第一次让他动针。 “叶医生……” “扎。” 叶天说,“不要害怕,我就在旁边看着。” 冯越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他拿了一根三寸长的针,从布卷里取出来,针身很细,在灯光下看去是黑色的,手指接触到针尾的时候会有微微的凉意。 冯越拿着针回到诊所外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他身上。 露西坐在长凳上,汉娜蹲在她的身边,手里握着她的左手。 维斯曼在一旁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露西脊髓电刺激参数。 卡尔森靠在柜台处,双手交叉于胸前,眉头皱了起来。 哈里斯坐在靠近墙壁的另外一张长椅上,双手扶着膝盖,身体稍微前倾。 格里芬站到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齐振声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帽檐压得很低,但是眼睛一直在看冯越的手。 冯越蹲下身来对露西开口说道: “露西女士,请您把外套脱下来,露出右边的肩膀。” 汉娜帮露西脱掉外套,露西里面穿了一件宽大的棉布上衣,汉娜把右边的衣领往下拉,露出了肩膀。 冯越用左手的大拇指在露西右肩后面的位置轻轻的碰了一下。 也就是肩髎穴的地方。 露西肩膀上的皮肤是冰凉的,但是当冯越去按的时候,他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层微微隆起的硬结。 冯越将针尖对准那个地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落针。 针尖刺到皮肤的时候,冯越的手腕稍微停顿了一下,针身遇到阻力,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橡皮给挡住了。 按照叶天教的方法,把针尖稍微转动一下之后再往里推。 一寸,两寸,三寸...... 当针头刺进皮肤三分之二的时候,冯越感觉不到阻力了。 针尖好像穿透了一层膜一样,进入到一个更柔软的空间里,随后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针留在原处。 露西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有些酸。” 第一次被针灸,露西的感觉很奇妙,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 汉娜在一旁进行同步翻译。 冯越不动,等了两秒之后才开始捻针。 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针尾,慢慢地,轻轻地转,转了三圈之后就停了下来,休息一会再转三圈,然后再次暂停。 看到这种情况后,维斯曼皱起了眉头。 针灸他了解。 在欧洲,针灸作为替代疗法已经被一些医疗机构所采纳。 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针,黑色的细针比普通的针灸针要细很多,长度也更长一些,而且冯越捻针的速度非常慢,几乎看不出来在转动。 “这是在干什么呢?”维斯曼小声对格里芬说。 格里芬没有开口,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着,时不时的还看一眼冯越的手。 冯越捻了大概两分钟之后就停了下来。 向后退了半步,看着露西。 “露西女士,你的手上有什么感觉。” 露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是像往常一样蜷缩着,只不过这一次,露西脸上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有点……暖。” 汉娜翻译完之后,维斯曼就向前迈了一步。 他蹲下身来,用自己的一只手背碰了碰露西的右手,之前那只手是冰冷的,现在已经明显有了温度,但是不是很明显,也就是稍微有点温差。 维斯曼看着冯越,并没有开口,只不过眼神,稍微有些鄙夷。 就这吗? 冯越不理他,左手再次按在露西右手的腕上,脉象有些改变,沉细的感觉仍然存在,却没有之前强烈。 冰层变薄之后,下面的水也开始产生一些波动。 冯越从布卷里拿出了第二根针。 扎的是肩髃穴。 肩髃位于肩峰前下方。冯越手指触碰到的地方,露西肩膀上的肌肉立刻就变得非常紧张,这是由于长期疼痛所引起的保护性的收缩。 肌肉紧张时,血管就会受到压迫,气血更不容易流通。 冯越将针尖对准肩髃穴慢慢的刺入,第二根针比较短,大概一寸多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不用捻针,只是轻轻的把针放在哪里不动。 做完这一切后,冯越伸出手指,用拇指与食指夹住露西右手的合谷穴之后再往下按。 露西的右臂突然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呲的一声。 第295章 即将崛起的中医 “疼不疼?”冯越冲露西轻声问道。 露西点了一下头。 但是紧接着她脸上的表情又发生了变化。 有些诧异的看向自己的手,之前她的手是蜷缩的,现在手指稍微打开了一点,幅度不大,但能够看出来,确实是已经打开了一些。 维斯曼的眼睛瞬间瞪大。 这不是一种错觉。 他能够看到露西的手指由蜷缩的状态逐渐放松。 三年来,露西的右手一直保持在原来的样子,维斯曼见过她做核磁共振,肌电图,知道她的尺神经和正中神经都有损伤。 但是冯越只按了一下合谷穴,手指就松开了。 冯越收回手之后又后退了一步。 “到这里就可以了,针要留二十分钟。” 走到墙边,靠着墙站着。 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此时冯越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叶天从诊室里出来之后就站在了门口。 没有去看露西,而是看着冯越,冯越靠在墙边,眼睛闭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叶天看了他一会儿后,就转身回到诊室去了。 二十分钟。 整个诊所里面十分安静。 露西坐在长凳上,右手放在膝盖上。 两根黑色的小针刺进了她的肩膀里,针尾微微颤动着,汉娜蹲下身来,一只手握着露西的左手,一直看着露西的脸。 露西的表情也在不断变化之中。 最开始的时候是十分安静的。做出决定之后所表现出的平静。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的眉毛就放松了下来,动了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右手手指慢慢地张开,一根接着一根地缓慢地做着伸展动作。 维斯曼在旁边拿着平板电脑。 露西的手和屏幕之间来回切换,脊髓电刺激实时数据被显示出来,电流,电压,频率都没有发生变化,所有的参数都跟以前一样。 卡尔森也走过来,站在维斯曼身边,看着露西的手,嘴唇紧闭,神情复杂。 哈里斯则是一动不动的坐在一旁的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稍微前倾,一直看着露西的脸。 格里芬则是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一次的施针过程。 露西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是汉娜还是听到了,并且把意思翻译了出来。 “今天晚上可以睡一会儿。” 说出这句话之后,在诊所里的人就都知道了。 维斯曼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此时叶天终于从里面出来,抬脚缓缓走到露西身边,看了一下那两根针,然后伸手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针拔出之后,针眼没有出血,露西肩膀上只剩下两个小红点。 “今天的课程到此为止。”叶天说,“明天再来。” 维斯曼再也忍不住了。 “叶医生。”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是还是问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叶天看着他。 “肩髎,肩髃是什么意思呢?” 维斯曼说,“为什么针刺这两个穴位就可以使她的手打开,显然,这件事情,是根本不符合解刨学常理的。” 叶天看着他,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维斯曼教授,你的病人做过脊髓电刺激,电极应该放置在哪里。” “硬膜外,胸段。” “电刺激可以到达手指的地方吗。” “可以,当参数调节到一定范围的时候,电流就可以流经右臂了。” “那么为什么没有用呢?” 维斯曼整个人顿时哑然。 叶天走到露西身边,俯下身来对她的右手进行查看。 现在这只手稍微打开一点,放在膝盖上,手指的颜色也稍微好了一点,虽然还是有点黑,但是已经没有发紫的情况了。 “维斯曼教授。” 叶天说,“用电流刺激她的手臂是没有用的,因为她的手臂里并没有能够导电的东西。就像往一条干涸的河流里放水一样,没有泉眼,河床的水总归是要干涸的。” 维斯曼的眼睛瞬间缩成了一个小点。 叶天又说道:“露西的问题和神经无关,神经就是道路,道路没有中断,路是连通的,但是路上的车却不走了。 为什么不开动?油料不足,气血不能到达手部,她的身体将所有的气血,都收回到躯干里来保护自己。” 维斯曼对此沉默不语 叶天转过身来对冯越说。 “冯越,你跟维斯曼教授说一下,为什么先扎肩髎再扎肩髃。” 冯越闻言这才走了过来,冲维斯曼开口说。 “教授,露西右臂从肩膀到肘关节是热的,而肘关节到手指则是凉的,热在前,根在后。肩髎位于肩峰后下方,为手少阳三焦经上的一个穴位。 三焦主管气化和水道,先扎肩髎,就是打通后面的道路,肩髃在肩峰前下方,为手阳明大肠经的穴位,阳明经多气多血,扎肩髃可以将气血引导至前面。” 说到这里的时候,冯越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想了一会,才继续开口说: “肩髎打开道路,肩髃提供力量,气血由肩至臂,由臂至手,手是末端,只要气血能够到达那里,末端问题就会自己解决。” 维斯曼听完之后,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太神奇了。 这一切根本不符合他学到的知识。 可这些,又确确实是的是真的,毕竟,露西的好转,他是看在眼里的。 哈里斯站起身来。 走到冯越面前看着这位比自己的中国医生。 “冯医生。”哈里斯问道,“你学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 哈里斯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随后转过头来对叶天说,“叶医生,一个月之前的你,能够预想到今天的冯医生如此精湛的医术么?” 叶天把一根根的针收回到布卷中。 “不知道。” “那为什么让他来治疗呢。” 叶天抬起头来看着哈里斯。 “因为治病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是我。” 哈里斯闻言,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叶天把布卷放回诊桌下的格子里,走到柜台前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哈里斯教授,你来这里是想看看中医是否有效,中医是否可以当做一门科学。但是中医的正确性并不在我身上。 在冯越,齐老,白老,以及每一个愿意放下自己已知的东西,再去学习的人身上。” 叶天目光炯炯的看着哈里斯。 “如果你想要看看我的能力的话,那么你来错了地方,但是,你如果要想看中医的水平,你就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