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危局?朕抬手定江山!》 第一章 大明1629年 “后金鞑子,已过长城,京城告急,社稷将倾!” “情势万分危机,岂可儿戏?” “边军尚远,京营空虚,若不坚壁清野,如何保得住京城?” “尔等只思自保,可曾想过京畿之地还有数十万百姓?” “未战而先言败,我大明一朝,何时这般懦弱过?” …… “吵死了!” 嘈杂的声音将朱敛吵醒,他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然而,等他睁开眼,却发现眼前并不是他熟悉的大学宿舍! 这是一座恢宏的大殿,藻井叠栱,龙柱环绕,极尽辉煌。 而朱敛的面前,则是一张金色的御案,随后就是台阶,台下百官序立,簪笏盈廷。 这…… 朱敛有些懵逼!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等等!这视角……朱敛猛然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龙袍? “尼玛!我穿越了?!”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而杂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朱敛的脑海。 大明…… 一六二九年…… 崇祯皇帝朱由检…… 朱敛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嘴角一抽。 “系统,我的系统呢?” 朱敛想起了什么,学着网络的穿越大军那般叫了几声,但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老爷爷?神仙姐姐?统子哥?” 朱敛有些慌了,他能想到的称呼都喊了一遍,却还是没人鸟他。 “我顶你个肺哦!没系统?玩鸡毛呀!” 朱敛真的要骂娘了,自己刚刚还想着挽救大明,再造山河呢!没有系统怎么搞? 穿越成皇帝是好事,那么多位皇帝,他妈偏偏穿到一个吊死鬼身上,这不纯纯搞笑么? 熟读历史的他,自然知道晚明的这一段历史。 说起来,崇祯在位十七年,还算勤政,也立志想做点事,可最后大明还是亡了。 要说这其中没有他的过错也许不太对,但归根结底,三百年王朝周期律,大明的国运,已经到头了! 而后,清兵入关!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 想到这些,朱敛的心情很沉重。 穿越成崇祯,没有系统,这特么纯纯哭丧局啊!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朱敛的思绪。 “陛下,陛下?” 朱敛一回头,却见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正凑过来,一脸的不解。 这人,正是崇祯记忆中的大伴,王承恩,也是未来跟他一起吊死在煤山上的倒霉蛋! “陛下,奴才有罪,您说的这‘尼玛’是何意?” 啊? 朱敛张了张嘴,愣了三秒这才回过神来,随后他眼角的余光看向台下。 此时,大殿上的文武百官,也全都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咳咳……” 朱敛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才正了正脸色,正襟危坐。 “嗯……没什么,朕刚才是见诸位爱卿争论得太激烈,打断一下而已。” 朝臣见朱敛恢复正常,小声议论了几句,便再度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吵得不可开交。 这时,一名朝臣手持朝簪站上前来。 “陛下,后金鞑子已过长城,正在围困遵化,情势危机,还请陛下早做决断啊!” 朱敛朝他看去,认出此人便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 “依温爱卿所言,该当如何?” 朱敛不咸不淡的将问题抛了回去。 他已经将崇祯的记忆梳理得差不多了,包括刚才朝臣激烈讨论的话题。 昨日兵部收到急报,皇太极领十万精锐绕道蒙古,已经于前几日攻破长城,破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三关! 此时正在围攻京师门户遵化,兵锋已经直逼顺天。 为此,崇祯召集群臣举行朝会,商议对策! 温体仁听到崇祯的询问,也没有犹豫,当即便再次一拜,说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后金此番号称十万雄兵,来势凶猛,且三关已破,遵化城防薄弱,恐怕……恐怕已是难保。” “眼下当务之急,是拱卫京师!” “臣建议,应立刻放弃救援遵化,收缩兵力,调集各地勤王之师火速进京勤王,依托京师高墙深池,方为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出声附和。 显然,朝中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保住皇帝,保住京师,才是他们的身家性命所在。 然而,朱敛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擦!这些个腐儒,平时在朝堂上狗咬狗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凶,现在后金鞑子来了,全他妈成了怂包了!” 朱敛知道,这次乃是皇太极第一次兵临北京,也就是历史记载中的己巳之变! 历史上,虽然皇太极这次没能攻破北京城,但却在京畿之地抢掠了无数物资和百姓而归,让大明国威大损,民心动荡! 这要是继续按照历史走向去,结果只有一个——挂树。 虽然朱敛并不是什么心怀天下之人,但作为汉家儿郎,又穿越成了崇祯,怎么说,也得努力一下吧? 他是打心底不想挂树啊。 没系统怎么了?作为优秀且名贵的现代大学生,学富五车谈不上,三四车总该有的吧?我就不信弄不过你们了! 想到这,朱敛斜眼一瞥,看向温体仁旁边的一个官员,兵部尚书王洽。 “王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也觉得该弃守遵化,死守京师?” 王洽没想到皇帝会主动提问,手忙脚乱的擦了擦汗,拱手道: “陛下,温大人所言……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见。” “敌锋太甚,若分兵救援遵化,恐被各个击破,不如……不如集中兵力守卫京师稳妥。” 王洽刚说完,便有人站出来挺他。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大殿内附和声一片,似乎这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稳妥?” 朱敛冷笑一声,扫视了台下百官一眼。 “就没有谁,有其他不同的见解?” 就在朱敛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声音忽然盖过其他人,传了出来。 “陛下,臣反对!” 第二章 死局 哦? 朱敛眉毛一抬,没想到还真有人站出来。 他循声望去,认出此人,兵部右侍郎——刘之纶! 而且刚才朝堂上,也是他跟大多数朝臣争辩该守还是该战。 很好! 总算还有个有种的! 朱敛心中有些高兴,他虽然熟读历史,但对于这个什么刘之纶并不是很熟,只是从崇祯的记忆中得知,他颇有军事才能,这才破格提拔为兵部右侍郎。 但先不管他才干如何,此时能站出来反对,便让他颇感欣慰了。 “刘爱卿,你且说说,你有何不同见解?” 刘之纶走到朝堂中间,对着朱敛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转身看向诸位朝臣。 “诸位同僚,你们只看得见京师,却看不见这整片京畿之地吗?” 刘之纶目光灼灼地盯着群臣,声音激愤。 “遵化乃京师门户,若遵化还在我大明手中,鞑子即便绕过遵化直扑京师,他们也不敢全力攻城。” “遵化不破,就是插在皇太极背后的一把尖刀!他若围攻京师,必时刻担心后路被断,粮道被截,这就是他的后顾之忧!” “因此!我断定,只要遵化不破,京师必然安全!” 刘之纶说完,转身朝着朱敛行了一礼。 “陛下,所以,我主战!” “依我之见,应当立即招募兵勇,组织部队,北上救援遵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下遵化!” 刘之纶话音刚落,大殿上便再次吵闹起来。 “刘大人此言差矣!你作为兵部右侍郎,又岂能不知京城无兵可用?何谈救援遵化?” “是啊刘大人,后金鞑子勇猛无敌,就算是临时组建起了一支军队又如何?与后金鞑子野战,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朝堂上,温体仁和闵洪学,包括韩爌这个内阁首辅等,几乎全都不同意刘之纶的看法。 在他们看来,只有死守京师,等各地勤王之师到来,届时皇太极粮草不济,必然退兵。 然而,听着他们的议论,朱敛的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知道,想要改变历史,这一战,他是必须要打的! 而且,还得打赢! “肃静!” 朱敛冷喝一声,站起身来,扫视群臣。 “按照你们所言,京师确无失陷之危,朕与诸位大概也不用担惊受怕!” “但……” “你们想过没有?”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诚如刘爱卿所言,遵化乃京师门户,失了遵化,则京师告急!” “京城守不守得住,另说!” “届时,整个京畿之地,顺义、通州、香河……这方圆数十上百万的百姓,谁来护?他们又该当如何?” 他逼视着温体仁和王洽,又扫视朝臣一圈。 “大明的江山,难道只剩下这一座紫禁城了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王洽羞愧地低下了头,温体仁更是面色苍白,不敢言语。 刚刚还附议声一片的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谁都知道遵化重要,可谁都不敢接话。 如果可以,自然是要救遵化,可是现在京营哪有战斗力?哪里去招募现成的兵勇?面对十万后金鞑子,谁能去救?谁有敢去救? 良久,内阁首辅韩爌出列。 他满脸褶皱,神色凝重,对着朱敛深深一拜。 “陛下圣明!遵化之重,臣等岂能不知?” “然,遵化守军不足八千,城防松弛,面对十万虎狼之师,陷落只在旦夕之间,此时若分兵去救,便是有去无回。” “若援军未至而京师先虚,一旦鞑子绕道奇袭,京城若有闪失,那便是社稷倾覆的大罪!” “所以,臣以为,唯有拱卫京师,死守待援,方为上策啊。” 这番话虽然丧气,却都是实在话。 方才还不敢吭声的群臣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跪倒。 “臣等附议,首辅大人所言极是,保全京师,才是万全之策啊!” 看着跪了一地的脑袋,朱敛内心直翻白眼。 神他妈的万全之策,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罢了!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抽到了防卫京师的力量,到时候又被皇太极全歼的话,剩下的人不足以守住京城。 到时候清兵入城,他们就得死翘翘! 你们怕死,我他妈也怕死啊。 但,要是明知道有这种改变战局的机会却不敢上,那自己就算活下来了,也得郁闷至死! “干!” 朱敛内心啐了一口,心中做了决定! 随后,他抬头扫视群臣,脸上露出了无比的坚决。 “朕!不允!” 朱敛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韩爌,直接将目光投向满头大汗的兵部尚书。 “王洽,你既掌兵部,便给朕交个底。如今朕究竟还有多少兵马可调?哪路兵马能最快赶到遵化?” 王洽被点名,身子一颤,哆哆嗦嗦地出列回应。 “回……回陛下。自警讯传出,兵部已连发数道急递。” “目前,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已率四千精骑星夜兼程驰援,距遵化已不足三百里,预计三日内可抵遵化城下。” “此外,宣府总兵侯世禄、大同总兵满桂、蓟辽督师袁崇焕……皆已接旨,正率大军勤王。只是……” 王洽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苦涩道: “路途遥远,远水难解近渴。待各路大军赶到,遵化……恐怕早已易主。故而臣才说,只能拱卫京师啊。” 听到这几个名字,朱敛原本阴沉的脸色却猛地泛起一丝异彩。 袁崇焕!满桂!赵率教! 这些在史书中赫赫有名、此时尚未陨落的猛将,竟然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尤其是袁崇焕,虽然对于此人,历史争议颇多,但眼下来说,他麾下关宁铁骑的战斗力毋庸置疑。 还有满桂,那是真正的猛人,对大明忠心耿耿。 既然这些底牌都在,那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朱敛眼中的颓势一扫而空,猛地转身,手指再次重重敲击在舆图上的遵化位置。 “既然赵率教三日内能到,那就有救!”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 “宣大兵马和关宁铁骑来不及,那朕就从京师派兵!无论如何,必须在遵化城下钉下一颗钉子,拖住皇太极,撑到各路勤王大军赶到!” “传朕旨意,即刻点齐京营兵马,出关驰援遵化!” 此言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 整个皇极殿瞬间炸了锅,比刚才更加混乱。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名御史痛哭流涕地爬出列,以头抢地。 “京营三大营虽号称数十万,可那是空额啊!经年未战,老弱病残充斥其中,早已不复当年之勇。抽调京营出战,无异于羊入虎口!” “是啊陛下!” 另一名大臣也赶忙劝阻。 “如今京师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百姓皆言鞑子要屠城。若此时将京营主力调出,京师空虚,一旦有变,谁来护卫陛下?谁来护卫太庙?” “敌众我寡,皇太极十万铁骑围城,京营那点人马填进去,连个水漂都打不响啊!” “请陛下三思!切勿意气用事!” 众臣这一次不是在推诿,而是真的惊恐。 京营烂到了什么程度,在座的谁心里没数?平时阅兵摆摆样子还行,真拉出去跟后金的虎狼之师野战,那纯粹是嫌命长。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他们说得对。 大明京营,早已腐朽透顶,指望这群人去跟八旗铁骑拼命,确实是送死。 可若是坐视不管,任由遵化陷落,赵率教那四千人去填坑必死无疑,紧接着就是己巳之变的惨剧重演,京畿之地生灵涂炭。 救,是送死;不救,是等死。 难道真是一个死局不成? 第三章 腾骧四卫 朱敛嘴角发苦。 自己好不容易燃起斗志,难道就这么没了? 这不成了笑话么? 朱敛有些不甘心,目光在殿内焦躁地游移,视线掠过一张张惶恐的脸孔,最终无意间扫到了站在角落阴影里的两个人。 那两人面白无须,神态虽也焦急,却比文官们多了几分镇定。 正是司礼监的太监,曹化淳和高起潜。 朱敛脑中灵光一闪。 对了! 大明除了烂透了的京营,还有一支军队! 他想起了那个被文官集团常年诟病,却一直牢牢掌握在皇权手中的机构——御马监! 御马监不仅仅是养马的,它下面辖着一支只有皇帝才能调动的亲军——腾骧四卫! 不同于缺饷少粮、层层盘剥的京营,腾骧四卫由太监直接掌管,饷银充足,装备精良,且大多选拔自北地健儿,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大明最精良的战马! 虽然这支部队也缺乏实战磨炼,但在这个比烂的时代,是目前京城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底牌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曹化淳!高起潜!” 朱敛骤然开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 角落里的两名大太监浑身一激灵,连忙快步趋行至丹陛之下,扑通跪倒。 “奴婢在!” 朱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眼神灼灼。 “腾骧四卫现在有多少人马?操练如何?战马兵甲是否齐备?” 曹化淳不敢怠慢,连忙叩首道: “回皇爷,腾骧四卫现有勇士两万余,皆是精壮汉子,平日里不敢懈怠操练。” “御马监的帑银从未短缺,战马膘肥体壮,甲胄兵器皆是工部精制,随时……随时听候皇爷差遣!” “好!” 朱敛猛地一拍大腿,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那就用腾骧四卫!” 他无视周围文官们惊愕的眼神,从龙椅上站起,杀气腾腾。 “既然京营不能打,那就让朕的亲军去!这一仗,朕要亲自部署,绝不能让皇太极在朕的家门口撒野!” “高起潜。” 朱敛并没有坐回龙椅,而是负手立于丹陛之上,目光如炬。 “你说腾骧四卫兵甲齐备,朕要个准数,实打实的战兵,到底有多少?” 高起潜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却是极其洪亮清晰。 “回皇爷,腾骧四卫吃的是内帑,没人敢在御马监头上动土。花名册上两万一千,除去少部分杂役和伙夫,能披甲上马、拉弓射箭的战兵,足一万八千人!” 一万八千。 朱敛微微颔首,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太监虽然贪,但毕竟是家奴,关键时刻为了保命,还是比外朝那帮文官靠谱些。 他又猛地转头,视线转向兵部尚书王洽。 “王尚书,朕且问你,三千营中,如今能拉出来的战马和人手,有多少?” 王洽顿时面如土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官帽沿子往下淌,支支吾吾半天崩不出个屁来。 “这……三千营编制虽有……但在册……” “让你说你便说,朕要一个实数,其他的问题,暂不追究!” 朱敛骤然一声厉喝,在大殿内回荡,吓得王洽膝盖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闻言,王洽哪里还敢隐瞒,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颤声禀告。 “回……回陛下!京营积弊已久,吃空饷乃是……乃是常态。” “三大营号称十万,实则不足六万,其中三千营……” 说到这,王洽闭着眼,心一横说了实话。 “如今三千营满打满算,能骑马冲锋的,顶多……六千人。” “尼玛!” 朱敛气极反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触目惊心的数字,还是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三大营号称十万,实数却只有六万,三千营怎么说也该有两万人! 可是现在,能拉出来的,竟然只有六千! 这些蛆虫,真该死啊! 朱敛直接破口大骂! “骑兵仅存六千?剩下的饷银呢?都被你们这就酒囊饭袋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养出来的尽是一群老弱病残,朕要你们何用!” 大殿内死寂一片,群臣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杀人救不了遵化,更退不了皇太极。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飞快盘算。 腾骧四卫一万八千,加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千营六千骑兵,这就是两万四千人的机动力量。 若是放在平原野战,这两万四千人或许不够皇太极那十万八旗精锐塞牙缝的。 但,仗不是这么打的。 只要这支奇兵能牵制皇太极两天时间,到时候,配合宣府、大同边军,还有袁崇焕的关宁铁骑,局势或许还未可知。 只要不崩盘,只要皇太极不能进抵北京,这一次战略行动就算是成功! 朱敛猛地睁开眼,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高起潜,即刻回御马监,召集腾骧四卫所有兵马。” “王洽,你速去三千营,把能打的六千人给朕提溜出来。” “戌时之前,必须整装待发!” 话音未落,朝堂之上瞬间如同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 几名给事中和御史也不顾礼仪了,连滚带爬地冲到中间,磕头如捣蒜。 “陛下,这不过两万多人!面对皇太极十万虎狼,这就是杯水车薪啊!” “陛下,若是这最后的一点家底也葬送了,到时候京师被围,又当如何?” “陛下,凭借京师高墙厚壁,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出战,必败无疑!” 看着这群只会叫嚷“死守”的大臣,朱敛的脸色极为阴沉。 陛尼玛的下!听你们老子准挂树! “死守?死守?你们满脑子除了当缩头乌龟还会什么!” 朱敛几步走下丹陛,逼视着跪在前排的几位重臣,手指几乎戳到他们的鼻尖上。 “一百多年前,鞑靼和瓦剌围困北京,若非于少保力挽狂澜,还有今天?难道你们想让那段历史在朕的身上重演吗?” “还是说,你们一个个都想做那亡国之臣,想被后世子孙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万世唾骂!”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重,群臣面面相觑,一个个涨红了脸,却无言以对。 谁也不想当亡国奴,可谁也不想去送死。 良久,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苦涩。 “陛下,非是臣等畏死。只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京中名将皆在外,这临时拼凑的两万大军,谁来统领?” “对手可是皇太极,是多尔衮啊!京中……何人能敌?” 这句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满朝文武,确实找不出一个能跟皇太极在战场上掰手腕的人。 让这些纸上谈兵的文官去,那是送羊入虎口;让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去,估计听到马蹄声就尿了裤子。 大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似乎觉得,他已经被说服了。 然而,朱敛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臣子,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将才?” 朱敛缓缓扫视众人,伸手猛地一拍胸口的龙袍,声音铿锵如铁。 “朕来带!” “朕,御驾亲征!” 第四章 御驾亲征 轰!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天雷,在所有朝臣耳边炸响! 短暂失神后,群臣瞬间沸腾。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上乃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 “皇上三思啊!若有闪失,大明社稷休矣!” 整个朝堂哭喊声一片,比刚才还要混乱十倍。 此等境况,皇帝还要御驾亲征,要是出了问题,那才真是天塌了。 朱敛却丝毫不为所动。 “都给朕闭嘴!” 他压住所有的喧嚣,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些劝阻最凶的大臣,一字一顿地反问: “你们如此惊恐,是觉得朕不如那皇太极?” “还是觉得,朕不如那个多尔衮?” 全场瞬间死寂。 大臣们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 要说单论打仗的话,他们心里当然是这么认为的,可这话,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啊。 “如果你们之中,有人能带着两万多人驰援遵化,并且与其他将军击退皇太极,那朕自然不用亲自去!” 朱敛说到这,话锋一转。 “但,没有!” 朱敛扫视文武百官,似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这两万四千人,是朕临时拼凑出来的。” “只有朕在阵前,他们才有主心骨,才敢死战不退!” “而遵化城内的守军若是知道朕亲临,也必然会士气大涨,爆发出十二分的血性,死守孤城!” “如此一来,原本死局的境况,便有了一丝转机!” “只要朕汇合赵率教,坚持两天,大同、宣府、关宁三路大军一到,这盘死棋,就活了!” 朱敛说完,朝堂上顿时一阵迟疑。 经朱敛点播,他们大部分人都已经看出了其中利害,可是,这要担的风险太大了! 御驾亲征,而且境况极其不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一名老臣面露悲戚,还要再劝。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 朱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大袖一挥。 “若你们有退敌良策,能不动刀兵便解遵化之围,那朕立刻回乾清宫睡觉。若是没有,就给朕乖乖闭嘴!”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群臣纷纷低头。 “现在乃是国难当头,朕要的是绝对的服从,是上下一心!你们只管听令调度,其他的,朕来扛!” 朱敛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在大殿内掷地有声。 “我大明朝自立国以来,便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身为大明皇帝,岂能在这个时候做缩头乌龟!” “大明养士二百年,今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十个字一出,满朝文武如遭雷击,一个个神色震动,那些原本还想死谏的言官,张了张嘴,终究是化作了一声长叹,颓然退回班列。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是动摇军心了。 见朝堂终于安静下来,朱敛神色稍缓,侧头吩咐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王承恩,取笔墨来。” 王承恩眼眶泛红,却不敢怠慢,连忙捧来御用笔墨。 朱敛就在这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笔疾书。 片刻后,两封圣旨写就。 朱敛拿起玉玺,重重盖下,随后亲自将其卷好,分别递向阶下两人。 “曹化淳,这一份由司礼监封存。” “韩爌,这一份由内阁封存。” 曹化淳和首辅韩爌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像是捧着千钧重物。 朱敛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无非是怕朕有个三长两短,大明社稷无主。这两封圣旨里,写的是朕对皇位继承的安排。” “若朕能活着回来,这两封圣旨便当众焚毁。” “若朕战死沙场……” 朱敛顿了顿:“司礼监与内阁便即刻开封,依照朕的遗旨行事,另立新君,保卫京师,以安天下!” “陛下!” 韩爌捧着圣旨,老泪纵横,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群臣见状,无不跪地痛哭,高呼万岁。 到了这一步,他们除了祈祷皇帝平安归来,再无他法。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朕还没死呢。” 朱敛有些厌烦地摆了摆手,开始赶人。 “兵部尚书王洽,户部尚书毕自严留下,其余人等,立刻退朝,各司其职去吧!” 群臣如蒙大赦,又或是心事重重,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拥挤嘈杂的大殿,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王洽和毕自严两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显得格外萧瑟。 “走,去御书房。” 朱敛也不废话,大步流星地朝后殿走去,两人连忙跟上。 进了御书房,朱敛甚至没顾得上换下那一身沉重的朝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朱敛开门见山,目光直直看向毕自严。 “毕尚书,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朕这次御驾亲征,虽然带的兵不多,但人吃马嚼,还有后续的抚恤、赏银,都需要银子。兵部调兵,还得户部给钱。” 他身体前倾,紧盯着毕自严的双眼。 “朕不要虚头巴脑的账册,你给朕交个底,现在国库里,现银究竟还能拿出多少?” 毕自严闻言,那张本就满是皱纹的苦瓜脸更是皱成了一团,仿佛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作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酸楚。 “陛下……非是臣哭穷,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毕自严掰着手指头,一笔笔给朱敛算这笔烂账。 “国库如今的存银,满打满算,不足五十万两。” “但这五十万两,大多都是有主的钱啊!陕西那边民变越闹越凶,洪承畴催军饷的折子就来了好几道。” “另外,河南今年发了大水,百姓流离失所,若是再不拨银赈灾,只怕也要生乱。” 说到这,毕自严的背更弯了,语气也更加沉重。 “还有辽东……关宁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了,九边各镇的粮饷,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欠了一屁股烂债。” “今年的秋税还没收上来,各地的库银也是空的。” 毕自严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 “陛下,这五十万两看着多,可实际上,到处都是窟窿,臣……臣实在是挤不出多少油水来了啊!” 第五章 明军威武 听着毕自严的诉苦,朱敛沉默了下来。 他自然知道,原本历史中的崇祯就是因为没钱,才没办法挽救大明。 这五十万两,虽然用处很多,但眼下的危局,却不得不用掉它们。 “毕尚书。” 朱敛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从这五十万两里,提四十万两现银出来,朕要带走!” 毕自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眼珠子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 “四十万两?陛下!这可是国库八成的家底啊!您带这么多银子去遵化作甚?那是去战场,不是去行赏啊!” “正是因为去战场,才要带银子!” 朱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 “朕不仅要带,还要你即刻把消息散布出去!” 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惊愕的王洽,语气森然。 “告诉所有人,告诉大同、宣府、关宁的各路边军!” “朕带着四十万两白银就在遵化城下!只要他们来援,只要解了遵化之围,这四十万两,现场发饷,绝不拖欠!” 王洽听得头皮发麻,脸色瞬间煞白。 “陛下!不可啊!万万不可!” 王洽几步抢上前,跪在地上死死磕头。 “那是四十万两白银啊!若是让皇太极知道了,他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到时候,陛下会成为建奴全军猛攻的目标,这是置陛下于死地啊!” “朕要的就是他们扑过来!” 朱敛冷哼一声,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眼神冰冷地扫视了一眼王洽。 “按照朕说的去办。” 王洽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只能将满腹的担忧咽回肚子里。 “臣……遵旨!” 待两人退下,御书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朱敛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没法跟王洽解释。 这大明的边军,早就不是他崇祯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如今的大明边镇,军阀习气日重,若是没有实打实的利益,单凭一纸勤王诏书,他们或许会来,但绝不会拼命。 他们会观望,会保存实力,会等着看皇帝和建奴拼个两败俱伤。 自己虽带着两万多人出京,但这这点兵力在皇太极面前根本不够看。一旦被围,若是边军坐视不理,故意拖延,那自己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只有把这四十万两白银摆在台面上,把“御驾亲征”和“现银发饷”捆绑在一起,才能彻底激发那些兵油子的贪欲和血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只有让他们知道,救了皇帝就能拿到钱,打了胜仗立马就能分银子,他们才会拼命! 这一仗,才有希望! 这是阳谋,也是豪赌。 拿他自己的命,和这大明的国运,赌一把人心! …… 傍晚时分。 京师北门校场,肃杀之气弥漫。 一万八千腾骧四卫,六千三千营铁骑,共计两万四千大军,已集结完毕。 另外,还有一万五千匹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动着地面。 数十辆马车停在军阵中央,上面装载的,是那沉甸甸的四十万两白银,也是全军的希望。 腾骧四卫提督太监高起潜,三千营副总兵黑云龙,两人一身戎装,神色凝重地立于阵前。 这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金甲红袍,正是朱敛。 “参见陛下!” 高起潜与黑云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众将士平身!” 朱敛勒住缰绳,目光如电,扫视全军。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士兵们的行囊上时,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只见不少士兵的马背上,除了兵器铠甲,还挂着被褥、铁锅,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顺来的坛坛罐罐,杂乱无章,宛如逃难的难民。 “这他妈是打仗还是搬家?!” 朱敛厉喝一声,手中马鞭猛地指向那些繁杂的辎重。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除了兵器、铠甲和三日口粮,其余杂物,统统给老子……给朕扔了!” “遵化此去二百多里,此刻危在旦夕,我们最多只有两天时间,带着这些瓶瓶罐罐,等到遵化,黄花菜都凉了!” 黑云龙面露难色,低声道: “陛下,夜里风寒,若是没了被褥……” “冻死,总比被建奴砍死强!” 朱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提八度,响彻全军。 “扔!马上扔掉!” 军令如山。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无数的被褥、铁锅被丢弃在地,原本臃肿的队伍瞬间精干了不少。 处理完辎重,朱敛策马来到阵列最前方,面对着两万四千张年轻却略显惶恐的面孔。 他知道,这些京营的兵,平日里养尊处优,早就丧失了血性。 此去遵化,九死一生,若不能激起他们的斗志,这仗还没打就输了。 “弟兄们!” 朱敛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在怕,在想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朕告诉你们,朕也怕!”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天子剑,直指北方。 “遵化就在前面!若是遵化破了,建奴的铁骑就会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 “你们大多都是京畿人,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妻儿,就在这身后的城墙里!” “想想辽东那些被建奴践踏过的村庄,男的被杀,女的被辱,房子被烧成灰烬!若是让建奴打进京师,你们的家人,就是下一个!” 朱敛策马在阵前疾驰,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个士兵。 “今日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朕,为了朝廷,更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身后的家!” “这四十万两银子,朕带上了!只要砍下建奴的脑袋,银子就是你们的!” “朕是大明皇帝,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朕不回宫,就在这阵前!朕身先士卒,朕冲到哪,你们就跟到哪!” 这番话,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干柴。 原本还有些低落的士气,此刻瞬间沸腾。 皇帝都要拼命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理由惜命? 为了银子,更为了家人! “愿为陛下效死!!” “杀奴!杀奴!!” 两万四千人齐声怒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瑟瑟发抖。 高起潜和黑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狂热。 朱敛勒马回身,手中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尖直指那漆黑如墨的北方夜空。 “明军威武!” “明军威武!” “出发!” 第六章 昼夜兼程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朱敛一马当先,冲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身后,高起潜、黑云龙紧随其后。 紧接着,是六千三千营铁骑,最后是那一万八千腾骧四卫步兵和载着四十万两白银的马车队。 “轰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 两万四千大军,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着撕裂了京畿沉闷的夜幕,带着决绝与疯狂,向着那死亡笼罩的北方,狂飙突进! ...... 这一路,昼夜兼程,是真正的不眠不休。 除了必要的换马和短暂的饮水,朱敛没有下达任何停止的命令。 一天一夜。 整整十二个时辰的狂奔。 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战马的响鼻声、铠甲的摩擦声、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朱敛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被磨得火辣辣地疼,骨头架子仿佛都要散了架。 他毕竟是魂穿而来,崇祯的这具身体虽然年轻,却久居深宫,从未受过这等苦楚,因此也让他受了不少罪。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露出一丝疲态。 他是皇帝,是这支军队的胆。 如果他垮了,这股气就泄了。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装着的那段历史,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逼得他不得不拼命。 历史上的遵化,陷落得太快了。 并不是城墙不够坚固,也不是守军完全没有战力。 而是人心坏了。 巡抚王元雅虽然是坚决的主战派,甚至最后刚烈殉国,但城中早已有人被后金收买。 里应外合,半夜开城,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守住遵化。 “快一点,再快一点……” 朱敛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地平线,心中不断地嘶吼。 若是赶到时,遵化已经易手,那自己带的这些银子,就不是赏钱,而是送给皇太极的军费! 这一仗的关键,就在于一个“快”字。 要在那个叛徒打开城门之前,把这把尖刀插进皇太极的后背! 而且,还有一个人的命,他必须救。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那个在原本历史上,带着四千关宁铁骑,星夜驰援,最终却因为友军的猜忌和冷漠,惨死在遵化城下的汉子。 朱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名字,眼神愈发冰冷。 此时此刻,赵率教应该已经率领那四千精锐,快要抵达遵化了。 而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猛将抵达三屯营时,蓟镇总兵朱国彦因为害怕奸细混入,竟然紧闭城门,拒绝赵率教入城休整。 四千疲惫之师,孤立无援,最终被以逸待劳的后金大军围猎,全军覆没,赵率教中箭身亡。 这是大明的耻辱,更是大明的痛! 那是四千关宁铁骑啊! 是如今大明最精锐的野战力量之一! “这一次,朕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朱敛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救下赵率教,不仅仅是为了救一个人,更是为了保住这四千骑兵。 有了这四千生力军,再加上自己手里的两万四千人,依托遵化城防和四十万两白银的士气加成,就足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遵化。 只要钉住了,就能等到袁崇焕,等到满桂,等到侯世禄! 这盘棋,才能活! ...... 入夜。 风更急了,卷着地上的枯草和沙砾,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这是最后的休整,再往前五十里,就是遵化战场。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幸好一旁的黑云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陛下……” “朕没事。” 朱敛推开黑云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身体的剧痛。 他走到一块大石旁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干粮,狠狠咬了一口,干硬的面饼在嘴里如同嚼蜡。 “高起潜!” 朱敛喝道,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高起潜一路小跑过来,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监提督,此刻也是满脸尘土,狼狈不堪,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 “前方的斥候回来了吗?” 朱敛咽下口中的干粮,目光如炬。 “遵化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高起潜身子一颤,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将士,随后凑近朱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斥候半个时辰前回报……” “说!” 朱敛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遵化城……好像已经被攻破了。” 高起潜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斥候说,后金军攻势极猛,那是不要命的打法,遵化北面的城墙……已经塌了一大截,火光冲天,喊杀声……喊杀声都乱了。” “嗡——” 朱敛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手中的干粮差点掉在地上。 心中那股凉意,瞬间顺着脊梁骨窜上了天灵盖。 来晚了? 还是来晚了么? 难道历史的惯性真的如此强大,即便自己拼了命地赶路,还是没能拦住遵化的陷落? 如果遵化已失,那自己这两万多人冲过去,就是去送死!没有坚城依托,在野外和八旗骑兵硬碰硬,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 朱敛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高起潜的衣领,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看清楚了?真的全陷落了?城头上挂的是谁的旗?!” 高起潜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说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斥候……斥候没敢靠太近,但看得真切,城墙确实塌了,到处都是建奴的兵……” “但是!” 高起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补充道: “但是城里还在打!还有动静!” 朱敛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眼神依旧凌厉。 “说清楚!怎么个打法?” 高起潜喘着粗气,连忙说道: “斥候回报说,虽然城墙塌了,建奴冲进去了不少,但似乎……似乎被杀退了好几次!城里面还有人在抵抗,火铳声也没断过!” “还有抵抗……” 朱敛喃喃自语,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分。 只要还在打,就说明还没彻底完蛋! 还没死透! 巷战! 只要还有巷战,就说明建奴还没完全控制遵化! 第七章 援军的观望 “其他人呢?” 朱敛松开高起潜,在原地焦躁地踱步,语速极快。 “蓟镇总兵朱国彦呢?他就在三屯营,离遵化咫尺之遥,他没动吗?” “还有密云总兵曹雷震,永平总兵刘渠,他们人呢?都在看戏吗?!” 高起潜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支支吾吾道: “回……回禀陛下。” “朱国彦……那个杀才,他动了。” “但他刚出三屯营没多远,就在罗文峪遭到了建奴偏师的伏击,那帮建奴太凶了,朱总兵……朱总兵折损了不少人马,被吓破了胆,已经……已经溃退回三屯营了,现在闭门不出,说是……说是要死守待援。” 朱敛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废物!都是废物!” “离得最近的缩回去了,那曹雷震呢?” 高起潜缩了缩脖子: “曹总兵那边……也被建奴的一支骑兵给缠住了,在密云东边的一线天对峙,虽然没败,但也……寸步难行,根本过不来。” 朱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就是皇太极的手段。 围点打援。 用主力猛攻遵化,再分出精锐骑兵,在这个点上设伏,把所有敢来支援的大明军队一个个敲碎,或者吓回去。 如果不破局,遵化必死无疑。 “那永平总兵刘渠呢?” 朱敛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高起潜,这是最后的一路援军了。 高起潜低下头,不敢看朱敛的眼睛,声音变得如蚊呐一般,甚至带着一丝迟疑。 “刘渠……刘总兵他……” “嗯?” 朱敛皱了皱眉,不由看向高起潜。 “他怎么了?说!” 朱敛冷喝一声,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刘渠……刘总兵他……” 高起潜身子伏得极低,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已经在鲇鱼关停驻了两个时辰,那是……那是距离遵化最近的隘口了,可无论斥候怎么探,那边的火把就是不动窝,像是……像是在那边扎营了。” “鲇鱼关?” 朱敛咀嚼着这个地名,眉宇间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当然知道鲇鱼关在哪,那是遵化南面的咽喉要道,距离遵化城不过二十里地!只要翻过那个关口,刘渠的兵马眨眼便能支援城下。 二十里! 就隔着这一层窗户纸,他刘渠竟然停下来了? “混账东西。” 朱敛从牙缝里崩出这几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大腿内侧那火烧火燎的伤处,疼得他嘴角微微抽搐。 高起潜听得心惊肉跳,头都不敢抬。 “陛下,刘总兵或许是……或许是怕前方有诈,毕竟朱国彦和曹雷震的前车之鉴在那摆着,这黑灯瞎火的,他怕一旦动了,就被建奴的骑兵给一口吞了……” 朱敛冷笑一声,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僵硬。 怕? 谁不怕? 朕这个九五之尊带着两万多人,把自己当成先锋死士一样往绞肉机里填,朕就不怕死吗?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渠这种反应,在如今的大明官场和军界,太正常了,正常到令人绝望。 这就是大明武将现在的通病——保存实力,这四个字就像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诅咒。 胜了,功劳是文官的。 败了,脑袋是自己的。 若是兵打光了,那在这个乱世里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刘渠不是不想救遵化,他是在观望,在等着有人先上去填坑,等着局势明朗,等着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那个“救援之功”。 若是换作平日,朱敛定要将这种畏敌如虎的将领千刀万剐。 但现在不行。 现在杀不得,甚至骂不得。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躁动狂怒的心冷静下来。他是皇帝,是这盘棋的操盘手,不能因为一颗棋子的迟钝就掀翻棋盘。 “刘渠想要保全实力,朕理解。” 朱敛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反而让高起潜更加恐惧。 “但他也得有命保才行。” 朱敛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军队,看向北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高起潜,你立刻派人!选最快的马,最不怕死的传令兵,带上朕的口谕,去鲇鱼关找刘渠!” 朱敛的声音猛地拔高,在这寂静的山坳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他,朕不要他去和皇太极的主力硬碰硬送死,朕只要他动起来!哪怕是虚张声势,哪怕是佯攻,也要给朕牵制住建奴的一部分兵力!” “你告诉刘渠,朕的御驾亲征大军,距离遵化已不足一日路程!朕带着腾骧四卫和三千营的铁骑,还有足足四十万两白银,不日就能抵达遵化!” 说到“白银”二字时,朱敛特意加重了语气。 “只要他肯动,只要他能给遵化城分担一点压力,这一仗打完,不管胜负,朕都给他记头功!” “他永平镇拖欠的那些军饷,朕到了现场,当着他全军将士的面,一个铜板不少地发给他!” “但若是他敢再在原地当缩头乌龟,坐视遵化陷落……” 朱敛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森然。 “那朕就当他是通敌卖国!这四十万两银子,就是买他脑袋的赏钱!” 高起潜浑身一激灵,这也就是当今这位爷能干得出来的事,拿银子既当军饷又当赏红,恩威并施,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起身,招呼几个身手矫健的锦衣卫和亲军斥候,飞身上马,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几骑绝尘而去的背影,朱敛没有丝毫停留。 “黑云龙!” “臣在!” 一身铁甲的黑云龙大步上前,甲叶撞击声铿锵有力。 “传令全军,干粮就在马上吃,水就在路上喝!即刻开拔!” 朱敛一把抓过缰绳,不顾大腿内侧那钻心的疼痛,硬生生翻身上马,动作虽然有些走形,但那股子狠劲却让周围的将士们动容。 “目标遵化,全速前进!哪怕是跑断了腿,跑死了马,明日午时之前,朕也要看到遵化的城墙!” “遵旨!” 第八章 告诉他们,朕来了 轰隆隆—— 沉寂了片刻的大军再次启动。 这一次,速度更快,气势更决绝。 两万四千人的队伍,就像是一条沉默的黑蟒,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 没有火把,没有号子,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朱敛骑在马上,身体随着战马的颠簸起伏。 痛。 钻心的痛。 每一次马蹄落地,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都要在粗糙的马鞍和布料上狠狠摩擦一次,那种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让他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缰绳,指甲都扣进了皮肉里。 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和距离,也在默算着大明的国运。 这一夜,对于朱敛来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寒风如刀,在这个小冰河时期的深夜里,更是凛冽刺骨。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不一会儿眉毛和胡茬上就结了一层白霜。 身边的将士们也都默不作声,只有急行军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闷。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富贵还是死亡,但看着那个一马当先、身穿明黄铠甲的身影,他们心里就有底。 那是皇帝。 皇帝都拼命了,他们这帮吃皇粮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抹惨白的鱼肚白。 这一夜,熬过去了。 借着这微弱的晨光,朱敛看清了周围将士们的脸,一张张布满尘土和疲惫的面孔,但那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吁——” 前方的斥候队伍突然勒马回转,马蹄扬起一片烟尘。 高起潜策马狂奔至朱敛马前,这位大太监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官帽歪在一边,脸上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血痕,显得狼狈不堪。 “陛下!陛下!” 高起潜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被旁边的黑云龙一把提溜住。 “到哪了?” 朱敛勒住战马,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一夜的寒风灌进喉咙,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喉咙里有刀片在割。 “回禀陛下,再往北三十里,就是遵化城南门了!” 高起潜喘着粗气,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惊恐,“但是……” “但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前面的夜不收回报,就在五里外,发现了大批建奴游骑的踪迹!” 高起潜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紧张得有些颤抖。 “不是那种零星的探子,是成建制的马队!看旗号,应该是镶蓝旗的兵马……他们……他们好像已经发现咱们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 被发现了。 这并不意外。 两万多人的大军急行军,动静这么大,皇太极要是还没发现,那他就不配做那个统一漠南蒙古、压着大明打了十几年的枭雄。 “建奴既然发现了咱们,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 高起潜急切地说道,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直接凑到朱敛马镫边上。 “陛下,咱们不能再这么直挺挺地冲过去了!那就是往人家张开的口袋里钻啊!” “奴婢刚才问过向导了,往西走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正面的建奴主力,直插蓟州方向!咱们不如先去蓟州暂避锋芒,依托坚城……” “住口!” 朱敛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高起潜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起潜,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执念。 “绕路?去蓟州?”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着北方那灰蒙蒙的天空。 “高起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若是朕现在绕路,那遵化城里还在死战的将士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皇帝来了,又跑了?” “只要朕一转身,这口气就泄了!这不仅仅是两万兵马的问题,这是大明的人心!” 朱敛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因为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更何况,现在朕若是跑了,那赵率教的四千关宁铁骑怎么办?” 提到这个名字,朱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时间推算,赵率教的那四千关宁铁骑,恐怕此刻已经到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赵率教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带着四千疲惫之师一头扎进了皇太极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没有援军,没有补给,甚至连三屯营的大门都进不去,最后全军覆没,万箭穿心。 那是大明最后一点精锐啊! 若是现在自己绕路去蓟州,固然可以保全这两万新军。 但! 赵率教必死! 遵化必丢无疑! 一旦遵化丢了,赵率教死了,那各路援军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彻底丧失斗志,到时候别说反攻,就是守住京师都难! 己巳之变的惨剧,将会重演,甚至更惨! “朕不能退。” 朱敛握紧了缰绳,指关节泛白,声音低沉却坚定如铁。 “赵率教现在很可能已经跟建奴接上火了。他就在前面,替朕,替大明,在那绞肉机里流血。” “朕要是这时候绕路,那就是把他往鬼门关里推!那就是让他死不瞑目!” 朱敛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高起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四周的将领们则是神色各异,震惊、羞愧、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狂热。 “黑云龙!” 朱敛没有给众人消化的时间,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向那名铁塔般的汉子。 “臣在!” 黑云龙抱拳大吼,声若洪钟。 朱敛遥指北方,眼神冷冽。 “朕命你率领三千营那六千骑兵,作为前军,先一步出发,救援赵率教!” “朕,随后就到!” 黑云龙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迟疑。 “末将遵旨!” 他说完,便准备领命离开。 但就在这时,朱敛再度叫住了他。 “等等!” 朱敛沉思片刻,随后这才说道: “你到了之后,先把京营的大旗给朕打出来!要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不仅要让建奴看见,更要让遵化城里的守军看见!” “告诉他们,朕,来了!” 黑云龙深深看了朱敛一眼,这一刻,这位年轻皇帝身上的悍勇之气,竟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武人都感到心折。 “末将,誓死完成任务!” 黑云龙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儿郎们!跟老子走!驾!” 轰隆隆的马蹄声瞬间炸响,六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卷起漫天烟尘,脱离了大部队,朝着北方那片阴霾笼罩的天空狂飙而去。 第九章 赵率教被围 看着骑兵远去的背影,朱敛眼中的狂热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算计。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高起潜。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办事儿?” 高起潜吓得一激灵,连连磕头。 “奴才知罪……” “行了行了。” 朱敛皱了皱灭,哼了一声,打断了他。 “别磕头了,赶紧给朕去摇人。” “摇……摇人?” 高起潜一时没听懂这个词。 “那些宣大、大同的边军,还有在那边观望的各路总兵。” 朱敛眼神幽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多派斥候,多派信使!往西面去,往南面去!告诉他们,朕就在遵化城下发银子!四十万两现银,还有后面源源不断的粮草!” “告诉他们,这银子,这粮草,不按官阶发,不按兵额发,朕就一条规矩——先到先得!” 高起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先到先得? 这简直是把大明的军法当儿戏,把朝廷的体统踩在脚下! 但这又是何等的……毒辣与有效! 在那帮兵痞眼里,什么圣旨、什么大义都不如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实在。谁先跑到遵化,谁就能吃肉,晚了的,连汤都喝不上! 这是阳谋,是赤裸裸的利诱,足以让那些还在磨洋工的骄兵悍将们争得头破血流。 “陛下……这……这法子……” 高起潜咽了口唾沫,他是真服了。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跑向后方。 处理完这两件事,朱敛翻身下马。 大腿内侧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身旁的亲卫连忙想要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取朕的甲来。”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随行的太监和锦衣卫都是一愣。 皇帝要披甲? 这原本只是急行军,为了减轻战马负担,朱敛一直只穿着软甲和便服。 此刻要披挂上阵,那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陛下!” 一名老成持重的锦衣卫千户忍不住劝了起来。 “您是万金之躯,既然已经派了黑总兵前去,您只需在后方……” “你们不用担心。” 朱敛张开双臂,神色淡漠。 “朕惜命得很,没打算拿着刀子去跟建奴拼命。朕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上去了也是给亲卫添乱,成了建奴的活靶子。” “不过……” 他看着那被捧上来的金漆山文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朕虽然杀不了人,但朕能擂鼓!朕能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大明皇帝,在这里陪着他们!” 几名亲卫不再多言,含着泪上前,手脚麻利地为朱敛披挂。 沉重的护心镜,冰冷的甲叶,繁琐的丝绦。 一层一层,像是把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都压在了这具略显单薄的身体上。 当最后的凤翅盔戴在头上,朱敛感觉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铁甲的寒意透过内衬渗进骨头里,但他浑身的血液却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高起潜!” “奴婢在!” 远处的高起潜刚安排完信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传令腾骧四卫,全军压上!不管是火器营还是神机营,都给朕把吃奶的劲使出来!” 朱敛翻身上马,这一次,因为铠甲的沉重,他试了两次才上去,动作笨拙且狼狈,但周围的一万八千名将士,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哪怕一丝嘲笑。 他们只看到,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如同一座孤峰,立在寒风之中。 “目标遵化,朕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给朕杀过去!” “杀!” “杀!” “杀!” 一万八千人的怒吼汇聚成雷,在这荒凉的蓟北山区回荡。 大军如同被唤醒的巨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紧紧咬着黑云龙骑兵留下的痕迹,向着北方狂奔。 …… 日头逐渐升高,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临近正午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距离遵化城,仅剩十里。 朱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战马颠出来了,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但他依然死死抓着缰绳,腰杆挺得笔直。 前方,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不,那不是雷声。 那是红夷大炮的轰鸣,是成千上万战马奔腾的震颤。 “报——!” 一骑快马从前方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两支断箭,那是黑云龙的亲卫。 “陛下!黑总兵急报!” 那亲卫滚鞍下马,跪倒在朱敛马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前方发现大批建奴!正在围攻一支孤军!” 朱敛心中一紧,猛地勒住战马。 “看清楚了吗?是谁的旗号?” “看清了!” 亲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是‘赵’字旗!是关宁军的旗号!就在遵化城南五里处的野猪坡,被建奴围得水泄不通,怕是有……怕是有数万敌军!” “赵率教!” 这三个字从朱敛牙缝里崩出来,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沉重。 果然来了。 历史上那个悲壮的节点,就在眼前。 赵率教,这位大明最后的猛将之一,带着他那四千疲惫之师,一头撞进了皇太极精心编织的口袋里。 “他在哪?带朕去看!” 朱敛一挥马鞭,不顾亲卫的阻拦,纵马冲上了一旁的高坡。 站在高坡之上,北风如刀割面。 朱敛眯起眼睛,极目远眺。 只见数里之外的平原上,烟尘漫天,黑压压的后金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中间那块孤零零的礁石。 那是一支只有数千人的明军队伍。 他们被围在一个小土坡上,四周全是游走的骑兵和步步紧逼的重甲步兵。 但是,那面残破的“赵”字大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始终没有倒下。 朱敛能看到,那支明军的阵型严密得令人发指。 外围是长枪手和刀盾兵,死死抵住建奴的冲击;内圈是火铳手和弓箭手,每一次齐射都能带走一片敌人的性命。 那是关宁铁骑。 那是大明用无数银子堆出来的、唯一能和八旗兵在野战中硬碰硬的精锐! 第十章 朕要救他 “好!好一个赵率教!” 朱敛看得热血上涌,眼眶微微发红。 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面对必死的绝境,这支孤军没有溃散,阵型不乱,依然在死战!“陛下,这……这太多了。” 随后赶上来的高起潜看着下方那漫山遍野的后金军,吓得腿都软了,牙齿打颤。 “这起码有三四万建奴啊!咱们这点人……填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 “闭上你的狗嘴!” 朱敛猛地回头,眼神凶戾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看清楚了!下面那是朕的兵!那是大明的脊梁!他们在流血,在拼命!朕要是这时候走了,如何对得起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这局面,硬冲肯定是找死。 必须要有章法。 朱敛的目光在战场上快速扫视,寻找着破局的关键。 建奴虽然势大,但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包围圈中心的赵率教身上,他们的后背,是留给自己的。 尤其是左翼。 那里虽然也是旌旗招展,但看起来似乎没有中军那么厚实,而且为了围堵赵率教的突围,阵型拉得有些散。 “黑云龙!” 朱敛大喝。 “末将在!” 不远处的黑云龙答应一声,迅速跑了过来。 朱敛指着下方战场的左翼,声音如雷霆炸响。 “黑云龙,你率领所部骑兵,不要管其他的,给朕死命冲击建奴左翼!像把刀子一样给朕捅进去!把那层包围圈给朕撕开一道口子!接应赵率教突围!” “那……那陛下您呢?” 旁边的锦衣卫千户急道。 黑云龙走了,谁来护卫皇帝? “陛下,这……” 黑云龙也有些迟疑,他虽然不怕死,但他知道,他最重要的任务,是要保证皇帝的安全。 然而,朱敛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步卒。 这些士兵的脸上虽有惧意,但大家看到朱敛不曾有半分退缩的时候,脸上也渐渐平静下来。 战场之上,反而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这时候,朱敛猛地拔出长剑,指向天空。 “所有人听令!” “朕,大明皇帝朱由检,今日将亲率你们,从正面,向建奴发起突袭!” 此言一出,全军哗然。 皇帝要亲自冲锋? “陛下不可啊!” “万万使不得!” 高起潜和一众将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马前阻拦。 然而,朱敛并未听劝,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依旧看着下方逐渐焦灼的战场。 “诸君放心,朕不会莽撞冲杀,朕只是要给赵率教,给黑云龙争取时间!” “朕要为赵总兵,为我关宁铁骑数千儿郎,打开一条求生之路!”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如沸水般的炸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黑云龙甚至顾不上君前失仪,几步冲上前,噗通一声跪在马前,双手死死抓住朱敛的马镫,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急的,也是吓的。 “腾骧四卫皆是步卒!即便有火器,在这平原之上,如何能挡得住数万建奴铁骑的冲杀?” “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臣万死难辞其咎!这大明的天……就塌了啊!” 高起潜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瘫软在地,拽着朱敛的袍角嚎啕大哭。 “皇爷!我的皇爷诶!您是万金之躯,怎能犯险?咱们就在这儿掠阵,哪怕……哪怕只是放几炮也成啊!冲进去……那是要命的勾当啊!”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下马跪地,头磕得砰砰作响,劝阻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皇帝这个决定简直是疯了,是用鸡蛋去碰石头。 朱敛低头,看着脚下这些惊恐万状的臣子,眼中的疯狂非但没有退去,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怕死?” 他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剑猛地指向南方那片修罗场。 “你们怕死,难道赵率教就不怕死?那四千关宁铁骑就不怕死?他们现在就在那儿,在那绞肉机里替咱们大明流血!替咱们大明去死!” 朱敛猛地一踢马腹,战马吃痛,不安地踏动蹄铁,逼得黑云龙不得不松开手。 “如果现在不救,不出一个时辰,赵率教必全军覆没!” “到时候建奴几万大军调转马头,携大胜之威碾压过来,咱们这不到两万人马,还不是一样是个死?” “既然横竖是个死,朕宁愿死在冲锋的路上,也不愿做那缩头乌龟,等着被人宰割!”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朕是大明的天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今日,朕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黑云龙!” 朱敛一声暴喝。 黑云龙浑身一颤,抬头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寒风吹得皇帝的斗篷猎猎作响,那张原本显得有些文弱的脸庞,此刻竟有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霸气。 他从军半辈子,见惯了那些在后方指手画脚、一遇危险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文官监军,何曾见过敢带着步兵硬撼骑兵大阵的皇帝?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血,顺着黑云龙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臣在!” “朕不想听废话!朕只要你一句话,能不能把建奴的左翼给朕撕开?” 黑云龙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能!若撕不开那道口子,臣提头来见!” 黑云龙咬牙切齿地吼道,随后猛地转身,翻身上马。 “三千营的弟兄们!皇上都在拼命,咱们要是拉稀摆带,那就是裤裆里没卵子的软蛋!跟老子冲!把建奴的屎给老子打出来!” “杀!” 六千骑兵被这一幕彻底点燃了血性,嗷嗷叫着跟随黑云龙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卷起的烟尘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 看着骑兵远去,朱敛没有丝毫放松。 他转过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高起潜,语气森寒。 “把朕的龙纛竖起来!” 高起潜正哆嗦着想要爬起来,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龙……龙纛?” 那是天子的象征,是只有皇帝亲临才会打出的最高旗帜。 五爪金龙腾云驾雾,这旗帜一旦竖起,那就是昭告天下——大明皇帝在此! “皇爷!这……这使不得啊!”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命摇头,脸上的脂粉被冷汗冲得一道一道的,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这龙纛一竖,方圆十几里的建奴都能看见!那就不光是前面围攻赵总兵的建奴了,后面压阵的主力,甚至是皇太极……他们都会像闻见腥味儿的苍蝇一样扑过来啊!” “咱们这边全是步卒,一旦被几万骑兵围住……那就真的完了!皇爷三思,三思啊!” 高起潜是真的急了。 不竖旗,借着地形稍微打打掩护,或许还能浑水摸鱼;这大旗一竖,简直就是在黑夜里点了盏几千瓦的大灯泡,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儿有块肥肉。 这是极度冒险,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 朱敛看着高起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朕要的!” “就是让他们扑过来!” 第十一章 给朕压过去! 朱敛看向下方的战场,目光冷冽。 “如果不把动静闹大,不把建奴的主力吸引过来,黑云龙那六千人冲进去就是给人家塞牙缝的!赵率教那四千人更是必死无疑!” “只有朕!只有大明的皇帝!才有这个分量,能让皇太极,让那些建奴贝勒红了眼,放着快到嘴的赵率教不吃,转过头来咬朕!” “朕就是那个饵!只有朕这个饵足够大,足够香,赵率教才能活!黑云龙才能赢!” 高起潜呆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朱敛,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这是阳谋。 这是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惊天豪赌。 “可是皇爷……万一……” 高起潜还在哆嗦。 “没有万一!” 朱敛一把推开他,厉声呵斥。 “立刻去办!把龙纛给朕竖到最高!要让遵化城里的王元雅看见,要让死人堆里的赵率教看见,更要让那帮建奴看见!” “谁敢怠慢,朕现在就砍了他祭旗!” 这一声怒吼,彻底击碎了高起潜最后的侥幸。 “奴婢……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升旗!” 高起潜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冲向后方。 朱敛不再理会他,翻身下马,这一次,因为激动,他的动作竟然无比利落。 他大步走到阵前那面巨大的战鼓之下。 鼓手正握着鼓槌,双手颤抖,脸色苍白。 “滚开!” 朱敛一把夺过那两根沉重的鼓槌,一脚将鼓手踹开。 寒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火焰。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将士。 这些士兵大多年轻,脸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恐惧。他们手中的长枪在抖,火铳在晃。 朱敛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朕的儿郎们!” 这一声,没用内监传话,是他自己吼出来的,虽然破了音,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前面就是几万建奴!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厚甲,拿着弯刀,要把咱们剁成肉泥!” 人群中一阵骚动,恐惧在蔓延。 “怕吗?朕也怕!” 朱敛大声喊道,毫不避讳自己的恐惧。 “朕的手也在抖!朕想回皇宫,想睡龙床,不想在这冰天雪地里吃土喝风!” 士兵们愣住了,没人想到皇帝会说这种话。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手中的鼓槌猛地指向北方。 “咱们要是跑了,遵化城里的百姓怎么办?赵率教的那帮兄弟怎么办?咱们的爹娘妻儿就在京师,就在身后!咱们要是退了,建奴的长刀下一个砍的就是他们的脑袋!” “今日,朕不坐龙椅,不躲在中军!” “朕就站在这儿!给你们擂鼓!给你们助威!” “朕若退一步,全军皆可斩朕!” “但只要朕还站在这儿,还敲着这面鼓,你们谁敢后退半步,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朕,只要你们坚持一天时间!” “一天之后,满桂、侯世禄、袁崇焕他们都能到这里!” “现在,给朕压过去!” “杀!” “杀!” 所有人都跟着朱敛喊了出来,腾骧四卫的所有将士,此刻都已经被朱敛调动起了全身的肾上腺素,士气高昂。 朱敛是谁? 那是万万人之上的天子啊。 此刻,他却像个最卑微的鼓吏,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把命交给了他们。 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士兵们胸膛里炸开,那是羞愧,是愤怒,更是滔天的战意。 皇帝都不怕死,咱们烂命一条,怕个卵! “咚!” 朱敛抡圆了胳膊,重重地敲下了第一记鼓声。 沉闷的鼓声如同心脏的跳动,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胸口。 “咚!” “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一面巨大的杏黄旗帜,在高起潜和几名锦衣卫的奋力拉扯下,缓缓升起,迎风怒展。 五爪金龙在寒风中张牙舞爪,仿佛要冲破这阴霾的天空。 那是大明的魂! …… 遵化城南五里,野猪坡。 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赵率教浑身是血,手中的战刀已经卷了刃,盔甲上插着三支羽箭。 他大口喘着粗气,倚靠在一具死马的尸体旁,眼神有些涣散。 四千兄弟,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不也就是一千人了。 包围圈越来越小,建奴的狞笑声越来越近。 “总兵大人……咱们……咱们怕是撑不住了……” 身边的副将哭喊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 赵率教惨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一阵苍凉而激昂的鼓声顺着北风飘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阵从未听过的欢呼声。 那是从北面传来的。 赵率教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血雾和烟尘,向北望去。 下一刻,他浑身剧震,如同被雷击中。 在那灰暗的天地交接处,一面巨大的黄色旗帜正在缓缓升起。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那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亮色。 “那是……” 赵率教颤抖着伸出手,眼泪夺眶而出,冲刷着满脸的血污。 “那是龙纛……那是陛下的龙纛!” “陛下……陛下来救咱们了!” 原本已经绝望的关宁铁骑们,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那面旗帜,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万岁!万岁!” “陛下没抛弃咱们!”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遵化城的城墙上。 顺天巡抚王元雅正准备下令死守待援,却看到了那面让他终生难忘的旗帜。他死死抓着城墙垛口,指甲都崩断了却浑然不觉,老泪纵横。 “天子亲征……竟然是天子亲征!” “我大明……有救了!” 而对于战场另一边的后金军来说,这面旗帜的出现,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 后金中军大帐。 正指挥着大军围剿赵率教的硕托,猛地勒住战马,不敢置信地看着北方那面刺眼的龙旗。 “那是什么旗?明狗还有援军?” 旁边的一名副将也是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道: “贝……贝勒爷,那是……那是明朝皇帝的龙纛!只有明朝小皇帝亲自来了,才会打这面旗!” “什么?!” 那贝勒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到极点的光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明朝的小皇帝?就在那儿?” “千真万确!那是龙纛,只会出现在明朝皇帝所在的地方!”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硕托狂笑起来,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北方朱敛所在的位置。 “谁还在乎这几千个关宁军的烂命?抓住了那个小皇帝,这大明的江山就是咱们大金的了!” “传令!主力调头!除了留下两千人继续围困赵率教,剩下的人,全都给我冲过去!” “活捉明朝小皇帝!” “嗷——!” 原本围攻野猪坡的黑色潮水,在这一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调转方向。 上万铁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大明皇帝的龙纛方向涌了过去。 第十二章 众矢之的 此刻,遵化城外的大地在震颤。 那是万马奔腾引发的共鸣,无数铁蹄叩击着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闷雷声。 黑色的浪潮逆流而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不再理会那几千残兵,而是像疯狗一样扑向了那面高高飘扬的五爪金龙旗。 “来了!” 朱敛眯起眼睛,握着鼓槌的手骨节发白,但他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反而深吸一口气,厉声大喝: “全军听令!依山结阵!” 这一声吼,在寒风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碎,但传令兵手中的令旗却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腾骧四卫,在各级将官的嘶吼怒骂声中,开始疯狂地挪动脚步。 他们背靠着野猪坡那并不算陡峭的山壁,利用地形护住了后背,正面的防线则向内凹陷,如同一轮弯月,两翼突出,中间内收。 长枪手在前,枪杆如林,斜指苍穹;火铳手在后,引线早已点燃,冒着丝丝青烟;刀盾手填补空隙,随时准备肉搏。 朱敛很清楚,自己手里这帮人,虽是天子亲军,但平日里也就操练个样子货,真要是拉到平原上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建奴对冲,那就是送菜。 唯一的活路,就是死守! 此刻腾骧四卫依托山形,摆出却月阵的阵型,就是要最大限度的限制后金的骑兵冲锋。 “别他娘的发抖!把枪给老子拿稳了!” “想想身后的老婆孩子!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将校们的喝骂声此起彼伏,虽然粗俗,却有效地压制住了弥漫在军阵中的恐惧。 朱敛扔下鼓槌,拔出腰间长剑,伫立在龙纛之下,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将士们,只要撑住这一口气!只要撑到宣大援军赶到,死的……就是他们!” 他心中默念,目光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 原本已经是必死之局的包围圈,压力骤然一空。 赵率教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痂,看着那如潮水般退去、转头扑向北面的建奴主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差点瘫软在地。 “总兵!走了!建奴主力走了!” 副将哭着大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但随即又变成了无尽的惊恐。 “他们……他们去冲皇上了!” 赵率教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向北方。 那里,金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狂舞,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那么刺眼。 那是在用命换命啊! 堂堂大明天子,万金之躯,竟然把自己当成了诱饵,把他赵率教这条烂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流瞬间冲垮了赵率教的理智,那是羞愧,是感激,更是滔天的怒火。 “操他姥姥的建奴!” 赵率教在这个瞬间,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猛地举起那把已经卷刃的战刀,眼珠子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陛下在替咱们死!咱们能看着吗?!” “不能!” 幸存的关宁铁骑们,看着那面龙旗,一个个也都红了眼。 “那是皇上啊!皇上为了救咱们,把命都豁出去了!” 赵率教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也不管伤口崩裂鲜血直流,战刀直指北方。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给老子咬下建奴一块肉来!” “突围!杀出去!从屁股后面捅这帮狗娘养的!给陛下解围!” “杀!”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残军,此刻竟爆发出了比之前还要凶悍十倍的战力。 他们不再是被困的猎物,而是一群复仇的恶鬼,朝着那仅剩的两千建奴留守部队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与此同时,遵化城头。 王元雅死死抓着城墙的青砖,指甲深陷其中。 看着那面龙旗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火力,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此刻也狰狞得如同厉鬼。 “开城门!” 王元雅嘶哑着嗓子吼道。 “抚台大人,咱们兵力不足……”旁边的参将刚想劝阻。 “放屁!” 王元雅一巴掌抽在那参将脸上,打掉了官帽,披头散发地咆哮:“皇上都在城外拼命!咱们缩在城里当乌龟?那还是人吗?那是畜生!” “所有能喘气的,都跟本官出城!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拖住建奴的后腿!谁敢言退,本官亲手斩了他!” 轰隆隆—— 紧闭了数日的遵化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无数衣衫褴褛的守军、甚至还有拿着菜刀锄头的百姓,红着眼睛冲了出来,汇成一股洪流,虽然杂乱,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 然而,真正的风暴中心,是在野猪坡。 压力,几何级倍增。 后金的骑兵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当看到龙旗的那一刻,就连原本在中军坐镇的皇太极,都忍不住向前移动了大营。 “那是明朝皇帝!活捉他!” “捉住崇祯皇帝,大明就亡了!” 这种狂热的情绪在后金军中蔓延,两百年前“土木堡之变”活捉明英宗的荣耀,刺激着每一个建奴的神经。他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要命地往上扑。 “崩!崩!崩!” 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漫天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落下。 “举盾!举盾!” 腾骧四卫的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虽然有盾牌遮挡,但建奴的重箭力道极大,往往能射穿木盾,钉入士兵的身体。 “不要乱!谁乱谁死!” 朱敛站在最显眼的高处,箭矢在他身边嗖嗖飞过,甚至有一支擦着他的头盔飞了过去,带走一缕发丝。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放!” 随着军官的怒吼,明军阵地上的火铳终于响了。 砰砰砰—— 白烟升腾,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建奴骑兵应声栽倒,战马悲鸣着翻滚在地,绊倒了后面的同伴。 但这点损失对于如潮水般的攻势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冲了上来,弯刀借着马力,狠狠地劈在明军的盾牌上。 咔嚓! 木屑纷飞,盾牌碎裂。 “杀!” 短兵相接的瞬间,血肉横飞。 朱敛看着下方的惨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腾骧四卫毕竟没有野战经验,虽然依托地利结成了却月阵,但在建奴这种不计代价的疯狂冲击下,阵型正在一点点被压缩,摇摇欲坠。 “挡住!把缺口堵上!” 黑云龙虽然勇猛,带着骑兵在侧翼来回冲杀,试图减轻步兵大阵的压力,但他毕竟只有六千人,面对几万发了狂的建奴主力,根本不够看。 第十三章 危局 朱敛的心在下沉。 再这么打下去,别说坚持一天,恐怕连两个时辰都撑不住。 必须要援军! “高起潜!” 朱敛猛地回头,一把揪住正躲在马肚子底下瑟瑟发抖的高起潜。 “皇……皇爷……” 高起潜吓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裤裆早就湿了一片。 “朕问你,派去联系朱国彦的人回来了没有?那个混账东西到底出兵了没有!” 朱国彦是山海关总兵,离这里最近,手里握着精锐。如果他能及时赶到,哪怕只是牵制一下,也能救命。 高起潜哆哆嗦嗦地摇头:“没……没回来啊皇爷!奴婢派出去两波人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朱国彦……怕是……怕是不敢来啊!” “混账!” 朱敛一脚踹在高起潜的肩膀上,把他踹了个翻滚。 不敢来? 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天子蒙难!这是国战! 朱敛咬着牙,眼中的杀意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刺骨。他知道,那些边将在这个时候都在观望,都在保存实力,若是看势头不对,他们甚至敢卖了皇帝! “你再派人去!” 朱敛一把扯下旁边一名锦衣卫手中的备用龙旗,狠狠地砸在高起潜的脸上。 “拿着这面旗去!” “告诉朱国彦!朕就在这儿看着他!半个时辰内,朕要是见不到他的兵马,朕做鬼也要先诛他九族!” “告诉他,这是勤王!是救驾!若是来晚了,这大明江山没了,他全家老小也得给朕陪葬!” 高起潜抱着那面龙旗,看着朱敛那吃人般的眼神,哪里还敢废话。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喊来两个心腹小太监,也不管外面的箭矢如雨,抱着龙旗就往后方的小路狂奔而去。 朱敛看着高起潜消失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战场。 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后金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前排的明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山坡流淌,将黑褐色的冻土染成了刺眼的暗红。 “顶住!长枪手!刺马肚子!” “那是鞑子的牛录额真!谁杀了他赏银千两!” 将领们嗓子都喊哑了。 虽然有重赏,虽然有皇帝督战,但巨大的伤亡带来的恐惧是无法掩盖的。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的绝望。 “皇上……” 身边的锦衣卫千户声音发颤。 “咱们……这却月阵快被冲散了,弟兄们死伤太多了……”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剑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可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这点人马,在野战经验丰富的后金精锐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若是自己不下令主动结阵防御,若是没有这野猪坡的地利,恐怕刚才那第一波冲锋,大阵就已经被凿穿了。 但即便如此,也撑不到明天宣大援军赶到了。 “难不成就这么交代在这儿了?” 朱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他穿越一回,难道就是为了来送死的? 然而,就在朱敛不知如何破局的时候。 战场上,忽然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原本如疯狗般不知疲倦、一波接一波冲击明军防线的后金骑兵,忽然听到了后方传来的一声苍凉号角。 听到这个声音,刚刚还要把盾牌砍碎、把明军生吞活剥的建奴骑兵,竟然没有任何迟疑,勒转马头,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向两侧散去。 压力骤减。 正在死命顶住盾牌的腾骧卫士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挂着未干的血迹和惊愕。 “怎……怎么回事?” “鞑子退了?咱们赢了?” 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兵器却不敢放下,因为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朱敛站在龙纛之下,手中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 他并没有因为敌人的退去而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在这一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炸立起来。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刚才那种局面,自己的却月阵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就像是一根崩到了极致的弓弦,随时都会断裂。 建奴只要再不计代价地冲两次,哪怕是用尸体堆,也能把这防线给压垮。 这种时候退兵?皇太极脑子进水了? “皇爷,鞑子是不是怕了宣大援军……” 旁边的高起潜想露出一丝喜色。 朱敛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死死地穿过纷乱的战场,投向那如潮水般分开的骑兵阵型后方。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只见后金军阵分开的通道尽头,十几辆由牲口拉着的车辆被推了出来,厚重的木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些车辆停稳后,黑色的苫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的,是一根根黑洞洞、泛着金属冷光的管子。 “那是……” 朱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炮!”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凭借现代人的眼光,朱敛一眼就认出那绝不是那种笨重得无法移动的红衣大炮,而是类似佛朗机或者虎蹲炮之类的轻型野战炮! 这些炮口径不大,射程也不算远。 如果是攻打高大的城墙,这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可是现在呢? 朱敛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阵。 为了抵御骑兵的冲击,两万多人此时正密密麻麻地挤在野猪坡这块狭小的半月形阵地上,人挨人,肩并肩,如同一个个等待收割的庄稼。 这种高密度的密集阵型,简直就是火炮最完美的靶子! “该死!皇太极这是要把咱们轰成肉泥啊!” 朱敛瞬间明白了皇太极的毒计。 骑兵冲不开,就用炮轰! 这十几门炮一旦开火,都不需要什么精准度,只要往人群里砸,一颗实心铁弹就能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若是有散弹,一炮下去,就能扫倒一大片! 只要轰上几轮,不用多,三轮齐射,这耗尽了心血才维持住的却月阵,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士兵们的心理防线会在巨响和残肢断臂中彻底崩溃。 到时候,那些此时退去、正在两翼虎视眈眈的骑兵再压上来…… 那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是灭顶之灾! “不能等!绝对不能等!” 朱敛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疯狂的决定上。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冲着身后还在瑟瑟发抖的高起潜咆哮道: “高起潜!把朕的马牵过来!快!” 第十四章 随朕冲锋 正缩在石头后面祈祷漫天神佛保佑的高起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朱敛。 “皇……皇爷?您要马作甚?” “朕让你牵马!你聋了吗?!” 朱敛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高起潜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高起潜吓得浑身哆嗦,鼻涕眼泪横流。 “皇爷!使不得啊!那是千金之躯啊!这外面全是鞑子,您要马……您这是要干什么啊?” “干什么?” 朱敛松开手,指着远处正在调整炮口的后金炮阵,咬牙切齿地说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那是炮!鞑子要开炮了!” “咱们这么多人挤在这儿,那就是活靶子!等他们把火药填好了,把引线点着了,咱们这两万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高起潜顺着手指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朱敛的大腿就开始嚎。 “那……那咋办啊皇爷!咱们往山上跑吧!往后跑吧!” “跑个屁!” 朱敛一脚踹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往后跑就是把后背亮给骑兵砍!唯一的活路,就是冲出去!” “朕要带兵冲阵!冲散他们的炮兵阵地!”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锦衣卫和将领全都惊得跪了下来。 “陛下!不可啊!” “万万不可!陛下乃万乘之尊,怎可亲身陷阵!” “臣等愿去!请陛下坐镇中军!” 黑云龙满脸是血地冲过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朱敛看着这群忠心耿耿却不明白局势的臣子,心中焦急如焚。 “你们去?你们去有用吗?!” 朱敛大吼,但随即眼中也闪过一丝无奈。 “只有朕这个大明皇帝冲出去,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朕就是那块最肥的肉!皇太极想要朕的命,他就顾不上开炮,只能派骑兵来围朕!” “可是……” 高起潜还想再劝,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有可是!” 朱敛一把夺过旁边亲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了一匹高头大马。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那些面露惊恐的腾骧右卫骑兵。 “听着!现在咱们是死地求生!” “咱们手里这帮人没打过野战,冲出去也是九死一生。但是赵率教就在外面!那四千关宁铁骑是真正见过血的精锐!” 朱敛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悲壮: “朕刚才拿命救了他赵率教一次,朕相信,他不是瞎子,也不是白眼狼!” “只要朕冲出去搅乱局势,他一定能看懂,一定会带着人像疯狗一样咬住鞑子的屁股!” “这是一场赌博!赌朕的命,赌赵率教的忠,赌这大明的国运!” 说罢,他不再理会跪了一地的太监和文官,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腾骧右卫!还有带把儿的吗?” “不怕死的,跟朕冲!” “目标,鞑子炮阵!杀!” 这一声“杀”,不再是之前那种鼓舞士气的口号,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宣泄。 朱敛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那个赖以生存的防御圈。 “皇爷!” 高起潜绝望地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而原本还在犹豫的腾骧右卫将士们,看着那个一身明黄铠甲、义无反顾冲向死亡的身影,体内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了。 那是皇帝啊! 皇帝都不要命了,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好惜命的? “草他娘的!拼了!” “护驾!护驾!” “跟皇上冲啊!” 轰隆隆—— 刚刚沉寂下来的野猪坡,再次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数千名腾骧右卫的骑兵,像是决堤的洪水,跟在朱敛的身后,疯狂地冲了出去。 而那面代表着大明最高威严的五爪金龙旗,也被掌旗官死命地扛着,紧紧跟随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在大地上划出一条笔直的死亡直线! 与此同时,对面。 后金中军大纛之下。 皇太极正端坐在马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手忙脚乱调整火炮角度的包衣奴才。 “大汗英明,这一轮炮轰下去,这小皇帝的乌龟壳就算碎了。” 旁边的代善抚须大笑。 “到时候咱们再冲一阵,定能生擒那朱由检,重现土木堡之辉煌!” 皇太极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戏谑。 在他看来,对面的明军已经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然而,就在这时。 “大汗!快看!” 一声惊呼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可置信的错愕。 只见那面原本龟缩在山坡下的金龙旗,竟然动了!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直直地朝着这边的炮兵阵地撞了过来! 在龙旗之下,一骑当先,明黄色的铠甲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那是……崇祯?” 皇太极愣住了。 他设想过明军会溃逃,会死守,甚至会投降。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养在深宫、手无缚鸡之力的明朝皇帝,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带着那点可怜的兵马,发起反冲锋? 这是找死! 但下一秒,皇太极眼中的错愕就变成了狂喜,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撞上枪口的狂喜。 “好胆!真是有胆!” 皇太极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 “既然你想早点死,那本汗就成全你!” 这小皇帝若是死守不出,用炮轰还要费些手脚,毕竟地形对明军有利。 可现在,他既然离开了那个乌龟壳,来到了平原之上…… 那这里,就是我八旗铁骑的天下! “传令!” 皇太极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尖直指那面正在极速逼近的龙旗。 “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所有骑兵,立刻给本汗围上去!” “就像围猎一样,把那条龙给本汗困住!” “谁能砍下朱由检的脑袋,封亲王!世袭罔替!” “若是让他跑了,你们都提头来见!” 随着皇太极这一声令下,后金阵营中瞬间沸腾了。 封亲王! 这是何等的诱惑? 原本还在两翼待命、准备等炮击之后再上去收割的后金精锐骑兵,此刻全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眼睛瞬间红了。 “杀蛮子皇帝!” “抢龙旗!” “杀啊!” 数万铁骑同时启动,大地震颤的频率瞬间超过了刚才的总攻。 他们不再理会什么阵型,也不再理会什么配合,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正在疯狂冲锋的明黄身影。 第十五章 冲击炮兵阵地 战场之上,风云突变。 朱敛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越来越近的黑色炮口,而四周,则是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死亡阴影。 他能感觉到大地在颤抖,能感觉到数万道杀意锁定了自己。 但他没有回头。 哪怕手心里全是冷汗,哪怕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在心中发出一声怒吼。 “赵率教!老子把命都豁出去了!你要是再不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轰!”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寒风凛冽的旷野上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虽然那些后金包衣奴才手忙脚乱,还没能将所有火炮都架设完毕,但哪怕只有这三四门轻炮率先发难,对于正处于毫无遮蔽的平原上的腾骧右卫来说,也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砸在了距离朱敛马头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砰! 冻得硬邦邦的土层瞬间炸裂,飞溅的碎石如同暗器般四散崩射。 紧挨着那个落点的一名腾骧卫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人带马被那股恐怖的动能直接撞碎,血雾在瞬间爆开,将周围几人的铠甲染得猩红。 战马受惊,嘶鸣着乱跳。 朱敛只觉得一股热浪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这就是炮! 这他娘的就是热兵器对冷兵器的降维打击! “皇爷!皇爷啊!” 高起潜吓得趴在马背上,尖叫声比女人还凄厉。 “咱们回去吧!” “实在不行,奴才穿上您的衣服冲上去,皇爷您先回去行吗?” 高起潜着实也被吓坏了,他担心,要是一个不小心,皇帝出了意外,那大明可真就要天塌了。 “闭嘴!” 朱敛死死勒住缰绳,强行控制住受惊的战马,一张脸惨白如纸,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他是现代人,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 要是让对面那十几门炮全都架好,调好角度,来一轮齐射,那才真是神仙难救! “朕要是现在退了,那就是把后背留给阎王爷!”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谁溅射来的温热血迹,长剑指着前方那腾起的硝烟,嘶吼起来。 “没死的都给朕冲!只有冲过去把那些炮架子给踹翻了,咱们才有活路!” “谁敢回头,朕先砍了他!” “杀!” 没有退路。 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修罗场上,这位大明皇帝成了最疯狂的赌徒。 ……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 正在率领关宁铁骑在外围游走、寻找战机的赵率教,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寒风呼啸,吹得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胡须乱颤。 透过战场上弥漫的烟尘,他清晰地看到,那面本该处于层层护卫之中的五爪金龙旗,竟然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不管不顾地插向了后金军阵的最深处! 而在龙旗前方,那个身穿明黄铠甲的身影,渺小却决绝。 “那是……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都在发抖。 旁边的一名副将也是满脸惊骇。 “疯了!那是找死啊!陛下怎么敢离阵冲锋?那前面可是建奴的炮阵啊!” “炮阵……” 赵率教喃喃自语,猛地,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那个朱敛的意图! 此时明军主力龟缩在野猪坡,被动挨打,一旦炮阵成型,必死无疑。 皇帝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全军的一线生机!他在用自己的千金之躯,去吸引皇太极的火力,去搅乱建奴的部署! “陛下……陛下这是在替咱们蹚雷啊!” 赵率教眼眶瞬间红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为将者,当马革裹尸,护卫君王。 可现在,竟然是君王在前面拼命,给他们这些当兵的争取时间! “咱们这帮人,万死莫赎啊!” 赵率教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寒光中剧烈颤抖,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关宁铁骑,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看见了吗!那是当今圣上!” “圣上为了救咱们,连命都不要了!咱们还能看着吗?!” “还是带把儿的爷们吗?!” 剩下的关宁军,此刻也被那一幕深深震撼。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羞愧与愤怒。 “救驾!!” “救驾!!” “跟这帮鞑子拼了!” “全军听令!” 赵率教长刀前指,那方向正是后金骑兵合围的缺口。 “不管前面有多少鞑子,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给老子冲过去!” “哪怕咱们四千人死绝了,也不能让陛下拉下一根汗毛!” “杀!!” 轰隆隆—— 关宁铁骑,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了他们的獠牙。 马蹄声如滚雷落地,震碎了荒野的死寂。 …… 战场中央。 绞肉机已经开始运转。 皇太极调动的正黄、镶黄、正蓝三旗精锐,如同三股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击在朱敛那支单薄的队伍上。 “铛!” 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朱敛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一名满脸横肉的后金巴牙喇狞笑着冲到近前,手中的长矛借着马力,如毒蛇般刺向朱敛的胸口。 “皇爷小心!” 身旁的一名锦衣卫千户大吼一声,不要命地扑了过来,用身体挡在了朱敛马前。 噗嗤! 长矛贯穿了那名锦衣卫的胸膛,鲜血喷了朱敛一脸。 “混账!” 朱敛双目赤红,根本来不及悲伤,借着这一瞬的空隙,一剑狠狠劈在那巴牙喇的脖颈上。 那巴牙喇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越来越多的后金骑兵围了上来,他们眼中的贪婪令人作呕——那可是大明的皇帝,是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 “抓住那狗皇帝!” “别让他跑了!” 箭矢如蝗虫般飞来。 “护驾!举盾!举盾!” 身边的腾骧卫士兵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用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冷箭从侧后方刁钻地射来。 朱敛虽然极力闪避,但左臂依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噗! 箭镞深深扎入肉里,鲜血瞬间浸透了里面那层明黄色的战袍。 “嘶——” 朱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 “皇爷,皇爷您中箭了!” 高起潜尖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闭嘴!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朱敛咬紧牙关,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猛地转头,那眼神凶厉得吓得高起潜瞬间噤声。 “朕没事!皮外伤!” 朱敛强忍着剧痛,右手长剑高举,声音沙哑却坚定。 “给朕冲过去!” 必须撑住。 绝对不能露怯。 一旦士兵们知道皇帝受了伤,这股气就泄了,那就真的完了! “冲!给朕继续冲!” 第十六章 救驾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尽管朱敛在拼命鼓舞士气,尽管身边的亲卫在舍生忘死,但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数万后金铁骑如同铁桶一般,将这数千人死死困在中间,并且在不断挤压生存空间。 那面金龙旗,此时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吞没。 “完了……要完了……” 高起潜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前方的后金骑兵已经冲破了腾骧卫的外围防线,十几把马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直奔朱敛而来! 距离不到十步! 朱敛甚至能看清那些鞑子脸上狰狞的刀疤和残忍的狞笑。 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后金军阵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喊杀声。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在此!!” “谁敢伤吾皇!!” “杀虏!!” 原本正准备给朱敛最后一击的后金骑兵,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冲击力。 只见一支身披重甲、浑身浴血的骑兵队伍,如同一把烧红的凿子,硬生生地从后金军阵的屁股后面凿穿了进来! 当先一员老将,须发皆张,手中一口关刀使得大开大合,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赵率教!” 朱敛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狂跳,那种死里逃生的狂喜让他差点虚脱。 “这老东西……总算没让朕失望!” 关宁铁骑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这是一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精锐,是这个时代东亚最顶级的重骑兵之一。 他们不需要花哨的阵型,就是硬碰硬的冲撞! “砰!砰!砰!” 后金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圈,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陛下!臣赵率教救驾来迟!!” 一声如雷般的怒吼穿透嘈杂的战场。 赵率教浑身是血,骑着战马冲破最后几名巴牙喇的阻拦,直奔朱敛而来。 “噗通!” 冲到朱敛马前,这位年过半百的总兵官竟直接翻身下马,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上。 “臣万死!让陛下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啊!!” 赵率教虎目含泪,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要是晚来一步,大明的天就塌了!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圆心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左臂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这一动,伤口牵扯,疼得他嘴角抽搐,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大步上前,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托住赵率教的胳膊。 “起来!” “陛下……” “朕让你起来!” 朱敛手上用力,死死盯着赵率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急促而有力: “这时候不是磕头的时候!也不是请罪的时候!” “赵率教,你给朕听好了!” “朕会看折子,会骂人,但这带兵打仗,朕不如你!刚才那是凭着一股子血气在赌命,现在命保住了,这仗怎么打,你说了算!” 说着,朱敛将手中的染血长剑猛地插回剑鞘,指着周围那些还在苦战的腾骧卫士兵,大声喝道: “从现在起,这腾骧右卫,朕交给你了!” “加上你的关宁铁骑,这里所有的人马,都归你指挥!” 赵率教闻言,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在这个太监监军遍地、武将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的时代,皇帝竟然要把御林军的指挥权,在这个节骨眼上,全权交给他一个边将? 这不仅仅是信任。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啊! “陛下……” 赵率教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 “别婆婆妈妈的!” 朱敛一把揪住他的甲胄,眼神凌厉地看向远处那几门还在冒烟的火炮。 “朕只有一个要求!” “看见那边的炮了吗?那是建奴的杀手锏!不毁了它们,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你给朕带人冲过去,毁了那些炮!然后带着朕,带着兄弟们,滚回野猪坡那个乌龟壳里去固守待援!” “能不能做到?!” 赵率教猛地一抹脸上的老泪,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士为知己者死! 既然皇帝敢把命交给他,他赵率教这条老命,今天就扔在这儿又何妨! “末将,遵旨!!” 赵率教不再废话,翻身上马,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跪地请罪的臣子,而是那个威震辽东的铁血总兵。 “关宁铁骑!腾骧右卫!听我号令!” “变锋矢阵!” “目标,正前方炮阵!给老子碾碎他们!” “杀!!” 随着赵率教接过指挥权,混乱的明军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腾骧右卫的骑兵虽然缺乏野战经验,但胜在装备精良、马力充沛;而关宁铁骑则是杀伐果断的老手。 两股力量在赵率教的调配下,迅速合流。 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向了后金那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炮兵阵地。 轰隆隆——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混乱。 明军骑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硬生生地撞进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射第二轮的火炮阵地中。 那几门刚刚还在发威的火炮,连同操炮的包衣奴才,在铁蹄下瞬间变成了废铜烂铁和肉泥。 “撤!往回撤!” 眼见战术目的达成,赵率教没有丝毫恋战。 他知道,周围的后金主力正在疯狂合围,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护着皇上!走!” 大军如旋风般卷过,毁掉炮阵后,借着冲锋的惯性,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野猪坡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皇太极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气得将手中的马鞭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 “几万人拦不住几千人!还被他们毁了炮!” “追!给本汗追!” 后金骑兵虽然凶猛,也组织了几波疯狂的尾随冲杀,但在赵率教精妙的指挥下,关宁铁骑负责断后,且战且退,始终没有让建奴咬住主力。 半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名明军骑兵冲回野猪坡那道用大车和石头堆砌的防线后,整个战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失血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但他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狼狈、虽然带伤,却依然活着的士兵们,看着远处那被捣毁的炮阵,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惨烈却欣慰的笑容。 他赌赢了。 这地狱般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第十七章 人心归附 风卷残云,硝烟未散。 野猪坡的临时防线内,一片惨淡与肃杀。虽然逃回了防御圈,但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朱敛刚翻身下马,脚跟还没站稳,面前就“噗通”一声,跪下了一个血人。 正是赵率教。 这位须发皆白的辽东老将,此刻全然不顾甲胄上的泥泞与血污,重重地将头磕在坚硬的冻土上。 那个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震颤。 “刚才……刚才若非陛下龙纛前压,以万金之躯吸引建奴火力,老臣这四千关宁铁骑,怕是早已成了建奴炮火下的冤魂。” “陛下救命之恩,臣赵率教,哪怕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他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可今天,是驾来救他! 他如何能不感动? 这大明的皇帝,向来是坐镇深宫,哪怕亲征也不过是遥控指挥。可今日这位爷,是真的敢拿命去填那个窟窿。 朱敛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眼神复杂。 他上前一步,没有去扶,而是弯下腰,用那只还沾着敌人鲜血的右手,死死抓住了赵率教那冰冷的护肩,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老将军,你抬起头来。” 赵率教缓缓抬头,老泪纵横。 “你给朕记住了。” 朱敛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傲慢,只有一种同生共死的狠劲。 “你手底下这数千儿郎,是大明的兵;朕,是大明的皇帝。自古只有当爹的护着儿子的,哪有当爹的把儿子扔出去送死的道理?” “今天这一仗,朕不是救你,是救咱们大明的脊梁。” 这番话,说得并不文雅,甚至有些粗俗。 但在赵率教听来,却比任何圣旨都要滚烫。 朱敛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眼巴巴看着他的将领,最后落在了一旁的黑云龙身上。 “黑云龙!” “末将在!” 黑云龙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朱敛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块染血的玉佩,那是象征着他指挥权的信物,直接塞到了赵率教手里。 “朕还是那句话,论治理天下,朕行;论带兵打仗,排兵布阵,朕不如你们。” 朱敛指了指外围那黑压压的夜色,那里藏着数万满洲铁骑。 “从现在起,这野猪坡所有的兵马,包括朕的御林军,全权交给你们二人指挥。” “怎么防,怎么打,不用请示朕,你们自己说了算。” “朕只要一个结果——守到明天天亮,等到援军。” 赵率教捧着那块玉佩,双手颤抖。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不仅仅是兵权,这是把皇帝自己的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们武人手中。 “臣,领旨!”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死志已然凝成了实质。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建奴就休想踏进野猪坡半步。” 安排完兵权,朱敛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些。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转过头,在一群太监中找到了缩成一团的高起潜。这家伙虽然是个小人,但此刻倒也没跑,只是吓得面无人色。 “高起潜。” “奴……奴婢在。” 高起潜哆哆嗦嗦地爬过来。 “你立刻把手里能撒出去的斥候、夜不收,全部撒出去。往宣府、大同、宁远各个方向跑。” “告诉满桂、告诉侯世禄、告诉袁崇焕,朕就在这等着。让他们给朕跑死了马也要赶过来。” 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阴狠。 “你告诉他们,朕要是死在这儿,他们九族都别想活。若是来得及时,朕保他们世代荣华。”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高起潜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 做完这一切,那股支撑着朱敛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陛下!” 赵率教一把扶住了他。 “您没事儿吧陛下?” 朱敛被扶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这一坐下,左臂上那种钻心的剧痛瞬间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之前肾上腺素飙升,杀红了眼没感觉,现在那股劲儿过去了,疼得他冷汗直冒。 “太医……不对,军医呢?快叫军医!” 赵率教顾不得许多,大声喊了起来。 几个近侍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剪开朱敛左臂上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龙袍。 当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露出来时,周围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箭簇虽然没伤到骨头,但深深扎进了肉里,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嘶——” 当烈酒浇在伤口上清洗时,朱敛疼得浑身肌肉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硬是没喊出一个疼字。 他是皇帝。 在这里,他就是所有人的胆。 要是他喊疼,这军心就散了。 包扎之后,朱敛又简单补充了一下体能,此时,夜色已经深沉如墨。 寒风呼啸着卷过旷野,吹得营地里的火把忽明忽暗。 朱敛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 “黑云龙。” “末将在。” “陪朕去巡营。” 朱敛忧虑的看了看前方,“建奴吃了亏,皇太极那个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朕得去看看兄弟们。” 黑云龙一愣,随即点头。 “是。”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面前。 又是赵率教。 此时的赵率教,身上裹着几处白布,尤其是大腿上那一刀,深可见骨,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陛下,夜深露重,您又有伤在身,巡营的事,让末将去就行了。” “你?” 朱敛看了看他腿上的伤,皱眉道。 “老将军,你伤得比朕还重,就在这歇着。这是圣旨。” “陛下若去,臣必须去。” 赵率教这次却没有听旨,他梗着脖子,那股倔劲儿上来了。 “陛下是万金之躯,尚且不惜身。臣是个粗人,皮糙肉厚,这点伤算个屁。陛下若是不让臣跟着,臣这心里不踏实,更没法向死去的弟兄们交代。” 朱敛看着这个老倔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之前那是君臣之义,现在,这是袍泽之情。 这老东西,彻底归心了。 “行。” 朱敛没再坚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一起。咱们君臣三人,今晚就好好看看这大明的夜色。” 第十八章 三面进攻 三人带着一队亲兵,开始在营地中巡视。 此时已是深夜,但营地里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睡着。 大多数士兵都抱着兵器,蜷缩在避风的角落里,眼神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黑暗。 当那个身披大氅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视线中时,所有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行礼。 “别动,都坐着。” 朱敛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没有半点架子。 “都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他走到一堆篝火旁,看着几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沾满了血污。 “冷不冷?” 朱敛问。 那几个小兵吓得不敢说话,只是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 朱敛笑了笑,解下腰间的一个水囊,那是刚才高起潜给他灌的热姜汤,他递了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 小兵颤抖着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是皇帝给的水啊。 这一幕,在营地各处上演。 朱敛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走过每一个防区,检查每一处工事,偶尔拍拍士兵的肩膀,问几句家常。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举动,却让原本有些低落和恐惧的士气,在不知不觉中重新燃烧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 一个会为了他们去冲锋,会为了他们去受伤,会在深夜里给他们递姜汤的皇帝。 跟这样的皇帝战死,值了! 黑云龙和赵率教跟在身后,看着那些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心中感慨万千。 古之名将带兵,也不过如此。 然而。 就在三人巡视完一圈,刚回到中军大帐,屁股还没坐热的时候。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震动声,突然从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呜——呜——呜——” “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在营地边缘炸响。 朱敛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但他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来了!” 他大步走出帐篷,看向外面的黑暗。 只见远处原本漆黑的夜幕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如同漫天的繁星坠落人间,连成了一片火海,正朝着野猪坡疯狂涌来。 不仅仅是正面。 左侧、右侧,同时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皇太极果然是个狠角色。 他不给明军任何喘息的机会,趁着夜色,发起了全面进攻。 “三面围攻?” 朱敛脸色凝重,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位大将。 “看不清哪边是主力,这是要乱拳打死老师傅啊。赵将军,怎么打?” 这个时候,他绝不外行指导内行。 赵率教侧耳听了听风中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那是老猎人看到了猎物的表情。 “陛下,这时候没有虚实之分了,哪边破了,哪边就是主力。” 赵率教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咱们兵力不足,不能分兵太散,必须收缩防线,依托地形死守。” 他一把抽出腰刀,指了指正前方那片火光最盛的地方。 “正面压力最大,那是建奴想要一锤定音的地方。老臣亲自去守!只要老臣还活着,正面就破不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黑云龙。 “黑将军,右翼地势稍平,利于骑兵冲锋,你带关宁铁骑的一半人马去右翼,务必顶住!” “得令!” 黑云龙大吼一声,转身就走。 “那左翼呢?” 朱敛急问道。 赵率教目光如电,转头看向一旁的副将。 “老臣的副将徐敷奏,那是跟了老臣十年的老人了,也是个独当一面的狠角色。让他带腾骧卫的一部分人去左翼,依托乱石阵防守,应该无碍!” 分配完毕,赵率教深深看了朱敛一眼。 “陛下,您就在中军坐镇,哪儿也别去。只要您的龙旗竖在这里,弟兄们就有根!” “准!” 朱敛没有丝毫犹豫,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这时候不是扯皮推诿的时候,更不是外行瞎指挥的时候。他既然敢把身家性命托付出去,就要信到底。 看着转身欲走的三位将领,朱敛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安的预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心脏。 他顾不得手臂上的剧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慢着!” 这一声喊,让刚要冲入战火的三人身形一顿,齐齐回头。 火光映照下,朱敛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让这些杀人如麻的武将都感到滚烫的温度。 “都给朕听好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目光一一扫过赵率教、黑云龙和徐敷奏。 “这野猪坡丢了,朕不怪你们;这仗打输了,朕也不怪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朕要你们活着。别逞英雄,别拿命去填。咱们只要守到明天天亮,守到援军来,就是大胜!都给朕留着有用之身,大明往后还得靠你们撑着!” 这番话,不像是君王对臣下的敕令,倒像是离家前老父亲对游子的叮咛。 赵率教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打了一辈子仗,听惯了“死战不退”,听惯了“以身殉国”,听惯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可头一回,有皇帝跟他说,让他别逞英雄,让他活着。 一股酸气直冲鼻腔。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重重地抱拳,指节捏得发白。 “臣,遵旨!” “末将,遵旨!” 黑云龙和徐敷奏亦是虎目含泪,吼声如雷。 三条汉子,转身冲入漫天风雪与厮杀之中,背影决绝,却又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气。 那是为了那个把他们当人看的皇帝,哪怕把牙咬碎也要活下去的狠劲。 …… 这一夜,注定漫长得令人绝望。 朱敛根本不敢睡,也睡不着。 虽然赵率教此前拼死一搏,彻底捣毁了建奴的炮兵阵地,那种令人窒息的轰鸣声终于消失了。 但皇太极显然是个把‘趁你病要你命’发挥到极致的狠角色。 没了大炮,建奴的骚扰却一刻未停。 “咚!咚!咚!” 战鼓声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在黑暗中炸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仿佛数万铁骑即将踏平营寨。 明军士卒刚想闭眼眯一会儿,就被惊得跳起来,握紧兵器严阵以待。 可往往只是几百个建奴骑兵在外围转一圈,射两轮火箭就跑。 等你刚松一口气,刚坐下,那边号角又吹响了。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这就是要把人的精神活活熬干。 第十九章 火攻 朱敛坐在中军大帐外的一块避风石后,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 他的左臂疼得早已麻木,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看着周围那些眼窝深陷、摇摇欲坠的士兵,心急如焚。 “这帮狗日的,是想把咱们累死。” 高起潜缩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姜汤,哆哆嗦嗦地劝他。 “皇爷,您……您还是进去歇会儿吧,外头风大。” “歇个屁。” 朱敛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朕要是进去了,这帮弟兄心里的弦就断了。朕得在这儿杵着,让他们知道,皇帝也没睡,皇帝也在熬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最困乏、意志最薄弱的时候。 空气中的寒意几乎能把人的骨髓冻住。 突然。 一阵刺骨的北风呼啸而起,卷着地上的积雪和枯草,发出呜呜的怪啸声。 朱敛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瞬间炸遍全身。 “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得眩晕,死死盯着北面。 北风。 这个季节,这个时辰,刮这么大的北风! “赵老将军在哪?快去看看!” 话音未落。 北面的黑暗中,突然腾起了一片诡异的红光。 紧接着,无数团火球借着狂风的势头,呼啸着越过外围的防线,狠狠砸进了明军的阵地。 那是裹着火油的干草团! “着火了!着火了!”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响彻营地。 与此同时,浓烈的黑烟借着北风,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这烟里似乎还加了马尿,呛得人眼泪直流,喉咙里火辣辣的疼,根本睁不开眼。 “咳咳咳——” 营地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嗖嗖嗖——” 伴随着烟雾和火光,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泼洒下来。 建奴的弓箭手早就埋伏好了,借着风势和烟雾的掩护,疯狂地收割着明军的生命。 “稳住!都别乱!结阵!结阵!” 烟雾中,传来了赵率教声嘶力竭的吼声。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中,即便是一代名将,也难以完全掌控局面。 正面的防线,肉眼可见地开始动摇。 无数明军士卒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建奴砍翻在地。 防线的一角,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皇爷!快走!建奴冲进来了!” 高起潜吓得魂飞魄散,扯着朱敛的袖子就要往后跑。 “滚开!” 朱敛一脚踹开高起潜,拔出长剑,双目赤红。 完了吗? 他不甘心! 他穿越这一遭,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野猪坡当个孤魂野鬼? 透过漫天火光和浓烟,他隐约看到赵率教正带着亲兵队,像堵墙一样堵在那个缺口上。 老将军浑身是血,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片血雾,但身边的亲兵却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只要赵率教一倒,正面的防线就彻底崩了。 一旦正面崩盘,满洲铁骑顺势掩杀,这野猪坡就是屠宰场! “给朕顶住!就算是死,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再死!” 朱敛大吼着,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身边的御林军死死拦住。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在这喊杀声震天的战场西北角,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 那不是建奴的号角声。 那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野的呐喊,伴随着一种特有的、明军制式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杀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紧接着,西北方向的建奴后阵大乱。 原本正压着赵率教猛攻的那股建奴兵马,像是被人狠狠在屁股上捅了一刀,攻势骤然一滞。 朱敛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 只见西北方向的黑暗中,一支骑兵如利剑般杀出,领头一员猛将,手持大刀,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建奴的人头滚滚落下。 那面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是援军!” “那是永平总兵刘渠!刘渠来了!” 身边的御林军统领惊喜地叫出了声。 刘渠率领的永平兵马虽然不多,但胜在出现得太及时了! 他们直直地插进了皇太极布置在后方放火放烟的步卒方阵里,那些正忙着点火、扇风的建奴辅兵和弓箭手,哪里是这群如狼似虎的骑兵的对手? 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哭爹喊娘。 火攻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刚才还在苦苦支撑、几乎绝望的赵率教,此刻眼中精光暴涨。 老将也是人精,这种机会哪里肯放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长刀向外一指,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杀意。 “弟兄们!援军到了!” “建奴屁股着火了!那是咱们的人!” “这帮狗娘养的没招了!跟老子冲出去!把那些放火的杂碎剁碎了喂狗!” “杀!!!” 憋屈了一整晚的关宁铁骑,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正如朱敛所说,那是被压弯了的脊梁,在这一刻猛烈地弹了回去。 四千铁骑,跟在那个浑身浴血的老疯子身后,顶着稀疏的箭雨,硬生生地反推了回去。 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撕开缺口的建奴前锋,此刻前有猛虎,后有追兵,顿时乱了阵脚。 “砰!砰!砰!” 铁骑冲撞,血肉横飞。 赵率教一马当先,冲到那些还在燃烧的干草堆前,一刀将几个试图重新点火的建奴砍翻,随后大吼着让人用沙土扑灭火源。 烟雾渐渐散去。 北风虽然依旧凛冽,但却不再带着致命的毒烟。 朱敛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但他知道,还没完。 仅仅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三屯营方向,又是一阵喊杀声起。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朱敛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大喜!大喜啊!” “三屯营总兵朱国彦将军到了!正率军猛攻建奴侧翼!建奴左翼已经乱了!正在后撤!” 好!好啊! 朱敛激动得浑身颤抖,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刘渠捅屁股,朱国彦打侧翼。 这一下,皇太极这三面合围的铁桶阵,算是被捅开了一个窟窿! 正面的压力陡然一轻,明军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肉眼可见地重新稳固下来,甚至开始有了反击的势头。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二十章 打进遵化城 晨曦微露。 照亮了这片修罗场般的野猪坡。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朱敛看着渐渐退去的建奴大军,听着远处渐渐稀疏的喊杀声,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 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太了解历史上的皇太极了。 这个人,极度隐忍,极度狡诈,也极度疯狂。 他在野猪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崩了两颗牙,他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宣府、大同、宁远的主力大军还没到。 现在来的刘渠和朱国彦,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兵力毕竟有限。 等皇太极回过神来,重新调整部署,集中优势兵力再来一次疯狂反扑,这野猪坡……恐怕还是守不住。 这里是死地,无险可守,只能硬抗。 这还是拿人命去填! “不行。” 朱敛猛地转身,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传朕旨意!” “把赵率教、黑云龙、徐敷奏,给朕叫过来!” “快!” 片刻之后。 三人齐聚中军。 还没等他们行礼,朱敛就直接摆手打断。 “这种时候,就别多礼了,免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的遵化城方向。 “咱们虽然撑过了昨晚,但皇太极那个老狐狸肯定还在盯着咱们。他只要缓过这口气,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在这野猪坡跟他野战,那是拿咱们的短处去碰他的长处。” 赵率教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迹,急问。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趁着建奴现在阵脚大乱,咱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他猛地拔出御剑,剑尖直指那个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 “咱们不守野猪坡了。” “咱们打出去!” “一鼓作气,杀穿建奴的包围圈,进遵化城!” “只有依托遵化的高墙深池,咱们才能真正等到大军合围,跟他们拼命!” 众将闻言,皆是一震。 赵率教眼中精光一闪,狠狠一拍大腿。 “陛下圣明!这时候突围,建奴绝对想不到!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敛收剑回鞘,目光如铁。 “那就别磨蹭了。” “告诉弟兄们,再咬咬牙,拼把命。” “进了遵化城,朕请大家吃肉,喝酒!” “杀出去!” 然而,朱敛刚说完,黑云龙却是眉头一皱。 “陛下,这……是不是太险了?” 黑云龙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疲惫不堪、盔甲残破的士卒,声音有些发涩。 “弟兄们熬了一宿,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候放弃防御主动出击,若是建奴主力未退,或者他们也正等着咱们自投罗网,那这就是往老虎嘴里送肉啊。”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况且,末将以为,皇太极昨夜折腾了一宿没讨着好,如今刘渠和朱国彦两位总兵又在侧翼骚扰,那老狐狸多半会生出退意。” “咱们只要固守待援,或许不必冒此奇险。” 在他看来,能守住野猪坡已经是邀天之幸,此时还要主动杀入那个拥有七万大军的包围圈,简直是疯了。 “退意?” 朱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看透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迈步走到一处高耸的土坡前,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建奴营寨。 “黑云龙,你以为皇太极这次绕道蒙古,破大安口,入龙井关,就是为了来这野猪坡看一场雪景吗?”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撞击,在这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他破关数日,虽然看似势如破竹,但他得到了什么?” 朱敛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逼视着几位将领。 “遵化未下,京畿未入。大明的核心腹地,百姓、钱粮、工匠、布匹,他一样都没捞着!他现在的口袋里,除了那点路上抢来的破铜烂铁,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支撑他十万大军的消耗?” 朱敛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龙袍早已被烟火熏黑,甚至还挂着几处破口,但那股逼人的帝王气势却让黑云龙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辽东苦寒,若是没有这一趟抢掠所得的物资人口,这个冬天,建奴那边得饿死多少人?冻死多少牲口?” “他皇太极……拿什么去安抚那些跟着他卖命的贝勒旗主?” 朱敛伸出那只并未受伤的手,指着北面的方向,语气森然。 “所以,他没得选!” 朱敛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只会更加疯狂,更加嗜血!” “要么,在这一仗把朕这个大明皇帝或者是即将到来的援军彻底吃掉,以此震慑大明,逼咱们签城下之盟。” “要么,他们就得空着手回去面对那个能冻死人的寒冬!” “这不是朕在赌博,这是眼下形势的必然!”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无比。 “皇太极那个老贼,现在肯定比朕还急。他哪怕把这七万人全填在这儿,也要从咱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所以,反扑一定会来,而且会比昨晚更猛烈,更不计代价!”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上。 原本因为刘渠等人援军到达而生出的几分侥幸心理,瞬间烟消云散。 众将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长于深宫的陛下能亲临战阵已是难得,却没想到,他对局势的洞察竟然如此透彻,对人心的把握竟然如此毒辣。 这哪里像个没打过仗的君王,分明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油子! “陛下……圣明!” 赵率教最先反应过来,老将军那张满是褶皱和血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撼与敬服。 他猛地单膝跪地,膝盖下的冻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大事!听陛下一席话,如拨云见日!” 赵率教抬起头,虎目圆睁,一股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 “既然这帮狗鞑子不想让咱们活,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趁着他们现在屁股后面起火,阵脚未稳,咱们狠狠地杀他个回马枪!” 老将军一把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卷了刃的佩刀,指着遵化城的方向,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放心!末将愿领关宁铁骑为先锋!哪怕把这把老骨头拆散了,哪怕咱们这两万多人只剩下末将一个,末将也会背着陛下,一步一步爬进遵化城!绝不让陛下少一根汗毛!”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却又透着一股令人鼻酸的忠烈。 周围的亲兵和将领们闻言,无不动容,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燃起了熊熊战意。 第二十一章 朕亲自为饵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军,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啊。 有这样的忠臣猛将在,大明何愁不平?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赵率教,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 “老将军的忠心,朕知道。朕这颗脑袋,托付给你,朕放一百个心。” 然而,下一刻,朱敛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朱敛松开手,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了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咱们这儿,满打满算,还能喘气儿的战兵,已经不足两万。昨晚那一夜激战,箭矢耗了大半,马力更是透支严重。” 他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刘渠和朱国彦虽然来了,但他们也就是几千人马,在外围搞搞偷袭、放放火还行,真要让他们正面硬冲皇太极的七万主力大军,那是让人家去送死。”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七万对两万。而且是以逸待劳对强弩之末。” “这遵化城看着近,可这中间的几里地,就是咱们的鬼门关。”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咱们若是真的全军压上,硬冲硬打,即便能冲破包围圈,这伤亡也绝对小不了。等到咱们拖着残兵败将进了遵化城,还能剩下多少人?三千?还是五千?” 朱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一旦咱们主力尽丧,皇太极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顺势掩杀过来。到时候,王元雅拿什么守?咱们又拿什么守?” “袁崇焕的关宁主力还在赶路的路上,就算他们长了翅膀,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情报看,最快也要等到天黑才能到。” “这一整个白天,咱们要是把本钱都赔光了,那这遵化城,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坟墓!”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挥手,斩断了那种盲目乐观的情绪。 “朕不能拿大明将士的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朕要带你们活着进去,还要带你们守住那座城!”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呼啸,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赵率教、黑云龙、徐敷奏,三位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都皱紧了眉头,脸色凝重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进也不是,守也不是。 这看似绝境的棋局,到底该怎么破? “那……依陛下之见,咱们该如何是好?” 徐敷奏是个急性子,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躁。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这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吱嘎作响,如同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他的脑海里,无数个战例、无数种可能在飞速闪过。 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这种微观战术层面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对自己这具身体里流淌的热血的信任,以及对人性的豪赌。 终于。 朱敛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面前的三位将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天地间的寒气都吸进肚子里,化作一团烈火。 “兵分三路。” 四个字,掷地有声。 “朕,亲率中军腾骧四卫,走中路!”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朱敛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朕,打着龙纛,吸引他皇太极过来找我!你们,趁机突围并打通入城的通道。” “什么?!” “不可!” “万万不可啊陛下!”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赵率教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差点又要跪下去。 让皇帝当诱饵?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帮武将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更何况,这是他们誓死要效忠的君王啊! “行了!” 朱敛一声暴喝,压住了所有的反对声。他双目赤红,如同发怒的狮子。 “这时候不是讲君臣礼仪的时候!想要活命,想要赢,就得兵行险着!” 他大步走到黑云龙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对方的铠甲上。 “皇太极的目标是朕!只要朕这面大旗竖起来,他的主力精锐,那一对眼珠子,就只会死死地盯着朕!” “只有这样,他的两翼才会空虚,你们才有机会突围!” 朱敛猛地转头看向赵率教,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赵率教听令!” 赵率教浑身颤抖,虎目含泪,咬着牙应道。 “你率领剩下的关宁铁骑,趁着朕吸引住建奴主力的当口,给朕往死里冲!”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杀穿一条血路,冲到遵化城下!跟城里的巡抚王元雅接上头,把进城的通道给朕死死地撑住了!” 朱敛说完,不等赵率教回话,又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神色复杂的黑云龙。 “黑云龙。” “你率领三千营的兄弟,作为后备军,吊在后面。” 朱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悲凉,却又异常坚定。 “若是朕的中军被围了,若是朕没能冲出来……” “陛下!” 黑云龙惊呼出声。 “听着!” 朱敛厉声打断了他。 “若是朕的中军全完了,你不许救!也不许恋战!立刻依托剩下的兵力,带着朕从京城带来的四十万两军饷,进城守住,等待救援!” “只要你们进了城,只要遵化还在大明手里,大明就还有希望!” “你们放心,若是朕落到他们手里,朕会给自己一个体面,绝不会让你们为难。” 这番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这是一个皇帝的遗言吗? 不,这是一位统帅在绝境中做出的最冷静、最残酷,也是最正确的部署。 用自己做饵,吸引火力;用精锐突击,打开生路;用后军保底,留存希望。 这一环扣一环,把自己算计得死死的,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黑云龙这个七尺汉子,此刻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冻土上,鲜血直流。 “陛下!若陛下有失,黑云龙绝不独活!杀光了建奴,末将就去地下追随陛下!” 然而,赵率教却不答应了! “不可!万万不可!” 第二十二章 说服 赵率教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腿上的箭伤,这位老将身形踉跄了一下,却如同一头护崽的暴怒猛虎,几步跨到朱敛面前,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到皇帝的脸上。 “陛下,这是在自寻死路!是在逼着末将们当那千古罪人!” 赵率教那一双虎目瞪得滚圆,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崩裂开来,渗出血丝。 他指着远处黑压压的建奴大营,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陛下看看清楚,那是七万虎狼之师!腾骧四卫虽然精锐,但毕竟野战经验不足,人数更是处于绝对劣势。陛下要带着他们主动冲出去做那诱饵?” “这哪里是诱敌,这分明就是羊入虎口,是拿陛下的万金之躯去填那皇太极的牙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让主力骑兵逃生,让皇帝带着人去送死? 这种仗,翻遍了二十四史,也没人敢这么打。 一旦中军被围,腾骧四卫全军覆没是大概率的事,到时候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就算活下来,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赵老将军。” 朱敛看着眼前暴怒的老将,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并没有因为被臣下当面顶撞而动怒,反而伸手帮赵率教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领口。 “你觉得朕想死吗?” 朱敛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让赵率教那滔天的怒火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朕也不想死。朕还没活够,大明的中兴还没看到,朕怎么舍得死?” 朱敛收回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惊恐的将士,语气陡然转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眼下的局势,你们比朕更清楚。咱们这两万人被困在野猪坡,就像是被蟒蛇缠住的猎物。” “如果不狠下心来断尾求生,谁都活不了!” “若是大家抱团死守,或者一窝蜂地往外冲,结果只有一个——被皇太极的重兵层层围困,最后一点一点被吃干抹净。” “到时候,别说两万人,就是两百人也剩不下!” “这是死局,唯有置之死地,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赵率教胸膛剧烈起伏,他当然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从兵法上讲,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策。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那也没必要陛下亲自去!” 赵率教猛地一咬牙,上前一步,一把扯住朱敛的衣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陛下,末将身形与陛下相仿!把龙袍脱下来,给末将穿上!末将带着中军去引开皇太极!末将去打这杆龙纛!” “只要末将不死,那帮狗鞑子就一定会以为是陛下!陛下您率领关宁铁骑突围,只要进了遵化城,咱们就赢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黑云龙和徐敷奏眼睛同时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赵老将军此计可行!” 黑云龙急切地附和起来。 “陛下没有必要亲自冒险,只要大旗不倒,建奴一定会被吸引过去!” 然而,朱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清醒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 “没用的。” 这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再次浇灭了众人的希望。 “若是昨天,此计或许可行。但经过昨夜那一战,皇太极和那帮贝勒旗主,哪怕隔着两百步,也能认出朕这张脸。” 朱敛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因为硝烟熏烤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脸庞,眼神深邃。 “皇太极是一代枭雄,不是傻子。他既然敢深入大明腹地,对朕的情报必然了如指掌。” “更何况,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一旦交手,凭借他的眼力,只要发现中军指挥稍有破绽,或者那股子‘帝王气’不对,他立刻就会反应过来。” “到时候,他只需分出一支偏师缠住你们,主力依旧会掉头追杀朕。那才是真的弄巧成拙,谁都跑不掉。” 说到这里,朱敛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想要把皇太极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诱饵必须足够重,重到让他们失去理智,重到让他们哪怕明知前面有坑也要往里跳!” “普天之下,除了朕这颗脑袋,还有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分量?” 赵率教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瞬间红透,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庞流了下来。 “陛下……您这是在赌命啊……” 老将军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凉。 朱敛走上前,双手重重地按在赵率教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朕就是在赌命。但朕赌的,不仅仅是这一战的胜负,更是大明的国运。” 看着眼前这群铁打的汉子一个个红了眼圈,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朱敛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和宽慰。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朕还没死呢。” 他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调侃起来。 “你们想想,只要你们那边动作够快,像钉子一样扎进遵化城,把通道给朕守住了。等到那时候,你们再杀出来接应朕,朕这不就活了吗?” “再说了,说不定这会儿,宣府大同和宁远的援军已经快到了呢。要是袁崇焕他们能早点到,朕也就是带着皇太极那老小子在雪地里兜个圈子,权当是遛狗了。” 朱敛的语气虽然轻松,但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凶险。那是在万军丛中过独木桥,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执行命令吧。” 朱敛收起笑容,脸色一正,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再次降临。 “赵率教,你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必须给朕杀出一条血路!这是圣旨!” 赵率教身子一颤,他知道,事情已无回旋余地。这位年轻皇帝的意志,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那个杀伐果断的关宁总兵又回来了。 “末将……遵旨!” 赵率教抱拳,单膝重重跪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但末将有一个请求,请陛下恩准!” 不等朱敛开口,赵率教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末将要从关宁铁骑中,挑选出最精锐的五百死士,留下护卫陛下!若是陛下不答应,赵率教宁可抗旨,死在这野猪坡上,也绝不独活!” 第二十三章 把朕的龙纛,竖起来! 朱敛看着老将军那决绝的眼神,知道这是这位忠臣最后的底线。如果不答应,恐怕这支军队的人心真的要散了。 “好。” 朱敛点了点头。 “朕准了。” 赵率教闻言,再不迟疑,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向整装待发的骑兵方阵。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马腹带!把多余的累赘都给老子扔了!刀要出鞘,弓要上弦!” “留下五百兄弟,要最能打的,最不怕死的!剩下的,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整个野猪坡瞬间动了起来。战马嘶鸣,甲叶碰撞,虽然疲惫,但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切准备就绪。 赵率教跨上战马,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以及旗帜下那个略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身影。 “弟兄们!” 赵率教拔刀怒吼,声音穿透了风雪。 “前面就是遵化城!那是咱们唯一的活路,也是陛下唯一的生机!把吃奶的劲儿都给老子使出来!杀穿他们!” “杀——!!!” 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赵率教一马当先,率领着数千关宁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毫无征兆地从侧翼冲了出去。 此时,对面的后金军大营才刚刚开始早饭后的调度。 昨夜那一宿的激战,虽然让明军苦不堪言,但也让后金军也颇为疲惫。 皇太极算准了明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必然会选择固守待援,根本没想到这群已经被逼到绝境的明军,竟然敢在大白天主动发起冲锋。 而且,不是试探性的佯攻,是全军压上,不要命的突击! “明狗疯了?!” 前沿的一名后金牛录额真看着那卷起漫天雪尘冲来的骑兵洪流,惊得手中的奶茶碗都掉在了地上。 “快!列阵!拦住他们!” 然而,先机已失。 赵率教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和悲愤,此刻全部发泄在了这冲锋之上。关宁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还没完全硬化的牛油里。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惨叫声,战马撞击声,瞬间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乐章。 赵率教手中的马刀上下翻飞,所过之处,人头滚滚。他根本不与敌人缠斗,只有一个字——冲! 后金军的前锋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还没来得及披挂整齐的后金士兵,被这股洪流撞得人仰马翻,一时间,整个包围圈的东南角乱成了一锅粥。 看着远处那片瞬间沸腾的战场,朱敛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清晰地看到,原本如铁桶般的包围圈,因为赵率教的疯狂突击而出现了剧烈的动荡。大批的后金骑兵开始向那边调动,试图堵住那个缺口。 这就是机会。 也是他该上场的时候了。 朱敛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甚至能听到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声。 怕吗? 当然怕。 他是个现代人,虽然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继承了原主的武艺和记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吹空调、刷手机的普通人。 面对这种冷兵器时代最残酷的绞肉机,看着那断肢横飞的修罗场,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战栗。 但是,看着赵率教那决死冲锋的背影,看着身边那五百名留下来保护自己、眼神坚毅视死如归的关宁死士,还有身后那数万双渴望活下去的眼睛。 那股子恐惧,硬生生被一股滚烫的热血给压了下去。 如果今天他不站出来,己巳之变的悲剧就会重演。 那个吊死在煤山歪脖子树下的凄凉结局,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时刻提醒着他——既然来了,就不能输! 哪怕是赌上这条命,哪怕是粉身碎骨,只要能换来大明的一场惨胜,只要能把这个腐朽帝国的脊梁骨再给撑起来一寸。 值了! “呼……” 朱敛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却让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那匹御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冻土,打着响鼻。 朱敛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万八千名腾骧四卫的步卒,以及那五百名关宁死士。 没有激昂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他只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那面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色龙纛。 “把朕的龙纛,竖起来!”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却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让皇太极那老贼看清楚,大明的天子,就在这儿!” “全军听令——随朕,杀!” 风雪之中,朱敛一声暴喝,手中的天子剑直指苍穹。 那面象征着大明至高皇权的金色龙纛,在寒风中猛地扬起,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发出震慑人心的咆哮。 “大明皇帝朱由检在此!关外蛮子,谁敢来?!” 这一声吼,朱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嗓音都带上了一丝嘶哑的裂帛之音。 他双腿猛夹马腹,并未选择保守的防守阵型,而是带着腾骧四卫那一万多步卒,竟是向着包围圈最厚实、后金兵马最密集的方向主动发起了冲锋。 一边冲,他一边令身边的亲卫大声叫骂挑衅。 “建奴狗贼!大明天子在此,有种的就来拿!” “皇太极老儿,可敢与朕决一死战!” 这疯狂的一幕,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原本那些后金兵将还在犹豫是先堵截那支像疯狗一样往外突的赵率教骑兵,还是继续压缩包围圈。 可当那面明黄色的龙旗高高竖起,当那个身穿龙袍的身影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视线中时,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那是大明的皇帝! 那是汉人的天! 那是这世间最大的功劳,最诱人的猎物! “是明皇!真的是明皇!” 一名后金甲喇额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中弯刀指着朱敛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扭曲。 “抓住他!抓住崇祯小儿!封王拜相,就在今日!” “杀啊!别管那些骑兵了!那是天子!” “活捉崇祯!赏万金!封万户侯!” …… 第二十四章 勇猛的赵率教 这一刻,战场之上,原本还有条不紊的后金大军彻底乱了。 数万双贪婪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龙旗,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原本要去拦截赵率教的数个牛录,竟然不顾军令,硬生生地调转马头,嚎叫着朝朱敛这边扑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赵率教那几千骑兵不过是丧家之犬,跑了也就跑了。 但若是放跑了崇祯,那是天打雷劈的罪过,若是抓住了崇祯,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荣华富贵! “该死!都疯了吗?!” 远处的小山坡上,皇太极猛地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踢踏着积雪。 这位后金的汗王,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战场的局势,几乎是一瞬间就洞穿了朱敛的意图。 “好一个崇祯,好一个断尾求生,好一个置之死地!” 皇太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做饵,给赵率教铺路!他想让赵率教打通进遵化城的口子,然后依托城防死守待援!” 身旁的代善也是一脸震惊,急声道: “大汗,那咱们快下令拦住赵率教!决不能让他们进城!只要把口子堵住,他们在野地里就是死路一条!” “拦?拿什么拦?” 皇太极猛地挥动马鞭,指着下方已经彻底沸腾的战场,怒极反笑。 “你看看这帮混账东西,他们的眼里现在除了那个崇祯,还有别的东西吗?!” 代善顺着皇太极的马鞭看去,只见原本严整的八旗军阵此刻已经完全乱套了。 无论是满洲八旗,还是蒙古八旗,所有的兵马都像是着了魔一样,疯狂地向着中军那面龙旗挤压过去。 甚至为了争抢那个“首功”,自家的骑兵都开始互相推搡、拥挤。 “军心可用,亦可乱。”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矛盾神色。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分兵死死咬住赵率教,切断明军的退路。 可是…… 看着那面在乱军丛中左冲右突的龙旗,看着那个虽身陷重围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身影,哪怕是一代枭雄皇太极,心头也不禁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 那可是大明的皇帝啊! 如果今天能在这里把崇祯宰了,或者活捉了,大明朝廷立刻就会崩塌,入主中原的大业,或许就在今日! 相比之下,放跑几千关宁铁骑进遵化城,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代价。 “大汗!下令吧!若是再迟疑,万一真让崇祯跑了……” 一旁的济尔哈朗双眼赤红,显然也动了心。 皇太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狠厉。 战场的形势已经由不得他控制了。 朱敛的主动挑衅,已经把所有人的兽性都激发了出来。此刻就算是鸣金收兵,这帮杀红了眼的贝勒旗主们也未必听得见。 “传令!” 皇太极猛地拔出腰刀,声音冷冽如冰。 “既然他崇祯想死,那本汗就成全他!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给本汗围杀崇祯!只要拿下了皇帝,区区一个遵化城,反手可破!” “喳——!” 随着皇太极的军令下达,后金军最后的预备队也动了。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漫过堤坝的黑潮,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那个单薄的中军方阵碾压过去。 “陛下小心!” 战场中央,徐敷奏惊呼一声,手中的长刀替朱敛挡开了一支冷箭。 这位平日里只会伺候笔墨的太监,此刻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却像个疯子一样护在朱敛身侧。 “别管朕!守住阵脚!长枪兵,对外刺!盾牌手,顶住!” 朱敛此时早已没了帝王的从容,他手中的天子剑已经砍得卷了刃,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粘稠而冰冷。 压力太大了。 数万疯了一样的后金骑兵,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腾骧四卫这摇摇欲坠的圆阵。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惨叫声。 外围的明军步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立刻就有新的人补上去。 他们用身体由盾牌,用血肉筑长城,死死地将皇帝护在核心。 “顶住!为了大明!为了陛下!” 一名腾骧卫的千户浑身插满了箭矢,却依旧死死抱着一名后金骑兵的大腿,张嘴狠狠咬在马腿上,直到被后面的弯刀砍下头颅,双手依旧没有松开。 朱敛看着这一幕幕惨烈的景象,眼眶通红,心中的恐惧早已被满腔的悲愤所取代。 他在拖。 拿命在拖。 每一秒的坚持,都是在给赵率教争取时间。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赵率教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早已年过半百的老将,此刻心如刀绞。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面金色的龙旗在黑色的浪潮中起起伏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无数的敌军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皇帝的阵地,那摇摇欲坠的防线,每一次颤动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口。 “陛下……” 赵率教虎目含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是皇帝在替他们受过! 那是万金之躯在替他们挡刀! “给老子滚开——!!!” 一声暴喝,赵率教手中的马刀化作一道匹练,直接将面前拦路的一名后金牛录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 此时的他,已经彻底疯了。 他不顾防御,不顾伤痛,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省了。 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左肩,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削掉了偷袭者的脑袋。 又一杆长枪刺破了他的肋下,鲜血狂飙,他却借着这股痛劲儿,猛地夹马前冲,硬生生将那持枪的鞑子撞飞出去数丈远。 勇猛! 暴虐! 此刻的赵率教,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他那一身血甲早已变成了紫黑色,手中的马刀不知道换了几把,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触之即碎,碰之即亡。 那些原本试图阻拦他的后金散兵,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彻底吓破了胆,竟然纷纷避让,无人敢撄其锋芒。 “快!再快一点!只要打通遵化,就能回头救陛下!” 赵率教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眼前的景物已经因为失血而有些模糊,但他冲锋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遵化城的轮廓,已经在风雪中清晰可见。 此时,遵化城头。 知府王元雅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城垛,指甲都扣进了砖缝里。 他居高临下,将整个战场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在乱军中苦苦支撑的金色小点,那个被数万虎狼围攻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身影,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也震撼了他的灵魂。 第二十五章 回身救驾 “那是……皇上?” 王元雅的声音在颤抖,两行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深居宫中的天子,竟然真的敢御驾亲征,真的敢为了大明江山,在这是非之地与建奴搏命! “巡抚大人!那是赵总兵的关宁军!他们杀过来了!” 身旁的守备指着城下大喊。 王元雅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大吼。 “开城门!快开城门!” “所有能喘气的,都给本官拿上兵器冲出去!” “接应赵总兵!救援圣驾!今日若圣上有失,我等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杀出去!” 轰隆隆——! 沉重的遵化城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早已在城门后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明军守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虽然他们装备不如腾骧卫精良,虽然他们人数不多,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搅动了战局。 与此同时,一直在侧翼游走的刘渠和朱国彦两部明军,也看到了那面在风雨飘摇中始终不倒的龙旗。 “那是陛下的龙纛!陛下还在!” 刘渠浑身浴血,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弟兄们!陛下尚且不惧死,我等岂能做缩头乌龟?跟老子冲过去!和陛下汇合!” “杀鞑子!救皇上!” 朱国彦也红了眼,率领残部从侧翼狠狠插进了后金军的肋部。 一时间,整个遵化城下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在流血。 明军为了救皇帝而疯狂,后金军为了抓皇帝而癫狂。双方像是两头受了伤的野兽,在这片狭窄的雪原上疯狂地撕咬着对方的血肉。 日头渐渐升高,却被漫天的硝烟和血雾遮蔽,显得昏黄而惨淡。 临近中午时分。 “噗——” 赵率教一刀砍翻了最后一名挡在城门口的后金甲兵,战马嘶鸣一声,终于冲到了遵化城的吊桥边。 “赵将军!快进城!” 王元雅披头散发地站在城门口,大声疾呼,身后是无数正在奋力向外射箭掩护的民壮。 终于到了。 这条生路,终于被打通了。 只要进了城,依托坚固的城墙和红夷大炮,这剩下的人马就能保住,这遵化城就能守住。 周围的关宁骑兵们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纷纷策马想要涌入城门。 然而。 战马嘶鸣声中,赵率教却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停在了城门口。 他没有进城。 这位浑身浴血的老将,在安全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远处。 那里,那面金色的龙旗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小小的土坡上,周围是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后金大军。那面旗帜虽然还在飘扬,却已经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赵将军!快进来啊!建奴的主力要围上来了!” 王元雅急得跺脚大喊。 赵率教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一把扯掉了大腿上的一支断箭,带出一蓬黑血,疼得他眼角一阵抽搐,却让他的神智瞬间清醒到了极点。 “王知府!” 赵率教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条通道,老子交给你了!给老子守住了!若是丢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他看向身边那些死里逃生的关宁铁骑。 “除了我的亲兵营,其他人,全部进城协助防守!快!” “大帅!不可啊!”一名亲兵看着赵率教的满身伤痕,想要上前拉住马缰。 “您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去就行,大帅,您进城把!” “滚开!” 赵率教一鞭子抽在亲兵的脸上,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惨烈的笑容。 “陛下还在那边。”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重如千钧。 “陛下把生的希望给了咱们,若是咱们苟且偷生,把陛下扔在里面,咱们还是人吗?还是大明的兵吗?!” “老子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今天,老子还要还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的表情,调转马头,手中那把卷刃的战刀再次举起,刀尖直指那片死亡的修罗场。 “亲卫营!还有卵蛋的,跟老子杀回去!” “把陛下……救出来!” “杀——!!!” 五百名浑身带伤的亲卫骑兵,没有一人犹豫。 他们沉默着,眼神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跟在那个老人的身后,义无反顾地重新冲向了那片数万人的敌阵。 在他们的身后。 那些奉命撤入城中的关宁铁骑,一个个勒着马缰,马蹄在城门口的石板上踏出凌乱的碎响。 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也没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无数双眼睛通红地死死盯着身后那片修罗场。 风雪更急了。 视线尽头,那面代表大明最后尊严的龙纛,在黑压压的后金骑兵浪潮中显得那么单薄,每一次摇晃,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这些汉家儿郎的心坎上。 “那是皇上啊……” 一名把总更咽着,手中的长枪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 他们眼睁睁看着腾骧四卫的圆阵被一层层剥离,原本厚实的人墙变得越来越稀薄。 这世道,从来都是当兵的给皇上卖命,哪有皇上拿命给当兵的换活路的? 可今天,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就这么做了。 他把自己当成了饵,硬生生从建奴的虎口里,给他们关宁军抠出了一条生路。 “咱们这条命,是陛下给的。” 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 城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这些粗糙的汉子胸膛里炸开。 那不再是单纯的畏惧皇权,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滚烫的、愿意为之赴死的尊崇。 若是能换回陛下,他们宁愿此刻死在外面的是自己。 …… 战场中央。 朱敛感觉肺叶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手中的天子剑重得像是一座山,虎口早就没了知觉,全凭着一股子本能在挥砍。 “噗嗤!” 一刀捅穿了一个试图偷袭的白甲兵,朱敛身子一晃,险些栽下马去。 身边的腾骧四卫已经倒下太多了。 出发时的一万八千人,如今还能站着的,怕是连六七千都不到了。 脚下的积雪早已融化,混合着泥土和残肢断臂,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陛下,撑住……撑住啊!” 徐敷奏哭喊着,用身体撞开了一柄砍向朱敛后背的弯刀,半个肩膀顿时鲜血淋漓。 朱敛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 这就是极限了吗? 周围全是狞笑的建奴,那一张张贪婪的脸庞在他眼前晃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右侧的建奴包围圈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 “大明蓟州总兵朱国彦在此!休伤吾皇!” 这一声怒吼,宛如平地惊雷。 朱敛猛地转头,只见一支兵马如疯虎般撕开了建奴的防线。 为首一员战将,须发皆张,浑身浴血,手中的马槊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在铁桶般的包围圈上凿开了一个缺口。 第二十六章 无数儿郎断后 是朱国彦! 这支蓟州兵马显然也是拼了老命,不顾伤亡地往里突,所过之处,竟是将那些自诩勇武的八旗兵杀得连连后退。 “陛下!臣朱国彦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国彦杀到跟前,翻身滚落马下,也不顾满地的血污,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敛马前,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涕泪横流。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 在此之前,案头的奏报里,朱国彦是个什么形象? 畏敌如虎,拒绝赵率教入营休整,龟缩三屯营不出,是个十足的软蛋,甚至被骂作国贼。 可现在呢? 这个“国贼”,带着他的蓟州儿郎,在这必死之局中,硬是杀透了重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来救他这个皇帝。 不管以前如何,这一刻,他是大明的忠臣。 “起来!” 朱敛伸出颤抖的左手,一把抓住朱国彦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已力竭,反而被带得一个踉跄。 朱国彦连忙扶住朱敛,感受到皇帝手臂的颤抖,心中更是一痛。 “陛下,臣护送您冲出去!只要进了遵化城,咱们就赢了!” “好!”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翻涌,目光如炬。 “合兵一处!咱们……杀出去!” 腾骧四卫的残部与蓟州兵马迅速汇合,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再次变得坚韧起来。 但这还不够。 建奴的骑兵太多了,就像是杀不完的蝗虫。 就在两军刚刚合流,压力倍增之时,正前方忽然暴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惨叫。 “挡我者死——!!!” 一声暴虐至极的咆哮,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战鼓声。 朱敛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赵率教带着那五百亲卫,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刺进了牛油,以一种极其蛮横、极其不讲理的姿态,反向杀穿了建奴的阵型。 此刻的赵率教,哪里还有半点老将的暮气? 他浑身上下插着三四支断箭,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满脸紫血。手中的马刀早已砍卷,换成了一根不知从哪抢来的狼牙棒。 这尊杀神挥舞着沉重的兵器,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一名后金牛录仗着马快,想要去拦,结果连人带马被赵率教一棒子砸塌了胸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 太凶了! 太狠了! 这五百人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甚至可以说是以命换命。 他们根本不防守,只要能砍死眼前的敌人,哪怕被捅上一刀也毫不在乎。 这种近乎癫狂的气势,竟然把杀人如麻的八旗兵给镇住了。 “那是疯子……那是疯子!” 有蒙古骑兵惊恐地大叫,拨马想要避开这群煞星。 赵率教一路狂飙,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朱敛面前。 “吁——!” 老将猛勒战马,那匹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悲鸣。 赵率教没有下马跪拜,他现在每一分力气都要留着杀人。 他只是在那马背上,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朱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陛下,老臣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朱敛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好!好!好!” 朱敛连说三个好字,手中的残剑向前一指。 “赵将军,带路!咱们回遵化!” “得令!” 赵率教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如同铁塔一般护在朱敛身侧。 “儿郎们!护着陛下!谁敢挡路,就剁碎了他!” 三方兵马汇合,以赵率教为锋矢,朱国彦护两翼,腾骧四卫居中死守,宛如一条在风浪中挣扎的巨龙,艰难却坚定地向着遵化城的方向移动。 远处的小山坡上。 皇太极看着这一幕,气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挥鞭,将身旁的一名亲兵抽翻在地。 眼看着崇祯就要跑了! 若是让他进了遵化城,依托城墙固守,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大清入主中原的大梦又要推迟多少年? “传令!全军压上!不论死活,给本汗拦住他们!” 皇太极拔出腰刀,指着那面移动的龙旗,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一定要把崇祯留下!”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彻雪原。 后金大军彻底疯了。所有的预备队,所有的骑兵,甚至连弓弩手都拔出刀冲了上来。他们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明军的阵列。 压力骤增。 刚刚冲起来的速度,瞬间又被压了下去。 “顶住!顶住啊!” 徐敷奏尖叫着,嗓子都哑了。 外围的腾骧卫和蓟州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样不行!走不脱了!” 赵率教一棒砸碎一颗头颅,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追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必须有人留下来。 如果不留人断后,陛下绝对会被这股黑潮淹没。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腾骧右卫第三千户所,留下!其他人,走!” 一名浑身是伤的千户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死亡浪潮。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兄弟们!陛下尚且能把命豁出去,咱们不能丢了这个脸!” 那千户高举断刀,嘶声怒吼。 “咱们的命,是陛下给的,今天,咱们就把命还给陛下!给陛下铺路!” “愿为陛下赴死!!” 数百名腾骧卫士兵同时停下脚步,他们转过身,用血肉之躯在雪地上筑起了一道人墙。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生的方向。 “杀!!!” 他们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就像是一朵朵浪花撞向了礁石,虽然瞬间粉碎,却硬生生阻滞了浪潮的推进。 朱敛回过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不……” 他刚想喊,却被赵率教一把扯住马缰。 “陛下!别看!走啊!” 赵率教的声音里带着更咽,却无比坚定。 “别让他们白死!” “蓟州营左部,断后!” “关宁军亲卫营,断后!” 一波又一波。 没有人强迫,没有人点名。 每当后金的攻势即将冲垮阵型时,总有一支小队,或是几十人,或是几百人,主动脱离大部队,返身杀入敌群。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地上,以此来换取大部队几息的喘息时间。 “陛下快走!”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那些呐喊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然后迅速淹没在刀光剑影里。 朱敛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不敢闭眼,他要记住这些声音,记住这些面孔。 是这些人,用命把他托起来的。 这哪里是什么君臣大义? 这分明是一群汉家儿郎,被那一腔子热血激出来的、最为纯粹的忠诚与血性! “走!都给朕走!” 朱敛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手中的剑柄几乎被捏碎。 “朕发誓,定不负此生!定不负大明!定不负……诸位兄弟!” 在无数双血手的推举下,那面残破的龙纛,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一点点地挪到了遵化城的吊桥边。 第二十七章 进城 遵化城沉重的吊桥像是老人的脊背,颤颤巍巍地放下,重重地拍打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激起一片尘土与冰渣。 “快!迎驾!迎驾!” 顺天巡抚王元雅此时官帽都歪了,也不去扶,扒着城门洞那粗糙的砖墙,嗓子喊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全是破音。 他身后,一队队民夫和守城兵卒红着眼,死命地推着那是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 城门开了一线。 这一线,便是生与死的分界。 “进城!别回头!” 赵率教是个莽夫,此刻却心细如发,狼牙棒往那一横,如同门神一般立在吊桥边,将那些杀红了眼还想转身回去拼命的士卒一个个踹上桥。 “滚进去!陛下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命!都给老子滚进去!” 蹄声如雷,那是关宁铁骑最后的精锐。 脚步杂乱,那是腾骧四卫幸存的勇士。 朱敛是被朱国彦和几名亲兵硬架着冲过吊桥的。 战马早就累毙了,他的一条腿拖在地上,靴子上全是凝固的紫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陛下!陛下到了!” 王元雅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几乎已经与平常士兵一样的帝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臣遵化知府王元雅,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啊!” 朱敛根本没力气说话,只是机械地挥了挥手。 随着最后一名浑身插着羽箭的骑兵冲入城门洞,赵率教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旷野,看了一眼那些永远倒在雪地里的人墙,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关门!落锁!” “轰隆——!” 巨大的城门在数十人的推搡下重重合拢。这一声巨响,像是要把门外的修罗地狱彻底隔绝。 门栓落下,那一刻,无数瘫软在地的士卒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哭嚎。 五千人。 那一万八千腾骧卫,以及黑云龙的六千人,加上赵率教的四千关宁军等等,最后活着走进这扇门的,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人。 …… 城外,寒风呼啸。 皇太极勒马伫立在离城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手中的马鞭被他硬生生折成了两段。 “贝勒爷,攻吗?” 一名浑身披挂重甲的巴牙喇统领策马上前,眼中满是不甘的凶光。 皇太极没有回答,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遵化城那紧闭的城门,胸膛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雄心壮志。 “晚了。” 皇太极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那是崇祯吗?那真的是那个在那深宫妇人手中长大的崇祯吗?”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之前那一幕——那个身穿破烂龙袍的男人,把自己当成诱饵,在万军从中挥剑决死的模样。 明军原本是待宰的羔羊,不堪一击。 可就是因为这只领头羊突然变成了疯虎,整个羊群都变成了择人而噬的野兽。 那种眼神。 那些明军士兵临死前死死抱住八旗勇士大腿、张嘴撕咬咽喉的眼神。 皇太极打了一辈子仗,从未在哪一支明军身上见过如此恐怖的死志。 “大汗,咱们还有机会,遵化城墙并不高……” 旁边的一名谋士试图劝慰。 “不一样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阴沉。 “这口气,明军接上了。那个小皇帝没死,这口气就不会散。强攻……也要付出代价。” 他虽然说着丧气话,但眼底的寒光却越发凛冽。 “传令下去,围城!伐木造梯!既然野战没留住他,那就把这遵化城,变成他的坟墓!” …… 遵化城内,瓮城。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这寒冬的空气都点燃。 朱敛靠坐在城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痛。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拼命地拽着他的眼皮往下沉。 “水……给朕水……” 朱敛沙哑着嗓子喊道。 王元雅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直接递到朱敛嘴边。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朱敛浑身一激灵,原本模糊的意识强行清醒了几分。 他一把推开水囊,挣扎着扶着墙砖站了起来。 “别……别歇着!” 朱敛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瘫倒在地的将士,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还没完!建奴还在外面!皇太极不会走的!” 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率教!” “臣在!” 赵率教正坐在一具石碾子上让亲兵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听到喊声,猛地弹了起来,伤口崩裂也浑然不觉。 “你带本部人马,立刻接管南面城墙防务!不管多累,给朕死死钉在那里!” “黑云龙!” “臣在!” 黑云龙满脸血污,提着那杆已经弯曲的马槊冲了过来。 “你带三千营的兄弟去北面!告诉兄弟们,只要撑到天黑……撑到天黑各路援军就会到!” 朱敛死死抓着黑云龙的肩膀,眼神之中满是托付。 “记住,拼死……也不能让皇太极破城!” “陛下放心!除非臣死绝了,否则建奴休想踏进遵化半步!” 黑云龙虎目含泪,大声应诺。 “王元雅!” “臣……臣在!” 王元雅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直哆嗦。 “发动城中青壮,拆房!拿木头!拿石头!把所有能砸死人的东西都给朕搬上城头!快去!” “是!是!臣这就去!” 看着一道道命令下去,原本混乱不堪的明军逐渐稳住了阵脚,那股子濒临崩溃的慌乱感终于慢慢消散。 朱敛看着那一面面重新竖起的战旗,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断掉的弓弦。 天地开始旋转。 眼前的景象从鲜红变成了灰白,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陛下!” “皇上!” 在一片惊呼声中,朱敛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二十八章 危局未破 痛。 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 朱敛是被疼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灰扑扑的军帐顶棚,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草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朱敛下意识地要去摸身边的剑,手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 “陛下,没事了,没事了,在城里呢。” 是赵率教的声音。 朱敛转过头,视线逐渐聚焦。 床榻边围了一圈人。 赵率教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渗着血迹。 朱国彦脸上贴着一块狗皮膏药,显得有些滑稽。 还有黑云龙,这汉子正红着眼圈抹泪。 王元雅则端着一碗药汤,手抖得像是筛糠。 “朕……这是在哪?” 朱敛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在瓮城的藏兵洞里。” 赵率教连忙把朱敛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草团子,“陛下,您这一倒,把俺们魂都吓飞了。” 朱敛活动了一下身体,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着牙没哼出声。 低头一看,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卸下了,几处伤口都敷上了金疮药,虽然疼,但都不在要害。 还好。 只要手脚还能动,脑子还清醒,这具身体就还能用。 “大家都还好吧?” 朱敛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了一些。 “好着呢!” 朱国彦拍了拍胸脯,只是牵动了伤口,疼得嘴角直抽抽。 “咱们皮糙肉厚,死不了。倒是陛下您……那一箭虽然被甲挡了,但那是震伤了肺腑,太医说得静养。” “静养个屁。” 朱敛骂了一句脏话,翻身就要下床。 “现在什么时候了?” 王元雅赶紧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您刚昏睡了两个时辰,这会儿……这会儿怕是……” “两个时辰?!” 朱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记得昏迷前是未时刚过,两个时辰,那就是酉时了! 冬日天短,酉时……那就是要天黑了! “糟了!” 朱敛一把推开王元雅递过来的药碗,那是滚烫的药汤泼了一地。 “天要黑了!”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去抓架子上的佩剑。 “陛下!您不能动啊!” “陛下,您身上还有伤!” 几位将军急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朱敛一个凌厉的眼神逼退。 “都给朕闪开!” 朱敛扶着剑柄,身形虽然有些摇晃,但脊梁挺得笔直,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让这几位杀人如麻的悍将都感到心惊。 “皇太极若是要攻城,定会选在黄昏视线不清之时!那是守军最疲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套上靴子,大步往外冲。 “陛下,城头危险!” 赵率教大喊着追了上去。 “在城头危险,还是城破了危险?” 朱敛头也不回,掀开门帘,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喊杀声扑面而来。 …… 城墙上,风声鹤唳。 夕阳如血,将半个天空染得通红,与城下的雪原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朱敛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南城门的敌楼。 这里是整个遵化防线的制高点。 刚一露头,一支利箭便“嗖”的一声钉在离他不到三尺的梁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护驾!举盾!” 十几面盾牌瞬间竖起,将朱敛护在中间。 朱敛透过盾牌的缝隙,向城下望去。 只一眼,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黑压压的后金大军,像是黑色的蚁群,铺满了视野的尽头。 并没有想象中的大举冲锋,但这种压迫感比冲锋更甚。 无数扛着简易云梯的步卒正借着暮色的掩护,像是鬼魅一般向城墙根摸索。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早已张弓搭箭的射手,箭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轰——!” 一声巨响传来。 那是后金军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土炮,虽然准头极差,但打在夯土包砖的城墙上,依然震得脚下的青砖簌簌发抖。 “陛下,您看那里!” 赵率教指着城墙东南角的一处缺口。 那是之前遵化陷落时留下的旧伤,虽然经过修补,但在这种猛烈的轰击下,新补的砖石已经开始松动脱落。 “皇太极是个狠角色啊……” 朱敛紧咬着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围而不攻? 这是在找死穴! 遵化城虽然坚固,但毕竟不是宁远那种铁桶。城墙年久失修,加上之前已经被攻破过一次,防御体系早就千疮百孔。 如果让这些像疯狗一样的八旗兵借着夜色爬上来,就凭现在这点疲惫之师…… “陛下,建奴要把重甲步兵压上来了!” 朱国彦指着远处那一片缓缓移动的“铁墙”,声音都在发颤。 那些是皇太极的亲卫巴牙喇,个个身披双层重甲,刀枪不入,一旦让他们登上城头,那就是一场屠杀。 就在此时! 那面重盾之后,朱敛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那漫天风雪与夕阳交织的地平线尽头,原本死寂的荒原仿佛被某种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尘土扬起,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冻土上蜿蜒翻滚。 “那是……” 朱敛顾不得漫天的箭雨,一把推开面前的亲卫,甚至将半个身子探出了女墙。 在那滚滚烟尘之中,一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虽然隔得远,但那上面那个斗大的“袁”字,在夕阳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哭。 那一刻,城头上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袁督师!是袁督师!” “关宁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那支骑兵人数并不算多,但在雪原上奔驰的姿态却犹如一柄烧红的利刃,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地插向后金军的侧翼。 那是大明最精锐的关宁铁骑,马蹄声碎,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好!好一个袁崇焕!” 朱敛狠狠地拍在冰冷的城砖上,手掌被糙烂了也毫无知觉。 然而,这口如释重负的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被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城下的皇太极,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后金的汗王,反应快得令人发指。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在后金大营中炸响,原本如同铁桶一般围困遵化城的黑色军阵,瞬间分出了一股洪流。 那不是几百人,那是整整两黄旗的精锐骑兵! 他们根本不管城头的动静,调转马头,像是两道黑色的闸门,轰隆隆地横亘在了关宁军前进的必经之路上。 第二十九章 故技重施 “操!” 朱敛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两军相撞。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对白,只有沉闷到让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袁崇焕的骑兵虽然勇猛,但后金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那黑色的洪流瞬间就将那支红色的利刃死死裹住,使其不得寸进。 “陛下!西面!西面也有人来了!” 赵率教指着另一侧大喊。 朱敛猛地转头。 只见西面和北面的山坳处,同时也升腾起了烟尘。那是宣府和大同的兵马旗号! 然而,这两支人马冲出山口后,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后金军阵,看着那正在绞杀关宁铁骑的血腥场面,竟然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马速。 他们在观望。 他们在犹豫。 “这帮混账!” 黑云龙气得一拳砸在城垛上,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咱们在里面拼命,他们在外面看戏?冲啊!倒是冲啊!” 朱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太了解这种心态了。 正面硬刚,兵力悬殊,谁先冲谁就是炮灰。这就是明末军队的通病,保存实力,畏敌如虎。 “他们不敢动。” 朱敛的声音有些冷冽,但也没有因此愤怒,他知道,这是满桂和侯世禄的正确选择。 “皇太极只要分出一部分兵力牵制,他们就不敢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后金阵中再次分兵,像两只巨大的钳子,遥遥指住了宣大援军的方位。 与此同时,城下的攻势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皇太极急了。 这头草原上的老狼知道,如果不赶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咬死猎物,最后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彻云霄,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威慑,而是真正的总攻。 那些扛着云梯的八旗兵像是发了疯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那一架架简易的抛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无数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城头。 “小心!” 赵率教猛地扑过来,将朱敛按在身下。 “轰!” 一声巨响就在耳边炸开。 一块巨大的条石狠狠地砸在朱敛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两个来不及躲避的亲兵瞬间被砸成肉泥,鲜血和脑浆溅了朱敛一身。 烟尘呛得人直咳嗽。 朱敛推开身上的赵率教,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摸,全是血渣子。 要是再晚半秒,大明朝就要换皇帝了。 “陛下!此处危险!快下去!快下去啊!” 王元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拽着朱敛的袍角,哭喊着要往城下拖。 朱敛看着城下那如同蚁附般疯狂涌上来的后金兵,看着远处被死死挡住的袁崇焕,又看了看那两支踌躇不前的“援军”。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死局。 这就是个死局。 如果不破局,等到天彻底黑透,哪怕援军就在在那看着,这遵化城也会被皇太极生生啃下来。到时候,自己就是那瓮中之鳖。 “走!回大堂!” 朱敛一把甩开王元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赵率教、黑云龙、朱国彦、王元雅!速来议事!” …… 遵化府衙大堂,此刻已经成了临时的指挥所。 门窗大开,寒风灌入,却吹不散那股子凝重到让人窒息的气氛。 外面的喊杀声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瑟瑟发抖。 朱敛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破旧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巾,用力地擦拭着脸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粗暴,擦得皮肤生疼,仿佛只有这痛感才能让他保持冷静。 赵率教、黑云龙几人冲了进来,一个个浑身是血,甲胄破碎,那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 “都到了?” 朱敛把那块染红的布巾往桌上一扔,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 “别废话,朕就问一句。” 朱敛指了指外面。 “现在的局面你们也看到了。袁崇焕被堵住了,满桂和侯世禄那两只老狐狸在观望。皇太极现在是铁了心要在那帮人合围之前把咱们吃掉。怎么破?”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赵率教喘着粗气,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咬着牙说道: “陛下,唯有死守!咱们还有三千弟兄,只要咱们钉在这里,外面的援军总会找到机会的!袁督师绝不会看着陛下遇险!” “死守?” 朱敛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赵率教面前。 “拿什么守?拿弟兄们的命填吗?三千疲兵,挡得住皇太极五万红了眼的疯狗?等袁崇焕冲过来,给朕收尸吗?” “那……那就突围!” 黑云龙红着眼吼了起来。 “臣带三千营剩下的弟兄做尖刀,护着陛下往袁督师那边冲!只要冲过去就活了!” “冲不过去的。”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朱国彦摇了摇头,声音嘶哑。 “陛下,臣刚才看了,那个方位是正黄旗的主力,铁骑层层叠叠,咱们离袁督师虽然只有几里地,但这几里地就是天堑。” “一旦离城,咱们就是没壳的乌龟,会被瞬间踩成肉泥。” 又是一阵令人绝望的沉默。 守,是等死。 突,是送死。 王元雅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但眼中的绝望却在缓缓蔓延。 “陛下,这……难道……难道大明……真的……” “放屁!” 朱敛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案上的令箭水壶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朕还没死呢!” 他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突然,朱敛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如果……朕再来一次呢?” 这句话没头没尾,听得众人一愣。 只有赵率教,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朱敛。 “不可!!!” 赵率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把地砖都砸裂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那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啊!” 黑云龙和朱国彦也反应过来了。 再来一次? 昨天那个把皇帝当诱饵的疯魔计划? “赵老将军。”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可怕。 “陛下!臣不起!臣就是死在这,也不能让您再去涉险!” 赵率教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涕泪横流。 “您是天子啊!哪有天子天天拿自己当肉包子打狗的道理!” “赵率教!” 朱敛一把揪住赵率教的衣领,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硬生生提了起来,双眼赤红地盯着他。 “你看清楚现在的局势!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朱敛指着大门外的方向。 “宣大军为什么不动?因为他们怕!因为后金军阵型完整!因为他们觉得这时候冲上来就是送死!” “我们要破局,就得让皇太极乱!让他疯!让他不顾一切!” 朱敛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龙袍。 “遵化城,皇太极想要。但相比之下,他更想要的是朕这颗脑袋!” “只要朕出去了,只要朕这面大旗动了,皇太极所有的布置都会被打乱!他的眼睛里将只有朕一个人!那些原本用来阻挡援军的兵马,都会像疯了一样扑向朕!” “这就是机会!” 第三十章 杀出去 朱敛环视众人,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一旦后金军乱了阵脚,全力围剿朕,那袁崇焕、满桂、侯世禄他们面前的阻力就会消失!那就是他们冲锋的最佳时机!到时候,内外夹击,这就是一场反包围!” “可是陛下……” 黑云龙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是万军丛中啊……若是稍有差池……” “若是朕死了。” 朱敛打断了他。 “那也是在大明的国土上,死在冲锋的路上!总好过窝囊地死在这破衙门里,被人当猪狗一样宰杀!”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挂在墙上的那把天子剑。 “锵——!” 长剑出鞘,寒光映照着朱敛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传朕旨意!” “黑云龙!集结所有还能上马的骑兵,就在北门集合!” “赵率教!你率你收下的骑兵跟在朕的身后,等朕冲出去吸引皇太极的注意力,你立即带兵杀向正东方,想办法跟袁崇焕接应上。” “这一次,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袁崇焕和满桂、侯世禄他们三人了!” “陛下……” 赵率教还想再劝。 “行了!” 朱敛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是赌博。赢了,大明中兴有望;输了,不过是一死而已。”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和连绵的战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点燃了浑身的热血。 “给朕备马!” 然而,朱敛话音刚落,便被一道身影死死抓住了袍角。 王元雅整个人几乎是瘫软在地上,涕泪横流。 “陛下!不可啊!真的不可啊!那是万军从中,那是修罗场啊!您是万金之躯,怎能……” “万金之躯?” 朱敛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满是血污、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龙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王大人,你看朕现在,还像个皇帝吗?在这遵化城头,朕就是个随时会被石头砸死、被流矢射死的兵!” “可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臣等万死莫赎!这大明……这大明也要乱了啊!” 黑云龙和朱国彦也红着眼眶,膝行几步挡在门口,一个个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陛下,臣等再去冲一次!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陛下咬出一条路来!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堂内一片哀嚎。 他们怕死吗? 怕。 但他们更怕皇帝死在自己面前。那是灭九族的大罪,更是身为臣子的耻辱。 “够了!” 朱敛一声暴喝,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力,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哭喊声。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一扫过这些满脸血污的大明重臣。 “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朱敛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叶,让他更加清醒。 “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朕死了,大明群龙无首?怕朕死了,天下大乱?”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将瘫软在地的王元雅拽了起来,双眼死死盯着这个文官的眼睛。 “听着!朕告诉你们,这一仗,朕若是不死,大明就赢了!皇太极劳师动众,几万大军被朕一个人牵着鼻子走,最后还得灰溜溜地滚回沈阳!这是奇功!” “若是朕真的战死……” 朱敛的声音顿了顿,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若是朕真的死在那乱军之中,那也能把皇太极的计划搅个稀巴烂!” “只要朕冲出去,所有的压力都在朕身上,赵率教、黑云龙,你们就能带着剩下的弟兄跟袁崇焕汇合!跟满桂汇合!” “朕与这战死在遵化城下的万千明军儿郎一样,也是血肉之躯,他们尚有死志,朕作为这山河之主?又岂能不如他们?” “如果朕真的回不来了,那也只是用朕的性命,换一座遵化城,换数万大明军士,换京畿之地的数十万百姓!”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陛下!!!” 众将领再次悲呼。 这是什么话? 拿皇帝的命换兵卒的命,这是哪门子的买卖? 自古以来,只有臣死君安,哪有君死臣活的道理! “都给朕闭嘴!” 朱敛松开王元雅,退后一步,神色肃穆,仿佛在宣读一道神圣的旨意。 “早在离京之时,朕就已经留下了遗旨。”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死寂。 就连窗外的风雪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赵率教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遗旨? 陛下才多大? 二十不到的年纪,怎么会……怎么会留下遗旨? 朱敛看着众人惊骇的神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乾清宫的暗格里,朕早已安排妥当。若是朕战死遵化,朝堂自有辅臣监国,皇位传承有序,乱不了!这大明的天,倒不了!” “朕早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从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朕这颗脑袋,就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 “所以,别拿大明安危来劝朕!朕意已决!”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赵率教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忍。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深居宫中的崇祯皇帝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赌徒!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早已烂透了的大明官场,在这个人人都在明哲保身的时候,最不怕死的,偏偏是这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赵率教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羞愧。 更是震撼。 “陛下……” 赵率教重重地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既然陛下连遗旨都留下了……既然陛下心意已决……”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虎目含泪,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那臣,就不劝了!” “老赵!” 王元雅惊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率教。 赵率教没有理会王元雅,只是死死盯着朱敛,声音嘶哑如磨砂: “但臣有一个请求!若是陛下不应,臣便是一头撞死在这大堂柱子上,也绝不放陛下出去!” 朱敛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 “说。” 第三十一章 皇帝的承诺 “跟随陛下出去做诱饵的兄弟,必须是现在遵化城里最精锐的!必须是咱们手里最硬的骨头!” 赵率教咬着牙,字字带血。 “那些老弱病残,留给臣带去突围!那些最能打、最不怕死、装备最好的,必须护卫在陛下左右!” “皇太极若是要杀陛下,就得先从这三千精锐的尸体上跨过去!” “陛下若是不答应,臣,恕难从命!” 大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朱敛。 这是赵率教最后的底线。 如果皇帝真的要去做那个吸引火力的靶子,那这面盾牌,必须是最坚固的。 朱敛看着赵率教那张满是胡茬和血污的脸,看着黑云龙、朱国彦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肆意,有些张狂。 “好!” “朕答应你!” 朱敛大步上前,一把扶起赵率教,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就要最精锐的!就要最硬的!朕倒要看看,皇太极的牙口,有没有那么好!” 这一刻,朱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他知道,经此一战。 只要他不死。 这几个人,这几支兵马,将彻底成为他的死忠。 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下面阳奉阴违的孤家寡人。 他是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领袖!是那个敢冲在最前面挡刀子的皇帝! 这种过命的交情,比任何圣旨、任何赏赐都要牢固千百倍。 这将是他日后清洗朝堂、重整河山的真正基石! …… 遵化城内,北风如刀。 原本拥挤混乱的校场上,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没有喧哗,没有躁动。 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三千人。 这是从遵化守军、腾骧四卫、以及之前突围进城的残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千人。 他们身上的甲胄大多残破,有的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之前守城战留下的勋章。 他们的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有的甚至还在微微打摆子。 但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狼一样的眼神。 赵率教、黑云龙、朱国彦几人站在队列前,神色凝重。 “都听好了!” 黑云龙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陛下的计划,你们都知道了!陛下要亲自去吸引鞑子的主力,给咱们大明争取胜机!” “咱们这三千人,就是去送死的!就是去给陛下挡刀子的!” “怕死的,现在给老子站出来!滚到后面去等着突围!老子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 三千人,宛如三千尊冰雕,纹丝不动。 “好!” 黑云龙眼眶发热,猛地一挥拳头。 “不愧是我大明的兵!不愧是带把的种!”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朱敛提着那天子剑,大步走来。 他没有穿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铁甲,只有头盔上的那一抹红缨,依旧鲜艳得刺眼。 “陛下!”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这声音里,带着敬畏,带着狂热,更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 以前,皇帝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是画像上那个威严的影子。 可现在,皇帝就在他们面前。 满身血污,提剑欲战。 这是要带着他们去拼命的皇帝啊! 朱敛走到队列最前方,翻身上马。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风雪更大了,迷得人眼睛生疼。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等。 等这股风雪吹得更猛烈些,等每个人心头的血都热起来。 “弟兄们!” 朱敛终于开口了。 他不说什么“为了社稷”、“为了苍生”的废话。 在这种时候,那些大道理都是狗屁,只有最实在的东西才能让人把命豁出去。 “朕不想骗你们。” “这一去,九死一生!咱们面对的是皇太极的主力,是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铁骑!咱们可能都会死在那片雪原上,尸骨无存!” 人群中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但是!” 朱敛猛地拔高了音量,手中长剑直指苍穹。 “朕给你们一个承诺!” “此战,若朕侥幸不死,若你们还能活着回来!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愿意,朕带你们回京城!” “全部连升三级!赏银百两!朕保你们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轰! 这承诺太重了! 对于这些在边关吃糠咽菜、还要被文官克扣粮饷的大头兵来说,这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 无数人的眼睛瞬间红了,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富贵的贪婪,也是最原始的动力。 “若是朕没活下来!”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却更加震撼人心。 “若是朕和你们一样,死在了鞑子的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赵率教。 “赵将军!” “臣在!” 赵率教大声应道,声音哽咽。 “你给朕听好了!若是朕死了,你带着遗旨回京的时候,把这三千兄弟的名字,一个不少地给朕记下来!” 朱敛重新看向那些士兵,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告诉那些史官!告诉全天下的人!” “这三千人,是跟朕死在一块的!” “把他们的名字,刻在朕的碑旁边!刻在大明的史书上!” “让后世千秋万代都知道,是大明的皇帝,带着这三千勇士,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此言一出,全场炸裂。 “陛下!!!” 无数七尺男儿泪如雨下。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当兵的是什么?是丘八,是贼配军,是死了都没人埋的贱命! 可现在,皇帝说要把他们的名字记在史书上? 要跟皇帝刻在一块? 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祖坟冒青烟的荣耀啊! 哪怕是死,也值了!真他娘的值了! “愿为陛下效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三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风雪都冲散。 “愿为陛下效死!杀!杀!杀!” 那一双双原本充满恐惧和犹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狂热。 那种为了知己者死、为了荣耀而战的狂热。 朱敛看着这群被彻底点燃的野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就是军心! 这就是士气! 哪怕是必死之局,只要有人带头,只要有希望,汉家儿郎就没有一个是孬种! 第三十二章 懵逼的皇太极 “好!” 朱敛勒转马头,长剑指向那已经被暮色吞没的东方,指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后金军阵。 那里,是地狱。 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开城门!” “嘎吱——” 沉重的北门在风雪中缓缓打开。 外面的寒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双腿猛夹马腹。 “驾!” 战马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 “跟上陛下!杀啊!!!” 黑云龙咆哮着,挥舞着手中的铁鞭,紧随其后。 三千精骑,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涌出遵化城。 这一刻。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谋,都被抛到了脑后。 只剩下最原始的冲杀,只剩下生与死的搏命。 朱敛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茫茫的雪原。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 怕吗? 当然怕。 他是个现代人,不是什么战神。 但此时此刻,那种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掩盖。 那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血性,是身为一个帝王的尊严。 既然来到了这乱世,既然穿上了这身龙袍。 那就赌一把大的! 赌赢了,大明中兴! 赌输了,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遵化北门的吊桥重重砸在覆盖着坚冰的护城河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紧接着,三千骑兵如同一把淬了火的黑色利刃,狠狠刺破了风雪的封锁。 朱敛一马当先。 寒风如刀割面,但他毫无知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茫茫的雪原,那是通往地狱的路,也是通往生门的路。 “把大纛给朕竖起来!” 朱敛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对着身侧掌旗的亲卫嘶吼。 “朕要让他们看见!大明的天子就在这儿!” “是!” 亲卫一咬牙,猛地将那面巨大的明黄龙纛高高擎起。 狂风瞬间灌满旗面,绣着五爪金龙的大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条愤怒的巨龙在云端咆哮。 那抹明黄,在这灰暗惨白的天地间,刺眼得令人心惊肉跳。 朱敛之所以选择从北门突围,并非一时头脑发热。 北门,是后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但也是距离袁崇焕、满桂、侯世禄等各路勤王兵马最远的一个方向。 若是往南冲,固然能更快与援军汇合,但那样一来,皇太极的大军势必会像潮水一样压向南方,不仅突围困难,更会把刚刚赶到的各路援军一并拖入泥潭。 唯有向北! 向着远离援军的方向跑! 只有这样,才能像一块带着血腥味的生肉,将那群贪婪的饿狼引开,给赵率教,给袁崇焕,给这盘几乎下死的棋,争出一口喘息的气! “跟紧朕!谁要是掉队了,阎王爷那儿别说朕没带你们发财!” 朱敛手中天子剑前指,胯下战马长嘶,马蹄踏碎冰雪,泥点飞溅。 身后三千铁骑,眼中燃烧着名为“野心”和“死志”的火焰,紧紧追随着那面龙纛,向着后金军阵的侧翼狠狠撞去。 …… 数里之外,后金中军大帐外的高岗上。 皇太极身披貂裘,面沉如水地望着遵化城的方向。 漫天的风雪遮挡了视线,但那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大汗!大汗!” 一名白甲巴牙喇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岗,脸上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慌什么!” 皇太极眉头微皱,斥责道: “天塌下来了吗?” “不是天塌了……是……是龙纛!明朝皇帝的龙纛,出城了!” 斥候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北面。 皇太极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他一把推开斥候,几步跨到高岗边缘,眯起眼睛极力远眺。 风雪中,那抹明黄色的影子若隐若现,正在快速移动,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在灰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这是怎么回事?” 皇太极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错愕。 按照他对那位大明崇祯帝的了解,那应该是一个长于深宫、性格多疑、且极为惜命的年轻君主。 之前的情报显示,这位皇帝连战场都没上过,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 此前朱由检的行为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皇太极也只当是他手底下某个将领的主意,皇帝不过是被裹挟其中。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大白天的,放着坚固的城池不守,带着几千人就敢往外冲? 还是往北边这种死路上冲? “再去探!给本汗看清楚了!到底是不是崇祯本人!别是弄个假替身来晃点本汗!” 皇太极厉声喝了一声。 “嗻!” 几名精锐斥候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风雪。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皇太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刀柄,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不合常理。 这太不合常理了! 没过多久,斥候飞马回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活见鬼的味道。 “报——大汗!看清楚了!千真万确!就是那个穿铁甲、披龙袍的!跟早上那个一模一样!身边围着的也都是明军精锐!” “而且……而且那龙纛下的人,一边冲还一边骂战,声音听着……听着挺年轻!”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躁动。 还真是那个小皇帝? 他疯了吗? 这就好比一只兔子,不在窝里躲着瑟瑟发抖,反而拎着根胡萝卜冲进狼群里叫嚣,说要单挑狼王。 这就离谱! “大汗!那明狗皇帝往北边跑了!那是咱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但也绝无退路啊!” 旁边的阿济格兴奋得两眼放光,舔了舔嘴唇。 “这可是送上门的肥肉!若是能抓了这大明皇帝,咱们这趟入关,哪怕是一颗粮食没抢到,也是万世不拔之功啊!” 皇太极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阴沉。 他看出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发疯,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这小皇帝是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往北跑,就是为了把后金的主力引过去,让南边的明军援兵得以汇合,甚至可能形成反包围。 这招数拙劣吗? 拙劣。 简单粗暴,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皇太极能不接招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将。 只见无论是莽古尔泰,还是代善,亦或是那些个旗主贝勒,一个个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充满了贪婪和狂热。 那是大明皇帝啊! 那是汉人的天! 若是能亲手擒获或者斩杀崇祯,这份荣耀,足以让他们在女真人的史书上大书特书,足以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享受无尽的荣光! 这时候,别说是他皇太极下令,就是长生天下来拦着,这帮杀红了眼的家伙恐怕也会嗷嗷叫着冲上去。 相对于攻破一座冷冰冰的遵化城,活捉大明皇帝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人明知是计,也心甘情愿地往里跳。 第三十三章 悲壮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皇太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没想到,自己征战半生,今日竟然被一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给算计了。 而且是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 “传令!” 皇太极猛地拔出腰刀,刀锋指天。 “各旗听令!除了留下少量兵马监视遵化南门外,其余各部,全力围堵那支明军骑兵!” “告诉勇士们,谁能活捉崇祯,赏黄金万两,封亲王!若是死了的……也赏千金,封贝勒!” “但是——” 皇太极话锋一转,眼中杀机毕露。 “必须快!要在明军援兵反应过来之前,把大明皇帝,围住!” 他知道,这个命令一下,整个战场的局势就会彻底失控。 袁崇焕、满桂他们肯定会趁机合兵,遵化之围立解。 但他只能赌。 赌那三千人挡不住几万大军的碾压。 赌他在明军合围之前,先一步捏死那个让他又恨又惊的小皇帝! “杀!!!” 随着皇太极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围攻遵化城的后金大军,瞬间调转了方向。 原本整齐的方阵开始松动,无数骑兵像是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咆哮着,争先恐后地向着北方那面摇摇欲坠的龙纛扑去。 谁都想做那个擒龙的英雄! …… 战场北侧。 厮杀声已经震得人耳膜生疼。 朱敛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血红。 那不是滤镜,那是溅在他脸上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噗嗤!” 一声闷响。 一根狼牙箭穿过亲卫的缝隙,刁钻地射向朱敛的面门。 “陛下小心!” 一名腾骧四卫的汉子猛地扑过来,用胸膛挡住了这一箭。箭矢透体而过,那汉子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栽落马下。 但另一支流矢紧随其后,擦着朱敛的肩膀飞过。 “嘶——” 锋利的箭头瞬间撕裂了铁甲连接处的布帛,带起一蓬血雾。 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朱敛身子一歪,差点从马背上跌落。 “陛下!” 旁边的赵率教和黑云龙大惊失色,想要冲过来护驾。 “别管朕!杀!给朕杀出去!” 朱敛死死咬着牙,左手捂住冒血的右肩,右手依然紧紧握着天子剑。 那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淌,染红了半边战袍,却让他那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麻木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痛! 真他妈的痛! 这就是战争吗?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绞肉机吗? 没有电视剧里的潇洒飘逸,只有刀刀见肉的残酷,只有生命如草芥般凋零的绝望。 周围的三千精锐,此刻已经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外壳的核桃,正在被无数把铁锤疯狂敲打。 后金军实在是太多了。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无穷无尽。 哪怕这三千人再精锐,再不怕死,在这种绝对的数量劣势面前,也开始显露出疲态。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 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却还死死抱着敌人的马腿,任由马蹄将头颅踩碎; 有人断了手臂,就用牙齿去咬敌人的喉咙,直到被乱刀砍成肉泥。 他们在迅速减少。 从三千,到两千五,再到两千…… 恐惧,像毒蛇一样在每个人心头滋生。 那是生物面对死亡时最本能的恐惧。 朱敛感受到了这种情绪的变化。冲锋的速度在变慢,挥刀的力度在变弱。 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会被瞬间淹没! “都给朕抬起头来!” 朱敛强忍着肩膀的剧痛,猛地直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他的声音沙哑、破音,甚至带着一丝凄厉,但在这一刻,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看看你们周围!看看那些倒下的兄弟!” 朱敛挥舞着带血的长剑,也不管伤口崩裂,鲜血狂飙。 “他们是在替我们死!是在替大明死!” “朕的肩膀中箭了!朕流血了!朕痛得想打滚!” “但是朕没有退!朕还在往前冲!” “为什么?!” “因为朕知道,咱们多拖住这些鞑子一刻钟,赵率教就能多带走一批兄弟!袁崇焕就能多赶一里路!京城的百姓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咱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 “今日,朕与诸君同死于此,大明必胜!” 朱敛的这番话,没有什么文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在这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上,这就是最烈的一碗酒,最猛的一剂药。 皇帝流血了。 皇帝还在冲锋。 皇帝说,我们是在换命。 一种悲壮到极点的豪情,瞬间击碎了士兵们心中的恐惧。 死? 有什么好怕的! 连皇帝都陪着老子一起死,这黄泉路上,老子也是御前侍卫!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一名早已身中数刀的百户,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不顾一切地策马撞向迎面而来的后金骑兵。 “轰!” 连人带马,撞成一团血雾。 但这团血泥,硬生生阻滞了后金军的冲势。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护驾!护驾!把这群狗鞑子顶回去!” 原本有些凝滞的冲锋阵型,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再次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每一个明军士兵都变成了疯子。 他们不再格挡,不再躲避。 哪怕是迎着刀锋,也要把手中的兵刃送进敌人的胸膛。 哪怕是被砍掉了脑袋,尸体也要在马背上僵持片刻,为身后的战友挡下一支冷箭。 后金军怕了。 这帮在白山黑水中长大的女真蛮子,这帮自诩勇武无双的巴图鲁,此刻看着这群如厉鬼索命般的明军,竟然感到了一丝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是在打仗,这群明军是在拼命。 而且是在跟皇帝一起拼命! “疯了……都疯了……” 一名后金牛录额真惊恐地看着一名肠子流了一地却还死死掐着自己手下脖子的明军,手中的弯刀竟然有些握不住。 “噗!” 朱敛一剑刺穿了一名冲到近前的后金兵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视线有些模糊,肩膀痛得已经麻木。 但他不能停。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队伍。 人越来越少了。 那面龙纛也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旗杆上满是刀痕箭孔,摇摇欲坠。 但他还在。 旗还在。 “在那边!大明的狗皇帝的在那边!” 不远处,传来后金将领兴奋的吼叫声。 大批的后金骑兵,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第三十四章 突围 不知何时。 那粘稠的血浆糊住了眼睛,世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猩红。 朱敛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甩出去,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的厮杀声忽远忽近,像是在水底听到的雷鸣。 “陛下!左边!左边来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炸响。 朱敛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手中的天子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顺着剑身传导至虎口,震得他发麻的手掌一阵剧痛。 一名满脸横肉的白甲兵捂着断裂的锁骨,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栽落马下,在那满是血泥的雪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朱敛大口喘息着,每一口吸入肺里的寒气都像是吞进了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割得气管生疼。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头,透过重重叠叠的刀光剑影,目光越过无数狰狞扭曲的面孔,投向了那个稍显遥远的方向。 那里,是满桂、侯世禄的驻地。 更是那个让他在历史书上纠结了无数次的名字——袁崇焕的所在。 “袁崇焕……” 朱敛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腥味的惨笑。 这是一场豪赌。 拿这颗大明天子的脑袋,拿这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的机会,去赌人性,去赌青史究竟有没有骗人。 那个在后世争议不断的蓟辽督师,究竟是力挽狂澜的国之柱石,还是私通建奴的千古奸臣? 如果他是奸臣,如果在这种生死关头他还想保存实力,甚至想借刀杀人,看着自己死在这里……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能怪自己眼瞎,信错了人,这大明江山,谁爱救谁救去吧,老子不伺候了! 但如果…… 朱敛握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如果袁崇焕真是忠臣,如果他真有那个“五年平辽”的本事和眼界,那他就绝对能看懂现在的局面! 他一定能看出来,自己这个皇帝像个疯子一样从北门冲出来,不仅仅是在送死,更是在拿命给他们换取一个合围的机会,一个能够彻底翻盘的战机! “你会看懂的吧……袁元素。” 朱敛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狠戾。 “朕把后背都卖给你了,你要是敢袖手旁观,朕做鬼都不放过你!” “杀!再往前冲五十步!” 朱敛嘶哑着喉咙咆哮,再次策马撞入那密密麻麻的敌阵之中。 …… 同一时间,遵化城南门。 城墙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名知府卢象升死死抓着那冰冷的城砖,指甲都快要崩断了,那一双总是透着书卷气的眼睛,此刻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而在他身旁,赵率教、黑云龙、王元雅几人,更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一般,目光呆滞地望着北面那惨烈的战场。 那是怎样的景象啊! 漫天风雪中,那一抹明黄色的龙纛就像是狂风中的残烛,每一次摇晃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脏。 而那龙纛之下,那个身披铁甲的身影,正在无数后金骑兵的围剿中左冲右突,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头狼,每一次扑咬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陛下……皇上……” 王元雅的声音在颤抖,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苍老的面颊往下淌。 “皇上……在拼命……” 这一刻,什么党争,什么政见,什么文官武将的隔阂,统统都被那飞溅的鲜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平日里看起来有些阴沉多疑的少年天子,此刻正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在替他们争取时间!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 赵率教突然转过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那张平日里沉稳刚毅的脸庞,此刻竟狰狞得有些吓人。 他指着北面,对着身后的士卒们厉声咆哮: “陛下把鞑子都引走了!那是用陛下的命换来的空档!” “我们还要在这里看着吗?啊?!”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陛下流尽最后一滴血吗?!”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黑云龙猛地抽出腰刀,刀锋在寒风中发出嗡鸣。 “还等个屁!开城门!老子要去救驾!” “开门!快开门!” 王元雅这个文官此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绞盘,帮着士兵一起转动那沉重的机括。 “嘎吱——” 尘封已久的南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 “不怕死的,跟老子来!” 赵率教一马当先,胯下战马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城门。 身后,数千明军残部紧随其后。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激昂的战鼓,有的只是那一双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和那一声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吼。 那是羞愧,是愤怒,更是对那个正在拼命的皇帝的誓死追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应该重兵把守的南面防线,此刻竟然显得空荡荡的。 只有零星的几队后金牛录在游弋。 面对朱敛的阳谋,皇太极也没了办法。 为了抓住他这条“大鱼”,为了那万世不拔的奇功,他几乎抽调了所有的精锐去围堵北面,只留下了极少数的兵力监视南门。 “杀!别跟这几个杂碎纠缠!冲过去!去跟援军汇合!” 赵率教手中的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一名拦路的后金骑兵,看都没看一眼那飞出去的尸体,马蹄直接从对方的胸膛上踏了过去。 那几百名负责监视的后金兵,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被这股汹涌而出的钢铁洪流瞬间淹没,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畅通无阻! 赵率教带着人马一路狂奔,很快就冲破了那层薄得可怜的封锁线。 前方,大地震颤。 那是大批骑兵奔腾的声音。 一面面绣着“满”、“侯”字样的战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是满桂和侯世禄的大同、宣府边军! “吁——” 赵率教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冰屑。 对面,满桂和侯世禄也看到了这支从城里杀出来的队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城里的人居然杀出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并没有遭遇什么惨烈的阻击? 第三十五章 我赵率教,绝不独活 “那是……赵率教?” 满桂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盔甲残破不堪的将领,有些不敢确认。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 只见赵率教翻身下马,脚下一软,竟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但他根本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势,而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满桂马前。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满桂和侯世禄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官职比他们还要高上半级的总兵官,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谁都不服的关宁猛将,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那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听得让人骨头都在发酸。 “赵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满桂吓了一大跳,慌忙就要翻身下马去扶。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论资历,论官阶,赵率教都在他之上,这一跪,他怎么受得起? “快起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侯世禄也急了,连忙在一旁劝阻。 可赵率教就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死死地跪在那里,任凭两人怎么拉扯,就是不肯起来。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满桂,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满帅!侯帅!” “我赵率教这一跪,跪的不是你们,跪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 满桂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他看着赵率教那张因为极度焦急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对方战袍上还在滴落的鲜血,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两天他们紧赶慢赶,只知道皇帝被围遵化,却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战况。 “赵将军,你先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城里……” “来不及说了!” 赵率教粗暴地打断了满桂的话,猛地伸手指着北面那个喊杀声震天的方向,嘶吼起来。 “你们看那边!看那边啊!” 满桂和侯世禄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风雪之中,隐隐约约有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在无数黑色的浪潮中起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那是……龙纛?” 满桂瞳孔一缩。 “那是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急火攻心到了极致的表现。 “陛下带着三千人,从北门冲出去了!他在做饵!他在拿自己的命做饵啊!” “什么?!” 满桂和侯世禄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傻了。 皇帝? 做饵? 这怎么可能? 按照他们对那位崇祯皇帝的了解,那是个深居宫中、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要杀几个人来泄愤的主儿,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更何况,之前赵率教不是还被皇帝下旨申斥过吗? 听说两人关系闹得很僵,怎么今天赵率教为了救皇帝,竟然急成这个样子? “赵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侯世禄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说道: “陛下万金之躯,怎么可能亲临险境?” “侯世禄!” 赵率教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侯世禄的甲胄,双目赤红如血,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老子就是陛下救出来的,你敢质疑陛下?” “就在昨天!在野猪坡!陛下亲率腾骧四卫血战建奴,这才让我赵率教逃出生天!” “现在,他又为了给我们争取汇合的时间,为了把皇太极的主力引开,带着最后那点家底往死路上冲!” 赵率教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 “你们还要问什么?还要怀疑什么?!” “那是咱们的皇上!那是大明的天子!他在替我们拼命!他在替我们流血!” “如果他今天死在那儿,咱们这些人,就算活着回去了,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死寂。 周围一片死寂。 满桂和侯世禄呆呆地看着状若疯虎的赵率教,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皇帝,穿着铁甲,挥着剑,像个普通的大头兵一样去冲锋陷阵?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崇祯吗? 但这番话从赵率教嘴里说出来,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由不得他们不信。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和热血,瞬间冲上了满桂的天灵盖。 连皇帝都敢玩命,他满桂算个球? “干他娘的!” 满桂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地在马鞍上砍了一刀,骂道: “既然皇上都豁出去了,老子这条命算个屁!” “赵大哥!你说咋办!俺老满听你的!” 侯世禄也是把牙一咬,眼露凶光: “这辈子能跟皇上并肩子杀一回鞑子,死了也值了!赵将军,下令吧!” 赵率教松开侯世禄,转过身,再一次看向北面。 那里的喊杀声似乎弱了一些。 那是人死得差不多了的信号。 每拖延一息,那个年轻的帝王就离鬼门关近一步。 “没时间解释更多战法了。” 赵率教翻身上马,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变形,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铁枪。 他看了一眼满桂,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的死志: “满帅,侯帅,你们立刻整顿兵马,从右翼压上去,切开建奴的阵型,一定要把声势造大!让皇太极觉得咱们的主力全到了!” “那你呢?” 满桂急问道。 赵率教勒紧缰绳,手中长枪一指侧翼那个最危险、敌人最密集的方向: “我带本部人马,从正面杀过去,务必要保证陛下的安全!” “可是那边全是建奴精锐!你这点人进去就是送死啊!” 侯世禄大惊失色。 赵率教的人马刚刚突围出来,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时候再去冲那个绞肉机,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赵率教没有回头。 风雪吹乱了他花白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 他只是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若是陛下死在这里,我赵率教,绝不独活。”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南方,那是袁崇焕大军即将赶来的方向。 “若是碰见袁督师,麻烦告诉他一声……” 赵率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这一家老小,就托付给他了。告诉他,别让我赵家绝了后!”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那匹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载着那个视死如归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死亡的黑潮。 “兄弟们!不想当孬种的!跟我冲!!!” “去把皇上救出来!!!” “杀!!!” 第三十六章 全都动了! 看着赵率教远去的背影,满桂顿时愣在原地! 他刚赶到遵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能让赵率教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理由! 满桂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面摇摇欲坠的龙纛。 那里,喊杀声震天动地。 建奴的骑兵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个明黄色的大旗围得水泄不通。 黑色的甲胄汇聚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每一次涌动都像是要将那叶孤舟彻底吞噬。 “他娘的……” “陛下这是把自己当成肉块儿扔进了狼群啊!” 满桂那张粗犷的黑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咱们大明朝……啥时候又出了这么个狠种?” 满桂的声音有些颤抖。 以前他瞧不起文官,也看不太上那个只会在紫禁城里发号施令的小皇帝,觉得他们也就是命好,投胎投到了帝王家。 可今天,就在这遵化城下,在这修罗场一般的战场上,那个年轻的天子,用实际行动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人家不是在玩票,人家是在玩命! “老侯!” 满桂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他挥舞着手中那柄沉重的铁骨朵,指着远处那如潮水般的敌阵,声音如雷霆炸响: “皇帝老儿把命都豁出去了,咱们要是再不敢上,那还算是带把的吗?以后下了黄泉,哪还有脸去见地下的老兄弟?” “老侯!你带着你的人,给老子往左边插!那个口子薄,你给我像钉楔子一样钉进去,把鞑子的阵型给老子切开!” “只要把这锅粥搅浑了,皇太极那个老小子就没法专心对付皇上!” “这一仗,要么把皇上救出来,要么,咱们哥俩今天就交代在这儿!” “好!” 侯世禄也是个狠角色,虽然平日里精于算计,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那一腔热血也被彻底点燃了。 他一把扯掉头上已经有些歪斜的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乱发,眼神狰狞得像是一头受伤的独狼。 “宣府的弟兄们!听见没有?” “皇上就在前头替咱们挡刀子呢!”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拉稀摆带,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杀!!!” 没有过多的动员,没有激昂的陈词。 在这种极致的绝境与羞愧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侯世禄一马当先,率领着本部数千骑兵,如同一股狂暴的泥石流,咆哮着冲向了后金军阵的左翼。 而满桂则是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赵率教消失的方向。 “老赵,你个老东西撑住喽,老子来了!” “大同军!跟我冲!去给赵将军开路!去把皇上抢回来!” “杀鞑子!!!” 轰隆隆—— 两支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边军,此刻像是彻底疯了一样,从左右两个方向,如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捅向了那个庞大而臃肿的后金包围圈。 …… 战场边缘,地平线上。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细线。 这道细线迅速变粗,变宽,最终化作了一片钢铁的洪流。 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袁”字大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硬生生压住了这漫天的风雪。 两万关宁铁骑! 这是大明朝如今手中最精锐、最强悍的一张底牌,也是袁崇焕在辽东用无数银两和心血堆出来的定海神针。 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如同一堵移动的云墙。 铁蹄叩击大地的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是死神逼近的脚步。 大阵中央。 袁崇焕身披重甲,面容冷峻如铁。他勒马驻足,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眼前这片混乱不堪的战场。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战场的局势,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了一丝困惑。 按照常理,明军被围遵化,此刻应该是龟缩城内,或者是趁乱分头突围才对。 可现在的场面却完全反了过来。 北面,那个被围得最死、打得最惨的地方,竟然是皇帝的龙纛所在。 那杆象征着大明天子的大旗,此刻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肉跳。 龙纛下的明军士兵越来越少,原本应该有几千人的规模,现在看去,恐怕已经不足千人了。 而更让他看不懂的是满桂和侯世禄,还有那个据说已经突围成功的赵率教。 这三个人是不是疯了? 明明南面的口子已经开了,明明只要往南跑就能跟自己的大军汇合,就能保住性命和实力。 可他们现在的举动简直就是在自杀! 赵率教那个老兵油子,竟然带着几千残兵败将,一头扎进了后金军最密集的正面?满桂和侯世禄也不管不顾,分两翼开始疯狂地切割战场? “他们在干什么?” 袁崇焕低声自语,握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鲨鱼皮鞘。 “这是兵家大忌……这是送死之道……除非……” 除非那个包围圈里,有什么东西比他们的命更重要。 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三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不惜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也要去救!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督师!督师!” 一小队骑兵跌跌撞撞地从侧翼的乱军中冲了出来,直奔袁崇焕的中军大旗而来。 这些人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盔甲破碎,满身是血,甚至连胯下的战马都带着伤,每跑一步都在往下滴血。 为首的一员将领,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披头散发,脸上糊满了血泥,只能看见一双急得赤红的眼睛。 “那是……三千营的统领黑云龙?” 袁崇焕身边的副将祖大寿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还没等袁崇焕开口询问。 只见黑云龙冲到近前,连马都没停稳,整个人就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 他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到袁崇焕的马前,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第三十七章 不约而同 “督师!袁督师!” 黑云龙的声音凄厉无比,像是杜鹃啼血,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绝望。 “救救皇上!求求您救救皇上吧!” 袁崇焕脸色一变,翻身下马,想要伸手去扶: “黑将军,你这是何意?战场之上,何须行此大礼?快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 黑云龙一把推开袁崇焕的手,死死抱住他的战靴,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督师!您不知道啊!” “皇上……皇上他在拼命啊!”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了啊!” 黑云龙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在野猪坡,是皇上带着腾骧四卫挡住了鞑子的火炮,让我们先走!” “进了遵化城,又是皇上亲自做饵,把皇太极的主力引到了北门,才给我们争取到了那一线生机!” “现在……现在赵将军他们杀回去了,皇上还在里面!他还在里面啊!”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了!那是他在拿命给我们拖时间,等着您来啊!” 袁崇焕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此刻终于变了。 那一双总是透着深邃与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甚至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 那个……那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崇祯帝? 那个传闻中猜忌多疑、刻薄寡恩的少年天子? 他竟然…… “你是说……”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远处那面摇摇欲坠的龙纛。 “那是陛下在为你们争取出城的时机?为我明军争取合围的机会?” “是啊!” 黑云龙哭得撕心裂肺,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陛下说了,他是天子,是大明的脸面!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窝窝囊囊地被人像赶猪一样赶着跑!” “督师!您看看那边!您看看啊!” “陛下要把这最后一点家底都打光了!若是您再不出手,陛下就真的出不来了!” “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袁崇焕的脑海中炸响。 这一刻,所有的政治考量,所有的利益权衡,所有的猜忌与防备,统统都被这番话击得粉碎。 袁崇焕想起了平台召对时的场景。 那个年轻的皇帝,用一种充满信任与期许的目光看着他,把尚方宝剑交到了他的手里,把整个辽东、整个大明的安危都托付给了他。 “五年平辽……” 袁崇焕的嘴唇微微颤抖。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若是今日坐视君父惨死阵中,他袁崇焕这辈子修的什么圣贤书?读的什么兵法?还要这一身皮囊有何用?! 那个年轻的皇帝,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袁崇焕逼到了悬崖边上,也把他心底那团即将熄灭的热血,彻底点燃了! “好……好一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佩。 他一把将跪在地上的黑云龙拽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他的骨头。 “黑将军,这膝盖,留着跪天地祖宗吧!” “我袁崇焕这一身官袍,是陛下给的;这颗脑袋,也是陛下赏的!” “既然陛下都不怕死,要我也死,那我袁崇焕……” 苍啷——!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荒野。 袁崇焕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映照着他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庞。 “便随陛下一同赴死又何妨!”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两万名静默如山的关宁铁骑,那是他最骄傲的资本,也是大明最后的脊梁。 “关宁军的弟兄们!” 袁崇焕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大吕,在风雪中激荡: “皇上就在前面!正在被鞑子围杀!” “那是咱们的皇上!他在替咱们挡刀子!他在替咱们流血!” “告诉我!咱们关宁铁骑,是大明的精锐,还是只会躲在后面的孬种?!” “杀!杀!杀!” 两万名骑兵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刃,吼声如雷,震散了漫天的飞雪。 那一股冲天的煞气,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好!” 袁崇焕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整个人瞬间化作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既然你朱由检敢拿命来赌我袁崇焕的忠心。 那这一局,我袁崇焕便陪你赌到底! “祖大寿!” “末将在!” “你率左翼五千精骑,接应侯世禄,务必凿穿建奴侧翼!” “得令!” “何可纲!” “末将在!” “你率右翼五千精骑,协助满桂,不可放走一个鞑子!” “得令!” 袁崇焕手中的尚方宝剑猛地向前一劈,指向了那面龙纛所在的最核心、最危险的地带。 “其余人马,随本督直插中军!” “哪怕是用牙咬,用手撕,也要给本督把那层包围圈撕开!” “去把咱们的皇上……接回来!!!” “杀!!!” 轰隆隆——! 大地震颤,积雪崩飞。 随着袁崇焕的一声令下,两万关宁铁骑终于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游斗。 黑色的洪流如同一条暴怒的黑龙,卷起滔天的杀意,向着那片红色的血海,向着那个正在孤军奋战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原本黑压压的后金军阵,此刻就像是被几把滚烫的烧红铁钳狠狠地夹住,再用力撕扯开来。 左边是侯世禄的宣府兵,右边是满桂的大同军,正前方则是赵率教那支不要命的残部。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那个刚刚切入战场的两万关宁铁骑。 这几路人马,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术,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所有的锋芒都指向了同一个点。 那面在风雪中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越发显得孤傲刺眼的龙纛! “噗嗤!” 朱敛手中的天子剑早已卷刃,但他还是机械地挥舞着,将一名冲上来的巴牙喇兵砍翻在地。 温热的血浆溅了他一脸,流进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咸。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是有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就在他抬头抹去眼帘上血水的瞬间,他看到了。 那道黑色的洪流,那面巨大的“袁”字大旗,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凿穿了那层厚厚的满洲甲兵,向着自己狂奔而来。 “袁崇焕……你终于动了。” 朱敛那张早已看不清面容的脸上,扯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悬着的心重重落地。 他赌赢了。 第三十八章 形势逆转 史书上都说,袁崇焕在此战中保存实力,坐视不救。 可那是建立在崇祯躲在城里,局势不明,且关宁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的前提下。 袁崇焕不仅要保皇帝,还要保北京,他没得选,只能做那个“无能为力”的忠臣。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皇帝就在这就是块肥肉,就在狼嘴边上挂着! 这种时候,袁崇焕要是还能坐得住,还能权衡利弊,那他就不是那个敢孤守宁远的袁蛮子了! 这一把,是用命换来的信任。 “陛下!陛下撑住!” 隐约间,远处传来了呐喊声,那是明军特有的号子声,夹杂着满洲兵绝望的惨叫。 “弟兄们!” 朱敛用剑拄着地,嘶哑的嗓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援军到了!袁督师到了!” “咱们……不用死了!”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全凭一口气吊着的数百名残存死士,听到这话,眼中猛地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杀!!!” …… 这一杀,便是从昏黄杀到了深夜。 天色早已黑透,但野猪坡下这片战场,却亮如白昼。 无数的火把、燃烧的战车、还有那满地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将这片雪原映照得通红一片,宛如修罗炼狱。 朱敛身边的圈子越来越小。 原本跟随他冲阵的三千精锐,三千个大明朝最硬的汉子,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过百十来人。 脚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鞑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抓活的!抓那个穿金甲的!” “大汗有令,擒获明皇者,封亲王!赏万金!” 后金的士兵们疯了。 那个明朝皇帝就在眼前,那是天大的富贵,是一步登天的梯子! 这种贪婪,在这一刻反而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无数的八旗兵争先恐后地往中间挤,谁也不让谁,战阵瞬间变得臃肿而混乱。 “滚开!这是正黄旗的猎物!” “放屁!是我们镶红旗先看见的!”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拥挤,原本严密的阵型因为争功而变得破绽百出。 而外围的袁崇焕、满桂等人,却冷静得像是一群剔骨的屠夫。 “切!” 袁崇焕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关宁铁骑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从后金军混乱的缝隙中插进去,将那些挤作一团的鞑子一片片剥离,然后吃掉。 满桂更是杀红了眼,手中的铁骨朵早就不知道砸碎了多少个脑壳。 他就像是一头闯进羊圈的恶虎,不管前面有多少人,只管往龙纛的方向拱。 “给老子死开!挡老子见驾者,死全家!” 里应外合,中心开花。 后金军那引以为傲的铁桶阵,在这个疯狂的夜晚,被这几股不要命的明军彻底搅成了烂泥! …… 数里之外,一座土丘之上。 皇太极骑在马上,身上那件明黄色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但他此刻的脸色,比这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马鞭,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中央,那里曾是他唾手可得的猎物。 “乱了……全乱了。” 皇太极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气的。 他引以为傲的八旗勇士,那些曾经横扫辽东、视明军如草芥的精锐,此刻就像是一群没头苍蝇,被那个该死的明朝皇帝死死地吸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而那个袁崇焕……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那面在战场上纵横捭阖的“袁”字大旗,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 这支关宁军的战力,比宁远之战时更强了,也更疯了。 “大汗,正蓝旗那边撑不住了,莽古尔泰贝勒请求支援!” 一名戈什哈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 “支援?拿什么支援?” 皇太极猛地一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没看见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疯狗已经咬到龙纛边上了吗?再打下去,咱们这点家底都要赔进去!” 他看得很清楚。 败了。 虽然兵力上他还不至于输,甚至如果死磕到底,他也能把这几万明军吃掉大半。 但那个代价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新登基的大汗承受不起,大到八旗可能会因此元气大伤,从此再无入关之力。 而且,那个明朝皇帝…… 皇太极远远地望着那个在尸山血海中依旧屹立不倒的身影,眼神复杂至极。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竟然真的敢用万金之躯做饵,用自己的命来赌国运! “大明……气数未尽吗?” 皇太极长叹一声,这一刻,他竟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鸣金。”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重若千钧。 身边的亲贵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喊了起来。 “大汗!就差一点啊!那皇帝就在眼前……” “本汗说鸣金!没听见吗?!” 皇太极陡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如雷霆炸响,眼神凶狠得要吃人: “再不走,等袁崇焕把咱们分割包围了,想走都走不了!传令各旗,交替掩护,撤!” “当当当当——” 凄厉而急促的鸣金声,终于响彻了夜空。 对于杀红了眼的后金兵来说,这声音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们心头的贪婪之火。 大汗令下,不得不退。 原本还在疯狂围攻的后金兵潮,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着黑暗中褪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一地狼藉。 …… 战场中央。 随着敌人的退去,那种令人窒息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战马的响鼻声。 风,似乎停了。 朱敛只觉得手里的剑重得像是一座山,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不能倒。 他是皇帝,是这大明的脊梁。 他将那柄卷刃的天子剑狠狠地插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那根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龙纛旗杆,挺直了脊背,像是一尊在风雪中伫立了千年的石雕。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显得格外急促。 几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了烟尘,来到了他的面前。 赵率教浑身是伤,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黑云龙披头散发,盔甲早就碎成了铁片; 满桂的铁骨朵上还挂着肉沫,那张黑脸此刻白得吓人; 袁崇焕扔掉了头盔,平日里那股儒雅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身煞气; 侯世禄、王元雅…… 所有人。 所有还能动的将领,此刻全都到了。 他们看着面前这个如同血葫芦一般的皇帝。 那件原本华丽无比的明黄甲胄,早已变成了暗红色,上面插满了断箭,布满了刀痕。 但他依然站着。 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到了极点,却依然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让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威严。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羞愧,像是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第三十九章 昏迷 “噗通!”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袁崇焕双膝一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膝盖砸得泥水飞溅。 紧接着是满桂,是赵率教,是侯世禄…… 一众平日里桀骜不驯、在边关呼风唤雨的大将,此刻全都跪在了这个年轻天子的脚下,头颅深深地埋进了雪地里。 “臣袁崇焕……” 袁崇焕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 “救驾来迟!臣……万死!!” “臣满桂……该死啊!” “陛下!陛下啊!!” 一片哭声。 这是劫后余生的哭声,更是愧疚到极点的哭声。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竟然让君父冲在最前面挡刀,让君父流干了血来救他们的命! 这是何等的耻辱!又是何等的恩义! 朱敛看着跪倒一片的众人,看着那一张张悔恨交加的脸庞。 他想笑。 想告诉他们,别哭了,朕这不是还没死吗? 想告诉袁崇焕,你这蛮子来得正好,朕没看错你。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股血沫子涌了上来。 “都……起来……”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挤出了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惨淡而虚弱的笑容: “咱们……赢了……” 话音未落。 那根一直支撑着他的脊梁仿佛被人抽走了。 世界在他的眼前开始旋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那个一直挺立如松的身影,就这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袁崇焕猛地抬头,目眦欲裂。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 “快!太医!传太医!!” 几双粗糙的大手七手八脚地托住了那个倒下的身躯,有人顺势稳住了龙纛,让它一直伫立在战场中央,迎风飘扬。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当意识重新回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朱敛只觉得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 疼。 钻心的疼。 朱敛缓缓睁开眼,入目不再是那漫天的飞雪和猩红的鲜血,而是昏黄温暖的烛光,和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的房梁。 空气中没有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这是……哪里?” 崇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右手刚一撑床沿。 “嘶——” 一阵剧痛从肩膀和手臂上传来,那里已经被厚厚的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稍一动弹便是连筋带肉的疼。 “咣当!” 放在床边木架上的铜盆被他这一动直接撞翻在地,里面的温水泼了一地,铜盆在地上打着转,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声响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 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砰!”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两扇门板都在颤抖。 寒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卷了进来,但瞬间就被几道高大的身影给堵住了。 “陛下!”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袁崇焕。 他连那身满是血污的甲胄都没来得及脱,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守在外面根本没敢合眼。 在他身后,赵率教、满桂、黑云龙、高起潜……一个个脑袋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脸上全是焦急与惶恐。 当他们看到那个已经半坐起来,正龇牙咧嘴看着地上的铜盆发愣的年轻皇帝时。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紧接着,袁崇焕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甚至可以说是狂喜的神情。 他几步冲到床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圣驾,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 “陛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臣等……臣等这就去叫太医!” 看着这一群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紧张得身体颤抖的大将军们。 朱敛靠在床头,虽然疼得冷汗直冒,但心底却涌过一阵暖流。 这一仗,没白打。 这帮桀骜不驯的边军悍将的心,算是彻底收回来了。 朱敛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粗糙布料的触感,接着他又试着转动了一下脖颈。 咔吧。 一声脆响,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酸涩的痛感,但这痛感并不尖锐,反倒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真实。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消退了不少,只剩下肋骨处隐隐作痛,想必是软组织挫伤。 但好在并没有伤及内脏,骨头似乎也完好无损。 这具身体的底子,比他想象中要好。 “陛下动了!” 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赵率教,此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瞬间挤满了惊喜,扯动了脸颊上的一道新伤,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水……吃的……” 朱敛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喉咙里干得冒烟,肚子更是极不争气地发出了一连串雷鸣般的“咕噜”声。 那种饥饿感,不仅仅是胃里的空虚,更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对能量的渴求。 “快!快传膳!” 袁崇焕反应极快,扭头对着门外便是一声暴喝,平日里的儒雅风度此刻荡然无存,活像个催命的阎罗。 不多时,几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几张面饼就被端了上来。 这里毕竟是前线,没有什么御膳房的精细吃食,但这粗瓷大碗里装着的白米肉粥,此刻在朱敛眼中,简直比那满汉全席还要诱人。 他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一把推开想要上前喂食的太监,端起大碗,仰头便灌。 温热粘稠的粥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瞬间炸开,流向四肢百骸。 “呼……” 朱敛长出了一口气,抓起那硬邦邦的面饼狠狠咬了一口,咀嚼肌用力地工作着,腮帮子鼓起,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扫视了一圈围在床边的众将。 袁崇焕、赵率教、满桂、黑云龙…… 这些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都像是一群犯了错的小学生,屏气凝神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眼中既有心疼,更多的是敬畏。 “朕睡了多久?” 朱敛咽下口中的面饼,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清亮。 这时候,高起潜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您昏睡了一天一夜,眼下……已是第三日正午了。” “一天一夜?” 朱敛拿着面饼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天一夜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若是放在后世,这点时间足够一支机械化部队推进几百公里了。 “外面的战况如何?” 他放下粥碗,目光如炬地盯着袁崇焕。 第四十章 朕不懂打仗,但懂人心 袁崇焕与身旁的赵率教对视一眼,神色间竟有几分轻松。 “陛下宽心。” 赵率教是个直肠子,抢先一步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那一战,鞑子被打懵了!陛下龙威震慑,加上袁督师与满总兵两面夹击,建奴损兵折将,死伤惨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当时惨烈的场景,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这帮狗鞑子平日里耀武扬威,这次算是踢到了铁板上!咱们趁势退守遵化城,依托城墙固守。” 袁崇焕接过话头,继续说了起来。 “皇太极那厮确实是个狠角色,并未就此罢休。这一天一夜里,他像是疯了一般,不计代价地驱使八旗兵攻打遵化。” “攻城?” 朱敛冷笑一声。 野战打不过,竟然还想攻城?这皇太极是被打急眼了。 “正是。” 袁崇焕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傲然之色。 “但他显然低估了我大明将士护驾的决心。各路兵马据城死守,火炮箭矢如雨而下,他在城下丢了几千具尸体,连城墙皮都没蹭掉一块。” “就在刚才,斥候来报。” 袁崇焕的声音低了几分,指了指北面。 “建奴的攻势停了。听说皇太极正在联络岳托、萨哈璘,还有正白旗的多尔衮等各部兵马。” “看样子,是要撤了。” 满桂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 “除了我们宣府、大同的援军之外,其他各镇的援军正源源不断地赶来,他皇太极若是再不走,怕是要被咱们包了饺子!” “这老小子精明得很,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众人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皇帝御驾亲征,首战大捷,不仅救出了被围的部队,还重创了后金主力,逼退了皇太极。 这是大捷! 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帐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甚至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回京后的封赏了。 然而,朱敛却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露出笑容。 他默默地将最后一口面饼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幽深,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极难决断的事情。 “吃饱了。” 朱敛随手抹了一把嘴角,掀开身上的锦被,翻身就要下床。 “陛下!” 这一举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想要搀扶。 “您龙体初愈,还需要静养啊!” “是啊陛下,太医说了,您失血过多,切不可剧烈活动。” “遵化城如今固若金汤,有臣等守着,陛下只管安心歇息便是。” 众将七嘴八舌地劝阻着,言辞恳切。 在他们看来,仗打到这个份上,大局已定。 皇帝身为万金之躯,既然已经醒了,那就该好好养着,等着回京接受万民朝拜便是。 “歇息?” 朱敛推开了赵率教伸过来的手,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却倔强地站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的脸。 “你们觉得,这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难道还没结束吗? 皇太极都打不动了,都要撤了,还能有什么变数? “带朕去前厅。” 朱敛没有解释。 “朕要看舆图。” …… 遵化府衙前厅。 原本肃穆的公堂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案桌上铺着一张略显粗糙的羊皮舆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了京畿周边的地形,密密麻麻地插着各色小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汁味和炭火气。 朱敛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站在案桌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舆图,眉头紧锁。 “陛下请看。” 赵率教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指点着舆图上的位置,语气颇为自信。 “这里,是我军目前所在的遵化城。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木杆在舆图上划过几个圈,那是遵化城外围的几处要隘。 “这些地方,如今都已被我军重新掌控。而建奴的主力……” 木杆向北移动,点在了遵化以北的一片区域。 “皇太极的大营原本扎在这里,但他攻城受挫后,已经开始拔营。根据斥候最新的回报,正黄旗和镶黄旗的主力正在向喜峰口方向徐徐后撤。” “至于其他的几路兵马……” 赵率教顿了顿,坦诚道: “具体兵力部署尚不完全清楚,但大体动向也是向北汇聚。毕竟,勤王的大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他若不走,只有死路一条。” 袁崇焕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陛下,建奴此次入关,本就是为了劫掠。” “如今他们在遵化碰得头破血流,粮草消耗巨大,又面临被围歼的风险,回撤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兵法云:久暴师则国用不足,皇太极深谙此道,绝不会在此地久耗。” 所有的推断,所有的情报,甚至所有的兵法逻辑,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后金要跑了。 这是一场完美的防御反击战。 然而,朱敛盯着那张舆图,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一言不发。 厅内的气氛随着皇帝的沉默而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众将看着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心中那股自信竟莫名地开始动摇。 难道……真的有什么地方疏漏了? “不对。” 良久,朱敛终于开口了。 他伸出手,接过赵率教手中的木杆,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那股子气势却让赵率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们说的,是常理。” 朱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笃定。 “若是换做其他的对手,或许真的就撤了。但他是皇太极。” “啪!” 木杆重重地敲击在舆图上,发出一声脆响。 朱敛并没有指在遵化,也没有指在喜峰口,而是将木杆顺着地图向西,向南,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位置—— 北京城周边,通州以南! “陛下,这……” 袁崇焕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何意?” “你们只看到了战术,却没看到人心。” “朕不懂打仗,但懂人心!” 第四十一章 皇太极的野心 朱敛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群武将,而是在看那个名为皇太极的男人的灵魂。 “皇太极这是第一次以‘大汗’的身份,统领八旗入关。这是他的立威之战,是他向所有人证明,他比努尔哈赤更强的机会!” 朱敛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袁崇焕。 “元素,你若是皇太极,你兴师动众带了几万人马,绕道蒙古,破关而入,结果就在这遵化城下撞了个满头包,损兵折将,搭进去这么多将士的性命。” “然后你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 “回去告诉那些贝勒、旗主,说咱们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去遵化旅个游,顺便给那个小皇帝送点战功?” 袁崇焕张了张嘴,想要组织语言,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是他…… 他若是这般无功而返,回去之后如何在军中立足?如何压得住那些桀骜不驯的兄弟和叔伯? “可是……” 满桂挠了挠头,还是不解。 “可是他们也没捞着好啊!这仗都打输了,不跑还能咋样?”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木杆再次点在舆图上,这次是用力地戳了戳。 “他们没捞着好。” “他们这一路虽然破了龙井关,占了大安口,看似气势汹汹,但实际上呢?” “他们还没有越过蓟州,还没有到达通州,更没有触及到我大明真正的富庶之地!” “那些金银财宝,那些粮草布匹,那些人口牲畜……他们抢到了多少?” 朱敛环视众人,语气愈发森寒。 “这点东西,够分吗?够填饱八旗那些饿狼的胃口吗?” “这一趟出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若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对于皇太极来说,那就是输,而且是惨败!” “他在政治上会面临巨大的危机,多尔衮、莽古尔泰这些人会怎么看他?回去之后,他的汗位还坐得稳吗?” 众人沉默了。 他们是将军,思考的是行军布阵,是杀敌制胜。 但朱敛此刻却是站在帝王的角度,站在政治的高度,去剖析另一个帝王的心理。 这种视角,是他们从未有过的。 “所以……” 朱敛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木杆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直指北京城下那片肥沃的平原。 “他绝不会甘心。” “现在的后撤,不过是障眼法,是想要把你们这些勤王的兵马都钉死在遵化,钉死在长城边上!” “只要你们以为他要跑,就会松懈,就会停止追击,甚至开始庆祝胜利。” “而他……”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滚滚狼烟。 “他会带着最精锐的骑兵,利用机动优势,突然变向。” “绕过遵化,避开坚城。” “像一把尖刀一样,直插大明的心脏!” “去通州,去北京城下,去抢那些还没来得及坚壁清野的富庶之地!” “他要用大明的血肉,来填补这一战的亏空;他要用无数百姓的哀嚎,来挽回他作为大汗的颜面!” “这,才是皇太极!”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袁崇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如果是这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他们现在聚集在遵化,岂不是正中下怀? 一旦皇太极主力绕道突袭京畿腹地,那里如今兵力空虚,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陛下!” 袁崇焕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 “若真如陛下所言……京师危矣!” 赵率教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铁青。 “他娘的!这皇太极,还不死心不成!” 朱敛丢掉手中的木杆,双手撑在案桌上,那双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在猜测。 他是知道。 来自后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历史上的“己巳之变”,皇太极正是这么干的。 即便是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袁崇焕拼死回援,皇太极也没能攻下北京城。 但他却在京畿之地大肆劫掠,把大明的脸面和底蕴都给扒了个干净,最后带着满载的战利品扬长而去。 而这一次,虽然开头变了,虽然他在野猪坡赢了一场。 但历史的惯性是可怕的,那个贪婪而凶狠的对手,绝不会轻易改变他的本性。 此刻。 袁崇焕脸上的血色褪尽了,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被朱敛划出的红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作为蓟辽督师,他对皇太极的了解也十分透彻。 那个男人,有着草原狼一般的忍耐,也有着毒蛇一般的阴狠。 如果真的是佯退…… 如果主力真的绕道奇袭京师…… 那后果,袁崇焕简直不敢想象。到时候别说他这颗脑袋,就是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不够填这个窟窿的! “陛下……”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与敬畏。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敬佩,更多是源于那份敢于冲阵的血勇,那么此刻,这份敬佩已经上升到了战略层面的仰视。 这份洞察人心、剖析局势的眼光,太毒了! “若真如陛下所料,皇太极恐怕是意在京师啊!” “那我等此刻被牵制于此,岂不是正如盲人瞎马,半夜临深池?”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敛,语气急切: “陛下既然看破了建奴的奸计,心中定然已有应对之策!敢问陛下,咱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立即拔营追击,还是回师勤王?” 众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朱敛身上。 赵率教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一颤,大着嗓门吼道: “陛下您下令吧!只要您一句话,俺老赵现在就带人去捅了皇太极的屁股!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惊扰了京师!” “是啊陛下,下令吧!” 满桂也跟着附和,虽然他伤得不轻,但此时也是一脸的杀气腾腾。 面对众将那热切得仿佛能把人烤化的目光,朱敛却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目光透过那扇破败的窗棂,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呜呜的咽鸣声,像极了无数冤魂在哭泣。 应对之策? 朱敛心中苦笑。 他哪里有什么万全的应对之策。 他是穿越者,不是神仙。他之所以能说出刚才那番话,是因为他看过史书,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 但现在,历史的车轮已经因为他在野猪坡的那一场血战而发生了一丝偏移。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 皇太极还会完全按照历史上的路线走吗? 如果他预判了皇太极要偷袭京师,带着大军急吼吼地跑回北京,结果皇太极却反其道而行之,真的撤军了,或者是设下埋伏在半路截杀,那该怎么办? 战场上的迷雾,从来都没有完全散去过。 第四十二章 朕记下了 “朕……也不知道。” 良久,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还言之凿凿、气吞万里的陛下,此刻竟然说不知道? 朱敛转过身,坦然地迎上众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朕不是诸葛孔明,不会掐指一算就能知晓前后五百年。皇太极那颗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朕钻不进去,也看不透。” 他走到案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准?” “也许他真的怕了,真的要撤;也许他是在诱敌深入,想把我们在野外歼灭;又或者,正如朕刚才所言,他是想声东击西,直取京师。” 说到这里,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随之拔高了几分: “但有一点,朕可以肯定!” “只要他主力尚存,他就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夹着尾巴滚回沈阳去!” “既然不知道他想干嘛,那咱们就不能乱动!” 朱敛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虽然有热血,但他不傻。 野猪坡那一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那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不得不拼命。 现在既然已经救出了主力,守住了遵化,那就没有必要再去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赌博。 尤其是他自己。 肋骨处的隐痛时刻在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是多么的脆弱。 大明朝经不起皇帝再次陷入重围的风险了,他也经不起。 “传朕旨意!” 朱敛神色一肃,原本还有些虚弱的身躯此刻竟散发出一股凛然的霸气。 “末将在!” 袁崇焕、赵率教等人齐齐抱拳,神色肃穆。 “即刻起,多派斥候,给朕撒出去!往北,往西,往南,方圆百里之内,朕要知道每一棵草的动静!” “不要只盯着皇太极的大旗,要给朕盯死了各部的具体位置!” “正黄旗在哪里,镶黄旗在哪里,多尔衮多铎部在哪里,阿济格部在哪里……全都给朕摸清楚!” 朱敛喘了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眉头微微一皱,但语气却越发严厉: “还有,立即联络各路勤王兵马,告诉他们,别一个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都给朕向遵化靠拢,但不要轻易冒进!” “记住,有什么动向,随时向朕汇报!”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像是有了主心骨。 不再是那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位真正能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三军统帅。 安排完这一切,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微松了一些。 朱敛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陛下!” 一直守在旁边的高起潜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尖着嗓子喊道。 “快!快搬椅子来!陛下龙体未愈,怎能久站?”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借着高起潜的力道稳住身形。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身上。 赵率教,黑云龙。 这两位在原本的历史上都应该是已经战死的猛将,如今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只是……这模样实在是有些惨。 刚才,他急于知道军情,不曾注意到几人身上的伤势,现在一看,顿时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赵率教那身精铁打造的山文甲早已破烂不堪,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 原本威风凛凛的头盔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了灰尘和血块,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黑云龙也没好到哪去,半张脸都肿了起来,腿上似乎也有伤,站立的时候重心一直偏向另一侧。 朱敛的心头,莫名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有些发酸,发堵。 这些……都是大明的脊梁啊。 是为了救他这个皇帝,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 “你们……” 朱敛轻轻推开高起潜,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柔和地在两人身上打转,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伤得重吗?”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这两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糙汉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赵率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把受伤的左臂往身后藏,咧开大嘴想要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嘿嘿……陛下,这点伤算个球!比起那帮被俺砍了脑袋的鞑子,俺这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不碍事,真不碍事!” 黑云龙也挺直了腰杆,哪怕疼得额头冒汗,也硬是一声不吭,只是瓮声瓮气地说道: “陛下挂念,臣惶恐!臣皮糙肉厚,养两天就好了,只要陛下没事,臣这点伤,那是臣的荣耀!” “荣耀……” 朱敛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他们那真挚而热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乱世,在这个朝堂腐朽、人心鬼蜮的大明末年,还有这样一群纯粹的武人,愿意为了国家,为了君王,抛头颅洒热血。 哪怕是为了这份信任,他也绝不能让大明亡在自己手里! “好,好样的。” 朱敛伸出手,重重地在赵率教完好的右肩上拍了两下,目光坚定: “朕记下了。今日之伤,朕必百倍补偿!” 赵率教和黑云龙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年头,当兵的命贱如草芥,文官看不起,百姓怕,朝廷欠饷那是家常便饭。能得到皇帝这样一句贴心的话,哪怕是立刻让他们去死,他们也绝无二话! “对了。” 朱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朱国彦呢?朕记得……他在突围的时候,似乎也受了重伤?” 当时那一战太混乱了。 朱敛依稀记得,是朱国彦带着抚宁的兵马,从南门杀出,拼死吸引了后金的一部分兵力,才给赵率教争取到了开北门的机会。 若非如此,这盘棋早就崩了。 听到这个名字,赵率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道: “回陛下,老朱……朱总兵他伤得不轻。一条腿差点被鞑子的马给踩断了,身上也挨了好几刀。刚进了城就撑不住了,现在正在后院厢房里躺着呢。” “什么?” 朱敛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 “差点断了腿?为何不早报?” “太医去看过了吗?药够不够?” 一连串的追问,让众人都感受到了皇帝的焦急。 “看过了,看过了。” 袁崇焕连忙上前解释道,“随军的郎中已经包扎过了,只是失血过多,身子虚弱,这会儿怕是还没醒透。” “走。” 朱敛二话不说,一挥衣袖,转身就往后堂走去。 “带朕去看看他。” “陛下!”高起潜急得直跺脚,“您自个儿还没好利索呢,那屋里血气重,别冲撞了……” “闭嘴!” 朱敛头也不回地喝斥了一声,脚步丝毫未停。 “那是朕的功臣!是朕的救命恩人!别说是血气,就是刀山火海,朕也要去!” 这一声喝斥,吓得高起潜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众将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感动之色,纷纷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 第四十三章 感动的朱国彦 遵化府衙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 这里原本是杂役住的地方,如今临时腾出来安置重伤的将领。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血腥气便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被,但依然能看到胸口处缠绕的一圈圈染血的纱布。那原本方正威严的脸庞,此刻却瘦削得厉害,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正是朱国彦。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床上的人。 朱国彦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当他看到那个身披大氅、在一众将领簇拥下走进来的身影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芒。 “陛……陛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下一刻,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双手胡乱地抓着床沿,身子摇摇晃晃,似乎想要下地行礼。 “罪臣……罪臣朱国彦……叩见……” “躺好!” 一声断喝打断了他的动作。 朱敛几步跨到床前,一把按住了朱国彦颤抖的肩膀,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关切: “你不要命了?谁让你动的?!” 朱国彦被这一按,身子一软,重新跌回了枕头上。 但他眼中的泪水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白发。 “陛下……陛下您……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跟来的军医招了招手: “过来!给朕好好看看,这腿要是落下残疾,朕摘了你的脑袋!” 那军医吓得哆哆嗦嗦地跑过来,跪在床边开始诊治。 朱敛这才重新看向朱国彦,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 “你是为了救朕才受的伤,何罪之有?不仅无罪,而且有功!天大的功劳!” 听到这话,朱国彦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不……陛下,臣……臣有罪啊!”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朱敛的袖子,却又不敢,只能悬在半空,痛苦地说道: “臣……臣来晚了!” “臣若是能早到一个时辰……哪怕是半个时辰……赵将军他们也不会陷入那般绝境……陛下您也不会……受伤……” “臣当时……当时在三屯营犹豫了……臣怕那是鞑子的调虎离山之计,怕丢了三屯营……臣……臣有罪啊!!” 说到最后,朱国彦已是泣不成声,悔恨交加。 当时接到遵化告急的消息,他确实犹豫了。 作为遵化总兵,三屯营是他的防区,若是轻易出击导致三屯营失守,按照大明律,那是夷三族的重罪。 这一犹豫,就耽误了最佳的救援时机。 虽然最后他还是咬牙带兵杀出来了,但一想到赵率教部几近全军覆没,皇帝更是身陷重围,他心里的这道坎就怎么也过不去。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众将看着痛哭流涕的朱国彦,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就是大明将领的悲哀。 想救人,又怕担责;想杀敌,又怕被文官弹劾。 那种如履薄冰的煎熬,没当过兵的人,永远体会不到。 朱敛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悔恨不已的汉子,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他知道朱国彦的顾虑。 在原本的历史上,朱国彦就是死守三屯营,最后城破身死,与其妻张氏一同自缢殉国,满门忠烈。 这是一个有操守、有底线,但也被体制束缚住了手脚的传统武将。 “爱卿,不必如此。” 朱敛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温和。 “你有你的职责,你有你的顾虑,这朕都知道。” 朱敛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粗糙而颤抖的手掌,用力地紧了紧。 “三屯营是军事重镇,若是真的被建奴渗透进去,后果不堪设想。你身为守将,谨慎一些,并没有错。” “可是……” 朱国彦还要争辩。 朱敛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你来了。” “在最关键的时候,在你明知道可能会全军覆没的时候,你还是带着人杀过来了。” “这就够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朕不看你怎么想,朕只看你怎么做。” “你来了,朕就信你。你拼了命,朕就记你的功!” 这番话一出,朱国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朱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种被理解、被信任的感觉,就像是一道暖阳,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阴霾和恐惧。 “老朱啊!” 这时候,赵率教也大步走了过来,那只没受伤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床沿上,咧着大嘴嚷嚷道: “陛下说得对!你个老小子哭啥?那是娘们儿干的事!” “当时那种情况,换了俺老赵守三屯营,估摸着还得琢磨半天呢!你能来,俺这就承你的情!” “再说了,你看俺这不活蹦乱跳的吗?虽然挂了彩,但也宰了不少鞑子,值了!” “就是!”满桂也在一旁帮腔,“老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还得跟着陛下一起去削那皇太极呢!” “没错,咱们还得并肩杀敌呢!” 众将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言语虽然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亲热劲儿。 朱国彦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再看看紧紧握着自己双手的皇帝,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臣……臣……” 他哽咽着,想要谢恩,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用额头死死地抵住朱敛的手背,嚎啕大哭。 这一次,不是悔恨,不是恐惧。 而是感激。 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第四十四章 兑现承诺 从朱国彦的厢房里走出来。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 高起潜弓着身子,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貂裘,踮着脚尖想要给皇帝披上,嘴里碎碎念着。 “皇爷,外头风硬,您这身子骨……” 朱敛摆了摆手,没让他披上。 那股子热血还在胸膛里激荡,冷风一吹,反而更清醒些。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最终落在了赵率教身上。 “老赵。” “末将在!” 赵率教瓮声瓮气地应道。 “朕记得,出城的时候,朕带了三千精骑做诱饵。” 朱敛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那是朕的亲军,是陪着朕从鬼门关里杀出来的兄弟。” 提到那三千人,赵率教那张粗犷的脸庞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高昂的头颅也低垂了几分。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剩下多少?” 朱敛问。 赵率教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干涩的数字: “回……回陛下,还能喘气的……也就百来号人了。” 百来号人。 三千大好男儿,出去转了一圈,就只剩下这零头。 朱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有些窒息。 他知道这一战惨烈,但当冰冷的数字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带朕去。”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容置疑。 “带朕去看看他们。” ……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处校场旁,原本是几间废弃的库房,如今里面塞满了伤员。 还没走近,那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声、痛苦的嘶吼声,便顺着风钻进了耳朵里。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汗臭味,还有伤口腐烂的恶臭,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高起潜掏出手帕捂住口鼻,眉头皱成了“川”字,刚想劝阻,却见皇帝已经迈步跨进了那昏暗的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地上铺满了枯草,横七竖八地躺着全是人。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肠子流了一地刚被塞回去,正裹着发黑的纱布在那苟延残喘。 这就是战争。 没有史书上的激昂文字,只有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现实。 朱敛的靴子踩在浸透了血水的枯草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这一声声脚步,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原本还在哀嚎的伤兵们,见到一群大人物进来,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都别动!” 朱敛大喝一声,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伤兵面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左脸被刀劈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翻卷的皮肉像是婴儿的小嘴,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他的一条腿也没了,断口处缠着厚厚的粗布,已经被血浸透成了紫黑色。 看到身穿龙袍的朱敛蹲在自己面前,少年吓傻了,浑身都在哆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皇权的畏惧。 “陛……陛下……” 少年想要磕头,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别怕。” 朱敛伸出手,也不嫌脏,轻轻托住了少年的后脑勺,从旁边随军郎中的手里接过一碗温水。 “疼吗?” 朱敛的声音轻柔得不像是一个皇帝,倒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哥。 少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尊贵的脸庞,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疼……疼啊陛下……我想娘……我想回家……” 这一声哭喊,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整个伤兵营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他们是敢死队,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但在死亡和伤痛面前,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 朱敛的眼眶也红了。 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喂了少年一口水,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好孩子,朕知道,朕都知道。” 朱敛放下碗,缓缓站起身,目光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或惊恐、或麻木、或痛苦的脸庞。 这一百多人,就是他这次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里,最直接的代价,也是最沉重的勋章。 “弟兄们!” 朱敛提气高呼,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们是为了救朕,才变成这样的!” “你们的血,是为了大明流的!你们的伤,是替朕受的!” “朕,朱由检,今天在这里给大伙儿把话撂在这儿!” 朱敛猛地一挥手,指着那些挣扎着看过来的伤兵: “这场仗打完了,你们谁想跟朕回北京的,朕养你们一辈子!进了京营,朕给你们最好的差事,没人敢欺负你们!” “若是不想离家的,朕亲自给你们写举荐信!” 说到这里,朱敛转头看向身后的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等人,目光如炬: “袁督师!赵将军!满将军!” “末将在!” 几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穆。 “这些兄弟,若是愿意留在军中的,不管身子残没残,都给朕好生安置!” “他们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朕拿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绝不敢怠慢!” 袁崇焕等人大声吼道,眼中满是动容。 伤兵营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万岁!万岁爷啊!” “俺这条命卖给皇上了!” “呜呜呜……谢主隆恩!” 那些原本在等死的伤兵们,此刻一个个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能遇上这样一位把小兵当人看的皇帝,就算是死了,那也是笑着走的!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些承诺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好好养伤。” 朱敛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了这充满血腥味的伤兵营。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遵化城的城头上,火把猎猎作响,将漆黑的夜空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无数守城的士卒正抱着兵器,蜷缩在墙垛下避风。 见到皇帝的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上,原本安静的城墙瞬间骚动起来。 第四十五章 你们都是朕的兄弟 “皇上来了!” “快!跪下!” 哗啦啦—— 如同风吹麦浪一般,无数甲胄摩擦的声音响起。 不管是站着的、坐着的,还是躺着的士兵,此刻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城墙的尽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在簌簌落下。 朱敛站在城楼最高处,寒风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脚下这些跪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也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都起来!” 朱敛上前几步,双手虚扶,大声喊道。 “你们都是随朕一起杀敌的兄弟,朕不过是来看看你们,都起来说话!” 前排的几个老兵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起身。 朱敛也不端架子,直接走过去,一把扶起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卒,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地上凉,别冻坏了腿脚,咱们还得留着力气杀鞑子呢!” 这一举动,让那老卒激动得浑身颤抖,差点又要跪下去。 朱敛拉住他,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充满敬畏的眼睛,朗声道: “朕知道,大伙儿都累了,都怕了!” “建奴凶残,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野猪坡那一仗,咱们死了不少兄弟,朕也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染着干涸血迹的龙袍。 “看见没?这就是鞑子的血!朕也不比你们多长个脑袋,挨了刀子也疼,流了血也虚!” 城头上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宛如金石撞击: “咱们赢了!咱们守住了遵化!把皇太极那个狗杂种挡在了城外!” “这功劳是谁的?” “不是朕的!也不是那些坐在大帐里的大将军的!” 朱敛用力拍着胸脯,指向面前的所有士兵: “是你们的!是每一个敢拿刀子捅向鞑子的爷们儿的!” 这番话,说得直白露骨,却听得所有士兵热血沸腾。 当兵吃粮,图个啥?不就图个认可,图个明白吗? “朕知道,光说漂亮话填不饱肚子。”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这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真诚。 “朕来的时候,带了四十万两白银!” “银子就在府库里堆着!一分不少!” 这句话一出,比刚才的任何豪言壮语都要管用。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四十万两!那是多少钱?那是堆成山的银子啊! 朱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朕今儿个就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打退了皇太极,只要守住了遵化,朕亲自给你们发饷!谁敢克扣你们一个子儿,朕就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吼!吼!吼!” 这一刻,城头彻底沸腾了。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兵器,疯狂地敲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杀鞑子!领赏银!” “愿为陛下效死!” 士气,在这个瞬间到达了顶峰。 哪怕此刻皇太极再带着八旗铁骑杀回来,这帮眼睛里冒着银光的士兵也敢冲上去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 他知道,这才是最真实的军队。 理想可以有,但银子必须足。 …… 巡视完城防,回到府衙大堂时,已经是深夜了。 朱敛刚坐下,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袁崇焕几乎是撞进来的,脸上的神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凝重几分。 他顾不上行礼,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声音急促: “斥候回来了!有情况!” 朱敛手一顿,茶盏轻轻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讲。” 袁崇焕一挥手,身后两个亲兵押着一个浑身是泥、冻得瑟瑟发抖的夜不收走了进来。 那夜不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叩见万岁爷!小的……小的是从喜峰口方向摸回来的!” “别磕了,快说,看到什么了?” 朱敛沉声问道。 那夜不收喘了口气,牙齿还在打架,语速极快地说道: “回陛下!小的看见……看见建奴的各旗兵马都在拔营!” “拔营?” 一旁的曹化淳眼睛一亮,尖着嗓子喜道:“那就是要撤了?陛下神威,果然吓退了……” “闭嘴!让他说完!”朱敛冷冷地瞥了曹化淳一眼。 那夜不收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他们是说要撤,可是……可是小的发现不对劲!” “正白旗、镶红旗,还有蒙古左右翼的骑兵,他们虽然拔了营,但并没有往北边的草原走,也没有往东边的辽东走!” “他们在往哪走?” 袁崇焕急声追问。 夜不收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恐惧: “他们在往西!往咱们遵化这边的山口集结!像是……像是要聚到一块儿去!”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往遵化集结?” 赵率教瞪着铜铃大眼,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帮鞑子脑子坏了?既然要撤,不赶紧分头跑路,聚到一块儿干啥?等着咱们包饺子吗?” “不对!” 朱敛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把灯拿过来!” 高起潜连忙举着两盏烛台凑了过去。 昏黄的烛光下,朱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遵化周围的地形,手指在舆图上快速地划动着。 袁崇焕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盯着朱敛手指划过的轨迹。 “陛下……”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他们真的是要回撤,那各部应该就近从各个关口出塞才对。比如阿济格部走龙井关,多尔衮部走大安口……这样速度最快。” “没错。” 朱敛的眼神越来越冷,手指重重地在遵化以西的一片区域点了点。 “可是现在,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放弃了最近的路线,反而大费周章地把兵力往回缩,往遵化这边靠拢。” “这是为何?” 赵率教在一旁捋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皇太极真的不死心,想要从这里过去,直取京师?” 此前,他们就曾猜测过皇太极的真实意图,猜他想要直取京师或者引蛇出洞,现在得到这些情报,顿时怀疑更深了几分。 “不可能。” 袁崇焕断然摇头。 “遵化城坚炮利,又有陛下坐镇,士气正旺。皇太极是聪明人,他在野猪坡都没占到便宜,不可能再拿骑兵来啃咱们这块硬骨头。” “那他是想要强攻遵化?或者报团回撤?” 满桂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 “也不对。” 朱敛转过身,背靠着舆图,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的脸庞。 “如果是怕追击,他更应该分散撤退,让咱们不知道追哪一股才好。聚在一起,目标反而更大,那是兵家大忌。”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既然不是攻城,也不是怕死,那皇太极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除非……” 朱敛眯起眼睛,一个新的、更加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 第四十六章 引蛇出洞,将计就计 他转过身,抓起一支朱笔,在舆图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在遵化,不在沈阳。 而在……遵化通往北京的必经之路上! “他在等朕!”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等您?” 袁崇焕瞳孔骤缩,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没错!” 朱敛手中的朱笔重重地戳在那个圈上,力透纸背。 “他在赌!” “他在赌朕得知他撤军的消息后,一定会急着回京师主持大局!” “他在赌朕会以为危机已解,从而放松警惕!” 朱敛转过身,看着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故意放出撤军的风声,又故意把兵马集结起来,其实是在做一个口袋!” 说着,他在舆图上那条回京的路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里!这就是他选的葬身之地!”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空手回去!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舆图上那鲜红的笔迹,再联想到皇太极那阴狠毒辣的手段,所有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真的…… 如果陛下真的信了皇太极撤军的消息,带着为数不多的军队回京的话……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烛火在寒风中疯狂跳动,将那张巨大的舆图映照得忽明忽暗,那个鲜红刺眼的叉号,像是一道刚划开的伤口,横亘在众人心头。 如果说刚才得知皇太极撤军时,众人心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么此刻,这庆幸已经变成了刺骨的寒意。 这是一场局。 一场以退为进,想要一口吞掉大明皇帝的死局。 “这狗鞑子……” 赵率教是个粗人,此刻也只觉得后脊背发凉,咬着牙蹦出几个字,手里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可面对这种层层算计的阴狠,仍旧感到一种本能的心悸。 皇太极不仅想要遵化,更想要大明的天。 袁崇焕死死盯着舆图,脸色铁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自诩通晓兵法,可若是陛下真被这假象蒙蔽,急匆匆回京,正好撞进皇太极布置好的口袋阵里…… 那大明的江山,恐怕就危险了! “陛下!” 高起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既然识破了奸计,咱们万万不能动啊!咱们就在遵化守着,哪儿也不去!” “是啊陛下!” 王元雅也赶忙劝诫起来。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勤王兵马到了再走,千万不能涉险啊!” 朱敛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在那张舆图上游走,深邃的眸子里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疯狂与冷静。 “还没死心啊……” 朱敛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随手将朱笔扔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堂的死寂。 “既然他没死心,那朕要是就这么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岂不是太对不起他这番苦心经营了?” 众人一愣,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朱敛走到大堂中央,双手负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沉声问道: “朕来问你们,各地的勤王兵马,现在都到哪儿了?” 兵部尚书不在,袁崇焕作为蓟辽督师,掌握着最新的军情。他连忙稳住心神,拱手答道: “回陛下,据最新的塘报,山东巡抚王从义的兵马已经到了三河,距离此处不过百里;保定总兵申甫的五千人马也已过了蓟州。” “还有山西、陕西边镇的援军,都在日夜兼程赶来。” “好。”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像是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皇太极想玩,那朕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不是想设伏吗?他不是想把朕堵在回京的路上吗?” 朱敛猛地一挥袖袍,手指重重地点向那个红色的叉号,语气森然: “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朕就走这条路,让他伏击!” “咱们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众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懵了。 袁崇焕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曹化淳和高起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不可啊!” 赵率教第一个反应过来,也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地板震天响,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焦急。 “万万使不得啊!那是虎穴!那是龙潭!您是万金之躯,怎能再去犯险?” “是啊陛下!” 袁崇焕也急了,顾不得君前失仪,膝行两步上前,痛心疾首地劝道: “既然咱们已经识破了皇太极的意图,这就是天佑大明!咱们只需固守遵化,或是等待援军合围,皇太极见诱敌不成,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咱们何必……何必……” “何必拿朕当诱饵,是吗?”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袁崇焕咬着牙,重重地点头。 “陛下乃天下共主,若是……若是稍有差池,臣等万死莫赎!这险,冒不得啊!” “臣附议!” 满桂也大声吼道。 “陛下,咱们此前的那一仗已经是险胜,那是老天爷赏脸!如今皇太极那是几万红了眼的饿狼,您要是再去当饵,那就是往狼嘴里送肉啊!” 一时间,大堂内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慌了。 他们是真的怕了。 这位爷,自从醒过来之后,胆子大得没边儿。 上次在城外也就罢了,那是遭遇战,没办法。可这次明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还要往里跳,这不是疯了吗? “陛下!” 高起潜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青了。 “奴婢求您了!您要是想回京,咱们等其他地方勤王的大军到了,几万人护着您浩浩荡荡地回去,皇太极他敢动一下?您何苦要去拼命啊!” “拼命?” 朱敛看着脚下跪成一片的文臣武将,听着他们肺腑之中发出的劝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他们是忠心的。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皇帝的安全高于一切。只要皇帝不死,就算丢几座城,死几万人,那都不叫事。 可朱敛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更知道大明的症结所在。 第四十七章 再赌一把 “行了!” 朱敛一声暴喝。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朱敛缓缓踱步,走到袁崇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的大督师。 “袁崇焕,你刚才说,等援军到了,护送朕回京,皇太极拿朕没办法,大明不会有任何损失?” 袁崇焕低着头,沉声道: “正是。只要陛下安然无恙,皇太极久攻不下,自会退去。” “没有任何损失……” 朱敛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冷笑一声。 “那朕要是想要皇太极有点损失呢?” 袁崇焕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皇帝。 朱敛转过身,指着墙上的舆图,手指在山西、陕西、山东、直隶等几个位置用力点了点。 “看看这地图!为了这一仗,为了勤王,大明动了多少家底?” “陕西的秦兵!山西的边军!还有宣府、大同、保定的兵马!甚至连山东的备倭兵都调动了!”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大堂内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数千里路云和月!这十几万大军抛家舍业,顶风冒雪地赶过来,每天人吃马嚼耗费多少粮饷?” “若是朕安安稳稳地回去了,皇太极见势不妙拍拍屁股走了,这十几万大军岂不是白跑一趟?难道就是为了来京师搞一次武装游行吗?!”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落,摔得粉碎。 “这里是大明的腹地!是京畿重地!不是他爱新觉罗家的后花园!” “他皇太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烧杀抢掠一番,最后全身而退?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朱敛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戾: “要是这次不让他留下点什么,不让他知道疼,大明的威严何在?!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在场的将领们一个个听得热血上涌,羞愧难当。 是啊。 堂堂大明,被一群蛮夷打进家里,砸了锅碗瓢盆,最后主人家还要庆幸强盗没伤到自己,这是何等的憋屈! 可是…… “陛下……” 赵率教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声音干涩: “您的心思,末将懂!末将也想生吞了那帮狗鞑子!可是……陛下是一国之本,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天塌了!只要您没事,其他的一切都好说啊!” “好说个屁!” 朱敛直接爆了粗口。 “朕没事?朕若是一味求稳,大明迟早要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看着这些忠心耿耿却眼光局限的臣子,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安危,却没看到大明的将来。” 朱敛背着手,在大堂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 “皇太极这次带了十万大军入关,意图很明显,就是劫掠,就是削弱我大明的国力,就是来试探我大明的虚实!” “若是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去了,尝到了甜头,明年呢?后年呢?他还会再来!而且会来得更凶!更猛!” 朱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辽东那个烂泥潭,你比朕清楚。咱们每年往里面填多少银子?几百万两!那是大明的血啊!” 袁崇焕默然,这是大明的痛处,也是他的痛处。 “现如今,天下是个什么局势,你们心里没数吗?” 朱敛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透过这漆黑的夜,看到了遥远的陕西。 “陕西大旱,民不聊生,流贼四起!王二、高迎祥那些人已经在闹腾了!虽然现在还不成气候,但若是朝廷一直被辽东牵制,腾不出手来剿抚,迟早会酿成滔天大祸!” 这是朱敛最担心的事情。 历史上,崇祯就是被两线作战活活拖死的。 外有满清叩关,内有李自成造反,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墙塌人亡。 “内忧外患,朝廷早已不堪重负!”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悲凉,也带着一股决绝。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痛皇太极!必须要让他伤筋动骨!” 他猛地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两年!” “朕只要重创他这一次,哪怕不能灭了他,至少能让他皇太极舔舐伤口,两三年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的南下!” “有了这两年,辽东就能享受短暂的清静,不需要时刻紧绷着那根弦!有了这两年,朕就能腾出手来,把陕西的民乱按下去!把大明的内政理一理!” “这是一盘大棋!朕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大明两年的喘息之机!” 大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敛那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心里竟然装着这样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能,而是在用命去博一个未来。 袁崇焕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满脸坚毅的帝王,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他一直以为皇帝只是个长于深宫的妇人之手,却没想到,皇帝看得比他还远,比他还深。 “陛下……” 袁崇焕哽咽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惭愧!” “臣等惭愧!”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敬畏与动容。 不过,尽管大家都听出了朱敛的意思,但眼下他们还是对朱敛的战术安排并不赞同。 谁家好人天天想着亲自冲锋啊?还他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拿自己充当诱饵,这不是找死呢么? 赵率教满脸迟疑,尽管皇帝的话字字珠玑,句句都戳在那个必须要面对的残酷现实上,可作为一名武将,护卫君王周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陛下!” 赵率教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您说的道理,那是治国的大道理,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俺只知道,若是让您再去那鬼门关走一遭,俺这脑袋就算砍下来一万次,也赔不起大明的江山!这险,咱们真的冒不起啊!” 满桂也跟着闷声附和。 “是啊陛下,哪怕咱们拼着被骂缩头乌龟,只要您在,这天就塌不下来。要是万一……哪怕是万一有个闪失,那就是千古之罪。” 第四十八章 合围通州 朱敛看着这些跪地不起的将领,心中既有无奈也有动容。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他们的忠诚是纯粹的,但也正是这种纯粹,往往成了束缚手脚的枷锁。 他没有再急着去反驳赵率教,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侧后方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崇焕。 这位蓟辽督师此刻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红的区域,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 “袁崇焕。” 朱敛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力。 “一直不说话,是在权衡利弊,还是在心里骂朕是个疯子?” 袁崇焕身躯微微一震,仿佛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 他抬起头,目光与朱敛在空中碰撞。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赵率教他们不懂朕这番话的分量,你袁崇焕也不懂吗?” 朱敛上前一步,逼视着这位长期跟皇太极做对手的蓟辽督师。 “你是蓟辽督师,这辽东的烂摊子,这天下的大势,你比谁都清楚。朕刚才说的那些,究竟是危言耸听,还是不得不行的险棋,你给他们说说!”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袁崇焕身上。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颤抖着抚过辽东那片狭长的防线。 “赵将军,满将军。”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说得……没错。” 赵率教愕然抬头。 “督师,你也跟着陛下胡闹?” “这不是胡闹!” 袁崇焕猛地转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凶险,却没看到若是放虎归山,大明将面临什么样的绝境!” 他指着舆图,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皇太极此次入关,看似凶猛,实则也是孤注一掷。” “后金国力并不强盛,他们靠的是以战养战,靠的是劫掠咱们的物资去填补他们的窟窿。” “若是让他们带着抢来的金银人口安然撤回辽东,有了这批物资,他们就能厉兵秣马,不出两年,必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咱们的边墙还能守得住吗?”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 “但若是咱们能在此地,重创皇太极的主力,打得他元气大伤,甚至打得他伤筋动骨!” “那么在他舔舐伤口的这几年里,辽东防线就能得到喘息,朝廷每年拨给辽东的数百万两军饷,就能腾出一部分来赈济灾民,剿灭流寇!” 说到这里,袁崇焕看向朱敛,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敬佩。 “陛下看得比臣远,比臣透!这一仗若是打好了,换来的不仅仅是两年的安稳,更是大明中兴的一线生机!这笔账,划算!哪怕是拿命去博,也划算!” “听听!” 朱敛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袁崇焕对众人笑了起来。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元素到底是读书人,看得就是比你们这帮只会砍人的杀才长远!” 赵率教和满桂面面相觑,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悬得慌,但袁崇焕这番剖析入木三分,让他们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既然督师都这么说了……” 赵率教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拍了拍胸前的护心镜。 “那俺老赵这百十斤肉就豁出去了!陛下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好!” 朱敛眼中精光大盛,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 “既然大家都想通了,那朕就再给皇太极上一课!” 朱敛快步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根朱笔,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用力一划,笔锋从遵化一路向西,最后重重地顿在了一个位置上。 “通州!”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那个被朱笔狠狠戳中的点。 “朕回京城,必定要路过通州,这里,就是朕给皇太极选的坟场!” “通州?” 高起潜在一旁惊呼出声。 “陛下,通州乃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枢纽,京师的粮仓所在啊!那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皇太极若是发疯一样扑过来,不等各地援军赶到,我们不一定能守住啊!” “你们也觉得不能选通州是吧?” 朱敛冷笑一声,手指在通州的位置上用力敲击着。 “那就对了!” “只有如此,皇太极才能相信朕没有其他的安排,他不是傻子,他的才干,比之努尔哈赤更甚几分,寻常的诱敌之策,他又岂能看不出来?” “朕选这里,你们觉得守不住,他也会这样觉得。” “如此以来,他才能上当!” 朱敛脸上闪过一抹决绝,他知道,想要皇太极跟着自己的意愿跑,必须要冒这个险,同时也是一道阳谋,就算到时候皇太极知道袁崇焕满桂等人的兵马还未离开,也不愿意放弃最后一次活捉自己的机会。 而这! 就是他必须留下的理由! 说到这,朱敛看着舆图,继续说了起来。 “通州是京师的咽喉,也是皇太极眼里的肥肉。他既然想一口吞掉大明,这里就是他绝对无法忽视的死穴。” “只要朕大张旗鼓地出现在通州,哪怕他明知有诈,也一定会来!” “朕意已决,你们就不必再劝了,与其想着如何劝我,不如想着如何能最大限度的将皇太极的兵马围困在通州。” “这……” 袁崇焕满桂等人都是一阵无语,但眼下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只能沉默。 朱敛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始布置具体的战术。 “袁崇焕,你立刻派出最精锐的夜不收,不惜一切代价,要把朕‘得胜回朝’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时,要给各路勤王兵马传密旨!” “告诉陕西总督杨鹤、山西的援军、山东巡抚王从义,还有直隶各地的兵马,让他们不要再往遵化来了!” 朱敛的手在舆图上画出几个巨大的箭头,最终全部指向通州。 “让他们从外围隐蔽行军,对皇太极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咱们在通州摆好口袋,等皇太极这头野猪钻进来,各路大军同时收口,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遵旨!” 袁崇焕此时已完全被皇帝的战略构想所折服,拱手领命,声音洪亮。 “记住,要做得像!” 朱敛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咱们得演戏,演全套。要让皇太极觉得,朕是因为遵化大捷冲昏了头脑,急着回通州显摆,急着去安抚京师人心,所以才露出了破绽。” “只要他信了,这局棋,咱们就赢了一半!” …… 第四十九章 惨重的代价 次日清晨,遵化城的空气依旧凛冽刺骨,但城头上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朝阳刚刚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 “大捷!遵化大捷!” “鞑子跑了!陛下神威,杀退了金兵!” 数十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城内的街道和城外的官道来回奔驰,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这一夜之间,“皇帝亲率大军击溃后金主力,皇太极仓皇北逃”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向四周扩散。 与此同时,城内的气氛也变得诡异地轻松起来。 原本戒备森严的城门大开,一队队士兵开始收拾行装,仿佛真的准备班师回朝。 然而,在这一切喧嚣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朱敛坐在行宫的偏殿内,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轻轻撇去浮沫,眼神却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天空。 “都安排下去了吗?” 他淡淡地问道。 站在下首的高起潜躬身回应。 “回万岁爷,都安排妥当了。咱们故意在几个被俘虏的‘细作’面前松懈了防守,还让他们‘无意间’听到了咱们明日就要启程前往通州的消息。” “这会儿,那些人应该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 “做得好。” 朱敛抿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皇太极也是个聪明人,太容易得到的情报他不会信。咱们得虚虚实实,让他自己去猜,猜来猜去,最后哪怕只有三分信,贪婪也会驱使他咬上这个钩。” “另外……” 朱敛放下茶盏。 “那些各地的勤王兵马,联系得如何了?” 袁崇焕上前一步,低声道: “回陛下,昨夜臣已连发十二道金牌急递。按照脚程,距离最近的山东兵马和保定兵马,两日内便可隐蔽抵达通州外围。陕西和山西的边军稍远,但若日夜兼程,也能赶在决战前到达指定位置。” “好。” 朱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 “戏台子搭好了,观众也入场了,现在,该咱们这些角儿上去亮亮嗓子了。” “走,去校场!” …… 遵化校场,寒风卷着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原本能容纳数万人的大校场,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凄凉。 朱敛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沉重地扫过台下的方阵。 那一夜的激战,哪怕是胜利,代价也是惨痛的。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那一串冰冷的数字! 原本驻守遵化的四千守军,如今稀稀拉拉只剩下了六百余人,一个个带伤挂彩,衣甲残破; 永平总兵刘渠带来的援军,拼死突围后,也只剩下不到两千人; 蓟镇总兵朱国彦的人马,同样折损过半,仅余两千之数。 想到这,朱敛的脸上闪过一丝沉重,此战虽然胜利了,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啊。 随后,他又看向赵率教。 “赵将军,你手底下的人,还剩多少?” 赵率教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列,身上的甲叶子哗啦作响,早已残缺不全,那是无数次冲锋陷阵留下的勋章。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眼圈却红得吓人。 “俺老赵带出来的关宁铁骑,那是那是跟着俺从辽东一路杀过来的弟兄……”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稀稀拉拉的骑兵方阵。 “四千人呐!整整四千号弟兄!为了护着陛下突围,为了挡住那帮建奴的疯狗……” 赵率教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比划了一下。 “就剩下一千来号人了!剩下的……全都留在那野猪坡了!” 朱敛心中猛地一抽。 他记得那些面孔,在火炮轰鸣、箭如雨下的那个夜晚,正是这些人用血肉之躯构筑了一道道防线,用命给他铺出了一条生路。 “朕,记得。” 朱敛的声音低沉,却足以让前排的将士听清。 “他们不是死了,是替朕,替大明,挡了灾。” 目光移向另一侧的袁崇焕。 袁崇焕面色冷峻,拱手道:“臣麾下两万关宁铁骑,因在外围牵制,折损尚可,余众一万八千有余,尚有一战之力。” 满桂紧随其后,抱拳如雷。 “陛下,大同边军一万儿郎,折损两千,还有八千猛士,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侯世禄亦是上前一步,腰杆依旧挺直。 “宣府边军八千,幸赖将士用命,损伤不过千余,主力尚存!” 这三路边军,算是保住了元气。 加上赵率教的一千残部,这便是三万余人的精锐战力。 然而,当朱敛的目光落在那原本最为庞大的京营方阵时,心头却是沉甸甸的。 那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家底。 腾骧四卫,原本盔明甲亮的一万八千禁军,此刻站在那里的,只剩下四千人左右。 那可是天子亲军,是这一战中,一直跟着他顶在最前面,承受了后金最猛烈冲击的肉盾。 还有三千营的那六千精骑,如今也是十去六七,仅余两千孤骑。 朱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加上遵化城内原本幸存的那几百守军,满打满算,这遵化城内外,能拿得起刀、上得了马的,也不过四万出头。 这就是大明如今能拿得出手的最硬的一块骨头了。 气氛有些凝重。 虽然赢了,但这惨胜的滋味,并不好受。士兵们的眼中除了对皇帝神威的敬畏,更多的是对死去同袍的哀伤,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还要打吗? 还能活着回家吗? 这种情绪在军中蔓延,若是不加遏制,这一仗赢回来的士气,很快就会散得一干二净。 朱敛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王承恩。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王承恩连忙躬身,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回皇爷,都备好了,就在后面罩着呢!” “抬上来!” 朱敛大手一挥。 “是!” 随着王承恩一声令下,数十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校尉,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个巨大的沉重木箱走上点将台。 “砰!砰!砰!” 木箱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厚重,震得台上的积灰都扬了起来。 台下的将士们纷纷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好奇。 朱敛大步走到那些木箱前,也不用人帮忙,直接一脚踹翻了最前面的那口箱子。 “哗啦——” 一声清脆悦耳的巨响,瞬间刺破了校场的沉寂。 无数白花花的银锭子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出,滚落在点将台的地面上,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迷人的光芒。 那是银子!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真金白银! 台下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里,无数双眼睛亮得吓人。 朱敛没有停手,接连踹翻了剩下的几口大箱子。 银光铺地,堆积如山! 这是他离京前,几乎搜刮了内库最后的一点家底,整整四十万两白银! 第五十章 班师回朝 “都在看什么?” 朱敛站在那银山之前,指着地上的银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就是朕给你们带的军饷!” “朕知道,朝廷欠你们的!户部那帮老爷们天天哭穷,说国库空虚,说发不出银子!让你们饿着肚子提着脑袋给大明卖命!” “但是朕不答应!” 朱敛怒目圆睁,仿佛一头护犊的狮子。 “只要朕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只要内库里还有一个铜板,那就必须先紧着你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朱敛那震耳欲聋的咆哮。 赵率教愣住了,满桂愣住了,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袁崇焕,此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银两,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年月,能见到这么多现银,简直比见到神仙还稀奇。 朱敛心中清楚,这四十万两,若是想把这些边军经年累月拖欠的军饷全部补齐,那是杯水车薪。 但对于这些早已习惯了被欠饷、被克扣的大头兵来说,这已经是半年的活命钱! 是能寄回家养活老婆孩子的救命钱! “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都给朕上来!” 朱敛一声暴喝。 哗啦啦一片甲胄碰撞声,数百名满身血污的低级军官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台前,跪了一地。 “看着这些银子!” 朱敛随手抄起一锭五十两的大银,重重地砸在一名千总的面前,砸得那泥土飞溅。 “朕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这四十万两,是给兄弟们的卖命钱!也是给兄弟们的安家费!” “从今往后,在朕的军中,谁要是敢伸那只脏手,敢克扣大头兵的一厘一毫……” 朱敛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寒光一闪,狠狠地劈在那装银子的木箱角上。 “咔嚓!” 坚硬的楠木箱角应声而断。 “这就下场!” “不管他是谁的亲信,不管他立过什么功,哪怕他是天王老子,朕也必斩其头,传首九边!” 这一声怒吼,带着浓浓的杀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跪在地上的军官们身躯一震,一个个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台下的四万将士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嘶吼。 “万岁!” “万岁!” 那是发自肺腑的呐喊,是这群在绝望中挣扎的丘八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当人看的尊严。 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他们只知道,台上的那个皇帝,给钱,给肉,还护着他们! 这就够了! 这就是值得他们把命卖出去的主子! 看着这一幕,朱敛缓缓收剑入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这钱花得值。 太值了! 发完了军饷,日头已经偏西。 朱敛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领到银子喜笑颜开的士兵,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 “传朕旨意!”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全军修整一夜,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顿饱饭!” “明日一早,班师回朝!” “另外,袁崇焕!” “臣在!” 袁崇焕大步上前。 “多派哨骑,往京城方向,往这大明各地,给朕报信!要大张旗鼓,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咱们打赢了!咱们要回家了!” “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敛负手而立,迎着凛冽的北风,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仗,不仅仅是保住了遵化,也不仅仅是算计了皇太极。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自己的基本盘。 历史上那个被后金兵临城下、被文官集团逼得走投无路的崇祯,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看着台下的赵率教、满桂、黑云龙这些粗犷的汉子。 这些人,以前只知将令不知君威,如今,他们的心已经被自己这几日的同生共死,还有这真金白银给彻底收服了。 有了这四万多只听命于自己的虎狼之师,等回了京城…… 哼! 朱敛眼眸中杀机毕露。 那些还想着把持朝政的东林党,那些还在暗中兴风作浪的阉党余孽,还有那些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勋贵们…… 咱们的账,可以慢慢算了! 要想中兴大明,要想改革弊政,没有刀把子在手,那就是痴人说梦。 现在,刀有了。 而且是一把刚刚磨过、沾了血的快刀! …… 次日清晨。 遵化城外五里,临时搭建的祭坛前,香烟袅袅。 朱敛身着战袍,虽然不如龙袍那般华贵,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威仪。 案上摆着昨夜宰杀的猪羊,还有那浓烈得呛人的烧酒。 “魂兮归来……” 朱敛手持酒爵,神色庄重地将酒液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以此薄酒,祭奠死难英灵。你们的血不会白流,朕发誓,终有一日,朕要带着大明铁骑,踏平沈阳,用皇太极的人头,来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 “踏平沈阳!踏平沈阳!” 身后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祭祀礼毕。 原本喧嚣的队伍开始分流。 按照之前的部署,袁崇焕、满桂、侯世禄等人,将在今日拔营,各自归建。 城外的官道旁,几位总兵翻身上马,朝着朱敛拱手作别。 “陛下,臣等这就去了!” 满桂是个直肠子,此刻也是有些不舍,毕竟跟着这位皇帝打仗,痛快! 朱敛却是一把拉住了满桂的马缰绳,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这几位大将。 “都记住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面前这几人能听见。 “朕要的,不是你们真走。” “是要演得真!” 袁崇焕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放心,臣已吩咐下去,各部兵马大张旗鼓,打出的旗号都是回防大同、宣府和辽东。” “尤其是臣的关宁军,会一路向东,直奔山海关方向而去。” “好!” 朱敛重重地拍了拍袁崇焕的马鞍。 “元素,你办事朕放心。但这戏要做足,到了山海关,稍微补给一下,做个样子给细作看,然后……”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立刻昼夜兼程,绕道小路,给朕折返回来!” “满桂,侯世禄!”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也是一样!出了遵化,大摇大摆地往西走,一旦脱离了后金探子的视线,马上给朕秘密穿插,直扑通州!” 朱敛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然。 “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朕要在通州看到你们的旗帜!” “若是晚了……” 朱敛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那你们就只能去皇太极的大营里,给朕收尸了!”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众将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与信任。 皇帝这是真的拿自己的命在做饵啊! “陛下放心!” 赵率教在后面吼了一嗓子,这个糙汉子此刻也忍不住了。 “三天!哪怕是跑死马,累死人,俺们也一定赶到!谁要是迟到一刻,不用陛下动手,俺老赵先砍了他脑袋!” “那就这么定了!” 朱敛退后一步,目光扫视众人,随后猛地一挥袖袍。 “出发!” “驾!” “驾!”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各路大军纷纷踏上了回程。 第五十一章 皇太极上当了 接下来的两天,朱敛带着一万多人优哉游哉的走着。 队伍行进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拖沓。 这支一万多人的队伍,打的是天子亲军的旗号,实际上里头的芯子早就换了个遍。 原本的腾骧四卫和三千营残部,除了少数撑场面的,大都被换走了。 此刻跟在他身边的,是袁崇焕的关宁铁骑精锐,是满桂的大同死士,是侯世禄宣府边军里挑出来的尖刀。 这一万多人,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虎狼,精锐边军。 但现在,这群虎狼却得装成一群刚打了胜仗、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兵悍将。 “黑云龙!” 朱敛勒了勒缰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鞭梢指着前方那行进得虽慢却依旧井然有序的方阵,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满。 “你是怎么带兵的?” 黑云龙策马赶上来,一脸的茫然,抱拳道: “陛下,末将……末将是按着操典……” “操什么典!” 朱敛此时完全不像个皇帝,倒更像个恨铁不成钢的兵头子,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几分狡黠。 “朕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们现在是什么?是打了胜仗、好大喜功、急着回京受万民敬仰的‘大胜之师’!” “你看看你带的这兵,一个个腰杆挺得跟枪杆子似的,队形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像是骄兵吗?啊?” 黑云龙愣了一下,他是个实诚的汉子,打仗猛如虎,但这演戏的弯弯绕,确实让他有些挠头。 “陛下,那您的意思是……” “散开!都给朕散开!” 朱敛大手一挥,颇有些不耐烦地指点起来。 “让弟兄们把那紧绷着的脸都给朕松下来!甲胄别扣得那么死,哪怕是歪着戴头盔也行!甚至……有人想在马上哼两句曲儿,只要不是反诗,朕都准了!”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是后金斥候最容易藏身的地方。 “你要让那些藏在耗子洞里的建奴斥候看清楚,咱们现在就是一群也没了警惕心、只想回家抱老婆热炕头的疲兵、骄兵!不然……” 朱敛冷笑一声。 “咱们这出戏唱给谁看?皇太极那个老狐狸,嗅觉比狗还灵,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他就能闻出味儿来。” “到时候他若是缩回去了,咱们这一番苦心,那一千多死在野猪坡的弟兄,不都白死了?” 黑云龙浑身一震,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 “末将明白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冲着队伍大吼起来。 “都听好了!传陛下口谕,行军不必拘泥阵型!都给老子放松点!谁要是再绷着个脸装门神,老子抽他!” 随着黑云龙的喝令,原本严整的队伍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骑兵们虽然依旧手按刀柄,但身形不再紧绷。 步卒们的步伐开始变得有些散乱,甚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原本肃杀的军阵中,竟渐渐多了一丝松垮的烟火气。 朱敛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万人,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硬的诱饵。 这其中的凶险,没人比他更清楚。 若是满桂、袁崇焕他们回援得慢了,或者是外围的包围圈没扎紧,这所谓的“诱敌深入”,瞬间就会变成“自投罗网”。 但他没得选。 想要一口气把皇太极打痛、打残,不冒这点险,怎么行? “高起潜。” “奴才在。” 高起潜策马紧贴在朱敛身侧,脸上满是担忧,那双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每一棵枯树后面都藏着致命的箭矢。 “你说,皇太极现在在干什么?” 朱敛似笑非笑地问道。 高起潜想了想,尖着嗓子回道:“皇爷神机妙算,那奴酋此刻怕是正在做着入主中原的美梦呢。” “哈哈哈……美梦好啊。” 朱敛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 “朕就怕他不做梦。只要他敢做梦,朕就让他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 与此同时。 遵化以西,群山深处。 一处隐秘的山谷之中,此时却是人马嘶鸣,杀气冲天。 数万后金铁骑潜伏于此,就像是一群蛰伏在暗处的饿狼,那一双双贪婪而嗜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南方的平原。 中军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将帐内的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皇太极身披重甲,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那原本阴沉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报——” 一名身插令旗的斥候满身风雪,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大汗!探清楚了!全都探清楚了!” 斥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说!” 皇太极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匕首“笃”的一声插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明国的小皇帝,真的离开遵化了!现在正沿着官道,往通州方向去,行军速度极慢,一天才走不到五十里!” “哦?” 皇太极眼中精光爆射,却又带着几分狐疑。 “那明军各部的动向呢?袁崇焕那个蛮子,还有满桂那个疯狗,他们在哪?可是回去驻地了?” “回大汗!”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起来。 “千真万确!咱们散出去的几十路兄弟都看真切了。” “袁崇焕带着关宁军主力往东去了,说是要回山海关;满桂和侯世禄那两路人马,也都拔营起寨,分别往大同和宣府方向撤了。” “现在那小皇帝身边,除了那一万多人的护驾兵马,周围两百里内,根本没有大股明军!” “而且……” 斥候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那小皇帝为了显摆他的功绩,一路上大张旗鼓,不仅四处宣扬遵化大捷,那行军的队伍更是松松垮垮,毫无章法。” “小的甚至看到有些明军骑兵在马上打瞌睡,连像样的哨骑都没派出来几个!” “当真?” 皇太极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斥候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若有半句虚言,本汗活剐了你!” “小的敢拿脑袋担保!若是有假,大汗就把小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斥候磕头如捣蒜。 第五十二章 都到位了 大帐内一片寂静,所有贝勒、旗主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太极身上。 片刻之后。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至极的大笑声,猛地从皇太极口中爆发出来,震得帐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朱由检啊朱由检,本汗原以为你敢在遵化城头督战,也算是个有胆色的人物。没想到,终究还是个没长毛的雏儿!” 皇太极一边笑着,一边在帐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轻蔑与得意。 “这小儿,不过是侥幸赢了一阵,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好大喜功,虚荣浮夸!为了显摆那点可怜的功劳,竟然敢把护身的大军都遣散了,只带着这点人马就敢大摇大摆地回京?” “他是真以为本汗被他那一阵给打怕了?还是以为这大明的江山,真的就稳如泰山了?” 一旁的济尔哈朗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大汗,这是天赐良机啊!那小皇帝身边就一万来人,咱们这里可是有四万大军!若是能……”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只要抓住了这小皇帝,这大明的花花江山,还不任由咱们予取予求?” “不错!” 皇太极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此前的遵化一战,后金损兵折将,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但如今看来,那一战输得值啊!若不是输那一阵,怎么能把这小皇帝的骄纵之气给养出来?怎么能让他主动送上门来? “传本汗军令!” 皇太极一声大喝,声若惊雷。 “全军即刻造饭,饱餐一顿!一个时辰后拔营!” 他走到那巨大的牛皮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通州那个位置上,仿佛要将那块牛皮戳破。 “本汗亲率四万主力,衔尾急追!务必在通州城下,截住那小皇帝!” “另外,传令给外围各部兵马,让他们也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全部给本汗压上去!秘密合围通州!”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帐下一众杀气腾腾的将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一战,咱们不仅要活捉大明皇帝,还要把通州城里的粮食、金银、女人,统统抢光!咱们要在这关内,过个肥年!” “大汗英明!” “抢光南蛮子!” “活捉崇祯小儿!” 众将齐声怒吼,声浪如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山银山在向他们招手。 皇太极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崇祯,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别怪本汗心狠手辣了! …… 一天后。 天色愈发阴沉,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距离通州,不到五十里。 这里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生疼。 朱敛勒住战马,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极目远眺。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已经能看到通州城那模糊的轮廓。那是他给皇太极选好的葬身之地,也是他拿命做赌注的终点。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 “末将在!” 黑云龙策马立于一侧,神色凝重,早已没了之前演戏时的那种松垮,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即将出鞘的锐气。 “信使到了吗?” 朱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北方。 “回陛下。” 黑云龙从怀中掏出几份刚刚送到的密报,当即汇报起来。 “半个时辰前,袁督师的夜不收送来急报,关宁铁骑已于昨夜秘密折返,此刻正沿着小路急行军,前锋距离通州已不足六十里!” “满总兵和侯总兵那边呢?” “满总兵的大同兵马稍微慢些,但也在七十里开外,正在强行军。侯总兵的宣府兵走得最快,据报,再有两个时辰,便能抵达通州北侧预定埋伏地点!” 朱敛微微点头,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这两个时辰,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只要咱们进了通州,顶住建奴的第一波攻势,这把钳子,就算是合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有些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 “皇太极呢?” 这才是最关键的。 黑云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陛下……咱们身后的尾巴,咬得很紧。” “据后卫探报,皇太极亲率的主力大军,像是疯了一样在赶路,完全不顾马力损耗。现在距离咱们……已不足二十里!” 二十里! 对于全速冲锋的骑兵来说,这不过是转瞬即至的距离。 甚至是站在高处,只要风向对,都能闻到身后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哼!”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芒。 “二十里……好啊,追得好啊!”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条蜿蜒的官道。 虽然视线尽头还是一片空荡,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漫山遍野的后金辫子兵,看到了皇太极那张狰狞扭曲的脸。 “他不追这么紧,朕还不放心呢。” 朱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朕再问你,外围的几路人马,到了没?” 黑云龙飞快地翻看着最后一份情报,声音中透着一丝颤抖,那是激动的颤抖。 “回陛下!全都到了!” “山东巡抚王从义、陕西巡抚耿如杞、山西总兵杨麒、保定知府何复等。” “他们已经在通州外围百里处形成了第二道包围圈,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正在缓缓收紧!” “只要皇太极敢在通州城下停步,这四面八方的几十万大军,就会像铁桶一样把他死死箍住!” “好!” 朱敛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声“好”字,喊得酣畅淋漓,喊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所有郁气。 他不想再装什么深沉,也不想再掩饰什么杀机。 “皇太极想要过个肥年?” 朱敛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苍穹,寒光凛冽。 “那朕就送他一份大礼!” “这通州城下,就是朕给他,给这四万后金主力,选好的坟墓!” “呼……” 朱敛常舒了一口气,收回远眺的目光,将那柄天子剑缓缓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机括被扣上的声音。 戏演足了,接下来就该动真格的了。 第五十三章 早做准备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压低或带着戏谑,而是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血味道。 “末将在!” 黑云龙浑身一紧,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万岁爷身上的气息变了。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顿,不再演那劳什子的骄兵了。” 朱敛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倒像是个在马背上长大的边将。 他勒住缰绳,目光炯炯地盯着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仿佛要透过苍穹看穿皇太极的行军路线。 “咱们这几天磨磨蹭蹭,给皇太极那老狐狸留足了念想。现在鱼饵已经吞进肚子了,咱们要是再慢,就真被人家一口吞了。” 他转过头,看着黑云龙,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传朕口谕,全军熄灭火把,衔枚疾走!今夜咱们不睡觉了,连夜赶路!” 黑云龙一愣,迟疑道: “陛下,连夜急行军?弟兄们虽然是精锐,但这两天……”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朱敛打断了他,鞭梢指了指通州方向。 “咱们现在离通州不到五十里。皇太极的主力离咱们只有二十里。若是按现在的速度,明天一早咱们屁股还没坐热,建奴的马刀就砍过来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格外清醒。 “咱们得抢时间。今夜咱们跑断腿,甩开皇太极至少四十里路!务必在天亮之前赶到通州城下!” 说到这里,朱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即将落网时的眼神。 “等咱们到了通州,皇太极还在后面吃灰呢。到时候,咱们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再美美地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 “等皇太极那是四万大军累得像死狗一样追上来的时候,咱们是以逸待劳,是用吃饱了肉的拳头去打他们饿瘪了的肚子!” 黑云龙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陛下这一手‘以逸待劳’实在是高!那皇太极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咱们前脚还是软脚虾,后脚就变成了飞毛腿!” “皇太极这回,不死都难!” “少拍马屁!” 朱敛笑骂了一句,随即面色一肃。 “去安排吧!告诉弟兄们,今晚跑得越快,明天杀建奴的时候力气就越足!到了通州,朕有赏!” “遵旨!” 黑云龙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向队伍。 “全军听令!熄火!衔枚!急行军!目标通州!” 随着军令下达,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队伍瞬间凝结起来。 关宁铁骑、大同死士、宣府尖刀,这些真正见过血的精锐,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素养。 没有抱怨,没有喧哗,只听到一片片甲叶摩擦的轻响和战马低沉的鼻息。 这一夜,通往通州的官道上,一条黑色的长龙在夜色中无声地狂奔。 …… 次日,天色微曦。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但厚重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预示着这并不是一个好天气。 通州城巍峨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 朱敛勒住满身是汗的战马,看着眼前这座坚固的城池,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到了。 “陛下,是不是这就叫开城门,让大军进城休整?” 一名随行的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道,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进城?” 朱敛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城外那片开阔地。 “谁说朕要进城了?” 若是进了城,那就是瓮中之鳖,那就是守城战。 皇太极若是围而不攻,或是绕道劫掠,那他这一番苦心布置就全都白费了。 他要的不是守住通州,他要的是在通州城下,把皇太极的血放干! “传令全军!就在城外扎营!”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他环视四周,指着城外一处略微隆起的土坡和两侧的树林。 “依托地形,就地构筑防御工事!不用挖多深,能藏住人、能架住枪就行!” “另外!”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让周围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听见。 “埋锅造饭!把咱们带来的肉干、面饼全都拿出来!煮热汤!让每一个弟兄都给朕吃饱喝足!” “是!” 震天的应诺声响彻云霄。 很快,通州城外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并没有那种大战来临前的肃杀与压抑,反而透着一股子过年般的喜庆。这一万多精锐昨夜跑了一宿,此刻早已是饥肠辘辘。 大锅里煮着浓稠的肉汤,虽然肉不多,但那油花和香气却足以勾起所有人的食欲。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热气腾腾的粗瓷大碗,大口地吞咽着面饼和肉汤。 朱敛也没搞什么特殊,手里抓着一块硬邦邦的死面饼子,在那热汤里泡了泡,狠狠地咬了一口。 真香。 他一边嚼着,一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按照他的计算,皇太极的大军昨晚必定也是在赶路,但他们人多势众,行军速度绝对比不上自己这一万精锐轻骑。 “皇太极啊皇太极,等你到了午时赶到这里,正是人困马乏、又饿又渴的时候。到时候,朕这些吃饱喝足的虎狼,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朱敛心中暗自盘算着。 饭后,士兵们开始轮流休息。 有的抱着兵器靠在土坡上打盹,有的则在检查着弓弦和马掌。 整支军队就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虽然闭着眼,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原本以为要等到午时,那遮天蔽日的尘土才会扬起。 然而—— “报——!” 一声急切的嘶吼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一名布置在外围的夜不收策马狂奔而来,马蹄带起的泥土飞溅出老远。 “陛下!来了!建奴来了!” 夜不收滚鞍下马,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 “这么快?” 朱敛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半块饼子随手扔进火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日头才刚刚升起没多久,离午时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 “来了多少人?” “前锋!约莫一万骑!打的是镶红旗的旗号!距离咱们只有不到五里了!” 五里! 对于骑兵来说,这简直就是贴在脸上的距离! 周围的将领们脸色微变。 黑云龙沉声道: “陛下,看来皇太极也发现了咱们昨夜急行军,怕咱们跑了,所以拼了命地催促前锋追赶。这建奴的脚力,确实惊人。” 第五十四章 倒霉的岳托 “惊人个屁!” 朱敛啐了一口,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芒。 他大步走到高处,极目远眺。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滚滚烟尘如同妖风般席卷而来。虽然气势汹汹,但朱敛敏锐地发现,那烟尘之中透着一股散乱。 “你们看!” 朱敛指着那片烟尘,冷笑道。 “他们来得是快,但那是拿命换的速度!这一路狂奔,战马必定已经力竭,士兵必定已经气喘如牛!” “他们急着追咱们,必定没有时间休整,更别提吃饭喝水了!” “而咱们呢?” 朱敛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迅速集结、精神抖擞的大明锐士。 “咱们吃饱了,喝足了,歇够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等皇太极的主力到了,稳扎稳打,那这一仗就是硬碰硬的血战。 但这前锋孤军深入,又是强弩之末,这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徐敷奏!” “末将在!” 一名身披重甲的猛将大步出列,抱拳怒吼。 “你领五千关宁铁骑,从左侧杀出去!记住,不要跟他们缠斗,就是给朕冲!把他们的阵型冲散!” “黑云龙!” “末将在!” “你领五千宣府、大同精锐,从右侧包抄!给朕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朱敛锵的一声拔出天子剑,剑锋直指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朕只有一个要求!” “冲出去杀一阵!但都要给朕竖起耳朵听着!随时注意朕这边的信号!” “一旦金锣敲响,立刻回撤!不得有半分犹豫!这是军令!谁若是杀红了眼不退,朕斩了他!” “遵旨!” “遵旨!” 两员悍将齐声领命,转身翻身上马。 “弟兄们!吃饱了饭,该干活了!杀奴!” “杀奴!!” 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中,两支骑兵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从通州城外的防御工事两侧轰然杀出。 …… 与此同时。 五里之外,后金前锋大军之中。 镶红旗旗主岳托正策马狂奔在最前方。他的脸上满是风霜,双眼熬得通红,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出一道道口子。 “快!都给老子快点!” 岳托挥舞着马鞭,不停地抽打着胯下的战马,同时也嘶吼着催促身后的部众。 “大汗有令!绝不能让那小皇帝进了通州城!只要咬住他们,就是头功!” 身后的一万后金铁骑,虽然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但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马蹄声也不似刚出发时那般清脆有力,反而显得有些沉重杂乱。 但在岳托看来,这都不是问题。 那个大明的小皇帝,带着一群为了显摆功绩的“仪仗队”,能有什么战斗力? 听说那一万多人里,大半都是京营里的少爷兵,剩下的也不过是些被抽调来的老弱病残。 这样的队伍,哪怕自己这边累得吐血,只要一个冲锋,也能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贝勒爷!看到通州城了!” 身旁一名甲喇章京兴奋地大喊起来。 岳托眯起眼睛,透过飞扬的尘土,确实看到了那巍峨的城墙轮廓。 “哈哈哈哈!好!” 岳托狂笑一声,眼中的贪婪之色大盛。 “那小皇帝肯定还在城外磨蹭着进城呢!传令全军!不必列阵!直接冲上去!把那小皇帝给老子活捉了!” 在他想来,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是一场轻松的围猎。 然而。 就在他以为即将看到明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丑态时。 “轰隆隆——” 一阵低沉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突然从通州城下的两侧响起。 那声音,不是逃跑时的杂乱无章,而是千军万马整齐划一的冲锋震动! “怎么回事?!” 岳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见前方的地平线上,两股黑色的洪流,如同两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怪兽,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迎面撞了过来! 左侧,旌旗猎猎,那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袁”字!那是关宁铁骑特有的制式铁甲,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右侧,杀气冲天,那是大同与宣府边军特有的狂野与彪悍,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建奴的仇恨与杀意。 “这……这怎么可能?!” 岳托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透心凉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是说都是仪仗队吗? 不是说都是松松垮垮的骄兵吗? 眼前这群杀气腾腾、阵型严整、显然是以逸待劳的精锐骑兵,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好!有埋伏!列阵!快列阵!” 岳托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试图让这支正在全速冲锋且疲惫不堪的队伍停下来结阵防御。 可是,晚了。 太晚了。 在这个距离上,面对两支全盛状态下的精锐骑兵的夹击,任何的调整都是徒劳的。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岳托的吼叫。 徐敷奏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借着马力,狠狠地劈向了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后金骑兵。 “噗嗤!” 鲜血飞溅,人头滚落。 那名后金骑兵直到死,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砰!砰!砰!” 这是铁与肉的碰撞,是生与死的较量。 若是平日里,后金铁骑或许还能凭借着悍勇与明军周旋一二。 但现在? 他们狂奔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人困马乏到了极点。而对面的明军,却是吃饱喝足,蓄势已久! 这就好比是一个壮汉刚跑完马拉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两个精力充沛的拳击手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面门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仅仅是一个照面,后金前锋那原本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锋线,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瞬间崩塌! 徐敷奏如入无人之境,手中的长刀上下翻飞,每一刀下去必带走一条性命。 “这就是所谓的满万不可敌?我看是满万皆可杀!” 他怒吼一声,长刀横扫,将一名试图举刀格挡的后金牛录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另一侧,黑云龙更是狂暴。他手中的铁枪如同毒龙出洞,专挑后金兵的咽喉和胸口扎。 “弟兄们!陛下看着咱们呢!别给边军丢脸!杀光这群狗杂碎!” “杀!杀!杀!” 宣府和大同的边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此刻全部宣泄了出来。 岳托看着眼前这一幕,脑瓜子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蒙了。 这哪里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羊皮的吃人老虎!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八旗勇士,此刻在这些明军精锐面前,竟然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被收割着生命。 这剧本,不对啊! 第五十五章 懵逼的岳托 对于岳托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情报里明明说这就是那小皇帝拼凑出来的仪仗队,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少爷兵,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 可眼前这帮如狼似虎、满眼血丝却又精神亢奋的骑兵是什么? 那不是软弱的绵羊,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顶住!给老子顶住!” 岳托嘶吼着,手中的马刀疯狂挥舞,试图将身边几个被吓傻了的亲兵唤醒。 “结阵!不要乱!那是明狗!那是明狗啊!” 可是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战场上全是兵器入肉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 镶红旗的勇士们狂奔了一天一夜,胯下的战马早已口吐白沫,连扬起蹄子的力气都没有。士兵们握刀的手都在颤抖,眼皮子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就在他们以为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这支养精蓄锐的明军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们最脆弱的脑门上。 “嘭!” 一名后金白甲兵刚刚举起那平日里轻若无物的重盾,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柄大斧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了旁边的同伴一脸,温热粘稠的触感让那人彻底崩溃了,怪叫一声拨马便走。 这一走,前锋的阵脚彻底乱了。 “谁敢退!退者斩!” 岳托目眦欲裂,一刀砍翻那名逃兵,但这根本无济于事,恐慌还是像瘟疫一样在镶红旗的队伍里蔓延。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两道黑色的锋矢已经狠狠地凿穿了他们的防线。 左边,徐敷奏一身铁甲早已被鲜血染红,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手中的长刀大开大阖,每一刀下去都必定带起一蓬血雨。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徐敷奏狂笑着,一脚踹飞一名试图偷袭的建奴,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半个脑袋。 “平日里见着咱们就追,今儿个怎么不狂了?啊?跑啊!接着跑啊!” 右边,黑云龙更是一脸凶相,手中的大枪如同毒蛇吐信,专门往建奴的要害处招呼。 他身后的宣大精锐更是个个如狼似虎,憋了一路的鸟气此刻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别跟他们废话!杀!杀光这帮狗杂碎!” 黑云龙怒吼一声,长枪一抖,将一名镶红旗牛录挑落下马,战马直接踩踏过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岳托引以为傲的一万前锋骑兵,就被这两股洪流冲得七零八落,像是退潮后的沙滩,一片狼藉。 …… 远处,那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之上。 朱敛负手而立,寒风卷起他身上明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面色看似平静,但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是不是该鸣金了?” 身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战场,随后目光越过那混乱的厮杀线,投向了更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烟尘,此刻已经变得遮天蔽日。 哪怕隔着老远,似乎都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震颤。在那滚滚黄沙之中,几面明黄色的巨大龙旗若隐若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皇太极的主力,到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此刻只要前锋一触即溃,他就该立刻鸣金收兵,依托通州城防和早已构筑好的工事进行防守。 毕竟,他的兵力只有一万多,若是被皇太极的四万大军咬住,那就是灭顶之灾。 “陛下……” 太监见朱敛不说话,急得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那……那是建奴的大纛啊!那是皇太极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闭嘴。”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战场上快速搜索着。 他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了一杆正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红色大旗上。 那是岳托的旗帜。 此时此刻,那面旗帜周围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但依然在顽强地立着。 而在旗帜之下,那个身穿华丽甲胄的身影正在做困兽之斗。 再看黑云龙和徐敷奏,这两员悍将显然也是杀红了眼,正带着人马像是两把尖刀一样,死死地咬着那面红旗不放,距离岳托已经不足百步! 百步! 这是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距离。 若是现在撤退,虽然稳妥,但无疑是放虎归山。 岳托是代善的长子,是镶红旗的旗主,若是能在这里把他留下,不仅能断了皇太极一臂,更能狠狠地打击后金的士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赌赢了,一战成名。 赌输了,全军覆没! 朱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他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皇太极主力,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还有机会。 就差那么一点点! “黑云龙,徐敷奏,你们可一定要给朕争口气啊……” 战场中央。 “那是岳托!那是镶红旗的旗主!” 黑云龙一枪刺穿一名巴牙喇的咽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指着那面不远处的红旗兴奋地大吼起来。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周围明军将士的神经。 “旗主?那可是大鱼啊!” 徐敷奏双眼放光,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我说这帮建奴怎么拼了命地往那边凑,原来是有大人物在啊!” “老徐!这颗脑袋,老子要了!” 黑云龙大笑一声,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放屁!那是老子的!” 徐敷奏哪里肯让,当即怒吼一声,带着身后的关宁铁骑不甘示弱地扑了上去。 “挡住他们!快挡住他们!” 岳托看着那两个杀神一般的明军将领直奔自己而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他甚至能看清黑云龙脸上那狰狞的笑容和徐敷奏眼中贪婪的光芒。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抢功! 第五十六章 斩杀岳托 “贝勒爷快走!奴才给您断后!” 几名忠心耿耿的牛录发疯似地冲了上去,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 “滚开!” 黑云龙爆喝一声,手中大枪横扫,借着马匹巨大的冲势,直接将迎面而来的两名建奴扫落下马,紧接着战马高高跃起,铁蹄重重地踏在那两人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岳托!纳命来!” 徐敷奏从侧翼杀出,手中长刀借着腰力,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取岳托的脖颈。 岳托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在这生死关头,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他怒吼一声,也不再想着逃跑,拔出腰间的重刀,狠狠地迎了上去。 “铛!”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岳托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手中的重刀险些脱手飞出。他心中大骇,这明将好大的力气!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黑云龙的长枪已经如毒蛇般钻了进来。 “死!” 岳托拼尽全力侧身闪避,但那锋利的枪尖依然在他肋下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 剧痛让岳托发出一声惨叫,身形一晃,险些跌落马下。 “贝勒爷!” 周围残存的亲兵哭喊着扑上来想要救援,却被随后赶到的明军骑兵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你们这群汉狗!我大金铁骑早晚踏平你们的中原!” 岳托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状若疯魔。他挥舞着长刀,疯狂地砍杀着周围的明军,硬生生逼退了两名试图靠近的骑兵。 “还敢嘴硬!” 黑云龙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老徐!别跟他玩了!后面大部队要来了!” “知道了!” 徐敷奏也是心中一凛,他也感受到了远处大地传来的震动。皇太极就要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发难。 徐敷奏一刀劈向岳托的面门,逼得岳托不得不举刀格挡。 就在两刀相交的一瞬间,黑云龙的大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斜刺里杀出,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岳托的胸膛! “噗嗤!” 这一枪,透心凉。 岳托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那支贯穿自己胸膛的长枪,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你……” 他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徐敷奏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岳托僵直的瞬间,手中长刀一挥。 “唰!” 一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了半空。 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瞪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小小的通州城下,死在这群他从未瞧得起的明军手里。 “岳托已死!!” 徐敷奏一把捞住那颗正在下坠的人头,高高举起,放声咆哮。 “降者不杀!!” 周围残存的后金兵看到这一幕,哪怕是最凶悍的巴牙喇,此刻也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时—— “当!当!当!当!” 急促而清脆的鸣金声,如同催命符一般,从远处的高坡上骤然响起。 这声音来得太急,太快,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黑云龙和徐敷奏同时浑身一震。 他们知道,这是皇上下达的死命令。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撤!全军撤退!” 黑云龙大吼一声,甚至连岳托那具身穿华丽甲胄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敛,拨转马头就跑。 “走!快走!” 徐敷奏将岳托的人头往马鞍上一挂,手中长刀一指通州方向,“弟兄们!这回赚大了!撤!” 令行禁止。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刚刚还杀得兴起的明军骑兵,在听到金锣声的瞬间,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脱离了战斗,没有任何的恋战和迟疑,呼啸着朝通州城防的方向狂奔而去。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还在无主悲鸣的战马。 以及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后金残兵。 …… “轰隆隆——” 就在明军刚刚撤出战场不到半刻钟,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钢铁洪流,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碾压过了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 皇太极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镶红旗士兵,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惨。 太惨了。 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尸体大多都是背后中刀,显然是在溃逃中被砍杀的。而明军留下的尸体,却寥寥无几。 “大汗……” 一名正黄旗的将领策马来到皇太极身边,声音低沉。 “咱们……来晚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通州城方向。 那里,隐约还能看到尚未完全散去的明军背影,就像是一个刚刚偷吃了鸡的狐狸,正摇着尾巴向他挑衅。 “岳托呢?”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突然响起。 大贝勒代善策马狂奔而来,他的头盔都歪了,脸上满是慌乱之色。 他一把揪住一名跪在路边的镶红旗幸存牛录。 “说!岳托在哪里?!前锋大军都在这里,你们的镶旗主在哪里?!” 那名牛录浑身颤抖,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听到代善的质问,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主子……主子他……” 牛录颤抖着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具无头的尸体,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主子……没了啊!” 代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具身穿镶红旗主甲胄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脖颈处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截断茬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那是他的儿子。 是他最器重的长子,也是镶红旗的顶梁柱。 “岳托!!!” 代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从马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具尸体。 “我的儿啊!!” 这一声悲鸣,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听得周围的后金将领们无不心头一颤。 皇太极看着伏在尸体上痛哭失声的代善,又看了看那依然紧闭城门、仿佛在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的通州城,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他眼中乳臭未干的小皇帝,那个只会在深宫里玩弄权术的朱由检,竟然会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不仅设下了这等连环计,更是敢在自己主力即将到达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吃掉了自己的前锋,还斩杀了他大金一旗之主! 第五十七章 代善之怒 这时候,代善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伏在岳托的无头尸身上,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岳托……阿玛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代善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冷的断颈,似乎想要将那颗已经飞走的人头重新安回去。 周围的镶红旗将领们跪了一地,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哪怕是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巴牙喇,此刻也觉得眼眶发热,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报仇……我要报仇!!” 代善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此刻狰狞得如同厉鬼。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戈什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不远处那片沉寂的明军阵地。 “正红旗的儿郎们!跟我冲!杀光那群明狗!杀!!” 这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就在他即将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马缰。 “大贝勒!不可!” 皇太极策马而出,面沉似水。 那一身厚重的明黄铠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仿佛一座不可逾避的大山挡在了代善面前。 “让开!” 代善赤红着双眼,嘶吼起来。 “大汗!死的不是豪格,是你亲侄子!是我儿岳托!你让开!” “二哥!”皇太极这一声吼,用上了内劲,震得周围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代善那双被仇恨蒙蔽的眼睛,沉声道: “你看清楚!明军刚刚得胜,士气正旺,而且那地形狭窄,咱们的大队骑兵展不开!此刻冲上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岳托已经没了,难道你要把这最后一点镶红旗的家底也都折在这里吗?” 代善浑身一僵,手中的马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兵家大忌?可那是杀子之仇啊! 就在这气氛凝滞、两军对峙的死寂时刻,远处那座不起眼的土坡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 “呼啦啦——” 那是旗帜被狂风卷起的声音。 皇太极心头一跳,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土坡的最高处,数十名明军力士赤裸着上身,在寒风中喊着号子,奋力竖起了一杆高达三丈的巨型大纛。 大旗展开,瞬间遮蔽了头顶的苍穹。 明黄色的底面,金线刺绣的五爪金龙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要破空而出,吞噬这满地的腥膻。 龙纛! 那是大明天子的龙纛! “这……” 皇太极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这一刻,在遵化之战中,那个大明皇帝两次以身犯险,用龙纛吸引了他大金主力的回忆再次浮上心头,顿时让他万分难堪! 此刻,那面龙纛就在那里,在这个距离他不到三里的地方,傲然挺立。 而在那大纛之下,一个身披黄金锁子甲、外罩鲜红披风的身影,正缓缓策马前出,在一众锦衣卫和重甲步卒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般显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朱敛勒住战马,目光越过千军万马,准确地落在了皇太极的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溅射。 朱敛微微一笑,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遍了半个战场: “皇太极!” 这一声直呼其名,充满了上位者的蔑视与挑衅。 “你那四万大军既然到了,还在那里磨磨蹭蹭像个娘们似的做什么?刚才朕宰了你的一条狗,你就不想来咬朕一口?” 朱敛手中的马鞭遥遥一指,指向皇太极,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朕就在这里!这大好的头颅也在这里!你若是有种,便来取!若是没种,就滚回你的赫图阿拉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狂妄! 极其的狂妄! 整个后金军阵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听得懂汉话的将领一个个气得哇哇乱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 皇太极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角的肌肉突突直跳。 但他没有动。 作为一代枭雄,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太反常了。 崇祯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深居宫中,从未上过战场。 即便刚才侥幸赢了一阵,此刻面对自己的四万铁骑主力,不应该吓得尿裤子、赶紧缩回通州城去吗? 他凭什么敢这么挑衅? 难道……有诈? 皇太极狐疑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通州城外地势平坦,除了几处土坡和小树林,根本藏不住大军。 明军的援兵此时应该还在数百里之外,袁崇焕的主力都回了山海关呢。 这小皇帝的底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大汗!!” 一声凄厉的咆哮打断了皇太极的思绪。 代善已经彻底疯了。朱敛那句“宰了你的一条狗”,就像是一把撒在伤口上的盐,让他最后一丝理智瞬间崩塌。 “那是明狗的皇帝!那是朱由检!” 代善指着土坡方向,此刻已经情绪失控。 “只要杀了他,大明就是咱们的了!我儿的仇也能报了!大汗既然怕死不敢去,那我自己去!” 说完,代善根本不等皇太极下令,翻身上马,对着身后残存的镶红旗和正红旗部众嘶吼。 “不怕死的,跟我冲!取了朱由检的狗头,祭奠岳托!” “杀!!” 上万的红甲骑兵被代善的疯狂所感染,在这个失去了少主人的时刻,复仇成了他们唯一的念头。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红色的洪流脱离了大阵,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朱敛所在的土坡疯狂卷去。 “混账!” 皇太极骂了一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拦。 一来是拦不住这头发疯的老虎,二来……他也需要有人去试探一下那小皇帝的深浅。 “传令下去!”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既然已经动手了,那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让正蓝旗、镶蓝旗左右策应,护住代善的两翼!” “既然他朱由检找死,那本汗就成全他!” 皇太极冷冷地看着远处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龙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朱由检,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你以为凭着一腔血勇就能挡住我大金的铁蹄?你太嫩了。”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喝道: “发信号!” “嗻!” 第五十八章 被围了?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冲天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红烟。 就在这信号炸响的瞬间,战局突变。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竟然从朱敛身后的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那不是明军神机营的火炮,那是后金缴获的红夷大炮! 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虽然准头欠佳,大多落在了空地上,但这声音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原本朱敛身后那看似安全的退路上,烟尘滚滚而起。 东面、西面,甚至是靠近通州城门的方向,无数白色的旌旗如同幽灵般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那是多尔衮和多铎率领的正白旗与镶白旗! 还有早已迂回包抄到位的蒙古八旗精锐! 这根本不是什么遭遇战,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皇太极在到达战场之前,就已经分兵两翼,甚至切断了通州城与战场的联系。 “哈哈哈!朱由检!” 皇太极看着自己的布局终于显露,忍不住放声大笑,此时他也策马前行,身后正黄旗的精锐如同移动的铁壁紧随其后。 “你以为本汗这四万大军都是瞎子吗?你以为你这点微末的诱敌之计能瞒得过谁?” 皇太极的声音伴随着大军压境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嚣张。 “看看你的身后!看看这漫山遍野的大金勇士!你那通州城,你回不去了!” “本来本汗还想着怎么攻城,没想到你自己蠢到跑出来送死!今日,此处便是你大明皇帝的葬身之地!” “活捉朱由检者,封亲王!赏万金!!” “吼!吼!吼!” 数万后金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动地。 包围圈已经形成。 前有代善不要命的冲锋,后有多尔衮兄弟的截断退路,中有皇太极的主力压阵。 这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死死地勒住了那支孤零零的明军。 土坡之上。 朱敛看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敌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惊慌失措”地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皇太极的方向,破口大骂: “皇太极!你这卑鄙小人!你……你竟然设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身形似乎也有些站立不稳,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护驾!快护驾!回城!朕要回城!” 朱敛大声呼喊着,指挥着身边的御林军想要往后退,但此时后路已经被白甲兵堵死,哪里还有路可退?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皇太极的眼里。 “哈哈哈哈!” 皇太极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到底是没经历过风雨的小皇帝,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去哪了?这还没真正接战呢,就已经慌成了这副德行。 “太嫩了,实在是太嫩了。” 皇太极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轻蔑。 “传令全军!不需要阵型了!全线压上!给本汗把这座土坡踏平!别让他跑了!抓活的!”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声凄厉地吹响。 四面八方,数万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那个小小的土坡疯狂涌去。 代善冲在最前面,距离明军的前沿阵地已经不足三百步! 多尔衮的白甲兵也已经逼近到了五百步之内! 这一刻,仿佛大明的国运就要在这里终结。 然而。 就在这看似绝望的时刻。 朱敛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柄胡乱挥舞的长剑。 他脸上的惊慌、恐惧、失措,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慌乱?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早已满头冷汗、紧紧握着兵器的黑云龙和徐敷奏。 “怎么?怕了?”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在这喧嚣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黑云龙吞了一口唾沫,握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死,而是这种被几万大军像饺子馅一样包在里面的感觉,实在是太压抑了。 “陛下……咱们……咱们真被围了啊。” “围了好啊。” 朱敛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披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若是他不把所有的家底都压上来,朕还真不好下手呢。” 他缓缓走下高处,不再让自己的身形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如铁: “传朕的旨意。” “前军变圆阵,长枪对外,盾牌手结墙!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半步!也不许前进一步!” “告诉弟兄们,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朕使出来!这一仗,不需要你们杀多少人,只需要你们像钉子一样,给朕死死地钉在这里!” 朱敛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已经开始西斜的惨淡红日。 “只要撑到天黑。”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袁崇焕和满桂的关宁铁骑,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皇太极的屁股后面了。” “皇太极想包朕的饺子?” 朱敛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插进脚下的冻土之中。 “那朕就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黑云龙!” “末将在!” “把咱们带来的那一千杆斑鸠铳,还有剩下的所有火药,都给朕抬到前边去!” “待会儿代善那个老匹夫冲上来,先别急着动手,放近了,给朕狠狠地轰他娘的!” “皇太极想断朕的后路,朕今天就要让他断胳膊断腿,爬着回赫图阿拉!” “轰——” 这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大炮,而是那一千杆早已蓄势待发的斑鸠铳齐射的怒吼。 硝烟瞬间弥漫,原本疯狂冲锋的代善红旗骑兵,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在寒风中炸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洪流踩成了肉泥。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稳住!不要乱!长枪手,捅!盾牌手,顶住!” 黑云龙嘶哑的吼声在阵地上回荡。 虽然这处土坡地势不高,但胜在之前的准备充分。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堆砌的辎重车、早已挖好的浅壕,此刻成了救命的屏障。 后金骑兵虽然勇猛,但战马冲不上满是陷马坑和拒马的陡坡,只能下马步战。 失去了速度优势的八旗兵,面对居高临下、结成刺猬阵的明军,一时之间竟也讨不到便宜。 第五十九章 皇太极的后手 “杀!” 一名白甲兵狞笑着砍断了一根伸出来的长枪,正要跳进壕沟,早已埋伏在侧的徐敷奏手中长刀猛地挥出,一颗依然带着狰狞笑容的头颅冲天而起。 血腥味,瞬间变得浓稠得令人作呕。 朱敛站在土坡的最高处,身上的金甲早已被烟尘染得灰暗。 他没有拿刀,他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几斤几两,上去拼刺刀那是给侍卫们添乱。 他大步走到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前。 “把鼓槌给朕!” 身旁的力士一愣,连忙递上那两根沉如精铁的鼓槌。 朱敛深吸一口气,双臂抡圆,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这一声,沉闷而厚重,像是直接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咚!咚!咚!” 鼓声如雷,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明军士卒们,听到这熟悉的战鼓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面猎猎作响的龙纛之下,他们的大明天子,那个平日里只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皇帝,此刻正披头散发,红着眼睛,像个疯子一样为他们擂鼓助威! “陛下在看着咱们!” “陛下在给咱们擂鼓!”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原本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如同被泼了油的烈火,轰然暴涨。 “干死这群狗娘养的鞑子!” “护驾!杀啊!” 一名被砍断左臂的明军总旗,竟是用牙齿咬住敌人的刀刃,右手短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脖子,两人滚作一团,同归于尽。 战场变成了绞肉机。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数条人命的代价。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日头在惨烈的厮杀中渐渐西沉,天色变得昏暗起来。 尸体已经在土坡周围堆了一层又一层,冻硬的血液让地面变得滑腻不堪。 明军的防线收缩了三次,但那面龙纛,始终傲然挺立在土坡顶端,未曾动摇分毫。 …… 夜幕降临,寒风如刀。 后金大营,中军大帐外。 皇太极面沉似水地盯着远处那座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土坡,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纹。 整整一个下午。 四万大军围攻一万困兽,竟然没能拿下来! 这简直是大金立国以来的奇耻大辱。 “大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 代善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他此刻哪里还有平日里大贝勒的威风? 那一身精良的铠甲早已破烂不堪,左肩上赫然插着半截断箭,鲜血顺着铁甲的缝隙滴答滴答地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那双老眼中燃烧的不是生命之火,而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疯狂。 “二哥,你的伤……” 皇太极眼皮跳了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死不了!” 代善一把甩开搀扶他的戈什哈,踉跄着上前两步,死死盯着皇太极,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大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那朱由检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火药早就打光了,长枪也折了大半!” “只要再冲一次……只要再冲一次,我就能把那小皇帝的头拧下来,祭奠我的岳托!”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 “二哥,你也看到了,那地形狭窄,咱们兵力虽多却展不开。明军据险死守,咱们的伤亡太大了。正红旗和镶红旗的儿郎,今天折了多少?” “折了多少都值得!” 代善猛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皇太极一脸。 “那是大明的皇帝!只要杀了他,这天下就是咱们的!死几个人算什么?难道大汗心疼那些奴才的命?” 皇太极抹了一把脸,目光阴冷。 “本汗心疼的是我八旗的根基!” “根基?” 代善冷笑一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若是放跑了朱由检,咱们这次入关就是个笑话!大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代善上前一步,逼视着皇太极的双眼。 “你的正黄旗和镶黄旗,到现在都还没动过!你在保存实力?还是在防备谁?” “放肆!” 皇太极勃然大怒,按住腰间刀柄。 “那是本汗留的后手!是预备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万一有什么意外,那是咱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意外?还能有什么意外?” 代善指着漆黑的四周,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斥候早就探明白了!袁崇焕那只老狐狸还在山海关磨蹭,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废物早就缩回了驻地!这方圆几百里,除了咱们和这只被困死的孤军,哪里还有半个明军的影子?” “他们根本过不来!也没胆子过来!” 皇太极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代善说得没错。根据这几日的情报,明军各路勤王兵马确实是一盘散沙,被他在遵化和通州之间来回牵着鼻子走,根本无法形成合力。 而且,那土坡上的明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这时候如果把生力军压上去,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汗!” 代善见皇太极犹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大贝勒,此刻竟然老泪纵横。 “算二哥求你了!岳托尸骨未寒,我若是不能手刃仇人,死不瞑目啊!哪怕是把这两黄旗拼光了,只要杀了朱由检,咱们也是赚的!”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皇太极看着跪在脚下的代善,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头的土坡。 终于,那一抹贪婪和狠戾战胜了谨慎。 “好。” 皇太极缓缓吐出一个字,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铁。 “传本汗军令!” “正黄旗、镶黄旗主力,即刻出击!接替正白旗和两红旗,对明军阵地发起总攻!” “不惜一切代价,今夜子时之前,本汗要看到朱由检的人头!” “嗻!” …… 土坡之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轰隆隆——” 大地再次颤抖起来。这一次的震动,比白天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战场上未熄的战火,朱敛看到了让他心惊肉跳的一幕。 无数身披重甲的骑兵,打着明黄色的旗帜,正缓缓逼近。 他们没有像之前的红旗兵那样怪叫冲锋,而是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推了过来。 那是皇太极的亲卫,两黄旗精锐! 第六十章 都来了 “陛下……” 徐敷奏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走了过来,他的左眼皮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住了半张脸。 “鞑子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兄弟们……怕是顶不住了。” 朱敛停下了手中的鼓槌。 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鼓槌流淌下来,染红了鼓面。 他环视四周。 原本的一万精锐,此刻还能站着的,怕是连五千都不到了。 剩下的,要么成了冰冷的尸体,要么躺在雪地里哀嚎。箭矢耗尽,火药打光,就连用来构筑工事的辎重车也被刚才的火炮轰成了碎片。 绝境。 真正的绝境。 “顶不住也要顶!” 朱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告诉弟兄们,想活命的,就给朕要把这口气憋住了!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松劲,朕做鬼也不放过他!” “杀!!” 怒吼声再次响起。 两黄旗的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上来就是最惨烈的肉搏。 那些身披三层重甲的巴牙喇,简直就是人形坦克,普通的刀剑砍在他们身上只冒火星。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和虎枪,每一次挥击都能带走一条明军的性命。 明军的防线如同脆弱的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迅速崩塌。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外围防线彻底失守。 两黄旗的先锋已经杀到了距离朱敛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陛下!快走!末将带人拼死杀出一条路,护着您往通州跑!” 黑云龙浑身是血地扑了过来,一把拽住朱敛的马缰,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走?” 朱敛一把甩开他的手,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往哪走?朕的戏台子才刚搭好,大戏才刚开场,主角怎么能走?” “陛下,您……” 黑云龙愣住了,以为皇帝是被吓疯了。 就在这时。 “咻——啪!” 极远处的夜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那不是一支。 是两支,三支,无数支! 东方、南方、北方、西方! 原本漆黑如墨的地平线上,仿佛约好了似的,同时亮起了无数道耀眼的信号火光,将这凄冷的冬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五颜六色的烟火在天空中交织,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却又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希望。 战场上的厮杀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无论是杀红了眼的后金兵,还是绝望抵抗的明军,都下意识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这是……” 黑云龙张大了嘴巴,连手中的刀掉了都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声从朱敛口中爆发而出,在这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指着那漫天的烟火,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来了!终于来了!” “皇太极啊皇太极!你以为朕是用这万把人当诱饵?错了!朕是用朕自己的命当诱饵!” “你看清楚了!” 朱敛猛地转过身,指着东面那最明亮的一处火光。 “那是袁崇焕的关宁铁骑!除了他,没人有这种红色的令箭!” 他又指着北面。 “那是满桂和侯世禄的大同兵!” 接着是西面、南面。 “陕西的三边精锐!保定的勤王兵马!还有山东的备倭兵!” “朕早就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许露头!谁也不许动!就是要等着你皇太极把你这两黄旗的家底全都掏出来!” 朱敛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而狂热,哪里还有半点温文尔雅的样子? “现在,这只饺子包圆了!馅儿就是你皇太极!” 此时此刻,后金阵营彻底乱了。 “大汗!不好了!东面发现大股明军骑兵!打的是袁崇焕的旗号!” “报!南面出现大量火把,漫山遍野,不知多少人马!” “西面也被堵住了!咱们的后路被切断了!” 皇太极骑在马上,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来。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地形,唯独没算准这个年轻皇帝的赌性! 他竟然敢用自己的命,把整个大明北方的精锐全部调动起来,布下这么一个惊天死局! “中计了……中计了……” 皇太极喃喃自语,猛地回头看向身边的代善,眼中满是怨毒。 “撤!快撤!全军突围!”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互换。 土坡之上。 朱敛止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 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一旦皇太极发现突围无望,这头受惊的野兽极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掉过头来,先把自己这颗“诱饵”给吞了。 如果坐以待毙,必死无疑。 必须动起来!像一根钉子一样,狠狠扎进敌人的心脏,让他们痛,让他们乱,让他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传令兵!” 朱敛大吼一声。 “在!” “放响箭!告诉外围的援军,朕还活着!让他们给朕往死里打!” “是!” 三支带着特殊哨音的金批令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三道耀眼的轨迹。 紧接着,朱敛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早已残破不堪的金色披风,扔在地上,随后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战马。 他没有穿那身笨重的龙袍,里面早已换上了一身轻便坚韧的皮甲。 “黑云龙!徐敷奏!” “末将在!” 两员大将此刻也是热血沸腾,眼中的绝望早已变成了嗜血的兴奋。 朱敛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皇太极那面正准备后撤的大纛。 “所有人,跟着朕!不需要阵型,不需要防守!” 朱敛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土坡。 “目标皇太极!给朕冲烂他的中军!这首功,朕要了!!” “杀!!” 剩余的数千残兵,看着那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的皇帝背影,体内的血液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皇帝都冲了,谁还敢惜命? “冲啊!跟着陛下冲!” “宰了皇太极!” 第六十一章 皇太极也懵了 此刻,另一边。 皇太极死死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那一双平日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鹰眼,此刻却充满了迷茫与错愕。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是猎人。 而现在,猎场塌了。 四面八方涌来的喊杀声,如同海啸一般,彻底淹没了满洲勇士的咆哮。 东面的红夷大炮还在轰鸣,但听声音,分明是被袁崇焕的骑兵给端了,炸膛的声音沉闷而绝望。 “大汗!这……这怎么可能?” 范文程满脸惨白,哆哆嗦嗦地指着远处连成一片的火把长龙。 “斥候明明回报,袁崇焕还在山海关,满桂还在大同,这……这些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斥候?” 皇太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的马鞭猛地抽在范文程的背上。 “斥候也是人!是人就会被骗!朱由检……好一个朱由检!” 他明白了。 所有的情报都是假的。 什么只有一万兵马,什么皇帝负伤,什么勤王军迟缓,统统都是那个年轻皇帝撒下的弥天大谎! 他用他那颗至尊的头颅做赌注,硬生生把这十几万大军像变戏法一样藏到了这通州城外的荒野褶皱里。 “大汗!南面顶不住了!明军全是火器,那是山东备倭兵!” “大汗!西面……西面是秦军!那帮陕西蛮子不要命啊!” 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皇太极感到一阵眩晕。 若是今日这十万大军折在这里,大金就完了。 别说入主中原,就是退回辽东也是痴人说梦!这八旗子弟,是建州的根,断了根,树就得死!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惧。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寒芒。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大帐前炸响。 周围慌乱的贝勒和将领们被这一吼,稍微镇定了一些。 “代善!” “在!” 代善浑身浴血,捂着伤口冲了过来,眼中的疯狂已经变成了困兽的决绝。 “别管那个土坡了!朱由检的人头以后再取!你带正红、镶红两旗,不惜一切代价,往遵化方向突围!给大军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路通了,咱们就能活!” “莽古尔泰!” “在!” 那个一脸横肉的正蓝旗旗主此刻也是满头大汗。 “你带正蓝旗断后!记住,就算是死绝了,也要给本汗挡住后面那群疯狗半个时辰!” “济尔哈朗!” “在!” “你带镶蓝旗去东面!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最难缠,必须挡住他!别让他切断咱们的退路!” 皇太极语速极快,每一道命令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钉子。 “其余各旗,收缩兵力,护住中军,随本汗撤!” “嗻!” 众将领命,各自嘶吼着散去。 夜色如墨,却被无数的火把和硝烟撕扯得支离破碎。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这不再是排兵布阵的对弈,而是两头巨兽在泥潭里的生死撕咬。 明军的火把将方圆十几里照得亮如白昼。喊杀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团,震得人耳膜生疼。 皇太极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明军涌了上来。 他只看到漫山遍野都是大明的旗帜,仿佛全天下的明军都在今夜汇聚到了通州。 他不敢战,甚至不敢回头,只能带着最精锐的护军,在混乱的战场上左冲右突,拼命向着遵化方向蠕动。 …… 而在那处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土坡下。 “噗嗤!” 朱敛手中的长剑狠狠刺入一名巴牙喇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那名巴牙喇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这个看起来瘦弱的皇帝竟然有如此狠辣的手段,捂着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陛下!”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传来。 一匹战马撞开人群,马上那员战将浑身是血,头盔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正是率先杀透重围的赵率教! 他看到朱敛那一身残破的皮甲和满脸的血污,眼眶瞬间红了,滚落下马,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末将……末将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啊!”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森罗地狱般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灿烂。 “死什么死?朕活得好好的!赵将军,这回马枪杀得漂亮!” 还没等赵率教起身,四周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陛下!” “皇上!” 数不清的战马从黑暗中冲出,汇聚到这面残破的龙纛之下。 满桂那张粗豪的大黑脸上满是泪水,侯世禄的一条胳膊还挂着彩,袁崇焕那张平日里孤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动与狂喜。 紧接着,更多的人马涌了过来。 山东巡抚王从义提着一口卷刃的宝剑,气喘吁吁;陕西巡抚耿如杞一身戎装,胡子上全是冰碴子;山西总兵杨麒、保定知府何复…… 这些人,平日里或是封疆大吏,或是坐镇一方的总兵,此刻却像是一群找到了主心骨的孩子,纷纷翻身下马,跪倒在朱敛面前。 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声音悲怆,直冲云霄。 他们是真的怕了。 当看到那金批令箭升空的一刹那,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宿将们,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那是天子啊!若是天子折在这里,大明的天就真的塌了! 朱敛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大明脊梁,心中的热血翻涌得厉害。 他上前一步,一把扶起最前面的袁崇焕和满桂,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朕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磕头?把力气都给朕留着砍鞑子!” 众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没有了往日金銮殿上的深不可测,此刻的朱敛,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朱敛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听着!皇太极想跑!” 他指着远处那如潮水般退去的金军火把。 “他怕了!这数万头野猪,如今就是咱们砧板上的肉!” “朕不想听什么救驾来迟的废话!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朱敛猛地挥动手中的长剑,剑锋直指皇太极撤退的方向。 “咬住他们!像疯狗一样咬住他们!趁着他们乱,给朕往死里打!” “咱们的兵力跟他们差不多,若是正面摆开阵势,未必能赢。但现在,他们丧了胆,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朱敛眼神森寒,语速极快: “传朕旨意,全军追击!不要俘虏,不要首级,只要杀人!一直追到天亮!” “天一亮,不管战果如何,立刻停止追击,防止鞑子回过味来反咬一口!听明白了吗?” 第六十二章 战场上的龙纛 “臣等遵旨!!” 众将齐声怒吼,眼中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这才是他们想看到的皇帝!这才是大明该有的血性! “去吧!把这帮狗娘养的赶回老家去!” 朱敛一声令下,袁崇焕、满桂等人不再废话,翻身上马,带着各自的兵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战场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看着众将离去的背影,朱敛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一旁的黑云龙见状,脸色大变,一把拉住马缰。 “陛下!您要干什么?诸位大人已经去了,您万金之躯,不可再涉险啊!” “刚才那是无奈之举,现在大局已定,您该回通州歇息了!” “歇息?” 朱敛冷笑一声,甩开黑云龙的手,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这可是朕这辈子打得最痛快的一仗!主角还没谢幕,哪有去后台睡觉的道理?” “再说了,将士们都在拼命,朕这个当皇帝的缩在后面,算怎么回事?” “陛下!” 黑云龙急得直跺脚,还想再劝。 朱敛却已经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徐敷奏!带上你的人,跟紧朕!谁要是掉队,朕唯你是问!” “末将誓死追随陛下!” 徐敷奏那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也是热血上涌,大手一挥,剩下的几千御林军和残兵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黑云龙愣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疯了!都疯了!但这疯得……真他娘的带劲!” 说完,他也翻身上马,挥刀怒吼。 “弟兄们!护驾!追上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朱敛伏在马背上,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穿越至今,他在深宫里勾心斗角,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哪怕是掌权之后,也总是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 直到此刻。 在这修罗场般的战场上,在这生与死的边缘,他才真正感觉到了这个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滚烫的! 爽! 太他娘的爽了! “杀!!” 朱敛手中的长剑挥舞,带着身后的洪流,一头撞进了后金溃退的尾巴里。 此时的战场,已经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后金兵早就被吓破了胆,只顾着闷头逃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明军则像是出了笼的猛虎,积压了数十年的屈辱和愤懑,在这一夜彻底爆发。 “那是……龙纛?!” 正在侧翼追杀的一队山西兵马突然愣住了。 总兵杨麒瞪大了眼睛,看着不远处那面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黄色大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亲娘哎……那是万岁爷?万岁爷在冲锋?” 不光是山西兵,赶上来的陕西兵、保定兵,全都看傻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皇帝那是住在紫禁城里,出门都要坐轿子,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的神仙人物。 可眼前那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骑着战马追着鞑子屁股砍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 “弟兄们!看啊!万岁爷在咱们前面!” 一名把总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指着那面龙纛嘶吼了起来。 “连万岁爷都不要命了,咱们还怕个鸟!谁要是跑得比万岁爷还慢,那就是丢咱们明军的脸!” “杀啊!!”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士气,因为那面疯狂突进的龙纛,瞬间再次暴涨。 无数明军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扑向溃逃的后金军。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 这一夜,通州城外的荒野,成了修罗场。 “杀!!!” 一名秦军把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手中的斩马刀早已卷刃,却依然恶狠狠地砍向一名落单的巴牙喇。 那巴牙喇惨叫一声,半个肩膀被卸了下来,滚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真他娘的痛快!痛快啊!” 把总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跟随的年轻士兵们,咧嘴大笑,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豪迈。 “瞧见没?那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建州鞑子,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这就是咱们大明的兵威!” 旁边,一名来自宣府的骑兵策马凑了过来,战马鼻孔里喷着白气,马背上的老兵一边擦拭着还在滴血的长枪,一边不屑地瞥了那秦军把总一眼。 “这也叫痛快?土包子。” 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狂热地望向前方那面在晨曦中猎猎作响的残破龙纛,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你们是刚来的,没赶上遵化那一仗。若是见了万岁爷在遵化的样子,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猛’!” “遵化?” 秦军把总愣了一下,周围几个杀得兴起的士兵也都放慢了马速,耳朵竖了起来。 “咋说?难道比今晚还猛?” “嘿!今晚算个屁!” 宣府老兵眼中泛起亮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凛冽的野猪坡。 “那时候,万岁爷身边只有几千人!面对皇太极几万主力,万岁爷那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为了引皇太极那老狗上钩,万岁爷把自己当成了饵!” “饵?” 秦军把总瞪大了眼珠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没唬我吧?万金之躯做饵?” “唬你我是孙子!” “这有什么的?这一次,陛下不也在通州城外,独自领一万人马以身做饵,牵制了皇太极那条老狗吗?” 老兵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挥舞着手臂比划着。 “我跟你说,遵化的时候,就在那野猪坡!万岁爷穿着那一身显眼的大红披风,就立在阵前!明摆着告诉鞑子:朕就在这儿,有种你们来拿!” “那时候满天的箭雨啊,跟下冰雹似的!咱万岁爷硬是一步没退!也就是那一仗,把皇太极的魂都给勾住了,才有了今晚这出瓮中捉鳖的大戏!” “嘶——”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秦军把总望着远处那道在乱军中纵横驰骋的金甲身影,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怪不得……怪不得万岁爷今晚敢带着咱们追着十几万鞑子砍!这哪是坐朝听政的皇帝啊?这分明就是天上下凡的武曲星!” “弟兄们!” 秦军把总猛地举起手中卷刃的战马刀,嗓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听见了吗?万岁爷连命都敢豁出去,咱们这两条贱命算个鸟!谁要是怂了,就是给咱们秦人丢脸!” “杀!跟着万岁爷!把这帮狗鞑子杀绝!” “杀绝!!” 一股新的士气在晨曦中爆发。 原本因为彻夜厮杀而有些疲惫的各路明军,在听到这些关于皇帝的“传说”后,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们眼中的皇帝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虚无缥缈的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敢死敢战的统帅! 那是他们的王! …… 第六十三章 多尔衮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惨烈的追击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战场上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后金毕竟是百战精锐,在经历了初期的惊慌失措和溃败后,随着天色渐亮,各旗的旗主和贝勒们开始收拢残部。 原本漫山遍野的溃逃,逐渐变成了有组织的且战且退。 尤其是正红旗和镶红旗,在代善的死命指挥下,已经在遵化方向撕开了一道口子,大部分后金主力正顺着这个缺口疯狂涌出。 “吁——” 朱敛勒住战马,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身原本明晃晃的金甲,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溅上的泥。 手中的长剑早已不知所踪,换成了一把从鞑子手里夺来的沉重马刀。 “陛下,天亮了。” 袁崇焕策马来到朱敛身侧,他的脸色苍白,显然也是体力透支严重,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穷寇莫追。鞑子的阵脚稳下来了,再追下去,恐怕要吃亏。”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和硝烟,死死地盯着后金军阵的侧后方。 那里,有一面白色的旗帜异常显眼。 与其他各旗那种慌乱撤退不同,这支打着正白旗旗号的兵马,虽然也在退,却退得极有章法。 他们像是一块坚硬的礁石,在明军狂潮般的冲击下岿然不动。 几百名明军骑兵嘶吼着冲上去,就像是浪花撞上了岩壁,瞬间被撞得粉碎。 那支部队的弓箭手射术极其精准,每一波箭雨落下,都要带走几十条明军性命。 而在那面大旗之下。 一员年轻的战将,身披白色棉甲,头戴避雷针似的红缨盔,手中提着一杆虎枪,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并没有像其他贝勒那样歇斯底里地吼叫,反而显得异常冷静。 每一次挥动令旗,这支正白旗的兵马就会迅速变换阵型,或是如刺猬般防御,或是如毒蛇般反咬一口,将冲上来的明军侧翼杀得人仰马翻。 “那是谁?” 朱敛抬起马鞭,指着那员白甲小将,声音冰冷。 袁崇焕顺着朱敛指的方向看去。 当他看清那面旗帜和那个年轻的身影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回陛下,那是努尔哈赤第十四子,多尔衮。” “多尔衮?” 朱敛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紧,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在前世的历史书中,这可是个如梦魇般的存在。 清初摄政王,真正的入关策划者,把大明朝彻底送进坟墓的掘墓人! 他现在……才多大? 十六岁?还是十七岁? 多尔衮比自己还年轻,现在就这么猛了么? 朱敛也有些不自然,对于多尔衮,他自然是很熟悉的,现在亲眼看到了少年时期的多尔衮,他也不由得多关注了几分。 袁崇焕似乎察觉到了皇帝的异样,连忙解释道: “此子今年不过十七岁,但在辽东早已声名鹊起。去年跟随皇太极征讨蒙古察哈尔部,便是他立下头功,因军功被赐号‘墨尔根戴青’。” 说到这里,袁崇焕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陛下,此子虽年少,但心机深沉,勇武过人。” “老臣曾在辽东与正白旗交过手,他的指挥调度,比起代善的儿子岳托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加阴狠老辣。” “十七岁……” 朱敛低声呢喃,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在乱军中依旧镇定自若的年轻身影。 就是他! 那个未来会让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发生的罪魁祸首! 那个会让汉人剃发易服,让中华文明沉沦三百年的关键人物! 此刻,那个年轻的多尔衮似乎也察觉到了远处的目光,竟然转过头来,隔着混乱的战场,与朱敛遥遥对视。 那双年轻的狼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阴冷和野心。 甚至,朱敛看到他在马上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然后指挥着手下的骑兵,极其利落地切断了一支试图包抄的明军小队。 “好一个墨尔根戴青,好一个多尔衮!” 朱敛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暴涨,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诸将。 “满桂!赵率教!黑云龙!” “臣在!” 三人齐声应喝,感受到皇帝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杀气,不由得心头一凛。 “看见那个穿白甲的小子了吗?” 朱敛手中的马刀直指多尔衮,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寒风: “朕不管那个什么代善跑不跑得了,也不管皇太极是不是缩回了乌龟壳里!朕现在只要那小子的命!” “此子不死,必为大明百年之患!” 这话说得极重。 周围的将领们都愣住了。一个十七岁的鞑子贝勒,竟然让万岁爷如此重视?甚至超过了皇太极? “能不能干掉他?” 朱敛盯着赵率教,眼神灼灼。 “哪怕咱们损失大一些,只要能把他的人头留在这通州城外,朕都在所不惜!” 赵率教早已杀红了眼,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抱拳大吼: “陛下放心!哪怕他是三头六臂,末将也把他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黑云龙也一拍大腿,狞笑道: “这小子确实扎手,刚才咱们好几个弟兄都折在他手里!老子早就想会会他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看着这两员爱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更加坚定: “去吧!带上精锐!记住,朕要他的命,但你们也得给朕活着回来!你们的命,比那个鞑子值钱!” 这句暖心窝子的话,让赵率教和黑云龙这两个粗糙汉子眼眶一热。 “遵旨!!” 两人不再多言,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 “弟兄们!跟老子冲!目标那个白甲小儿!宰了他向万岁爷请赏!” “杀!!” 轰隆隆! 赵率教和黑云龙各自率领着两千精锐关宁铁骑,如两股黑色的旋风,脱离了大部队,径直朝着正白旗的方向扑去。 袁崇焕虽然没有亲自冲锋,但也立刻挥动令旗,调动侧翼的火铳手为两将压阵。 战场的一角,瞬间沸腾。 第六十四章 莽古尔泰救场 远处。 正在指挥撤退的多尔衮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多年在草原上厮杀练就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逼近。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两支凶悍无比的明军骑兵,像是疯狗一样,无视了周围其他的金军,甚至不惜冒着被侧翼正红旗射杀的风险,死死地盯着自己冲了过来。 为首那员大将,没戴头盔,满脸络腮胡子上全是血,手中的大铁枪舞得呼呼作响,正是大明悍将赵率教! 而另一边,黑云龙挥舞着双刀,带着人马封死了他的退路。 “该死!” 多尔衮暗骂一声,那张年轻而阴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护卫!结阵!拦住他们!” 他厉声大喝,手中的虎枪一抖,刺穿了一名冲到近前的明军胸膛。 但这一次,明军疯了。 “挡路者死!!” 赵率教暴喝一声,战马借着冲势,直接撞进了正白旗的防线。手中的大铁枪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了两名巴牙喇。 “小鞑子!纳命来!” 他一眼就锁定了多尔衮,眼中凶光毕露,大枪带着破风之声,直奔多尔衮的咽喉而去。 这一枪,势大力沉,快若闪电! 多尔衮毕竟年轻,虽然勇武,但在这种沙场宿将拼命的招数面前,还是显得有些稚嫩。 “铛!” 他慌忙举起虎枪格挡。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多尔衮只觉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差点连枪都握不住,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两晃。 “好大的力气!” 多尔衮心中大骇,还没等他喘口气,侧面黑云龙的双刀已经带着寒光劈头盖脸地砍了下来。 “死吧!” 黑云龙狞笑着,刀锋直取多尔衮的脖颈。 周围的正白旗亲兵想要救援,却被跟着冲进来的关宁铁骑死死缠住。 多尔衮瞬间陷入了绝境。 这帮明军怎么了?怎么全盯着我一个人杀? 他心中充满了惊怒和不解。难道那个明朝皇帝是个疯子?放着皇太极不追,非要拿几千条命来换我这个贝勒? “十四爷!快走!” 一名心腹牛录额真扑了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黑云龙的一刀,鲜血喷了多尔衮一身。 但这只能拖延片刻。 赵率教的大枪再次袭来,这一次,直指多尔衮的心窝。 多尔衮只能狼狈地侧身闪避,枪尖划破了他的白甲,在他的肋下带出一道血槽。 剧痛传来,多尔衮脸色惨白。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从斜刺里炸响。 “谁敢伤吾弟!!” 地面震颤。 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如同蓝色的钢铁洪流,硬生生地从侧面撞进了战圈。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颤抖,手中的大刀足有门板宽,正是负责断后的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 “给老子滚开!” 莽古尔泰双目赤红,手中的大刀抡圆了,带着恐怖的劲风,直接逼退了正要补刀的赵率教。 “当!” 又是一声巨响。 赵率教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连退数步。 “莽古尔泰!” 赵率教咬牙切齿,死死盯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莽古尔泰根本不恋战,一把抓住多尔衮的马缰,粗暴地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大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想死在这儿吗?” “五哥……” 多尔衮惊魂未定,看着浑身是血的莽古尔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废话!正红旗那边开路了!走!” 莽古尔泰挥舞大刀,正蓝旗的死士们疯狂地扑向明军,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 “撤!!” 借着这个空档,多尔衮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面残破的龙纛,仿佛要将那个大明皇帝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而后,他这才狠狠一夹马腹,在正蓝旗的掩护下,向着遵化方向狂奔而去。 “哎呀!” 赵率教气得一枪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黑云龙也是满脸懊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着多尔衮消失的背影,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狗日的运气真好!莽古尔泰这头蛮牛怎么还没死!” 远处! 朱敛望着正蓝旗扬起的滚滚烟尘,那面象征着多尔衮的正白旗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到嘴的鸭子,终究还是飞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心里难免泛起一丝惋惜。 若是今日能把多尔衮留在这里,大明往后几十年的国运,或许就能少去一大半的变数。那可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是比皇太极还要难缠的对手。 “陛下!”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赵率教和黑云龙两人策马奔回,身后跟着同样一脸郁气的满桂。 几人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作响,噗通一声单膝跪在泥泞的血泊中。 “末将无能!让那白甲小儿跑了!” 赵率教把头盔狠狠摔在地上,眼眶通红,满脸的络腮胡子上还挂着碎肉,语气里全是自责与不甘。 “哪怕再给末将半盏茶的功夫,定能挑了那小子的天灵盖!请陛下治罪!” 黑云龙也低着头,咬牙道: “末将也有罪,没能拦住莽古尔泰那疯狗,让陛下失望了。” 看着这几员浑身浴血、几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朱敛眼中的那一丝惋惜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 “起来。” 朱敛策马上前两步,声音虽因为嘶吼了一夜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罪之有?” 他用马鞭指了指遍地的尸骸,并没有任何责怪之意。 “你们看看这周围,这一夜,你们杀的鞑子还少吗?那多尔衮命不该绝,那是老天爷给他留的运气,非战之罪。” 满桂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可那是万岁爷点名要的人头……俺们心里憋屈。” “憋屈什么?” 朱敛勒转马头,目光投向多尔衮逃窜的遵化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跑了就跑了吧。今日他多尔衮能跑,是因为有莽古尔泰给他断后,是因为皇太极还没死绝。但来日方长,这大明与后金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自信。 前世读史,知晓多尔衮的厉害,所以才想除之而后快。 但如今自己既然来了,既然站在这具躯壳里,掌握着先知先觉的优势,又何惧他一个还没长大的摄政王? 这一仗,已经打出了大明的精气神,未来的大明,将不再是历史上的那个晚明了。 第六十五章 朕会打出去 “既然他运气好,那就让他多活几年。” 朱敛收回目光,看着几位爱将,淡淡道: “下一次在战场上碰见,朕自会有办法让他插翅难飞。到时候,朕要这辽东的土地上,再无爱新觉罗立锥之地。” 这番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听得赵率教等人心头一震,原本的沮丧顿时消散大半。 陛下都不急,他们急什么?只要跟着这位万岁爷,还怕以后没仗打? 此时,东方的红日彻底跳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通州战场上,映照着无数断戟残肢,也映照着明军将士疲惫却亢奋的脸庞。 远处,后金的主力虽然撤退,但在皇太极和代善的整顿下,断后的部队已经重新结成了严密的方阵,长枪如林,弓弩待发,显然是防备着明军的最后一扑。 袁崇焕策马赶来,看了一眼远处的敌阵,又看了看朱敛,刚想开口劝谏,却见朱敛已经抬起了右手。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 朱敛的声音果断干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很清楚,想要靠这一场伏击战就彻底灭掉后金,那是痴人说梦。 后金的根基还在,八旗的战力还在。 这一战,能把皇太极打疼,打得他狼狈逃窜,打破了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神话,战略目的就已经超额达成了。 “铛!铛!铛!” 清脆的铜锣声在旷野上响起,回荡在晨风之中。 杀红了眼的明军骑兵们听到金声,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纷纷勒住战马,开始在将官的喝令下有序回撤。 朱敛望着远处缓缓退去的后金大军,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皇太极,这一刀,滋味不好受吧? 这只是个开始。 只要给自己争取到哪怕三五年的时间,整顿吏治,练出强兵,填补上财政的窟窿。 到那时,朕绝不会再让你踏入长城半步。 朕要做的,不仅仅是守住这山海关。 朱敛深吸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晨风,握紧了手中的马刀。 朕要打出去。 从通州开始,一步步打回辽东,把战火烧到赫图阿拉,烧到你们的老巢去! …… 傍晚时分。 通州城外的荒野上,断折的长枪斜插在焦土中,像是一座座无名的墓碑。 战场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尽,晚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的靴子踩在泥泞的血水中,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没有去擦拭金甲上的血污,那是帝王的勋章,也是震慑三军的利器。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策马狂奔而来,滚鞍落马,跪倒在朱敛面前,双手高高举起一本沾血的簿册。 “启禀万岁!各部战损及斩获已初步清点完毕!” 朱敛一把抓过簿册,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这哪里是簿册,分明是用无数鲜活生命堆砌出来的数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快速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墨迹。 这一战,惨烈至极。 他带来的这一万多京营人马,还有临时拼凑的“天子亲军”,是顶在最前面的肉盾。 为了给两翼骑兵争取包抄的时间,为了在这个时代打破建奴不可战胜的神话,他们是用胸膛硬生生抗住了皇太极主力的轮番冲击。 “念。” 朱敛合上簿册,声音有些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平静。 身旁的随军赞画官颤抖着接过簿册,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念了起来。 “陛下亲率的一万多人,因抵御后金正面冲锋,损失最为惨重……只余六千三百余人。阵亡、重伤者,几近折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站在周围的满桂、赵率教、黑云龙等人,原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此刻听到这个数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折损过半! 在古代战场上,一支军队伤亡超过两成通常就会溃散,伤亡三成还能死战不退的便是精锐。 而这支拱卫在皇帝身边的军队,硬生生抗到了五成伤亡,依然死战不退,这是何等的惨烈? 朱敛面无表情,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 还好。 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活下来的这些人,他们见过血,杀过人,这就是种子,是大明未来强军的种子! 赞画官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颤音,却也带着几分庆幸: “大同总兵满桂部、宣府侯世禄部、蓟辽督师袁崇焕部、以及王从义部……因系侧翼突袭与外围包抄,伤亡……甚微。” 听到这里,满桂和侯世禄对视一眼,都不由得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万岁爷是用自己的命在当诱饵,是用天子亲军的血肉筑成了防线,才给了他们侧翼收割的机会。 这一仗,首功是陛下的,最惨的也是陛下的人。 “陛下!” 满桂是个粗人,心里藏不住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 “俺老满这条命是陛下给的!陛下的人马损失这么重,俺们却……俺心里难受!” “难受个屁!” 朱敛一脚踹在满桂的护腿甲上,力道不大,却让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他环视着周围这群大明最顶尖的武将,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赢,这血就流得值!” 他猛地转身,目光投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 “别光盯着咱们自己人看,看看咱们的战果!告诉朕,皇太极那老小子,这次留下了多少东西?” 提到战果,负责清扫战场的王从义一步跨出,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狂喜,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 “大捷!陛下,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王从义指着远处堆积如山的尸体,手指都在哆嗦。 “经确认,建奴正红旗、镶红旗主力被我军彻底打残!最关键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吼出胸中积压多年的闷气: “代善的儿子岳托,被当场格杀!其麾下一万余精锐野战骑兵,几被全歼!” “好!” 赵率教忍不住大喝一声,狠狠挥舞了一下拳头。 “岳托那小子,早在辽东时便凶名赫赫,没想到今日折在了通州!痛快!” 第六十六章 两年喘息 “不止如此!” 王从义越说越兴奋,指着东面的那片焦土: “代善部为了掩护皇太极撤退,遭到了我军火炮的重点照顾,又被袁督师的骑兵冲杀了一阵,那是真的伤筋动骨了,没个三年五载,正红旗别想缓过气来!” “还有那个莽古尔泰!” 黑云龙插话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嘿嘿冷笑。 “那疯狗负责断后,被末将死死咬住,虽然让他跑了,但他那正蓝旗至少丢下了一半的人马!我看他回去怎么跟皇太极交代!” 朱敛静静地听着,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战略地图。 岳托死,一万精锐没。 代善残,正红旗废了一半 莽古尔泰重创,正蓝旗元气大伤。 再加上其他各旗在混战中的损失…… 皇太极这次入关的十万大军,能囫囵个逃回去的,满打满算,恐怕连五万人都不到! 五万人的损失啊! 对于大明这样体量的庞然大物来说,损失五万人或许只是肉疼,但对于人口本就稀薄的后金来说,这简直就是断指之痛,是挖心之刑! “呼……” 朱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己巳之变,这个在历史上差点把大明脊梁骨打断的噩梦,终于被他亲手终结了。 那个曾经在史书中记载的,京畿之地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大明威信扫地的惨剧,不会再发生了。 他抬起头,望着初升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洒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这一战打疼了皇太极。 以女真人的习性,吃了这么大的亏,伤亡如此惨重,内部必然会生出嫌隙。 皇太极为了压制各旗的不满,为了休养生息,两年之内,绝对不敢再轻易集结大军南下。 两年。 这是朕用命搏来的两年窗口期! 两年安稳时光,足够朱敛腾出手来,好好收拾收拾家里的那些烂摊子了。 想到这里,朱敛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忧虑。 外患暂平,内忧却如跗骨之蛆。 陕西的民变已经成了燎原之势,高迎祥、李自成那些人现在已经成了气候,若是不能及时赈灾、安抚,那才是真正掘大明根基的洪水猛兽。 还有河南的大旱,江南的赋税,朝堂上那些只知道党争、却拿不出半点实干之策的文官…… 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事? 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银子…… 一想到这两个字,朱敛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锁了起来。 大明的国库,比他的脸还要干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朱敛的沉思。 袁崇焕策马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此时的袁崇焕,神色复杂,虽然打了胜仗,但他那张略显消瘦的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袁爱卿。” 朱敛收回思绪。 “此战你居功至伟,有话直说。” 袁崇焕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位总兵,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欢呼雀跃的士兵,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大捷固然可喜,但……有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臣不得不奏。” “讲。” 朱敛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袁崇焕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此次勤王,除了臣带来的关宁铁骑,还有来自山西、陕西、山东、保定等地的各路援军。” “这些兵马,千里迢迢赶来救驾,如今大胜,人人都在盼着朝廷的恩赏。” 说到这里,袁崇焕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朱敛,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陛下,这些骄兵悍将,平日里便是桀骜不驯。如今他们刚刚经历了生死厮杀,若是……” “若是朝廷拿不出像样的赏赐,只怕这喜气,转眼就要变成怨气啊!” 此言一出,原本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满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赵率教握着刀柄的手僵住了。 侯世禄和王从义更是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朱敛的眼睛。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这些从各地赶来的大头兵,很多人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甚至是半年。 他们之所以还能听从调遣,拼死拼活地跑到通州来跟鞑子玩命,一来是所谓的“忠君爱国”,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他们指望着打了胜仗,皇帝能开内库,把他们欠的饷银补上,再发一笔赏银回家养活老婆孩子。 现在仗打赢了,鞑子跑了。 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可问题是,钱呢? 朱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太清楚朝廷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是个能干的人,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的耗子进去都要流着泪出来。 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国库所剩不多的银两,已经被自己拿走了大半。 现在,拿什么赏? 拿空话赏吗? 袁崇焕见朱敛沉默,心中也是一沉,但他必须把话挑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陛下,臣在辽东带兵多年,深知兵心。这些士卒,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图的就是那几两碎银子。” “若是让他们空手而归……陕西那边民变未平,若是这些勤王之师再生哗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如果这些正规军因为拿不到赏银而闹事,甚至直接反了,那破坏力绝对比流民要大得多! 到时候,刚刚取得的这场大捷,瞬间就会变成大明的催命符。 “哗变……” 朱敛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向王从义。 “王大人,你的大同兵,欠饷多久了?” 王从义身子一颤,在这个场合被皇帝点名问这个,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如实回答起来。 “回……回万岁爷,大同镇……除了家丁精锐还能勉强吃饱,底下的弟兄们,已经……已经四五个月没见着现银了。” “四五个月。”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何复。 “保定呢?” 何复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 “回陛下,保定……保定也差不多,有些卫所,甚至……甚至半年未发全饷。” 第六十七章 朕不负他们 一片死寂。 战场上的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周围的将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比谁都清楚底下的情况。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没钱,谁给你卖命? 这次能把大家聚起来打这一仗,全凭皇帝御驾亲征的那股子血勇之气吊着。 现在气泄了,该谈钱了。 朱敛背着手,在泥泞的血水中缓缓踱步。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粘稠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当然知道不能不赏。 不但要赏,还要重赏! 否则,这场胜利带来的威望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引起反噬。 可是,钱从哪里来? 找户部? 毕自严估计能当场上吊给他看。 找内帑? 崇祯皇帝的私房钱早就填了窟窿,现在里面估计连老鼠都饿死了。 抄家?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贸然对大臣下手,只会让朝局更加动荡。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虽然疲惫、但眼中闪烁着希冀光芒的士兵们。那是大明的兵,是刚刚为他拼过命的兵。 绝不能让他们寒心! “袁崇焕。” 朱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在。” 袁崇焕躬身应道。 “你即刻统计此次所有参战将士的花名册,无论阵亡的、受伤的、还是完好无损的,一个都不许漏。” 朱敛转过身,直视着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凡此战杀敌者,记功!凡此战阵亡者,抚恤加倍!凡此战勤王者,每人先赏银二两!”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每人二两? 这次勤王的兵马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再加上抚恤和赏功,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陛下……” 袁崇焕喉咙发干。 “这……这银子……” 他也想赏,但他知道朝廷拿不出来啊!皇帝这是在开空头支票吗?如果是空头支票,那还不如不说!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袁崇焕的话。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幽深,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 “没有银子,朕去想办法。就算把皇宫里的金银器皿全都熔了,就算是把朕的龙袍当了,这笔钱,朕也绝不拖欠!” 说到这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马刀,刀锋直指苍穹,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传令下去!告诉所有的弟兄们!朕,绝不负他们!” 这一声怒吼,混杂着旷野上的风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袁崇焕眼皮狂跳,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浴血、如魔神般的帝王,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絮,想说话,却怎么也吐不出半个字。 君无戏言。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可袁崇焕心里清楚,如今的大明朝廷就像个被掏空的米缸,别说拿出这几万人的赏银和抚恤,就是维持日常的边关粮饷,也是拆东墙补西墙。 “陛下……”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还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陛下金口玉言,将士们自然是信的。可……这银子究竟从何而来?若无实实在在的现银,只凭一纸空文,怕是……” 怕是压不住这几万把刚刚饮过血的刀啊! 周围的满桂、赵率教等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透出的也是同样的意思。 他们不是不信皇帝,是不信这世道。 朱敛收刀入鞘,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尴尬的死寂。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嘴角那一抹冷冽的笑意并未退去,反而更浓了几分。 “怎么,你怕朕赖账?” 袁崇焕连忙低头。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担心国库空虚,户部那边……” “户部?” 朱敛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指望毕自严那个守财奴,朕这仗就不用打了。放心,朕既然敢开这个口,这银子就有着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朕确实需要几天时间。” 几天? 众人面面相觑。 “全军听令!” 朱敛的声音骤然拔高。 “在!” 众将齐声应喝。 “大军在通州休整三日!这三天,这就是你们的家,吃好的,喝好的,把伤养好!” 朱敛指了指身后通州城的方向。 “通州乃是京畿咽喉,也是漕运的终点,城里堆着江南运来的几十万石粮草。平日里那些文官这也扣那也扣,今天,朕给你们把仓门打开!” “三日之后,大军拔营回京!” “等到了北京城下,朕要这京师九门为你们大开!到时候,每一两赏银,朕都会亲手发到弟兄们手上!” 听到“粮草”二字,众人的眼睛亮了亮,但听到“回京发钱”,几位总兵的心里又是一沉。 满桂是个直肠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回京?京城里哪来的钱?莫不是万岁爷又要……又要加派?”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的侯世禄脸色顿时变了。 加派。 这是大明朝如今最敏感的两个字。 半年前,为了筹措辽饷,朝廷刚对江浙一带加征了赋税,结果闹得民怨沸腾,苏州那边差点就激起了民变。 如今这几十万两银子的窟窿,要是再想通过加派来填…… “这可使不得啊!” 侯世禄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对袁崇焕说道。 “督师,您可得劝劝陛下!如今陕西那边流贼四起,说白了就是饿出来的!若是京畿或者是江南再加赋税,这……这简直是把百姓往流贼那边逼啊!” 袁崇焕眉头紧锁,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拆了百姓的房梁来补皇宫的墙,迟早是房塌屋陷,大家一起完蛋。 他刚想开口劝谏,却见朱敛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把心放肚子里。” 朱敛的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朕虽然缺钱,但还没糊涂到去刮地皮。那些苦哈哈的老百姓,兜里比朕的脸还干净,刮他们能刮出几个油水?” “那……” 满桂愣住了。 “不加派,钱从天上掉下来?” 朱敛眯起眼睛,望向那巍峨的北京城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钱这东西,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有的。只不过,这一次朕不挤百姓,朕有别的办法,给你们变出这座金山银山来。” 变?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这万岁爷难不成还会点石成金的法术? 可见朱敛一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几分算计的模样,大家也不敢再多问。 “行了!” 朱敛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猜疑。 “都别愣着了!传令下去,把通州粮仓里的陈米都给朕换成新米!埋锅造饭!一定要见荤腥!这三天,让弟兄们把这几个月亏空的肚子,都给朕补回来!” “还有,安排人手,把通州仓里的精粮装车,三日后随军运往京城!” “是!” …… 第六十八章 朱敛的打算 接下来的三天。 对于经历了生死搏杀的明军将士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通州城外,连绵数十里的营寨中,不再是令人窒息的肃杀,而是飘荡着久违的饭菜香气。 大块的猪肉在行军锅里翻滚,白花花的大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朱敛没有食言。 他真的打开了通州那个号称“天下第一仓”的大粮库。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头兵来说,什么国家大事,什么朝堂争斗,都太遥远了。 眼前的这一碗红烧肉,这一碗白米饭,才是实打实的恩典。 而对于朱敛来说,这三天,是他穿越以来,最为难得的喘息之机。 …… 通州行宫内。 朱敛整个人泡在巨大的木桶里,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瓣舒缓神经的药草。 他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但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这一战,终究是他赌赢了。 从遵化野猪坡的绝地反击,到通州城下的示敌以弱、四面合围。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狠狠地咬了皇太极一口。 岳托死了,代善废了,正红旗和镶红旗被打残了。 这对于人口基数本就不大的后金来说,是伤筋动骨的重创。 “两年……” 朱敛猛地睁开眼,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 两年时间,听起来不长,但对于风雨飘摇的大明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 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文官,那些只知道党争、只会窝里横的东林党,还有那些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勋贵……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外敌暂退,内鬼当诛。 以前崇祯皇帝不敢动他们,是因为投鼠忌器,是因为手里没兵,是因为鞑子就在关外虎视眈眈。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仗打下来,不仅仅是打退了皇太极,更重要的是,他朱敛在军队里立住了威! 这几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现在只认他这个敢带着他们冲锋陷阵的皇帝! 有了兵权,腰杆子才硬。 有了腰杆子,有些以前不敢做的事,现在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高起潜。” 朱敛淡淡唤了一声。 “奴婢在。”一直守在屏风外的高起潜立刻躬身应道,手里捧着一件干爽的龙袍。 “遵化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回万岁爷,王元雅大人已经带人回去了,正在组织百姓修缮城墙,收敛尸骨。” 高起潜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 “王大人是个好官,听说他在废墟上大哭了一场。” “是个好官,可惜也是个书呆子。” 朱敛从浴桶中站起,任由高起潜伺候着擦拭身体。 “让他守城还行,让他搞钱搞粮,他不行。遵化那边的重建,还得朝廷拨银子。” 银子,又是银子。 朱敛穿上龙袍,系好腰带,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去,把袁崇焕、赵率教、满桂、黑云龙、侯世禄这几个人,给朕叫到中军大帐来。” 高起潜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万岁爷,那王从义总兵,还有耿如杞大人、杨大人他们……” “朕只叫这五个人。”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刀。 “其他人,不必惊动。” 高起潜心中一凛,立刻明白皇上这是要要把这几位当成真正的心腹了。 也是,这一次遵化、通州连番血战,也就是这几位爷那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跟着皇上干。 至于其他人…… 虽然也出了力,但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谁说得清? “奴婢这就去办!” ……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气氛显得有些压抑而神秘。 袁崇焕、赵率教、满桂、黑云龙、侯世禄五人并排而立,一个个神色肃穆。 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弄得有些紧张。 除了他们五个,大帐内连个伺候的太监都没有,只有皇帝一个人坐在帅案之后,手里把玩着那把随身佩戴的染血马刀。 “都坐吧。”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马扎,语气随意,不像是君臣奏对,倒像是战友间的闲聊。 五人谢恩坐下,屁股却只敢沾个边。 “把你们叫来,不为别的。” 朱敛也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就是为了那几十万两赏银的事。” 听到这话,几人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 赵率教是个粗人,性子急,忍不住问道: “陛下,您真有法子了?这三天俺老赵做梦都在想这事,若是回了京拿不出钱,俺这张老脸可没地儿搁啊!” 朱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森然。 “赵率教,朕问你,这北京城里,谁最有钱?” 赵率教一愣,挠了挠头。 “这……自然是那些做大买卖的皇商,还有……还有各位王公大臣呗。” “不错。” 朱敛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国库是空的,朕的内帑也是空的。老百姓的口袋更是空的。” “但这大明朝的钱,并没有消失。” 朱敛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掠夺”的光芒。 “这钱,都藏在那些高门大院的地窖里!都穿在那些达官显贵的身上!都变成了他们别院里的假山流水、娇妻美妾!” “既然他们不想出钱养兵,既然他们不想出钱救国。” “那朕,就只好亲自去取了!” 此言一出,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五位总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这……这意思是要…… 抄家?! 而且听这意思,还不是抄一个两个,这是要对京城的权贵们下手啊! “陛下!” 袁崇焕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这万万使不得啊!京中权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动了他们,朝堂必定大乱,到时候……” 第六十九章 几位心腹的配合 “到时候什么?”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到时候他们会造反?还是会引鞑子入关?” 他绕过帅案,走到侯世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敢吗?” “他们有兵吗?” 朱敛猛地指向帐外,声音如雷霆炸响。 “兵,在朕的手里!在你们的手里!” “这一仗,朕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大明朝,不是他们那些文官士大夫的大明,也不是那些勋贵的大明,这是朕的大明!是这千千万万敢于流血牺牲的将士们的大明!” “他们平日里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道貌岸然。真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跪得比谁都干脆!” “朕这次回京,就是要跟他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朱敛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袁崇焕等人。 “朕的计划很简单。” “大军回京之日,封锁九门!除了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朕会给你们一份名单。” “到时候,你们要配合朕,演一场戏!” “这……”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但紧接着,便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涌上心头。 他们是武将,平日里受够了那些文官和勋贵的鸟气。 若是真能…… 那可太痛快了! “朕只问你们一句话。” 朱敛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 “这件事,若是做了,便是得罪了全天下的权贵,以后史书工笔,或许会骂你们。” “你们,敢是不敢?” 沉默。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股肃杀之气在帐内弥漫开来。 “这有啥不敢的!” 满桂第一个跳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俺老满这条命都是陛下捡回来的!那些狗官平日里扣俺们的军饷,喝兵血,俺早就想砍他们了!陛下让俺砍谁,俺就砍谁!” “末将愿为陛下手中刀!谁敢说个不字,我先砍了他!” 赵率教紧随其后,抱拳大喝。 “臣,遵旨!” 黑云龙和侯世禄也不再犹豫。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袁崇焕身上。 他是蓟辽督师,是这里官职最高的人,也是文官出身,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袁崇焕缓缓站起身,神色复杂。 他看着朱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年轻的帝王。 狠辣、果决、疯狂。 但这,或许正是如今这病入膏肓的大明朝,唯一的一剂猛药。 “臣……”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 “愿随陛下,整顿乾坤!” …… 一炷香后。 五人从大帐中鱼贯而出。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几人身上的燥热。 走在最后面的侯世禄,虽然刚刚在帐内表了态,但此刻被冷风一吹,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他拉了拉赵率教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 “老赵,咱们这么干……真的行吗?那可是京城的权贵啊,还有不少是朝中大员的亲戚,这要是闹大了……” “闹大个屁!” 满桂走在前面,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啐了一口唾沫。 “侯老头,你胆子咋跟针尖似的?皇上都不怕,你怕个球!” “话虽如此……” 侯世禄苦着脸,“可这也太……太惊世骇俗了。若是朝廷真的瘫痪了,咱们这些当兵的,能管得了治理国家的事?” “是啊。” 黑云龙也皱着眉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陛下这招确实是险棋。虽然痛快,但若是那些文官集体罢官,朝廷不就停摆了?” 几人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皇帝这个计划,简直就是把天捅个窟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崇焕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几位同僚,昏暗的火光映照着他消瘦却坚毅的脸庞。 “诸位。” 袁崇焕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遵化之战前,你们谁能想到,咱们能活着救出皇上?” 众人一愣,纷纷摇头。 那是必死之局。 “通州之战前,面对皇太极数万铁骑,你们谁又敢信,咱们能反过来包了他们的饺子,还宰了岳托?” 众人又是沉默。 那更是天方夜谭。 “既然那些必死的局,皇上都能盘活,都能带着咱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袁崇焕抬起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目光中透着一股近乎盲目的信任与狂热。 “那这一次,咱们为什么不信?” “皇上既然敢动这把刀,就说明他早就想好了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咱们是兵,只管杀人,不管埋人。” “天塌下来,有万岁爷顶着!”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万岁爷指的那块地,给彻底翻过来!” 听完这番话,赵率教等人只觉得心头一震,原本那点顾虑和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那是创造了奇迹的皇帝。 那是敢带着六千人冲阵的皇帝。 跟着这样的主子,就算是把这天捅个窟窿,那又如何? “干了!” 赵率教狠狠一挥拳头,“回京之后,老子一定要把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狗官,全都揪出来!” “走!回去睡觉!养足了精神,过几天好干活!” 满桂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 通州至京师,不过四十里官道。 若是平日,这四十里地,或许只是京城贵人们出城踏青的一段闲途。 但在崇祯二年的这个凛冬,这四十里路,却仿佛成了大明朝生与死的分界线。 冬风如刀,卷着枯草和沙砾,狠狠地抽打在每个人脸上。 大军开拔。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锦旗招展,只有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汇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 两日后,冬月二十。 巍峨的北京城墙终于在那灰蒙蒙的天际线处露出了轮廓。 朱敛勒马驻足,身上的金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上面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和黑色的硝烟痕迹,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印记。 他眯起眼,看着那座宏伟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江山。 也是在这个时空里,他要掀翻的棋盘。 “陛下,到了。” 身旁的高起潜低声提醒。 第七十章 朕带你们进城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扫向前方。 德胜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在官员之后,是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 当看到那面残破却依然高耸的龙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紧接着,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万岁”,这声音迅速扩散,最终汇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直冲云霄。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鞑子被打跑了。 那个传说中已经兵临城下的皇太极,被他们的皇帝陛下,带着兵,硬生生地给打了回去! 朱敛策马缓缓前行,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文官。 韩爌跪在最前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凌乱;温体仁跪在稍后,头埋得很低;还有周延儒、王洽、毕自严…… 这一个个大明朝的顶梁柱,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恭顺。 可朱敛心里清楚,这恭顺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的算计和腐朽。 “众卿平身。”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真正经历过铁血杀伐后沉淀下来的帝王之气。 百官谢恩起身,韩爌作为首辅,颤巍巍地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语气激昂。 “陛下神武!亲冒矢石,力挽狂澜,击退建奴,保我社稷!此乃大明之幸,万民之幸啊!老臣……老臣替天下苍生,谢过陛下!” 说着,韩爌竟是老泪纵横,就要再次跪下。 朱敛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首辅大人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若是以前的崇祯,恐怕此刻早已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受的苦都值了。 但现在的朱敛,只觉得可笑。 “行了。” 朱敛淡淡地打断了韩爌的煽情。 “朕德胜归来,正是大喜之时,用不着哭丧。” 韩爌一噎,那就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顿时流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温体仁等人也是心头一跳,暗道这位万岁爷怎么转了性子,说话如此夹枪带棒?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手中马鞭一指身后的那座巍峨城池,声音骤然拔高,传遍了三军。 “传朕口谕!” “大军进城!” 这四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城门口炸响。 韩爌脸上的尴尬瞬间变成了惊恐,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敛,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您说什么?进城?” “怎么,首辅大人耳朵不好使?”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朕说,全军进城!” “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韩爌顾不得御前失仪,几步冲到朱敛马前,急得直跺脚。 “陛下!如今城外大军云集,除了袁崇焕、满桂等部的三万余人,还有后续赶到的宣大总督张凤翼、山西总督杨鹤等部的勤王兵马,加起来足足十余万人啊!” “十余万骄兵悍将,若是全部涌入京师,一旦……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啊!” 韩爌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么多拿刀的兵痞子进城,万一闹起兵变,或者甚至……造反,谁能拦得住? 更何况,这些人手里还拿着刚刚见血的兵器! 一旁的温体仁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附和,一脸忧国忧民。 “陛下,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京师乃是首善之地,皇宫禁地所在。十万大军入城,必定惊扰圣驾,扰乱民生。况且……这么多人,若是约束不力,恐生祸端啊!” 周围的文官们纷纷点头,一个个面露惊惶之色。 在他们看来,这些当兵的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城外喝西北风,替他们看家护院,哪有进屋上桌的道理? 朱敛看着这群人的嘴脸,眼中的寒意越来越盛。 “惊扰圣驾?” 他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染血的金甲。 “朕就在军中,朕就是他们的统帅!谁敢惊扰朕?” “至于扰乱民生……” 朱敛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在寒风中伫立的将士。 他们有的衣甲破碎,有的裹着渗血的布条,有的甚至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冻得发紫。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热切地看着他们的皇帝。 “你们睁眼看看!” 朱敛猛地挥鞭,指向那些士兵,怒吼声如雷霆般在百官耳边炸响。 “看看这些将士!看看这些为大明流血拼命的儿郎!” “这几天正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你们穿着锦衣狐裘,坐在暖轿里,尚且觉得冷。让他们在城外露宿荒野?” “他们为了朕,为了这大明江山,把命都豁出去了!” “如今打了胜仗回来,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首善之地?”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得韩爌等人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韩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臣知晓将士们辛苦,可……可这毕竟不合规矩啊。朝廷可以拨下银两柴炭,让大军在城外扎营休整……” “规矩?去他妈的规矩!” 朱敛极其粗鲁地爆了一句粗口,吓得一众文官浑身一哆嗦。 “朕早就答应过弟兄们!” 朱敛调转马头,面向三军,运足了中气,大声吼道: “这一次回京,朕绝不让你们受冻挨饿!” “朕还要从你们当中,挑选精锐,补充京营,充实腾骧四卫!让你们吃皇粮,拿高饷!” “朕乃天子,金口玉言!岂能言而无信!”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肃立的军队瞬间沸腾了。 补充京营! 充实腾骧四卫! 那可是皇帝的亲军啊!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站在队伍前列的满桂,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他猛地拔出腰刀,高高举起,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万岁爷仁义!万岁爷拿咱们当兄弟!” “万岁!万岁!万岁!” 紧接着,赵率教也举起了刀,红着眼眶大吼。 “誓死效忠陛下!” 袁崇焕、黑云龙、侯世禄…… 五位总兵虽然神色各异,但在这一刻,动作却是出奇的一致。 “万岁!!!” 十余万人的呐喊声汇聚在一起,如同山呼海啸,震得德胜门的城楼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那声浪滚滚而来,拍打在文官们的脸上,让他们感到一阵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第七十一章 朕自有打算 韩爌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这是示威!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这位年轻的皇帝,是在用这十万大军的刀锋,在向整个文官集团亮剑! “陛下……陛下三思啊!” 温体仁见势不妙,却也不愿就此放弃,他眼珠一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哭诉。 “陛下爱兵如子,乃是圣君之象!但……祖宗家法不可废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外兵入卫,不得擅入九门!此乃防微杜渐之举,乃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啊陛下!” “若是今日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藩镇跋扈,尾大不掉,这大明江山……危矣!” 温体仁不愧是搞政治斗争的好手,一顶“祖宗家法”的大帽子扣下来,又搬出了“藩镇割据”的恐怖前景,瞬间让不少原本动摇的官员又找到了主心骨。 “请陛下三思!遵从祖制!” 一时间,跪地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朱敛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 祖制?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拿祖制来压朕? “好一个祖宗家法,好一个万世基业!” 朱敛怒极反笑,他猛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温体仁面前。 “温体仁,朕问你。”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半个月前,皇太极带着几万骑兵杀到北京城下的时候,你的祖制在哪里?” 温体仁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当赵率教带着四千关宁铁骑,在遵化野猪坡被几万鞑子包围,拼死血战的时候,你的祖制能不能救他们?”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冷。 “当朕带着六千残兵,在通州跟皇太极决一死战的时候,你口中的祖制,有没有跳出来替朕挡下一颗炮弹?!” “没有!” 朱敛猛地一挥衣袖,指着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士兵,咆哮道: “救了大明江山的,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死规矩!是他们!” “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这些流着热血、敢跟鞑子拼命的汉子!” “如果祖制一成不变,这大明早就亡了!” “若是祖制能退敌,朕还要这十万大军做什么?朕直接把祖宗牌位摆在城门口,看看皇太极敢不敢进来!” 这一番话,骂得痛快淋漓,骂得振聋发聩。 温体仁被骂得狗血淋头,张着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的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眼眶发热。 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兵,受了一辈子的气,在文官眼里,他们就是粗鄙的丘八,是耗费粮饷的累赘。 何曾有过一位皇帝,这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他们撑腰,为他们说话? “陛下……” 满桂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 “有陛下这句话,俺老满这辈子,值了!” “吾皇万岁!” 这一声万岁,不再是刚才的礼节性呐喊,而是发自肺腑的嘶吼。 看着眼前这一幕,韩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位皇帝,已经彻底收服了军心。 从此以后,这京师之中,不再是文官说了算,而是这位手里握着刀把子的皇帝说了算了。 但他毕竟是首辅,依然要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 韩爌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哀求。 “即便陛下要大军入城……但这可是十余万人啊。” “京师虽然大,但也容不下这许多人马。这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那么多营房安置?若是让将士们露宿街头,岂不是更伤了军心?” 这是韩爌最后的杀手锏。 实际困难。 没有住的地方,你总不能让士兵睡在大街上吧?到时候若是发生抢劫民宅的事情,看你这个皇帝怎么收场! 朱敛看着韩爌,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韩爌心里发毛。 “首辅大人顾虑得是。” 朱敛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韩爌的话。 “这么多将士,确实没地方住。” 韩爌心中一喜,以为皇帝终于要妥协了。 然而,朱敛的下一句话,却直接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朕想了个法子。” 朱敛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最后落在了那片象征着京城最繁华、最富庶的区域——东城和西城。 那里,住着大明的王公贵族,住着富得流油的勋戚,也住着在场的各位高官显贵。 “将士们为了守这大好河山,连命都丢在了关外。” 朱敛的声音变得幽幽的,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付出了这么多,朕觉得,这京城里的各位大人们,平日里深受皇恩,锦衣玉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是不是也该……付出点什么?” 韩爌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停滞。 温体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付出点什么? 这……这是什么意思? “传朕旨意!” 朱敛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大手一挥,断然下令。 “大军进城!” “至于住处……” 朱敛勒着缰绳,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在韩爌、温体仁等人的脸上刮过,嘴角那抹森然的笑意愈发明显。 “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朱敛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满是血污的护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顺着凛冽的北风钻进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山东、山西、陕西、保定各镇勤王的兵马,路途遥远,朕已经着令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腾挪。” “腾骧四卫的驻地,还有京营原本空置的那些营房,哪怕是挤一挤,也能塞进去大半。这些弟兄,朕不劳诸位爱卿操心,朕自己养着!” 听到这里,韩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叫。 还好,还好。 陛下终究还是那个陛下,虽然嘴上说得狠,但这十几万大军若是都安排进了军营。 那所谓的“进城”,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不去惊扰民宅,不赖在街面上,这面子虽然丢了,里子总算还能保住几分。 温体仁也偷偷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珠子乱转,心想这万岁爷虽然今日行事乖张,到底还是知晓轻重的。 然而,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朱敛的话锋陡然一转。 第七十二章 进城! “但是——” 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众人的心头慢慢锯着。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变得戏谑而危险。 “除去那几路兵马,剩下的关宁铁骑,宣大精锐,还有朕带来的这几千亲军先锋,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京营……那是真塞不下了,总不能让他们大冬天的睡在校场泥地里吧?” 韩爌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陛下……那……那这些将士……” “朕方才在马上大概算了一卦。” 朱敛伸出带着铁手套的手指,煞有介事地虚空点了几下,仿佛在清点着面前这些待宰的羔羊。 “这京师之中,七品以上的京官,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吧?还不算那些个侯伯公爵,皇亲国戚。” “诸位爱卿家里,那可都是深宅大院,雕梁画栋,平日里住着宽敞得很。既然国库空虚,没钱盖新营房,那咱们就因陋就简,稍微挤一挤。” “每家每户,也不多派。” 朱敛笑得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按品级大小,宅院多少,一家分个十个八个的,若是像首辅大人这般宅邸宽阔的,多住个二三十人,想来也不是难事。” 轰! 这番话一出,就像是一颗震天雷直接砸进了文官堆里。 所有人都懵了。 韩爌张大了嘴巴,胡须剧烈颤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温体仁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顾不得地上的冰冷,满脸骇然。 把当兵的……安排到官员家里住? 这哪里是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这简直就是土匪!是流氓!是强盗逻辑!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兵部尚书王洽率先反应过来,即便他平时是个软柿子,此刻也急得跳了起来。 “官员府邸乃是朝廷体面所在,岂能容纳……容纳这些粗鄙武夫?这成何体统!这简直是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斯文?”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的笑意瞬间化作寒冰。 “鞑子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斯文能挡得住人家一刀!现在跟朕谈斯文?” “陛下!” 韩爌此时也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身后的城墙。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兵丁入驻官员私宅之先例!这是乱命!乱命啊!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老臣……老臣宁可一头撞死在这德胜门上!” “那就去撞!” 朱敛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甚至连看都没看韩爌一眼,直接打断了正要开口附和的一众官员。 “朕意已决,少跟朕废话!”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理会这些只会打嘴炮的文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袁崇焕、满桂、赵率教等人。 “袁崇焕!” “臣在!” 袁崇焕策马而出,身上的甲胄哗啦作响,脸上虽有疲色,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朱敛指了指跪了一地、哭天抢地的百官,大声问道: “首辅大人们说了,这不合规矩,要让你们带着弟兄们现在就回去,回关外去,回驻地去!” “你也听见了,朝廷现在没钱,军饷发不出来,赏银也没有,只能让弟兄们先饿着肚子回去喝西北风!” 说到这,朱敛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挑衅的味道: “你问问你手底下的弟兄,问问这关宁铁骑的汉子们!” “他们答不答应?!” 袁崇焕何等聪明? 这位在辽东经略多年的督师,虽然在历史上性格执拗,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的一举一动,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皇帝这是在逼宫! 是用他们手中的刀,去逼这些铁公鸡拔毛!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他太清楚手底下这些骄兵悍将的脾性了。 拼死拼活打了胜仗,若是空手而归,那是真会哗变的! 况且,皇帝这是在给他们武人撑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抓不住,他袁崇焕这辈子也就白活了! “锵!” 袁崇焕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苍穹,那动作快得让旁边的温体仁吓得一缩脖子。 “弟兄们!” 袁崇焕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黑压压的骑兵方阵,运足了内力,嘶声怒吼: “刚才那个老头说的话,你们听见了吗?!” “咱们在野猪坡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他们在京城里喝茶听曲儿!” “咱们死了几千个兄弟,好不容易把皇太极打跑了,救了他们的命!现在他们说没钱!说没地儿住!让咱们滚回关外去喝风吃沙子!” “我就问你们一句!” “你们干不干?!” 这一番话,煽动性极强。 原本就已经憋着一肚子火的将士们,此刻被袁崇焕这一激,瞬间炸了锅。 “不干!去他娘的!” “老子身上的血还没干呢!凭什么赶老子走?” “给钱!不给钱不走!” “皇帝说了给赏银,当官的不给,那就是贪官!杀贪官!” “吼!吼!吼!” 起初只是几个人的叫骂,转瞬间就变成了几万人的怒吼。 紧接着,赵率教、满桂、黑云龙等人也纷纷拔刀,加入到了这场“演出”之中。 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那一柄柄寒光闪闪的战刀,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气浪。 这气浪狠狠地拍在韩爌等人的脸上,让他们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些不仅仅是所谓的“粗鄙武夫”,更是一群刚刚杀过人、见过血,甚至连死都不怕的野兽!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这群兵还是皇帝亲自带着的! 韩爌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完了。 彻底失控了。 朱敛看着这群情激奋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戏演足了,火候到了。 他转过身,双手一摊,对着面如土色的百官做出一副无奈至极的表情。 “众卿家,你们也都看见了。” 朱敛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我也没办法”的无赖劲儿。 “不是朕不想讲规矩,实在是将士们心中有怨气啊!这仗打赢了,连口热乎饭都没有,换了谁谁不急?” “这要是真逼急了,闹出什么兵变来,朕这个皇帝怕是也压不住啊!” “你……陛下……” 温体仁指着朱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分明就是皇帝教唆的! 可他敢说吗? 看着不远处满桂那像要吃人一样的眼神,温体仁很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 朱敛收起那副无赖相,脸色一肃,猛地一挥马鞭,指向那扇洞开的城门。 “既然都不想死,那就按朕说的办!” “传令三军!” “进城!” 第七十三章 兵行险招 这一声令下,再无一人敢拦。 轰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踏在了京师那坚硬的石板路上。 朱敛一马当先,身披金甲,宛如战神归来。 在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关宁铁骑,是杀气腾腾的宣大精兵。 原本跪在道路两旁的文武百官,此刻就像是被洪水冲散的蝼蚁,仓皇地向两边躲避,生怕被这滚滚铁流踏成肉泥。 只有两边的百姓,依旧跪在地上,或是探头探脑,眼中既有敬畏,又有好奇。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 带着兵,打赢了鞑子,现在又带着兵,像是要来收拾那帮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了! 不知为何,百姓们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痛快感。 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并未直接冲向各处府邸,而是在朱敛的率领下,径直开往了位于城北的校场。 此时的校场,早已是一片肃杀。 朱敛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点将台。 寒风呼啸,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等一众总兵紧随其后,个个神情肃穆。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他早就让曹化淳准备好的《京师官员缙绅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官员的姓名、官职、家庭住址,甚至连家里大概有多少口人、院子有多大,都摸得一清二楚。 “啪!” 朱敛将册子重重地拍在袁崇焕的手里。 “元素。” “臣在。” “拿着这个。” 朱敛指了指那本册子,眼神冷厉如刀。 “这上面,是京中所有七品以上官员的名单和住址。你带着赵率教他们,把手底下那两万多等着发饷的弟兄,给朕分一分!” “一家塞他娘的十几二十个,别客气!告诉弟兄们,那是朝廷大员的家,去了之后,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着!” 袁崇焕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只觉得手心发烫。 这哪里是名单,这分明就是投名状,是皇帝递给他的一把尚方宝剑! “但是!” 朱敛的话音未落,语气骤然变得森寒无比,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一条铁律,谁要是敢犯法,朕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不管是住在哪位大人的家里,只准吃饭,不准伤人!不准奸淫!不准杀人!” “另外,他们平日也要帮着主家干活,不能白吃白喝!” “若是有人敢借机寻衅滋事,祸害百姓,哪怕是碰了官员家眷的一根手指头,朕绝不留情!” “这是军规!也是朕的底线!” “听明白了吗?!” 袁崇焕心头一凛,连忙单膝跪地,抱拳大吼: “臣遵旨!若有违令者,臣提头来见!” “去吧!” 朱敛一挥手。 袁崇焕等人领命,转身开始分派任务。 一时间,校场上号令声此起彼伏,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大军,开始迅速化整为零,变成一支支几十人的小队,拿着分到的地址,兴冲冲地朝着京城的各个方向涌去。 看着将士们离去的背影,袁崇焕并没有急着走。 他踌躇了片刻,还是凑到了朱敛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陛下……” “怎么?怕了?” 朱敛斜睨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臣不是怕。” 袁崇焕苦笑一声。 “臣是担心,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那毕竟是满朝文武啊。这一招釜底抽薪,虽然痛快,但若是激起百官联手弹劾,甚至……甚至引发朝局动荡,到时候恐怕不好收场啊。” 袁崇焕毕竟是读过书的人,知道文官集团那张嘴有多厉害。 那是能把活人说死,把死人说活的。 今日这一出,虽然解气,但也等于把整个文官集团都给得罪死了。 “不好收场?”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望向远处那些朱门大户的屋顶。 “元素,你以为朕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放过朕吗?” “朕这次带着你们在外面拼命,他们在京城里做了什么?除了想把朕关在城外,除了想借刀杀人,他们连一两银子的军饷都不肯掏!” 朱敛转过身,看着袁崇焕,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狠辣。 “朕要给弟兄们发军饷,要重整这大明江山,就必须得兵行险招!” “国库里能跑马,老鼠进去都得哭着出来。钱在哪?都在这帮硕鼠的家里!” “朕若是按部就班地跟他们扯皮,等到猴年马月也凑不齐这几十万两银子!” 朱敛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袁崇焕的肩膀。 “现在,是将士们对朕最忠心的时候。这份忠心,是朕用命换来的,也是你们用血换来的。” “这股气,要是现在不用,等这口气泄了,朕拿什么去斗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朝中大臣?” “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谁在做主!” “朕就是要让他们明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当兵的若是急了,那是真能掀桌子的!” 袁崇焕听着这一番话,只觉得背脊发凉,却又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 不再是那个深居宫中、优柔寡断的崇祯帝。 而是一个赌徒。 一个敢拿江山做注,敢拿身家性命去博一个未来的狠人! “臣……明白了!”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抱拳,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臣这就去办!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臣也定帮陛下把这军饷给逼出来!” 看着袁崇焕大步离去的背影,朱敛眼中的狠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这仅仅是个开始。 进了城,这盘棋,才算是真正下到了中盘。 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后,朱敛便在高起潜的陪同下,回到了皇宫!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喧嚣与寒风隔绝在外。 仿佛一道门,隔开了生死两界。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的金砖传来坚实的触感,这才让他那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分。 第七十四章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 “万岁爷!” 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响起。 王承恩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那张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老脸,此刻早已涕泪横流,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身子抖得像筛糠。 “老奴……老奴以为再也见不着万岁爷了!” “天佑大明!天佑吾皇啊!” 朱敛低头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心中那股戾气消散了不少。 在这尔虞我诈、满朝文武皆可杀的紫禁城里,也就这老货是真心盼着自己活。 “行了,大伴。” 朱敛伸手在王承恩那满是尘土的官帽上拍了拍,语气难得温和。 “朕这不是好好的吗?毫发无伤,还宰了不少鞑子。” “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 “谁敢笑话!老奴撕烂他的嘴!” 王承恩抹了一把眼泪,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敛。 乾清宫外。 周皇后带着袁贵妃,早已等候多时。 寒风中,两人衣衫单薄,显然是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严实。 见到那个满身血污的身影,周皇后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国母,这种时候,不能乱了方寸。 “陛下……” 周皇后迎上前,目光在朱敛身上上下来回打量,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袁贵妃则没那么多顾忌,掩面轻泣。 朱敛看着这两个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是崇祯的女人,如今,也是他的责任。 “让你担忧了。” 朱敛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轻松的笑容。 “朕饿了,备点吃的吧。” 周皇后连连点头,转身吩咐宫女太监去准备,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后的颤抖。 朱敛没有进内殿休息,而是直接坐在了乾清宫的台阶上。 他太累了,不想动。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递上一杯热茶,朱敛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滚入腹中,驱散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他放下茶盏,眼中的温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战场上带回来的森然杀气。 “大伴。” 朱敛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给朕叫来。” “还有……”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指挥宫女忙活的周皇后,压低了声音。 “让皇后立刻下一道懿旨,宣嘉定伯周奎进宫见驾。” “记住,是立刻。” 王承恩心头一凛。 嘉定伯?那可是皇后的亲爹,万岁爷的国丈啊。 这刚回宫,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见锦衣卫头子和国丈? 而且看万岁爷这脸色,绝不是什么翁婿叙旧的好事。 “老奴这就去办!” 王承恩不敢多问,弓着身子退了下去,脚步飞快。 ……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乾清宫的宁静。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前广场。 见到坐在台阶上、满身煞气的朱敛,王国兴瞳孔微微一缩。 以前的皇帝,虽然勤政,但总带着一股书生气和优柔寡断。 可眼前这位……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臣,王国兴,叩见陛下!” 王国兴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朱敛没有叫起,只是把玩着手里那只空茶盏,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王国兴的头顶。 “王国兴,朕问你。” “如今这京师之中,你锦衣卫还能用的探子,有多少人?” 王国兴心头一跳,略微沉吟,如实禀报: “回陛下,自先帝爷裁撤厂卫,锦衣卫便大不如前。” “如今京中在册的校尉虽有三万,但真正能干活、敢干活的,不足一万。” “剩下的,多是些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顶个名头罢了。” “不足一万……” 朱敛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起,锦衣卫,跟京营一样,吃空饷也这般严重啊!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够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国兴,朕给你一道密旨。” “从现在起,把你手里这些人,全给朕撒出去!” “不要管什么皇亲国戚,也不要管什么阁老尚书!” “给朕死死盯着京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 王国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监视百官? 这可是大动作啊!搞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陛下,这……” “听朕说完!”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不用你们冲进去抓人,那是袁崇焕他们的事。”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住他们的钱袋子!” “这帮狗官,如今家里进了兵,肯定会想方设法转移财物,把金银细软往城外运,或者往地窖里藏。” “朕要你的人,把那一双双招子都给朕擦亮了!” “哪家要是敢往外运一口箱子,哪怕是一只耗子,都得给朕记下来!” “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搞鬼,转移家产……” 朱敛眼中寒芒一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请旨,先斩后奏!”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恻恻的。 “只许暗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是让他们赖都赖不掉的把柄!” “能不能办到?” 王国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监视,这分明就是要把满朝文武往死里整啊!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 皇帝这次带着兵回京,摆明了是要重新洗牌。 这时候要是跟不上皇帝的步调,锦衣卫这块招牌,怕是就要砸在他手里了。 而且,若是办好了这差事,锦衣卫重回巅峰,指日可待! 想通了这一节,王国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重重抱拳: “臣,遵旨!” “若是放跑了一两银子,臣提头来见!”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做得干净点。” 王国兴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 王国兴前脚刚走,后脚就听见一阵琐碎的脚步声。 周皇后从偏殿走了出来,身后并没有跟着其他人。 她看了一眼王国兴离去的方向,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温婉地说道: “陛下,父亲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脸上的杀气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孝顺女婿”的温和面孔。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不达眼底。 “皇后啊。” 朱敛走到周皇后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朕有些朝政上的事,要跟国丈单独聊聊,你先回坤宁宫歇着吧,晚上朕过去陪你吃饭。” 周皇后是个聪慧的女子,虽然心中疑惑,但也听出了皇帝话里的逐客令。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殿外,轻声道: “陛下……父亲年纪大了,若是言语上有什么冲撞,还请陛下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多担待些。” “放心。” 朱敛笑得人畜无害。 “那是朕的岳丈,朕还能吃了他不成?” “去吧。” 第七十五章 谈条件 待周皇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 朱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玩味。 他重新坐回台阶上,翘起了二郎腿。 “宣嘉定伯。” 片刻后。 一个身穿伯爵服饰、身形微胖的老头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 正是崇祯的老丈人,嘉定伯周奎。 这老头平日里以吝啬闻名,明明富得流油,却总爱装出一副穷酸样,连进宫穿的官服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老臣周奎,叩见陛下!” 周奎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陛下神武!听闻陛下大破建奴,扬我国威,老臣在府中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着烧了好几炷高香啊!” “行了,别在那演戏了。” 朱敛摆了摆手,懒得听这些没营养的马屁。 “赐座。” 小太监搬来个锦墩,周奎谢了恩,半个屁股沾着边坐下,眼神却滴溜溜地乱转,打量着朱敛的神色。 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女婿一回来就急着见自己,连女儿都支开了,准没好事。 该不会是来借钱的吧? 一想到“钱”字,周奎的心就猛地揪紧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袖口。 “国丈啊。” 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悠闲得像是在拉家常。 “这一路进宫,外面的光景,你都瞧见了吧?” 周奎一愣,连忙点头: “瞧见了,瞧见了。陛下带回来的天兵神将,威武雄壮,实在是……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啊。” “那是自然。” 朱敛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 “那国丈有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如今这京城里,满大街都是当兵的。” “内阁首辅韩爌家里,塞进去三十个;礼部尚书温体仁家里,住了二十个;就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御史张大炮家里,朕都派了五个兵过去。” “可谓是雨露均沾,一家不落。” 说到这,朱敛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可是,唯独你嘉定伯府上,那是门庭冷落,连个兵影子都没有。” “国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周奎眼皮一跳,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干笑了两声,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这是陛下体恤老臣,知道老臣喜静,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陛下隆恩,老臣没齿难忘啊!” “体恤?” 朱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国丈这话说对了一半。” “朕确实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不想让那些粗鄙的武夫冲撞了国丈的府邸。” “毕竟,那些丘八杀红了眼,要是进了府,看见什么值钱的古董字画,金银珠宝,顺手牵羊那是轻的。” “万一要是看上了府里的丫鬟美妾,甚至……起了什么歹心。” “啧啧啧。” 朱敛咂吧着嘴,一脸的后怕。 “到时候,朕就算把他们全砍了,也挽回不了国丈的损失啊,你说是不是?” 周奎被这番话说得冷汗直流,脸色煞白。 他虽然吝啬,但也怕死啊! 想想那些满身血腥味的兵痞子住进自己家……那简直就是噩梦! “是是是!多谢陛下!多谢陛下庇护!” 周奎擦着额头的冷汗,连连作揖。 “既然知道朕庇护你,那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正事了?” 朱敛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变得冷若冰霜。 他拍了拍手。 阴影处,曹化淳捧着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走了出来。 那匣子看着不起眼,但在周奎眼里,却像是一口棺材。 “打开,念给国丈听听。” 朱敛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曹化淳打开木匣,取出厚厚一叠账册,展开第一页,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崇祯元年二月,嘉定伯周奎收受浙江盐商贿银八千两,为其侄谋得两淮巡盐御史之职。” “崇祯元年五月,周奎纳江南瘦马两名,收受中间人谢仪三千两。” “崇祯元年十月,以修缮府邸为名,强占民田两百亩,转手倒卖,获利五千两。” “崇祯二年正月年……” 随着曹化淳一个个念下去,周奎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锦墩上,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这些事……这些事做得极为隐秘啊! 怎么会被查得这么清楚?!连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钱都一清二楚! “够了。” 朱敛睁开眼,打断了曹化淳的诵读。 他冷冷地看着周奎,伸出一根手指。 “这些年,你利用国丈的身份,大肆敛财,卖官鬻爵,强取豪夺。” “零零总总加起来,现银少说也有十五六万两吧?” “这还不算你名下的田产、铺子、古董。” “冤枉啊!陛下!天大的冤枉啊!” 周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锦墩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老臣……老臣哪有这么多钱啊!这都是刁民诬陷!是有人要害老臣啊!” “老臣平日里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哪里来的十几万两银子?” “陛下明鉴!老臣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啊!” 看着这个还在死鸭子嘴硬的老丈人,朱敛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哭穷? 历史上,李自成进京的时候,这老东西被严刑拷打,可是吐出了几十万两白银和无数珍宝! 结果呢? 崇祯向他借钱发军饷的时候,他居然只肯拿出一万两,还要皇后变卖首饰才凑够了数!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要钱不要命! “揭不开锅?” 朱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周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周奎的心口上。 “国丈啊,朕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听你哭穷的。” “朕也不跟你兜圈子。” “现在国库空虚,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外面的将士们拼了命保卫京师,现在连抚恤金和赏银都发不出来。” “朕已经把自己的内库都掏空了,还是不够。” 朱敛蹲下身子,直视着周奎那双闪烁不定的老眼。 “这笔钱,你得拿出来。” “就当是……捐输助饷。” “朕也不要多,把你吞进去的那十五万两银子吐出来,这事儿,朕就当没发生过。” “你还是大明的国丈,还是那个体面的嘉定伯。” “十五万两?!” 周奎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陛下!您就是杀了老臣,老臣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老臣……老臣最多……最多能凑个一万两……这已经是砸锅卖铁了啊!”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那一两银子比他亲爹还亲,比他的命还重要! 要他拿十五万两?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第七十六章 威胁 “一万两?” 朱敛冷笑一声,笑声冰冷。 “国丈,你是不是觉得朕在跟你商量?” “是不是觉得朕叫你一声岳丈,就不敢动你?”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指着宫墙外那喧嚣的尘世。 “你给朕听好了!” “外面现在有数万虎狼之师!” “他们刚杀了人,刚见了血,现在的眼睛都是红的!” “朕之所以没让他们进你的嘉定伯府,是在给你最后一点体面!” “你若是不识抬举……” 朱敛弯下腰,贴在周奎的耳边: “那朕就撤了这条命令。” “到时候,如果是朕派兵去搜,搜出来的可就不仅仅是银子了。” “而且……”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现在的局面,你也看见了。” “兵荒马乱的,那群兵痞现在要是没钱,不受控制,到时候整个京城会变成什么样,你应该很清楚吧?” “朕虽然是皇帝,但法不责众,到时候要是起了兵变,朕也控制不住啊!” “你说,是钱重要,还是你这颗脑袋,和你全家老小的命重要?” 轰! 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直接把周奎给炸懵了。 兵变? 失控?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明抢啊! 这哪里是皇帝,这简直就是土匪头子! 周奎浑身颤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婿。 他从朱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绝。 那是一种“我不活了,大家就都别想活”的疯狂!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今天敢说个“不”字,明天嘉定伯府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陛下……” 周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瘫软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地,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老臣……老臣……捐……” “老臣这就回去……变卖家产……凑……凑银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去的一块肉。 疼得他无法呼吸。 朱敛满意地直起身子,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重新挂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将周奎从地上扶了起来,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这就对了嘛。” “国丈深明大义,毁家纾难,实乃我大明勋贵的楷模!” “曹化淳!” “奴婢在。” “派几个锦衣卫,‘护送’国丈回府取银子。” “记住,要保护好国丈的安全,别让外面的乱兵惊扰了国丈。” “顺便,帮国丈搬搬箱子,别累着他老人家。”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派人去盯着,怕他回去之后反悔,或者少拿一两银子! 周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送走周奎,乾清宫清静了下来。 朱敛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背影,嘴角那的笑意才缓缓收敛。 十五万两。 对于大明这个千疮百孔的庞然大物来说,这点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但对于现在的朱敛来说,这是他警告其他人的一把刀。 国丈尚且如此,其他人,也是时候收敛一些了。 “万岁爷,夜深了。” 王承恩捧着一件在此刻略显单薄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给朱敛披上,语调里满是心疼。 “您这都一个月没睡个安稳觉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刚才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过几次了,说是参汤都热了三回……” “不去了。” 朱敛摆了摆手,转身向暖阁走去,步履沉重。 他太累了。 这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那种肌肉撕裂般的酸痛,更是精神上那根弦崩到极致后的疲惫。 穿越至今,那是真正的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身死国灭。 “朕就在这儿睡。” 朱敛倒在软塌上,连靴子都没力气脱。 王承恩连忙跪在地上,轻手轻脚地替主子褪去战靴,看着那脚掌上磨出的一个个血泡,老太监的眼眶又红了,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 “大伴。” 朱敛闭着眼,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不用叫人来伺候,你也去歇着吧。” “这怎么行……” “去!” “……是,老奴就在外间候着,万岁爷有事儿唤一声。”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更漏滴答的声响。 朱敛虽然闭着眼,脑子却还在飞速转动。 既然已经开了周奎这个口子,那接下来就不能停。 京城里的那些大员,现在怕是都在家里跳脚骂娘吧? 毕竟,这一个月来随他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回来的那数万“虎狼”,此刻正分散住在各个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里。 这帮兵痞子,那是真的敢杀人的。 以前这些文官老爷们,那是把武将当狗看,稍微有点不顺心就克扣军响,动不动就参上一本。 现在好了。 狗进屋了,还那是咬人的疯狗。 吃你的,喝你的,睡你的,甚至还用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你的妻妾和银库。 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难受就对了。 只有把这帮养尊处优的蛀虫逼急了,逼疼了,他们才会求着朕把这些兵撤走。 到时候,这主动权,就在朕的手里了。 想着想着,一股沉沉的睡意袭来,朱敛终于扛不住,沉沉睡去。 这一夜,乾清宫鼾声如雷。 而这一夜的北京城,却是无数人彻夜难眠。 …… 次日。 天色微亮,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着刮过紫禁城的琉璃瓦。 皇极门外。 百官列队,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袖子,脸色比这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几分。 往日的朝会,大家多少还能凑在一起寒暄几句,聊聊哪家的戏子唱得好,哪里的古玩出了新货。 可今天,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眼圈都是黑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宿没睡。 没办法睡啊! 家里住着那么一群瘟神,谁敢闭眼?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贪墨成性的,更是觉得脖子上像是悬了一把刀,生怕半夜里那帮丘八冲进来就把家给抄了。 “陛下驾到——!” 随着王承恩那尖细嘹亮的嗓音划破长空,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朱敛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龙椅之上。 经过一夜的休整,虽然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是亮得吓人,宛如两把刚刚出鞘的利刃,在大殿内缓缓扫视一圈。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大臣,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脊背发凉。 这是杀过人的眼神。 跟以前那个只会坐在御书房里发脾气的崇祯皇帝,截然不同! 第七十七章 朕也没办法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承恩甩了一下拂尘,高声唱喝。 “臣,内阁首辅韩爌,有本奏!” 队列最前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正是韩爌。 这位东林党的领袖,此刻也是一脸的愁容,手里捧着的奏疏厚得像块砖头。 “念。” 朱敛靠在龙椅上,神色淡淡。 韩爌深吸一口气,展开奏疏,声音沙哑且沉痛: “启奏陛下,如今京畿之地,烽烟未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户部存银已不足五万两,各地勤王兵马的粮草早已断绝,再不拨银,恐生哗变啊!” “此外,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贼四起,总督杨鹤多次上书求援,请求朝廷拨付赈灾银两三十万两,否则陕西的起义将进一步扩大啊!” “还有,顺天府尹上报,京城内因战乱涌入难民数万,如今正值隆冬,缺衣少食,每日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请陛下示下,该如何安置?” 韩爌一条条地念着,每一条都是要把大明往绝路上逼的噩耗。 朝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偷偷瞄着龙椅上的那位。 换作以前,崇祯帝听到这些,怕是早就急得从龙椅上跳下来,要么唉声叹气,要么大发雷霆,逼着户部想办法。 可今天…… 朱敛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韩爌说的不是国难,而是邻居家丢了只鸡。 甚至,他还百无聊赖地扣了扣指甲。 直到韩爌念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时,朱敛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念完了?” 韩爌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念……念完了。” “哦。” 朱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这些事儿,不都是你们内阁和六部该操心的吗?” “要是事事都得朕来拿主意,朕要你们这帮阁老尚书做什么?当摆设吗?” 韩爌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是人话吗? 你是皇帝啊!这江山是你的啊! “陛下!此事……” “行了。” 朱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目光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户部尚书毕自严的身上。 “毕尚书。” “臣在。” 毕自严硬着头皮出列,心里暗暗叫苦。 “韩阁老刚才说的那些,什么赈灾啊,粮草啊,你想办法挪腾挪腾。” “你是大明的管家婆,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本事,不用朕教你吧?” 毕自严脸都绿了。 挪腾? 这国库早就空得能跑马了,他就是把自己剁碎了卖肉,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陛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就去想办法!”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 “朕不管你们是用借的,还是去抄那帮奸商的家,总之,这些烂摊子,内阁和司礼监看着办。” “朕今天累了,不想听这些丧气话。” 说完,他竟是真的闭上了眼睛,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无赖模样。 群臣面面相觑。 这……这就是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怎么出去打了一仗,回来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温体仁站在队列中,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心中却是暗喜。 皇帝不管事,那才是好事啊! 只有皇帝昏庸,他们这些人才能在下面上下其手,排除异己。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朝会就要这么浑浑噩噩地结束时,朱敛忽然睁开了眼。 那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钉在了兵部尚书王洽的脸上。 “不过。” 朱敛的话锋一转,声音虽然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大殿内激起了一层寒意。 “有一件事,朕倒是很有兴趣。” “王洽。” “臣……臣在!” 王洽浑身一激灵,连忙跪下。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鼓点一样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他走到王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臣。 “朕这次出征,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倒是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朱敛弯下腰,贴在王洽的耳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记得,兵部的名册上,京营共有兵马十一万,锦衣卫在册校尉三万。” “加起来,足足十四万人马。” “可是啊……” 朱敛直起身,猛地一脚踹在王洽面前的金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朕当初想要带兵出征的时候,这十几万人,都在哪儿呢?!” “朕怎么听说,这京营和锦衣卫里,吃空饷的名额,比真正干活的人还要多啊?” “啊?!”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王洽吓得浑身一软,整个人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狠狠地剐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 此时,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煞白!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往京营和锦衣卫里塞了七大姑八大姨、或者是挂个名头领银子的权贵们,此刻更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吃空饷,这是大明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家没个穷亲戚?谁家不想多捞点银子? 但这层窗户纸,一旦被捅破,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周延儒!” 朱敛突然点名。 “臣……臣在!” 周延儒哆哆嗦嗦地出列。 “朕听说,你那刚满十岁的小侄子,如今也在锦衣卫里挂了个百户的职衔,每个月领着五石俸禄,可有此事?” 周延儒两眼一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息怒!臣……臣不知啊!” 周延儒冷汗直冒,但并未承认。 “不知?” “好一个不知!” 朱敛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但他并未当场揭穿。 整个大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点名的倒霉蛋。 朱敛看着这帮装聋作哑的大臣,心中的火气却是越烧越旺,但眼神却越发冷静。 他知道,光靠骂是没用的。 他要的,是把这滩水彻底搅浑! “好,很好。” 朱敛拍了拍手,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既然你们都不肯说,那朕就找人帮你们说。” “刑部尚书乔允升!” “刑部右侍郎胡世赏!” 两个名字被点到,乔允升和胡世赏两人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 “臣在。” 第七十八章 大明朝的猛人 朱敛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语气森冷: “从今日起,刑部暂且放下手中的琐事。” “朕给你们半月时间。” “去,跟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对接。” “把京营和锦衣卫的花名册,给朕从头到尾,一个个地查!” “凡是名字对不上人的,凡是冒名顶替的,凡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统统给朕抓起来!” “该审的审,该关的关!” “若是刑部大牢装不下,就往顺天府的大牢里塞!” 乔允升闻言,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是要得罪死全天下的官儿啊! 这差事要是接了,他乔允升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混?怕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陛下……这……这牵连甚广,恐怕会引起朝野震荡啊……” 乔允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震荡?” 朱敛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朕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震荡?” “朕告诉你们,这件事,必须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朕使绊子,或者是徇私舞弊……” 朱敛指了指殿外那漫天的风雪。 “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让他全家都去这雪地里跪着清醒清醒!” “听明白了吗?!” 最后这一声怒吼,吓得乔允升和胡世赏两人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磕头领旨。 “臣……遵旨!” “退朝!” 朱敛一挥袖子,起身便走,只留下满朝文武在大殿内面面相觑,心中惶恐不安。 …… 回到乾清宫。 朱敛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狡黠。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御案前,接过王承恩递来的热茶,美美地呷了一口。 “万岁爷,您这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啊。” 王承恩一边给朱敛捶腿,一边担忧地说道, “这满朝文武,如今怕是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刚才老奴看那乔尚书,走路都在打摆子。” “知道怕就好啊。” 朱敛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要是不怕,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其实,朱敛心里跟明镜似的。 指望乔允升和胡世赏那两个老古董能查出什么惊天大案? 那是做梦。 官官相护,盘根错节,这其中的水深着呢。 但这并不重要。 朱敛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势! 他要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风雨,闹得人人自危! 只有这样,他才有足够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裁撤旧军,另起炉灶,组建真正属于他朱敛、能打胜仗的新军!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朱敛收起思绪,目光落在一旁正躬身候着的高起潜身上。 “高起潜。” “奴婢在!” 高起潜连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他现在对这位新主子那是敬畏到了骨子里。 以前只觉得崇祯好糊弄,现在看来,这位爷那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朕交给你个差事。” 朱敛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圣旨,随手扔在地上。 “你亲自跑一趟大名府。” 高起潜一愣,大名府?那可是几百里地啊,这冰天雪地的……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双手捧起圣旨。 “奴婢遵旨!只是不知陛下要奴婢去大名府做什么?” “去给朕请一个人。” 朱敛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吐出一个名字: “大名府知府,卢象升。” 卢象升! 这可是大明末年真正能打的猛人啊! 天雄军的缔造者,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样的人才,窝在一个小小的知府位置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如今既然要组建新军,没个镇得住场子的统帅怎么行? “记住。” 朱敛盯着高起潜,语气严厉。 “若是路上出了半点差池,少了一根头发,你就不用回来了!” 高起潜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如捣蒜: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一定把那卢象升完完整整地带到陛下从面前!” 看着高起潜抱着圣旨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朱敛沉思了片刻。 “大伴。” 处理完高起潜,朱敛转头看向王承恩。 “去,派人传旨。” “宣袁崇焕、赵率教、满桂、侯世禄、黑云龙……” 朱敛一口气报出了一串名字。 每一个,都是如今京畿战场上响当当的武将。 “让他们即刻进宫见驾!” “另外,告诉御膳房,中午多备些饭菜。”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眼中燃烧着熊熊野火。 文官那边的烂摊子已经铺开了,接下来,该跟这帮真正玩命的汉子们,好好聊聊这大明的未来了。 “是,老奴遵旨!” 王承恩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 御案被撤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紫檀圆桌。 桌上没摆什么龙肝凤髓,只有几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切得厚实的大饼,还有几坛子拍开了泥封的烧刀子。 肉香混着酒香,在这个皇权中心肆意弥漫,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血脉偾张的粗犷。 朱敛坐在主位,手里没拿玉箸,而是抓着一块羊排,吃得满嘴油光。 他对面,袁崇焕、赵率教、满桂、侯世禄、黑云龙五位总兵大眼瞪小眼,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一个个坐立难安。 皇帝赐宴,往常那都是给点精致的点心,磕头谢恩完了还得饿着肚子回家吃。 哪有这样,直接在大内禁宫里摆这种行伍之人才吃的粗食? “都愣着干什么?” 朱敛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丢,随手在大红蟒袍上擦了擦油渍,目光扫过几人。 “嫌朕这儿的酒肉不干净?还是怕朕在酒里下了毒,想做那杯酒释兵权的勾当?” 这话一出,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了一地。 “臣等不敢!陛下折煞臣等了!” 袁崇焕虽然平日里心高气傲,此刻也是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行了,都起来。” 朱敛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朕叫你们来,不是看你们磕头的。朕饿了,你们也是从通州一路急行军过来的,必定也饿着。” “在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坐!” 这一声“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性子最直的满桂一咬牙,谢了恩,爬起来抓起一块大饼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作响。 第七十九章 敲打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就放开了。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吞咽声。 朱敛看着这几个狼吞虎咽的汉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些才是大明的脊梁。 比起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武将,看着顺眼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敛端起酒碗,也不用被子,抿了一口那辛辣的烧刀子,身子往后一靠,打破了沉默。 “京城里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 袁崇焕放下酒碗,正色道: “回陛下,看见了。人心惶惶,犹如惊弓之鸟。” “那是那帮当官的怕,百姓可不怕。”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满桂。 “满桂,你手底下的那些兵,这两天在城里,手脚干不干净?” 满桂一听这话,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嗓门震得房梁灰都往下掉。 “陛下放心!那是您亲自带出来的兵,军纪那是铁打的!” “进城之前您就立了军令状,谁要是敢拿百姓一针一线,敢调戏大姑娘小媳妇,不用您动手,俺老满直接把那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侯世禄也赶紧拱手。 “陛下,臣麾下儿郎虽然粗鲁,但也知道轻重。如今外敌未退,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陛下添乱,那就是跟全军过不去。” “臣已着人巡查,并未发现有兵卒扰民之举,甚至……还有弟兄帮着百姓清理积雪。” “好。” 朱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管得住裤裆,也管得住手,那这帮人,就是好苗子。”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正在谋划捕猎的猛虎。 “朕打算以这些人为骨架,再从你们各部抽调精锐,重组新军。” “这支兵,不归兵部管,不听内阁调,只听朕一个人的号令。你们觉得如何?” 几人闻言,心头巨震。 皇帝这是要彻底把军权抓在手里啊! 但这还没完。 朱敛不等他们回话,话锋突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直刺人心。 “不过,在组建新军之前,有个烂疮,朕得先挑破了。” 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饭桌,瞬间变得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寒冷。 朱敛把玩着手里的酒碗,语气幽幽: “今儿早朝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朕让刑部去查兵部和锦衣卫的花名册,查空饷。” 提到“空饷”二字,满桂刚才还红润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大饼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黑云龙和侯世禄更是浑身僵硬,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赵率教低着头,不敢看朱敛的眼睛。 就连袁崇焕,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吃空饷。 这是大明军队里公开的秘密,也是谁都不能碰的死穴。 在座的几位,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手底下的兵册子是干干净净的? 十一万的编制,能拉出七万人就算是有良心的将领了。 “陛下……” 满桂喉结滚动,想要解释,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是要清算他们了吗? 若是真要查,他们几个的脑袋,怕是都不够砍的。 看着几人如丧考妣的模样,朱敛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 “行了,别在那儿抖了。朕既然把你们叫到这儿来吃饭,就没打算拿这件事办你们。” 朱敛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赵率教身后,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赵率教浑身一激灵,差点没瘫下去。 “朕知道,你们也吃空饷。”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报上去一万人的名额,实际上手底下可能只有八千,甚至更少。那剩下的两千份军饷,哪儿去了?” 没人敢接茬。 “朕替你们说。” 朱敛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那些银子,你们没揣进自己腰包去买地置房,也没拿去养外室戏子。” “你们把那两千人的饷银,摊到了那八千个真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的弟兄头上!” “因为朝廷拨下来的那点银子,经过兵部克扣,经过层层盘剥,到了你们手里,根本就不够大家吃饱饭的!” “如果不吃空饷,你们手底下的兵就得饿肚子,就得穿单衣在雪地里跟鞑子拼命!朕说得对不对?!”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几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心头。 满桂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种被人理解、被人道破心酸的委屈,让他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糙汉子险些当场落泪。 “陛下……圣明啊!” 满桂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 “俺老满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是看着弟兄们为了给朝廷卖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俺心里难受啊!” “俺确实吃了空饷,可俺敢对天发誓,那银子俺一个铜板都没往家里拿,全都给弟兄们买肉买军备了!” “臣等……有罪!” 袁崇焕等人也齐齐跪下,神色动容。 他们本以为皇帝会为此雷霆震怒,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养在深宫的万岁爷,竟然对军中的艰难如此洞若观火。 “你们是有罪,但这罪,不在你们,而在朝廷!” 朱敛一把将满桂拉了起来,力气大得惊人。 “只要银子是花在了兵身上,是用在了杀敌上,朕不仅不怪你们,朕还要夸你们!”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你们能护着手底下的弟兄不饿死,还能拉出来跟建奴干仗,这就是本事!” 几人站起身,看着朱敛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但朱敛并未就此打住。 他脸色一沉,声音变得森寒无比。 “但是!” “你们是好的,不代表这天下的武官都是好的!” “看看陕西!看看河南!看看那九边的卫所!” 朱敛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这浑浊的世道劈开。 “那里的将官,那是真的在喝兵血!朝廷拨下去的一万两银子,他们敢吞八千两!剩下的两千两,还要还要拿去巴结上官!” “底层的士兵呢?一年到头见不到一粒米,连盔甲都破得像是渔网!有的为了活命,不得不卖儿卖女,甚至把手里的刀枪都卖给了铁匠铺!” “这样的兵,怎么打仗?怎么给大明守江山?!” 第八十章 组建新军 朱敛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陕西流贼四起,那些贼寇是从哪儿来的?啊?” “那是朕的大明子民!那是朕的边军士卒!” “他们不是天生就想造反,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是因为跟着朝廷当兵会被饿死!” 朱敛死死盯着几人,一字一句,如同惊雷: “换了是朕,若是连饭都吃不上,还要被上官拿着鞭子抽,朕也要造反!朕也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轰——! 这句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哪里有皇帝说自己要造反的? 袁崇焕等人听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话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要集体撞死在金銮殿上。 可偏偏,这话从朱敛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真实感和说服力。 他没把那些起义军当成是洪水猛兽,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活生生的人,是被逼上绝路的人。 “陛下慎言……” 王承恩在一旁吓得拂尘都掉了,小声提醒。 朱敛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朕在你们面前,不说虚的。”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酷。 “所以,这军改,势在必行。” “朕要组建的新军,绝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情况。” “从今往后,新军的饷银,不走兵部,不经户部,直接由内帑拨付!每一个铜板,朕都会派人盯着,直接发到每一个士兵的手里!” “不仅要足额,还要加倍!”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 “普通士卒,月饷三两!管吃管住,顿顿有肉!战死者,抚恤五十两,其子嗣朝廷养到十八岁!” 听到这个数字,饶是袁崇焕等人见惯了场面,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两! 这可是普通边军的三倍不止啊! 还要加上抚恤和赡养孤儿,这简直是用金子在堆出一支军队! “但是——” 朱敛眼神一厉,如同出鞘的利剑,杀气腾腾。 “朕给足了银子,给足了体面。谁要是再敢在新军里伸手,谁要是再敢喝兵血,吃空饷……” 他走到满桂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声音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不管是总兵,还是游击,哪怕是朕的亲兄弟。” “朕会亲手,把你剥皮实草,挂在城门口吹风。” “听懂了吗?” 满桂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跟着这样的皇帝,不愁没饭吃,不愁打不赢仗,更不愁受那些文官鸟气! “臣,满桂,愿为陛下效死!若敢贪墨一文钱,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满桂轰然跪下,磕头如捣蒜。 “臣等遵旨!誓死效忠陛下!若有违背,人神共愤!” 袁崇焕、赵率教、黑云龙、侯世禄紧随其后,齐刷刷地跪成一排。 这一刻,乾清宫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燃烧了起来。 朱敛看着眼前这几个跪在地上的铁血汉子,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只要抓住了枪杆子,只要抓住了军心。 外面的那些风雪,又算得了什么? 朱敛看着跪了一地的悍将,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重新坐回紫檀圆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几人心头。 “都起来吧。” 朱敛随手抓起酒坛,给面前的五个大海碗一一满上,酒液浑浊,却透着粮食最本真的香气。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也不跟你们兜圈子。” 袁崇焕等人刚刚起身,屁股还没坐热,听到这话,心头又是一紧。 这皇帝今日行事,如天马行空,根本摸不着脉络,上一刻还是推心置腹的兄弟,下一刻可能就是唯利是图的君王。 朱敛端起碗,目光一一扫过五人的脸庞,最后停留在袁崇焕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 “这次调兵入京,对外说是勤王,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你们心里也有数。” “这戏台子朕已经搭好了,能不能把这出戏唱圆满,还得看接下来的几天。” 袁崇焕拱手道: “陛下尽管吩咐,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一个赴汤蹈火。” 朱敛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商量的味道,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等这帮子文官把军饷吐出来,这戏也就演完了。到时候,朕有个不情之请。” 几人对视一眼,满桂是个直肠子,忍不住问道: “陛下,您是君,俺们是臣,有啥事您直接下旨就是,说啥请不请的,折煞俺们了!” 朱敛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事儿,圣旨不好使,得你们自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朕要你们这次带进京的精锐,留下一大半给我,作为组建新军的班底。” 话音刚落,暖阁内瞬间冷场。 五位总兵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那是他们的家底!是他们在边关安身立命的本钱!是无数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兵! 这就好比让一个守财奴交出藏了一辈子的金钥匙,让一个剑客交出那把视若性命的宝剑。 满桂嘴角抽搐,想要说话,却又不敢开口。侯世禄和黑云龙更是面露难色,这简直是在割他们的肉啊! 就连一向深沉的袁崇焕,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若是没了这批亲兵骨干,他们回去之后,战斗力至少要折损三成,甚至更多。在辽东那种吃人的地方,实力弱一分,脑袋就离脖子远一寸。 除了赵率教! “陛下,臣的命都是陛下的,臣的属下,陛下尽可调遣!” 朱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抬手阻止了其他几人想要说的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赵率教第一个站了出来,其他人无论如何都得跟,但他不想这么逼他们。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入腹中,激起一阵豪气。 “朕知道你们舍不得。” 朱敛放下酒碗,大手一挥,仿佛在描绘一幅宏伟的蓝图。 “那是你们的心头肉,是你们保命的符。但你们想过没有,光靠你们手里的这些人,救得了大明吗?杀得光建奴吗?” “朕要组建的新军,不是为了守城,是为了进攻!是为了把那帮辫子军赶回老林子里去喂狼!” “这两三万人,就是新军的种子,是火种!朕要用他们,带出五万、十万,甚至二十万个像他们一样的虎狼之师!” 第八十一章 请孙承宗出山 说到这里,朱敛眼神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诱惑: “当然,朕不白拿你们的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人留下,朕给钱。你们回去之后,朕从内帑拨银子,按照三倍的安家费给你们,让你们去招募新兵。” “第二……” 朱敛神秘一笑,手指轻轻敲打着那张紫檀圆桌。 “朕这里有一套练兵的法子。这法子,乃是天授,非人力可及。只要你们肯把人留下,朕不仅给钱,还把这套法子传给你们。” “朕敢给你们打包票,只要照着朕的法子练,不出两年,你们新招的兵,战斗力绝对比现在这帮老兵还要强上两个档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强上两个档次? 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的辽东铁骑已经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了,若是再强两个档次,那岂不是真成了天兵天将? 若是别人说这话,满桂早就一口唾沫啐过去了,大骂一句“放屁”。 可这话是从眼前这位刚刚展现出惊人洞察力和魄力的皇帝嘴里说出来的。 而且,这位皇帝刚刚才承诺了给足饷银,甚至连“造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显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满桂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买卖,划算啊! “陛下,您……您没蒙俺?” 满桂瞪大了牛眼,呼吸粗重。 朱敛翻了个白眼!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蒙你个大老粗有什么好处?能当饭吃?” 袁崇焕此时也回过神来,眼中精光闪烁。 他比满桂想得更深。 皇帝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收兵权,并不是为了削弱武将,而是为了整合资源,打造一支真正属于皇家的利剑。 而他们这些边将,若是能搭上这艘大船,得到的不仅仅是战斗力的提升,更是皇帝陛下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这朝堂之上,信任,比什么都值钱。 “陛下既然有此雄心,臣若再推三阻四,便是不识抬举了。”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态。 “臣的两万关宁铁骑,愿尽数归入新军,听凭陛下调遣!” 有了袁崇焕带头,其他人哪里还敢犹豫? “臣满桂,愿献出麾下精锐!” “臣赵率教……” “臣侯世禄……” “臣黑云龙……” 五位总兵再次齐齐跪倒,声震屋瓦。 这次,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心甘情愿,甚至是带着几分迫切。 谁不想拥有更强的军队?谁不想跟着这样的皇帝建功立业? “好!好!好!” 朱敛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他站起身,走到几人面前,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 “有你们这句话,大明就有救了!” 这一刻,君臣之间的隔阂仿佛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每个人眼中熊熊燃烧。 待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 朱敛虽然高兴,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兵有了,钱也在想办法搞,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人。 不是当兵的人,而是领兵的人。 他自己毕竟分身乏术,而且对于古代军队的具体运作细节,终究不如那些老行伍。 他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又有战略眼光、还能在朝堂上替他分担火力的定海神针。 看着眼前的袁崇焕,朱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元素啊。” 朱敛忽然换了个称呼,叫起了袁崇焕的表字。 袁崇焕受宠若惊,连忙欠身。 “臣在。” “新军初建,千头万绪。朕虽然有练兵之法,但具体的统筹调度,还需要一个老成持重之人来坐镇。” 朱敛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飘飞的雪花,语气幽幽。 “你也知道,朝中那些勋贵,还有兵部那帮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若是没人压着,这新军还没练出来,怕是就要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了。” 袁崇焕心头一动,似乎猜到了皇帝的心思。 “陛下的意思是……” “孙承宗,你的老师。” 朱敛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崇焕。 “朕要请他老人家出山。” 听到这个名字,袁崇焕身躯猛地一震,眼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孙承宗! 那是他的恩师,是他最敬重的人,也是大明辽东防线的真正奠基者! “陛下圣明!” 袁崇焕声音都在发颤。 “若得孙阁老出山,蓟辽防线可安,新军之事可成!” “只是……” 袁崇焕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 “阁老如今赋闲在家,且年事已高,加上之前被朝中小人排挤……” “所以朕才要你帮忙。”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转身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他写的不是圣旨,而是一封家书般的私信。 信中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只有他对时局的剖析,对新军的构想,以及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 “先生若来,朕许你不受掣肘,不遭构陷,放手施为,共扶社稷。” 写罢,朱敛吹干墨迹,郑重地将信折好,递给袁崇焕。 “这封信,你派最得力的亲信,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送到孙阁老手中。” “告诉他,朕在京师,扫榻相迎,等着他来做这新军的统帅,等着他来做朕的姜子牙!” 袁崇焕双手颤抖着接过信函,如同捧着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大明的希望,是皇帝对他,对孙承宗,对所有边关将士的承诺。 “臣,定不辱命!” ……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里乱套了。 原本高高在上的朱门大户,如今却成了兵荒马乱的演武场。 那些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尚书、侍郎们,此刻一个个愁眉苦脸,如同死了爹娘。 没办法,家里住进来一群大头兵,谁受得了? 这帮丘八虽然没敢明抢,但一个个粗鲁得很。 在花园里烤马肉,把名贵的太湖石当成磨刀石,甚至还有人在翰林院学士家的鱼池里洗脚!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八十二章 开始哭诉 乾清宫外,求见的奏疏堆成了山。 “陛下!陛下啊!您得管管啊!” 御书房内,户部尚书毕自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那帮兵痞……他们在臣的后院里杀猪!弄得一地猪血,腥气冲天!臣的老母都被吓病了啊!” 旁边,内阁首辅韩爌也是一脸苦相,拱手道: “陛下,如今京城人心惶惶,百官无法安心办公。这军队驻扎在民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请陛下早日下旨,将他们迁往城外军营安置吧。” 朱敛坐在御椅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这几位重臣的表情。 听到韩爌的话,他放下书,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韩阁老,毕尚书,你们以为朕不想吗?” 朱敛叹了口气,一副比他们还要愁苦的模样。 “朕也知道扰民不好,朕也想让他们去城外住大营,吃皇粮。” “可是……” 朱敛话锋一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毕自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没钱啊。” 毕自严心里咯噔一下。 “毕尚书,你掌管户部,你应该最清楚。” 朱敛站起身,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重新修缮军营要钱吧?置办粮草要钱吧?这一万多人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要钱?” “朕前几天就跟你说了,让你筹钱,让你想办法。结果呢?” 朱敛摊开手掌,伸到毕自严鼻子底下。 “钱呢?” 毕自严脸色涨成猪肝色,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陛下……国库空虚,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前些日子赈灾已经耗尽了积蓄,如今又近年关,各项开支浩大……臣,臣真的变不出银子来啊!” 毕自严心里那个苦啊。 他这个户部尚书,当得跟个乞丐头子差不多,拆东墙补西墙,每天一睁眼就是伸手要钱的。 “没钱?” 朱敛脸上的无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地痞无赖般的表情。 “没钱你说个屁!” 他一甩袖子,重新坐回龙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既然朝廷没钱修军营,也没钱给粮草,那就只能委屈各位爱卿了。” “这些士兵是来勤王的,是来保卫你们脑袋的!总不能让人家睡大街喝西北风吧?” “你们家里房子大,粮食多,挤一挤,分一口吃的给他们,怎么了?”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冷冽。 “难道各位爱卿的家财,比这大明的江山还要重要?比你们自己的项上人头还要金贵?” “这……” 韩爌和毕自严被怼得哑口无言。 这简直就是强盗逻辑! 可偏偏,这强盗逻辑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竟然让他们无法反驳。 皇帝把话都堵死了——要么给钱,要么忍着。 “陛下,这……这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礼部尚书温体仁在一旁痛心疾首,试图用道德绑架。 “斯文?” 朱敛嗤笑一声,抓起桌上的镇纸重重一拍。 砰! “建奴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跟他们讲斯文?流贼攻破城池的时候,你跟他们讲斯文?” “温体仁,你要是觉得这帮兵粗鲁,行啊,朕这就下旨,把住在你家的兵撤回来。” 温体仁还没来及高兴,就听朱敛幽幽地补了一句: “不过,万一哪天建奴打进来了,或者城里出了什么乱子,朕可不敢保证你家府邸的安全。到时候,别怪朕没派兵保护你。” 温体仁浑身一颤,脸都绿了。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傻子都听得出来。 现在全京城的防务都在那帮丘八手里,要是皇帝真撤了兵,再让人暗中使点坏,哪怕是几个小毛贼,也能把他家给搬空了!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温体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朱敛看着这帮平时趾高气扬、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吃瘪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爽快。 这就像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对付这帮老油条,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用这种无赖手段。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了。” 朱敛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朕还是那句话,想要清静,就跟朕一起想办法,先把银子凑足了!” 朱敛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像是在嘲笑这满屋子各怀鬼胎的君臣。 韩爌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抽搐了几下,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他偷眼瞧了瞧身边的同僚,发现大家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你想想,堂堂内阁首辅,大明朝的宰相,家里后院住着一帮杀才。 早上一睁眼,看见的不是娇俏的丫鬟,而是一个满脸横肉、正在磨刀的大头兵。 晚上刚要入睡,隔壁厢房就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杀建奴”、“抢娘们”的梦话。 这哪里是家?这简直就是土匪窝! 更要命的是,这帮兵虽然还没明着抢掠,但那眼神……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盯着肥肉,看得人心里发毛。 谁知道哪天晚上这帮大爷喝高了,会不会顺手就把他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韩爌深吸一口气,心中暗叹。 罢了,罢了!这皇帝是个混不吝的主,跟他硬顶,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这钱,怕是省不下来了。 “陛下……” 韩爌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半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老臣……老臣愿捐!” 他这一跪,仿佛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毕自严、温体仁、吴宗达……一个个朝廷重臣,像是霜打的茄子,纷纷跪了下来。 “臣等……愿为陛下分忧,愿捐资助饷!” 朱敛坐在紫檀圆桌后,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本闲书,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书里有什么颜如玉、黄金屋一般。 过了好半晌,他才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哦?各位爱卿倒是深明大义。那就说说吧,打算捐多少啊?” 韩爌咬了咬牙,像是割肉一般,伸出了一根手指,又觉得有些不妥,颤抖着变成了五根。 “老臣家中清贫,只有些薄田祖产……愿……愿捐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 朱敛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堂堂大明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生故吏遍天下,竟然只拿得出五百两? 这不仅是把皇帝当叫花子打发,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v 第八十三章 继续纠缠 还没等朱敛说话,旁边的张捷也磕了个头,一脸悲愤: “陛下,吏部部是个清水衙门,臣更是两袖清风……臣愿捐三百两,这已经是臣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了啊!” “臣温体仁,愿捐二百两!” “臣吴宗达,愿捐一百五十两!” “臣……” 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少。 拖欠的军饷,再加上修缮军营、置办粮草,少说也得上百万两银子。 这帮人凑在一起,居然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这就是大明的肱股之臣! 这就是平时满口“君父”、“社稷”的忠臣孝子! 朱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和戏谑。 “五百两……三百两……二百两……” 朱敛轻声念叨着这些数字,突然笑了。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听得韩爌等人头皮发麻。 “好啊!真是太好了!” 朱敛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韩爌面前。 “韩阁老,朕替那数万将士,谢谢你了!” 韩爌浑身一激灵,额头冷汗直冒,连忙磕头。 “老臣惶恐,老臣惶恐……” “惶恐什么?” 朱敛弯下腰,伸手拍了拍韩爌的肩膀,像是老友叙旧,语气却冷得掉渣: “你们都是朕的好臣子啊,一个个清廉如水,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要挤出棺材本来给朕养兵。朕若是收了这钱,岂不是成了搜刮臣子的昏君?” 众人闻言,心中一喜。 难道皇帝良心发现,不要这钱了? 然而,朱敛接下来的话,却瞬间将他们打入了冰窖。 “既然大家都这么困难,这几百两银子,朕就不收了。那是你们的血汗钱,留着买米下锅吧。” 朱敛直起身子,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混不吝笑容,摆了摆手: “至于军饷嘛……朕再想想办法。反正那些士兵在你们府上住得也挺好,有吃有喝,还能帮你们看家护院。” “既然没钱修军营,那就先这么住着吧,住个一年半载的,也不碍事。” “什么?!” 温体仁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年半载? 别说一年半载,就是再住个三五天,他都要疯了! “陛下!不可啊!” 韩爌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把抱住朱敛的大腿。 “那些壮士,个个如狼似虎,长此以往,京师必乱啊!陛下三思啊!” 朱敛一脚将韩爌轻轻踢开,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双手一摊: “朕也想三思啊,可朕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难道让朕把乾清宫卖了给他们盖营房?” “行了,都退下吧。朕乏了。” 朱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背对着众人,再也不看一眼。 韩爌等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如丧考妣,最终只能唉声叹气地退了出去。 待众人走后,朱敛脸上的无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然的冷笑。 “王承恩。” “老奴在。” 一直像个影子般站在角落里的王承恩快步上前。 “去,把袁崇焕、赵率教、满桂他们几个给朕叫回来。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遵旨。” ……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西暖阁。 袁崇焕等人去而复返,一个个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皇帝这又是唱哪一出? 朱敛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轻轻吹着浮沫。 “刚才那帮文官的表现,你们听说了吗?” 满桂是个急性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听说了!听说那帮老扣只肯出几百两银子?呸!打发叫花子呢!” 赵率教也是愤愤不平。 “陛下,这帮人平日里锦衣玉食,如今国家有难,却如此吝啬,简直可恨!” 朱敛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们这是在跟朕哭穷呢。觉得朕年轻,好糊弄。”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几位心腹爱将,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 “既然他们不想出钱,那咱们就得帮帮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袁崇焕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 朱敛伸出手指,朝着几人虚点了几下。 “传令下去,告诉你们手底下的兵。从今天晚上开始,不用那么拘束了。” 满桂眼睛一亮。 “陛下,您是说让俺们……” “哎,别想歪了。” 朱敛瞪了他一眼。 “朕可没让你们去杀人放火,那是违法的,咱们是朝廷正规军,要有素质!” “但是嘛……” 朱敛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这兵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心情一不好,难免就会有些躁动。” “比如,半夜起来练练嗓子,唱唱家乡的小曲儿;” “比如,那是那是把那磨刀石弄丢了,借大人们的紫檀桌子、太湖石磨磨刀;” “再比如,那是想家了,在院子里烧两堆火,烤个全羊,喝个大酒,顺便聊聊哪家大人的小妾长得水灵……”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只要不伤人命,不真动手抢劫,其他的……怎么热闹怎么来!怎么让人心惊肉跳怎么来!” “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破财免灾,那是这世上最划算的买卖!” “要是再不掏钱,下一次磨的,可能就不是桌子,而是他们的脖子了!” 嘶—— 几位总兵倒吸一口凉气,随后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坏笑。 尤其是满桂,乐得大嘴叉子都快咧到耳根了。 “陛下圣明!这一招,绝了!俺老满这就去安排,保准让那帮文官这几天觉都睡不安稳!” 袁崇焕虽然持重,但此刻也是眼中精光闪烁。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帝这是在用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 对付这帮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守财奴,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真切地感到恐惧,他们才会乖乖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臣等遵旨!” …… 第八十四章 开始折磨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彻底乱套了。 原本只是有些拥挤嘈杂的官宦府邸,如今简直成了人间炼狱。 每当夜幕降临,那些高墙深院里便开始上演一出出令人啼笑皆非、却又惊心动魄的大戏。 礼部尚书温体仁的府邸。 温体仁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准备安歇,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那声音凄厉无比,像是厉鬼在磨牙。 他壮着胆子推开窗缝往外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了。 只见院子里燃着一堆篝火,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围坐在火堆旁。 其中一个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腰刀,正对着温体仁最心爱的那块“皱云峰”太湖石,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磨着。 每磨一下,就回头冲着温体仁的卧房咧嘴一笑,那一口大黄牙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大人睡了没?俺这刀快不快?能不能斩下建奴的狗头?” 温体仁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温热。 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家里更热闹。 一群士兵在后花园的荷花池里洗脚,一边洗还一边大声点评毕大人的锦鲤养得肥,要是烤着吃肯定流油。 更有甚者,几个兵痞趴在内院的月亮门上,对着路过的丫鬟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荤话,吓得府里的女眷一个个躲在屋里不敢露头,哭声一片。 不到三天,整个京城的官场圈子都快崩了。 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 “听说了吗?李御史家昨晚遭了灾,那帮兵把他在地窖里藏的一百坛女儿红全给喝了,还在他书房里撒尿!” “这算什么!听说王侍郎家更惨,几个兵喝多了,非要拉着王大人拜把子,还要把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许配给什长做填房!” “天哪!这是造反吗?这是兵变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京城蔓延。 第四天早朝。 乾清宫外,文武百官早早就候着了。 与往日的意气风发不同,今日的众臣一个个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容憔悴,发髻凌乱,仿佛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一样。 还没等太监喊话,韩爌、温体仁等人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不顾仪态地冲进了大殿。 “陛下!救命啊!陛下!” 韩爌噗通一声跪在御阶前,声泪俱下,头磕得砰砰直响。 “乱了!全乱了!那些丘八无法无天,再这么下去,京师要变修罗场了啊!” 温体仁更是披头散发,指着站在一旁的袁崇焕和满桂,手指颤抖,如同得了帕金森。 “陛下!臣要参袁崇焕、赵率教、满桂纵兵殃民!他们手下的兵,那是兵吗?那是匪!是流寇!他们在臣的府邸里磨刀霍霍,恐吓朝廷命官,这是要造反啊!”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这帮骄兵悍将斩首示众,将那些乱兵赶出京城!”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奋,弹劾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武将,指向了新军。 朱敛高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众人的嗓子都喊哑了,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骂完了?” 朱敛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你们说他们是匪,说他们扰民。可朕怎么听说,他们只是借宿在各位爱卿家里,没杀人,也没抢劫啊?” “磨刀?那是备战!洗脚?那是讲卫生!至于看两眼丫鬟……当兵的几年没见过女人,看两眼怎么了?少块肉了?” 这是什么混账话! 温体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却见朱敛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一声: “够了!”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朱敛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那压迫感随着他的脚步逼近,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口口声声说扰民,说没钱。好,朕信你们。” “韩阁老,你家风清正,五百两银子朕不嫌少。” “毕尚书,你两袖清风,三百两朕也认了。” 朱敛的目光在大殿内巡视,最终停留在跪在后排的一名官员身上。 那是闵洪学,也是温体仁的铁杆心腹,这几日叫嚣没钱叫得最凶的一个。 “闵爱卿。” 朱敛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闵洪学浑身一颤,连忙爬伏在地。 “臣……臣在。” “朕记得,前几日你说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哺幼儿,实在揭不开锅,只愿捐二百两银子,是吧?” 闵洪学哆哆嗦嗦地回答:“是……是……臣家中确实清贫……” “清贫?” 朱敛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大殿角落。 “王国兴!”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朱敛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然后猛地甩在闵洪学的脸上。 哗啦! 纸张纷飞,散落一地。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闵洪学捡起一张飘落在眼前的纸,只看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那是一张钱庄的存票存根!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崇祯二年腊月初八,存入白银三万两,存户……闵洪学之妻弟,王二麻子代存! 腊月初八!就是前天晚上! 也就是他说自己穷得揭不开锅的那天晚上! 朱敛弯下腰,捡起另一张纸,举到闵洪学眼前,语气森然: “前天晚上,丑时三刻,你让你的小舅子,偷偷摸摸地把这三万两银子运到了大通钱庄。” “为了掩人耳目,你还特意把银子装在咸菜坛子里。” “闵大人,你这咸菜坛子,挺值钱啊?” 死寂!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看着一道催命符。 三万两! 一个喊着只能捐二百两的清贫官员,转手就存了三万两!这还仅仅是一笔! 温体仁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闵洪学是他的人,这时候被抓了现行,他也脱不了干系。 “陛……陛下……冤枉啊……” 闵洪学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却虚弱得像只快死的蚊子。 “冤枉?” 朱敛直起身子,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有凛冽的杀机。 “锦衣卫早就把你的老底查了个底掉!你那宅子底下埋了多少银子,你在江南置了多少地,朕一清二楚!” “一边跟朕哭穷,一边转移家产!一边享受着大明的俸禄,一边看着大明的军队饿肚子!”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忠心?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斯文?!” 朱敛猛地拔出王国兴腰间的绣春刀,寒光一闪,刀锋直指闵洪学的鼻尖。 “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剁了你,把你家抄个底朝天,看看你那‘清贫’的家里,到底能抄出多少个三万两!” 第八十五章 不是你的?正好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把刀彻底冻结。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着地上正求饶的闵洪学,以及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银票存根。 三万两,对于一个平日里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脸颊生疼。 “怎么不说话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缓缓直起身,绣春刀在指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吓得前排几个文官浑身一哆嗦。 “闵大人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上有老下有小,清贫如洗,揭不开锅。” 朱敛随手将刀扔回给王国兴,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随后慢条斯理地走回御案旁,伸手在那摞卷宗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拍,仿佛拍在了群臣的心口上。 “看来,这京师的物价是真贵啊。闵大人如此地位,存了三万两私房钱,居然还觉得自己穷。” 朱敛随手又抽出一份卷宗,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手扔了下去。 啪! 卷宗精准地砸在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头上,然后滑落在地,摊开在众人面前。 那官员原本正把头埋在裤裆里装死,猛地被砸中,吓得“嗷”的一声跳了起来,待看清地上的东西时,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这是一个六品的主事,平日里在朝堂上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小角色,属于那种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透明人。 朱敛倚在龙椅旁,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就像是猫在戏弄爪子下的老鼠。 “赵主事,工部营缮司的吧?朕记得你是天启五年的进士,才干了几年啊?” 那姓赵的主事浑身抖如筛糠,膝盖一软,直接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带着哭腔: “陛……陛下……微臣……微臣……” “别急着磕头,先看看地上写的是什么。” 朱敛打断了他的求饶,语气悠然: “通州福记钱庄,户名是你老家的大舅哥,存银五万两。时间嘛……就在半个月前。” 五万两!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闵洪学的三万两还在众人的心理承受范围内,毕竟人家是刑部大员,位高权重,捞点油水也是“情理之中”。可这个姓赵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一个六品官,哪里来的五万两? 这得贪多少工程款?这得喝多少兵血?这得刮多少民脂民膏? 韩爌的胡子都在颤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下属,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赵……赵清鸿!你……你怎么敢!” 赵主事此时已经被吓破了胆,五万两银子,按照大明律,足够剥皮实草十回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的否认。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是臣的!陛下!那不是臣的钱!臣冤枉啊!” “那是有人栽赃陷害!臣一个月俸禄才几石米,哪来这么多银子?这定是有人借用臣亲戚的名义存的,臣毫不知情啊陛下!”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凄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的几个同僚也纷纷侧目,心想这赵主事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身上衣服都打了补丁,难道真是被冤枉的? 然而,坐在高台之上的朱敛,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哦?” 朱敛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不是你的?” “绝对不是!” 赵主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信誓旦旦地发誓。 “臣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这五万两银子,跟臣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为了活命,哪怕是丢了这钱,也比丢了命强啊! 只要咬死不承认,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钱是他贪污的,顶多治个治家不严的罪过。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甚至还带着几分歉意。 “哎呀,那看来是朕错怪赵爱卿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国兴,语气变得格外轻快: “王指挥使,你听见了吗?赵大人说了,这钱不是他的。” 王国兴面无表情地拱手。 “臣听见了。” “既然不是赵大人的,那这户名上的大舅哥……朕估摸着也是个幌子。” 朱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五万两巨款,存入钱庄却无人认领,这可是无主之财啊。” “既然是无主之物,当收归国库。”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一拍大腿,指着王国兴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既然赵大人都大义灭亲帮咱们指证了,还不快派人去通州,把这笔‘无主’的银子取出来!以充军饷!” 噗! 赵主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那可是五万两啊! 那是他辛辛苦苦在工部利用修缮皇陵、河道的机会,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是他准备留着养老、给儿子捐官的钱啊! 就这么……没了? 哪怕是被抄家,好歹还能有个“被抄”的过程,现在倒好,自己亲口承认不是自己的,皇帝顺手牵羊就给拿走了,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他的心在滴血,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反悔? 这时候要是反悔说钱是自己的,那就是欺君之罪,再加上贪污巨款,那是立刻就要掉脑袋的! 赵主事浑身瘫软,双眼无神地看着地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朱敛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中冷笑。 跟朕玩聊斋?朕玩不死你!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抓着那一摞厚厚的卷宗,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声闷响,像是重锤一般,敲击在在场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刚才还心存侥幸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道那卷宗里,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谁知道自己藏在老家地窖、藏在小妾床底、藏在相好那里的银子,是不是已经被锦衣卫查了个底掉? 朱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缓缓扫过大殿。 韩爌低下了头。 毕自严避开了视线。 周延儒缩了缩脖子。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东林党君子们,此刻一个个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老师的点名。 第八十六章 识相的温体仁 “诸位爱卿。” 朱敛开口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这段时间,你们在忙什么,在想什么,甚至晚上在被窝里骂朕什么,朕心里都清楚。” “朕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也不想让大家在朕面前太难堪。” 他扬了扬手中的卷宗。 “这些东西,朕若是真想查,真想办,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能站着走出去的,怕是没几个。” 此言一出,群臣更是冷汗直流,几个心理素质差的,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朱敛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有些事,朕留了一线余地。不是朕软弱,也不是朕不敢杀人。而是朕觉得,如今国难当头,大明还需要人办事。” “杀了你们,谁来帮朕治理天下?谁来帮朕抵御建奴?”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你们也不要让朕太难做!” “谁家里有钱,谁家里没钱,朕这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别把朕当傻子哄!” 他指了指殿外,那里隐隐传来新军操练的喊杀声。 “外面的将士们,还在饿着肚子!他们在前面拼命,你们在后面数钱?若是真把他们逼急了,若是这京城真的起了兵祸……”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在那些身穿绫罗绸缎的官员身上停留。 “到时候,建奴破关,流贼入城,你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还能那是你们的吗?” “你们这身官皮,还能保得住你们的脑袋吗?” “不要让前线打仗归来的将士们寒了心!否则,一旦哗变,别说朕保不住你们,就是朕自己……” 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一字一顿地说道: “恐怕也控制不住那些杀红了眼的刀!” 这一番话,说得是赤裸裸的威胁,却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崇祯朝的官员,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告诉他们如果不掏钱就会死,他们才会稍微松开那死死攥着钱袋子的手。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依旧呼啸不止。 韩爌的脸色苍白,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首辅,他本该此刻站出来表态,可是刚才五百两的“巨款”捐赠,已经把他的脸皮丢尽了,此刻再说话,显得苍白无力。 朱敛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知道不能把这根弦崩断。 逼得太紧,狗急跳墙,这帮文官要是集体撂挑子,朝廷瘫痪了也不行。 于是,他脸上的寒霜稍微融化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朕知道,各位爱卿也有难处,家大业大,开销也大。” “这样吧。” 朱敛大手一挥,显得格外豪爽。 “这次募捐,朕带个头!内帑虽然也不富裕,但朕把皇后嫁妆里的首饰当了,再凑一凑,拿出五万两来!” “这钱,算是朕借给朝廷的,也算是朕给各位爱卿打个样!”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将士们的饷银发了,让大家过个好年。等开了春,形势好转了,朕会想办法,从商税、盐税里补给大家。” “朕是天子,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这当然是空头支票。 到了朱敛口袋里的钱,还想让他吐出来?做梦去吧! 但对于这些官员来说,这就是个台阶。皇帝都这么说了,既给了面子,又给了“承诺”,要是再不识抬举,那就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韩爌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顺着这个台阶下。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陛下圣明!陛下仁慈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高呼,从人群中猛地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温体仁,满脸热泪,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阶前,磕头如捣蒜。 “听陛下之言,臣羞愧难当!臣万死啊!” 温体仁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流涕,那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说自己只能捐二百两的人根本不是他。 “国家危难之际,陛下尚且毁家纾难,变卖皇后妆奁,臣等深受皇恩,却只知顾惜自家那点微薄家产,简直是猪狗不如!” 他猛地直起腰,通红的双眼看着朱敛,一脸的决绝与忠诚: “臣……臣这就回去,变卖老家祖产!哪怕是砸锅卖铁,哪怕是全家要饭,臣也要为陛下分忧!” “臣愿捐……五万两!” 五万两! 又是一个五万两! 只不过这一次,是从温体仁嘴里主动吐出来的。 周围的官员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温体仁,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礼部尚书。 这老东西疯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只肯出二百两,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五万两? 变卖祖产?骗鬼呢!谁不知道你温体仁在江南的老家良田万顷,富得流油! 但在场的都是千年的狐狸,稍微一琢磨,就回过味来了。 闵洪学完了。 作为温体仁的亲信,闵洪学被抓了典型,温体仁如果不赶紧割肉表忠心,下一个倒霉的绝对是他! 而且,皇帝刚才那番话,明显是在找“合作者”。 谁先跳出来支持皇帝,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政治洗牌中保住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这五万两,买的不仅仅是平安,更是前程!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温体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是个狠人。 也是个聪明人。 历史上崇祯之所以重用温体仁,不是没道理的。 这人虽然风评不怎么样,爱整人,但他好用啊! 他能敏锐地嗅到皇帝的意图,并且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是背上骂名也在所不惜。 这种人,就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只要握刀的手够硬,这把刀就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好!好!好!” 朱敛连说三个好字,快步走下御阶,亲自伸出双手,将温体仁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一举动,让温体仁受宠若惊,身子更是抖得厉害。 “温爱卿,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 朱敛紧紧抓着温体仁的手,目光灼灼,满脸的感动: “满朝文武,若是都像温爱卿这般识大体、顾大局,何愁建奴不灭?何愁大明不兴?” “你这五万两,朕记下了!大明记下了!” “日后论功行赏,温爱卿当居首功!” 第八十七章 这不有钱么? 温体仁这一开头,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还在观望、还在心疼银子的官员们,此刻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们也不傻。 皇帝刚才那番话,虽然说是借,虽然说是为了大局,但手里那把绣春刀可还没入鞘呢。 闵洪学瘫软在地的惨状历历在目,赵主事那如丧考妣的哭嚎声还在耳边回荡。 现在温体仁这个老狐狸又带头跳反,直接把“捐款”上升到了“忠诚”的高度。 这时候谁要是再不跟进,那就不是抠门的问题了,那是政治站位的问题,那是想不想把脑袋留在脖子上的问题! “臣……臣也有罪!” 周延儒眼皮一跳,他是绝不想让温体仁专美于前的。 他猛地跨出一步,那动作快得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噗通一声跪在温体仁身侧。 “臣深受皇恩,却只知自保,实乃罪该万死!臣虽家贫,但这几年臣的族中也有些积蓄,愿捐银三万两!以充军资!” 三万两! 虽然比温体仁少了点,但也绝对是大手笔了。 有了这两个尚书级别的带头,剩下的官员哪里还坐得住? “臣……臣愿捐一万两!” “臣捐八千两!” “臣砸锅卖铁,也要凑出五千两来!” 一时间,金銮殿上如同菜市场一般热闹。 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说话轻声细语的的大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报着数字,唯恐报晚了被皇帝记在小本本上。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的东林党人,脸色最为难看。 他们平日里攻击温体仁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结果到了关键时刻,人家温体仁那是真金白银地往外掏,反倒是他们,刚才还在哭穷。 韩爌作为首辅,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东林党输了,输在了“钱”这个字上。 若是不表态,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还怎么领袖群伦? 韩爌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声音苍老而沙哑。 “老臣……愿捐两万两,并即刻修书老家,变卖田产,再凑一万两,共计三万两,以报皇恩。” 随着首辅的表态,大局已定。 其他六部大员长叹一声,也纷纷跟着跪下报了数。 朱敛站在御阶之上,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心领神会,手里早就捧着那个厚厚的账本,手中的笔飞快地挥舞着,将每一个官员的名字和承诺的金额记得清清楚楚。 “韩阁老,三万两……好,记下了。” “孙侍郎,两万两……嗯,虽然少了点,但也算是心意。” “哎哟,这不是光禄寺的李大人吗?您刚才喊的一千两?啧啧,朕记得光禄寺可是个肥缺啊,您这手笔,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朱敛看似随意地点评着,每一句话都让下面的人心惊肉跳。 那个被点名的李大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咬了咬牙,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臣……臣记错了!是五千两!臣愿捐五千两!” “这就对了嘛。” 朱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这场闹剧般的早朝,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才结束。 退朝之时,百官们一个个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走出午门,寒风一吹,背上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痛啊! 那是真痛啊! 那都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就这么被皇帝连吓带骗地给掏空了。 但朱敛心里清楚,这帮老家伙,家里底子厚着呢。今天虽然看着出血不少,但绝对没伤到筋骨。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一波,至少能收上来一百多万两。 但这还不够。 真正的大肥羊,还没上桌呢。 …… 次日,天刚蒙蒙亮。 紫禁城的钟声再次敲响。 今日的早朝,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因为在那文武百官的队列最前方,多了一群平日里极少露面的人。 那是大明的勋贵集团。 英国公张惟贤领头,身后跟着成国公、定国公以及各路侯爵、伯爵。 这帮人,才是大明真正的顶级豪门。 他们虽然手里没了实权,但经过两百多年的积累,家里的银子多得能发霉,田产铺面更是遍布京师和周边各省。 往日里,除了大朝会,这帮人基本是告病在家的。 但今天,朱敛特意让王承恩一个个去府上传了口谕,必须到场。 谁敢不来,那就是抗旨,那就是对陛下不敬。 大殿之上,朱敛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淡然。 “诸位爱卿,昨日之事,朕深感欣慰。” 朱敛一开口,就是那套熟悉的开场白。 “温尚书、韩阁老,还有满朝文武,为了前方将士,毁家纾难,朕心甚慰啊。” 听到这话,韩爌和温体仁的脸皮子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们想毁家吗?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的! 但场面话还得说。 韩爌出列,躬身道: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温体仁更是戏精附体,一脸正气。 “陛下,臣昨日回去后,连夜变卖了一些古玩字画,凑齐了那五万两,今日便可入库!” “好!” 朱敛抚掌大笑,目光随即转向了那一排站在最前列、穿得珠光宝气、满脸福相的勋贵们。 那眼神,就像是恶狼看到了肥美的小羊羔。 “英国公啊。” 朱敛慢悠悠地喊了一声。 站在勋贵首位的老者身子一僵,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老臣在。” “朕听说,昨日京中有些误会,新军借宿各府,惊扰了各位的家眷?” 英国公张惟贤心中暗骂,何止是惊扰,简直是土匪进村!但他脸上还得赔着笑。 “陛下言重了,将士们保家卫国,借宿一晚也是应当的,应当的。” “哎,朕也觉得不妥。” 朱敛叹了口气,一脸的忧国忧民。 “这新军啊,是朕的心头肉,也是大明的最后一道防线。可是国库空虚,朕实在是拿不出银子给他们修营房,发军饷。” “昨日,文官们都已经表态了。” 朱敛指了指韩爌和温体仁,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韩阁老捐了三万,温尚书捐了五万,其余各部官员,少则数千,多则上万,那是真的把大明当成了自己的家啊!” 说着,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英国公: “朕记得,各位国公、侯爷,祖上都是跟随太祖、成祖打天下的功勋之后,这大明江山,也有你们祖上的一份血汗。” “如今大明有难,文官们尚且如此踊跃,想必各位勋贵……应该不会比文官们差吧?” 第八十八章 四百万两 这话一出,直接把勋贵们架在了火上烤。 文官都捐了,你们这些享受祖宗余荫、世袭罔替的勋贵要是不捐,还好意思说是功勋之后? 英国公张惟贤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体仁,见这老家伙正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顿时把温体仁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但他更怕朱敛。 这两天皇帝的手段他也听说了,那是真的敢抄家灭门的狠角色。 而且,勋贵虽然有钱,但手里没权,真要被皇帝惦记上,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陛下!” 英国公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下。 “老臣……老臣就是变卖田亩,也定会支持陛下!” “老臣愿捐……三万两!” 三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文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心里又是嫉妒又是解气。这帮勋贵果然富得流油,张口就是三万两,顶他们好几个尚书了! 朱敛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三万两啊……英国公果然忠心体国。”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说道: “朕听说,前些日子,通州那边有人买了个园子,光是修缮就花了十来万两。那园子的主人……好像姓张?” 英国公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园子确实是他家买的,本来是准备给小妾住的,没想到这都被皇帝知道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锦衣卫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陛下!老臣糊涂!老臣记错了!” 英国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连磕头。 “老臣愿捐八万两!不!十万两!以充军饷!” 这一下,后面的勋贵们都傻眼了。 连带头大哥都被逼成了这样,他们还能跑得掉? “臣愿捐十万两!” 成国公赶紧跟上。 “臣捐十万两!” 定国公也不甘落后。 “臣捐八万两!” …… 这哪是朝堂,简直就是拍卖场! 勋贵们的家底确实比文官厚实太多了,这一轮下来,数字简直令人咋舌。 王承恩手里的笔都快写断了,那张老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朱敛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不狠狠地宰他们一刀,他们是不知道这大明到底姓什么! …… 散朝之后。 乾清宫暖阁。 王承恩满脸喜色地捧着账本,快步走了进来。 “皇爷!皇爷!大喜啊!”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将账本呈到朱敛面前。 “全都算出来了!” “这一轮募捐,文官那边凑了一百七十万两,勋贵那边……勋贵那边足足凑了两百一十万两!” “再加上咱们之前查抄闵洪学和那赵主事的,总共……总共接近四百万两啊!” 四百万两! 在这个国库里能跑老鼠的崇祯年间,这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哪怕是朱敛,此刻也忍不住深吸了一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好!” “有了这笔钱,这盘死棋,总算是能盘活了!” 此时,站在一旁的几位武将——赵率教、袁崇焕、满桂,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朱敛,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神仙。 尤其是袁崇焕,他平日里自视甚高,觉得文官误国,皇帝暗弱。 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几天前,当皇帝把他们秘密召来,让他们配合演这一出“兵变逼饷”的大戏时,袁崇焕心里其实是打鼓的。 他觉得这招太险了,万一那些官员死猪不怕开水烫怎么办?万一激起民变怎么办? 结果呢? 皇帝愣是凭着这一把绣春刀,一张利嘴,再加上那数万将士,硬生生地从这帮铁公鸡身上拔下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毛! 而且,明面上还是这些人哭着喊着主动捐的! “陛下……” 满桂咽了口唾沫,一脸佩服。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陛下这一手……真是神了!俺老满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赵率教也是连连点头,感慨万分。 “臣之前还担心,这法子会不会太激进。如今看来,对付这些贪官污吏,就得用陛下的雷霆手段!”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陛下圣明!有此军饷,辽东战事,臣更有把握了!” 朱敛看着这几位大明朝的顶级战将,摆了摆手,神色却恢复了严肃。 “钱是弄到了,但事情还没完。”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几人。 “朕答应过将士们,这钱,要一分不少地发到他们手上。” “这帮兄弟这几天配合咱们演戏,也是受了委屈的。现在,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传朕旨意!” 朱敛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铿锵有力: “赵率教、袁崇焕、满桂、侯世禄!” “臣在!”几位将领齐声应喝。 “即刻集结人马,拔营起寨!全部迁往城外大营安置!速度要快!动静要大!” “告诉那些官员,朕体恤他们,不让大兵再扰民了!” “遵旨!” …… 当天下午,京城就上演了一场奇观。 原本赖在各个官员府邸里混吃混喝、赖着不走的数万将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收拾得干干净净,列队整齐地撤出了内城。 这动作之快,执行力之强,把那些原本还想看笑话、或者准备再拖延一下捐款的官员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那帮兵痞? 这简直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啊! 不少聪明人这时候才回过味来——合着这几天那帮大兵在府里随地大小便、杀鸡宰鹅,那都是装出来的? 这就是皇帝给他们下的套啊! 可是现在反应过来也晚了,钱都捐了,名字都记了,想反悔也没门了。 …… 夜幕降临。 京城外,新军大营。 寒风呼啸,卷着雪花漫天飞舞。 但大营内却是一片火热。 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此刻,这里有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有满桂和侯世禄的宣大边军,也有山东山西陕西河北的勤王部队! 共计,十余万人! 但此刻,他们都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校场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校场中央的高台。 那里,停着几十辆大车。 大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但沉甸甸的车轴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泥土里。 “皇上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尖细的高喊,一身戎装的朱敛,大步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披着一件猩红的大氅,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绣春刀,显得英气逼人。 第八十九章 财聚人心 “将士们!” 朱敛站在寒风中,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粗糙的脸庞。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头巴脑的官腔。 这一句话,就让下面的士兵们心头一热。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家里揭不开锅,甚至连棉衣都穿不上。你们来当兵,就是为了吃口饱饭,为了养活爹娘!” “朝廷欠你们的,朕都知道!” 朱敛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清晰地传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之前朕说过,只要你们跟着朕好好干,朕绝不亏待你们!”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转身,走到那排大车前。 锵! 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 嘶啦——! 覆盖在大车上的油布被一刀划开。 紧接着,朱敛抓起车上的木箱盖子,用力掀开。 哗啦! 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火光之下。 那银白色的光芒,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耀眼,如此迷人,甚至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咕咚。 校场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不是几十两,不是几百两,而是整整几十车! 对于这些一辈子可能都没见过十两银子的苦哈哈大兵来说,这简直就是金山银山! “看清楚了吗?” 朱敛抓起一把银锭,高高举起,然后松开手。 叮叮当当…… 银锭落在箱子里,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这是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这都是给你们的!” 朱敛大声吼道: “朕不信那些文官,朕也不经那层层盘剥的手续!今天,朕亲自给你们发饷!” “之前承诺的安家费,加上这几天的辛苦费,每人先领十两!” “以后!只要你们跟着朕建功立业,朕还会给你们更多!” 轰! 整个大营瞬间炸锅了。 所有的士兵都红了眼睛,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年代,在这个当兵不如做贼的世道,居然有皇帝亲自给他们发钱,而且还是这么厚赏! “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如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万岁!万岁!万岁!” 十余万将士,疯狂地举起手中的兵器,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那声音中,不再是敷衍,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愿意为之赴死的狂热! 站在台下的赵率教、满桂等人,看着台上那个被士兵们视若神明的身影,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带了一辈子兵,从没见过士气如此高涨的时刻。 这哪里是发饷,这分明是在铸造一支虎狼之师的军魂! 朱敛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有了钱,有了兵。 这大明的江山,老子还真就不信救不回来! 雪花如鹅毛般坠落。 然而,此时大营内的将士们,却是无半点寒意,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酒气和喧嚣的划拳声。 成排的酒坛被拍开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大碗里晃荡,映照着跳动的火光。 朱敛并没有回宫。 此时的他,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块铺着羊皮的冻土上,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身边围坐着满桂、赵率教、袁崇焕,以及数十名刚刚领了银子、眼圈还红着的低级军校。 “陛下,这酒烈,您少饮些……” 王承恩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那张平日里沉稳的老脸此刻写满了惊惶。 堂堂大明的一国之君,跟一群兵痞子混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成何体统? 这要是让那帮御史言官知道了,明天的奏折能把乾清宫给淹了! “去去去!” 朱敛一把推开王承恩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醉眼迷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凶悍劲儿。 “体统?什么是体统?” 他猛地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烧。 “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送死,那是体统?让那帮贪官污吏把国库搬空,那是体统?” 朱敛把空碗重重地顿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在朕看来,能打胜仗,能保家卫国,那才是最大的体统!” “好!” 满桂是个浑人,平日里最烦那些文绉绉的规矩,此刻见皇帝如此豪迈,那是真对了脾气。 他也不管什么君臣大防了,端起酒碗就吼道: “陛下这话听着提气!俺老满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俺知道,谁给俺饭吃,谁把俺当人看,俺这条命就是谁的!” “满帅说得对!” 周围的士兵们借着酒劲,也纷纷吆喝起来。 “万岁爷给咱们发饷,还跟咱们一块儿喝酒,这是把咱们当自家兄弟啊!” “以后谁敢对万岁爷不敬,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朱敛听着这些粗鄙却真诚的话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下闪烁着崇拜光芒的眼睛,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帮大头兵,其实是最单纯的。 你给他们一分好,他们能还你十分命。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政令不出宫的烂摊子里,所谓的“君君臣臣”早就是个笑话。文官集团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根本指望不上。 唯有手里的刀,唯有这支军队,才是他朱敛在这个乱世立足的根本! 所谓的皇家威仪,在实打实的兵权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只要这十万精兵的心在他这儿,哪怕明天把那紫禁城给烧了,他照样能在这废墟上重建一个大明! “来!喝!” 朱敛再次举起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崇焕。 “袁督师,辽东苦寒,你带兵不易。朕以前或许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今后,朕绝不让前线的将士流血又流泪!” 袁崇焕身躯一震。 这位平日里刚愎自用的督师,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却豪气干云的年轻皇帝,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双手捧碗,长跪不起。 “臣……定不负圣恩!五年内,必定平定辽东!” 朱敛将他扶了起来,内心也有些感慨,历史上的袁崇焕,就曾提出过五年复辽的期望,但最终没能如愿。 不过这次不同了,有了自己,五年之内平定辽东,也许将会实现! “好!朕信你!” 朱敛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豪情万丈。 这一夜,大明皇帝朱由检,彻底死在了那冰冷的龙椅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朱敛的、带着野性和血性的新君,在风雪交加的军营里,铸造着属于他的钢铁长城。 …… 子时已过。 紫禁城的宫门早已落锁,但在几名锦衣卫的护送下,一辆马车还是轰隆隆地驶入了午门。 车厢内,朱敛靠在软垫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酒劲上涌,让他有些头昏脑涨,但他的眼神却依然清明得可怕。 那种清明,就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刀,藏在醉意的刀鞘里,随时准备出鞘杀人。 “皇爷,到了。” 马车停稳,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 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但眼神里依旧透着担忧。 “去,把毕自严给朕叫来。” 朱敛下了马车,被冷风一吹,脚步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稳住身形,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 王承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 “皇爷,这都后半夜了,毕尚书怕是早就歇下了。您这一身酒气,要不先歇歇,明日早朝再……” “朕让你去就去!” 朱敛猛地回头,眼神如电,吓得王承恩脖子一缩。 “大明都快亡了,他还睡得着觉?朕都睡不着,他凭什么睡?” “是是是!老奴这就是去!这就去!” 王承恩哪里还敢多嘴,连滚带爬地跑去传旨。 第九十章 任务还很艰巨 朱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乾清宫的暖阁。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他没有更衣,依旧穿着那件沾满了酒渍和泥土的大氅,一屁股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随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凉茶,压了压胃里的翻腾。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毕自严披着一件官服,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 他一脸惶恐地走进暖阁,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再抬头一看,只见皇帝满脸通红,衣衫不整,正眯着眼盯着自己。 毕自严心里咯噔一下。 这深更半夜的,皇帝喝了大酒把他叫来,莫不是又要杀人? 这两天发生的事,早就把百官的胆子给吓破了。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叩见陛下……” 毕自严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别跪了,朕头晕。” 朱敛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 “臣惶恐。” 毕自严哪里敢坐,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问道: “陛下深夜召臣前来,不知有何急事?” 朱敛看着这个历史上以“善理财”著称的老臣,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老毕啊,朕问你,这两天咱们一共弄了多少银子?” 这一声“老毕”,叫得毕自严浑身不自在,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陛下,募捐折色银两约莫四百万两。” “嗯,账算得挺快。” 朱敛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毕自严的眼睛。 “朕刚从城外大营回来,发饷用了一百五十万两。朕还得留下一百万两,准备招募新兵,重铸火器。” 毕自严心里默默盘算着。 四百万,去了一百五十万,再留一百万,那就还剩下一百五十万两左右。 这笔钱,若是放在往年,那可是户部两三年的收入啊! “那剩下的这一百五十万两……” 朱敛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全都给你。” “什么?!” 毕自严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皇帝喝醉了在说胡话。 这可是真金白银的一百五十万两啊! 皇帝费尽心机,不惜撕破脸皮从百官勋贵身上刮下来的肉,就这么轻飘飘地交给他了? “陛下……这……” 毕自严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别高兴得太早。” 朱敛冷哼一声,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杀机。 “这钱,不是给你填户部那个大窟窿的,也不是给你发俸禄的。” “如今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京畿周边也是灾荒不断,百姓易子而食。”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朕把这钱给你,只做一件事——救人!” “你即刻着手,在顺天府城外设立粥棚,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难民,必须有一口热粥喝!” “至于陕西和其他地方,你看着办,拨款给地方官府筹粮赈灾。” 说到这里,朱敛突然站起身,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毕自严,你是户部尚书,朕知道你手脚还算干净,也有能力。” “但这笔钱,是朕从那些吸血鬼嘴里抠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 “你给朕听好了!” 朱敛一把揪住毕自严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喷着酒气的脸几乎贴在毕自严的鼻子上。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派谁去。若是让朕知道,这救命的钱粮被哪只硕鼠贪了一粒米,哪怕是一文钱!” “朕!杀他全家!” 毕自严被皇帝这狰狞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能感觉到,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比那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刺骨。 但同时,毕自严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如今这位爷,虽然手段狠辣,虽然行事乖张,但这颗心,是热的啊! “臣……领旨!”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也不再颤抖,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臣这就去办!若有一两银子被贪墨,臣提头来见!” 朱敛松开手,替毕自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朕信你。别让朕失望。” “臣告退。” 毕自严再次深施一礼,转身退出了暖阁。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虚浮,虽然背负着千钧重担,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看着毕自严离去的背影,朱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一百五十万两。 听起来很多,但对于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大明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点钱,只能解燃眉之急,只能让那已经在爆发边缘的民变稍微缓一缓。 想要真正救活这个庞然大物,光靠抄家募捐是不行的。 那种杀鸡取卵的事,干一次行,干两次百官就要造反了。 必须得开源! 开海禁、收商税、整顿盐政……这些才是长久之计。 但这每一项,都是在挖文官集团的祖坟,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还有那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吏治。 如今的朝堂,党同伐异,东林党、阉党余孽、浙党、楚党……斗得乌烟瘴气。 翰林院和六科给事中,原本是用来监察百官的,现在却成了党争的工具,成了攻讦异己的疯狗。 得把这些职能恢复过来,得把官员的升迁考核权牢牢抓在手里。 还有军队的整编,火器的研发…… 桩桩件件,都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呼……” 朱敛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袋疼得要裂开。 这就是崇祯的命吗? 既然来了,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只要手里有兵,只要百姓有饭吃,这天,就塌不下来! “大伴。” 朱敛闭着眼睛,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王承恩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 “卢象升和孙承宗,到哪儿了?” 这才是朱敛最关心的事。 孙承宗,那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战略大师。 卢象升,那是天雄军的统帅,真正的万人敌。 是他组建新军的关键人物! 王承恩将醒酒汤递到朱敛手中,低声道: “回皇爷,锦衣卫刚传回来的消息。孙阁老已经过了通州,卢知府马快,此刻怕是已经在广渠门外候着了。” “如果不生变故,明日一早,这二位大人就能进宫面圣。” “好!” 朱敛一口气喝干了醒酒汤,眼中的疲惫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期待。 “明日,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第九十一章 孙传庭 次日清晨。 京城的雪停了,但风依旧如刀子般刮着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乾清宫外,百官列队。 经过前两日那一场近乎“兵谏”般的逼捐,外加昨夜城外大营那冲天的酒气传闻,今日的早朝,气氛显得格外诡异肃穆。 没有了往日的推诿扯皮,没有了御史言官唾沫横飞的死谏。 所有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生怕那位喜怒无常的“新”皇帝一眼看过来。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只觉得神清气爽。 昨夜那顿大酒,不仅没让他萎靡,反而像是把身体里那个原本优柔寡断的崇祯魂魄给彻底洗刷干净了。 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各怀鬼胎的脸,最后定格在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 “毕爱卿。”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如同惊雷。 毕自严身子一抖,连忙出列。 “臣在。” “昨夜朕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陛下。” 毕自严虽然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声音洪亮。 “臣连夜调拨银两,已着人快马加鞭送往陕西。另,顺天府周边的粥棚今日一早便已支起,第一批热粥已经下肚了。” “好。” 朱敛微微颔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除了赈灾,还有一事。” “陕西、河南等地,旱极而蝗,蝗过而涝。黄河大堤年久失修,若是来年春汛一到,这决口的浑水能把半个大明给淹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随手扔给王承恩递下去。 “那一百五十万两银钱,你再拨出三十万两,专款专用,用于修缮河堤。” “记住了!这些钱,都是诸位卿家一两一两捐出来的,这钱若是被河道衙门那帮蛀虫吞了,哪怕只是一块砖的钱,朕就拿他们的脑袋去填河眼!” “臣遵旨!” 毕自严躬身行礼。 处理完这几件迫在眉睫的大事,朱敛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挥了挥手。 “行了,退朝吧。大家都挺忙的,别在这儿耗着了。” 百官如蒙大赦。 王承恩刚要高喊“退朝”,朱敛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即将转身离去的人群中搜索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吏部验封司郎中,孙传庭。” 朱敛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留下。” 原本正随着人流准备开溜的孙传庭,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左脚绊右脚摔在金砖上。 周围的官员们瞬间像避瘟神一样散开,留出中间那个一脸错愕的中年人。 大家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验封司郎中? 这是个什么芝麻绿豆的官? 平日里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就被这就连内阁首辅都摸不透脾气的皇帝给点名了? 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御史弹劾了他? 孙传庭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才华横溢不假,心怀大志也不假,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只是个混迹在吏部、郁郁不得志的中层官僚。 对于这位近日来杀伐果断的皇帝,他是既敬畏又陌生。 “微……微臣遵旨。” 孙传庭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孤零零地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待到百官散尽,朱敛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摆什么皇帝的架子,反而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般,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在史书中以“传庭死而明亡”著称的猛人。 此时的孙传庭,还未经历过战火的洗礼,虽然身形高大,但眉宇间还透着几分书卷气和不得志的抑郁。 “走吧,孙爱卿。” 朱敛背着手,径直往殿外走去。 “跟朕去一趟文华殿偏殿,有人在那儿等着咱们呢。” 孙传庭一愣。 咱们? 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像是在审犯人,倒像是在招呼同僚? 他不敢多问,连忙弓着身子,诚惶诚恐地跟在朱敛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文华殿偏殿。 这里本是皇帝经筵日讲的地方,此时却显得格外安静。 朱敛推门而入,孙传庭紧随其后。 刚一进门,两道目光便如同实质般射了过来。 孙传庭下意识地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殿内站着两个人。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如苍松般挺拔,那是前任蓟辽督师,赫赫有名的帝师——孙承宗! 另一位正值壮年,面白无须,看似是个文弱书生,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煞气,却让人不敢直视——大名知府,卢象升! 这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孙传庭心中巨震。 一个是国之柱石,一个是封疆大吏,而自己只是个小小的郎中。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异。 “老臣参见陛下!” “臣卢象升,叩见陛下!” 见朱敛进来,两人连忙大礼参拜。 “哎哎哎,两位卿家不必多礼,私下里没那么多规矩。” 朱敛快步上前,一手一个,硬是将两人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半点作秀的成分,那是发自内心地对这两位大明脊梁的尊重。 看着眼前这两人,朱敛心中感慨万千。 原本的历史画卷中,这两人可是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孙承宗,为了大明耗尽心血,最后全家殉国。 卢象升,天雄军统帅,被奸臣陷害,战死巨鹿,死后连尸骨都无人收殓。 再加上身后那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孙传庭。 大明朝最能打、骨头最硬的三个狠人,算是凑齐了。 “孙阁老,身子骨还硬朗?” 朱敛看着孙承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孙承宗有些受宠若惊,这位年轻的皇帝,以前虽然对他尊重,但那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透着一股疏离。 而今日,这种亲近感,让他这个历经三朝的老臣都有些动容。 “托陛下的福,老臣还能吃两碗干饭。” “那就好,那就好。” 朱敛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又转头看向卢象升,眼中满是欣赏。 “卢九台,朕听说你在大名府练兵练得不错,那帮流贼见了你的旗号都要绕道走?” 卢象升连忙躬身。 “陛下谬赞,臣只是尽守土之责。” “行了,都别谦虚了,坐。” 朱敛一撩衣摆,率先坐在了主位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第九十二章 朕要练新军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依言坐下,只是屁股都只敢沾半个边。 “把你们叫来,尤其是把你——” 朱敛指了指一脸懵逼的孙传庭。 “把你这个还在吏部数蚂蚁的孙传庭给提溜出来,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传庭此时脑子还是木的,哪里敢说话。 卢象升也是一脸茫然。 唯有孙承宗,老眼微眯,似乎猜到了一些,但又不确定。 “陛下可是为了辽东之事?” 孙承宗试探着问道。 “辽东?” 朱敛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这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让三位儒家信徒眼皮子直跳。 “辽东自然要平,但不是现在,也不是靠现在朝中的那些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突然变得森冷。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满朝文武都在弹冠相庆,说朕英明神武,说大明中兴有望。” “放屁!” 朱敛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那是赢吗?那是皇太极那个野猪皮太狂了!他孤军深入,没料想朕敢把京城的老底都掏出来跟他赌命!” 朱敛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如连珠炮般炸响。 “袁崇焕的关宁铁骑是能打,但那是用银山堆出来的!一旦没了银子,他们未必比流贼强多少!” “至于勤王的其他各路兵马……” 朱敛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号称十万大军,除了宣大边军还能看两眼,其他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尤其是京营!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名册上写着十余万人,每年吞掉国库百万两银子。可朕出征遵化的时候,想要要调兵,他们给了朕多少人?” 朱敛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六千!” “偌大一个京营,居然只能拉出六千骑兵!剩下的呢?是老弱病残,还是根本就是吃空饷的鬼魂?” 死寂。 殿内落针可闻。 孙承宗脸色铁青,他是知兵之人,自然知道大明军队烂,但他没想到烂到了这个地步,更没想到皇帝竟然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直白。 “同样的招数,只能用一次。”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 “下一次皇太极再入关,他绝不会再轻敌。到时候,若是咱们手里还是这帮叫花子兵,大明就真的完了!” “所以。”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气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朕做了一个决定。” “朕要练兵!练一支真正的新军!” “不是那种修修补补的旧军,不是那种给兵部尚书和太监们当苦力的家丁。” “朕要这支军队,只知有朕,不知有将!战必胜,攻必取!” “至于那些烂透了的卫所,没用的军事衙门,能裁的就裁,不能裁的……朕就想办法让他们消失!”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看向孙承宗。 “孙阁老。” 孙承宗身躯一震,连忙起身。 “老臣在。” “练新军,就是要把旧有的桌子给掀了。这会动很多人的奶酪,甚至会挖了很多勋贵和世袭武官的祖坟。” 朱敛走到孙承宗面前,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这件事,朕不能亲自下场去跟那帮无赖撕扯,那样太掉价,也容易激起兵变。” “满朝文武,唯有您,有这个威望,有这个资历,能镇得住场子。” “朕要把这把尚方宝剑交给你。” “这支新军的筹建,由您挂帅。不管是京营的整顿,还是新兵的招募,您说了算!” “谁敢龇牙,谁敢阻挠,您不用请旨,直接处理!” “朕,给您兜底!” 孙承宗听得浑身热血沸腾,那颗早已沉寂的老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霸道得过分的皇帝,仿佛看到了大明太祖当年的影子。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何等的气魄? 然而! 孙承宗却还是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虽然也激动得泛起红光,但浑浊的眼底深处,却飞快地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大明的皇帝了。 热血上涌时,敢把天捅个窟窿;一旦这股劲儿过了,听了枕边风或是被那些御史言官一激,疑心病一起,杀起功臣来比杀鸡还利索。 他这几年虽然赋闲在家,但对大明朝的朝中局势,可是一刻也不曾落下,自然知道这个皇帝的疑心病。 现在,皇帝说要做事儿,还力挺自己,可万一哪天,他被其他人吹了什么风,又该如何收场呢? 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先试探一下这位崇祯皇帝。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这一声喊得极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凉,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刚刚升腾起来的热度。 卢象升和孙传庭一惊,不明所以地看向这位老督师。 朱敛眉头微挑,脸上的笑意却没减退,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跪在地上的老人。 “孙阁老,这是何意?” 孙承宗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陛下,不是老臣要泼您的冷水,可是有些话,老臣却不得不说!” “哦?” 朱敛眯了眯眼,看向孙承宗,片刻后这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承宗得到允许,这才再次作揖,开口道: “陛下要练新军,要扫平四海,老臣做梦都想看到那一天。可是陛下,练兵非一日之功,更非只有一腔热血就能成事啊!”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朱敛,眼中满是决绝。 “陛下可知,这京营烂到了骨子里,那些勋贵世袭的武官,哪一个背后没有通天的关系?” “老臣若是动了他们的蛋糕,今日他们参老臣一本,明日他们就会在粮草、军械上动手脚!” “再说兵部,虽然如今尚书位置空悬,但下面的侍郎、郎中,盘根错节。” “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文书压上个十天半个月,这兵,练不成!” “还有户部,虽有毕尚书坐镇,但这银子发下去,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大头兵手里还能剩多少?若是饷银不足,再好的汉子也练不出精兵!” 孙承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每一句都是大实话,每一句都是大明朝廷的顽疾。 他在赌。 赌这位皇帝是真下定了决心,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若是真下定了决心,那他孙承宗这条老命就卖给大明了; 若只是一时兴起,那他宁可现在就被罢官,也不想日后带着全家老小上刑场,更不想看着大明最后的希望毁于一旦。 第九十三章 分工明确 卢象升和孙传庭听得冷汗直流。 这话太重了! 这简直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你以前那套不行,你得给我个准话! 殿内一片死寂。 王承恩站在角落里,身子微微弓着,眼皮子耷拉着,仿佛睡着了一般,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早已握紧了拂尘。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张的老人,心中不仅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只有真心想做事的人,才会把丑话说在前头。 那些只会磕头喊万岁的,才是真正的祸害。 “哈哈哈!” 朱敛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孙承宗面前,竟是不顾帝王尊严,直接盘腿坐在了老人的对面。 这举动,吓得卢象升和孙传庭差点也跟着跪下。 “孙阁老,您是在怕朕吧?” 朱敛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清亮如水,直刺人心。 “您怕朕今天是汉武帝,明天就成了宋高宗。怕朕今日把尚方宝剑给了您,明日就因为几个御史的疯狗乱咬,就把您下了诏狱,是不是?” 孙承宗身子一僵,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接话。 心思被戳破,这可是大不敬。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朱敛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郑重。 “孙承宗,你听好了。” 他不再称呼“阁老”,而是直呼其名,这反而让孙承宗感到一种莫名的震颤。 “以前的朱由检,死了。” 朱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现在的朕,比谁都清楚,大明已经到了悬崖边上。朕没工夫跟那些烂人玩权术平衡的把戏,也没心思搞什么兔死狗烹。” “朕要的是救命!救大明的命!救朕自己的命!” “您刚才说的那些困难,朕都知道。所以,朕给您准备了一样东西。” 朱敛转头看向角落。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应声而出,手里捧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他走到孙承宗面前,缓缓打开。 锦盒内,明黄色的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 金牌之上,九龙盘绕,中间赫然刻着四个篆体大字——“如朕亲临”。 孙承宗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这是朕昨夜令内造办处连夜赶制的。” 朱敛伸手拿起金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他直接将金牌塞进孙承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里。 “孙阁老,拿着。” “有了这块牌子,您就是朕的化身。” “兵部敢拖延文书?杀!” “户部敢克扣粮饷?杀!” “勋贵敢阻挠练兵?不管他是谁的亲戚,不管他祖上有多大的功劳,先斩后奏!”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朕给您最大的权力。在您练兵期间,除了朕,没人能动您,没人能管您!” “朕向您保证,绝不插手您的具体部署,绝不听信任何谗言。哪怕是满朝文武都跪在午门外弹劾您要造反,朕也信您!” “只要这支新军能练出来,只要能挡住建奴和流贼,这天大的干系,朕替您担着!” 孙承宗捧着那块金牌,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活了六十多岁,伺候过三代帝王,从未见过如此魄力,如此信任!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防备,都在这块沉甸甸的金牌面前,化作了齑粉。 老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金牌之上。 “陛下……” 孙承宗泣不成声,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决绝。 “老臣……领命!” “老臣这把老骨头,若是练不出这支强军,不用陛下动手,老臣自己抹了脖子,以此谢罪!” 朱敛欣慰地点点头,伸手将孙承宗扶了起来。 “阁老言重了,朕要您长命百岁,看着大明中兴。” 安抚完这位定海神针,朱敛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卢象升身上。 此时的卢象升,早已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提刀上马,去砍几个建奴助兴。 见皇帝看过来,他立刻挺直了腰杆,像一杆标枪般立在那里。 “卢象升。” 朱敛笑呵呵地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臣在!” “你在大名府干得不错,那天雄军的名头,朕在深宫之中都有所耳闻。听说你练兵有一套,专挑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 卢象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动作在他这个文弱书生的外表下显得有些违和,却透着一股憨直。 “回陛下,老兵油子滑头,遇战先怯,只想保命捞钱。农民虽然愚钝,但只要给足了饷银,讲明白了道理,那就是最听话的狼崽子。” “说得好!” 朱敛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朕看重你的地方。” 他在卢象升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朕把你调进京,可不是让你来当个只会在朝堂上扯皮的侍郎。” “孙阁老统筹全局,这具体的活儿,得你来干。” “招募新兵的事,全权交给你。”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卢象升面前晃了晃。 “记住朕的要求:不要京城里的泼皮无赖,不要各卫所混日子的老兵油子。你去京畿周边,去河南,去山东,给朕招那些身家清白、吃苦耐劳的良家子!” “朕要把最好的装备给他们,把最足的饷银给他们。”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帮泥腿子,给朕练成一群嗷嗷叫的杀人机器!” “不管是长枪阵,还是火器,怎么狠怎么练!谁要是敢叫苦,直接踢出去!” “你,能不能做到?” 卢象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他在大名府虽然练兵有成,但毕竟受制于地方钱粮,束手束脚。 如今皇帝给了他最好的资源,给了他最大的舞台,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臣能!” 卢象升大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臣愿立军令状!三个月!三个月若是练不出个模样来,陛下斩了臣的脑袋当球踢!” “好!朕等着看你的新军!” 朱敛大笑,这才是大明的猛将,这才是该有的精气神! 第九十四章 还要开源 最后。 朱敛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最后面的孙传庭。 感受到皇帝的注视,孙传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比起孙承宗的德高望重,卢象升的战功赫赫,他孙传庭现在确实显得有些单薄。 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虽然心怀韬略,但毕竟还没有真正展现过自己的獠牙。 “孙传庭。”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力量。 “微臣在。” 孙传庭连忙躬身。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只是个凑数的?” 朱敛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孙传庭的心事。 孙传庭脸上一红,刚要辩解,却被朱敛摆手打断。 “朕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朱敛走到孙传庭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孙阁老是帅,卢爱卿是将,而你,朕要你做这支新军的‘魂’。” “魂?” 孙传庭一愣,有些不解。 孙承宗和卢象升也都好奇地看过来,练兵讲究体魄、战阵、号令,这“魂”是个什么说法? 朱敛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你们练兵,练的是筋骨皮。但以前的明军为什么烂?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 “为了饷银?那要是敌人给得更多呢?” “为了长官?那要是长官跑了呢?” “一旦遇到逆风仗,一旦没了好处,这种军队就是一盘散沙,一触即溃!”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孙传庭,眼神锐利如刀。 “朕要你做的,不仅仅是管后勤、抓纪律。” “朕要你给这支新军洗脑……哦不,是重塑精魂!” “你要告诉每一个士兵,他们吃的每一口饭,是朕省出来的,是百姓种出来的!” “你要告诉他们,他们手里的刀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他们身后的爹娘,保护他们的妻儿,保护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你要让他们知道,建奴若是入关,他们的妻女会被凌辱,他们的父母会被屠戮,他们的家园会被烧成灰烬!” “这世上,没有比仇恨和守护更强大的力量。” 朱敛越说越快,语气中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煽动力。 “朕要你把这种思想,像钉子一样钉进他们的脑子里!” “朕要这支新军,哪怕战至最后一人,哪怕主将战死,剩下的兵卒依然会红着眼睛,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朕要他们,只知有家国,不知有生死!”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 孙承宗目瞪口呆,卢象升张大了嘴巴。 这种练兵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这是要把人练成“死士”,不,是比死士更可怕的“信徒”! 孙传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虽然素有智谋,也曾想过如何提振士气,但从未想过从这种“思想”的根源上下手。 这种手段,若是用得好了,那练出来的岂止是军队? 那是一群有着钢铁意志的怪物! “这……” 孙传庭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不止。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甚至有一丝恐惧。 这种洞察人心的手段,这种直指本源的狠辣,真的是一个深宫长大的皇帝能想出来的吗? 但随即,这股恐惧就转化成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才是能够力挽狂澜的手段! 乱世用重典,练兵更需下猛药! “陛下圣明!” 孙传庭猛地跪倒,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 “微臣……懂了!” “臣定当竭尽所能,让这支新军,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成为大明最坚固的盾!” “哪怕万死,亦不辞!” 看着跪在地上、眼神狂热的孙传庭,朱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 班底算是搭起来了。 孙承宗主大局,卢象升练体魄,孙传庭铸军魂。 这三驾马车一旦跑起来,大明的新军就有希望了。 “好!都起来吧。” 朱敛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才这一番慷慨激昂,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既然都说明白了,那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孙阁老,您拿着金牌,即刻去接管京营大印。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勋贵,若是识相就自己滚蛋,若是不识相……哼,朕正好缺几个立威的脑袋。” “卢爱卿,你即刻拟定招兵章程,需要多少银子,报给毕自严。” “孙传庭,你先去吏部交接,然后去兵部报到,协助孙阁老整顿军务。” “臣等遵旨!” 三人齐声应诺,行礼后退出了大殿。 走出文华殿的那一刻,寒风扑面而来,但三人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火焰。 这大明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 …… 殿内,重归寂静。 朱敛瘫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把腿架在御案上,端起一杯凉透了的茶水灌了一口。 “大伴啊。” “老奴在。” 王承恩连忙上前,接过茶杯,又给换了一杯热的。 “这一关,算是忽悠过去了。” 朱敛看着摇曳的烛火,苦笑一声。 “人有了,权给了,大饼也画了。” “可是这银子……”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昨晚刚统计出来的单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昨晚那一场逼捐,虽然弄到了四百万两。 但那是一次性的买卖,是杀鸡取卵。 如今赈灾去了三十万,修河堤去了三十万,前期发饷、抚恤又是一笔开销。 剩下的这点钱,扔进练兵这个无底洞里,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十万新军,光是安家费、军械、粮草、战马…… 朱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只觉得一阵牙疼。 一百万两? 杯水车薪啊! “还得搞钱啊……” 朱敛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节流不够,那就只能开源了。 这大明朝,有钱人可不止京城里那一拨。 既然做了这恶人,那就索性做到底! “大伴。”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给朕叫来。” “他的锦衣卫,虽说亏空严重,但到了这个时候,城外的大军不便行动,朕能用的,就是他们了。” 第九十五章 裁军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日,乾清宫内成了整个大明朝最忙碌、也最压抑的地方。 朱敛没有大张旗鼓地召开朝会,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压迫的方式——单独召见。 先来的是京营的勋贵们。 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还有那一帮子世袭罔替的侯爷、伯爷,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主儿,此刻一个个像是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站在御案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朱敛手中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各位爱卿,都坐吧。” 朱敛头也不抬,指了指两旁的锦墩,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几位国公侯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落座。这几日皇帝的雷霆手段他们看在眼里,那是真敢杀人的主。 “陛下赐座,那是恩典,都愣着干什么?” 王承恩在一旁幽幽地提醒了一句,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子阴冷。 众勋贵这才谢过恩,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儿。 朱敛终于合上手中的折子,抬起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眼神不像是看臣子,倒像是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琢磨着从哪儿下刀。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就为京营的事儿。” 朱敛开门见山,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 “京营烂了,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朕也不跟你们绕弯子,朕打算重建京营,编练新军。”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成国公朱纯臣硬着头皮拱手道: “陛下,京营乃祖宗设立,护卫京师重地,若是贸然裁撤重建,恐怕……恐怕军心不稳啊。” “军心?” 朱敛嗤笑一声,身子前倾,盯着朱纯臣的眼睛。 “成国公,你跟朕谈军心?现在的京营里,还有军心吗?还是说,你指的军心,是那些占着名额吃空饷的家奴?还是那些连刀都提不动的地痞流氓?” 朱纯臣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的辩解。 “行了,朕不是来听你们解释的,也不是来治你们罪的。过去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这一句话,如同天籁之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既往不咎? 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帝,转性了? 朱敛看着他们那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心中冷笑,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朕知道,你们也有难处。这一大家子人要养,这京城的开销也大,伸手拿点儿,那是人之常情。”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这京营,必须撤!这新军,必须练!” “朕给你们指条明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现在的京营,无论是在册的实兵,还是你们报上来的那些‘虚数’,朕都认!朕会按照现在的名册,一次性把这一年的饷银,全部发下去!” “发完之后,所有人,原地解散!” “至于之后,新军那边会重新招募。若是你们手底下真有能打仗的好苗子,尽管送去卢象升那里,只要考核过了,朕照样用。若是过不了……” 朱敛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拿着朕给的这笔遣散费,回家抱孩子去吧!”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勋贵们都在疯狂地盘算着这笔账。 承认虚数?全额发放?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要查账,要抄家,要杀头。没想到,皇帝不仅不追究,反而还要送钱? 虽然丢了京营的兵权,但这兵权如今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若是真打起仗来,还得担责任。 如今能拿着一大笔银子全身而退,还能保留爵位,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陛下……此话当真?” 定国公徐允祯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君无戏言。” 朱敛淡淡道: “只要你们配合孙阁老和卢象升,平稳地把京营交接完,这笔银子,朕一分不少地给你们。但若是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煽动闹事,或者从中作梗……” “那就别怪朕翻脸无情,新账旧账一起算!” “臣等不敢!臣等遵旨!” 一众勋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只要不动他们的家产,不杀他们的头,别说撤个京营,就是让他们回家种地,他们也乐意。 送走了这帮贪得无厌的勋贵,朱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大伴。” “老奴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便宜这帮混蛋了?” 王承恩一边给朱敛换茶,一边轻声道: “陛下,您这是为了大局。这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逼急了,他们在京城里闹起来,新军还没练成,自家先乱了阵脚,那才是得不偿失。” “是啊……” 朱敛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就是花钱买平安啊。一百多万两银子,扔给这帮猪狗,朕这心里,疼啊!”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如果强行查账,逼着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这帮勋贵绝对会狗急跳墙。到时候京城哗变,建奴还没打进来,大明自己就先崩了。 用一百多万两银子,换取京营权力的平稳过渡,换取一个清净的地儿,这笔买卖,虽然憋屈,但不得不做。 接下来的锦衣卫,就好办多了。 对于锦衣卫的高层,朱敛没有那么客气。 王国兴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朱敛只说了一句话; “锦衣卫是朕的刀。刀锈了,朕可以磨;但如果刀有了自己的心思,想反过来伤主,那朕就只能把它熔了,重铸一把。” “以前的烂账,朕给你抹了。从今天起,锦衣卫只听朕一个人的。若是再让朕听到锦衣卫里有什么不该有的声音,或者有什么人敢把手伸进新军里……” “王国兴,你自己看着办。” 王国兴如蒙大赦,把头磕得砰砰响,指天发誓效忠,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皇帝看。 处理完这一摊子烂事,已经是深夜。 朱敛躺在龙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钱。 还是钱。 虽然用“赎买”政策稳住了局面,但这个窟窿太大了。 之前逼捐来的四百万两,发饷、赈灾、修堤,再加上这次承诺给京营勋贵的“遣散费”,眼瞅着就要见底。 新军是个吞金兽,每天睁开眼就是无数张要吃饭的嘴。 如果不想办法开源,最多撑过这个冬天,到了明年开春,这摊子还得散。 “得搞钱啊……还得是大钱……” 朱敛在黑暗中瞪着眼睛,喃喃自语。 第九十六章 来钱的路子 次日清晨,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 朱敛不想在宫里闷着,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王承恩和几个身手好的大汉将军,悄悄出了宫。 名义上是去巡视御马监,实则是想透透气,顺便看看这京城的市井百态,能不能从中找出点生财的门道。 御马监就在皇城根下,离得不远。 看了一圈,马倒是不少,但大多瘦骨嶙峋,草料也不足。朱敛看得心烦,把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骂了一顿,便也没了兴致。 “走,随便逛逛。” 朱敛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衣,双手笼在袖子里,像个富家公子哥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知不觉,几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长巷。 这巷子虽偏,但两旁的宅院却是个顶个的气派,高门大户,朱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的贵气。 “这是哪儿?” 朱敛随口问道。 “回爷的话,这一片住的都是朝中的大员。” 王承恩打量了一番,这才低声回道: “前面那座最大的宅子,好像是吏部左侍郎张捷张大人的府邸。” “张捷?” 朱敛眉头微挑。 这人他有印象,魏忠贤当权时的余孽,后来依附周延儒,算是个典型的墙头草,但办事能力还是有的,所以一直留着没动。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朱敛抬头望去,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张捷那宽阔的府门前,此刻竟然被堵得严严实实。 一支足有十几辆马车的豪华车队,正缓缓停在门口。 那些马车,清一色的红木打造,雕梁画栋,车辕上镶着铜,车帘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拉车的马,虽然比不上战马神骏,但也是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车队一停,立马有几十个穿着青衣的小厮跳下车,手脚麻利地搬下踏凳。 紧接着,几个身穿绫罗绸缎、满身富态的中年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们一下车,便满脸堆笑地围拢在一起,对着张府的门房管家点头哈腰,手里还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个个沉甸甸的荷包。 那门房管家捏了捏荷包,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原本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群家丁涌出来,帮着把车上的东西往府里搬。 朱敛眯起眼睛,定睛看去。 好家伙! 那搬下来的箱子,大大小小足有上百个。 有的箱子盖没关严,露出里面金灿灿、银闪闪的光芒; 有的箱子看起来极沉,两个壮汉抬着都费劲; 还有几个长条形的锦盒,看形状像是字画或者人参鹿茸之类的珍贵药材。 “那是谁?” 朱敛下意识地问道。 这排场,比他这个皇帝出门还要阔气几分。 王承恩垫着脚尖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些马车上的徽记,又看了看那几个富态中年人的打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恍然。 “爷,看样子不像是当官的。” 王承恩压低声音。 “那打扮,那做派,倒像是山西、徽州那边的豪商。” “商人?” 朱敛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一个商人,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把车队停在吏部侍郎的门口?还受到这般礼遇?” 在大明,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虽然有了起色,但在官老爷面前,那还是低人一等的。何时见过商人能让朝廷二品大员的管家如此点头哈腰? “他们来干什么?” 朱敛看似无意地问道,心里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凑到朱敛耳边,小声解释道: “爷,您久居深宫,有所不知。这临近年关了,正是底下人走动的时候。” “这叫做‘烧冷灶’,也叫‘拜码头’。” “这些商人,虽然手里有钱,但在外面做生意,难免会遇到官府的刁难,或者是同行的排挤。若是没有朝中的大员照应着,那生意是做不长久的。” “所以,每到年关,各地的大商贾都会进京,找各自的靠山‘疏通关系’。” “送上这些重礼,一是感谢这一年的关照,二是求个来年的护身符。只要张大人收了礼,给下面打个招呼,或者给个条子,那这些商人明年的生意,就能顺风顺水,日进斗金。” “甚至……” 王承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甚至有些紧俏的物资,比如盐引、茶引,甚至是……违禁的铁器、粮食,只要有了这层关系,那也是能做得的。” 朱敛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但那双眸子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像是饿狼看到了肥羊。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分赃!是交保护费! 这些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背地里却充当这些商人的保护伞,从中抽取巨额的利润。 而朝廷呢? 朝廷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连灾民都救不了! 国库空虚,税收不上来,原来钱都流到了这儿! 朱敛死死盯着那一个个搬进张府的箱子,心里在滴血,也在狂笑。 一百多万两的窟窿? 这不就补上了吗? 他之前一直盯着勋贵,盯着贪官,那是为了杀鸡儆猴,为了整顿朝纲。 但他忽略了这大明朝最有钱、也最肥的一群猪——豪商! 尤其是那些勾结官府、垄断暴利行业、甚至私通建奴的奸商! “大伴。”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说,这一车队的礼,值多少钱?” 王承恩估摸了一下,咋舌道:“看这成色,光是金银细软,怕是就不下十万两。若是再加上那些古玩字画、珍稀药材……这一趟,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两。” “二三十万两……” 朱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个吏部侍郎,仅仅是一个年关的‘孝敬’,就能收二三十万两。” “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个张捷?” “这京城内外,又有多少个这样的豪商?” 朱敛转过身,不再看那热闹的张府大门,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 “走!回宫!” “爷,不逛了?” 王承恩一愣,连忙跟上。 “不逛了!” 朱敛头也不回,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 “朕找到钱了。” “既然他们这么有钱,又这么喜欢送礼,那朕这个做皇帝的,怎么能不收一份最大的礼呢?” 第九十七章 腊八节 朱敛收回目光,那眼神里的贪婪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千疮百孔的国库。 在这寒风凛冽的街头,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个箱子,而是一堆堆能够填平辽东沟壑的血肉。 “回宫!” 一声令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朱敛钻进暖轿,再也没了逛御马监的心思。 御马监那是养马的地方,可眼前这些豪商巨贾,才是大明朝真正养得肥头大耳的“马”。 王承恩见主子爷脸色阴晴不定,也不敢多言,只能一路小跑着跟在轿旁,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那张府门前依旧络绎不绝的车队,把这地界深深记在了脑子里。 回到乾清宫,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 朱敛把身上那件沾了寒气的狐裘随手一扔,大马金刀地往榻上一坐,手里端着王承恩刚递上来的热茶,却是一口没喝。 “去,把王国兴给朕叫来。” “要快。” 王承恩心头一跳,听出了这话里的急切与杀机,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便气喘吁吁地到了。 这一路他是跑着来的,帽子都有些歪了,进门也不敢扶,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臣王国兴,叩见陛下!” 前些日子刚被敲打过,如今锦衣卫上下那是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哪只脚迈错了就被这位喜怒无常的爷给剁了。 朱敛垂着眼皮,手里转着茶盖,发出轻轻的瓷器碰撞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听得王国兴头皮发麻。 “王国兴。” “臣在。” “最近京城里挺热闹啊。” 朱敛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年关将至,这走动的人,送礼的车,怕是把京城的石板路都给压实诚了吧?” 王国兴身子一颤,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是干特务头子的,京城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但他拿不准皇上的意思。 这年节送礼乃是官场常态,若是这也抓,怕是把满朝文武都得抓个遍。 “回陛下……此乃……此乃旧俗……” “俗个屁!” 朱敛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湿了明黄的桌布。 王国兴吓得把头死死抵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朕不是要听你讲风俗。” 朱敛身子前倾,那双眸子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王国兴的后背。 “朕要你做一件事。” “做得好,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朕保你锦衣卫荣宠不衰;做不好……” “臣万死不辞!陛下但凭吩咐,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 “不用你下火海,朕要你撒网。” “从即刻起,你给朕挑一批嘴严、眼尖、腿脚利索的弟兄,把这京城里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邸,都给朕盯死了!” “尤其是吏部、户部,还有内阁那几位阁老的门前。” 朱敛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去送了礼?送的什么?折银多少?谁收了?收了多少?” “这些,朕全都要知道。” “记住,是暗中记录,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这个时候冲进去抓人。” 王国兴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抓贪官,不就是为了抄家充公吗?看着他们收钱却不动手,这是什么道理? 朱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 “猪还没养肥,杀了只有几斤肉。等他们吃饱了,喝足了,那才是一口好肉。” “朕要你给朕列出一份清单,一份详详细细的‘账本’。” “送礼的豪商名单,收礼的官员名单,还有具体的数额。” “能不能办到?” 王国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爷,这是在钓鱼啊! 而且是用整个京城的官场做鱼塘,要把这些贪官污吏和奸商一网打尽! 这手段,比魏忠贤还要狠,还要阴! “臣……遵旨!” 王国兴咬着牙应下,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列出来,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去吧,朕等着看你的折子。” 朱敛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王国兴磕了个头,退着出了暖阁,直到出了乾清宫的大门,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就湿透了。 …… 腊月初八,雪停了。 久违的冬日暖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今日的皇极殿,热闹非凡。 这是崇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宫中大宴群臣。 往日里,这位爷那是出了名的抠门,宫里的开销一缩再缩,连御膳房的菜单都减半了,今日却太阳打西边出来,说是要在腊八节宴请百官,共尝腊八粥。 大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的小几上摆着精致的御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腊八粥。 但没人敢动筷子。 众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坐在上首的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韩爌作为首辅,坐在文官之首,花白的眉毛微微皱着,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前些日子逼捐的事儿刚过,这皇帝突然又要请吃饭,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延儒和温体仁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 朱敛端起酒杯,目光扫视全场。 那眼神里带着笑意,但这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让人觉得有些脊背发凉。 “诸位爱卿。” 朱敛开了口,声音清朗,在大殿内回荡。 “今日是腊八,本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朕把你们留在这儿,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大家吃顿热乎饭。”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通州大捷,前线将士用命,保住了这京师的安宁。” 说到这儿,朱敛举起酒杯,朝着虚空敬了一下。 “但这仗能打胜,光靠将士们不行,还得靠诸位爱卿。” “朕知道,前几日为了筹措军饷,各位爱卿那是毁家纾难,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这才让前线的十万将士能吃上饭,能穿上棉衣,能过个好年!” “朕,替前线的将士,替这大明的百姓,敬诸位一杯!” 说完,朱敛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九十八章 收权 底下的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慷慨解囊? 那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啊! 但在这种场合,谁敢说半个不字? “臣等惶恐!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 韩爌带头,众人齐刷刷地举杯,哪怕心里在滴血,脸上也得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把这杯苦酒咽下去。 几杯酒下肚,大殿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推杯换盏之间,众人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一点,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朱敛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帮人虚与委蛇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吃吧,喝吧。 这顿饭,可不是白吃的。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敛放下了筷子。 这轻轻的一声“咔哒”,在喧闹的大殿里并不响亮,但离得近的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高喊了一声: “陛下有旨——”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朱敛。 戏肉,来了。 朱敛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目光在韩爌、周延儒、温体仁等人脸上逐一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里一阵突突。 “趁着今日大家都在,酒足饭饱,朕有几句心里话,想跟诸位唠唠。”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御案上,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朕登基这几年,日夜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这朝局,却总是让朕觉得力不从心。” “为何?” “因为朕发现,这朝堂之上,似乎总有一堵墙。” 朱敛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一堵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实实在在把人心隔开的墙。” “有人说,这是阉党余孽作祟;有人说,这是东林君子蒙尘。” “于是乎,你们分成了两拨人。这一拨人提议的,那一拨人必然反对;那一拨人举荐的,这一拨人必然弹劾。” “整日里吵吵嚷嚷,奏折堆积如山,全是互相攻讦的废话!”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几个胆小的官员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结果呢?真正有本事、想干事的人,因为站错了队,或者不愿站队,就被排挤、被压制,甚至被构陷下狱!” “而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结党营私的庸才,却能平步青云,尸位素餐!”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韩爌的脸色有些难看,温体仁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朱敛这番话,算是把朝堂上那层遮羞布给硬生生扯下来了。 “朕不想再看戏了,也不想再听你们吵了。” 朱敛站起身,负手而立,一股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为了杜绝党争,为了让这大明朝的官场能透进一口气,朕决定,做几件事。”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第一,即日起,恢复翰林院、六科给事中的谏议职能。” 此言一出,不少文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六科给事中,那可是言官的大本营,有了这个权利,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弹劾奸佞。 韩爌心中也是一动,这看似是对文官集团的示好?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朱敛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但这谏议,不能是捕风捉影,更不能是党同伐异!凡有弹劾,必须有凭有据,直接呈送御前,由朕亲阅!” “若查实是诬告,反坐其罪!” 众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哪是恢复谏议,这是给言官带上了紧箍咒啊! 但这还不算完。 朱敛目光如电,扫视着下面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从今往后,七品以上官员的考核、升迁、调任,不再由吏部和司礼监说了算,也不再由内阁票拟就能定!” “凡七品以上者,其考评卷宗,必须送交御前,由朕亲自过目,亲自批红!” “朕,要亲自考核!”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皇极殿内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甚至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七品以上? 那几乎囊括了朝廷所有的中高层官员! 按照大明的惯例,官员的升迁任免,那是吏部的核心权力,也是内阁把控朝政的重要手段。也就是所谓的“京察”和“大计”。 若是这些都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那六部成了什么?内阁又成了什么? 这是赤裸裸地收权! 而且是把人事大权,从文官集团手中,硬生生夺回到皇权手里! “陛下……这……这恐不合祖制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给事中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想要反驳。 “祖制?” 朱敛冷哼一声,目光森然地盯着那人。 “太祖皇帝的时候,还没有内阁呢!这也是祖制,你要朕废了内阁吗?” 那给事中瞬间哑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朱敛环视四周,声音冰冷刺骨: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朕这是要独断专行,是要抢你们手中的权。” “没错!朕就是要抢!” “因为权在你们手里,朕看到的只有党争,只有贪腐,只有误国!” “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在这个朝堂上,以前有什么东林党、浙党、楚党、阉党……” “从今往后,通通给朕忘了!” “这大明朝,只有一个党!” “那就是——帝党!” “谁若是还想搞什么小团体,还想在私底下立山头、拜码头,左右官员的升迁……” 朱敛的目光在温体仁那张看似忠厚老实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滑向了周延儒。 “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拿他的人头,来祭这大明的中兴!” “朕还要告诉你们,之前的官员升迁,朕也会派人去查。” “是不是真有才干,还是靠着银子买上去的,或者是靠着谁的裙带关系爬上去的。” “一个个,朕都要查清楚!”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你们好自为之!” “朕虽然想让大家过个好年,但你们也不要让朕太为难!” 第九十九章 朕要练新军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朱敛那句“真假官员”的话音刚落,大殿内就像是被抽干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少官员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粘腻腻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却没人敢抬手去擦一下。 反驳? 谁敢反驳? 韩爌低垂着眼帘,余光瞥见旁边几位御史言官嘴唇蠕动,似乎想搬出那套“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训来压一压皇帝的嚣张气焰。 可那嘴唇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儿没崩出来。 为何? 因为大家都不是傻子。 就在这北京城的城墙根底下,在那寒风凛冽的旷野上,整整十万大军正枕戈待旦! 那可不是以前那些只会要饭、连刀都提不动的叫花子兵。 那是刚从遵化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骄兵悍将!是刚领了崇祯皇帝足额军饷、每个人怀里都揣着热乎银子的虎狼之师! 就在前几日,皇帝一道旨意,十万大军令行禁止,迁至城外驻扎。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兵权,已经被这位爷死死地攥在了手心里。 若是此刻谁敢在大殿上跳出来,硬顶着不让皇帝收回人事大权,这位爷怕是根本不需要跟你在朝堂上打嘴仗。 他只需要歪歪脑袋,说一句“朕累了,让城外的弟兄们进来跟众位爱卿评评理”。 到时候,那十万张嘴,加上十万把刀,能不能把这紫禁城的门槛给踏平了?能不能直接住进各位大人的府邸里,吃你的,喝你的,顺便睡你的?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是遇到一个手里握着重兵、又不讲武德的皇帝? 温体仁眼皮子跳了跳,那是他心里发虚的表现。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时候要是触了霉头,那就不是丢官罢职的事儿了,那是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的问题。 于是,这皇极殿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面对如此颠覆祖制、收拢皇权的一刀,满朝文武,竟是出奇的一致—— 默认。 朱敛看着下面这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就是大明的官僚。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祖制;你跟他们耍流氓,他们就开始跟你讲忠君爱国了。 “都不说话?” 朱敛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头肉上。 “不说话,朕就当你们都同意了。” “韩阁老?” 被点到名的韩爌身子一颤,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 “老臣……无异议。陛下圣烛高照,整顿吏治,乃社稷之福。” 有了首辅带头,底下的官员们就像是找到了台阶,纷纷山呼: “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声音虽然响亮,却透着一股子强颜欢笑的凄凉味儿。 朱敛摆了摆手,也没去戳穿他们那点小心思。 只要权收回来了,其他的,慢慢玩。 “既然这第一件事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接着说第二件。” 朱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原本还要杀要剐的脸色,突然缓和了几分。 这种变化,让一直提心吊胆的王洽、毕自严等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这皇帝,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前些日子,朕让刑部尚书乔允生,去查了查京营和锦衣卫的烂账。” 朱敛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勋贵那一侧。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镇定的勋贵队列里,瞬间骚动了一下。 成国公、定国公那几位爷,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京营是什么地方?那是勋贵们的自留地!是他们的钱袋子! 吃空饷、喝兵血、倒卖军械,这在北京城的勋贵圈子里,那是公开的秘密,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发财路子。 这要是真查起来,在座的勋贵,有一个算一个,全砍了脑袋都不带冤枉的。 乔允生从队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面无表情。 那账册蓝皮线装,看着普普通通,可在那些勋贵眼里,这哪里是账册,这分明就是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朱敛并没有让乔允生念,只是指了指那本账册: “朕大致翻了翻,触目惊心啊。” “一个营五千人的编制,实到只有八百,剩下的全成了你们府上的家丁、长工,甚至还要朝廷给你们养着!” “锦衣卫更不用说,领着双份饷银,干着欺男霸女的勾当,连朕的内库都敢伸手!” “这笔账,若是细算起来,涉及到的银两,怕是有几百万两之巨。”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几个胆子小的伯爵,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眼看就要瘫在地上了。 完了。 这是要抄家啊! 皇帝刚逼捐了四百万两,看样子是没吃饱,这是要拿勋贵开刀,把这几百年的积蓄都给榨干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屠刀即将落下的时候,朱敛的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嘛……”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吊住了所有人的魂儿。 朱敛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朕也知道,这都是陈年旧账了。有些是你们这一代干的,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朕懂。” “再说了,眼看就要过年了。朕也不想在大过年的时候,搞得京城里血流成河,哭爹喊娘的,不吉利。” 听到这话,成国公朱纯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杀了? “朕给你们一条路。”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 “凡是这账册上有名有姓的,不管你是勋贵还是朝臣,也不管你贪了多少。” “只要你们能自己把吃进去的银子,如数给朕吐出来,填补上国库的亏空。” “朕,既往不咎!” 说到这儿,朱敛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勋贵: “不仅不追究,你们的子嗣,若是还想报效国家,想进新军,想去边关挣个功名,朕依然欢迎,绝不设限!” “朕要的是银子,是态度,不是你们的命。” 轰! 如果说刚才那是晴天霹雳,那现在这就是久旱逢甘霖。 不少勋贵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 只要把钱还上就没事了?还能保住爵位?儿子还能继续当官? 这简直就是皇恩浩荡啊! 钱没了可以再捞,哪怕捞不着了,家里剩下的底子也够过日子。可要是命没了,爵位削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第一百章 掌握军权 “陛下!” 一位侯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是真情实感地磕头,脑门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臣知罪!臣这就回去变卖家产,砸锅卖铁也要把亏空补上!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多谢陛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哗啦啦一片,勋贵那边跪倒了一地。 “陛下仁慈!臣等万死难报天恩!” “臣明日就把银子送到户部!绝不短少一分!” 看着下面这些感激涕零的面孔,朱敛心底冷笑更甚。 这就叫斯德哥尔摩效应。 先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以为必死无疑,然后再把刀拿开,只扇你一巴掌,你不但不恨我,还得跪下来谢我。 这帮贱骨头!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发财了! 这要是都能追回来,国库又能进账上百万两! 这位爷,简直就是财神爷转世啊! 待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朱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钱的事,朕可以宽容。但这事儿折射出来的烂摊子,朕不能忍。” 朱敛站起身,从御阶上缓缓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你们知道,前些日子在遵化,朕最绝望的是什么时候吗?” 没人敢接话。 朱敛走到大殿中央,环视四周,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不是赵率教战死的时候,也不是皇太极兵临城下的时候。” “而是当朕想要调动京营,想要跟建奴决一死战的时候,朕拿着虎符,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营帐,结果呢?” 朱敛猛地拔高了音量,怒吼道: “号称十万大军的京营!只有黑云龙带着六千骑兵跟了出来!” “六千人!” “其他的呢?都在哪儿?啊?!” 朱敛指着那些勋贵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朕的大军都要拼光了,朕的城墙都要被轰塌了!你们吃的空饷、你们喝的兵血,能变成兵给朕守城吗?能变成马给朕冲锋吗?!” “这种尴尬,这种耻辱,朕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若是再有下次,朕宁愿把这就剩个空架子的京营一把火烧了,也不留着这群废物点心给朕添堵!” 朱敛的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 那些刚刚还感激涕零的勋贵们,此刻一个个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也太吓人了。 他们平日里只顾着捞钱,哪管能不能打仗。现在被皇帝这么当面揭开伤疤,谁还有脸反驳? 见火候差不多了,朱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所以,这就是朕要说的第三件事。”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群臣,目光投向大殿深处的龙椅,语气坚定如铁: “京营,必须改!” “从即日起,裁撤旧京营一切编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虽然早就猜到会有动作,但“裁撤一切编制”这几个字,还是太狠了。这是要彻底砸烂了重来啊!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 “怎么?谁有意见?” 没人敢说话。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 “原本号称十万的京营,朕只要精锐!” “重组新军,定额七万人!” “其中三万人,全员配备战马、三眼铳、马刀,组建骑兵军团,接过曾经‘三千营’的旗号!朕要让他们成为大明最快的刀,来去如风,斩将夺旗!” “另外两万人,全员装配最新式的火器,鸟铳、斑鸠铳、虎蹲炮、红夷大炮,组建全火器军团,接过曾经‘神枢营’的旗号!朕要让他们成为大明的雷霆,不动如山,动则毁天灭地!” “至于原本的那些老弱病残,还有那些不愿意走的,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滚蛋!” “剩下的缩编为两万人,继承‘五军营’的旗号,负责京师防务、后勤辎重!” “这就是朕的新京营!” “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朕要的是能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狼,不是一群只会耗粮食的猪!” 朱敛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这个计划,他在心里盘算了许久。 以前的京营太臃肿、太腐败,根本没有战斗力。只有彻底打散,把空饷挤干净,把真正的精锐挑出来,按照功能划分,才能形成战斗力。 大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这个改动太大,涉及的利益太多。 原本十万人的编制,一下子砍掉了一半,这就意味着无数的军官要丢饭碗,无数的勋贵要断财路。 哪怕刚刚被皇帝恐吓过,此刻也有不少人心里在滴血,眼神闪烁,想要找借口拖延。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响起。 “臣,孙承宗,附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满头白发、深受皇帝倚重的蓟辽督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虽然没穿甲胄,但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铁血之气,却压得周围的文官纷纷避让。 孙承宗走到御前,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陛下此策,乃强军之本!老臣在辽东多年,深知兵贵精不贵多之理。京营积弊已久,不破不立!陛下圣明!” 孙承宗这一表态,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武将队列中,那位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游击将军曹文诏,也大步跨出,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臣曹文诏,愿为陛下效死!支持军改!” “臣满桂,附议!” “臣侯世禄,附议!” …… 看着这一个个军方大佬站出来表态,那些原本还想使绊子的文官和勋贵彻底死心了。 这哪里是商量? 这分明就是通知! 皇帝早就跟这些带兵的将领通过气了,现在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他们看罢了。 这时候谁要是敢说个“不”字,不用皇帝动手,这帮杀才就能把他撕了。 成国公朱纯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罢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权没了可以再谋。 只要命还在,只要皇帝还认这块招牌,那就忍了吧。 “臣等……附议!” “陛下圣明!我大明中兴有望!” 一时间,皇极殿内赞歌如潮。 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腊八节的冬日暖阳下,崇祯皇帝朱敛,用这套组合拳,彻底拿回了属于他的兵权。 第一百零一章 图穷匕见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大石落下了一半。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既然刀已经拔出来了,不见点血,怎么收得回去?或者说,不把这帮人身上的油水再榨出来点,怎么对得起这腊八节的大好时光? 朱敛缓缓坐回龙椅,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那茶盖刮着茶碗,发出呲呲的细响。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底下群臣头皮发麻。 “还有最后一件事。”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刚松了一口气的百官,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 这位爷到底有多少事儿啊? 能不能一次性说完,给个痛快? 朱敛抬起眼皮,目光不再锐利如刀,而是带上了一丝玩味,一丝痛心,还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其实这事儿,朕本来不想在大过节的提。” “伤感情。” “但朕这两天翻看锦衣卫送来的密折,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听到“锦衣卫”和“密折”这两个词,不少人的脸色又是一变。 曹化淳站在丹陛下首,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泥塑木雕,但他心里清楚,陛下这是又要发难了。 朱敛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 “朕知道,京官难做。” “俸禄低,开销大,又要养家糊口,又要迎来送往。特别是到了这年关底下,炭敬、冰敬,那都是少不了的。” “水至清则无鱼嘛,朕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 说到这,朱敛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弄: “可是,朕这两天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不管是朝廷的一二品大员,还是六七品的小官,这府上的后门,那是彻夜未眠啊。”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箱子一箱摞着一箱。” “进京行贿的商贾,那是络绎不绝,简直比朕这皇极殿还要热闹!” 韩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温体仁则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贴到地砖上去。 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这年头,光靠朝廷那点俸禄,别说养活一大家子,就是连个体面的轿夫都雇不起! 朱敛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不是刚才那本蓝皮的账册,但这本看起来更轻薄,杀伤力却似乎更大。 他随手翻了翻,念道: “张记绸缎庄,送礼银五千两,外加苏绣十匹,这是送给哪位大人的?” “李记茶行,送金佛一尊,重三斤八两,这又是哪位大人的雅好?” “还有这赵记钱庄,出手更是阔绰,直接送了地契两张,啧啧啧……” 朱敛每念一句,底下就有人的身子抖一下。 虽然他没点名道姓,但在座的各位,谁心里没数? 这几天收了什么礼,见了什么人,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原本以为做得隐秘,又是走的后门,又是大半夜的,神不知鬼觉。 哪曾想,这一切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朕让人稍微统计了一下。” 朱敛合上册子,轻轻丢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光是这腊月初一到现在的这几天,进出各位爱卿府邸的银子,加起来怕是比国库一年的收入都要多!” “朕一直以为,大明穷。” “现在朕才明白,大明不穷,穷的是朕!富的是你们!” 朱敛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或者说,他是演出了真的愤怒。 脸上那痛心疾首的表情,简直比死了亲爹还要难受。 “前些日子,十万将士无钱过冬,朕厚着脸皮跟你们募捐。” “结果呢?” “一个个跟朕哭穷!” “说什么家里揭不开锅了,说什么夫人当了首饰才凑了几百两!” “朕信了你们!” “朕真以为你们是两袖清风的清官!朕还感动了好久!” 朱敛指着台下那一群黑压压的脑袋,声音颤抖: “可结果呢?” “你们收受贿赂的时候,那是几千两、几万两的往家里搬!” “你们那个时候怎么不哭穷了?怎么不揭不开锅了?” “拿着远超俸禄几十倍、上百倍的黑心钱,看着朕像个叫花子一样求你们捐款,你们心里是不是在笑话朕?” “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就像个傻子一样好骗?!”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字字诛心。 大殿内瞬间跪倒了一片。 “臣等死罪!” “陛下息怒!” “臣等惶恐!” 除了这几句车轱辘话,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人家连谁送的、送了多少都查得一清二楚,你还狡辩什么? 周延儒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却不敢眨眼。 这皇帝,太阴了! 先是用兵权吓唬人,现在又拿这受贿的把柄来捏人。 这是一环扣一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朱敛看着这帮磕头虫,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过了良久,他才颓然坐下,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大过年的,朕也不想动刀子。” “真要把你们都杀了,谁来给朕办事?这朝廷还要不要转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免死金牌。 地上的官员们,明显感觉到脖子上的凉气散去了一些。 只要不杀头,什么都好说。 “但是!” 朱敛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无比。 “朕心里苦啊。” “你们知道吗?就在昨夜,朕收到了山西那边的急报。” “山西大雪,百年不遇的雪灾啊!” “房子塌了不知凡几,牛羊冻死无数,老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朱敛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 他虽然是在演戏,但那份对百姓的怜悯,却有几分是真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想到那个年代百姓的惨状,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朕想救他们。” “朕想给他们发棉衣,给他们施粥,帮他们重建家园。” “可是朕没钱啊!” “上次募捐的那四百万两,朕全给了孙承宗和卢象升,让他们去练兵,去买马,去造炮。” “那是救命的钱,朕一个子儿都不敢动。” 朱敛摊开双手,把自己的那两个袖袋翻了出来,空空如也。 “朕现在的内帑,比你们的脸还要干净。” “连这个年怎么过,朕都发愁。”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眼巴巴地等着发赏钱,等着过个好年。” “可朕拿什么发?拿朕的龙袍去当铺换钱吗?” 这话说得太惨了。 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堂堂大明皇帝,竟然哭穷哭到了这个份上。 但这哭穷背后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第一百零二章 君臣尽欢 朱敛吸了吸鼻子,目光幽幽地盯着台下: “朕不是要你们拿钱给朕过年。” “朕饿两顿没关系,冻两天也没事。” “可那些山西的百姓,他们等不起啊!” “各位爱卿,你们家里既然那么富裕,既然那些商贾那么孝敬你们,难道就不能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救救那些可怜的百姓吗?” “哪怕是看在朕这个皇帝,如此低声下气的份上?” 大殿里一片死寂。 这是明抢啊! 这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加政治勒索! 但是,谁敢说个不字? 刚才那本账册还扔在御案上呢! 你要是说没钱,皇帝马上就能把账册甩你脸上,问问你昨晚那五千两银子去哪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捐钱的事了,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僵持了片刻。 终于,有人顶不住了。 一位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给事中,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高声道: “陛下爱民如子,感天动地!” “微臣虽然家贫,但愿毁家纾难!微臣……微臣愿再捐两千两!不,三千两!以此助陛下赈济山西灾民!”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就好办了。 这就是羊群效应。 只要有一只羊跳了崖,剩下的羊就会闭着眼睛往下跳。 “臣愿捐五千两!” “臣愿捐八千两!” “陛下,臣家里还有些祖产,愿变卖折银一万两,为君分忧!” “臣捐两万两!” 一时间,皇极殿内再次掀起了捐款的高潮。 只不过这一次,大家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懑和不甘,有的只是一种“破财免灾”的解脱感。 钱没了可以再捞。 只要官还在,只要命还在,哪怕把家底掏空了,早晚也能赚回来。 但要是被皇帝盯上了,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朱敛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虽然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假,但在群臣眼里,那就是雨过天晴的信号。 “好!好啊!” 朱敛站起身,连连点头。 “众爱卿果然都是大明的忠臣!都是心系百姓的好官!” “朕替山西的百姓,谢谢你们了!” “王承恩!” 一直站在旁边的王承恩连忙上前一步。 “老奴在。” “记下来,都记下来。” 朱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每一笔都要记清楚,一文钱都不能漏。” “回头刻在碑上,立在山西受灾的地方,让百姓们都看看,是朝廷的哪位大人救了他们的命!” “朕要让你们流芳百世!” 群臣心里那个苦啊。 谁稀罕这个流芳百世啊? 只要您别拿那账册点名,我们就烧高香了! 待到喧嚣声渐渐平息,大概的数额也报得差不多了。 朱敛脸上的阴霾彻底散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笑道: “行了,正事谈完了,咱们也该吃饭了。” “今儿个是腊八,朕特意让光禄寺熬了腊八粥。” “虽然没有各位府上的山珍海味,但这粥里,有朕的一片心意。” “来人,赐粥!” 一声令下,一排排的小太监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走了进来。 那粥熬得浓稠,红枣、莲子、桂圆若隐若现,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但在这些官员眼里,这哪里是腊八粥。 这分明就是刚才从他们身上割下来的肉,熬成的汤! “谢陛下赐粥!” 群臣山呼谢恩,然后一个个捧起粥碗,如同嚼蜡般往嘴里送。 朱敛也端起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喝得很香。 真的很香。 看着这帮贪官污吏大出血,这粥喝起来,比蜜还要甜三分。 这一顿腊八宴,吃出了大明官场百年未有的“和谐”。 君臣尽欢。 当然了,这只是表面,至于内心,君臣之间到底如何,那就未尝可知了。 …… 次日清晨,乾清宫暖阁。 朱敛只穿了一件常服,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却没有看进去。 他在等人。 不多时,王承恩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皇爷,统计出来了!” 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子,双手呈上。 “昨儿个在殿上,百官认捐的银两,户部那边连夜核对,大部分今早都已经送到了。” “共计一百一十三万六千两!” 朱敛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才一百多万两?” 他不满地哼了一声,随手把折子扔在桌上。 “这帮老狐狸,还是没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啊。” “朕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又拿账册吓唬,又拿灾民卖惨,结果就挤出来这么点牙膏?” 王承恩在一旁赔笑道: “皇爷,这也不少了。” “前几天刚捐了四百万,昨儿个又是一百万,再加上勋贵们要补齐的京营亏空,这加起来都快一千万两了。” “这可是往年国库好几年的收入啊。” “再说了,若是逼得太紧,老奴怕他们……” “怕他们造反?” 朱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们要有那胆子,大明也不至于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你说的也对,过犹不及。” “这次先把这一百多万两收着,先把山西那边的窟窿堵上,剩下的留着应急。” “至于这帮人……” 朱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 “是,皇爷圣明。” 王承恩躬身应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王国兴那边?” 朱敛眼神一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宣。” 片刻后,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 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 他是朱敛精挑细选出来的孤臣,也是用来整顿锦衣卫这把锈刀的磨刀石。 “臣王国兴,叩见陛下!” 王国兴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甲胄碰撞声铿锵有力。 朱敛微微颔首,示意他平身。 “朕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王国兴站起身,抱拳道: “回陛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几日进京的商贾,臣都派了得力的弟兄十二个时辰盯着。” “他们住在哪里,见了谁,送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全都记录在案。” “就连他们随身带了多少银票,藏在哪个暗格里,臣也都摸清楚了。” 第一百零三章 请吃饭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锦衣卫。 以前那些只会欺压良善、到了关键时刻屁用没有的废物,统统都该滚蛋。 “很好。”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寒风凛冽,阳光却有些刺眼。 这北京城的冬天,总是这么冷硬。 “那些官员的油水,朕暂时榨得差不多了。” “再榨下去,容易出乱子。” “但是……” 朱敛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晦不明。 “这些商贾,大老远地跑来京城送钱,朕怎么能辜负了他们的一番‘美意’呢?” “既然他们那么有钱,那么喜欢送礼,那就别送给那些只会贪赃枉法的官员了。” “送给朕,朕还能给他们发个奖状。” 王国兴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陛下这是要对商贾下手了? “陛下的意思是……抓?” “抓什么抓?粗鲁!” 朱敛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咱们是朝廷,要讲规矩,讲体面。” “传朕的口谕。” “就说朕听闻各地商贾云集京师,繁荣了京城的市面,朕心甚慰。” “朕要在乾清宫,亲自召见这几位‘乐善好施’的大豪商,听听他们对朝廷的‘建议’。” “让他们把这几天准备送出去还没送出去的礼,都带上。” “朕,要给他们一个天大的面子!” 王国兴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陛下这哪里是给面子,这分明就是鸿门宴啊! 把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叫进宫里,那还不是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那些放屁油裤裆官员都捐了一百多万两,这帮商贾手里的银子,怕是只多不少! “臣,遵旨!” 王国兴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很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内库的场景。 朱敛看着王国兴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王大伴。” “老奴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贪财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 “皇爷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苍生。” “这银子在贪官污吏手里,那是造孽;在商贾手里,那是享乐。” “只有在皇爷手里,那才是救命的良药,是杀敌的钢刀!” “皇爷不是贪财,是取之有道!” “哈哈哈!” 朱敛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跳动了一下。 “好一个取之有道!” “既然如此,那朕就替这天下苍生,好好地当一回强盗头子!” 朱敛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这才刚刚开始。 有了兵,有了钱,这大明的棋局,才刚刚有了点活气。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只会囤积居奇、勾结官府、发国难财的豪商巨贾们,来给大明朝输血了! “让御膳房准备准备。” 朱敛眯着眼睛,轻声说道。 “朕今天要请客,请财神爷们,吃饭!” ...... 御花园,钦安殿外。 虽然是隆冬时节,但这皇家园林依旧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只是此刻,这风景秀丽的园子里,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 一百多号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绸缎皮草,一个个肥头大耳,满面红光,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雪地里。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在地方上那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有的掌控着江南的丝绸命脉,一句话就能让苏杭的生丝价格翻番; 有的垄断了川蜀的井盐,跺跺脚半个西南都要没盐吃; 还有那些晋商,更是通吃黑白两道,连关外的生意都敢做。 可现在,他们就像是一群等待发落的鹌鹑,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皇帝? 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士农工商,商贾地位最低。平日里为了见一个七品县令,他们都得赔着笑脸塞银子,如今竟然能见到当今圣上? 这到底是福是祸? 人群中,几个领头模样的商人正在低声交头接耳。 “哎哟,我说刘掌柜,您这腿怎么直哆嗦啊?” 一个身穿暗紫色团花员外郎袍的胖子,压低声音问道。 那是扬州商会的负责人,平日里在淮扬一带那是横着走的主儿。 旁边那个被称作刘掌柜的晋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沈老板,您就别笑话我了。这可是皇宫!咱们这些人,平日里干的那些事......要是让万岁爷知道了,那是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怕什么!” 沈老板虽然嘴硬,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圣上既然召见,那就是给咱们脸面。再说了,咱们这次进京,那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正说着,只听得一声尖细高亢的嗓音划破长空。 “皇上驾到——!” 这一嗓子,吓得众商贾浑身一激灵,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草民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敛身披玄色大氅,里面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在王承恩和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他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视了一圈。 好家伙。 这一个个穿的,比他这个皇帝还要暖和,还要富贵。 特别是那几个带头的,手指上的大金戒指,腰间的极品玉佩,无一不在透着一股子“老子有钱”的暴发户气息。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喜怒,“这大冷天的,跪在雪地里容易落下病根。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为了摆架子,是为了跟大伙儿唠唠嗑。” “谢主隆恩!” 众商贾这才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朱敛走到早已备好的主位上坐下,指了指下面那一圈摆好的桌椅和铜锅。 “都坐,都坐。” “这是朕特意让人备的涮羊肉。这羊肉是口外进贡的黄羊,嫩得很,大伙儿尝尝。” 商人们受宠若惊,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落座。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的香气在冷风中飘散开来,倒是让这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朱敛夹起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放进嘴里,一脸享受地嚼了嚼。 “味道不错。” 他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扫向众人,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 第一百零四-零五(二合一) 一棒一枣 “朕听说,你们都是各省商帮的翘楚。” “有做盐的,有做茶的,有做丝绸的,还有倒腾粮食的。” “可以说是富甲一方,名动天下啊。” 底下立马有人赔笑。 “陛下谬赞了,草民等不过是做些小本买卖,混口饭吃,哪敢称什么富甲一方。” “小本买卖?” 朱敛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说话的徽商。 “朕怎么听说,你那‘小本买卖’,一年的流水就有几十万两银子?这要是小本买卖,那朕这国库,岂不是成了要饭的破碗了?” 那徽商吓得脸色一白,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草民死罪!草民失言!” 朱敛摆了摆手。 “行了,朕不是来查税的,起来。”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朕知道,你们做生意不容易。” “风里来雨里去,还要防着土匪响马,更要......” 朱敛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刚出鞘的利刃,直刺人心。 “更要防着朝廷的官员,是不是?” 这话说得太露骨了。 商人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茬。 朱敛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手。 身后的王国兴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看到那册子,不少商人的眼皮狂跳。 这几天,京城的官员们就是被一本类似的册子搞得鸡飞狗跳,甚至有人连祖产都捐出来了。 难道...... “朕这两天,也没闲着。” 朱敛指了指那册子,“让锦衣卫随便查了查。” “结果朕很惊讶啊。” “你们这几天在京城,可是忙得很啊。” “沈老板,初三晚上,你去拜访了户部给事中陈大人,送了一尊玉观音,还有三千两银票,说是为了让他在盐引的事情上通融通融?” 被点名的沈老板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赵掌柜,初四下午,你在醉仙楼宴请了顺天府的通判,席间送了一对儿金镶玉的镯子,外加五千两银子,是为了让你那批被扣的私货赶紧放行?” “还有你,钱老板......” 朱敛每念一个名字,每说出一件事,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商人的心口上。 太可怕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觉,哪曾想,这一切在皇帝眼里,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砰!” 朱敛猛地一拍桌子,那铜锅里的汤汁都被震得洒出来几滴。 “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吓得所有商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公然行贿朝廷命官,败坏朝纲,腐蚀吏治!”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这是要掉脑袋的罪!是要抄家灭族的罪!”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财神爷”,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愤怒。 “朕的大明,就是被你们这些蛀虫,和那些贪官污吏联手给掏空的!” “拿着黑心钱,去买通关节,去换取特权,然后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御花园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和商人们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完了。 全完了。 皇帝这是要拿他们开刀啊! 什么请客吃饭,这分明就是断头饭! 几个胆小的商人已经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老板跪在最前面,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血都渗出来了,却不敢抬头。 他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这样,打死也不来京城趟这浑水了! 朱敛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再吓下去,怕是真要吓死几个,那就不好玩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罢了......” 朱敛重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 “朕也是气糊涂了。”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们。”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处于绝望边缘的商人们看到了一丝生机。 朱敛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朕虽然身在深宫,但也知道外面的世道。” “如今这世道,乱啊。”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你们要想做生意,要想把货运出去,要想不被层层盘剥,不给那些当官的送礼,行吗?” “不行!” 朱敛自问自答,声音中带着一种理解和同情。 “不送礼,你们的货就会被扣;不送礼,你们的铺子就会被封;不送礼,你们甚至连城门都进不来。” “你们也是没办法,也是被逼无奈啊。”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了商人们的心坎里。 多少年了? 从来没有人理解过他们的苦衷。 在世人眼里,他们是奸商;在官员眼里,他们是肥羊。 谁知道他们背后的心酸? 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不少商人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陛下圣明啊!” “草民......草民心里苦啊!” “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拿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去填那些贪官的无底洞啊!” 朱敛看着这帮感动得痛哭流涕的商人,心里暗笑。 这就对了。 这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先给一棒子,打得你半死,再给一颗甜枣,你就会觉得这甜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还会对打你的人感恩戴德。 “朕理解你们。” 朱敛语气温和,像是一个知心的长辈。 “你们行贿,那是为了生存,为了养家糊口。” “既然是为了生存,那朕......也不能太苛责你们。” “只要你们心里还有大明,还有朕这个皇帝,以前的事......” 朱敛故意拉长了声音。 沈老板到底是个人精,听到这话,脑子里灵光一闪。 皇帝这是在给台阶下啊! 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那是有条件的! 什么叫“心里有大明,有朕这个皇帝”? 那就是要钱啊! 想通了这一节,沈老板猛地抬起头,顾不得额头上的鲜血,高声喊道: “陛下!” “草民知罪!草民以前那是猪油蒙了心,做了糊涂事!” “草民愿意悔改!愿意将功赎罪!”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果然,还是有聪明人的。 “哦?” 朱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是哪个商帮的?叫什么名字?想怎么个赎罪法?” 沈老板跪直了身子,大声说道: “回陛下,草民沈大勇,乃是扬州商会的会长,做的......做的是盐铁和丝绸的生意。” 说到这,他咬了咬牙,心一横。 既然要表忠心,那就得来点猛的! “除此之外,草民......草民还暗中做些倒卖粮食去关外的生意,甚至......甚至还贩过私盐!” 周围的商人们都惊呆了。 这沈胖子疯了吗? 这种杀头的买卖也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这不是找死吗?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敛并没有发怒。 不仅没发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沈大勇!” “朕喜欢的,就是你这份诚实!” 朱敛站起身,走到沈大勇面前,竟然亲自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起来吧。” “朕说了,以前的事,朕既往不咎。” “不管你是贩私盐也好,倒卖粮食也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只要你这份心是向着朕的,那就是朕的好子民!” 沈大勇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赌对了! 真的赌对了! 这位皇帝爷,跟以前的那些都不一样! 他不在乎什么律法条文,他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忠心! “草民......草民愿捐出家产的一半......不!草民愿捐银二十万两!以助朝廷赈灾,助陛下练兵!” “草民这就修书一封回扬州,让人立刻把银子运来!” 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全场哗然。 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朱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拍了拍沈大勇的肩膀,那上面沾满了雪花和尘土,但他一点也不嫌弃。 “二十万两,好大的手笔。” “沈爱卿,你有心了。” 爱卿? 听到这个称呼,沈大勇整个人都懵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皇帝叫我爱卿? 我是官了? 朱敛转过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沈大勇心系朝廷,毁家纾难,朕心甚慰。” “传朕旨意!” “特赐沈大勇‘义商’金匾一块,赐‘光禄寺少卿’荣衔,虽无实权,但位列从四品,可见官不跪!” “以此,彰显其为国分忧之功!” 轰! 这一道圣旨,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彻底炸开了。 光禄寺少卿?从四品? 见官不跪?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他们这帮商人,最有钱,但也最缺地位。 有了这个官身,以后谁还敢随随便便欺负他们?谁还敢把他们当成肥羊宰? 二十万两买个从四品的官帽子,还能保平安,还能搭上皇帝这条线。 这也太划算了吧! 沈大勇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砰砰砰又是三个响头。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草民......哦不,微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了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陛下!草民......草民也愿捐!” “草民是晋商乔巡,愿捐银十万两!” “草民徽商胡晴雪,愿捐银二十万两!另外再捐粮食五万石!” “陛下,草民家里还有几座矿山......” 一时间,御花园内人声鼎沸。 刚才还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商人们,此刻一个个争先恐后,仿佛那银子不是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废纸一般。 谁不想当官? 谁不想洗白? 以前行贿那是偷偷摸摸,还要提心吊胆。 现在好了,直接把钱给皇帝,不仅名正言顺,还能换个官当当,这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御花园内,热气蒸腾。 钦安殿外的空地上,气氛比那沸腾的铜锅还要热烈几分。 随着沈大勇那个“光禄寺少卿”的官帽子扣下来,这群平日里精明似鬼的商贾们彻底红了眼。 银子? 那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埋在地窖里发霉也就是个死物,可要是能换来皇帝的一句“爱卿”,换来一张免死金牌,那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大造化! “王大伴,笔墨伺候着,都记下来,一笔都别漏了!” 朱敛满面红光,心情大好,一边招呼着众人吃肉,一边指着那些还在不断报数的商贾,笑得合不拢嘴。 王承恩手里的狼毫笔都要挥出了残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激动的。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像是流水一样往皇宫里淌,那账簿上的一串串数字,看得人心惊肉跳。 “记下了,皇爷,都记下了!徽商总计认捐一百八十万两,浙商认捐一百五十万两……” 听着这一个个天文数字,朱敛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这些钱,够那十万新军两三年的嚼用了,甚至还能把陕西的流民安抚下一大半。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崇祯朝是个无底洞,光靠这一锤子买卖,那是杀鸡取卵。 他要的,是细水长流。 待到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朱敛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原本喧闹的御花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这位“财神爷”皇帝,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诸位对大明的一片赤诚,朕都看在眼里。” 朱敛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朕也不是那种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回报的昏君。既然大家是一家人了,那朕这里,还有个发财的路子,想跟大伙儿合计合计。” 一听有发财的路子,商人们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那沈大勇更是顾不得擦脸上的血迹,跪行两步凑上前去。 “陛下请讲,草民等洗耳恭听!” 朱敛微微一笑,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朕知道,你们平日里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是层层盘剥的苛捐杂税,二是各路神仙的吃拿卡要。” 众商人拼命点头,这话简直说到心坎里去了。 “朕打算,即日起,免除除了正税之外的一切厘金、关卡税。” “只要是你们这些‘皇商’挂牌的货物,持朕赐下的金牌,大明境内,畅通无阻,任何地方官府不得私自设卡拦截!”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封官还要让人震撼。 免除杂税?畅通无阻? 这哪怕是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利润何止翻了一倍!那是泼天的富贵啊!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敛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此外,朕决定,将盐、铁、茶这三样原本由朝廷专营的买卖,拿出一部分份额,交给你们去做。” 这下子,连那个晋商乔巡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盐铁专营,那是国家的命脉,也是暴利中的暴利!皇帝这是把金山银山往他们怀里塞啊! “不过……” 朱敛话锋一转,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狡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朕给你们行方便,给你们特权,那朕也要分一杯羹。”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朕要占你们生意中的一股,也就是‘干股’。你们出钱出力,朕出权出政策。不管是赚多赚少,朕不管你们的具体经营,但每年年底,你们得把账本交上来,给朝廷分红。” “为了防止有人中饱私囊,欺瞒朕这个合伙人,朕决定成立一个‘银监会’。” 朱敛指了指身旁的王承恩,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曹化淳。 “由司礼监和东厂牵头,专门负责审核你们的账目。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经营,按时分红,这‘银监会’就是你们的保护伞,谁敢动你们,就是动朕的钱袋子,朕诛他九族!” “但若是有人敢做假账,糊弄朕……” 朱敛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意思不言而喻。 第一百零六-零七章(二合一) 钱粮到手 底下的商人们面面相觑,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这招狠啊! 这哪里是合伙,这分明就是把他们变成了给皇家打工的掌柜! 银监会一出,他们的账目在皇帝面前就是透明的,每年还得乖乖上交一大笔利润,这就等于是变相的、长期的、合法的“行贿”。 可是…… 沈大勇最先反应过来,他在心里噼里啪啦算了一笔账。 虽然要分润给皇帝,还要受监管,但有了皇帝这棵大树,以后谁还敢敲诈勒索?谁还敢设卡拦路? 再加上盐铁茶的专营权,这利润哪怕分出去一半,剩下的也比以前偷偷摸摸赚得多啊! 这就是一张长期饭票,还是镶金边的! “陛下圣明!” 沈大勇第一个磕头,声音响亮。 “草民……哦不,微臣愿唯陛下马首是瞻!这干股,微臣愿给陛下三成……不,四成!” “微臣也愿意!” “陛下此举,乃是福泽万民的大善政啊!” 有人带头,其他人自然不甘落后。毕竟现在的形势很明显,答应了就是皇商,就是自己人。 不答应?看看周围那些手按绣春刀、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就知道了。 皇帝是在跟他们谈生意,但手里却是握着刀的。 朱敛看着这群争先恐后“入股”的商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双赢。 把这些富得流油的家伙绑在国家的战车上,不仅解决了财政危机,还通过利益捆绑,让他们成了朝廷天然的拥护者。 “好,很好。” 朱敛重新坐回椅子上,夹起一块涮好的羊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待到众人都表完态,朱敛放下筷子,拿过一块明黄色的丝帕擦了擦嘴。 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慢慢收敛了起来。 原本热火朝天的御花园,随着皇帝表情的变化,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众人的脸上,生疼。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 “生意谈完了,咱们再来谈谈规矩。” “朕这个人,很好说话。你们贪点财,好点色,哪怕是以前贿赂过官员,只要现在改了,朕都能容忍。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口,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朕有几条底线,谁要是敢碰,那就别怪朕翻脸无情。” “第一,不论做什么生意,不能坑害百姓,不能发国难财!如今陕西大旱,流民遍地,若是让朕知道谁敢囤积居奇,哄抬米价,把百姓往死路上逼,朕就扒了他的皮!” 商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连点头称是。 “这第二嘛……” 朱敛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一小撮人的身上。 那一小撮人,大多穿着厚重的皮裘,带着明显的关外风格,正是刚才捐款也不少的一众晋商。 被皇帝的目光盯着,那几个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朕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一边赚着大明的银子,受着大明的庇护,一边却暗地里跟建奴勾勾搭搭,输送物资,把刀递给敌人来杀朕的子民!” “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话音刚落,刚才还一脸喜色、以为自己已经过关的晋商乔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都在打颤: “陛下!陛下冤枉啊!” “草民……草民刚才捐了十万两!草民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陛下!” 随着他的求饶,他身边的几个晋商也纷纷跪倒,哭天抢地地喊冤。 “陛下明鉴!这是有人陷害草民啊!” “草民连关外都没去过,怎么会通敌卖国啊!”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冤枉?”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一挥手。 “大伴,给他们看看,让他们死个明白!” 王承恩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几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和信件,直接甩在了乔巡等人的脸上。 “啪!” 账册散落开来,几封书信更是随着寒风飘落,正好落在乔巡的眼前。 乔巡颤抖着手捡起一封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那是他的亲笔信!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上个月运往辽东的粮食有多少石,生铁有多少斤,火药有多少桶!甚至连这一趟赚了多少建奴的东珠和人参,都记得一清二楚! “乔大掌柜,还要朕给你念念吗?” 朱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乔巡面前,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乔巡的心脏上。 “崇祯元年五月,你乔家商号通过张家口,向建奴走私粮食五万石;八月,走私精铁三千斤;十月,甚至是违禁的硫磺和硝石,你也敢运!” “十万两银子?” 朱敛弯下腰,死死盯着乔巡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你以为拿这十万两脏钱,就能买你全族的人头?你当朕是什么?是要饭的叫花子吗?!” “这钱上面,沾着多少辽东将士的血,沾着多少大明百姓的冤魂!” 这一声怒吼,震得御花园内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乔巡彻底绝望了。 他以为只要给钱,皇帝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大明缺钱,皇帝缺钱。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早就把他们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 这是在养猪啊! 把他们骗进来,让他们把钱吐出来,然后再关门打狗! “陛下!饶命啊!草民愿捐出全部家产!全部!” 乔巡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击石板的咚咚声让人心惊。 “晚了。” 朱敛直起身子,脸上再无一丝怜悯,只有帝王的冷酷和决绝。 “若是贪污行贿,朕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但通敌卖国……” “杀无赦!” 随着这三个字落地,早已在四周待命的锦衣卫猛地冲了上来。 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 “噗嗤!” 鲜血飞溅,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也溅在了旁边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铜锅上。 乔巡的人头滚落在一旁,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其余几个涉事的晋商还没来得及惨叫,也被锦衣卫手起刀落,瞬间斩杀当场。 几具无头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御花园的雪地里,鲜红的血液顺着石板缝隙流淌,冒着热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宴会现场,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其余的商贾们一个个面色煞白,牙齿打颤,甚至有人直接吓昏了过去。 沈大勇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身子缩成一团。他离得近,几滴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脖子里,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太狠了! 太可怕了! 这位皇帝,简直就是披着羊皮的狼!上一刻还能跟你称兄道弟分干股,下一刻就能拔刀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朱敛看着这群被吓破胆的“皇商”,接过王承恩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人,而是几只鸡。 “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给你们荣华富贵,给你们金字招牌,前提是你们得是朕的人,是大明的人。” “若是有人想当养不熟的白眼狼,想两头通吃……” 朱敛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这,就是下场。” 众商贾哪里还敢有半点异心,一个个把头磕得震天响,哭喊着表忠心: “陛下圣明!臣等誓死效忠大明!誓死效忠陛下!” “谁敢通敌,微臣第一个饶不了他!” 看着眼前这一幕,朱敛长舒了一口气。 杀鸡儆猴,效果显著。 这帮唯利是图的商人,就像是草原上的野马,不给他们套上缰绳,狠狠地抽几鞭子,他们是不会老老实实拉车的。 如今,大棒打了,甜枣也给了,规矩也立了,人也杀了。 这钱袋子,总算是握在手里了。 “行了,把这儿收拾收拾。” 朱敛有些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转身朝大殿走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高大冷峻。 “大伴,让御膳房重新备一桌席面,换个地方。” “朕与他们,好好吃上一顿。” ……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 与外面冰天雪地的御花园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几张紫檀大圆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佳肴,不再是刚才那简陋的涮羊肉,而是光禄寺拿得出手的正经御膳。 只是坐在桌边的这群人,吃相实在算不上优雅。 沈大勇捧着一只玉碗,手还有些抖,那不是冷的,是刚才吓的,也是现在激动的。 他往嘴里扒了一口熊掌,软糯鲜香,但他更在意的是坐在主位上那个人。 朱敛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神色慵懒,仿佛刚才在雪地里下令砍人脑袋的根本不是他。 “吃啊。” 朱敛敲了敲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才在外面是谈生意,现在是家里人吃饭。朕说了,既然入了大明的干股,那就是朕的合伙人。只要不碰朕的底线,朕保你们荣华富贵。” “是,是,陛下圣恩浩荡!” 沈大勇咽下嘴里的肉,连忙跪在地上给朱敛敬酒。 “草民……哦不,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其余商贾也纷纷附和,气氛终于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了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顿饭吃了一个时辰。 酒足饭饱,朱敛放下筷子,王承恩立刻递上热毛巾。 朱敛擦了擦嘴,目光扫过这群脸色红润的商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吃饱了,也该回去了。” 众人连忙起身告退。 “慢着。” 朱敛抬手止住众人,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如同鬼魅般的曹化淳。 “曹大伴。” “奴婢在。” 曹化淳躬身应道。 “这些都是朕的功臣,是朝廷的钱袋子。你亲自带东厂的番子,用朕的仪仗,敲锣打鼓,把他们一个个送出宫去。”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要大张旗鼓,要让六部九卿、让满朝文武都看见!这些人,是朕保的!谁要是敢在路上给他们使绊子,或者是以后敢找他们的麻烦……”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冷冽。 “那就是打朕的脸,就是跟东厂过不去!” 曹化淳那张阴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腰弯得更低了。 “奴婢遵旨。” “奴婢定会让外廷的大人们看清楚,谁才是皇爷的心尖子。” 商贾们闻言,一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是什么?这是护身符啊! 以前他们有钱无权,是个当官的都能上来踩一脚,勒索一笔。 现在,有了皇帝这句话,还要东厂提督亲自护送,以后在京城,谁还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商贾跪地磕头,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 …… 东华门外。 东厂的番子列成两队,绣春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寒的光芒。曹化淳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身后是坐着软轿、昂首挺胸的商贾们。 这一幕,瞬间引爆了京城的官场。 不少刚下值的官员远远看见这一幕,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那是……曹化淳?他身后那是谁?沈家的那个暴发户?” “那是徽商的张掌柜?我的天,东厂提督亲自护送?这世道变了?” 一个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御史言官,此刻缩在墙角,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眼神中充满了忌惮和不可置信。 沈大勇掀开轿帘,看着外面那些平日里对他爱搭不理、甚至还要勒索几两银子的绿袍小官此时那敬畏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这二十万两银子,花得值!太值了! 另一边。 乾清宫,暖阁。 喧嚣散去,只剩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王承恩正伏在案头,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越算手越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 朱敛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皇爷……皇爷!” 王承恩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声音颤抖得像是要哭出来一样,那是高兴的。 “算出来了?” 朱敛眼皮都没抬。 “算出来了!算出来了!” 王承恩捧着账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现银、银票,加上各家商号承诺三日内调拨进京的款项,还有那些晋商抄家所得的家产折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数字: “总计,八百三十六万两!” 第一百零八-零九章(合一)一波未平 八百多万两! 这个数字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荡。 要知道,大明国库一年的收入才多少?这一下子,相当于把国库好几年的收入都给捞进来了! 朱敛缓缓睁开眼,接过账册随意翻了翻,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狂喜,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八百多万两么……倒也还行。” 他合上账册,随手扔在案上。 “这些钱,看起来多,但要填的窟窿更大。辽东是个无底洞,陕西是个大漏勺,还有京营那数万张嘴……”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也让他更加清醒。 “大伴,你觉得这钱拿得烫手吗?” 王承恩一愣,随即陪笑道: “皇爷是天子,富有四海,拿自家奴才的钱,怎么会烫手?” “呵呵。”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穿过层层宫阙,仿佛看到了那些深宅大院里正在密谋的文官们。 “朕断了他们的财路啊。” “以前这些商贾,是那帮贪官污吏的提款机,是你东林党、齐党、楚党争相拉拢的金主。现在朕把桌子掀了,把钱都揽到了自己怀里,还杀了几个跟他们勾连的晋商……” “那帮人,现在怕是恨不得食朕的肉,寝朕的皮。” 王承恩脸色一白,低声道:“皇爷,他们敢?您手握兵权……”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朱敛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们不敢明着反,但会在下面搞小动作。阳奉阴违,拖延政令,甚至煽动民变……这些手段,他们玩得比谁都溜。” “但这八百万两,就是朕的底气!” 朱敛猛地一挥袖子。 “有钱,就有兵;有兵,就有权。只要枪杆子握在手里,他们翻不起大浪!大伴,把银子看好了,存入内帑,谁要是敢伸爪子,直接剁了!” “奴婢遵旨!奴婢就算是死,也会守好皇爷的钱袋子!” 王承恩重重磕头。 ……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的年味儿越来越浓。 爆竹声偶尔在街巷中响起,大红灯笼也陆续挂了起来。但对于朱敛来说,这个年,不过是个日子罢了。 大年三十这天,宫里按例是要热闹一番的。 坤宁宫内。 周皇后一身素净的常服,正带着几个宫女剪窗花。看到朱敛大步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妾身见过陛下。” 朱敛摆了摆手,也没坐下,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了桌上。 “这是十万两,你拿着。” 周皇后一惊,美目圆睁。 “陛下,这是……” “过年了,宫里上上下下都要打点。那些宫女太监也不容易,跟着咱们受了一年苦,该赏的赏,该吃顿好的就吃顿好的。”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温婉贤淑的女子,眼神柔和了几分。 历史上,这个女人直到最后自缢殉国,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朕这些日子忙,顾不上宫里的事。这后宫,就辛苦你了。” “还有,这个年,咱们朴素点过。不用搞什么大宴群臣,也不用那些繁文缛节。省下来的银子,朕有用。” 周皇后眼眶微红,她能感觉到丈夫的变化。以前的崇祯,焦躁、多疑,现在的他,虽然更忙、更狠,但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妾身省得。陛下……您也要注意龙体,别太累了。” 朱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他确实没有时间儿女情长。 …… 这几天,朱敛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疯狂地旋转在京城的各个角落。 兵部、户部、工部……他不再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听汇报的皇帝,而是直接冲进衙门,翻账本、看库存、骂尚书。 那些平日里只会推诿扯皮的官员,被这位突然转性的皇帝折腾得苦不堪言,却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干活。 但朱敛待得最多的地方,还是城外。 德胜门外,卢象升的新军大营。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校场上,上万名新招募的士卒正在列队。 他们大多是来自京畿周边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因为在大营的一侧,十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稠的米粥里,赫然翻滚着大块的猪肉! “都给老子站直了!” 卢象升一身铁甲,虽然满脸风霜,嗓音却如同洪钟大吕。他手里提着一根马鞭,在队伍前来回踱步。 “陛下仁慈,怕你们冻着饿着,特意又拨了一百万两银子给咱们练兵!” “看见那锅里的肉了吗?只要进了这新军,只要肯卖命,天天都有肉吃!若是战死了,陛下还会给你们家里抚恤金,保你们全家老小无恙!” “想吃肉的,就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把那股子杀气练出来!” 朱敛站在点将台上,裹着厚厚的黑色大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百万两。 这是他前两天又追加给卢象升的。 在这个乱世,什么仁义道德都是虚的,唯有实打实的银子和粮食,才能聚拢人心,才能让这些原本可能成为流寇的汉子,变成大明的死士。 “陛下。” 卢象升训完话,大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 “新兵招募顺利,目前已有一万两千人入营,都是挑选的身强力壮、身家清白的良家子。过了这个年,再招一些,便可开始操练战阵。” 朱敛伸手将他扶起,看着这位历史上著名的“卢阎王”,心中感慨万千。 “建斗,辛苦了。” “朕给你的钱,不要省。这些兵,底子差,要让他们吃饱,要把身子骨养起来。” “另外,装备甲胄,朕已经让工部在赶制了,绝不会让将士们拿着烧火棍上战场。” 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抱拳道: “臣代全军将士,谢陛下隆恩!臣敢立军令状,三月之后,必带出一支敢战之师!” “朕信你。” 朱敛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看着台下那些正在狼吞虎咽喝粥的新兵,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就是他的本钱。 只要这支新军练成,再加上孙传庭在练的秦兵,大明这艘破船,或许还能再钉上几颗钉子。 …… 大年三十的夜,终于降临。 没有早朝。 紫禁城的角楼上,朱敛独自一人负手而立。 寒风凛冽,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王承恩远远地候在楼梯口,不敢上前打扰。 从这里望去,大半个北京城尽收眼底。 城内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偶尔升起一两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黑暗,又迅速归于寂灭。 若是从表面看,这依旧是一个繁华的盛世都城。 但这繁华,就像是涂了厚厚脂粉的垂死老妇,遮不住底下的腐烂与恶臭。 朱敛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灯火辉煌的权贵宅邸,仿佛看到了那些阴暗逼仄的巷弄。 那里没有烟花,没有饺子,只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只有抱着孩子在破庙里等死的妇人,只有为了一个发霉的馒头而拔刀相向的流民。 “繁华……”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京城里,住着全天下最富有的权贵,也住着全天下最绝望的穷人。 一旦战火重燃,一旦像遵化那样被建奴破城,或者被李自成的大军围困,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北京城,瞬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官会为了活命跪地求饶,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会被洗劫一空,而最惨的,永远是那些底层的百姓。 历史的轨迹里,十几年后,这里将发生一场惨绝人寰的瘟疫,紧接着是城破、国亡,崇祯吊死煤山。 “只有一口气了啊。” 朱敛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大明,就剩这最后一口气了。 他现在做的这一切,抢钱、杀人、练兵,不过是在给这个垂死的巨人做心脏复苏。 能不能救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去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朱敛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此刻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意境。 因为他知道,这落下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会压死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百姓。 不知道这一场大雪过后,京城内外,又要多多少尸骨。 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化作冰凉的水渍,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便踩碎了这除夕夜难得的死寂。 王承恩走得很急。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体统的司礼监秉笔,此刻却顾不得脚下打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上了角楼。 他的脸色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圆筒,那鲜红的火漆在灰暗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球。 “皇爷……” 王承恩喘着粗气,甚至忘了行全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 朱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身,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那个圆筒,而是盯着王承恩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写满了恐惧。 能让王承恩在这个时候惊慌失措,能让兵部在大年三十把急递送进宫,绝不是什么边关小摩擦。 “拿来。” 朱敛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王承恩耳中却如同炸雷。 王承恩连忙双手呈上。 朱敛接过圆筒,拇指发力,崩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卷桑皮纸。 借着角楼上摇曳的灯笼火光,他展开了密报。 只扫了一眼,朱敛原本平静如水的面庞瞬间阴沉下来,两道剑眉死死地拧在了一起,捏着信纸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好啊。” 朱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比这凛冬的北风还要割人。 “真是朕的好子民,真是给朕送了一份好大的年礼!”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大明帝国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里。 陕西出事了。 而且是天大的事。 王嘉胤、高迎祥、张存孟…… 这些个名字朱敛并不陌生,都是陕西一代的起义军头领,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朝廷致命一击。 “正月初一未至,高迎祥部贼寇趁陕西府谷县防务松懈,勾结城内奸细,夜袭破城。知县殉国,县丞被杀,库银粮草洗劫一空……”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朱敛的目光下移,落在更触目惊心的几行字上。 “贼势浩大,分兵合击。黄甫、清水、木瓜三堡明军哗变,里应外合,开门揖盗。” “三堡守军除少部分战死外,余者尽皆降贼。贼寇缴获大量军械马匹,声势暴涨……” “据查,贼首王嘉胤放出狂言,要在年后挥师东进,意图攻占神木、赵城、洪洞、汾阳、霍县等地,欲与山西流寇连成一片,成燎原之势。” 啪! 朱敛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拍在栏杆上,那朽烂的木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神木、赵城、洪洞……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切断陕西与山西的联系,要把这把火烧进中原腹地! 如果是历史上的崇祯,此刻恐怕早已慌了手脚,或者在大殿上咆哮如雷,下令把陕西巡抚逮拿问罪。 但朱敛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黑暗中的西方,胸膛剧烈起伏着。 不对劲。 这时间线不对劲。 在他的记忆里,崇祯二年、三年的陕西民变虽然已经开始,但大多还是流寇性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没有能力攻占县城。 更别提! 像现在这样,有组织、有预谋地策动边军哗变,甚至还要攻占神木这样的重镇。 这已经是正规军的打法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穿越过来了? 是因为自己在京城大刀阔斧地搞钱、练兵,引起了蝴蝶效应? 还是说,这个时空的走向,原本就比历史记载的更加崩坏? 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猜想。 现在不是纠结“为什么”的时候,而是要解决“怎么办”。 陕西乱了,若是再让这把火烧到山西,那京城的煤炭、铁器供应就会断绝,刚练起来的新军也会失去屏障。 更可怕的是,一旦流寇成势,与关外的建奴遥相呼应,大明就真的要陷入两线作战的死局。 “王大伴。” 朱敛转过身,脸上的阴霾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兵部的人呢?” 王承恩连忙躬身道: “回皇爷,兵部尚书王洽、兵部右侍郎刘之纶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不敢耽搁,便是死罪也要叩阙。” “让他们进来。” 朱敛大袖一挥,迈步向楼下走去。 “去乾清宫暖阁。” 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承恩。 “还有,立刻派人去请孙承宗。” “奴婢遵旨!” 王承恩看着朱敛那如狼似虎的背影,心中一凛,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第一百一十章 流寇成正规军了? 乾清宫,暖阁。 地龙依旧烧得很旺,但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凝重。 几盏巨大的宫灯将房间照得通明,墙上挂着的九边防御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敛坐在御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下面跪着的两人心头。 兵部尚书王洽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金砖,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大年三十出了这种幺蛾子,他觉得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怕是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在他身旁,兵部右侍郎刘之纶倒是镇定许多,虽然也是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都起来吧。” 朱敛停止了敲击,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两人谢恩起身,王洽起得急了,腿一软差点又栽倒下去,好在旁边的刘之纶扶了一把。 “密报你们都看了?” 朱敛开门见山。 “看了……看了……” 王洽擦着汗,声音发虚。 “臣……臣死罪,兵部失察,致使贼寇坐大……” “朕不想听这些废话。”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 “朕叫你们来,不是来听你们请罪的。朕要听的是,怎么平,怎么杀,怎么救!” 王洽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陛下,贼势虽凶,但毕竟是乌合之众。臣以为,应立即发兵围剿!饬令陕西那边的杨鹤杨总督,调集精锐,克日收复府谷,将那贼首王嘉胤、高迎祥等人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若是兵力不足,可……可从山西调兵协防……” 朱敛听着这老生常谈的调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围剿?调兵?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大明后来也不会亡得那么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宣,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觐见——” 随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一身布衣、须发皆白的孙承宗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来得极急,身上只披了一件旧斗篷,发髻甚至有些微乱,但那双老眼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承宗刚要下跪,朱敛已经快步从御案后走出,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免礼。” 朱敛看着这位为了大明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也多了一分底气。 “这么晚把孙师折腾进宫,朕心中有愧。但这事儿太大,朕离不开孙师的眼界。” 说着,朱敛将那封密报递到了孙承宗手中。 孙承宗没有多言,接过密报,借着灯光仔细。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洽屏住呼吸,偷眼瞧着孙承宗的脸色。刘之纶则是目光灼灼,似乎期待着这位老上司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 良久。 孙承宗缓缓合上密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震惊。 “陛下。” 孙承宗抬起头,声音沙哑。 “这王嘉胤、高迎祥,着实不简单呐!” “哦?” 朱敛神色一凛,“孙师请讲。” 孙承宗指着密报上的几个地名,沉声道: “府谷县地处陕西东北,背靠黄河,东望山西。贼寇攻此地,意不在守,而在通。” “他们这是要打通陕西与山西的通道,一旦让这几股贼寇合流,再渡河东进,那就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到时候,整个北方局势将糜烂不可收拾!” “王尚书刚才说要围剿。” 朱敛看了一眼王洽。 “孙师以为如何?” 孙承宗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围剿自然是要围剿的,但王尚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如今陕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这高迎祥能一呼百应,甚至能策反三堡边军,靠的不是他的本事,而是‘活路’二字。” “边军为何哗变?因为欠饷!百姓为何从贼?因为饿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造反好歹死前能吃顿饱饭!” “若是只剿不抚,只杀不救,杀了一个高迎祥,还会有李迎祥、张迎祥!那是杀不完的!” 朱敛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暗赞。 姜还是老的辣。 孙承宗这一番话,算是点到了大明民变的死穴上。 “那依孙师之见,该当如何?” 朱敛追问道。 孙承宗刚要开口,一旁的刘之纶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阁老所言极是!但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不可不察。” “说。” 刘之纶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今陕西之乱,不同于以往。以往流寇,不过是四处劫掠,并无根基。但此次高迎祥攻占府谷,竟然还要配合内应歼灭黄甫、清水、木瓜三堡,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有了正规军的战法!说明他们不再是流窜的强盗,而是有了攻城略地、建立根基的野心!” “若是让这样的贼寇在山西站稳脚跟,陛下,这可是心腹大患啊!” “而且……” 刘之纶看了一眼王洽,咬牙道。 “那三堡守军轻易哗变,说明陕西边军早已烂到了根子里。若是派兵去剿,派谁去?若是派去的兵也跟着哗变了呢?” 这句话一出,王洽的脸瞬间白如金纸。 这正是他最怕的。 现在的明军,除了关宁军和京营新军,其他的部队,说是兵,其实跟匪也没什么两样。 朱敛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步。 几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片刻后,朱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陕西的位置。 “刘之纶说得对,不能把这当成普通的民乱来治。” “孙师说得也对,光靠杀,是杀不出个太平盛世的。”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孙承宗: “孙师,朕不想听虚的。现在火烧眉毛了,朕要的是具体的方略。” “洪承畴在陕西,朕信得过他的手段,但他手里的兵,朕信不过。杨鹤主抚,但看来是抚不住这帮饿狼了。” “既然这高迎祥想玩大的,想在这个年关给朕添堵……”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 “那朕就陪他好好玩玩。” “孙师,若朕要调动京城外的这十来万人入陕平乱,你觉得,可行否?”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还是没钱惹的祸 听着朱敛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调动京城新军入陕? 这十万人,可是山西陕西、山东、河北,以及宣府、大同,还有宁远的边军组成的,虽然关宁铁骑和宣大边军已经被朱敛收编为了新军主力,可是其他地方的军队可还要回驻地去的啊! 否则,一旦当地有变,又如何能保证不起乱子? 最重要的是,现在京营空虚,腾骧四卫也在遵化一战中消耗得差不多了。 一旦把这些人撒出去,京城空虚不说,若是这支还没完全成型的新军在陕西那个泥潭里陷住了,大明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孙承宗花白的眉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行”或者“不行”,而是缓缓直起身子,那双看透世事的老眼里,泛起深深的忧虑。 “陛下,新军乃国之重器,此时入陕,未必是良策。” 孙承宗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老臣有一言,不得不讲。” 朱敛微微颔首。 他知道,自己虽然有着后世记忆,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军事人才,有些事,还是需要听取孙承宗这样有经验的老人的意见。 “讲。” 孙承宗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顺着官道划过。 “陛下请看,陕西之兵,原本并不弱。” “那为何会烂至如此?” “因为没人了。” 孙承宗叹了口气,指节轻轻叩击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前些日子,建奴寇边,京师戒严。陕西巡抚耿如杞奉诏勤王,带走了陕西大半的精锐边军入京救援,更是参与了通州那一战。” “如今陕西腹地,兵力空虚,正如那没了牙的老虎。” “王嘉胤、高迎祥这等贼寇,便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敢趁虚而入,发难府谷。” 说到这里,孙承宗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直视朱敛。 “但这并非是最可怕的。” “兵少了,可以调;城丢了,可以夺。” “最让老臣心惊肉跳的,是人心的崩坏。” 朱敛眉头一皱。 “人心?” “正是。” 孙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陛下,按理说,即便主力被耿如杞带走,各地留守的卫所兵、堡寨兵,依托坚城,怎么也能抵挡一阵。” “可战报上写的是什么?” “黄甫、清水、木瓜三堡,除了少部分死战,余者大多是在稍作接触后,便干脆利落地投降了!” “他们甚至连城门都是自己打开的!” “这说明什么?” 孙承宗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跪在地上的王洽,却是在对朱敛说话。 “说明在那些丘八眼里,这大明的官服,还不如贼寇手里的一个馒头有分量!” “说明朝廷在陕西,威信尽失!” “他们不想打,不愿打,甚至……巴不得反!” “若是这股风气不刹住,陛下就算把京营十万新军填进去,面对着遍地倒戈的友军,新军又能撑多久?” “怕是刚到陕西,就被自己人卖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头上。 朱敛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的一角。 虽然他是穿越者,虽然他知道历史上明末农民起义的惨烈,但当这种赤裸裸的现实摆在面前时,依然让人感到窒息。 那些当兵的,为什么要反? 还要问吗? 他是现代人,不是那个养在深宫不知民间疾苦的崇祯。 没钱。 没粮。 老婆孩子都饿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谁还会提着脑袋给你老朱家卖命?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孙师说得透彻。”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朝廷发不出饷,给不了粮,甚至还要克扣那点保命钱。” “换做是朕,朕也要反。” 这话一出,王洽和刘之纶吓得浑身一哆嗦,头都不敢抬。 皇帝说自己要造反? 这话谁敢接!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过……” “朕记得,朕之前特意嘱咐过户部尚书毕自严。” “从查抄贪官和勋贵的银子里,专门拨出了一笔款子,用于陕西赈灾。” “虽然不多,但好歹也能那是救命钱。” “怎么这钱拨下去了,起义军的声势反而越来越大了?” “那些钱呢?” “难道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朱敛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三人脸上扫过。 暖阁里一片死寂。 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王洽把头埋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鼻尖滴在金砖上。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敢猜。 刘之纶也是一脸茫然,这种钱粮调拨的细务,其中的猫腻太多,层层盘剥,谁知道最后到了百姓手里还能剩几粒米? 就连孙承宗,此刻也是面露难色,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将在外,令有所不受;钱离京,手便不由人。” “陕西路远,这中间的层层关卡,各级衙门……” 孙承宗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明的官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 上面倒下去一缸水,下面能接到一滴,那都算是清官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止血。 “罢了。” 朱敛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夹杂着雪花灌进来,吹乱了他的鬓发,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钱的事,以后再算账。” “现在的问题是,王嘉胤这帮人,已经尝到了甜头。” “攻下府谷,有了据点。” “洗劫县库,有了钱粮。” “更要命的是……” 朱敛回过头,眼神幽深。 “朕若是没猜错,他们现在肯定在开仓放粮。” 三人闻言,身躯一震。 这是起义军最常用,也是最狠毒的一招。 “对于那些饿红了眼的百姓来说,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只要王嘉胤竖起大旗,支起大锅,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流民,就会像蝗虫一样涌过去。” “一万?” “两万?” “哼,只要粮食够,不用一个月,他们就能拉起一支数万,甚至是十几万的大军!”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先过年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在陈述一个恐怖的预言。 “到时候,这股洪流若是冲出陕西,席卷山西,再南下河南……” “那就是燎原大火!” “那个时候,别说十万新军,就是百万大军,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刘之纶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大地生灵涂炭、烽烟四起的惨状。 “陛下!必须当机立断啊!” 刘之纶急声道。 “急?” 朱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急有什么用?”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让众人心跳加速。 “京城的军队,暂时不动。” “这把刀,要用在刀刃上,现在还不是时候。” 朱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传朕旨意!” 三人立刻跪直了身子,凝神静听。 “第一,令兵部火速行文,调集山西、延绥等地边军,立刻向黄河渡口集结。” “不做围剿,只做防御!” “给朕死死地守住河防,守住关隘!”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山西!” 朱敛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告诉那些总兵,朕不管他们能不能打赢,只要能把贼寇给朕堵在陕西境内,就算他们大功一件!” “谁若是放过一个贼寇过河,朕灭他九族!” 这道命令虽然保守,但却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关门打狗,总好过满山抓鸡。 “第二。” 朱敛看向孙承宗。 “孙师,这京城的防务,还得劳烦您老多费心。” “至于陕西那边……” 朱敛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耿如杞不是在京城吗?” “让他明天一早,带着他在京的亲兵,立刻回陕西去!” “告诉他,朕给他权,给他尚方宝剑。” “回去之后,先不管贼寇,先给朕整顿兵马!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也要想法子给朕把军心稳住!” “若是稳不住……” 朱敛顿了顿,语气森然。 “那他也不用回来了。” 孙承宗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领命。 “老臣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敛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至于这第三……”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等年过完了,朕会亲自去一趟。” “什么?!” 三人大惊失色,齐齐惊呼出声。 “陛下不可!” “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陛下三思啊!” 御驾亲征? 去那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陕西? 这简直是疯了! 朱敛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谏。 “行了,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这件事以后再议,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年给过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不知何时,外面的爆竹声已经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子时快到了。 新的一年,崇祯二年,终究还是来了。 “都退下吧。” 朱敛挥了挥手。 “回去都备战,这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三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磕头谢恩。 “臣等告退。” 看着三人退出暖阁,消失在风雪中,朱敛脸上的坚毅瞬间垮了下来。 太难了。 这大明的江山,就像是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 补了东边,西边又漏。 哪怕他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哪怕他手段尽出,在这个庞大而腐朽的帝国机器面前,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大伴。” 朱敛轻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角落里如同影子的王承恩立刻快步上前。 “皇爷,奴婢在。” 王承恩看着朱敛那疲惫的脸色,心疼得眼圈发红。 “去,把毕自严给朕叫来。” 朱敛揉着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朕要问问他,那笔赈灾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户部真的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朕今晚就要杀人祭旗!” 王承恩身子一颤,却没有动。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朱敛,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爷……” “嗯?” 朱敛抬起头。 王承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带哽咽: “皇爷,这会儿……已经是戌时了。” “毕尚书家里也是一大家子人,这大过年的……” “况且,宫里的宴席早就备好了,皇后娘娘、袁贵妃,还有小皇子,都在等着皇爷回去守岁呢。” “若是此时大动干戈,这年……可就真的没法过了。” “皇爷您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操劳,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哪怕是天大的事,能不能……能不能等明天再说?” 朱敛怔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的更漏。 果然,已经是戌时了。 乾清宫外,隐隐传来宫女太监们的欢笑声,虽然压得很低,但依然透着一股喜庆。 远处的天空中,偶尔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照亮了这深宫的红墙黄瓦。 是啊。 过年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团圆的日子。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陪陪周皇后了? 那个把所有家底都拿出来支持他的女人,此刻恐怕正带着孩子,望着门口,等着他回去吃一口热乎的饺子吧。 那笔银子的事,就算现在把毕自严抓来砍了,也不可能立刻变出粮食送到陕西。 这一夜,又能改变什么呢? 朱敛眼中的杀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柔情。 他站起身,走到王承恩面前,伸手将这个老太监扶了起来。 “你说得对。” 朱敛替王承恩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轻声道。 “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这大明朝要是连顿年夜饭都不让朕吃安生,那这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滋味了。” 王承恩喜极而泣,连忙用袖子擦着眼角。 “皇爷圣明!皇爷圣明!” “奴婢这就去安排摆驾坤宁宫!” “不用摆驾了。” 朱敛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迈步向外走去。 “走着去吧。” “咱们也看看这皇宫里的雪景。” “这雪,下得真大啊……” 朱敛走出暖阁,风雪扑面而来。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的思绪却是飘向了陕西。 第一百一十三章 节俭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朱敛推门而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饺子醋香和脂粉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那一层来自乾清宫的寒意与杀伐气。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喏,屋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周皇后一身大红吉服,更衬得那张端庄秀丽的脸庞肤白胜雪。 她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见朱敛进来,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就要起身行礼。 旁边坐着的,是身姿窈窕、容貌艳丽的田贵妃,还有几位平日里安分守己的嫔妃,此刻也都慌忙站起。 “都坐,都坐。” 朱敛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周皇后,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正瞪着乌溜溜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家伙身上——皇长子,朱慈烺。 十个月大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裹得像个红通通的小福包,嘴里还吐着泡泡。 “臣妾给万岁爷请安。” 周皇后眼眶微红。 “还以为陛下政务繁忙,这顿团圆饭赶不上了呢。” 朱敛心中一酸。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亿万人的主心骨,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晚归的丈夫,一个愧疚的父亲。 “天大的事,也没有陪梓童过年重要。” 朱敛笑着,伸手在小慈烺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刮了一下。 “叫爹。” 小家伙哪里会叫,只是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朱敛的手指,往嘴里送去。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朱敛那颗被陕西战报冻僵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回暖。 田贵妃在一旁掩嘴笑道: “陛下偏心,只看娘娘和大皇子,臣妾包的饺子都要凉了。” 朱敛转头看向这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那传闻中一百零八道菜的满汉全席——那是清朝的事。 桌上摆着的,是热气腾腾的饺子,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这是他特意交代的,宫中崇尚节俭,从这顿年夜饭开始。 “吃!都吃!” 朱敛坐了下来,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嫔妃,最后落在周皇后脸上。 “这一年,苦了你们了。” “后宫缩减开支,朕知道,日子过得紧巴。尤其是梓童,把你那点嫁妆底子都掏空了给朕填窟窿。” 朱敛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烧得胸口发烫。 “臣妾不苦。” 周皇后眼含热泪,轻轻握住朱敛的手。 “只要陛下好,大明好,这点银子算什么。” 这顿饭,吃得温馨,却也沉重。 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着吉利话,可朱敛知道,这紫禁城的红墙之外,这大明的万里江山之上,有多少百姓此刻正饥寒交迫,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大口吃着饺子,仿佛要将这份力量吞进肚子里,化作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饭后,雪势稍歇。 朱敛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御花园走走。 王承恩带着一众太监宫女远远地缀在后面,手里提着宫灯,将御花园的雪径照得宛如仙境。 朱敛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朱慈烺,一手牵着周皇后,田贵妃则在一旁逗弄着孩子。 “看,那是梅花。” 朱敛指着不远处傲雪凌霜的一株红梅。 “梅花香自苦寒来。慈烺啊,你以后长大了,也要像这梅花一样,经得起风雪。” 小慈烺似乎听懂了,挥舞着小手,“啊啊”地叫了两声。 周皇后依偎在朱敛身侧,看着这父子俩,轻声道: “陛下,夜深了,风大,小心冻着哥儿。” 朱敛停下脚步,将孩子递给奶娘。 他又陪着两位爱妃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投壶”的小游戏,甚至像个孩子一样,团了个雪球扔向王承恩,吓得老太监抱头鼠窜,引得众嫔妃一阵娇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 当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朱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那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后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温存吸入肺腑。 “回去吧。”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梓童,带慈烺和诸位妹妹回去歇息。今晚守岁,朕在那边守。” 他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周皇后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盈盈一拜。 “臣妾遵旨。陛下……保重龙体。” 看着那一行红妆消失在宫门深处,朱敛脸上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坚毅。 “王承恩。” “奴婢在。” “你带几个人,把内阁和司礼监今日送来的,还没批完的折子,全都搬到暖阁来。” 王承恩大惊,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皇爷!这可是大年三十啊!您哪怕歇一晚……” “歇?” 朱敛冷笑一声,迈步向乾清宫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陕西的流贼会歇吗?辽东的建奴会歇吗?那千万等着救济的灾民,饿肚子的时候能歇吗?” “朕多看一本折子,或许就能少死几个人。” “搬!” 乾清宫暖阁,灯火通明。 大年三十晚,原本该是欢歌笑语、丝竹管弦的时刻,这里却安静得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朱敛坐在御案后,身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飞快地批示。 一摞摞奏折,如同小山一般堆在他面前。 那是大明的伤口。 那是百姓的血泪。 户部报灾、兵部索饷、刑部陈冤、工部请款……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头。 他看得极快,也极细。 凭借着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和对历史的先知,他迅速在一片歌功颂德或推诿扯皮的官话中,抓出关键信息。 “这里,山西布政使说粮价平稳,放屁!前日厂卫密报,太原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朱敛狠狠地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叉,扔到一旁。 “查!让东厂去查!若是敢欺君,朕让他把吃进去的米都吐出来!” “这里,蓟镇总兵说城墙修缮完毕,所费银两五万……哼,五万两修一段墙?是用金砖砌的吗?驳回!着工部侍郎亲自去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烛火跳动,映照着朱敛那张年轻却略显疲惫的脸庞。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皇爷那专注而执拗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伺候过先帝,伺候过万历爷,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 这样的拼命,这样的……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 王承恩看了看更漏,此时已临近子时。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换了一盏热茶,低声道: “皇爷,子时快到了。” 朱敛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么快?” “是啊,新的一年要到了。” 王承恩轻声道,“按照祖制,皇爷该去敲钟祈福了。” 朱敛放下笔,缓缓站起身。 长时间的坐姿让他浑身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走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新的一年 朱敛带着王承恩和一众随侍太监,登上了乾清门外的钟楼。 此时的紫禁城,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旧岁将除。 巨大的铜钟悬挂在夜空之中,上面铸满了经文,显得庄严而神秘。 王承恩递过来一根裹着红绸的撞木。 朱敛握住撞木,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这一撞,便是庚午年。 历史上,崇祯三年。 也就是这一年,己巳之变的余波未平,陕西民变如火如荼,大明这艘破船将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皇爷,许个愿吧。” 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 “求老天爷保佑皇爷万寿无疆,保佑大明风调雨顺。” 朱敛看着那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万寿无疆? 风调雨顺? 在这个小冰河时期,这简直是奢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动撞木。 “咚——!!!” 洪亮悠长的钟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如同一道声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紧接着。 “咚——!!!” “咚——!!!” 钟声九响,响彻京师。 伴随着钟声,皇城内外,无数烟花爆竹冲天而起,将这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 朱敛站在钟楼之上,俯瞰着这万家灯火。 他没有闭眼祈祷。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这片大地,在心里发出了最沉重的誓言: “老天爷,朕不求你风调雨顺,也不求什么万寿无疆。” “朕只求一样——” “稳!” “让朕的大明,在今年稳下来!” “哪怕是死,朕也要把这即将倾塌的大厦,给硬生生扛住!” 钟声余音袅袅,散入风雪之中。 …… 年,就这样过了。 对于朱敛来说,过年不是休息,而是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初一免朝。 初二祭祖。 到了初三,按照往年的规矩,还有一系列繁琐冗长的宴请、赐宴、朝贺。 但朱敛大笔一挥——全免!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乾清宫内,朱敛对着礼部尚书的一顿咆哮,直接把那精心准备的礼单给扔了回去。 “省下来的银子,全部给朕换成粮草!” “省下来的时间,全部给朕去办实事!” 初五一早,天刚蒙蒙亮。 德胜门外,寒风如刀。 朱敛一身戎装,并未乘坐龙辇,而是骑着一匹黑马,在大批锦衣卫和御林军的簇拥下,亲自出城送行。 城门外,早已旌旗招展,战马嘶鸣。 耿如杞、杨麒、王从义、何复,这几位从陕西山东保定等地入京勤王的将领,此刻正全副披挂,肃立在寒风中。 在他们身后,是一支支整装待发的队伍。 “臣等,参见陛下!” 见朱敛策马而来,众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朱敛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耿如杞面前,亲手将这位陕西巡抚扶了起来。 “耿爱卿。” 朱敛看着耿如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目光凝重。 “此行回去,路途凶险,陕西那边的局势更是一团乱麻。你这次回去,千万要记得朕与你说的那些话,切不可莽撞胡来。” “朕给你尚方宝剑,到了陕西,如朕亲临!” “不管是谁,若敢阻挠你整顿兵马、安抚流民,先斩后奏!” 说着,王承恩捧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上前。 耿如杞双手接过,眼眶通红,嘶声道: “臣,必不负圣恩!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陕西给陛下稳住!” 朱敛点点头,目光又扫向旁边的杨麒、王从义等人。 “你们也是一样。” “回去之后,各守其土,整顿卫所。朕给你们粮饷,给你们权,朕只要一个结果——别让贼寇把朕的西北给捅穿了!” “臣等遵旨!” 送走了陕西诸将,朱敛马不停蹄,又来到了另一侧的校场。 那里,满桂、侯世禄、朱国彦、赵率教等边镇大将,也已经整装待发。 相比于陕西诸将的凝重,这几位久经沙场的猛将,身上更多了几分杀气。 他们是宣府、大同、辽东的总兵,是大明的钢铁长城。 不过,他们身后并没有太多人,只有千余人的亲卫,因为他们麾下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和宣大边军,被朱敛“扣”下了,成了京营新军的核心。 “满桂。” 朱敛叫了一声。 那个满脸横肉、一脸凶相的蒙古汉子满桂,此刻却乖顺得像只猫,立刻上前跪倒。 “末将在!” “你那个暴脾气,回去得改改。” 朱敛有些无奈地指了指他。 “这次你把副将留在了京营帮朕练兵,你回大同,手底下兵少了,可别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带着几百人去跟建奴硬碰硬。” 满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放心!俺老满现在惜命着呢,等着陛下练好新军,带着俺们杀进沈阳城呢!” “就是这个理!” 朱敛笑了笑,随即神色一肃。 他从怀中掏出几本早已准备好的册子,厚厚的一叠,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这是朕这几日熬夜写的东西。” 朱敛将册子分发给满桂、侯世禄、赵率教几人。 几位总兵接过册子,一脸茫然。 “陛下,这是……” “兵书。” 朱敛淡淡地说道,“或者说,是练兵的法子。” 这是他结合了后世戚继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以及近代军队队列训练、纪律管理的一些精华,特意精简出来的“速成版”练兵纲要。 “你们回去之后,哪怕手下只有几千人,也要照着这上面的法子练!” “哪怕是新招的农夫,只要照着这个练,半年!”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如电。 “半年之后,朕保证他们能脱胎换骨,就算比不上关宁铁骑,但也绝不会是一触即溃的草包!” 几位总兵虽然心中半信半疑——皇帝真会练兵? 但看着朱敛那笃定的眼神,他们不敢怠慢,连忙郑重地将册子揣进怀里,贴身收好。 “末将遵命!回去定当日夜操练!” 朱敛点了点头,随后压低了声音,让他们几人围拢过来。 寒风呼啸,卷起朱敛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朱敛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阴冷。 “你们回去之后,给朕死死地记住两个字——” “防守!”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交代 众将一愣。 朱敛冷声道:“皇太极那老小子,这次在遵化、通州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不说,最关键的是,他没抢到多少东西!” “辽东苦寒,他们不事生产,全靠抢。” “没抢到粮食,这个冬天他们比我们还难过。” “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是那群饿狼?” 朱敛指了指北方,脸色凝重。 “朕料定,开春之后,甚至不用等到开春,他们一定会反扑!” “他们大军虽然动不了,但肯定会派出小股骑兵,几百人,甚至几十人,像苍蝇一样在边境袭扰,抢掠村庄,抢粮抢人!” 说到这里,朱敛一把抓住赵率教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这位猛将都微微吃痛。 “赵将军,尤其是你!” “你镇守的地方最关键。” “告诉弟兄们,别贪功,别冒进!” “看见他们来了,就给朕缩在堡垒里射箭!用火炮轰!只要守住城池,守住百姓,就是大功一件!” “若是谁因为贪功冒进,中了建奴的埋伏,损兵折将……” 朱敛眼中杀机毕露。 “朕不砍建奴的头,先砍他的头!” 这番话,说得众将心头一凛,后背发凉。 他们没想到,这位身居深宫的皇帝,竟然对边关局势洞若观火,甚至连敌人的肠子在想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 “末将……谨记陛下教诲!” 赵率教等人齐声大吼,声音震动原野。 “去吧!” 朱敛一挥手,动作决绝。 “替朕,守好国门!” “是!” 众将飞身上马,勒转马头。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数支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雪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朱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那最后的一面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作为蓟辽督师,袁崇焕此刻正牵着战马,恭敬地立在几步开外。 他眼眸低垂,不敢直视这位越来越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 朱敛迈步走到袁崇焕面前,目光在对方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绯色官服上停留了片刻。 “袁卿,他们都走了,朕把你留到最后,可知为何。”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袁崇焕浑身一紧,连忙拱手深揖。 “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沿着结着冰凌的驰道缓缓踱步,袁崇焕牵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 “你在辽东,干得不错。宁远大捷,宁锦大捷,你是有功之臣,朕心里都记着。” 朱敛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但这大明朝的痼疾,不是靠一两场胜仗就能根除的。朕把你放在蓟辽督师这个位子上,是把国门交给了你。” 说到这里,朱敛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直刺袁崇焕的双眼。 “但你有一个毛病,一个足以要了你命、甚至要了大明命的毛病。” 袁崇焕心头大震,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立刻双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臣惶恐,求陛下明示。” “你太刚愎自用,太喜欢独断专行了。”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在前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道理朕懂。但凡事涉及边军大将的生杀予夺、涉及对建奴的根本国策,你必须给朕打招呼。哪怕是八百里加急,也得先让朕点头。” 历史上的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不仅毁了皮岛牵制防线,更引发了建奴毫无顾忌的绕道入关。 现在,毛文龙已死,辽东的局势已经够乱了,他不允许袁崇焕再搞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否则,真要两线作战的话,他真的怕自己顶不住! 现在,他必须要稳住后金,压住皇太极。 只有如此,他才能腾出手来,解决国内的起义军、解决朝堂腐败、解决党争、解决土地兼并等一众问题。 “朕要的,是一个能统筹全局、令行禁止的统帅,不是一个自作主张的草头王。袁卿,你听明白了吗。” 袁崇焕后背的内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听出了皇帝话语中那股潜藏的杀机与敲打,连连叩首。 “臣铭记在心。日后辽东一应大事,臣定当事无巨细,奏报陛下,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朱敛凝视了他良久,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弯下腰,亲手将袁崇焕从雪地里扶了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 这一个动作,又让袁崇焕感动得眼眶泛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位陛下的帝王心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建奴那边,皇太极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朱敛望着北方的天空,语重心长地说道: “以前你们对付建奴,手段太死板了。不是死守城池,就是盲目出击。” “回去以后,脑子活络些,可以试着改变一下手段。”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利用我们在火器和城防上的优势,慢慢耗他们的血。” 说着,朱敛从袖口中摸出一个用金丝绣着蟠龙的锦囊,递到袁崇焕面前。 “拿着。” 袁崇焕一愣,双手恭敬地接过这个轻飘飘的锦囊,眼中满是疑惑。 “陛下,这是......” “回去之后再看。”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深邃,嘴角却扬起了一丝自信。 “等到辽东局势焦灼,当你觉得面对皇太极的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拆开它。朕保证,这里面的东西,能让你眼前的死局豁然开朗,让后金的压力锐减。” 袁崇焕紧紧攥住锦囊,仿佛那是无价之宝,重重地抱拳。 “臣,绝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替朕守住关外。” 袁崇焕翻身上马,朝着朱敛深深一拜,随后一抖缰绳,迎着北风疾驰而去。 等送完了这最后一批边关大将,城门外的校场上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 风渐渐停了,冬日的暖阳撕开云层,洒在点将台上。 朱敛转过身,走向校场的另一侧。那里,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没有了那些繁杂的送行队伍,此刻留在男主身边的,只有黑云龙、徐敷奏等少数几位在遵化与通州血战中活下来的死忠悍将。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 最左侧的,是留下的两万多关宁铁骑与宣大边军精锐。 这些人经历了尸山血海,身上的甲胄虽然残破,但眼神冷厉如狼,透着百战余生的彪悍。 右侧,则是大名知府卢象升刚刚招募来的两万多京营新兵。 他们大多是来自北地的良家子,身体粗壮,虽然握枪的手还有些生涩,眼神中带着对帝王的敬畏,但精气神极佳。 而在大阵的最后方,是经过残酷清洗和裁撤后,京营中勉强算是可用之才的两万多余部。 这六万多人,成分复杂,彼此之间界限分明,甚至隐隐透着些互不服气的敌意。 但朱敛知道,这就是他手中用来重塑大明河山的最后一点本钱。以后,他们就是新军的主力。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陕西军报 朱敛踩着积雪,大步走到卢象升面前。 这位被破格提拔的文臣,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沉重的山文甲。 他面白留须,身材却比寻常武将还要魁梧几分,手里提着那柄标志性的六十七斤重的大刀,宛如一尊煞神。 “臣卢象升,参见陛下。” 见到朱敛走来,卢象升单膝轰然跪地,身后的黑云龙、徐敷奏等人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六万大军同时单膝触地,铠甲摩擦的声响犹如闷雷,震得远处的枯树直掉冰碴。 “都起来。” 朱敛抬手虚扶,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将领。 “卢卿,看看你眼前的这些人。” 朱敛指着那六万大军,语气平稳却重如泰山。 “关宁的悍卒,宣大的老营,你新招的北地儿郎,还有京营的残兵。朕把大明最能打的、和最有潜力的底子,全交到你手里了。” 卢象升顺着皇帝的手指望去,呼吸逐渐粗重。 他知道这份信任的分量有多重,这等于是把大明京畿的安危,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陛下厚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卢象升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自信。 “臣定当日夜操练,将他们融为一炉。” “黑云龙,徐敷奏。” 朱敛点名。 “末将在。” 两员悍将立刻出列。 “你们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打仗你们在行,但练兵和统军,你们要听卢总督的。” 朱敛眼神一凛,透出警告之意。 “谁要是敢仗着军功在卢卿面前摆老资格,阳奉阴违,朕的刀可是不见血不收的。” 黑云龙咧着嘴,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道: “皇爷放心,卢大人的刀比俺的还沉,俺们服他。谁敢不听话,不用皇爷动手,俺黑云龙先拧了他的脑袋。” 朱敛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看向卢象升。 “大军草创,钱粮兵甲,朕已经让毕自严和工部去筹措,短不了你们的。孙传庭会在军中给你们立规矩、铸军魂。” “朕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一支能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新军。” “臣领旨。三个月后,若新军不能战,臣提头来见。” 卢象升重重叩首。 “好好练兵。” 朱敛拍了拍卢象升的铠甲,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知道,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自己在这指手画脚要有效得多。 他翻身上了黑马,接过王承恩递来的马鞭。 “回宫。” …… 又过去了几天。 京城的天气终于好了起来。连续数日的暴雪停歇,久违的阳光洒在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新年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积雪消融,屋檐下滴答作响。虽然春寒料峭,但比起除夕前夜的那种刺骨冰寒,已经暖和了许多。 然而,皇极殿内的气氛,却比最冷的寒冬还要冰封。 今天是新年复朝的第一天正式大朝会。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面容清冷,俯视着下方丹墀两侧的文武百官。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但许多大臣却觉得脊背发凉。 “宣旨吧。” 朱敛微微偏过头,对身旁的王承恩吩咐道。 王承恩手捧明黄色的圣旨,拂尘一甩,上前一步,拉长了嗓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蓟辽督师、帝师孙承宗,老成谋国,功勋卓著。” “今临危受命,起复原职,特加封太傅,授兵部尚书衔,赐尚方宝剑。京营裁撤、新军整编一应具体事务,皆由孙太傅全权主管,便宜行事。钦此——” 此言一出,朝堂下方微微引起了一阵骚动。 虽然年前就传出皇帝要重新启用孙承宗的风声,但谁也没想到给的权力这么大。 太傅是虚职,代表着极其尊崇的地位。 兵部尚书是实权,直接跨过了现任兵部尚书王洽。 而全权主管京营,这意味着京城十几万兵马的兵权,彻底脱离了文官集团的钳制,落入了这个只对皇帝负责的老臣手中。 内阁首辅韩爌眉头微皱,次辅吴宗达与礼部尚书温体仁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阴霾,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孙承宗大步跨出队列,稳稳地跪倒在地。 “老臣孙承宗,叩谢陛下天恩。老臣定当竭尽残躯,为大明重塑强军。” “孙老爱卿快快请起。” 朱敛看着这位大明最后的定海神针,眼中多了一丝温度。 “京畿的防务和裁撤冗兵的烂摊子,就辛苦老爱卿了。” 等孙承宗退回班列,朱敛脸上的那一丝温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哒哒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就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坎上。 “封赏完了,该说说正事了。” 朱敛坐直了身子,目光冷冷地扫过群臣。 “大过年的,朕本不想给各位爱卿添堵。但有些事,老天爷不让朕过安生日子,那朕也只能让大家一起操操心了。” 他向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走到御案前,抱起那堆已经堆成小山般、边缘插着红旗的紧急军报。 “诸位大人听好了,这都是这几天陆续收到的,山西和陕西那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王承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初三夜,陕西贼首王嘉胤、高迎祥汇合各路流寇流民,拥众十余万,攻破神木。守将战死,知县悬梁。” “初五清晨,流寇分兵东进,渡过黄河,突袭山西。赵城沦陷,满城缙绅惨遭屠戮,府库被劫掠一空。” “初六,洪洞、汾阳、霍县等地接连告急。数万贼寇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求援急递一日内连发十二道。” 随着王承恩的念诵,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武百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朝堂,此刻死寂一片,只剩下群臣沉重的呼吸声。 这完全印证了年前大年三十那晚传来的凶信,不仅没有被扑灭,反而如同星火燎原,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席卷两省的弥天大祸。 王承恩放下手中的一份折子,又拿起另一份,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最可恨者,并非贼势浩大,而是我大明官军的做派。” “三堡边军哗变只是个开始。山西巡抚急奏,各地驻军听闻贼寇来袭,竟无心恋战。前锋刚刚接触,便一触即溃,丢盔弃甲。” “更有甚者,延绥镇的一个千户所,千户在阵前被乱军砍死,手下兵卒不仅没有退缩防守,反而直接掉转枪头,杀了监军,当场扯旗造反,加入了流寇的队伍。” “如今,流民裹挟着溃兵,溃兵裹挟着乱民,如同滚雪球一般,已经逼近太原府了。” 念完最后一份军报,王承恩退到一旁,低垂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第一百一十七章 朝堂问责 大殿内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没有官员敢出来说话。 这种天塌地陷般的坏消息,谁敢第一个出头,谁就会成为皇帝怒火的靶子。 首辅韩爌闭上了眼睛,温体仁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敛看着下面这些装死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讥讽。 “听清楚了吗。”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 “神木没了,赵城没了,洪洞、汾阳岌岌可危。大明的军队,拿着大明的粮饷,遇见贼寇不打仗,反而杀官造反,跟着贼寇一起去抢大明的城池。”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群臣。 “朕想问问列位臣工,这大明,还是朕的大明吗。这样的情况,谁来教教朕,该怎么办。” 底下依旧是一片死寂,几位尚书和阁老将头埋得更低了。 “都不说话是吧。好,朕来点名。” 朱敛的目光猛地如同鹰隼般锁定在文官队列中的一人身上。 “毕自严,你出来。” 被点到名字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浑身一哆嗦,满头大汗地从队列中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上的乌纱帽都差点掉下来。 这位户部尚书以精明强干著称,为了大明的财政拆东墙补西墙,早已经是疲惫不堪。 但此刻,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他也只能瑟瑟发抖。 “臣......臣毕自严,叩见陛下。” 朱敛死死盯着他,一步步走下御阶。 “毕尚书,年前那场腊八宴,加上国丈和勋贵们吐出来的钱,加上抄家得来的浮财,朕足足给你户部的太仓拨进去了近两百万两白银。” 朱敛走到毕自严面前,居高临下,语气中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朕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这钱,是救命的钱。朕让你立刻安排拨款赈灾,抚恤陕西、山西的饥民,发放拖欠边军的粮饷。” “朕给了你那么多钱,你告诉朕,此事可有落实。” 毕自严满头大汗,冷汗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在金砖上,他抬起头,声音颤抖地回答。 “回......回陛下。臣冤枉啊。那笔银子一入太仓,臣一刻也不敢耽搁。” “过年期间,臣与户部上下未曾休息半日,已经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分批核算,派专员押送,全数拨发到了陕西和山西两地的布政使司,充作赈灾之用,名册账目皆有备案,绝无半点私吞克扣啊。” “你落实了。” 朱敛怒极反笑,伸出手指点着那堆军报。 “你告诉朕你落实了,那这军报上写的是什么。” “钱拨下去了,为什么两省的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为什么粮价还在翻倍的涨。为什么饥民还要吃观音土,还要易子而食。为什么还要跟着王嘉胤造反。” “毕自严,你告诉朕,钱去哪儿了。” 面对皇帝连珠炮般的质问,毕自严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是个做实事的官,他能把户部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但他算不透这下面州府县衙的人心。 “臣......臣不知。” 毕自严痛苦地闭上眼睛,重重地磕头。 “臣只知银两已出太仓,交接文书皆已验看无误,但......” “但至于到了地方上,布政使如何分发给知府,知府如何下拨给知县,知县又如何放粮给百姓......臣身在京城,实在是不知内情啊。” 一句“不知内情”,将大明官场层层盘剥、烂到根子里的现状暴露无遗。 朱敛没有踹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 “韩阁老,你知不知道。” 韩爌身子一颤,跪倒在地。 “老臣......老臣昏聩,未能察觉地方积弊。” “礼部尚书温体仁,次辅吴宗达,你们平时在朝堂上不是挺能说的吗。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朱敛转过头,盯着那几个党争的魁首。 “你们来告诉朕,这赈灾的银子,到底是长了翅膀飞了,还是长了腿跑了。” 温体仁吓得脸色发青,连滚带爬地跪倒。 “陛下息怒,想必是地方官吏颟顸,未能体恤圣意,办事拖沓......” “办事拖沓?” 朱敛猛地转身,一把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狠狠地砸在温体仁的脸上。 “哼!” 皇帝爆出的粗口,让整个大殿的官员头皮发麻。 “两百万两白银,到了地方,布政使扒一层皮,知府刮一层膏,知县再搜刮一番,等到了灾民手里,连一把掺了沙子的霉米都换不到。” 朱敛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他死死地盯着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出。 “钱没丢,只是没吃到百姓肚子里。” “都进了你们这些文官的同僚、门生、故吏的腰包里了。” 大殿内,回荡着朱敛愤怒的咆哮,所有官员全都跪伏在地,无人敢发一言。 死寂的氛围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的背脊上。 朱敛站在丹墀边缘,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在脚下这群穿着绯色、青色官服的重臣身上一一扫过。 他很清楚,大明的文官集团早就烂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良久,朱敛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跪在前排、浑身已被汗水浸透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 “毕爱卿,你给朕抬起头来。” 朱敛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却丝毫不减。 毕自严颤巍巍地直起上半身,花白的胡须还在不停地抖动,眼神中满是等待雷霆降下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主管的户部没能把事情办到底,按大明历来的规矩,无论这钱是在哪一个环节丢的,他这个户部尚书都难辞其咎。 然而,朱敛并没有像他预料中那样降下死罪。 “朕今日在这皇极殿上发火,不是冲着你户部去的。” 朱敛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透出一丝难得的冷峻与公允。 “朕心里跟明镜一样。那一百五十万两赈灾银子,太仓的账目朕深夜亲自核对过,你毕自严确实是一分不少地拨出了京城。” “你这个人,虽然办事古板,但在钱粮上还算干净,朕不杀你这等做实事却背黑锅的臣子。” 听到这句话,毕自严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眶骤然一红。 连日来为了筹措钱粮而日夜不休的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滚滚热泪。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哽咽。 “臣……老臣叩谢陛下圣明。陛下知遇之恩,老臣百死难报。” “起来吧,退回班列。” 朱敛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外那刺目的冬日阳光。 “朕知道钱出了京城,也知道你们这些身居高堂的阁老、尚书们,有的是借口说自己不知地方政务。”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既然你们都装聋作哑,那朕就帮你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王国兴。” 朱敛忽然拔高了声音,向着大殿侧门外唤了一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人应声 “臣在。” 伴随着一阵沉重而冷硬的飞鱼服甲片摩擦声,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大步跨入皇极殿。 他面容冷肃,眼神如刀,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黄绫包裹,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 朝臣们听到锦衣卫的名号,不少人的身子再次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告诉列位臣工,这半个多月来,你手里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朱敛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缓缓坐下。 王国兴解开黄绫,里面是一摞密密麻麻的审讯口供和暗查卷宗。 他站起身,转过头面向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半月前,户部拨发赈灾银两出京。陛下便暗中下旨,命锦衣卫缇骑暗中跟随运银车队,分赴山西、陕西两省各府县,严查钱粮去向。” 王国兴从最上面抽出一份卷宗,展开念道。 “查,山西平阳府。户部下拨赈灾银八万两,平阳知府截留三万两,以‘火耗’与‘协饷’之名入私库。” “余下五万两分发至底下八县,各县知县再扣去两成。” “最终设粥厂赈灾时,每石粮食中掺杂了七成沙土、树皮与麦麸。” “查,陕西延安府。赈济粮款未至灾民之手,便被当地豪绅与知府联手,以一石米换灾民十亩良田的黑心价强行吞并。” “灾民无粮可食,冻死饿死于城外者不计其数,而城内府衙之中,知府与豪门却在彻夜饮宴,欢度新春。” “再查,山西汾阳。地方官吏不仅贪墨赈灾钱粮,更借剿匪之名,强行向本就颗粒无收的百姓摊派‘剿饷’。交不出的,便锁拿入狱,逼迫百姓卖儿鬻女。” 王国兴一桩桩、一件件地念着,每念出一个地名,每报出一个数字,大殿内的气温就仿佛下降了一分。 “正因如此,百姓求生无门。” “王嘉胤、高迎祥等流寇只需在城外架起一口施粥的铁锅,喊出一句‘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的口号,那些被地方官吏逼得走投无路的饥民,便如潮水般加入了反贼的队伍。” 王国兴合上卷宗,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臣查明的桩桩件件,皆有物证、人证以及各处暗哨的密信为凭。” “那些钱,根本就没有拿去救百姓的命,而是全喂了地方贪官污吏和豪绅的狗肚子。” 朱敛听完,怒极反笑,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却比暴怒还要让人胆寒。 “听听,列位臣工,你们都好好听听。”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地方官吏颟顸’。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办事拖沓’。这哪里是办事拖沓,这分明是在掘朕的祖坟,在断大明的江山社稷。” “百姓为什么造反?因为活不下去。” “为什么活不下去?因为朕拨下去给他们买命的钱,被你们的这些好门生、好同僚、好下属,一文不剩地给瓜分了。” 朝堂上,首辅韩爌的面色已是灰白一片,他本就是东林党在朝中的领袖。 而地方上那些饱读诗书、满嘴仁义道德却贪得无厌的知府、知县,多半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师生或同乡之谊。 次辅吴宗达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至于刚才被奏折砸了脸的温体仁,此刻牙齿已经在打架,发出细微的格格声。 “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朱敛收起冷笑,眼神如即将出鞘的利剑般锋芒毕露。 “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这不仅是贪墨,这是谋逆,这是在逼百姓造反。” “朕要派人,持尚方宝剑,带精锐兵马,亲自去一趟山西和陕西。” “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是三甲进士还是封疆大吏。” “只要是向这笔赈灾银两伸了手的,只要是逼反了百姓的,查实一个,就地斩首一个。抄没家产,全族流放,绝不姑息。”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盯着下方跪成一片的群臣。 “现在,朕需要一个钦差。一个敢于替朕去这两省,把那些贪墨之徒的脑袋全给朕砍下来的钦差。”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的中间。 “你们平日里不是自诩忠臣良将吗。不是整日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挂在嘴边吗。” “现在,为生民立命的机会就在眼前。谁愿意担当此任,站出来。” 大殿内,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没有一个人接话。没有一个人抬头。更没有一个人敢挪动一下膝盖。 满朝文武,几百号大明朝最顶尖的精英,此刻全都变成了泥塑木雕。 谁敢去? 去山西和陕西,面对的是什么?那可是十万造反的流寇,是到处哗变的边军。 这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皇帝要他们去杀官。 去杀两省的知府、知县、布政使。 这些地方官哪一个在朝中没有靠山?哪一个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旦接了这个差事,就等于把朝中大半的文官集团全部得罪光了。 就算能在流寇的刀枪下活着回来,以后在朝堂上也会被众人的口水淹死,被无数的暗箭射成刺猬。 更何况,许多朝廷大员自己就不干净,他们甚至还在私下里收过那些地方官孝敬的冰敬、炭敬。 让他们去查自己的钱袋子,这怎么可能? 温体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在这场风暴中保全自己。 韩爌则闭着眼睛,装作年老体衰,听不清皇帝的问话。六部九卿的官员们更是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而在武将和少数几个刚直的大臣那边。 孙承宗须发皆张,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他旁边的刘之纶也同样如此,脸皮都抽了抽,有意无意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文武百官,却终究是没有主动开口。 要说主动请缨的勇气,他们自然是不缺的。 但就在昨晚,朱敛已经召见了他们,要他们今天不要出声。 所以现在,他们看着那些无动于衷的文武百官,虽然心中愤怒,却没有表露出来。 大殿里除了粗重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声响。 第一百一十九章 要再次出征 朱敛看着这滑稽而又悲哀的一幕,突然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 他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的愉悦,只有无尽的悲凉、嘲讽,以及一种看透了这群腐儒嘴脸的鄙夷。 “好,好得很。” 朱敛一边笑着,一边缓缓走回龙椅前,猛地转过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抖。 “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这就是大明的国之栋梁。” 朱敛指着台下这群唯唯诺诺的官员,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视。 “平日里为了争权夺利,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党派之见,你们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互相攻讦的时候,一个个像斗败了还要咬人的恶犬。” “现在呢?让你们去办实事,让你们去救百姓,让你们去杀贪官,你们全成了哑巴了。” “怕死是吧?怕得罪人是吧?怕断了你们自己的财路是吧?”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场每一个文官的脸上。 “既然朝堂之上无人可用,既然你们都不愿去,都不敢去……” 朱敛收回手指,整理了一下身上明黄色的龙袍,腰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那朕就不指望你们了。” 他冷冷地俯视着群臣,宣布了最后的决定。 “三天后,朕要亲自走一趟山西。” 此言一出,原本死寂的大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油弹,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啊。” 首辅韩爌惊得猛然抬起头,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声音凄厉如同丧考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尊岂可轻易涉险。山西如今流寇遍地,兵荒马乱,刀剑无眼,陛下若有闪失,大明江山社稷何托。” 温体仁也顾不得额头上的红印了,连忙跟着磕头,大声哀嚎起来。 “陛下三思啊。京城乃天下根本,陛下身系四海之望,绝不可轻离京师。” “赈灾查贪之事,臣等定会再推举得力之员前往,陛下御驾亲征,实乃动摇国本之举啊。” 吴宗达、王洽等人也纷纷加入,一时间,朝堂上满是“陛下不可”、“动摇国本”、“有违祖制”的劝谏声。 这群刚才还装聋作哑的官员们,此刻仿佛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个哭天抢地,忠心耿耿的模样溢于言表。 他们害怕了。 他们不是真的担心皇帝的安危,他们是怕这位杀伐果断、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真的到了地方上。 如果皇帝亲自去查,地方上那些遮掩的手段根本就不管用。 皇帝手握锦衣卫和新编的精锐大军,到了地方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一旦皇帝把地方官场的盖子彻底掀开,那牵连出来的就不止是几个知府知县了,在座的这些内阁阁老、六部尚书,只怕有一半都要跟着掉脑袋。 所以,无论如何,皇帝绝不能出京。 看着台下这群群情激奋、痛哭流涕的官员,朱敛眼底的嘲弄之色越来越浓。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哭喊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都喊够了吗。” 只这一句,大殿内瞬间恢复了死寂。所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官员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动摇国本?有违祖制?” 朱敛迈步走下御阶,径直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韩爌和温体仁面前,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上次建奴绕道蒙古,大军围困遵化的时候,你们也是这么劝朕的。” 朱敛伸出手指,狠狠地点了点韩爌的乌纱帽。 “韩阁老,你当时也是跪在太和门外,哭着喊着说朕不能出京,说朕若是去了前线,就是将祖宗社稷弃之不顾。” 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问全场。 “可结果呢。” “如果当时朕听了你们的鬼话,乖乖地缩在这紫禁城里等着你们去调兵遣将,遵化城早就成了一片废墟。赵率教等一众将士早就战死沙场了。” “如果朕没有亲征,没有在野猪坡以身为饵,没有在通州里应外合,皇太极的十万八旗铁骑,此刻只怕早就踏平了京畿之地。” “你们这群人,还能穿着这身绫罗绸缎,站在这温暖的地龙之上,安安稳稳地过这个除夕,安安稳稳地跟朕说这些废话吗。” 群臣被驳得哑口无言,韩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遵化之战的巨大胜利,是这位年轻皇帝身上最耀眼的光环,也是压在所有文官头顶的一座大山。 那是实打实用刀枪杀出来的威望,任何引经据典在绝对的军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现在,山西和陕西乱了,大明的百姓在吃草根树皮,在互相残杀。” 朱敛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刚才问你们谁去,你们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 “既然你们不愿去,不敢去,那朕还能怎么办。朕只能自己去。” “你们不去杀贪官,朕去杀。” “你们不去平叛乱,朕去平。” 朱敛猛地挥动衣袖,转身大步走回龙椅,那背影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人无法直视。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镇纸,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朕意已决,再有阻拦者,与贪墨同罪,立斩无赦。” “三天后,朕前往山西。” “退朝。” …… 皇极殿内的回音仿佛还萦绕在汉白玉的梁柱之间,但朱敛已经大步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朝堂。 外面的冬日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冰雪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踩着厚重的御阶,一路快步走回了乾清宫的暖阁。 “万岁爷,您消消气,莫要伤了龙体……” 王承恩佝偻着身子,紧紧跟在朱敛身后。 一边小心翼翼地替他解下那件沉重且繁复的明黄色貂皮龙袍,一边低声劝慰。 朱敛没有接话,一路沉默着回了御书房,这才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灌入胃里,反倒让他那颗被朝堂上的腐儒们激得暴躁的心稍微冷静了几分。 “去,把徐敷奏给朕叫来。”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第一百二十章 换帅 王承恩身子一颤,不敢多问半句,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力的甲片摩擦声,徐敷奏迈着大步跨入了暖阁。 “末将徐敷奏,叩见陛下。” 徐敷奏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他身上那套边军的铁甲还没有完全卸下,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散不去的铁锈与风沙的味道。 朱敛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在徐敷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来回扫视。 “起来回话。” “谢陛下。” 徐敷奏站直了身子,双手依然贴在身侧,目不斜视。 朱敛伸手拨弄了一下桌案上的炭火,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徐敷奏,你此前在山海关一带驻防多年,对那里的山川地貌、兵力部署,应该烂熟于心吧。” 徐敷奏眉头微微一动,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起辽东防线,但还是立刻给出了极其专业的回答。 “回陛下,末将不敢说洞若观火,但山海关至宁远一线的卫所、墩台、暗堡,皆在末将心中。” “关外苦寒,后金鞑子若是想要叩关,无非是走那几条老路。” “只要我军粮草充足,火器犀利,依托坚城深池,辅以红夷大炮,建奴便是插上翅膀,也休想轻易越过雷池一步。” 朱敛微微颔首,眼神中透出几分满意。 “那朕问你,如今驻守山海关的兵马,士气如何?” “若是后金再次集结重兵压境,关内的防御器械、火药储备,又能支撑多久?” 徐敷奏略一沉吟,面色变得严峻起来。 “陛下恕罪,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自袁督师……” “自辽东军饷屡屡告急以来,边军将士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前些日子陛下拨发了内帑和抄没的银两,解了燃眉之急,但多年的积弊难以一朝扫清。” “如今山海关的防守,全凭赵率教老将军等一众宿将死死撑着。” “若建奴真个倾巢而出,器械火药省着点用,死守三五个月不在话下,但若要出城野战,只怕力有未逮。” 朱敛静静地听着,没有发火,也没有打断。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掺假话的实在人。 满朝文武都在用花言巧语骗他,只有这些真正上过战场、拿命搏前程的武将,才敢跟他说几句实话。 “说得中肯。” 朱敛站起身,绕过书案,缓缓走到徐敷奏的面前,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徐敷奏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身上那股压迫感。 “那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朱敛的声音突然压低,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若是朕现在把整个山海关的防务都交给你,把辽东的大门托付到你的手上,你能不能像赵率教老将军那样,给朕把这座天下第一关死死地钉在那里。” 徐敷奏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接管山海关? 那可是大明朝最要命的咽喉,是无数将领梦寐以求却又畏之如虎的地方。 赵率教是何等资历的老将,自己虽然有些战功,但要直接顶替赵率教的位置,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恩典。 短暂的震惊过后,军人血液里的那股悍勇与渴望瞬间被点燃。 徐敷奏没有犹豫,他再次单膝重重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末将敢立军令状!” 他抬起头,迎着朱敛的目光,斩钉截铁。 “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山海关的城墙还没有塌绝,建奴就休想踏入关内半步。” “城若破,末将必死于城头,绝不苟活!” “好。”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徐敷奏的肩膀,手掌的力道极大,拍得铁甲咯咯作响。 “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变得冷酷而决绝。 “你现在马上出宫,回营收拾行装,只带亲兵,即刻出发前往山海关。” “你带一份朕的密旨去。到了地方,立刻接管山海关一切军防事务,任何人若有不从,以临阵抗命论处,就地正法。” 徐敷奏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 “末将领命!只是……那赵老将军该如何安置?” 朱敛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着窗外的积雪。 “你告诉赵率教,把关防交接给你之后,让他一刻也不许耽搁,连夜快马加鞭,三天之内,必须给朕赶回北京城。” “朕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他去办。” “你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徐敷奏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不再多问半个字,重重磕了一个头后,起身快步退出了暖阁。 看着徐敷奏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朱敛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暗起来。 山西、陕西的这盘大棋,错综复杂,朝堂中也有许多官员牵扯其中,自己此次前去,不会比上次去遵化的时候悠闲多少。 相反,恐怕此去山西,还会更危险! 因为,那些人,只会在暗中使绊子,而不会站到明面上来。 朱敛自然知道,这大明朝的皇帝,可不是这么好当的! 明末三大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的阴影还笼罩在大明朝的皇宫之中呢。 那些文武大臣以及勋贵,也许他们暂时被自己遵化之战和通州之战的威信给压了下去,但自己离开了京城,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会关心这个天下谁做主,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家族的利益罢了! 不排除,他们会在暗中对自己出手!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虽然打算带兵出征,但必须要有一个绝对服从自己的主将,才能放心将身家性命交给他。 而赵率教,就是最好的人选! 上次,自己在遵化一战之中,舍命救了他,他对自己,毫无二心! 当然了,自己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京城,也不能出乱子! “王承恩。” 朱敛重新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像个幽灵般从阴影处滑了出来。 “去,把曹化淳和高起潜给朕找来。要快,避开外朝那些人的眼线。” “奴婢遵旨。”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明朝的皇帝不好当 半炷香的功夫不到,暖阁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穿着大红蟒衣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曹化淳,以及同样身居高位、掌管着内廷诸多事务的高起潜,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便立刻与王承恩一起,恭恭敬敬地跪在了朱敛的面前。 “奴婢叩见主子万岁爷。” 三个大明朝权势熏天的太监,此刻在朱敛面前乖顺得如同三条猎犬。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冷冷注视着他们。 暖阁内静得只能听到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这种漫长的沉默,让跪在地上的三人脊背开始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 “都把头抬起来。” 良久,朱敛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 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朕刚才在皇极殿上说的话,你们三个在后边应该都听清楚了吧。” 朱敛的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像是一头准备狩猎的猛兽。 “主子英明神武,那帮文官个个都是国之蠹虫,早该好好杀一杀了。” 高起潜向来是个会看眼色的,立刻抓住机会谄媚地附和。 “闭嘴。” 朱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吓得高起潜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朕叫你们来,不是来听这些逢迎拍马的废话的。” 朱敛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三天后,朕要亲自带兵去山西。这是一场硬仗,不仅是跟外头的流寇打,更是跟全天下的贪官污吏打。” “你们心里很清楚,朕这一次离京,绝对不会像面上说的那么一帆风顺。” 朱敛站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这三个太监的心尖上。 “朕在朝堂上逼着那些勋贵官员捐款抄家,把他们的老底都掀了个底朝天;朕又设了那什么‘银监会’,逼着那些手眼通天的豪商大贾把银子吐出来。” “你们以为,这些人会这么乖乖地吃下这个哑巴亏吗?”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容中充满了对人性的洞察与嘲讽。 “不会的。” “这些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文官,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他们的心肠比建奴还要黑,手段比流寇还要毒。” “如今大明朝的官场,从上到下,哪一个不是暗通款曲?哪一个背后没有牵扯着几十万两银子的利益纠葛?” 朱敛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们。 “朕一旦离京,必定要调集精锐兵力暗中相随,以保万全。” “这调兵遣将的动静,或许能瞒得过一时,但早晚会被京城里那些耳目众多的朝臣知道。” “一旦他们发现京城空虚,发现朕带走了最能打的兵马,你们猜,他们会在京城里搞出什么事情来?” 曹化淳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执掌东厂,太清楚那些文官背地里的勾当了。 “主子是担心……他们会趁机作乱?甚至……甚至暗中勾结城外的乱军,或者在京城里制造民变,逼迫主子回銮?” “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 朱敛一巴掌拍在书案上,目光森寒。 “若是能让朕死在山西的乱军之中,对他们来说,再换一个年幼无知的新君上位,继续由着他们把持朝政、中饱私囊,那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听到这话,三名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主子吉人自有天相,万不可出此不吉之言啊。” “行了,收起你们这套。” 朱敛摆了摆手,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所以,朕离京之后的这段日子,京城的防护、朝局的稳定,甚至整个皇城的安全,朕要全部交给你们三个。”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惊天的信任,也是何等要命的重担。 王承恩第一个绷不住了,他红着眼眶,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朱敛的靴子,声音哽咽。 “万岁爷,这京城固然重要,可您的龙体安危才是天下的大事啊。” “老奴自幼服侍万岁爷,万岁爷此番西行,山高路远,军营里那些粗手粗脚的糙汉子哪里懂得伺候人。” “老奴恳请万岁爷,让老奴跟着您去吧。就是替万岁爷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老奴也心甘情愿啊。” 看着满脸老泪的王承恩,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随即被钢铁般的冷酷所取代。 他微微抬脚,将王承恩轻轻踢开。 “糊涂。” 朱敛沉声喝道,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责怪之意。 “朕是去打仗,是去杀人,不是去游山玩水。军旅之中,朕就是主帅,自有人负责起居,哪里需要你一个太监去伺候?” “你给朕听好,你现在的任务,比跟着朕端茶倒水要重要一万倍。” 朱敛指着王承恩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要给你掌管司礼监的绝对权力。你就是朕留在京城的影子。” “韩爌为首的那帮内阁大臣,肯定会趁朕不在,变着法子发一些试探底线的票拟,想要重新把持朝堂的局势。” “你要做的,就是统筹司礼监,给朕死死地钉在内廷。” “凡是有违朕意的,凡是想给那些贪官脱罪的折子,一律给朕驳回去。你就是用司礼监的红批,也要把内阁那帮人给朕牵制得死死的。” 王承恩浑身一震,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已经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皇帝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 “老奴……老奴遵旨。老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内阁那帮老狐狸越雷池一步。” “你也不用觉得孤立无援。” 朱敛冷哼了一声。 “朕已经让孙承宗入阁了。这老头子虽然也是文官,但他跟东林党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不一样,他是真正有骨气、知兵事的纯臣。” “有孙承宗在朝堂上压阵,他自然会牵制住那帮文官集团,不会让司礼监独自在前头顶着。” “一文一阉,你们一外一内,给朕把这京城的朝局,稳成一块铁板。” “奴婢明白。” 王承恩重重地叩首。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托付 安排完了王承恩,朱敛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缓缓移向了跪在一旁的曹化淳。 感受到皇帝视线的重量,曹化淳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曹化淳,你的东厂,最近可是安逸得太久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曹化淳听来,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奴婢死罪,奴婢……” “你不用急着请罪。” 朱敛打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锦衣卫那边,朕已经安排好了。” “王国兴这人,虽然骨子里还是个粗人,做事的手法也不够细腻,但目前来看,他还算靠谱,至少还没有跟那帮文官同流合污的胆量。” “今天在皇极殿上,他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那些贪墨的卷宗,就等于是把整个文官集团都得罪光了。” “他除了死心塌地跟着朕,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朱敛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森冷。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京城的水太深,锦衣卫的缇骑再多,也保不齐有几个被银子喂饱了的内鬼。” “为了以防万一,朕现在赋予你东厂一项特权。” 朱敛死死地盯着曹化淳,眼中杀机毕露。 “朕离京期间,东厂对锦衣卫有节制之权。” 曹化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热。 自魏忠贤倒台后,东厂的权势一落千丈,处处被文官压制。 如今皇帝竟然重新赋予他节制锦衣卫的权力,这意味着,东厂将再次成为悬在京城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要你发现京城里有任何不对劲的苗头,不管他是多大的官,不管他是多有钱的商贾,也不管他背后站着哪位皇亲国戚。” 朱敛站起身,走到曹化淳面前,压低了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只要敢在朕离京期间搞事情的玩意,你都可以直接越过内阁,动用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给朕狠狠地镇压。” “不需请旨,不需审问,有敢作乱者,先斩后奏。”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是用缇骑锁拿,还是用昭狱的刑具,朕只要一个结果。” “朕在山西杀人的时候,京城里不能起半点火星子。如果秩序乱了,朕回来第一个就摘了你的脑袋。” 曹化淳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他狠狠地将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奴婢领旨!主子放心,谁要是敢在主子离京的时候坏事,奴婢就让他见识见识东厂昭狱里的七十二道大刑,奴婢保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很好。” 朱敛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高起潜。 “高起潜,朕同样给你留了任务。” 朱敛缓缓站起身,绕过紫檀木的书案,走到了高起潜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掌管内廷杂务的太监,眼神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寒芒。 “朕问你,上次遵化一战,腾骧四卫被打得七零八落,建制几乎全毁。但这阵子,通过内帑的拨银和兵部的整编,人员是不是已经全部补齐了?” 高起潜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立刻答道: “回主子的话,腾骧四卫的兵员已经按主子的意思,从各处精锐中抽调补齐,如今兵强马壮,随时听候主子差遣。” “很好。”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既然补齐了,那就不能让他们闲着。朕现在命你暂时担任御马监掌印太监的职位,统领腾骧四卫。” 此言一出,不仅是高起潜,就连跪在前面的王承恩和曹化淳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御马监! 那可是内廷中唯一掌握实质兵权的衙门! 统领腾骧四卫,就等于把皇城的最后一道武装防线,以及能够随时出动镇压京城变故的内廷禁军,全部交到了高起潜的手上。 高起潜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权力的巅峰,更是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火山口。 “朕把这支兵交给你,不是让你去城门外耍威风的。” 朱敛猛地弯下腰,脸庞贴近高起潜,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 “前些日子,朕借着整顿军务的名义,裁撤了京营中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废物。你以为那些被断了财路的勋贵和朝臣,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服软吗?”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森寒,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阴暗角落。 “他们表面上战战兢兢,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咬牙切齿地咒骂朕。” “朕在京城,他们不敢乱动。” “但朕一旦带着精锐西行,这京城就空了。” “那些勋贵手里虽然没了京营的实权,但他们家族在京畿一带盘根错节,私兵、家丁、甚至暗中蓄养的死士,加起来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若是他们暗中联合起来,借着流寇作乱的名义在京城里给朕找事。” “或者是暗中联络地方上的那些总兵、巡抚,来一出里应外合……高起潜,你知道后果吗?” 高起潜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奴婢知道……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天就要塌了。” “天塌不下来,因为有朕撑着。但你的脑袋,绝对会搬家。” 朱敛直起身子,冷冷地说道: “所以,你统领腾骧四卫,给朕把眼睛瞪大了。” “暗中严密监视那些勋贵府邸的动向,任何一家敢有异常的兵力调动,或者与城外有不明的信件往来,立刻协同曹化淳的东厂,给朕把他们死死按住!” “朕要你保证,在朕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京城里连一兵一卒的叛乱都不能发生。听懂了吗?” 高起潜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哪里是升官,这是主子把镇压京城潜在叛乱的屠刀递到了他手里,逼着他去当这个满朝文武的活阎王。 但他没有退路。 “奴婢领旨!奴婢就算是死,也绝不让那些乱臣贼子在京城里翻出一朵浪花来。腾骧四卫的刀,只认主子一个人!” 高起潜重重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渗出了一丝血迹。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再次对晋商动手 朱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三个太监,王承恩掌政,曹化淳掌特务,高起潜掌禁军。 这三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铁三角,足以在自己离开后,将这风雨飘摇的京城死死钉住。 “你们三个,都是朕信得过的人。”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分。 “朕知道,你们或许都想跟着朕西行去伺候。但你们给朕记住,守住这京城,不让朕的后院起火,就是对朕最大的忠诚。” 三人齐齐抬起头,虽然眼中都有着对皇帝此行安危的深切担忧,但最终还是化作了决然。 “老奴领旨,必死守京城,静候万岁爷凯旋!” 王承恩带头叩首。 “奴婢领旨!” 曹化淳和高起潜齐声附和。 “都退下吧,按朕说的去办。记住,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朱敛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看着三人退出的背影,朱敛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这三天,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安排。 这大明朝的烂摊子,拔出一个萝卜带出泥,他必须在临走前,把每一个钉子都砸实了。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紫禁城仿佛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已经是波涛汹涌。 第一天清晨,内阁首辅韩爌等人的折子还没递上来,朱敛就已经派人将刚刚入阁的孙承宗紧急召进了御书房。 老大人孙承宗虽然年事已高,但那挺拔的脊梁和浑浊却依然透着精光的双眼,无不昭示着这位大明军方定海神针的威仪。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阁老免礼,赐座。” 朱敛没有端皇帝的架子,亲自走上前虚扶了一把。 待孙承宗坐定,朱敛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一份拟好的圣旨推到了他的面前。 “阁老,朕三天后便要亲赴西北。这京畿之地的防务,以及辽东那边的后勤调配、军马驰援,朕打算全部托付给您老人家。” 孙承宗目光一震,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皇帝召见必有重任,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彻底的放权。 统筹京畿与辽东,这就等于把大明朝半壁江山的军事命脉交给了他。 “陛下,这……老臣虽有一腔热血,但毕竟年迈,恐有负圣恩。况且,朝中……” 孙承宗深知文官集团的尿性,他若接过这兵权,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朝中的事,朕已经安排王承恩替你挡着。” 朱敛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老臣。 “朕不要听推托之词。放眼满朝文武,论知兵事、论威望、论对大明的忠心,除了你孙承宗,朕还能指望谁?” 朱敛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你只管去统筹军务,去给前线调兵遣将。” “那些言官若是敢在背后乱咬,王承恩会用司礼监的红批把他们噎回去。” “若是有人敢暗中克扣军粮、阻挠军令,曹化淳的东厂会去请他们喝茶。” “你,只要给朕保证一点——不管朕在山西打成什么样,京畿不能乱,辽东不能破!” 孙承宗看着眼前这位仿佛脱胎换骨般雷厉风行的年轻帝王,枯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一撩官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老臣,领旨!只要老臣这把骨头还没散架,京畿与辽东,便稳如泰山!” 安排完军事,第二天,朱敛又搞了一个大动作。 原本已经被裁撤或者是排挤到边缘的六科给事中以及都察院的御史们,迎来了大规模的升迁。 一时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那些平日里靠着喷唾沫星子搏名声的言官们,拿着新鲜出炉的告身,面面相觑,摸不透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究竟在下什么棋。 但朱敛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言官,就是一群养在朝堂上的疯狗,你越是压制他们,他们叫得越欢。 如今自己要离京,却是正好可以利用她们,监视百官,帮自己了解京城的情况。 稳住了军方,安抚了文官,朱敛再次召户部尚书毕自严入宫。 连日的核算账目、催收捐银,已经让这位精明能干的尚书大人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如霜,官袍下的身躯更是瘦削得如同干柴。 “臣毕自严……参见陛下。” 毕自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虽有几分不忍,但语气依然如钢铁般冷硬。 “毕爱卿,朕知道你这阵子辛苦了。” “但朕马上就要动身前往山西,那里赤地千里,灾民遍野。” “朕不带金银,朕只要粮。朕要你立刻从太仓,通州等地,调集十万石粮草,朕要带到西北去。” 毕自严闻言,双眼猛地翻白,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晕死过去。 “陛下啊!” 毕自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臣就是把自己这把老骨头熬成汤,也榨不出这么多粮草啊!” “前些日子遵化大捷的赏赐、九边军饷的补发,已经把太仓底子掏空了一半。那些捐来的银子,臣还在命人四处去江浙一带高价购粮,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最少八万石!” 朱敛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毕自严面前,眼神如同饿狼般凶狠。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你去借,去抢,去逼迫那些京城的粮商!” “告诉他们,平时囤积居奇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国难当头,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捂着粮食不松手,朕就让锦衣卫去抄他的九族!” “朕去山西,是要杀人,更是要救人。” “没有粮,朕拿什么安抚那些已经拿起了锄头和菜刀的百姓?” “毕尚书,你是个有大才的人,不要跟朕算那些死账。朕只要看到一车车装满粮食的马车,跟在朕的御驾后面!” 朱敛说完,看着一脸哭相的毕自严,摇了摇头。 这老头,虽然做事认真,也有能力,但毕竟是太过老实了! 想到这,他也不由得再次开口,点了点毕自严。 “毕尚书,现在谁家里有粮食,你应该清楚吧?朕明摆着告诉你,你可以特别注意一下山西的晋商,他们手里,也许有粮食!” 第一百二十四章 赵率教秘密回京 “晋商?” 毕自严脸色一怔,他自然听说了上次朱敛在宫中接见各大商行负责人的事情,还亲自处理了山西著名的晋商乔巡。 怎么,这一次,又要将主意打到晋商身上? “去做吧!” 朱敛也懒得解释,他自然知道,晋商私通后金的事情,只是现在还不是彻底解决他们的时候,如果他们悔过自新,那自己也不是不可以给他们一次机会。 但如果他们真的不识好歹,那就只能杀了! “是!老臣告退!” 毕自严虽然老实,但是不是迂腐之人,现在这个特殊时间,想要筹措到足够的粮草,就必须要用特殊手段。 既然皇帝都默许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 三天的时间,就在这种让人窒息的高压运转中飞速流逝。 直到第三天深夜,紫禁城的更漏已经敲过了子时。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将整个京城包裹在一片死寂的惨白之中。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用黑布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王承恩的心腹太监引领下,悄无声息地从神武门的偏门驶入了皇宫。 马车在偏僻的夹道处停下,一个披着厚重黑色大氅、身形魁梧的男子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脸上满是风雪的痕迹,胡须上还结着冰碴子,眼神却如同荒原上的孤狼般警惕。 王承恩早已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等候在此。 “赵老将军,您可算到了。”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快步迎上前去。 来人正是刚刚交接完山海关防务,不眠不休、跑死了三匹快马赶回京城的赵率教。 “王公公。” 赵率教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嘶哑。 “陛下急诏,末将一刻不敢耽搁。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可是建奴又从哪处长城破口了?” 王承恩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四周,神秘兮兮地说道: “老将军慎言,这事儿比建奴破关还要凶险。您赶紧随老奴来,万岁爷在暖阁等您多时了。” 赵率教心头一凛,不再多问,紧紧跟在王承恩身后,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深宫的雪夜之中。 到了暖阁,王承恩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暖流夹杂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率教大步跨入门槛,看清了坐在书案后那个年轻却威严日盛的身影,立刻单膝重重跪下,甲片碰撞出铿锵的声响。 “末将赵率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敛放下手中的朱砂御笔,抬眼看着这位疲惫不堪却依然气势如虎的老将,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情。 “起来吧,赐座,上热茶。” “谢陛下。” 赵率教没有矫情,在锦凳上坐下,双手接过太监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快要冻僵的五脏六腑重新活了过来。 “赵老将军,这三天三夜的狂奔,辛苦你了。” 朱敛走到一旁的火盆前,拨弄了一下炭火,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末将不敢言苦。只是陛下这般紧急将末将从山海关召回,又秘密引入宫中,究竟有何等要命的差事?” 赵率教是个直性子,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朕打算亲征山西、陕西。明天一早便要拔营。” “啊?” 赵率教闻言,花白的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 “陛下要亲征流寇?这万万不可啊!” “流寇流窜作案,不似建奴有据可查。西北那边地势险要,灾民成分复杂,陛下万乘之躯,怎可轻易涉险?” “京城中的将领虽不如边军彪悍,但挑一两个去平叛足矣。” “平叛?”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嘲讽。 “流寇算什么东西。饿肚子的百姓罢了。” “朕这次去,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些把百姓逼成流寇的贪官污吏,是那些中饱私囊、兼并土地的地方豪强,是那些和建奴暗通款曲的晋商!” 赵率教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朝堂和边关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政治嗅觉何等敏锐。 他瞬间联想到了很多。 陛下此前逼捐也好,接见各大商行的负责人也罢,都是为了银子。 而现在,陕西山西的民变愈演愈烈,赈灾的粮食却不见多少。 也就是说,陛下辛辛苦苦搞来的钱,都被各级官员给贪墨了! 陛下此去,乃是去拔疮去了! 但! 那些被逼捐的官员,那些在山西、陕西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他们怎么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带着屠刀去他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都变了调,猛地站起身来。 “此去西北,必定是危机四伏啊!那些人若是被逼急了,暗中勾结乱军,或者直接在沿途设下埋伏,假借流寇之名冲撞御驾……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你说得对。” 朱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畏惧。 “他们一定会这么干。若是朕死在了乱军之中,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京城里自然会有一帮文官跳出来,扶持一个吃奶的皇子登基,他们继续做他们的太平官,发他们的国难财。” “所以,朕需要一支绝对忠诚,能在关键时刻护住朕身家性命,并且能以雷霆手段镇压一切叛乱的军队。”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最核心的机密和盘托出。 “这阵子,京营进行了大清洗和重组。朕借着这个名义,秘密将原本袁崇焕和你手底下的宁远铁骑抽调了一万人出来,打散混编进了新军之中,并且不为人所知!” “明天,这支一万人的军队,将作为朕的秘密底牌,暗中随行出征。” 赵率教听得热血沸腾,一万宁远铁骑! 那是大明朝如今最精锐、最能打硬仗的骑兵部队啊!有这样一支力量在手,别说是流寇,就算是建奴的主力来了,也敢正面硬撼一场。 “但是。” 朱敛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他一步步走到赵率教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支军队,交到任何京城里的将领手中,朕都不放心。” “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银子买通,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这天下,朕现在能绝对信任,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不多了。” “赵老将军,朕想了很久。这个主帅的位置,只能是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此去,万难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赵率教彻底明白过来了。 陛下这是把身家性命,把大明朝的国运,全都交托到了他这个老兵的手上啊! 去山西,不是去打流寇,是去和天下最庞大、最阴险的官僚集团开战。 这一路上肯定不会安宁。 陛下需要自己,不仅是因为自己能打仗,更是因为上次在遵化城头,陛下曾舍命救过自己,自己与陛下之间,有过命的交情。 陛下是在告诉自己:天下人都想朕死,你,保不保朕? 老将军的眼眶瞬间通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没有说那些文绉绉的冠冕堂皇之词,军人的表达,永远是最直接、最惨烈的。 “噗通!” 赵率教双膝重重地跪在金砖上,连头盔磕到了地上也毫无察觉。 “末将……末将领命!” 老将军抬起头,那张布满刀疤和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却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癫狂与悍勇。 “万岁爷!您在遵化救过末将的命,这条老命,早就是您的了!” 赵率教死死地盯着朱敛,咬牙切齿地发下了最毒的重誓。 “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只要那一万宁远铁骑还没死绝!谁他娘的敢动万岁爷一根汗毛,末将就带兵踏平他的九族!” “想动万岁爷,必须从末将的尸体上跨过去!” 朱敛看着眼前双眼赤红、杀气腾腾的赵率教,缓缓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重若千钧。 “老将军,有你这句话,朕这趟西行,就算是把后背真正交出去了。”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入赵率教的眼底。 “事不宜迟。你即刻拿朕的天子剑,连夜潜入京营。” “那一万宁远铁骑的底子已经打散在各营之中,你现在就去把他们重新聚拢起来。” “记住,朕要的是精锐中的精锐,不仅是这一万原班人马,你若是看中了京营里其他敢打敢拼的悍卒,一并给朕挑出来,补齐建制。” 朱敛转身走到御案前,一把取下挂在柱子上的天子剑,重重地拍在赵率教的掌心。 “兵器、甲胄、战马、火器,甚至是平日里舍不得用的三眼铳和重磅斑鸠铳,你敞开了去武库里挑。” “兵部武库里最好的防具,不管是山文甲还是精钢锻造的护心镜,一样都不能少,全给朕武装到这群人身上。” 赵率教握紧了那枚还带着皇帝体温的金牌,眉头微微皱起,透着几分久经沙场的凝重。 “陛下,您这般准备,莫非是真做好了与农民军作战的准备不成?” 他心思机敏,顿时就想到了很多,要说之前陛下只是将自己的安全托付给了他,让他来做安保工作。 那现在这架势,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一万精锐骑兵,而且还要做到人马具甲! 这样的战斗力,就算是硬抗皇太极的三五万野战骑兵,也丝毫不怵。 陛下搞这么大的阵仗,岂会只是简单的安保? 要说被人,他可能还就信了,但眼前的这位是谁?那可是带着三千人马,就敢往皇太极数万骑兵里面冲的狠人儿! 果然,听到他的话,朱敛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次机会?”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容中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讥讽。 “朕对朝堂上那帮衮衮诸公,是一点都不相信。” 朱敛走到火盆前,背着手,看着那跳跃的炭火,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里吹来的寒风。 “朕敢打赌,朕出京的路线、时辰、随行的兵力布置,不出半日,就会被那些吃里扒外的文官集团,通过他们那些隐秘的渠道,原原本本地卖给山西和陕西的流寇。” “他们巴不得朕死在外面。” “流寇若是得了消息,必定会在沿途的险要关隘设下十面埋伏,甚至可能会不计代价地来冲撞御驾。” 朱敛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赵率教。 “所以,朕要你做好随时面对数倍于己的流寇主力,甚至是地方叛军的准备。你这支奇兵,就是朕在绝境中破局的刀。” “刀若是不锋利,甲若是不坚固,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将金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彻底明白了皇帝的处境,这哪里是去平叛,这分明是一场皇权与整个官僚利益集团的生死赌局。 “末将领旨。” 赵率教抱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陛下放心,末将挑的人,若是有一成临阵退缩,末将自己砍了自己。” “去吧,行事要快,隐蔽些。” 朱敛挥了挥手。 看着赵率教重新裹上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如同幽灵般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色中,朱敛的眼神逐渐冷硬如铁。 这盘大棋,终于落下了最重的一颗杀子。 …… 夜色深沉,风雪越发紧了。 就在朱敛让赵率教去京营统御亲军的时候,在京城东南角的一处占地极广、豪奢无比的府邸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瑞脑销金兽里吐出袅袅的安神香,几幅前朝大家的真迹随意地挂在墙上,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底蕴与权势。 然而,此刻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的几个神秘人,却无心欣赏这些雅物,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皆穿着宽大的常服,没有穿官服,但举手投足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坐在左侧的一个身材微胖、留着八字胡的官员端起白玉茶盏,轻轻撇了撇浮茶,率先打破了沉默。 “诸位,都愁眉苦脸的做什么?依我看,皇上这次非要亲征山西,纯粹是少年心性,好大喜功罢了。” 他轻呷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上次遵化一战,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仗着孙承宗老迈昏聩之前的余威,再加上赵率教那些边军粗胚卖命,才侥幸赢了建奴一阵。” “这不仅没让他收敛,反而让他觉得这天下的兵事不过如此。” 胖官员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轻蔑。 “现在,他居然想再次亲自上战场,去收拾山西那帮快饿疯了的农民军。” “流寇是那么好对付的吗?那是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想要对付这样一个刚愎自用的年轻人,咱们根本就不需要费太大的难度,只要在粮草和路线上稍作手脚,他自己就会在西北的黄土坡上栽个大跟头。”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密谋 这番话让屋内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分。 但坐在他对面,一个面容消瘦、眼神阴鸷的中年人却立刻冷哼了一声。 “侥幸?你管遵化大捷叫侥幸?” 消瘦中年人身子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皇上自从那次落水之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吗?” “以前的皇上,生性多疑,对谁都不信任,动不动就下狱抄家。可现在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他居然如此信任孙承宗!不仅把京畿之地的防务交给了他,甚至连裁撤、整编京营这么要命的大权,也全盘托付。” “更可怕的是,我宫里的人传出准信,皇上临走前,居然给孙承宗留下了一面如朕亲临的金牌。” “没有派司礼监的太监去监军,没有安排任何一个兵部的堂官去掣肘。” 消瘦中年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忌惮。 “一个绝对掌权、没有任何羁绊的帝师坐镇京城,你们觉得,这合理吗?这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多疑的皇帝吗?” 此言一出,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这确实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 皇帝不在京城,原本是他们暗中串联、掌控朝局的最好时机。 但孙承宗加上那几万重新整编的精锐,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住了他们的手脚。 “这有什么不合理的。” 坐在下首的一个白须老者捋了捋胡须,出言反驳。 “孙承宗毕竟是帝师,历经三朝,威望素著,历来的表现也无可挑剔。” “皇上如今要西行,京城空虚,除了把重担压给孙承宗,他还能指望谁?难不成指望那些东林党的清流吗?” 老者摇了摇头,觉得那消瘦中年人是杞人忧天。 “老夫觉得这就是正常现象。” “皇上想要安稳大后方,只能用孙承宗。” “咱们只要不在这段时间去触那老头子的霉头,暗中该怎么布局,还怎么布局。皇上在山西焦头烂额的时候,自然会求到我们头上。” 几人各抒己见,争论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有人主张借刀杀人,有人主张静观其变。 “够了。都给我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为首那名神秘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 只一句话,书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向这个隐匿在灯影中的首脑,知道他才是真正能决定在座所有人身家性命的主心骨。 为首的神秘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让人心寒的毒蛇般的光芒。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张揉搓得有些发皱的密信,扔在了紫檀木桌上。 “昨天夜里,山西大同的马士英,刚用八百里加急的暗线传回了消息。” 他冷冷地扫视着在场的同僚,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你们还在算计皇上的心思?皇上现在是要去抄我们的底!” 众人目光一凛,纷纷盯着那张密信,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马士英信里说,现在山西的情况,比皇上在折子里看到的还要严重十倍。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民变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神秘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彻骨。 “最要命的是,上次毕自严从太仓里硬抠出来,拨下去的赈灾款项,还有那些商人们‘捐’出来的银子……” “现在,不都在诸位的口袋里么?” “陛下此去,岂能不知?” 胖官员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这……” “哼!在座的诸位,不都有份么?” 神秘人冷笑连连。 “户部往下发的时候漂没了两成,过黄河的时候又损耗了三成,到了地方上,巡抚、布政使、知府、县令,层层扒皮。” “最后落到灾民锅里的,连几把掺了沙子的陈化粮都没有。” “这些贪墨的银子,有多少是进了晋商的票号洗白的?又有多少是作为冰炭敬,年底送进了诸位大人的府邸?”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刚刚还侃侃而谈的几个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位年轻皇帝最近的手段。 在京城逼捐,已经砍了好几个不长眼的官员。 若是让他真的到了山西和陕西,亲眼看到那惨绝人寰的景象,查出这背后贪墨赈灾粮饷的庞大网络…… “若是让皇上到了西北,知道了此事。查出我们和晋商,和地方官府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 神秘人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你们觉得,我们还能在这里喝茶吗?那是要夷九族的死罪!” “所以,现在根本不是讨论怎么在西北算计皇上的问题。而是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皇帝去山西!这才是重中之重,更是保命的底线!” 此话一出,其他人顿时如坠冰窟,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雪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像极了即将席卷而来的催命梵音。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个面容消瘦的中年人才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颤声提议道: “既然如此,绝对不能让皇上出京。”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何不在明天早朝的时候,我们暗中联络各部的官员,大家联名上奏,一起在大殿上死谏!” “实在不行,就跪在承天门外不起来,甚至撞死在盘龙柱上。” “以祖宗之法和天子不坐危堂的规矩,强行阻止皇帝西行不就得了?” “这叫裹挟群意,皇上就算是再刚愎自用,难道还能把满朝文武全杀光了不成?” “愚蠢!” 话音未落,当即就被为首的神秘人厉声打断,毫不留情地反驳。 “你以为现在的皇上,还是那个会被文官眼泪和几句祖宗之法吓住的软柿子吗?” 神秘人指着皇宫的方向,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皇上都已经决定了西行,孙承宗接管了京防,高起潜握住了禁军,连毕自严都在被逼着连夜筹措粮草。” “他已经做好了用强权压制一切的准备,这个时候你们去死谏?” 神秘人眼角抽搐了一下,声音低沉得可怕。 “岂会因为几个人磕头撞柱子就改变主意?” “你们信不信,只要明天有人敢在大殿上以死相逼,曹化淳的东厂番子立刻就会把他拖出去剥皮实草,正好拿来给皇上的西行大军祭旗!” “死谏,就是去送死。非但拦不住,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皇上提前对我们动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皇帝而已 书房再次陷入了死寂。 死谏不行,暗算太难。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去山西查出一切,然后回来抄我们的家?” 此刻,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名身材微胖的官员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紫檀木大椅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八字胡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他也顾不得擦拭。 死谏行不通,暗算又怕打草惊蛇,难道真的只剩下等死这一条路? “那就让他走不成!” 胖官员像是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躁布满了血丝。 “既然朝堂上的手段用尽了,那咱们就在京城里给他找点乐子!” “只要京城乱了,不管是什么乱子,他身为天子,总不能丢下京城不管,自己跑去西北吧?”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扫视着众人,仿佛在为自己的急中生智邀功。 “咱们暗中找些地痞流氓,或者指使些底下人,在京城几处重地放几把火,再散布些流言蜚语,就说……” “就说建奴又要打过来了。只要京城人心惶惶,乱成一锅粥,他这西行的銮驾,怎么也得拖上个十天半个月。” 胖官员吞了口唾沫,越说越觉得可行。 “只要能拖住他,等山西和陕西那边,马士英他们把账目做平,把该杀的人杀了,该填的窟窿填上。” “到时候他就算去了,也是死无对证。” “蠢不可及。” 面容消瘦的中年人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胖官员,毫不留情地将这盆冷水兜头浇下。 “你是不是这两天在府里听戏听傻了?还是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消瘦中年人站起身,走到地龙的通风口,感受着那一丝热气,声音却冷得让人发抖。 “你以为现在的京畿防务,还是半个月前的烂摊子吗?” “京营那帮混吃等死的老爷兵早就被皇上裁撤得一干二净了!现在驻守在京城外围的,是孙承宗重新整编的数万新军!”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胖官员。 “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了这支新军下了多大的血本?他想尽了办法从咱们手里拿走的那些钱,你以为是用来看的吗?” “白花花的银子,那是皇上亲自站在点将台上,一两一两发到那些大头兵手里的!” “这帮丘八这辈子都没见过足额的军饷!现在皇上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活菩萨,是衣食父母。” “他们此刻对皇上的忠心,比对亲爹亲娘还盛!” 消瘦中年人冷笑连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现在派人去京城搞事?去点火?去散布流言?” “信不信你前脚刚把人放出去,后脚那些巡街的新军和曹化淳手底下的东厂番子,就能把你的头给割下来去兵部换赏钱?” “在这帮杀红了眼、刚拿了皇上赏赐的悍卒面前搞事,你嫌自己九族死得不够快吗?” 胖官员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次颓然地倒回了椅子里。 确实,这数万新军现在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谁敢在这个时候去碰这把刀的刀刃? 屋内再次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那个一直捻着胡须的白须老者,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既然咱们文官这边动不了手,新军又惹不起,那……勋贵那边呢?” 老者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显得神秘兮兮。 “诸位别忘了,皇上这次整顿京营,虽然提拔了新军,但也彻底砸了那些世袭勋贵的饭碗。” “英国公他们可是世代掌管京营的,那是他们祖上用命换来的特权。” “如今皇上一道圣旨,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他们的兵权褫夺得干干净净,全部交给了孙承宗那个老头子。” 老者冷笑一声。 “这等断人财路、夺人权柄的深仇大恨,英国公他们能咽下这口气?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环视众人,提出自己的谋划。 “不如咱们暗中派个心腹,去英国公府上走一趟,稍微挑拨几句。” “都不用咱们出面,只要勋贵们暗中联结起来,在京营的旧部里煽风点火,闹出一场哗变……” “闭嘴!” 一声压抑着极度愤怒的低吼,骤然在书房内炸响。 一直没有说话的首脑,那名隐藏在主位灯影中的神秘人,猛地一拍紫檀木桌。 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白玉茶盏猛地跳起,茶水泼洒在马士英那封皱巴巴的密信上,洇出一片刺眼的深色。 神秘人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名白须老者,眼神中透出的杀意,让老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想死,可以自己去找根绳子吊死,别拉着我们在座的所有人给你垫背!” 神秘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被老者这个愚蠢到极点的提议气得不轻。 “去联络英国公?去策动勋贵哗变?你的脑子被狗吃了吗?”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老者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勋贵是什么?是流寇吗?是山贼吗?” “他们是大明朝的与国同休的勋臣!他们的祖上是跟太祖、成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 “皇上是削了他们的兵权,是夺了他们的差事,但皇上夺了他们的爵位吗?夺了他们的丹书铁券吗?停了他们府上的俸禄和庄田吗?” 神秘人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众人的心头上。 “没有!他们只是丢了兵权,但他们依然是这大明朝最顶尖的权贵!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的锦衣玉食,一样都没少!” “你以为他们会为了区区一个京营的兵权,就去冒‘大逆不道、谋反作乱’的死罪吗?去干那种要被诛灭九族、断子绝孙的勾当?” 神秘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却更加森寒。 “老夫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你今天晚上派人去英国公府上游说,明天天不亮,英国公就会亲自把你派去的人绑了!” “连同你的底细,一起扭送到曹化淳的东厂衙门,当作他向皇上表忠心的投名状!”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最后的底牌 此话一出,白须老者顿时脸色煞白,连连擦拭着额头的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了。 是啊,勋贵们的利益是和皇室绑在一起的。 只要不把他们逼到家破人亡的绝境,他们绝不会造反。这帮文官去策动勋贵,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书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越发凄厉的风雪声。 所有人都绝望了,文官的死谏不行,制造动乱不行,拉拢勋贵更不行。 难道,这盘棋真的成了死局? 他们这些人,注定要给这场西北大赈灾陪葬吗? “慌什么。” 良久,主位上的神秘人终于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他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浑浊的老眼中再次浮现出那种毒蛇般阴冷的算计。 “老夫既然把你们召集过来,自然就不会坐以待毙。”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的身上,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神秘人没有看他们,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平复心绪。 “京城之内,皇上大势已成,孙承宗、王承恩、曹化淳、高起潜这些人将京城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咱们确实动不了手。” “但,皇上只要出了这九门,这天下,可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 “一会儿,派最得力的死士,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赶在皇上出京之前,去一趟大同。” “告诉马士英,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是烧毁账册也好,是杀人灭口也罢。” “总之一句话,把大同府的底子给我抹干净!拖,也要给我拖出个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来。” 神秘人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另外,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两日兵部有一份塘报压在我这里。” “上面说,有一股约莫五六万人的陕西流民,因为实在熬不下去,逃荒逃到了宣府外围,现在正聚集在土木堡一带。” 听到“土木堡”这三个字,在座的官员皆是心头一跳。 对于大明朝的官员来说,这个地名代表着一种无法抹去的耻辱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五六万张嘴,现在就是一群饿疯了的狼。” 神秘人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语气平缓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派我们养在宣大一带的暗探,立刻去土木堡。” “混进流民堆里,给老夫往死里散布消息!” “就说,当今天子心系百姓,体恤灾民,已经带着几百万两的赈灾银子和堆积如山的粮食,亲自出京来赈济他们了!” “告诉那些流民,只要能迎到圣驾,就有白面馒头吃,就有肉汤喝!” 消瘦中年人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立刻领会了首脑的毒计。 “大人的意思是……用难民去堵皇上的銮驾?” “不错。” 神秘人冷冷地点了点头。 “饥民一旦得知皇帝带着粮食来了,那绝对会像蝗虫一样涌上去。土木堡是西行的必经之路,两三万饥民堵在官道上,皇上的銮驾怎么走?” “打吗?皇上口口声声去赈灾,如果纵容禁军对难民挥刀,那他爱民如子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他?百官又会如何上疏弹劾?” “不打?那这几万饥民就能把他的銮驾死死拖在土木堡,寸步难行!” 神秘人端起茶盏的盖子,轻轻刮着杯沿,发出刺耳的瓷器摩擦声。 “若是暗探手段高明些,在难民冲撞銮驾的时候,趁机挑起事端,杀几个禁军,制造一场民乱……” “呵,皇上千金之躯,身陷民乱之中,只要他感觉到危险,就算他再想去陕西,也会被吓得原路退回京城。” “只要他回了京城,咱们的命,也就保住了。”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计策不可谓不毒。 利用灾民的求生欲去冲击皇权,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胖官员擦了擦冷汗,心有余悸地问: “那……那要是万一,皇上铁了心要蹚这趟浑水,下令大军强行镇压,冲破了难民的阻截呢?” 毕竟,这位年轻的皇帝可是敢带着几千人跟建奴硬碰硬的狠角色,万一他一发狠,直接把难民给屠了呢? 神秘人刮茶盖的动作猛地一顿,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仿佛深渊一般。 “如果土木堡的饥民拦不住他……”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露出獠牙的孤狼,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那就启动最后一步棋。” “皇上西行,必定会经过宣府和大同。宣府有总兵侯世禄,大同有总兵满桂。” 神秘人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之人的脸,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这两人,都是跟着皇上在遵化和通州与建奴血战过的悍将,皇上对他们青睐有加。这次路过,皇上十有八九会去巡视他们的军营。” “立刻动用我们在九边埋下的所有钉子,严密监视侯世禄和满桂的军营!” “皇上在营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他从这两镇的兵马里抽调了一兵一卒作为随行护卫,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要迅速汇报到京城来!” 消瘦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大人,监视边关大将,窥探帝踪……这已是大逆之罪了。我们若是做到了这一步,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收场?” 神秘人突然笑了,那笑容在这幽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的阴森可怖。 “若是这天子执意要断我们的生路,要夷我们的九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西北方向,那是陕西流寇肆虐的地方。 “老夫听说,陕西境内的那几个流寇头子,王嘉胤、高迎祥,如今正是兵强马壮,四处流窜,苦于找不到大明朝的软肋。” “既然皇上非要离开这铁桶一般的京城,非要去那荒凉的黄土坡上走一遭……” 神秘人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诛心。 “那就派人,走晋商的秘密商道,暗中将皇上西行的具体路线、随行兵力、驻扎的营地,以及他防备最薄弱的时刻……” “原原本本地,透露给王嘉胤和高迎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出发 轰! 如同平地惊雷,书房内的几名官员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通敌!弑君! 这两个足以让天地变色、神人共愤的词语,在这一刻,被这位看似道貌岸然的首脑,以一种最平静的口吻说了出来。 “大人……这……这可是万劫不复的死罪啊!” 胖官员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死罪?” 神秘人冷冷地俯视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等皇上在山西查清了赈灾款的去向,查清了我们和晋商的勾结,查清了那些倒卖给建奴的粮食和生铁……” “你以为你还能活?你以为你府里的老小还能活?” 他猛地一挥衣袖,将桌上的密信扫落在地。 “无毒不丈夫!既然他要我们死,那我们就只能请他先去死了!” “在这大明朝,死一个皇帝算什么?” “天启爷落水死了,光宗爷吃红丸死了,多他一个崇祯,这大明的天下,依旧是我们文官的天下!” 窗外的风雪如同鬼哭狼嚎般撞击着窗棂,掩盖了书房内这足以倾覆大明江山的惊天阴谋。 …… 次日清晨。 天际刚泛起一丝灰白,凛冽的寒风卷着昨夜未化尽的残雪,如同刀子般刮过京城厚重的城墙。 德胜门外,天子的御驾已经停泊在官道之上。 说是御驾,其实比起以往皇帝出巡那等旌旗蔽日、黄盖如云的浩大排场,今日的銮驾显得格外的冷清,甚至有些肃杀。 宽大的九旒龙车静静地停在雪地中,拉车的八匹辽东神骏喷吐着白色的粗气,烦躁地刨动着蹄下的冻土。 在銮驾两侧,只有黑云龙犹如一尊铁塔般跨坐在一匹浑身漆黑的战马之上。 他身披重甲,手按雁翎刀柄,面沉如水。 在他身后,是两千名同样顶盔贯甲的精锐骑兵。 这两千人宛如一片寂静的黑色钢铁丛林,人衔枚,马裹蹄,除了偶尔的兵甲碰撞声,再无半点杂音。 这,就是表面上随行护驾的全部力量。 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缩在厚重的裘皮大氅里,分列在官道两旁。 许多文臣看似恭敬地低垂着头,实则眼底都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嘲弄与窃喜。 两千骑兵就敢去蹚西北那趟浑水? 皇上终究还是太年轻了,真以为打赢了遵化一仗,这天下就太平了? 就这点兵马,若是真遇到那几万饿疯了的流民,或者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流寇,只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然而,坐在銮驾龙椅上的朱敛,透过车窗半卷的珠帘,将百官的神态尽收眼底,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们以为这两千人就是他全部的底牌? 早在一日之前,赵率教就已经带着整整一万名全副武装的宁远铁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拔营起寨了。 那一万精锐根本没有走宽阔的官道,而是化整为零,沿着京畿周围偏僻的山道和荒野,以急行军的速度提前隐入了风雪之中。 那些可能藏着污垢的沿途驿站、那些容易设伏的险要隘口,此刻恐怕早就已经被赵率教的斥候和铁骑死死盯住了。 一旦有人敢在路上给他这个皇帝“找乐子”,自己也不介意,送他们上路。 “时辰到了。” 朱敛低沉的声音从銮驾内传出,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他缓缓掀开明黄色的车帘,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百官,精准地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那几个人。 孙承宗、王承恩、高起潜、曹化淳。 这四个人,是朱敛留给京城的镇海神针。 孙承宗手握新军,镇守兵权;王承恩居中调度,稳住大局;曹化淳的东厂和高起潜的禁军则是两把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刃,随时准备斩断任何敢于伸出来的黑手。 朱敛的目光沉凝如水,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包含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朕把京城的后背交给你们了,若是后院起火,拿头来见。 孙承宗那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震,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去。 王承恩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曹化淳和高起潜则是神色一凛,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心照不宣地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都很清楚,皇帝这一走,京城这座大熔炉,才是真正考验他们手段的时候。 “起驾。” 朱敛放下了车帘。 “万岁爷起驾——” 随着随行太监的一声尖厉高呼,黑云龙猛地一挥手中的马鞭,两千铁骑轰然开拔,护卫着銮驾向着西北方向缓缓驶动。 然而,这看似庄重威严的行军,在驶出京城十里,彻底脱离了百官的视线,进入一片荒无人烟的官道后,戛然而止。 “停!” 銮驾内突然传出朱敛的一声断喝。 黑云龙一惊,立刻勒住战马,高举右手,两千骑兵瞬间如臂使指般停下了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展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皇上,可是有何不妥?” 黑云龙策马靠近銮驾,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的风雪。 砰的一声,銮驾的雕花木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 只见朱敛已经脱下了那身繁琐厚重的明黄色龙袍,身上赫然穿着一套贴身的玄色软甲,外罩一件大红色的织锦披风,腰间挎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尚方宝剑。 他动作利落地从銮驾上一跃而下,双脚稳稳地踩在积雪中。 “皇上,您这是……” 黑云龙愣住了。 “牵马来。” 朱敛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冷冷地看着那辆巨大的銮驾。 “坐在这个闷罐子里,摇摇晃晃的,就算走到天黑,最多也就只能挪到昌平。” “朕去西北是去救火杀人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可是皇上,此去居庸关路途遥远,风雪交加,您的龙体……” 黑云龙面露急色,想要劝阻。 天子骑马急行军?这在大明朝的规矩里可是闻所未闻的。 “朕在遵化城下连建奴的刀丛都蹚过来了,还怕这点风雪?” 朱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目光冷冽得如同出鞘的刀锋。 “黑云龙,少废话!朕既然说了要速战速决,就绝不会在路上耽搁一分一毫。” “把銮驾丢在后面慢慢走当幌子,你带着这两千人,跟着朕,全速急行军!” “今日天黑之前,朕必须站在居庸关的城头上!” 第一百三十章 居庸关 黑云龙看着眼前这位眼神中透着狼一般狠厉的年轻帝王,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热血。 这才是能带着他们打胜仗的皇帝! “末将遵旨!” 黑云龙不再迟疑,立刻翻身下马,将自己那匹备用的神骏战马牵到了朱敛面前。 朱敛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跃起。 “传令全军,即刻起抛弃一切辎重,只带干粮和兵刃!跟紧朕,驾!” 伴随着一声暴喝,大红色的披风在风雪中拉出一道刺眼的血色轨迹,朱敛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兄弟们,护驾!跟上!” 黑云龙怒吼一声,两千铁骑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滚滚黑云一般,紧随在那个玄甲红袍的身影之后,沿着官道向着西北狂奔而去。 没有了沉重銮驾的拖累,这支两千人的骑兵队伍展现出了惊人的机动力。 他们在呼啸的北风中穿州过府,直接掠过了昌平,连片刻的停留都没有,只有马蹄翻飞卷起的残雪,昭示着他们曾以何等恐怖的速度经过。 …… 日暮时分,天色如同被泼了浓墨一般迅速暗了下来。 狂风夹杂着冰粒子,狠狠地砸在人脸上,生疼。 在这昏暗的风雪之中,一座犹如巨兽般匍匐在两山峡谷之间的雄关,终于在众人的视线中显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天下第一雄关,居庸关。 这里是太行山八陉之一,是扼守京畿西北的绝对咽喉。两侧是如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时的居庸关下,早已是火把通明。 居庸关守将唐通,此刻正带着一干副将和亲兵,在关外的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早就接到了兵部的塘报,知道皇上今日出京,但他怎么也没算到,皇上居然能在天还没黑透的时候就抵达居庸关! 按照礼部的脚程算,銮驾现在能到昌平就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来了!来了!” 一名眼尖的斥候指着风雪交加的官道尽头,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唐通急忙揉了揉被冻僵的眼睛,向前看去。 只见地平线上,先是一抹刺眼的红,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仿佛要将大地撕裂。 两千名浑身覆盖着冰雪的铁骑,如同刚从地狱里冲出来的修罗一般,带着排山倒海的杀气,直逼关门而来。 而在那支钢铁洪流的最前方,那个身披玄甲、大红披风被风雪撕扯得猎猎作响的人,不是当今天子还能是谁? 唐通双腿一软,立刻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末将居庸关守将唐通,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吁——” 朱敛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在唐通面前不足三尺的地方生生停住,前蹄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了唐通一脸的冰渣子,但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黑云龙带领的两千铁骑也随之轰然停止,整齐划一的勒马动作,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敛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跪在脚下的唐通,他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身旁的亲卫。 连续几个时辰的狂奔,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一双眼睛却异常的明亮,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开城门,大军入关。” 朱敛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决断。 唐通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吩咐手下打开那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城门,一边点头哈腰地凑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皇上您一路冒雪急行,真是折煞末将了。” “末将已经在关内的府邸中备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宴,准备了上好的驱寒汤和烤全羊,还请皇上移驾……” “吃?” 朱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那犹如实质般的冰冷目光死死地钉在唐通的脸上。 唐通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个激灵,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朕一路跑得连水都没喝一口,你倒是好雅兴,还有心思准备烤全羊?” 朱敛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森森的寒意。 “唐通,你知不知道现在山西和陕西是个什么烂摊子?你知不知道那些难民已经开始吃两脚羊了!” 唐通吓得再次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末将该死!末将只是担心龙体……” “收起你那套虚头巴脑的马屁!” 朱敛大袖一挥,直接打断了他,“酒宴稍后再说,让随行的将士们吃口热饭,喂饱战马。至于你——” 朱敛伸手指向城墙的方向,在狂风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现在,立刻带朕上城墙!朕要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看看你这居庸关的防备有无松懈之处!” 唐通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着几名副将,举着火把,战战兢兢地跟在朱敛身后,朝着陡峭的城墙走去。 拾阶而上,居庸关城头上的风比下面还要猛烈十倍。火把的火苗被吹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朱敛快步走在青砖铺就的马道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墙上的一切。 他伸手摸了摸垛口处的砖石,检查着有没有因为年久失修而松动的缝隙。 他走到一门红夷大炮前,用力拍了拍冰冷的炮管,查看着引火孔是否被冰雪堵塞,炮弹和火药是否存放妥当 甚至,还突然停下脚步,掀开了一名值守士兵的破旧鸳鸯战袄,查看着里面是否有足够的御寒衣物。 那名被查岗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唐通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跟在后面不停地解释着军饷发放的情况。 “这门炮的射角太死,若是敌军用盾车从两侧峭壁的死角摸上来,你这炮就是个摆设!明日一早,让人把炮台的基座垫高三分!” “还有这些滚木礌石,怎么都堆在城楼下面?” “等真打起来了,你让士兵顶着敌人的箭雨去下面现搬吗?全给朕搬到城墙垛口后面备着!” 朱敛一边走,一边毫不留情地指出防务上的漏洞,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唐通紧绷的神经。 “末将遵旨!末将立刻去办!” 唐通掏出帕子,胡乱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暗暗叫苦。 这位年轻的皇帝简直比那些在边关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油子还要懂行,根本糊弄不过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哪哪都要钱啊 终于,朱敛巡视完了最后一段城墙。 他走到城楼的最高处,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深邃地眺望向西北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崇山峻岭。 风雪如同刀割一般打在他的脸上,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巡视居庸关?因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关隘的分量。 这是京畿之地的最后一道西北门户! 若是宣府和大同那两座重镇在接下来的动荡中失守,那居庸关就是大明朝挡在京城前面的最后一块盾牌! 此时的西北,早已经是群魔乱舞。 蒙古那边的林丹汗已经日暮西山,许多部落早就暗中投降了皇太极的后金,那些鞑子随时可能从西北的防线撕开一条口子。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山西和陕西那已经成燎原之势的农民起义军。 王嘉胤、高迎祥,还有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的李自成、张献忠……这帮人现在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庞大。 如果自己这次亲自去西北,依旧无法力挽狂澜,如果历史的惯性真的强大到无法逆转,导致宣大防线全面崩溃…… 那这居庸关,就是最后的一道续命符。 朱敛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他穿越以来,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画面: 紫禁城被攻破,太监宫女四处逃窜。 而他,那个凄凉的亡国之君,只能步履蹒跚地走上煤山,找一棵歪脖子树,将自己的脖子套进那根冰冷的白绫里,任由大明的江山在贼寇的狂笑声中灰飞烟灭。 “不……” 朱敛猛地睁开眼睛,双目中爆射出犹如猛兽般骇人的精光。 “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既然让我来了,这大明的江山,这万里的河山,谁也别想从我的手里夺走!” 寒风裹挟着冰雪,在居庸关那高耸的城墙外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朱敛收回眺望西北的深邃目光,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里,翻滚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转过身,玄色软甲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暗光,大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下城。” 朱敛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跟在后面的唐通如蒙大赦,赶紧佝偻着腰在前面引路。 半个时辰后,居庸关守将府邸的后堂内。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暖和了许多,几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原本唐通准备的那些山珍海味、歌舞杂耍,在见识过这位年轻天子的雷厉风行后,早就被他吓得让人连夜撤了下去。 此刻摆在宽大木案上的,只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几碟粗糙的腌菜,以及一摞刚炕出来的死面饼子。 朱敛没有摆什么皇帝的架子,直接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确实饿了,在风雪中骑马狂奔了一整天,铁打的身子也需要补充体力。 他拿起一个干硬的饼子,用力撕下一块,就着浓郁的羊肉汤大口咀嚼起来,动作粗犷得像个在边地厮混了多年的老兵。 唐通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端着一壶温好的烧酒,眼神不停地在朱敛和那把尚方宝剑之间游移。 “坐下,一起吃。” 朱敛咽下嘴里的食物,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末将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哪来那么多废话。” 朱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唐通浑身一僵,半边屁股挨着凳子边缘,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朱敛用短刀挑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扔进碗里,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锐利地盯在唐通那张布满风霜和谄媚的脸上。 “唐通,这居庸关的城防,朕刚才看过了,面上勉强过得去,但底子里虚得很。” 朱敛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遁形的压迫感。 “兵部那帮文官在折子里给朕报的账是一回事,但这关隘里真正是个什么光景,你这个做守将的,心里最清楚。” 唐通的脸色瞬间白了,刚挨着凳子的屁股猛地弹了起来,就要往地上跪。 “别跪了。” 朱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脸色一沉。 “朕今天晚上不想追究谁的责任。朕只问你一句话,说实话,这居庸关现在到底缺什么?你要是敢拿兵部那一套糊弄朕,那朕可就要跟你说道说道了。” 唐通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位皇上和以前大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毒辣。 他若是再藏着掖着,恐怕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皇上……” 唐通的声音有些发颤,索性心一横,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实情。 “居庸关……什么都缺。兵部拨下来的军械,十件里有六件是朽木生锈的废铜烂铁,将士们的鸳鸯战袄里面塞的都是芦花。” “至于火药,受潮的占了大半,真要开炮,能响的没几个。” 他说到这里,眼眶竟然泛起了一丝红血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凄厉了几分。 “最要命的,是饷银。皇上,居庸关的弟兄们,已经整整七个月没有见到过一文钱的实发军饷了。” “那些文官老爷们一层层往下漂没,等落到末将手里,连买棒子面的钱都不够。” “将士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家里也有老婆孩子要张嘴吃饭,这肚子都是空的,哪有心思去守城啊。” 后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 朱敛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眉头深深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哪怕他穿越过来后,已经尽最大努力去了解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 但当亲耳听到边关守将泣血的陈述时,那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愤怒依然像毒蛇一样啃咬着他的心脏。 钱。 归根结底,大明朝现在的死穴,就在一个钱字上。 不论是练新军、造火器,还是安抚流民、戍守边关,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 他在京城强逼着那些官员勋贵捐出了四百万两,又从各地商行的负责人手中扣来了七八百万两。 但这笔钱,对于整个大明朝的窟窿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现在他手里,已经所剩不多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土木堡有变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滚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你的苦楚,朕知道了。” 朱敛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倾下身子,目光死死盯着唐通的眼睛。 “朕答应你,等朕这次巡视西北,平息了外面的乱局回京之后,一定会想办法给你居庸关单拨一笔银子过来。” “这笔钱,不走兵部和户部的手,朕直接派锦衣卫押送给你。” “这钱,必须全部用来修缮城墙、补充火药和补发欠饷,若是让朕查出有一两银子落入私人的口袋,朕诛他九族。” 唐通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重重地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三个响头。 “末将替居庸关五千弟兄,叩谢天恩。末将就是粉身碎骨,也替皇上守住这道关。” “先别急着谢恩。” 朱敛冷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表态。 “远水解不了近渴,朕的银子送过来,最快也要一两个月。这段时间,你手底下的人若是饿得哗变了,朕照样砍你的脑袋。” 唐通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面露难色。 “皇上,这……” “没钱,就自己想办法找出路。” 朱敛站起身,走到炭火盆前,伸出双手烤着火 “居庸关虽然险峻,但关内关外并非没有空地。” “明日起,你把关内那些老弱病残,还有暂时轮换休整的士兵都组织起来,给朕屯田。” “这太行山里的荒地,能开垦多少就开垦多少,种些耐寒的杂粮。同时,去山里打猎,去冰河里捕鱼。” “总之,用尽一切办法充实军资。” “在朕的拨款没到之前,你就算是带着人去啃树皮,也必须把手底下的兵给朕稳住了。这是死命令,做不到,你提头来见。” “末将……遵旨。” 唐通咬紧牙关,重重地抱拳。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皇上是把他们往死里逼,但也是在给他们一条活路。 …… 次日清晨,风雪稍微停歇了一些,但气温却下降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冰点。 呼出的白气在人的眉毛和胡须上瞬间结成冰霜。 朱敛并没有在居庸关多做停留,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 在简短地交代了唐通几句后,他便带着黑云龙和那两千名休息了一夜、恢复了体力的精锐铁骑,再次踏上了向西北挺进的征途。 今天的目标,是直达土木堡。 土木堡,这是一个在大明朝历史上留下过奇耻大辱的名字。 当年英宗皇帝就是在这里被蒙古人俘虏,几十万大明精锐一朝丧尽。 朱敛选择这条路线,除了地理位置的需要,更是在不断地用这段屈辱的历史警醒自己。 马蹄声在冰封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脆,两千玄甲骑兵犹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在苍茫的雪原上快速蜿蜒前行。 行至中午时分,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仿佛随时会再下一场暴雪。 “传令,原地避风,休整一炷香的时间,给战马喂料,将士们吃点干粮。” 朱敛看着连绵起伏的荒山,下达了命令。 骑兵们迅速在几处避风的山坳里下马,动作麻利地从马褡裢里掏出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壶,大口地吞咽着。 朱敛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风处,手里拿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地图,眉头紧锁地审视着接下来的路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雪地的宁静。 黑云龙连身上的积雪都来不及拍打,神色匆匆地穿过人群,大步走到朱敛面前。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黑脸上,此刻竟然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焦灼。 他没有大声喧哗,而是快步走到朱敛身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急迫。 “皇上,不太对。” “赵老将军提前派出的斥候,刚刚传回了一些情况。” 朱敛拿地图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说。土木堡那边怎么了?” 黑云龙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双手递给朱敛。 朱敛接过竹筒,捏碎封蜡,从中抽出一张卷成细卷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 仅仅是一瞬间,朱敛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就因为寒冷而有些苍白的脸庞,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哼!他们还真是有办法啊!” 朱敛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赵率教的斥候给他传回的情报很不乐观! 土木堡及周边地带,目前聚集了大量的难民。 这些难民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宛如漫山遍野的蝗虫一般。 更可怕的是,情报上明确指出,这些人是从山西、陕西甚至河南等地一路流亡过来的。 他们聚集在那里的原因只有一个——有人在流民中散布了消息,说当今天子亲自带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正在赶往土木堡赈灾。 听到这个消息,那些饿得眼睛发绿、走投无路的灾民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向土木堡涌去。 根据斥候的初步估算,聚集在那里的难民人数,已经足足有五六万之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朱敛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这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黑手在推波助澜。 京城里的那帮文官,那些被他用刀架在脖子上逼出银子的利益集团,他们反击了。 他们不敢明着造反,但他们有的是阴毒的手段。 他们故意泄露了皇帝西行的路线,甚至夸大了赈灾的规模,用谣言将这几万名饥饿到极点的流民驱赶到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几万难民……” 黑云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忧虑。 “皇上,这事儿透着邪性。” “咱们从京城出来,那是绝对的机密,就算有人猜到咱们要去西北,怎么可能连咱们经过土木堡的路线都算得这么准?还提前把难民都招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有人安排 “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杀人的刀子往往比建奴还要快。” 朱敛冷笑了一声,目光幽暗得可怕。 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极其棘手的困局。 他在出发前,确实给户部尚书毕自严下过死命令,让他筹措粮草物资运往西北赈灾。 但他和黑云龙带领的这两千骑兵是抛弃了一切辎重的急行军,速度极快。 而毕自严那边组织的粮草车队,由民夫押运,就算日夜兼程,最起码也要两三天之后才能抵达土木堡。 现在的他,手里除了兵器,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 “皇上。” 黑云龙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雪地里,神色异常严肃。 “末将以为,此行恐怕凶险万分。那几万难民现在是饿急了眼的狼,若是他们看到咱们没有带粮食,在绝望之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黑云龙抬起头,郑重的看向朱敛。 “末将斗胆建议,咱们就在这居庸关外多等两天。” “等毕尚书的粮草队伍赶上来,咱们再前往土木堡。” “或者,让赵率教将军的一万铁骑先过去清道。” “咱们现在就只有两千人,贸然闯进几万难民堆里,一旦有人在暗中煽动挑拨,引发暴乱,末将就算拼死,也怕护不住皇上的周全。” 黑云龙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几万名陷入疯狂的灾民,一旦发生踩踏或者暴乱,那就是一场绞肉机般的灾难。 两千骑兵在这种如同潮水般的人海中,甚至连冲锋的距离都没有,就会被活生生淹没。 更何况,谁知道那几万难民里,有没有混进贼寇的内应,或者京城那帮人派出的刺客? 朱敛沉默了。 风雪在他耳边呼啸,似乎在嘲笑着他的窘境。 等? 如果停下来等粮草,那就意味着他的急行军计划彻底破产,他在居庸关建立起来的锐气和威望将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 几万流民聚集在土木堡那种缺衣少食的荒凉之地,每多等一天,就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冻死饿死,甚至发生易子而食的惨剧。 一旦那种惨剧发生,民怨沸腾,只要有心人稍微一挑拨,这几万难民立刻就会变成一股足以横扫京畿的乱军。 到时候,土木堡就不是他的落脚点,而是大明朝的又一个催命符。 不去? 显得他这个皇帝怕了,退缩了。 去? 手里没粮,面对几万张饥饿的嘴,怎么安抚? “陛下,此事实在蹊跷,还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切不可莽撞行事啊!” 黑云龙看着朱敛一直不说话,想到他此前在遵化战场上的举动,顿时就吓了一跳,赶紧又劝了起来。 他是真怕! 怕朱敛头脑一热,又要往前冲! 朱敛不由哑然一笑,微微侧过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朱敛的印象里,黑云龙这个糙汉子,向来是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粗犷武将。 他原以为黑云龙只会看到眼前几万张吃饭的嘴,却没想到,这糙汉子竟然也嗅到了这漫天风雪背后那股令人作呕的政治阴谋的味道。 朱敛的嘴角忽然向上勾起,扯出了一个冰冷且透着几分危险的弧度。 “黑云龙,你这铁盔底下,倒是长了一副通透的脑子。” 朱敛的声音不高,但在呜咽的风声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盯着灰暗的西北天际,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没错,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朱敛缓缓踱步,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你动脑子好好想想,咱们率领两千精骑,抛弃了一切辎重,从京城一路急行军赶到这居庸关外,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天多的时间。咱们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 朱敛猛地转过身,披风在风中剧烈翻滚。 “而土木堡那是个什么地方?一片鸟不拉屎的荒滩。” “那些从山西、陕西甚至河南逃难出来的灾民,就算是饿疯了,也不可能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凭空从四面八方长着翅膀飞到土木堡去汇聚。” 黑云龙仰起头,那张被冻得青紫的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凝重,他顺着朱敛的思路往下想,后背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早就知道了朕的动向。” 朱敛咬着牙,眼底翻滚着浓烈的杀意。 “远在朕逼着那帮勋贵文官掏银子的时候,远在朕下令筹备粮草的时候,京城里就已经有人把消息快马加鞭地送了出去。” “他们算准了朕的路线,提前十天半个月就在流民中散布谣言,像赶羊一样,把这几万可怜的百姓生生驱赶到了土木堡。” “这是阳谋!” “他们不敢明着举旗造反,就用这几万条人命做成一道血肉城墙,硬生生地拦在朕的必经之路上,故意要逼着朕在这里停下脚步。” 黑云龙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在沙场上杀人如麻,但这种朝堂之上不见血的阴毒算计,却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寒。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皇上,既然咱们已经看破了这帮狗娘养的毒计,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黑云龙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急切地看着朱敛。 “咱们是不是先退回居庸关,或者就在这里安营扎寨,等毕尚书的粮草大队……” “退?等?” 朱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强硬得如同生铁。 “朕的字典里,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速度不变,全军立刻上马,继续挺进土木堡。” 他走到黑云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错愕的将领,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管后面那些押运粮草的民夫什么时候能到,也不管那土木堡现在是个什么龙潭虎穴,今天天黑之前,咱们这两千人,必须抵达土木堡。” “皇上不可。” 黑云龙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猛地从雪地里弹了起来。 随后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冰面上,连膝盖骨撞击地面的沉闷声都清晰可闻。 他急红了眼,双手死死抱住朱敛的靴子,声音凄厉得近乎哀求。 “皇上,末将刚才说过了,那不是两军对阵,那是几万饿急了眼、毫无理智可言的难民。” “咱们这两千玄甲骑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要真刀真枪地干,末将敢拍着胸脯说,咱们不惧那几万流民,可咱们……” “咱们不能杀他们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抵达土木堡 黑云龙大口喘息着,急促地表达着自己的担忧。 “更何况,既然是京城里那些有心人设下的毒计,那这几万流民之中,必定早就夹杂了他们暗中圈养的死士、杀手,或者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教妖人。” “一旦咱们手里没粮,贸然一头扎进这几万人堆里,那些藏在暗处的杂碎只需要随便放几把火,喊几声黑话,立刻就能引爆一场几万人的民乱。”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因为焦急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朱敛。 “到时候几万人一拥而上,场面彻底失控。” “末将和这两千兄弟烂命一条,死在土木堡不足惜。 “可皇上您是万金之躯,是大明的定海神针。” “在那等混乱的局面下,若是有人暗放冷箭,或者是人群踩踏,您的安全就会受到致命的威胁。” “末将就算被诛灭九族,也担不起这个罪名。请皇上三思,收回成命。” 寒风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 朱敛没有动,他任由黑云龙抱着自己的腿,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在冷酷中透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黑云龙,你说的这些,朕心里比你更清楚。” 朱敛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但脸上却带着几分威严,转而,又变成了无奈。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害怕暴乱而停在这里,那就真的是上了他们的当了。”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黑云龙胸前的铠甲,将这个魁梧的汉子硬生生地扯得直视自己的眼睛。 “他们为什么大费周章地要把朕拦在土木堡?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朕手里的刀太快,害怕朕查抄他们家产的动作太猛。” “他们越是挖空心思不想让朕顺利前往山西,那就证明山西那边的水越深,他们要掩盖的罪恶就越多。” 朱敛一把推开黑云龙,直起身子,目光凌厉地扫视着苍茫的西北大地。 “朕就是要跟他们抢时间。如果在土木堡耽搁了,等朕磨磨蹭蹭到达山西的时候,恐怕……” “恐怕人家早就把亏空填平了,把该杀的人灭口了,把该藏的银子转移了,把一切局势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到那时候,朕再去山西,还能查出什么?还能杀谁?那这一趟西征,还有什么意义。” “皇上,可是您的龙体……” 黑云龙还想再劝,他宁愿抗旨,也不愿看着皇帝去冒这种九死一生的风险。 “闭嘴。” 朱敛猛地转过头,眼神中爆射出一股骇人的凶光,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他厉声喝断了黑云龙的话,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生杀之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朕意已决,绝不更改。” “黑云龙,你现在是朕的骑兵统领,不是言官。朕要你做的是执行命令,而不是在这里教朕怎么做事。”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平缓了一点,但依然坚如磐石。 “立刻传令,全军停止休整,马上出发。” “至于到了土木堡之后怎么防御,怎么列阵,那是你这个统帅该考虑的事情,朕给你临机决断之权,由你自由安排。” “但朕的要求只有一个,日落之前,必须踏进土木堡的地界。谁敢延误军机,定斩不饶。” 黑云龙浑身一颤,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天子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清醒,知道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是徒劳。 皇帝的意志,已经凌驾于生死之上。 “末将……遵旨。” 黑云龙咬紧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重重地抱拳领命,随后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刀,转过身对着那些正在避风处啃干粮的骑兵们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咆哮。 “都他娘的别吃了。全体上马,刀出鞘,弓上弦,保持冲锋队形,护驾前行。目标,土木堡。” 风雪再次将这支钢铁队伍吞没。 两千玄甲骑兵在狂风中顶风冒雪,一路疾驰。 战马的喘息声和铁蹄踏碎冰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沉闷而压抑。 时间在枯燥而残酷的行军中一点点流逝。 当天空最后一丝惨白的亮光被厚重的夜幕彻底吞噬时,无尽的黑暗笼罩了这片古老的战场。 前方的地平线上,土木堡那残破而低矮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大野兽,若隐若现。 他们终于赶到了。 然而,队伍还没有真正靠近堡垒的废墟,异变陡生。 “嗡——” 一阵低沉、混乱,宛如无数只马蜂在耳边齐齐振翅的巨大噪音,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官道两侧、从荒野的深处猛地掀起。 这声音不是军队冲锋时的震天喊杀,而是夹杂着哭喊、哀嚎、叫骂以及极度饥饿引发的疯狂嘶吼,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撕裂人耳膜的声浪。 朱敛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紧接着,无数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光点,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漫山遍野、四面八方,无数举着火把、举着燃烧的枯树枝的人影出现在了官道两旁。 他们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如潮水般朝着他们所在的官道疯狂涌来。 在火光的映照下,朱敛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人的面孔。 那是怎样的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无数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难民,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下泛着饿狼一般幽绿而绝望的光芒。 老人、妇女、孩子,甚至还有因为极度饥饿而扭曲了面容的青壮年。 他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如同黑色的汪洋,一层叠着一层,瞬间堵死了朱敛等人前进的道路,也将他们可能后退的路线彻底切断。 “皇上来了。” “皇上带粮食来救我们了。” “我要吃饭,给我一口吃的吧。” 各种凄厉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几万难民在看到那支骑兵队伍的瞬间,爆发出了一种对生存的极致渴望。 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朝着朱敛的方向涌来。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感到胆寒。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亲自解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云龙展现出了一个百战悍将的恐怖反应速度。 “变阵。圆形防御。” 黑云龙双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手中的钢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发出一声震碎风雪的怒吼。 “把皇上围在中间,外围降长枪,内围拔刀。敢有冲击圣驾者,不问缘由,就地格杀。” “喝。” 两千名玄甲骑兵爆发出整齐划一的怒吼。 他们常年在一起厮杀,早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伴随着战马的嘶鸣和铠甲剧烈的碰撞声,两千骑兵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穿插、收缩。 只听见“唰唰唰”的金属摩擦声,最外层的骑兵猛地将手中的丈二长枪平端,冰冷的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拒马。 内层的骑兵则纷纷拔出雪亮的马刀,一手持刀,一手举起圆盾,战马与战马之间紧密相连,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肉城墙。 在难民潮即将撞上来的前一刻,一个极其严密、如同铁桶一般的圆形防御阵列赫然成型。 而朱敛,连同他胯下的战马,被稳稳地保护在这个钢铁圆阵的最中心。 “砰。砰。砰。” 几乎是在阵型刚刚合拢的瞬间,最前方那一批失去理智的难民,就已经被身后的人潮推挤着,狠狠地撞在了外围骑兵的枪杆和战马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起,前面的人被撞得头破血流,但后面的人潮依然在疯狂地往前挤压。 巨大的冲击力让最外圈的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战阵边缘甚至出现了微微的晃动。 “噗嗤——” 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最前排的几名流民被身后庞大的人潮死死推挤着,根本无法停下脚步,硬生生地撞在了玄甲骑兵平举的丈二长枪上。 锋利的枪尖瞬间贯穿了他们单薄破烂的衣衫,刺入了枯瘦的胸膛。 鲜血顺着冰冷的枪杆淌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人群前方的惊恐与后方的推搡形成了一股疯狂的绞杀力。 “顶住!不退!” 外围的骑兵们咬紧牙关,双臂死死抵住长枪,战马在巨大的推力下不安地喷着响鼻,马蹄在冰面上擦出一道道白痕。 这股几万人的血肉洪流,即便是再精锐的铁骑,在静止状态下也难以长时间抗衡。 黑云龙立于阵中,眼底涌起一股狂暴的杀意。 他知道,一旦阵型被冲破,这两千人就会被数万流民瞬间淹没,到时候不仅是他,连大明的皇帝也会被践踏成肉泥。 “内围拔刀!” “准备随我突阵,把这群不知死活的暴民给老子杀退,护驾突围!” 黑云龙高高举起手中的精钢马刀,刀锋倒映着四周跳跃的火把光芒,折射出森冷的杀机。 只要他一声令下,内圈的骑兵就会策马冲杀,用战刀在流民群中强行犁出一条血路。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威严且带着几分愠怒的暴喝声从战阵最中心炸响。 朱敛猛地一勒缰绳,胯下的御赐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落地。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腿猛夹马腹,竟是直接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内卫骑兵,径直朝着大阵的最前沿冲去。 “皇上!” 黑云龙骇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劈了叉。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等随时可能被暴民撕碎的绝境下,万乘之尊的皇帝竟然要主动抛弃这层最坚固的防御圈。 “陛下不可!前方危险,请陛下退回阵中!” 黑云龙拼命策马想要去阻拦,但朱敛的动作太快,态度太决绝。 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越过了内圈的防御,来到了最外围那排长枪拒马的缝隙处。 狂风夹杂着雪花,裹挟着流民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酸臭、腐朽与血腥味,直扑朱敛的面门。 距离他不到半丈的地方,就是无数双因为饥饿而发绿的眼睛,以及那些在火把下扭曲挣扎的面孔。 朱敛没有退缩,他端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任由狂风吹动他身上那件玄色盘龙披风。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眼前这片沸腾的黑色汪洋。 随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气沉丹田,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无边无际的流民潮爆发出了一声宛如惊雷般的怒吼。 “都给朕停下!” “朕,就是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 这一声怒吼,在内力的加持下,盖过了周遭所有的惨叫与风雪声,远远地传荡开去。 皇帝。 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有着一种近乎神明般的魔力。 那是天命的化身,是生杀予夺的主宰。 原本疯狂向前涌动的人潮,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最前方那些近在咫尺的难民,看着马背上那个身披战甲、不怒自威的年轻天子,眼中闪过极度的震惊与敬畏,随后双膝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雪地中。 这一跪,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由近及远,火把光芒所及之处,成片成片的难民如割麦子般倒下。 原本震天动地的喧闹声,在此刻竟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虽然不再像刚才那般巨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大军过境,乡亲们,让开一条路,让朕过去。”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皇上!真的是皇上!” 一个须发皆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者,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猛地从雪地里直起半边身子,颤抖着手指着朱敛的方向,声音凄厉而绝望。 “朝廷的青天大老爷们明明说了,皇上这次出京,是带了无数的赈灾粮草来救我们的命啊。” 老者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难民的共鸣,无数双绝望的眼睛再次亮起了渴望的鬼火。 “皇上,草民已经五天没吃过一粒米了,家里的大小老少都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了,求皇上赏口饭吃吧。” “万岁爷,救命啊,给我们拿点粮食出来吧。” “我们要饿死了,要粮食啊。” 声浪再次涌起,甚至比之前更加凄惨哀怨。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朕对不住你们 无数道祈求的目光汇聚在朱敛一人身上,那种沉甸甸的压力,足以将一个普通人的精神瞬间压垮。 黑云龙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暴乱。 朱敛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借着四周成百上千支火把的光芒,他终于清晰地看清了眼前这幅人间炼狱般的惨状。 这哪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这分明是一群行走的骷髅。 他看到有人裹着破烂的草席,露出的四肢冻得发黑溃烂。 他看到有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已经没有声息的婴儿,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光彩。 他看到无数人的肚子因为吃了观音土而诡异地高高隆起,四肢却如同麻杆般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朱敛的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是一个现代人,虽然在史书上读到过“岁大饥,人相食”的冰冷文字,但当这种极致的苦难真实地铺展在他面前时,那种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刺痛,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就是他的子民,这就是大明朝现在的根基。 而在京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还在为了几千两银子的贪墨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在山西,那些地方官还在花天酒地,甚至把这些难民当成政治博弈的肉盾。 朱敛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停顿在了马前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身边没有大人,孤零零地缩在一具不知是冻死还是饿死的大人尸体旁。 小男孩的身上只挂着几缕破烂的麻布条,根本遮不住那瘦骨嶙峋的身体。 在刺骨的寒风中,小男孩冻得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连嘴唇都变成了紫黑色,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朱敛的目光一凝。 下一刻,在黑云龙和两千玄甲骑兵惊恐的目光中,大明皇帝朱由检,翻身下马了。 “皇上!” 黑云龙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跃下,想要去阻拦。 “退下。谁也不许动。” 朱敛头也不回地冷喝了一声,制止了身后想要跟上来的侍卫。 他没有带任何兵刃,就这样顶着漫天风雪,一步一步走出了玄甲骑兵的长枪防御圈,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难民堆里。 四周的难民看着这个身穿明黄铠甲的九五之尊走到自己面前,皆是骇得连连后退,硬生生在他周围让出了一片空地。 朱敛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小男孩迟钝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威武的男人,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将死之人的麻木。 朱敛没有说话,他伸出双手,解开了自己脖颈处的暗扣。 那是一件由极品紫貂皮缝制而成的御赐披风,厚重、温暖,象征着无上的皇权。 朱敛一把扯下披风,哪怕里面的夹衣根本抵挡不住塞外的严寒,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动作轻柔却又坚定地将这件宽大的披风裹在了小男孩的身上。 厚实的貂皮瞬间隔绝了风雪,披风上残存的体温包裹住了小男孩冰冷的身躯。 小男孩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微弱声响。 “别怕,有朕在,你冻不死。” 朱敛伸出带着粗糙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小男孩脏兮兮的脑袋,声音低沉而沙哑。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黑云龙站在防线边缘,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 他身后的两千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玄甲铁骑,不少人的眼中也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们见惯了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把百姓当草芥,却从未见过一个高坐明堂的皇帝,会亲手把自己的御寒衣物披在一个将死的流民小乞丐身上。 那些原本还在叫嚷着要粮食的难民们,此刻也纷纷闭上了嘴,呆呆地看着那个蹲在雪地里的年轻皇帝。 朱敛站起身,迎着寒风,转身面向那几万流民。 他失去了厚重的披风,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割着他的脸颊,但他站立的姿态却比之前更加伟岸。 “乡亲们。” 朱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威严,多了一种直击人心的坦诚与沉痛。 “你们受苦了。是朝廷,是朕,对不住你们。” 大明皇帝,当众向流民认错。 这句话一出,犹如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湖面。 不仅是难民,就连黑云龙等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古往今来,哪有皇帝会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的。 “你们说得对,朕这次出京,确实是为了赈灾。” 朱敛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提高音量,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得更远。 “远在半个月前,朕就已经下令,让户部紧急拨付了总计八十万两白银的赈灾款项,星夜兼程送往山西、陕西等地。” “八十万两,足够买下几百万石的粮食,足够让你们所有人熬过这个冬天。” 人群中再次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难民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希冀。 “可是,这笔银子拨下去了,朕却每天都能收到奏报,说山西等地的灾情不仅没有缓解,灾民反而越来越多。” 朱敛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语气中透出了一股森然的杀意。 “底下的那些官员,给朕上奏折,说赈灾的情况很不理想,说粮食运不到,说银子不够花。” “朕不信。” “所以,朕亲自来了。” 朱敛抬起手,指着身后那两千名杀气腾腾的玄甲骑兵。 “朕要亲自去山西看一看,到底是谁在这天灾人祸的时候,还敢伸出那双黑手,截留朕给你们的救命粮。” “乡亲们,朕也不瞒你们。朕这次,确实带了粮食出京。” 听到这句话,原本安静的流民群再次躁动起来,许多人下意识地往前探出身子,想要在风雪中寻找粮车的影子。 “但是,” 朱敛猛地加重了语气,压住了人群的躁动。 “为了能够出其不意地查处那些贪官污吏,不让他们听到风声后毁灭罪证,朕带着这两千铁骑,抛弃了一切辎重,日夜急行军赶到了这里。” “你们看到的,只有兵,没有粮。” “因为押运粮食的大队人马,实在跟不上骑兵的速度。他们此刻还在我们的后方。” 朱敛直视着前方那些满怀期待的眼睛,语气坚定。 “要想看到粮食,你们必须等。大概还要等上两到三天的时间,朝廷的粮队才能抵达土木堡。”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共情 两到三天。 这个时间在平时算不了什么,但对于这些已经饿了不知多少天、随时可能倒毙在雪地里的难民来说,却无异于宣判了死刑。 绝望的情绪再次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许多人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皇上,我们等不了两三天了啊。” “熬不过今晚了,真的熬不过去了。” 就在人群的情绪即将再次崩溃的边缘,一个尖锐、阴冷,且明显带着几分刻意煽动味道的声音,突然从难民群的深处突兀地响起。 “乡亲们,别听那个狗皇帝骗人了。” 这声音极大,显然是练过家子的气功,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 “朝廷早就连年亏空,国库里连只老鼠都饿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八十万两银子。他根本就没有带粮食,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这狗皇帝和那些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他们就是想用好话稳住我们,然后等他的大军到了,把我们这些泥腿子全杀光,一了百了。” “左右是个死,不如跟他拼了,抢了他身上的铁甲还能换口饭吃啊。” 这几句诛心之言,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这几万人的怨气与恐惧。 “对啊,朝廷怎么会管我们的死活。” “他要是真有粮食,怎么不带在身上。” “他骗我们,他在骗我们。” 原本已经平息的流民潮,再次剧烈地骚动起来。 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难民纷纷站起身,眼中的敬畏重新被极度的饥饿和疯狂所取代。 人潮像海浪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涌动,再一次死死压向了玄甲骑兵的长枪阵。 “保护皇上!准备战斗!” 黑云龙目眦欲裂,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一把将朱敛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手中的钢刀直指苍穹,发出了凄厉的备战怒吼。 长枪如林,刀盾如墙,两千玄甲铁骑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冰冷的杀气冲天而起。 只要人群敢冲破安全线,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血腥屠杀。 朱敛站在黑云龙身后,眉头紧锁,凌厉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涌动的人海中扫视。 那声音分明是从人群中后方传来的,声音飘忽不定,显然对方极其狡猾,藏匿在普通难民之中,故意引发暴乱。 朱敛知道,这就是京城那帮人设下的毒计。 用几万难民当肉盾,再暗中安插死士煽动情绪。 只要双方一见血,这几万人立刻就会变成毫无理智的暴民。 到那时,自己不仅会被困死在这里,更会背上一个屠杀饥民的暴君骂名。 在这个黑灯瞎火的环境下,想要揪出那个藏头露尾的煽动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没有追究,更没有下令放箭镇压。 他深知,要对付这种群体性的恐慌和愤怒,不能用堵,只能用疏。他必须转移这些人的仇恨。 “黑云龙,让开!” 朱敛一把推开黑云龙持刀的手臂,再次大步走到了军阵的最前方。 他完全无视了那些近在咫尺、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疯狂面孔,反而露出了一丝冷冽至极的笑容。 “说朕骗你们?说朝廷没粮?” 朱敛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金戈铁马的铁血杀伐之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夜空中。 “如果朕真的是来杀你们的,朕现在只要下令这身后的两千铁骑一轮冲锋,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这些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的身体,能挡得住朕的刀锋吗。” 这句话犹如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醒了最前排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难民。 他们看着那些宛如铁塔一般屹立不倒、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玄甲骑兵,心中的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冲撞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朱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象征着天子权威的天子剑。 “铮”的一声龙吟,雪亮的剑身在火光下闪过一道骇人的寒芒。 “如果朕今天晚上被你们堵在这里,如果朕因为这场毫无意义的暴乱而在这里耽搁了行程。” 朱敛用剑尖直指着西北方向的夜空,厉声喝道: “那最得意的会是谁。” “是你们吗?不。你们只会在这里白白送命。” “真正得意的,是那些在山西、在陕西,坐在温暖的府邸里,吃着你们的救命粮,喝着你们的血,搂着小妾听曲的贪官污吏。” “朕告诉你们,只要朕在这里晚到一天,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把那些贪墨的银子藏起来,把亏空的账本烧掉,把那些本该发给你们的粮食转手卖给粮商。” “到时候,朕就算到了山西,也什么都查不出来,谁也惩治不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双目圆睁,仿佛一头欲择人而噬的猛虎,对着这几万流民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朕问你们。” “你们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看着家园被毁,你们心里的恨,到底是对着朕,还是对着那些逼死你们的贪官。” “想不想惩治那些喝兵血、吃人肉的畜生。” “朕就问你们一句,想不想严惩贪官。”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这几万难民内心深处最痛、最恨的地方。 饥饿可以让人失去理智,但刻骨铭心的仇恨,却能让人爆发出最原始的力量。 不知是谁最先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泣血的怨毒。 “想。我想活剥了那些狗官。” 紧接着,这微弱的声音就像是星星之火落入了干枯的草原。 “想。杀光他们。” “我要他们给我死去的儿子偿命啊。” “惩治贪官。惩治贪官。” 几万人的声浪汇聚在一起,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对准朱敛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滔天的、想要将那些贪官污吏撕成碎片的刻骨仇恨。 这股声浪冲破了风雪的阻碍,在土木堡的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朱敛看着情绪彻底被逆转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顺势将天子剑高高举起。 “既然想,那就给朕让路。” 朱敛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和霸气。 “只要朕能顺利赶到山西,只要朕把那些贪官的脑袋砍下来,抄了他们的家,赈灾的粮食、救命的银子,自然就会跟着送到你们的手上。” “朕这次之所以不坐在京城的金銮殿里,非要冒着风雪亲自来走这一遭,就是因为朕已经不再相信底下的那些官员了。” “朕知道他们不作为,知道他们在阳奉阴违。” “所以,朕亲自来给你们讨这个公道。” 朱敛收起长剑,目光如炬地环视着四周,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乡亲们,给朕一点时间。给大明朝廷一点时间。” “只要你们让开这条路,朕保证,那些贪赃枉法的狗官,一个都活不成。你们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少。” “信朕一次,就让这条路。” 寒风依旧在呼啸,但土木堡前这片拥挤的官道上,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股让人窒息的对立与疯狂,在朱敛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中,开始渐渐消融。 第一百三十八章 矛盾激化 朱敛的话音刚落,流民眼中的疯狂确实消退了些许。 那是对生的渴望,是对这一国之君最后的一点希冀。 人群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中间那条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官道,似乎真要裂开一道缝隙。 然而就在此时。 “呵。” 一声极不协调的冷笑,突兀地在呼啸的北风中响起。 紧接着,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这稍微缓和的气氛里。 “让路?让什么路?让这狗皇帝逃跑的路吗?”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朱敛眉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中段,几个裹着厚实羊皮袄子、却故意把脸抹得漆黑的汉子,正在拼命地推搡着周围那些还在犹豫的流民。 其中一个眼神阴鸷的汉子跳上一块大石头,指着朱敛,唾沫横飞。 “乡亲们,你们也是傻啊!” “自古以来,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 “这大明朝的皇帝要是真有心救咱们,怎么可能连一车粮食都不带?啊?你们动脑子想想!” “他说粮食在后面,谁看见了?那是空头支票!那是画饼充饥!” 这汉子的声音极具煽动性,且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是一个饿了几天的灾民。 “咱们要是现在把路让开了,放他过去了,过两天来的要是粮食也就罢了,可要是来的不是粮队,而是前来镇压咱们的边军呢?”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流民心底最大的恐惧。 “对啊……要是来的是兵怎么办?” “官兵杀人不眨眼啊!” 那汉子见人心动摇,更是趁热打铁,挥舞着手臂嘶吼。 “这朱家的皇帝老儿就是想把咱们骗在这里,等咱们饿得动不了了,大军一到,一人一刀全给剁了,这流民之乱不就平了吗?这才是朝廷最省钱的法子!” “咱们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把这狗皇帝扣下!” “只要皇帝在咱们手里,朝廷就不敢不给粮食!甚至咱们还能拿了他的金甲,换几十车白面馒头!” 轰—— 这番话如同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原本刚刚压下去的暴戾之气,瞬间以一种更加猛烈、更加疯狂的态势反扑回来。 饥饿让人的脑子变得简单,恐惧让人的行为变得野兽化。 “别信他!” “扣下皇帝!换粮食!” “别让他跑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最前排的流民像是被身后巨大的浪潮拍打着,身不由己地再次向着玄甲骑兵的防线涌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玩命。 “不好!” 黑云龙脸色骤变,他在死人堆里滚过,太清楚这种群体性的疯狂有多可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拽朱敛的缰绳,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朱敛的身侧。 “护驾!护驾!往后撤!收缩阵型!” “别推!别推啊!” 外围的玄甲骑兵也在大喊,他们手中的长枪原本是平举威慑,此刻不得不往回收,生怕真的扎死了人激起更大的变故。 就在这推推搡搡、混乱不堪的当口。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二狗子被官兵捅死啦!” 这一嗓子,彻底炸了营。 原本只是想拥挤上前的流民,听到“杀人”二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眼前的不是皇帝,不是军队,而是要命的阎王。 要想活,就得拼命。 “跟他们拼了!” “杀啊!” 数万人的洪流,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秩序,像是一群发了狂的野兽,咆哮着,不顾一切地冲向了那两千人的军阵。 “顶住!结圆阵!” 黑云龙嘶吼着,手中的钢刀不得不出鞘,用刀背狠狠砸向那些伸过来的枯瘦手臂。 朱敛被十几名亲卫死死裹在中间,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着。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双握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这是一场局。 一场精心策划、就是要置他于死地,还要让他身败名裂的杀局。 那个在石头上喊话的人,那个喊“杀人”的人,甚至最开始冲撞枪尖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流民。 他们混在人群里,像是一群嗜血的豺狼,驱赶着无知的羊群去送死。 “陛下!快退回阵眼!” 黑云龙一把将朱敛从马背上扯下来,推向更安全的后方。 此时此刻,骑在马上就是活靶子。 朱敛踉跄着站稳,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头和飞舞的雪花,死死盯着混乱的最前沿。 虽然他在内圈,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依然扑面而来。 防线在后退。 玄甲骑兵虽然精锐,但他们面对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不敢下死手,只能用盾牌硬抗,用枪杆推。 可这在疯狂的流民眼中,就是软弱可欺。 “噗嗤!” 突然,一道血光在距离朱敛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炸起。 朱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得真切。 一名玄甲骑兵正用盾牌挡着前面的老妇人,却没想到,那老妇人身后的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袖子里突然滑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汉子动作极快,手法老练狠辣,顺着盾牌的缝隙,一刀就扎进了那骑兵的脖颈。 鲜血狂飙。 那名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脖子就倒了下去。 “抢甲!抢刀!” 那汉子一击得手,立刻大吼,周围几个同伙一拥而上,瞬间将那名还在抽搐的骑兵拖进了人群深处。 眨眼间,连人带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红。 “混账!” 朱敛咬牙切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哪里是什么灾民暴乱。 这分明就是掺沙子的刺杀! 他们不仅仅是在挑事,他们是真的带了兵器,混在人群里,专门挑官兵不敢下杀手的空档,行刺杀之实。 这手段,阴毒至极。 “啊——” 又是一声惨叫。 防线的右侧,一名骑兵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块砸中面门,刚一仰头,就被人群中伸出的两根削尖的竹矛捅穿了小腹。 防线,破了。 一个缺口出现,无数流民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灌了进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反击 “陛下!” 黑云龙满脸是血——那是被流民抓挠出来的,他冲到朱敛面前,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急的。 “挡不住了!真的挡不住了!” “弟兄们不敢杀人,只能挨打!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两千人都要被他们活活撕碎了!” “这帮人里有练家子!他们在下黑手啊陛下!” 黑云龙的双眼赤红,手中的钢刀在颤抖。 那是身为武将的憋屈。 如果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厮杀,哪怕对面是五万鞑子,他也敢带头冲锋。 可面对这群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百姓,面对那些夹杂在百姓中的冷箭暗刀,他有力没处使。 “陛下,下令吧!” 黑云龙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头颅重重磕在地上。 “杀出去吧!再不杀,就全完了!”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爱将,看着周围那些正在被围攻、被拉扯下马、被乱刀砍死的士兵。 他又抬头,看向更远处那些满脸麻木、只是盲目跟从的普通流民。 杀? 一旦开了杀戒,这两千铁骑确实能杀出一条血路。 但那条路,是用这成千上万无辜百姓的尸骨铺成的。 史书上会怎么写? 崇祯皇帝,屠戮饥民于土木堡? 这正是那幕后黑手想要看到的结局! 可不杀? 看着那些不断倒下的忠诚卫士,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 朱敛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狂风呼啸,喊杀震天。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眸子里,那一丝属于现代人的温情与柔软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慈不掌兵。 更何况,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这漫天的飞雪。 “臣在!” 黑云龙猛地抬头。 “传朕的旨意。” 朱敛伸手拔出腰间染血的天子剑,剑尖指地,一字一顿: “全军反击。” 黑云龙眼中精光大盛,刚要起身领命,却听朱敛紧接着喝道: “但是,有一条!” “给朕看清楚了!” “只杀手里有兵器的!只杀那些带头冲击军阵的!” “谁手里拿着刀,谁手里拿着矛,谁就是反贼!给朕杀!无赦!” “至于那些空手的,用刀背拍,用马撞,驱散即可!不可滥杀一人!” 这是一个极高难度的命令。 在乱军之中,还要分辨有没有兵器,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这是朱敛最后的底线。 也是破局的唯一关键。 “臣,领旨!” 黑云龙大吼一声,腾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憋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天的煞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即将崩溃的防线,气沉丹田,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风雪的咆哮: “皇上有旨!” “全军反击!” “只杀持械反贼!不论杀无赦!” “杀!” “杀!!!” 憋了一肚子火的玄甲骑兵们,终于等到了这道命令。 原本被动挨打的阵型,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是一块任人捶打的铁砧,那么现在,他们变成了一把烧红的利刃。 “锵——”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盖过了流民的喧嚣。 “死来!” 黑云龙一马当先,根本不需要上马,他像是一头暴熊,直接冲进了那个刚刚被突破的缺口。 迎面正撞上一个手持杀猪刀、正要砍杀落单士兵的壮汉。 那壮汉也是个练家子,见黑云龙冲来,怪叫一声,一刀捅向黑云龙的心窝。 “找死!” 黑云龙不避不闪,手中精钢战刀带起一道凄厉的弧光。 “咔嚓!” 那壮汉连人带刀,直接被黑云龙这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砍成了两截。 鲜血喷洒了黑云龙一脸,让他看起来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持械者,杀!” 黑云龙一步不退,反手一刀,将另一名手里拿着削尖木棍企图偷袭的流民脑袋削飞。 与此同时,两千玄甲骑兵开始运转。 这可是大明最精锐的家底,是孙承宗和袁崇焕一手调教出来的辽东铁骑底子。 一旦动了真格的,那战斗力简直是碾压级别的。 “噗!噗!噗!” 长枪突刺,战刀挥砍。 这一次,不再是推搡,而是真正的杀戮。 那些混在人群中、手里拿着各种兵器的“暴民”,原本以为官兵不敢还手,正杀得起劲。 谁曾想,局势瞬间逆转。 一名手持匕首的瘦小汉子刚要从侧面偷袭,就被一名骑兵居高临下,一枪扎透了胸膛,直接挑在了半空中。 “啊——” 惨叫声变了调。 刚才那种疯狂的喊杀声,迅速被死亡的哀嚎所取代。 鲜血,大量的鲜血染红了雪地。 也就是几十个呼吸的功夫,防线前就已经倒下了一层尸体。 全都是手里拿着家伙的。 这种精准而高效的杀戮,立刻产生了巨大的震慑力。 那些原本被煽动、脑子发热跟着往前冲的普通流民,此时手里空空如也,眼睁睁看着身边拿着刀子的人被砍成肉泥。 滚烫的鲜血溅在他们脸上,瞬间让他们清醒了过来。 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妈呀!真杀人啊!” “跑啊!” “别杀我!我没刀!我没刀啊!”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石头,转身就跑。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且比勇气传染得更快。 原本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流民,在撞上了玄甲骑兵这道钢铁死亡线后,如同退潮一般,哭爹喊娘地向后溃散。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阵前,瞬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那些还在痛苦呻吟的伤者。 而这时候,战场上的局势变得格外清晰。 普通百姓都退了,怕死的都退了。 还站在原地没退的,或者是退得慢的,手里大多都还握着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兵刃。 这就好办了。 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黑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看着眼前这几十个还没来得及跑进人群的持械暴徒。 “跑啊?怎么不跑了?” “刚才不是喊得挺凶吗?不是要扣下皇上吗?” 那几个领头的煽动者此刻脸色惨白,双腿打摆子。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帮官兵居然真的能在这种混战中,只盯着他们杀,而没有像以往那样对流民进行无差别的屠戮。 这直接导致他们失去了“百姓”这道护身符,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屠刀之下。 第一百四十章 他本可以不死的 “我是……我是良民……” 那个最开始站在石头上喊话的汉子,此刻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短刀往身后藏,一边后退一边还在嘴硬。 “良民?” 黑云龙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良民会在袖子里藏刀子?” “良民会鼓动大家伙去冲击圣驾?” “去阎王爷那当你的良民吧!”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一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那无头的腔子里血柱喷起三尺高。 黑云龙一脚踢开尸体,单手提刀,指着远处那些惊魂未定的流民,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皇上有令!官军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谁敢再往前一步,谁敢再手里拿家伙,这就是下场!” “跪下!免死!” 这几句话,配合着那一地的尸体和黑云龙那一身如同杀神般的煞气,彻底击碎了流民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原本喧嚣震天、喊杀声与惨叫声交织的土木堡外,此刻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地上未凉的热血,在冰冷的冻土上冒着丝丝白气,那是生命流逝的最后痕迹。 黑云龙那一刀斩首的余威还在,那颗还在地上滚动的头颅,那双怒目圆睁却又充满恐惧的眼睛,像是一道定身符,死死定住了这数万流民的脚步。 他们是真的怕了。 当官兵不再是软弱可欺的绵羊,而是露出了獠牙的恶狼时,这些本就是乌合之众的流民,心中那点被煽动起来的虚火,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跪下!都跪下!” 玄甲骑兵们趁势大吼,长枪拍打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催命的战鼓。 哗啦啦。 像是一阵风吹过麦田,最前排的流民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数万人的黑压压一片,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全都矮了半截。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出声,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这一场差点酿成大祸的暴乱,就在这雷霆手段之下,被生生按了下去。 朱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天子剑的手指微微松动,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若是稍有迟疑,若是黑云龙不够果决,现在的结局恐怕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收剑回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朱敛迈开步子,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再次走向了那片刚刚还是修罗场的空地。 “陛下不可!” 几名亲卫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被朱敛冰冷的目光逼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浆和泥泞的雪水混合物上,脚下的靴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他在找人。 刚才混乱之中,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那是羊皮袄子的枯黄,也是他刚刚亲手解下的那件裘皮大衣的颜色。 朱敛的目光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搜索着,很快,他的视线凝固了。 就在距离防线不到十步的地方,在一具无头尸体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那件原本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裘皮大衣,此刻已经变得脏污不堪,上面布满了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脚印。 那是被无数人踩踏过的痕迹。 朱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用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快步走上前去,顾不得地上的污秽,单膝跪下。 那是一个极其瘦弱的男孩,此时正侧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一角裘皮。 他的眼睛半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焦距,灰蒙蒙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在他的胸口,赫然插着半截断掉的枪头——那是刚才混战中,不知道是谁折断了兵器,又或者是被前面的人撞击,深深扎进了这孱弱的身躯里。 血,早已经流干了。 身下的雪地被染成了一种刺眼的暗红。 “……” 朱敛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半个时辰前,这个孩子还在因为得到了一件御寒的衣物而眼中闪烁着光芒。 半个时辰前,他还想用这点微薄的善意,告诉这些绝望的人,朕还在,大明还没有放弃你们。 可现在。 这一点点光,灭了。 被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被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盲目狂热,生生地踩灭了。 “陛下……” 黑云龙提着还在滴血的钢刀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原本满是杀气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忍。 他想要劝皇帝起身,这里毕竟是死人堆,晦气,也不安全。 但当他看到朱敛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时,劝阻的话语咽回了肚子里。 朱敛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想要替男孩合上双眼,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彻骨的冰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嫌脏,伸出双臂,将那具已经僵硬的小小尸体,缓缓从血泊中抱了起来。 那裘皮大衣裹着尸体,却裹不住那往下滴落的黑血。 鲜血染红了朱敛身上的金甲,顺着甲叶的缝隙渗进去,冰凉粘腻。 这一刻,全场死寂。 无论是手持兵刃的玄甲骑兵,还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流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 皇帝抱着灾民的尸体。 这是亘古未有的奇闻。 但在这一刻,在这一片凄厉的风雪中,这个画面却有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朱敛抱着男孩,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身边的黑云龙,也没有看那些全副武装的护卫,而是转过身,面向那数万跪在地上的流民。 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得他身上那染血的战袍猎猎作响。 “看见了吗?” 朱敛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旷野上,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已经灰败的小脸,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刀,扫视着人群。 “就在刚才,朕把这件裘皮给了他。” “朕告诉他,只要撑过这两天,就有粮食吃,就有活路走。” “他本来可以不死的!”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 “他本来可以活下去,等着朝廷的赈济,等着春暖花开,等着长大成人!” “可是现在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入城 朱敛的眼中泛着寒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他死了!” “死在谁的手里?” 他猛地腾出一只手,指向地上那些被黑云龙砍翻的持械暴徒的尸体,手指都在颤抖。 “是被他们!” “是被这群没人性的畜生!是被这群想要拿你们当枪使、想要拿你们的命去换他们荣华富贵的杂碎!” “还有你们!” 朱敛的手指划过跪在前排的那些流民,目光灼灼。 “也是被你们的愚蠢,被你们的盲从,害死的!”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流民的心口。 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头,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呜咽。 是啊。 刚才如果不是大家伙一窝蜂地往前冲,如果不是听信了那些人的鬼话,这孩子怎么会被踩死? 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 悔恨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朱敛看着众人,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朕不怪你们想活命。”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朕知道,朕都懂。”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 “但是,你们要看清楚,谁才是真想救你们的人,谁又是想把你们往死路里推的人!” “那些挑拨离间的人,他们给过你们一粒米吗?给过你们一件衣裳吗?没有!” “他们只会给你们一把刀,让你们去送死!”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玄甲骑兵。 “朕的粮队,确确实实还在后面,那是几十万石的粮食,是这一路走来朕从贪官污吏嘴里抠出来的!” “路难行,雪难走,还需要两日。” “朕知道你们等不起,肚子里的馋虫等不起。” 朱敛突然大喝一声: “黑云龙!” “末将在!” 黑云龙大声应道。 “传朕的令!” 朱敛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道: “全军听令,把身上带的干粮,全部解下来!” “除了战马的料豆,一口不留!” 此言一出,身后的玄甲骑兵方阵出现了一阵骚动。 那是他们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粮食就是命。 没了粮食,这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啊。 “怎么?没听见朕的话吗?” 朱敛猛地回头,目光森然。 “朕是皇帝,朕尚且能饿两天肚子,你们是朕的兵,是大明的兵,难道就连这点苦都吃不得?” “百姓供养了你们,如今百姓要饿死了,把那一口吃的还给百姓,有何不可!” 黑云龙眼皮一跳,他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决绝。 这位爷,是真要把这人心给收回来啊。 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粮袋,狠狠摔在地上。 “都聋了吗?解粮袋!” “谁敢藏私,老子砍了他!” 主将带头,剩下的士兵哪怕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违抗军令。 一时间,稀里哗啦的声音响成一片。 两千个粮袋,被堆在了阵前的空地上,虽然对于数万流民来说,这依然是杯水车薪,但这却像是一座金山,瞬间点亮了所有流民死灰般的眼睛。 那是真的粮食。 那是皇帝和当兵的从嘴里省下来的粮食! 原本对于“官兵”二字的仇恨,在这一瞬间,被这一堆粮袋彻底冲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感激,有羞愧,更有震撼。 自古以来,只见过兵抢民粮,何曾见过兵给民粮? 而且还是在这个谁都吃不饱的节骨眼上! “都别抢!” 见流民眼神又开始发绿,朱敛立刻大喝一声。 “刚才的教训还不够吗?谁再敢乱动,朕立刻让人把粮食烧了!” 这一嗓子极其管用。 谁也不想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人群硬生生忍住了骚动。 “你们中间,推举出几个有名望的、说话管用的长者出来!” “由他们来领粮,回去怎么分,那是你们的事!” “要是再敢乱,再敢踩死人,朕绝不轻饶!” 这种让流民自己管理自己的法子,显然比官兵直接发粮要高明得多。 流民们面面相觑,很快,人群一阵蠕动。 几个头发花白、看起来颇有些威望的老者被推了出来。 他们战战兢兢地走到阵前,看着那一堆粮袋,又看了看满身是血的皇帝,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皇上……万岁爷……这……这让我们怎么受得起啊……” 一个老者泣不成声,把头磕得邦邦响。 “起来吧。” 朱敛此时已经将那个死去的男孩交给了身边的太监,他走上前,虚扶了一把那个老者。 “受得起。” “是朕来晚了,是朝廷对不住你们。” “拿着这些粮食,哪怕是煮稀粥,一人分一口,先吊着命。” “只要人不乱,只要不再听信谗言,朕向你们保证,两天后,大批粮食一到,每个人都能吃饱!” 那老者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颤巍巍地举起手发誓: “皇上放心!哪个杀千刀的要是再敢说一句皇上的坏话,老汉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对!拼命!” 其余几个长者也纷纷表态。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刚才那种乱子,绝非偶然。” “人群里肯定还有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他们现在怕了,藏起来了。” “朕现在也不逼你们交人,大家都饿着肚子,也没力气抓人。”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森寒。 “等粮食到了,大家都吃饱了,朕希望你们能把这些藏在你们中间的毒蛇给朕揪出来!” “能不能做到?” 这简直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刚才那场骚乱,要是没有那些人挑头,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更不至于得罪了皇帝。 现在皇帝既往不咎,还给粮食,流民们心里的天平早就彻底倾斜了。 “能!” “抓出来!必须抓出来!” “谁要是敢护着那帮坏种,谁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朱敛并没有露出太多欣慰的表情。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退后,让出通道,让那些长者带着人把粮袋搬走。 随后,黑云龙护着朱敛,缓缓退向土木堡那残破的城门。 城门洞开。 两千玄甲骑兵鱼贯而入。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相食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进入城门,厚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关闭,将那漫天的风雪和数万流民隔绝在外。 “陛下……” 黑云龙跟在朱敛身后,看了一眼那些留在雪地上的尸体。 除了那个被皇帝抱回来的男孩,其他的尸体,包括那些被杀的持械暴徒,还有那些不幸被踩踏致死的普通流民,全都留在了外面。 足足有上百具。 “那些尸体……不埋吗?” 黑云龙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入土为安的道理,更何况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朱敛停下脚步,背对着黑云龙,站在漆黑的门洞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 “埋?” 朱敛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埋了,他们吃什么?” 黑云龙猛地一怔,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皇帝的背影,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陛……陛下是说……” 朱敛转过身,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残酷。 “你当了这么多年兵,没见过?” “那是两千人的口粮,分给五六万人,一人能分多少?” “够塞牙缝吗?” “在这冰天雪地里,没吃的,就没有热量,今晚就会冻死一大片。”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黑云龙的心头来回拉扯。 “朕留下的那些粮食,是引子,是让他们安静下来的定心丸。” “而那些尸体……” 朱敛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就是朕……给他们留下的……肉。” 黑云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当然见过。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这八个字在史书上只是轻飘飘的一行墨迹,但在现实中,那就是人间炼狱。 他没想到的是,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竟然能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朕不想看。” 朱敛重新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 “但朕不得不看。” “朕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万民的君父。” “如今,朕的子民要靠吃死人肉才能活过今晚,朕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座大山,压得朱敛喘不过气来。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他有满脑子的现代知识。 可在这个残酷的夜晚,在绝对的饥荒面前,那些知识救不了急。 唯有血肉,才能填饱肚子。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悲哀。 “走吧。” 朱敛转过身,不再多言,迈步向堡内走去。 土木堡内,破败不堪。 当年的英宗皇帝就是在这里被瓦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最后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 如今,这里依然是一片断壁残垣。 寒风顺着破碎的墙缝往里灌,发出呜呜的怪啸,如同当年那些冤魂的哭嚎。 临时清理出来的营房里,并没有点太多的炭火。 朱敛坐在行军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缺腿的木桌。 桌上,放着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还有一碗稍微有点热气的野菜汤。 这就是皇帝的晚膳。 刚才把最好的军粮都给了流民,剩下的这点残羹冷炙,还是亲卫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陛下,多少吃点吧。” 黑云龙端着碗,劝道,“身子骨要紧。” 朱敛拿起那个黑面馍馍,咬了一口。 粗糙,硌牙,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 但他嚼得很用力,面无表情地一口口吞咽着。 这不是在吃饭,这是在填燃料。 吃完最后一口,朱敛推开碗,站起身来。 “走,上城头。” “陛下,外面风大……” “朕去看看。” 朱敛没有解释看什么,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大步走了出去。 黑云龙叹了口气,抓起佩刀,紧紧跟了上去。 夜色已深。 土木堡的城头之上,寒风凛冽如同刀割。 朱敛站在垛口边,双手扶着冰冷的城砖,目光投向城外的旷野。 此时的城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陷入黑暗。 相反,那里火光冲天。 成百上千堆篝火在雪原上燃烧着,将这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通红,宛如白昼。 热浪甚至顺着风,飘到了城头之上。 那景象,乍一看去,竟有一种诡异的热闹,仿佛是在举办什么盛大的节日庆典。 无数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听到下面传来的喧哗声。 那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呻吟,而是一种带着亢奋、带着满足的嘈杂。 那是进食的声音。 那是咀嚼的声音。 黑云龙站在朱敛身后,只往下一眼,便迅速把头偏向了一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见了。 在那些熊熊燃烧的篝火旁,架着一口口不知从哪找来的破锅,甚至有的直接用头盔当锅。 锅里沸腾着,冒着热气。 那是皇帝赏赐的军粮。 而在篝火的旁边,在那明明暗暗的阴影里,一群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围在一起,手里拿着刚从战场上捡来的断刀残片,正对着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忙碌着。 剥皮。 剔骨。 这一套动作,他们做得是那样熟练,那样自然,仿佛处理的不是同类,而是刚刚猎杀的野羊。 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只有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那是……人的大腿吧?”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距离城墙最近的一堆篝火。 那里,一个汉子正将一块鲜红的、还在滴血的肉块扔进滚沸的米粥里。 “咕嘟咕嘟。” 肉香混合着米香,随着风飘了上来。 这本该是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此刻闻在鼻子里,却让人只想呕吐。 “陛下,别看了。” 黑云龙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对于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将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杀人,他不怕。 但吃人……这是在挑战生而为人的底线。 “不,朕要看。” 朱敛的手指死死扣进城砖的缝隙里,指甲甚至已经崩裂出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朕要牢牢记住这一幕。” “朕要记住,在大明的土地上,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的子民在吃人!” “这笔账,朕记下了。” 朱敛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记在那帮贪官污吏的头上!” “记在那帮囤积居奇的奸商头上!” “记在那帮只知道党争、只知道捞钱、却不管百姓死活的满朝文武头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士气低落 他的身体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也是极度的悲凉。 城下的“盛宴”还在继续。 对于那些流民来说,今晚是过年。 有米汤喝,有肉吃,肚子里有了油水,身子也就暖和了,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至于那肉是谁的…… 谁在乎呢? 死了就是肉。 活着的人要活下去。 这就是这个世道最赤裸、最血腥的真理。 朱敛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绿光的眼睛。 他的眼神逐渐从悲痛转为冰冷,最后化作一潭死水般的深沉。 那一丝属于现代人的软弱,在这一夜的火光与肉香中,被彻底焚烧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帝王该有的铁石心肠。 如果不把这个烂透了的大明彻底砸碎,如果不把那些吸血的蛀虫杀个干干净净,这样的“盛宴”,还会无数次地上演。 寒风如刀,切割着土木堡斑驳的墙砖,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是百年前那场浩劫中冤魂的哭诉。 城外,那令人作呕的肉香混杂着木柴燃烧的烟火气,顺着风墙硬生生往人鼻孔里钻。 那是地狱的味道。 朱敛站在城头,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死一般的沉寂。 这不仅仅是安静,更是一种颓丧,一种仿佛精气神都被抽干了的死寂。 这支被他寄予厚望、从袁崇焕手下抽调来的关宁铁骑,这支曾在遵化城下与金军硬碰硬也不曾皱眉的精锐,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 不少士兵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有的脸色肃穆,似乎正在祭奠着城下的亡魂,有的在偷偷抹泪,又似在共情。 他们手里握着的刀枪,此刻显得那样沉重,那样烫手。 因为就在刚才,这些刀枪的锋芒,对准的是大明的百姓,是那些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流民。 更因为,他们之中,有不少操着陕西、山西口音的汉子。 城下那些为了活命而不得不食同类肉的难民里,或许就有他们的乡党,甚至……可能有他们的远亲。 那种兔死狐悲的绝望,那种“保家卫国”信念的崩塌,正在这支军队中像瘟疫一样蔓延。 “陛下……” 黑云龙走过来,声音低沉沙哑。 这汉子眼圈通红,显然也是刚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弟兄们……心里苦啊。” “我知道。” 朱敛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亲卫,正死死盯着手里的一块干粮发呆,那是刚才分发剩下的,可他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手抖得像筛糠。 “他是哪儿人?” 朱敛指了指那个亲卫。 黑云龙看了一眼,叹气道: “回陛下,他是延安府的。家里遭了灾,逃荒出来的,后来才投的军。刚才……他好像听到了乡音。” 朱敛的心猛地一沉。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士兵们觉得自己在助纣为虐,如果他们觉得手中的刀枪护不住自己的父老乡亲,那这支队伍就废了。 一支没有了心气的军队,哪怕装备再精良,也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别说去平定流寇,恐怕连走到陕西都难。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把这股子颓丧,转化成怒火,转化成力量。 朱敛深吸一口冷气,那股子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瞬间清醒。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脚下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 土木堡。 这三个字,在大明的历史上,是用血写成的耻辱。 正统十四年,英宗朱祁镇在此被围,二十万大明精锐一朝尽丧,那是大明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是无数武人心中永远的痛。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如铁,在寒风中炸响。 “末将在!”黑云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传朕的旨意!” 朱敛指着城中那处唯一的演武高台,厉声道: “即刻召集所有将士,除了必要的哨探,全军集合!朕,要在那里,祭奠亡魂!” “祭奠?” 黑云龙一愣。 “陛下,祭奠谁?城外那些……” “不。” 朱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是一种穿越时光的深邃与沉重。 “祭奠一百八十年前,埋骨于此的大明先烈!” …… 一刻钟后。 土木堡中央那座残破的点将台周围,火把通明。 两千玄甲骑兵,还有随行的数千步卒,排列成一个个方阵,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 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祭品。 那个缺了角的供桌上,只摆着三碗清水,那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苦水。 还有几把断折的锈铁剑,那是刚才士兵们从这废墟里挖出来的旧物。 简陋,寒酸,却透着一股子苍凉肃杀之气。 朱敛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金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战袍,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寒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身姿挺拔,如同一杆标枪,直刺苍穹。 台下的士兵们抬起头,看着他们年轻的皇帝。 他们眼中的迷茫并未消散,但多了一丝好奇。 在这个死人都要被吃掉的夜晚,皇上要干什么? 朱敛走到供桌前,端起一碗清水,缓缓举过头顶。 “朕脚下的这片土地,叫土木堡。”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们是当兵的,应该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一百八十年前,就在这里,就在朕站的这个位置,也是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朱敛的声音陡然变得悲怆。 “我大明二十万精锐,那是随着太宗皇帝北征漠北的百战雄师啊!那一夜,全军覆没!” “英国公张辅、泰宁侯陈瀛、驸马都尉井源……文官武将六十六人,血洒疆场!” “那是大明的脊梁!” “就是在这里,被打断了!” “哗——” 碗中的清水被朱敛狠狠泼洒在脚下的冻土上。 全场死寂。 士兵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军人的耻辱,也是军人的痛处。虽然过去了一百多年,但只要是大明的兵,提到土木堡,谁心里不是憋着一口气? 朱敛再次端起第二碗酒,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那一双双逐渐有了焦距的眼睛。 “那一战之后,大明便如同这日薄西山,一天不如一天。” “外有强敌叩关,内有奸佞当道。” “直至今日!” 朱敛猛地指向城外,指向那还在冒着火光和肉香的难民营。 “直至今日,朕的子民,在这曾经埋葬了大明脊梁的地方,饿得易子而食!饿得像野兽一样互相啃噬!” “为什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祭奠亡魂 这一声怒吼,震得人心头发颤。 “是因为你们手中的刀不利吗?是因为你们不够勇猛吗?” “不!” 朱敛猛地将手中的碗摔碎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如同惊雷。 “是因为朝廷烂了!” “是因为那些坐在庙堂之上,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贪官污吏!” “他们截留了朕给百姓的救命粮!他们贪墨了朕给你们的卖命钱!” “是他们,把这大好河山,糟蹋成了这副人间炼狱!” 台下,那个来自延安府的年轻亲卫,死死咬着嘴唇,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不仅仅是他,所有的士兵,拳头都捏得咯咯作响。 那种无处宣泄的愧疚,那种对现实的无力感,在朱敛的引导下,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贪官! 是啊,不是我们想杀老百姓,是被那些狗官逼的! 如果不杀那些贪官,这天下就永远好不了! 朱敛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端起第三碗水,并没有泼洒,而是紧紧攥在手里。 他上前一步,站在高台的边缘,目光灼灼地看着下方的将士。 “朕知道,你们心里难受。” “刚才那一仗,你们觉得憋屈,觉得对不起这一身甲胄。” “但是,哭有什么用?颓废有什么用?” “朕今天在这里,当着这一百八十年前的二十万英魂起誓!” 朱敛将那碗水一饮而尽,随后把碗重重摔碎,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指苍穹。 “朕,朱由检,绝不做那被俘的朱祁镇!” “朕这次带你们出来,就是要去杀人!” “杀那些贪官!杀那些污吏!杀那些把百姓逼成鬼的畜生!” “朕向你们保证,一年!”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坚定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需一年,朕要让这山西、陕西的灾民,有饭吃!有衣穿!朕要让这大明的天下,再无今日之惨状!” “你们信不信朕?!” 这一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短暂的沉默后,黑云龙猛地拔刀,嘶吼道: “信!老子信!” 怎么能不信? 遵化城下,这位皇帝身先士卒,那一刀的风采,至今历历在目! 京城里,他说发饷就发饷,几百万两银子实打实地发到了大伙手里,甚至让他们进京过年,这是哪朝哪代的皇帝能做到的? 跟着这样的皇上,有奔头! “信!” “愿为陛下效死!” “杀贪官!救百姓!” 那个延安府的亲卫猛地举起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泪水肆意流淌,但那眼神中,再无迷茫,只有狼一样的凶狠。 “万岁!万岁!万岁!” 数千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土木堡上空的阴霾,甚至压过了城外那凄厉的风声。 士气,回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锋利。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手中的刀,不再是屠戮百姓的凶器,而是为百姓开辟生路的刑具! 朱敛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但他握剑的手,却依然在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演讲,这也是他在逼自己。 话放出去了,路就再也没有退的余地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 风雪虽然小了一些,但天地间依然是一片苍茫的白。 队伍再次出发。 经过一夜的修整,虽然身体依然疲惫,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已经一扫而空。 士兵们的眼神变得冷冽而坚定,马蹄声碎,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朱敛骑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土木堡。 城墙下,那些流民还蜷缩在避风处,几口大锅里还冒着热气。留下的粮食,够他们撑两天了。 “走!” 朱敛一勒缰绳,不再留恋,大军如龙,蜿蜒向西。 过了沙城,日头渐渐升高。 这里的路况比想象中要好一些,毕竟是京畿通往边关的要道,虽然年久失修,但大队的骑兵依然能跑起来。 不到未时,大军便抵达了鸡鸣驿。 这是一座雄伟的驿城,高大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背靠鸡鸣山,扼守着交通咽喉。 “吁——” 黑云龙策马来到朱敛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指着前面的驿城道: “陛下,前面就是鸡鸣驿了。弟兄们跑了一上午,人困马乏,要不要进去歇歇脚?造点热乎饭吃?” 此时天色尚早,冬日的阳光虽然没有温度,但照在身上多少让人有些慵懒。 按照常理,急行军半日,在此修整最为合适。 朱敛眯起眼睛,看着那座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驿城,又看了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他是现代人,他知道历史。 但他更知道,当蝴蝶扇动翅膀,历史的细节往往会发生偏转。 现在的大明,就像一个到处漏风的筛子,谁也不知道那些饿红了眼的流寇会不会突然从哪座山沟里冒出来。 王左挂、王嘉胤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 虽然他手里有一万精兵,还有赵率教的部队在侧翼,但他赌不起。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伏击,也是他不能承受的。 他的命,现在不仅仅属于自己,更属于整个大明。 “不歇了。” 朱敛收回目光,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可是陛下,弟兄们……” 黑云龙有些迟疑。 “吃干粮,就在马上吃。” 朱敛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用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过鸡鸣驿而不入,直奔宣化!” “宣化?” 黑云龙一惊。 “那还得再跑几十里地,天黑前怕是……” “那就跑到天黑!” 朱敛咽下口中的干粮,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宣化是大镇,城高池深,守备森严。只有到了那里,朕才能睡个安稳觉。” “如今这世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一半路真有那不开眼的毛贼埋伏,虽然朕不怕,但一旦暴露了行踪,咱们去陕西的计划就全乱了。” “为了这点口腹之欲,坏了大事,不值当!” 见皇帝如此坚决,甚至自己都在啃干粮,黑云龙哪里还敢多言。 “是!末将这就传令!” “全军听令!过鸡鸣驿不入!加速前进!目标宣化!” “到了宣化,皇上请大家吃羊肉汤!” “吼——!” 一听到“羊肉汤”三个字,原本有些疲惫的士兵们顿时来了精神。 这大冷天,要是能喝上一碗热腾腾、飘着油花的羊肉汤,那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驾!” “驾!” 鞭梢炸响,马蹄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那原本打算在鸡鸣驿歇脚的念头,被羊肉汤的诱惑和皇帝的军令彻底冲散。 第一百四十五章 抵达宣化 夜色浓重,宛如泼墨。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宣化古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勉强勾勒出它那饱经沧桑的棱角。 “驾!”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夜的寂静,一队骑兵如黑色的利箭,直插宣化东门。 城楼上,守夜的兵丁早已得到了消息,火把在风中疯狂摇曳。 吊桥缓缓放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不堪重负的呻吟。 早已等候多时的宣化总兵侯世禄,此刻正披甲执锐,站在城门口。 这位曾在遵化、通州与朱敛并肩血战的老将,此刻脸上满是焦急与期待。 他身后,数百名亲兵举着火把,将城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吁——” 为首的一匹战马在距离侯世禄十步开外猛然人立而起,马鼻中喷出两道白气。 朱敛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毫无帝王的架子,倒更像是个久经沙场的斥候。 他身上的素袍早已被尘土和风雪染成了灰色,唯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 “末将侯世禄,恭迎圣驾!” 侯世禄快步上前,铁甲铿锵,单膝就要跪下。 “行了,老侯!” 朱敛一把托住侯世禄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那只大手里传递过来的力量,让侯世禄心头一热。 “咱们在遵化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虚礼。这天寒地冻的,别把膝盖跪坏了,朕还指望你守着这北大门呢。” 侯世禄是个粗人,眼眶顿时有些发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陛下折煞末将了!听说陛下要来,末将这一颗心就悬在嗓子眼,生怕路上有个闪失。那鸡鸣驿……” “鸡鸣驿不干净。” 朱敛拍了拍身上的雪,一边往城里走,一边淡淡道, “朕懒得在那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来你这儿讨碗酒喝。” “酒肉管够!” 侯世禄大手一挥,冲着身后的亲兵吼了一声。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皇上和弟兄们都冻透了吗?赶紧把准备好的姜汤、羊肉都端上来!把总兵府大堂的火盆烧旺点!” 一群人拥簇着朱敛进了总兵府。 没有丝毫的铺张,就在总兵府的大堂里,几口大锅架了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肉的膻香味混着烈酒的辛辣,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 朱敛端着一大碗热汤,也不用勺,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 “舒坦!” 黑云龙和其他随行的将领也都放开了手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这一路的急行军,确实把大家折腾得够呛。 侯世禄坐在朱敛下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陛下,末将已命人腾出了最好的营房,这宣化城虽然比不得京师繁华,但胜在墙高城厚。” “您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末将派一千精骑护送您去大同。” “不急。” 朱敛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目光幽幽地盯着跳动的火苗。 “朕打算在这宣化城,住上一天。” “啊?” 侯世禄一愣,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陛下,这……兵贵神速啊。您不是要去陕西赈灾平乱吗?这耽搁一天……” “老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朱敛夹起一块带骨的羊肉,放在嘴边吹了吹,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土木堡那边的事,这会儿估计刚传回京城。朕在鸡鸣驿过而不入,一路急行军到你这儿,那些在暗处盯着朕的眼睛,怕是已经跟丢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几分。 “朕就是要在这里停一天。给京城那些人一点时间,让他们慌,让他们乱,让他们把手里的牌都打出来。” 侯世禄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但他听得懂“诱敌深入”的道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暗自心惊。 咱这位年轻的帝王,越来越能给他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了啊。 “那……末将这就去安排城防,这一天,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侯世禄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另外,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朕在宣化‘劳军’,朕倒要看看,这潭浑水里,还能炸出什么幺蛾子。” …… 次日清晨。 宣化的冬日,阳光虽然刺眼,却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寒意。 朱敛没有食言,一大早就披挂整齐,在侯世禄的陪同下,登上了宣化城的城墙。 这座被称为“京师锁钥”的重镇,城墙高耸,垛口林立。 只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不少墙砖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几门红衣大炮虽然擦拭得锃亮,但炮架上的木头已经有些腐朽,透着一股子暮气。 “这城墙,有些年头没修了吧?” 朱敛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墙砖,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侯世禄跟在身后,面露难色,叹了口气。 “回陛下,这墙是万历年间修的。这几年朝廷……朝廷度支艰难,拨下来的银子,能把弟兄们的肚子填个半饱就不错了,哪还有闲钱修墙啊。” 说到这里,侯世禄像是想起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末将有罪!宣化边军,已经欠饷八个月了!弟兄们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有些兵丁……甚至要把甲胄卖了换米度日!” 寒风卷过城头,吹得侯世禄头盔上的红缨乱颤。 跟随在后的黑云龙和一众亲卫,此刻也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当兵的,知道没钱的日子有多难熬。卖甲换米,这是何等的悲凉,又是何等的无奈。 朱敛转过身,并没有去扶侯世禄,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上站岗的士兵。 这些士兵虽然站得笔直,但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鸳鸯战袄大多打着补丁,有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烂棉絮。 他们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眼神中除了对皇权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渴望。 渴望活下去。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城头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一门火炮前,拍了拍冰凉的炮管,缓缓说道: “这不是你的罪,是朝廷欠你们的。”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士兵,提高了音量。 “朕这一路走来,看到了流民,看到了饿殍,也看到了你们这些守着国门的汉子,饿着肚子在吹冷风!” 士兵们骚动起来,一双双眼睛聚焦在这个年轻皇帝身上。 “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你们在想,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朝廷卖命,凭什么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家里的老婆孩子要挨饿?” 第一百四十六章 阴谋 侯世禄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朱敛。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是一个皇帝该说的,但这每一个字,都戳在了边军的心窝子上。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朱敛伸出两根手指,目光坚定如铁。 “两年!给朕两年时间!朝廷欠你们的每一分银子,朕都会连本带利地补给你们!若是少一分,你们就骂朕是个昏君!”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呼。从来没有哪个皇帝,敢给当兵的立这种军令状。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 “现在,国库空虚,朕拿不出这么多现银给你们补齐欠饷。” 士兵们的眼神刚刚亮起,瞬间又黯淡下去。又是画饼吗? “不过,朕绝不会让我的兵饿着肚子打仗!” 朱敛上前一步,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侯世禄,大声道: “朕这次去山西、陕西,就是要去抄那帮贪官污吏的家!等朕回来,朕会亲自去江南,把那些富得流油的豪绅口袋里的粮食给你们运过来!” “朕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守住这宣化城,守住朕的后背,朕就绝不让你们的妻儿老小饿死!” “老侯!” “末将在!” 侯世禄眼圈通红,大声应道。 “朕这次,也不是什么都没带!” 朱敛说着,朝着黑云龙挥了挥手。 “黑云龙,你亲自带人去将我给侯世禄带的东西搬过来。” “是,陛下!” 黑云龙答应一声,转身边走。 朱敛这才回头看向侯世禄,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这次来,也带了些银子,虽然不多,但够弟兄们分上一份!待会儿你就去领,先发一个月的饷,让大伙儿见见荤腥!” 这一句话,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后,城头上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 “皇上圣明!” 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有了生气。那是对生的希望,是对未来的憧憬。 侯世禄抹了一把老泪,看着眼前这个被士兵们欢呼簇拥的背影,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坚定:跟着这样的皇上,这条命,值了! …… 与此同时。京师。 夜幕下的京城,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 城西一座并不起眼的深宅大院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厚重的窗棂隔绝了屋内的声音,但隔绝不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屋内没有生火,阴冷得如同冰窖。 七八个身穿便服的人影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每个人的脸色都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难看。 居中一人,身形消瘦,隐没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这就是那个神秘人,这群人的主心骨。 “土木堡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吧?” 神秘人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座的众人心头一颤。 “听说了……” 下首一个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 “谁能想到,那昏……那位竟然能在土木堡那种地方翻了盘!非但没被流民冲垮,反而……反而收买了一波人心。” “收买人心?” 左侧一个山羊胡的老者冷哼一声。 “那叫蛊惑人心!他在土木堡祭奠先烈,还要杀尽贪官,这摆明了是要跟咱们撕破脸啊!” “若是真让他去了陕西,把那些泥腿子都煽动起来,咱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砰!” 神秘人手中的玉胆重重地拍在桌上,两枚价值连城的古玉瞬间碎成了粉末。 众人噤若寒蝉。 “我早说过,需要做两手准备!” 神秘人阴恻恻地说道: “他在鸡鸣驿不进城,连夜赶到宣化,这是在防着咱们呢。侯世禄那个莽夫,对他可是死心塌地。”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胖子急了,脸色有些难看。 “宣化咱们插不进手,一旦他过了大同,有满桂在,那就是龙归大海,再想动他就难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文士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大人,既然官兵咱们调不动,那就只能……借刀杀人了。” “你是说……” 神秘人眯起眼睛。 文士伸出一根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狠狠戳在中间。 “流寇。” “如今陕西、山西民变四起,王嘉胤、高迎祥这些人,手底下可是聚拢了不少亡命之徒。据说那王嘉胤号称拥众数万,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若是有人告诉他们,当今皇帝就在前面,而且身边只有区区两千人……” 文士阴冷地笑了起来。 “两千对两万,哪怕是两万头猪,也能把路给堵死了吧?” “这……” 胖子有些犹豫,“勾结流寇,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万一事情败露……” “败露?” 神秘人冷笑一声,打断了胖子的话 “等那位死在乱军之中,谁会去查?谁敢去查?到时候,咱们只需另外拥立新君,给王嘉胤他们安个‘弑君’的罪名,再调大军剿灭,岂不是一举两得?”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恐惧,也有疯狂。 到了这一步,确实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那些流寇也不是傻子,凭什么听咱们的?”老者提出了疑问。 神秘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流寇缺什么?缺粮,缺饷,缺名声。告诉他们,只要截住皇帝,哪怕只是拖住几天,咱们就能给他们想要的。” “甚至……可以给他们招安的机会。” “而且,” 神秘人转过身,眼中杀机毕露。 “这事儿,不用咱们亲自出面。” 他看向那个文士。 “立刻飞鸽传书给山西的马士英。” “告诉他,这是他飞黄腾达的唯一机会。让他暗中联络王嘉胤和高迎祥,务必在皇帝进入陕西之前,把路给我断了!” “还有!” 神秘人补充道: “一定要让他做得干净点。另外,还要盯着宣化和大同的总兵。” “大人高明!” 众人纷纷附和,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敛身首异处的惨状。 神秘人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碎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朱由检啊朱由检,是你把我们逼得太紧,就不能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伏兵 宣化休整一日,这支队伍仿佛脱胎换骨。 虽然衣甲依旧带着征尘,但士卒眼中那股子死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吃饱喝足后的精悍。 朱敛没多做停留,补充了足够的粮草马料,便下令拔营。 目标,阳和卫。 “陛下,咱们是不是太急了些?” 行军路上,黑云龙骑着马,紧跟在朱敛身侧,有些担忧地看着前方漫漫雪原。 “弟兄们虽然歇了一宿,但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再遇上……” “遇上什么?流寇?” 朱敛勒紧了缰绳,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这苍茫大地。 “朕就是要遇上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那两千玄甲骑在雪地中如同两千座移动的铁塔。 “黑云龙,你以为朕在宣化停这一天,仅仅是为了让弟兄们吃顿羊肉?” 朱敛冷笑一声,马鞭指着西北方向。 “那些躲在京城阴沟里的老鼠,既然想借刀杀人,那这把刀,肯定早就磨快了等着朕。” “神木、府谷一带民变最凶,若是他们想截杀朕,渡河之后,必经天城卫。” “天城卫?” 黑云龙皱了皱眉,面露几分担忧。 “陛下,那可是绝地啊!两山夹一沟,若是被堵在那……” “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敛打断了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以为朕只有这两千人,以为朕是瓮中之鳖。殊不知,朕早就让赵率教带着一万宁远铁骑,悄悄摸到了天城卫的屁股后面。” 赵率教。 听到这个名字,黑云龙的心猛地一定。 “陛下圣明!” “少拍马屁,赶路!” 朱敛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卷起一地雪泥。 …… 次日,入夜。 天城卫。 这里地形险要,两侧山势陡峭如削,中间一条官道蜿蜒而过,宛如一条死蛇趴在谷底。 寒风灌入峡谷,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大军在谷口缓缓停下。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就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杀气,不安地喷着响鼻,刨动着冻土。 队伍中军,两骑缓缓而出。 借着昏暗的月色和火把的光亮,周围的亲卫们惊愕地发现,这两人身上的装束有些不对劲。 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披明黄团龙战袍,头戴翼善冠的,并非是往日里的万岁爷。 而是一张黑脸膛、满是络腮胡的粗豪面孔。 黑云龙。 而在这个“皇帝”身旁,一个身形挺拔,穿着普通把总甲胄,头盔压得极低的骑士,正是大明崇祯皇帝,朱敛。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在面甲后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 穿着龙袍的黑云龙浑身不自在,这一身行头压在他身上,比那几十斤的铁甲还要沉重百倍。他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马行礼。 “别动!” 朱敛低喝一声,那只戴着铁手套的手重重地拍在黑云龙的肩膀上。 “从现在起,你就是朕。” 朱敛凑近了几分,目光死死盯着黑云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不跟你讲那些虚的。这峡谷里,肯定藏着几万想要朕脑袋的饿狼。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带着这两千玄甲骑,给朕死死地钉在这里!” “朕要你拖住他们整整一天!” “一天之后,无论生死,你都可以撤向大同。” “那时候,朕应该已经搞定了。” 黑云龙猛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决绝。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如同铁块。 “陛下放心!” 他猛地一拍胸脯,身上的龙袍随之震颤。 “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城卫的谷口,就是阎王殿的大门!那帮流寇想要过去追陛下,除非从咱老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汉子!” 朱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 战场之上,生离死别见得多了,多说无益。 “出发!” 朱敛一挥手。 黑云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的帝王,手中长刀一举,大吼一声: “全军听令!进谷!” …… 峡谷内,静得可怕。 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两侧的峭壁黑魆魆的,仿佛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窥视。 黑云龙骑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死,是怕演砸了。他目视前方,尽量模仿着朱敛平日里的神态。 而在他身后,朱敛混杂在亲卫队中,看似不起眼,右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就在队伍行进至峡谷中段时。 “崩——” 一声凄厉的弓弦震响,撕裂了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 “咻咻咻——” 无数支利箭从两侧的山崖上倾泻而下,如同密集的雨点,带着死亡的啸叫。 “有埋伏!” “护驾!护驾!”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早已神经紧绷的玄甲骑反应极快,一面面圆盾瞬间举起,在头顶上方构筑成了一道钢铁穹顶。 “叮叮当当……” 箭头撞击在盾牌和铁甲上,火星四溅。 “杀啊——!” “活捉崇祯!赏银万两!”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 两侧的山坡上,无数衣衫褴褛但手持刀枪的流寇,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下来。 滚木、雷石轰隆隆地砸落,激起漫天烟尘。 “稳住!不要乱!” 黑云龙大吼一声,手中长刀挥舞,将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劈飞。 “结圆阵!死守!” 玄甲骑不愧是精锐,在短暂的混乱后迅速结阵。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硬生生在这一片混乱中撑起了一块铁板般的防御圈。 “哈哈哈!崇祯小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前方的山道转角处,一杆破旧的大旗竖了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张”字。 数千名手持各式兵器的流寇堵住了去路,一个个眼神贪婪,盯着被围在中间的“黄袍人”。 在他们眼里,那不是人,那是堆积如山的金银,那是封侯拜相的富贵! 第一百四十八章 金蝉脱壳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 一阵沉闷如雷的战鼓声,突兀地在流寇的身后响起。 这鼓声不同于流寇那种杂乱无章的嘶吼,它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是重锤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细碎的石子在地面上跳动。 正在疯狂冲锋的流寇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茫然地回头望去。 只见峡谷的另一端,也就是他们的屁股后面,一条黑线正在迅速逼近。 那不是线。 那是墙。 一道由钢铁铸成的墙! “那是……什么?” 一个流寇小头目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 月光下,那一万名身披重甲的宁远铁骑,如同从地狱冲出的幽灵军团。 当先一将,银盔银甲,手持长枪,面容冷峻如铁。 赵率教! “杀贼!” 赵率教长枪一指,口中爆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杀!!!” 一万铁骑齐声咆哮,声浪瞬间盖过了峡谷内的风声和喊杀声。 “怎么回事?!” “不是说这昏君身边只有两千人吗?!” “这哪来的官兵?!这得有多少人?!” 流寇们瞬间炸了锅,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前有硬骨头啃不动,后有猛虎扑上来,这哪里是围猎,分明是被人包了饺子! 乱了。 彻底乱了。 …… 流寇中军大旗之下。 一个满脸横肉、披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半身铁甲的壮汉,正是这支义军的首领,张存孟。 他此刻也是一脸惊愕,死死盯着后方那滚滚而来的铁骑洪流。 “他娘的!被耍了!” 张存孟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眼中凶光毕露。 “大当家的,撤……撤吧!” 旁边的一个亲信吓得腿都在哆嗦。 “这……这是辽东的兵啊!那马也是辽东大马,咱们这点人……” “撤?撤个屁!” 张存孟一巴掌扇在那亲信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个圈。 他看清楚了。 虽然那骑兵气势骇人,但仔细观察之下,对方不过数千之众,而自己手里,可是实打实的两万多人! 而且,这是唯一的翻身机会。 若是空手而归,京城那位大人物许诺的粮饷兵甲,全都会变成泡影。 “富贵险中求!” 张存孟拔出腰间那把缺了口的鬼头刀,指着前方被围困的黑云龙,又指了指身后的赵率教。 “弟兄们!咱们人多!两万对几千,怕个鸟!” “那个穿黄袍的就是皇帝!杀了他也好,捉了他也好,只要拿下他,咱们以后就是朝廷的官!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这山沟里啃树皮!” “后队的,给老子顶住那帮骑兵!前队的,给老子冲!把那皇帝老儿剁成肉泥!” “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在张存孟的威逼利诱之下,原本有些溃散的流寇再次红了眼。 “杀啊!” “拼了!” 这群亡命之徒发起了更疯狂的反扑。 两股洪流,瞬间在狭窄的谷底撞在了一起。 血肉横飞。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 就在这战况最焦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一身黄袍的黑云龙和如同神兵天降的赵率教吸引时。 战场的一侧。 几百名骑兵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战场。 他们没有打火把,甚至连马蹄都裹上了厚布。 为首的一名骑士,身着普通把总甲胄,压低了帽檐,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朱敛勒住马,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口。 这里是一条废弃的樵道,崎岖难行,却能直通大同方向,避开正面的厮杀。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冲天,喊杀震耳。 黑云龙正挥舞着大刀,如同疯虎一般在敌阵中左冲右突,身上的龙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而另一头,赵率教手下的宁远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进了流寇那松散的阵型之中,每一次冲锋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陛下,走吧。” 身边的一名副将低声催促起来。 朱敛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有妇人之仁。 黑云龙是在拿命给他争取时间。 这一仗,是为了让他这个皇帝能活着抵达阳和卫,活着去山西,活着去把这大明的天给翻过来! “走。” 朱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回头的留恋。 他猛地一挥马鞭,胯下战马吃痛,载着这位大明的主宰,一头扎进了那漆黑幽深的岔路之中。 马蹄声碎,踏破了林间的死寂。 朱敛策马冲入那条废弃的樵道,身后的几百内卫紧紧相随,人人神情肃杀,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林深处,没有鸟鸣,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战马偶尔的喷嚏声。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那是贪狼嗜血的光芒。 “什么人!” 朱敛身边的亲卫厉喝一声,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杀气腾腾。 “自家人。” 林中传出一个沉稳如铁的声音。 紧接着,一骑缓缓踱步而出。 银盔银甲,在斑驳的月影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正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 朱敛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赵率教身后。 密密麻麻的骑兵方阵,隐没在树影婆娑之中,只有那一杆杆竖起的长枪,如同钢铁丛林,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默。 “陛下。” 赵率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脆响。 “末将在此恭候多时。” 朱敛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赵率教,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支静默的军队。 “怎么回事?” 朱敛的声音低沉,皱了皱眉。 “黑云龙那边打得火热,朕看你带去冲阵的人马虽多,但也就五千之数。剩下的人,都在这儿了?” 这不仅是疑问,更是考校。 赵率教起身,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静。 “回陛下,黑将军在那边顶着,五千精骑从后掩杀,足以搅乱两万流寇的阵脚。若是再多,不仅展不开,反倒容易被张存孟看出破绽。” 说到这,赵率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但这阳和卫,才是咱们真正的刀尖所向。” “若是全军都陷在天城卫那个泥潭里,即便杀光了流寇,也只是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末将斗胆,自作主张留了五千生力军在此,就是为了护送陛下,直捣黄龙!” 好一个直捣黄龙。 朱敛看着面前这个汉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赵率教此举,不仅有大局观,更重要的是,他很在意自己的安全! 这,才是他最需要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阳和卫 “做得好。” 朱敛重重地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手劲之大,让这位辽东猛将都微微晃了晃。 “黑云龙若是能活着回来,朕给他记首功。你这五千人,拿下阳和卫,应该没问题吧?” “陛下放心!” 赵率教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这五千弟兄,马喂了精料,人吃了饱饭,刀磨得雪亮,要是阳和卫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末将两个时辰之内,就能破城!” 朱敛不再废话,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 他调转马头,手中马鞭直指西北。 那里,有阳和卫。 那里,更有无数双盯着他这个皇帝的眼睛,等着看他死无葬身之地。 “传令!” 朱敛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 “全军出发!目标,阳和卫!” “不惜马力,不惜代价!” “天亮之前,朕要抵达阳和卫。” “遵旨!” 五千骑兵齐声低吼,声浪虽被压制,却如滚滚闷雷,震得林梢积雪簌簌落下。 …… 夜色如墨,雪原茫茫。 这支队伍像是一条黑色的巨蟒,在雪地上蜿蜒疾驰。 为了隐蔽,所有马蹄都裹上了厚布,除了沉闷的“噗噗”声,再无半点杂音。 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朱敛身上的把总甲胄早已冻透,寒气顺着铁甲缝隙往骨头里钻。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始终盯着前方。 这一夜,没人说话,没人停歇。 就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背上骑士那股决绝的杀气,只是埋头狂奔,哪怕口吐白沫也不敢放慢半分脚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在消息传开之前拿下阳和卫,就能卡住大同的咽喉,就能把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反过来关进笼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微露,寒雾缭绕。 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阳和卫。 这座大明北疆的重镇,此刻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毫无防备地横卧在荒原之上。 城墙上旌旗低垂,几个守城的兵丁缩在墙垛后面,抱着长枪打着盹。 这就是大明的边防。 这就是每年吞噬朝廷百万两白银的边军。 烂透了。 朱敛勒住战马,看着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清晨的寒意点燃。 “吁——” 大军在距离城门三里的地方停下。 赵率教策马来到朱敛身侧,看着前方的城池,低声道: “陛下,到了。”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躁动的心瞬间冷却下来,变得如同坚冰一般。 “按计划行事。” 朱敛侧过头,目光如电。 “赵率教。” “末将在!” “这五千骑兵,给朕散开,围住四门!”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 “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谁若是敢出城报信,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把这阳和卫,给朕围成一个铁桶!” “遵旨!” 赵率教领命,随即转身挥动令旗。 身后的五千铁骑瞬间分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着城池两侧包抄而去,无声无息,却又迅猛无比。 朱敛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围城打援? 不。 这是关门打狗。 “剩下的人,跟朕进城。” 朱敛一抖缰绳,带着几百名最精锐的内卫,还有赵率教亲自率领的几十名亲兵,缓缓向着城门逼近。 …… 城门口。 几个老兵油子正靠在城墙根下晒着初升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哎,听说了吗?昨儿个天城卫那边好像闹腾得挺凶,说是流寇把路都给断了。” “切,关咱们屁事。那是宣府那边的烂摊子,咱们这是山西地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兵剔着牙,一脸的不屑。 “再说了,那位马大人不是说了吗,只要守好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到时候……” 话音未落。 地面突然微微颤动起来。 “什么动静?” 麻子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往远处看去。 这一看,他嘴里的牙签直接掉在了地上。 晨雾中。 一队骑兵如同幽灵般显现出来。 虽只有数百人,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让他这个当了十几年兵的老油条两腿发软。 清一色的辽东大马,清一色的精铁棉甲。 尤其是为首的那几人,身上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快……快关城门!” 麻子脸哆哆嗦嗦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站住!什么人!” 城头上的守军也被惊醒,一个个探出头来,张弓搭箭,却因为手抖,箭头乱颤。 骑兵队在城门前百步停下。 赵率教策马而出,手中马鞭指着城楼,暴喝一声: “瞎了你们的狗眼!”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城门洞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兵马!” 赵率教冷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阳光打在那金牌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上面,赫然刻着九条盘龙! “陛下微服私访,巡查边务,尔等还不速速开门!” 赵率教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守军的心坎上。 陛下? 天子? 这两个字一出,城门口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这些边军来说,他们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一次,但这两个字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比任何强大的敌人更恐怖。 更何况,城外,还有这么多凶神恶煞的骑兵! 麻子脸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大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吱呀——”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朱敛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过客,或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进。” 朱敛轻喝一声。 数百骑兵鱼贯而入。 赵率教经过那麻子脸身边时,猛地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听着。” 赵率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浓浓的杀机。 “今日之事,若是泄露半个字出去……”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全家抄斩,诛九族。” 麻子脸吓得浑身瘫软,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拼命地磕着地面。 “小的不敢!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队伍轰隆隆地驶过城门洞,只留下一地的烟尘和几个吓破了胆的守军。 第一百五十章 马士英 阳和卫不大,街道却是颇为宽敞。 只是此刻天色尚早,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朱敛骑在马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边城。 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几家开门的,门板也是破破烂烂。 墙角下,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马士英治下的阳和卫? 这就是奏折里写的“百姓安居乐业”? 朱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去衙门。” 不需要向导,那座全城最气派、朱漆大门高耸的建筑,隔着两条街都能看得见。 到了衙门前。 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比京城顺天府的还要气派几分。 门口站着四个站班的衙役,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手里的水火棍杵在地上,正凑在一起打着哈欠。 “什么人!敢闯衙门重地!” 见大队骑兵冲来,几个衙役终于反应过来,咋咋呼呼地想要阻拦。 “滚开!” 赵率教根本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他手中马鞭一挥,直接抽在最前面那个衙役的脸上。 “啪!” 那衙役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得飞了出去,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剩下的三个吓傻了,哪见过这么横的主儿,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 “留一队人看住大门,剩下的,跟朕进去!” 朱敛翻身下马,动作快如闪电。 既然已经进了城,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今天,他就要在这阳和卫,唱一出大戏! “谁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是!” 亲卫们齐声应诺,抽出腰间佩刀,如狼似虎地冲进了衙门大院。 这哪里是来巡查的,分明就是来抄家的! 前院的那些书吏、杂役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有的钻桌子,有的抱头鼠窜,整个衙门瞬间鸡飞狗跳。 朱敛看都没看这些人一眼,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堂,直奔后院。 那里,是马士英的住处。 也是这阳和卫真正的“安乐窝”。 后院里,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竟然修建得颇为雅致。 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 朱敛一脚踹开正房的大门。 “砰!” 两扇雕花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屋内。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炭,温暖如春。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床上,锦被翻滚。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子睡得正香,听到巨响,猛地惊醒过来。 “混账!哪个不长眼的狗才敢搅扰本官清梦!” 这人正是山西阳和道副使,马士英。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的起床气,看都没看清来人就破口大骂。 “不想活了吗?来人!给本官拖出去打死!” 然而。 回应他的,不是平日里那些唯唯诺诺的下人,而是一把冰冷的钢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刀锋上传来的寒意,瞬间让他那点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 “啊——!” 床上的两个女子此时才看清屋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甲士,吓得尖叫起来,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马士英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抬头,顺着刀锋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普通把总甲胄,但气度却如渊渟岳峙般的年轻人,正坐在他平日里喝茶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玉茶杯。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猪。 而在那年轻人身旁,站着一员银甲猛将,手中长刀正架在自己脖子上,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马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朱敛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朕这一路走来,冻得手脚冰凉,马大人这屋里倒是暖和得很,比朕的乾清宫还要舒坦几分。” 朕? 马士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朱敛那张脸。 崇祯皇帝! 朱由检! 可是……怎么可能?! 那个人不是应该在天城卫吗? 不是说张存孟两万大军已经把峡谷给堵死了吗? 京城那边来的密信,明明说这次万无一失,只要把皇帝困死在外面,到时候随便报个“流寇弑君”,就可以另立新君,大家都有从龙之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带着兵,直接杀到了自己的床头?! “你……你是……” 马士英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马大人不认得朕了?”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还是说,马大人觉得,朕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一句话,直接击碎了马士英最后的一丝侥幸。 “扑通!” 马士英顾不得脖子上的钢刀,也顾不得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微臣……微臣阳和道副使马士英,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天威降临,微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在发抖。 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恐惧。 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朱敛没有叫起,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书案上堆满了公文和账册,还有几封没来得及烧掉的密信。 朱敛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敛翻动书页的“哗啦”声,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马士英的心头重重敲了一锤。 那两个女子早就吓晕了过去。 马士英跪在地上,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毯上,很快就晕开了一片水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每一息都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良久。 “啪。” 朱敛合上账册,随手扔在桌上。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马士英,突然笑了起来。 “马爱卿。” 这一声“爱卿”,叫得马士英浑身一哆嗦。 “微……微臣在。” “朕看这账册上写的,山西这几年可是风调雨顺啊。” 朱敛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府库充盈,存银五十万两,存粮五万石。” “百姓安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更难得的是,这上面写着,阳和卫附近并无流寇踪迹,就连那张存孟,也被马大人你‘威德所服’,远遁千里。” 说到这,朱敛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士英那满是肥油的脸颊。 “啧啧啧。” “马大人,你是个人才啊。” “朕在京城天天听说是陕西大旱,山西流民遍地,国库空虚得连耗子都得流眼泪。” “没想到,到了你这阳和卫,竟然是一片太平盛世?” “看来,这满朝文武,都不如马爱卿你一个人会做官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威压 听到朱敛的话,马士英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本账册此刻不像是一叠纸,倒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儿都在颤。 他当然知道那是假的。 若是阳和卫真有这么些银两粮食,他至于还要去跟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晋商借贷来装点门面吗? 可眼下这把刀就架在脖子上,这位杀气腾腾的少年天子正盯着自个儿,眼神利得像刀子。 这时候要是认了假账,那便是欺君之罪,当场就得脑袋搬家。 “这……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啊!” 马士英硬着头皮,把那个还在渗血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变调。 “微臣……微臣不过是代陛下牧守一方,这阳和卫能有今日之‘富庶’,全赖陛下圣德,威加海内,那流寇听闻陛下天威,自是不敢来犯。” “百姓感念皇恩,那是夜以继日地耕作,这才有了这仓廪实、府库充盈的局面。微臣……” “微臣不过是做了一点微末小事,哪里敢居功?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啊!” 他这一通马屁拍得毫无章法,全是求生的本能。 只要把功劳都推给皇帝,把这所谓的“盛世”说成是皇帝的恩德。 难不成皇帝还能自己打自己的脸,说这盛世是假的? 然而,头顶传来的那声轻笑,却冷得彻骨。 “朕的功劳?” 朱敛把玩着手里那方冰凉的惊堂木,语气玩味。 “朕在深宫之中,连这阳和卫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朕的功劳了?” “马爱卿,你这张嘴,可是比这账册还要精彩。” 说着,朱敛缓缓站起身,靴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逼近跪在地上的马士英。 “可是朕怎么记得,一年前祝徽调任山西巡抚的时候,给朕上的折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听到“祝徽”二字,马士英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 “祝巡抚在折子里跟朕哭穷,说山西大旱连年,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如同泥牛入海,地方财政更是烂成了一锅粥,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朱敛停在马士英面前,弯下腰,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马士英闪烁不定的眼睛。 “朕那时候就在想,这山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怎么祝巡抚说是人间炼狱,到了马爱卿这儿,却成了桃花源了呢?” “难不成……是祝徽欺君?” “还是说……”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马士英差点背过气去。 “是你马士英觉得朕是个傻子,拿着这本鬼都不信的账册,在这儿糊弄朕?!”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啊!” 马士英拼命磕头,脑门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他是真慌了。 这剧本不对啊! 以往那些京城来的御史大员,看到这一派“繁荣”景象,再收了那沉甸甸的孝敬,哪个不是满口称赞,回去后奏折上写的全是溢美之词? 怎么这位爷,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不敢?” 朱敛冷哼一声,直起身子,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威严。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连流寇都不怕,连这欺君的大罪都敢扛,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没再理会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马士英,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 那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城墙上探出头来,将这阳和卫照得亮堂堂的,却照不透这衙门里淤积了百年的黑暗。 “时辰也不早了。” 朱敛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马爱卿,既然你把这阳和卫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那想必你手底下的那些官员,也都是不可多得的能吏吧?” 马士英趴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 “是……都是……都是尽心办差的……” “既如此,那就都叫来吧。” 朱敛转过身,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朝着前厅走去。 “传朕的口谕,让阳和卫所有品级以上的官员,即刻到大堂见驾。朕有些‘贴心话’,想跟他们好好聊聊。” 走到门口,朱敛脚步一顿,微微侧头,余光瞥向身后还没回过神来的马士英。 “别想着通风报信,也别想着耍花样。” “马爱卿,你要知道,这阳和卫现在的城门是关着的,外面是朕的五千铁骑。这大堂里,是赵将军的刀。” “你若是想试试是你那点小心思快,还是赵将军的刀快,朕不介意成全你。” 扔下这句杀气腾腾的话,朱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马士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绝望。 完了! 全完了! …… 阳和卫衙门大堂。 平日里,这里是马士英作威作福、审断“刁民”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朱敛端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马士英的公案之后,身后站着如同铁塔一般的赵率教,手中长刀未曾归鞘,刀尖上甚至还滴着刚才那个倒霉衙役的血。 两侧,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内卫手按刀柄,目光如狼似虎地盯着大门口。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那些还在被窝里做着美梦的官员们,被亲兵像是赶鸭子一样赶到了大堂之上。 有的衣衫不整,有的官帽都戴歪了,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惊慌和迷茫。他们大多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只听说皇帝来了,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乌压压跪倒一片。 这些人平日里在阳和卫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敛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一一扫过堂下这些人的脸。 同知、通判、经历、守备、千总…… 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红光满面。 再想想刚才进城时看到的那些蜷缩在墙角的乞丐,朱敛心中的杀意便怎么也压不住。 第一百五十二章 狗急跳墙 “都来了?” 良久,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堂里回荡,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马士英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那是刚才磕破头包扎的,此刻正不住地颤抖。 “回……回陛下,阳和卫正七品以上官员,除……除告病在家的经历司经历王大人外,都在此处了。” “告病?” 朱敛冷笑一声。 “病得真是时候。既然病了,以后也就不用来了,让他直接告老还乡吧。” 一句话,直接剥夺了一个七品官的官身。 堂下众人更是噤若寒蝉。 “朕今日来这阳和卫,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公案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刚才马副使给朕看了一本账册,上面写着阳和卫库存白银五十万两,粮草五万石。” “朕看了很高兴,大明若是处处都如这阳和卫一般,何愁流寇不灭?何愁建奴不平?” 听到这话,下面跪着的几个主管钱粮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马士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质问。 这账册不是为了应付上面检查做的假账吗?怎么能真给皇帝看啊!这是要死人的啊! 马士英把头埋得更低了,根本不敢接茬。 “但是呢,朕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朕这一路走来,看到的跟这账册上写的,好像不太一样。所以朕想问问诸位爱卿。” “有没有人,想跟朕说点什么?” 大堂内一片死寂。 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朱敛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众人脸上扫过。 “比如,这府库里的银子,到底是哪来的?” “再比如,这城外的流寇,到底去哪了?” “只要现在说出来,朕或许还能念在你们坦白的份上,网开一面。若是等朕自己查出来……” 朱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可就不仅仅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下面跪着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如土,汗如雨下。 有人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前面跪着的马士英,又看了看两侧凶神恶煞的内卫,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是死一般的沉默。 谁都知道这是个火坑,谁先开口谁就得先死。 这就是官场。 哪怕是死到临头,也要抱团,赌法不责众,赌皇帝查不出实据。 “很好。” 朱敛看着这群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官僚,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随即化作更深的寒意。 “既然你们都不想说,那就是默认这账册是真的了。” “既如此,那就别怪朕不给你们机会。” 朱敛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这一声巨响,吓得好几个人直接瘫软在地上。 “赵率教!” “末将在!” “带人上来!” “是!” 赵率教转身对着大堂外挥了挥手。 很快,一阵脚步声响起。 只见一队亲兵押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这几个人虽然衣着华贵,穿着上好的丝绸,腰间挂着温润的玉佩,但这会儿却是一个个面无人色,被亲兵推搡着进了大堂。 他们一见到大堂上的阵仗,再看看上面坐着的那个年轻人,腿一软,“扑通、扑通”全都跪下了。 看到这几个人,刚才还抱着侥幸心理的官员们,瞬间感觉天塌了。 这几个人,正是阳和卫乃至整个山西都赫赫有名的几位大晋商的掌柜! 平日里,这些掌柜那是他们的财神爷,是座上宾。 那府库里的五十万两白银,那是为了应付检查,从这几家票号里连夜借出来的! 本来约定好了,检查一过,连本带利奉还。 这种“借银充库”的把戏,在大明官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可谁能想到,皇帝竟然把这几个财神爷直接给抓来了! “认识吗?” 朱敛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几个掌柜,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官员们。 “这几位可是咱们山西的大财主啊,生意做得通达天下,连京城都有他们的分号。” “朕听说,阳和卫府库里的那些银子,跟这几位还有些渊源?” 马士英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官员要把他戳穿的目光。 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了。 只要这几个商人一开口,说是借贷,那这欺君之罪就是板上钉钉。 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绝望之中,马士英的眼神变得疯狂起来。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搏一把! 他微微侧头,目光隐晦地瞥向右后方跪着的一名身穿武官服饰的汉子。 那是阳和卫参将,手里握着三千城防军,虽然战斗力不如边军精锐,但毕竟人多势众! 此刻,皇帝身边也就带了几百人进城。 只要能冲出去,调集大军围攻衙门,把皇帝挟持住,甚至…… 马士英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只要做得干净,推给流寇,谁知道皇帝是怎么死的? 那名参将显然也接收到了马士英的眼神。 他是马士英的心腹,两人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咬了咬牙,趁着上面朱敛正在盘问那几个商人的时候,悄悄挪动膝盖,想要往后退。 只要退出这大堂,到了外面,那就是海阔凭鱼跃! “哎?” 就在那参将刚刚挪到大堂门口,一只脚都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这位将军,这是要去哪啊?” 参将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只见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赵率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大堂之上,朱敛也停止了问话,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 “朕在这儿跟大伙儿谈心呢,这位爱卿怎么就要先走了?莫不是朕的话太无聊,听不入耳?” 参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陛下恕罪。末将……末将那是内急,实在是憋不住了,想去……想去方便一下。” “内急?” 朱敛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如电。 “我看你是心急吧?” “想去哪?是想去东大营的校场?” 第一百五十三章 摊牌 听到“校场”二字,参将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马士英更是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 皇帝……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朕既然敢只带这点人进城,你就真当朕是来送死的?” 朱敛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案桌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全场。 “你的那三千号人,确实都在校场等着你。” “但是你猜猜,若是你现在走出去,能不能活着走到校场?” 朱敛指了指身边的赵率教。 “赵将军手底下那是关宁铁骑,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 “你觉得,凭你手下那帮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老爷兵,能挡得住关宁铁骑的一次冲锋?” “还是说……”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诱惑力,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 “你想带着他们,造朕的反?在这大堂之上,把朕这个皇帝给宰了?” 这话一出,大堂内所有的官员全部吓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瑟瑟发抖。 造反? 这顶帽子扣下来,那就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那参将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心思,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赵率教脚下,拼命地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末将就算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反啊!末将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满是不屑。 “既然不敢造反,那就给朕滚回去跪好!” “没朕的旨意,谁若是敢踏出这大堂半步。” 朱敛伸手指了指门外那群杀气腾腾的内卫。 “格杀勿论!” “是!” 数十名内卫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阳和卫的天,是真的变了。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的侥幸都被彻底震碎了。 跪在地上的那个参将,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浑身抖得像是在打摆子,哪里还有半点统兵将领的威风? 大势已去。 只要是个有脑子的,此刻都已经看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根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宫雏鸟,这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带着几百人就敢闯进阳和卫,是因为城外真的藏着那只能把人碾成肉泥的关宁铁骑! 那些平日里自诩聪明的文官们,此刻只觉得脖颈发凉,像是已经被架在了刀刃上。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却发现彼此眼中只有同样的绝望。 都被玩了。 被这位平日里声色犬马的少年天子,结结实实地玩了一道! 大堂之上,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朱敛手指轻轻叩击桌案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丧钟。 “怎么?没人说话了?” 朱敛身子后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在大堂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回到了满头冷汗的马士英身上。 “既然没人想去那个什么校场了,那咱们就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伸出手,拿起那本被马士英视若珍宝、此刻却恨不得吞下去的假账册,随意地翻动了两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朕记得刚才看的时候,这上面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现银,五十万两。粮草,五万石。” “马爱卿,朕在离京之前,曾特意召见过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尚书跟朕哭诉,说国库空虚,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朕让他拨款赈灾,他是把脑袋都磕破了,说实在是拿不出银子。” 朱敛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玩味起来,盯着马士英。 “朕当时就在想,这大明天下,怎么就穷成了这个样子?” “可今日到了这阳和卫一看,朕才发现,原来不是大明穷,是户部穷,是朕穷啊!” “为了给山西凑银子,朕在京城,几乎是拿刀逼着跟我每天呕心沥血的大臣们捐银子,甚至亲自做起了卖官鬻爵的勾当,给那些商会的负责人捐官!” “可是,你们!” “就是这么给朕用银子的么?”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将账册往桌上一摔。 “啪!” “马士英!你来告诉朕,既然这里富得流油,为何之前还要跟朝廷哭穷?这五十万两银子,朕让你赈灾,你却无动于衷,坐视流寇做大!意欲何为?” “还是说……” “朝廷给你们的银子,都被你们用在了别处?这些银子,是你们借来充数的?” 马士英被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一激灵,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不认这笔钱是公款,那就是借贷欺君,必死无疑。 如果认了…… 马士英咬了咬牙,横竖都是一刀,不如赌一把!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虽然跪着,却强撑出一副忠臣蒙冤的表情,大声喊道: “陛下!陛下明鉴啊!” “这……这并非微臣私藏,也非……非来路不正之财!” 朱敛眉毛一挑. “哦?是么?” 马士英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颤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编下去。 “这……这就是朝廷之前拨下来的赈灾银两啊!” 此言一出,身后跪着的那些官员都愣住了,但随即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 这谎撒得,简直是拿命在填。 马士英却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眼珠子乱转,急促地解释道: “陛下,之前朝廷确实拨了款,只是……只是微臣还没来得及花出去!” “微臣想着,如今粮价飞涨,若是直接发银子给百姓,怕是会被奸商盘剥。” “所以微臣便将这银子暂存于府库,想等着……等着粮价平稳些,或者从外地调粮过来,再行赈济!” “微臣这一片苦心,虽然……虽然有些拖延之嫌,但绝无贪墨之意啊陛下!” 说完,马士英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无比。 他在赌。 赌皇帝虽然生气,但只要钱还在库里,最多治他个办事不力,罪不至死。 只要能把这关混过去,等皇帝一走,再想办法把钱还给那些晋商便是。 朱敛听完,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反而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倒是朕错怪马爱卿了?” 马士英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喜,以为自己这一劫算是躲过去了,连忙磕头。 “微臣不敢!微臣办事不力,让百姓受苦,微臣有罪,但微臣绝不敢贪墨朝廷分毫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 捅破天 “好!好一个绝不敢贪墨!” 朱敛突然抚掌大笑,笑声爽朗,却让旁边的赵率教听得后背发凉。 熟悉这位陛下的人都知道,他笑得越开心,杀心就越重。 “既然这五十万两银子是朝廷的赈灾款,而且现在就安安稳稳地躺在府库里……” 朱敛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厉风行的决断。 “那朕就放心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赵率教,大喝一声! “赵率教!” “末将在!” 赵率教跨前一步,甲胄哗哗作响。 “既然马爱卿说这钱是为了买粮赈灾的,那朕今天既然来了,就替马爱卿省省心,不用他再操劳了。” 朱敛从案上抽出一支令箭,直接扔到了赵率教怀里。 “你即刻让人,拿着马爱卿的印信,去把这府库的大门给朕打开!” “不管这阳和卫里有多少粮,不管是从外地调,还是就在本地买,哪怕是把周围几个府县的粮铺都给朕买空了!” 朱敛站起身,目光如炬,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今日即刻开仓放粮!朕要让这阳和卫的每一个百姓,今晚都能吃上一顿饱饭!” “去!现在就去!” “是!” 赵率教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一道命令下去,就像是一盆滚烫的热油,直接浇在了那群跪在地上的晋商头上。 “不可啊!陛下不可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响起。 只见跪在最后面的一个胖子,像是疯了一样往前爬了几步,脸上肥肉乱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山西最大的票号掌柜之一,平日里连巡抚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此刻却像是被人挖了祖坟一样。 紧接着,旁边另外几个晋商也都反应过来了,一个个面无人色,纷纷哭喊起来。 “陛下!这库不能开啊!” “那银子动不得啊陛下!” 那可是五十万两白银啊! 那是他们几家票号几乎所有的流动现银,甚至还有别处拆借来的老本! 原本说好了只是放在府库里摆摆样子,应付完检查就拉回去的。 这要是被那个黑脸将军拿去买了粮食分给穷鬼,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朱敛看着这群突然“复活”的商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哦?”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爬出来的胖掌柜。 “这倒是奇了。” “刚才马爱卿说,这银子是朝廷的赈灾款。既然是朝廷的钱,朕要拿去买粮救朕的子民,有何不可?” “你们几个只不过是商贾,这官府的库银动不动得,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置喙了?”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森寒,盯着那胖掌柜。 “还是说……马爱卿刚才是在欺君?” 那胖掌柜被朱敛这一眼瞪得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看了一眼跪在前面瑟瑟发抖的马士英,心中瞬间明白,这马士英是靠不住了。 要是真让赵率教把银子搬空了,他们几家票号明天就得倒闭,全家老小都得去喝西北风! 在身家性命面前,什么官商勾结的情谊,那就是个屁! “草民……草民冤枉啊!” 胖掌柜猛地叩头,把地板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凄厉。 “陛下明鉴!那……那根本不是什么赈灾银啊!” “那……那是草民等人的银子啊!” “什么?” 朱敛故作惊讶,眉头紧锁。 “你的银子?你的银子为何会在朝廷的府库里?难不成是你这刁民偷了国库的钥匙,把钱藏进去的?” “不……不是!” 胖掌柜既然开了口,也就豁出去了,哭丧着脸喊道:“是借的!是借的啊陛下!” “三天前,马大人……不,马士英派人找到草民等人,说是朝廷要来查账,府库里空空如也怕没法交差。” “他逼着我们几家票号,必须凑齐五十万两白银放进库里充数,说是等检查的一走,就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们,还许诺了利息……” “陛下啊!这都是我们的血汗钱,绝不是什么赈灾款啊!求陛下开恩,把银子还给我们吧!” 其余几个掌柜见状,也纷纷磕头附和,七嘴八舌地把事情抖了个底掉。 “是啊陛下!马士英说若是不借,就封了我们的铺子,抓我们下狱!”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真的都是我们的钱啊!” 大堂内,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此刻被这群商人当众喊出来,那就是把最后一块遮羞布给硬生生撕了下来。 马士英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面若死灰,眼神空洞。 完了。 彻底完了。 这群唯利是图的奸商,关键时刻果然只会顾着自己的钱袋子! 朱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那一丝戏谑和惊讶,终于一点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不装了。 “啪!” 惊堂木再次落下,这一次,力道之大,竟直接将那方硬木拍出了一道裂纹。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那群哭喊的商人也被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好。” “好得很。”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死神的脚步。 他走到马士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已经失去了精气神的癞皮狗。 “马士英。”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你也听到了。” “这库里的五十万两,是借的。” “那朕就奇了怪了。” 朱敛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马士英的衣领,将这个肥硕的官员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朝廷每年拨给山西的几十万两钱粮,去了哪里?!” “既然库里是空的,既然还要靠借钱来糊弄朕,那原本该在这里的银子,去哪了?!” 马士英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满脸涨红,双脚乱蹬,眼神里满是恐惧。 “朕一路走来,看到的是路有冻死骨,看到的是赤地千里!” “你们这群狗东西,拿着朝廷的钱,不修水利,不赈灾民,不发军饷!” “现在朕来了,你们还要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把朕当猴耍?!” 朱敛猛地一松手。 砰! 马士英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往后缩。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饶命?” 朱敛冷笑一声,从旁边赵率教的腰间,“锵”的一声拔出了那把还带着血腥气的长刀。 刀光如雪,映照着朱敛那张年轻却充满杀气的脸庞。 “刚才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中用。” 朱敛提着刀,一步步逼近马士英,刀尖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现在,朕不想听废话。” “真正的账本在哪?” “那些被你们吞下去的银子,都进了谁的口袋?” “给你三个数。”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 “一。” 第一百五十五章 烂透了 马士英浑身颤抖,看着那逼近的刀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不想死。 哪怕是流放,哪怕是坐牢,只要能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这位皇帝,是真的会现在就砍了他的脑袋! “二。” 朱敛的声音毫无波澜,手中的刀已经缓缓举起。 “我说!我说!” 马士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真账本……真账本就在后堂!在那个暗格里!” “我说!我都交代!” “不仅仅是下官……不仅仅是下官啊!” 马士英哭喊着,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恐惧都宣泄出来。 “这阳和卫是个穷地方,根本没什么油水……”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还没到山西,在路上,就被截留了四成!” “那是那些大人们的规矩!说是……说是那叫‘漂没’!” “剩下的到了太原府,又要被上面的大人们分润两成!” “再往下,到了各道、各卫所,大家都要吃饭,都要养家糊口,又要分去一些……” “真正能落到库里的,十不存一啊陛下!” 马士英一边磕头一边喊,声音嘶哑。 “而且……而且不仅仅是文官!” “就连那些监军太监,每年也要拿大笔的孝敬!若是给少了,他们就在陛下面前参我们一本,说我们通敌,说我们怠政!” “这山西官场……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啊!” “谁若是不拿,谁就是异类,谁就得死!” “微臣也是没办法,微臣也是被逼的啊!” 听着马士英的哭诉,大堂内所有的官员都面如土色。 完了。 这就是把天给捅破了。 这是把整个山西官场的遮羞布,连皮带肉地给扯下来了啊! 朱敛听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实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当然知道烂。 但他没想到,竟然烂到了这种理直气壮、这种习以为常的地步。 “漂没?” “孝敬?” “大家都拿?” 朱敛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的怒火反而慢慢沉寂下去,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就是大明吗? 这就是那个曾经威加海内、万国来朝的大明吗? 这就是崇祯帝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满朝文武皆可杀的大明吗? 朱敛那双狭长的眸子,在马士英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马士英粗重的喘息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漂没四成,分润两成,层层盘剥……” 朱敛低声重复着刚才的供词,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看不透的冷笑。 “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这就是大明的官场规矩,是吧?” 马士英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是是!陛下圣明!这就是规矩啊,微臣也不过是随波逐流,若是不拿,这官就做不下去了啊!” “可是,不对。” 朱敛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地蹲下身,刀背拍了拍马士英那满是油汗的脸颊。 “马士英,朕虽然年轻,但朕不是傻子。” “朕在心里替你算了一笔账。即便按照你说的那个烂透了的规矩,层层扒皮。” “到了这阳和卫,哪怕十不存一,这三年来,总该还有个几万两银子的结余,还有那几千石的陈粮。” “可是朕查了这三年的账册,除了这笔临时借来充数的五十万两,你们这账面上,竟然干净得连一只耗子都养不活。” 朱敛手中的长刀猛地往地上一插,刀锋入石三分,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这借据的利息,这上下打点的花销。” “马士英,你告诉我,这其中的巨大缺口,去哪了?” “这阳和卫是个穷地方,没什么油水,那你是拿什么去填这笔亏空的?还是说……” 朱敛身子前倾,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还是说,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窟窿?有一个连你都不敢说的吞金巨兽?” 马士英浑身一僵,原本还在颤抖的肥肉瞬间定格。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那不是对眼前这位皇帝的恐惧,而是对另一种更深不可测的力量的畏惧。 他的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张开,却又死死咬住。 那一刻,朱敛看懂了。 马士英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北边飘了一下。 北边。 京师。 那里有他的家眷,有他的九族,还有那张编织在大明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巨大黑网。 马士英怕死,但他更怕生不如死,更怕全家死绝。 那个名字,或者说那几个名字,就在他的喉咙口打转,但他就是不敢吐出来。 因为只要吐出来,就算皇帝今日不杀他,他也活不过明天,甚至他在京城的老婆孩子,都会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消失。 大堂内一片死寂。 朱敛缓缓站起身,眼中的杀气慢慢收敛,化作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没有再逼问。 作为一个穿越者,熟读历史的他,心里其实大概有了数。 能让一个三品大员怕成这个样子的,是那位一直装聋作哑的首辅韩爌,还是那位看似清廉实则阴狠的温体仁,又或者是……六部之中的其他人? 更有甚者,是他们……所有人?! 那是现在的他还动不了的庞然大物。 那是整个大明朝真正的毒瘤。 若是现在逼马士英说出来,除了逼死这个人证,打草惊蛇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刀,还得留着慢慢砍。 “罢了。” 朱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既然你有难言之隐,朕也不强求。” 马士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然而,下一刻,朱敛冰冷的声音便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 “有些事你可以不说,但有些债,你必须得还。” 朱敛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马士英一眼,大步走向堂外,那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赵率教!” “末将在!” “把这大堂里,所有参与贪墨、做假账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朕绑了!” “既然他们喜欢吃民脂民膏,那就让他们去看看,这被他们吸干了血的百姓,到底长什么样!” “传令下去!所有人犯押赴校场!” “朕要在那里,给阳和卫的百姓,给这天下的苍生,一个交代!” “遵命!” 随着赵率教一声怒吼,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陛下饶命啊!” “微臣知罪了!” “我不想死啊!”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会怜悯他们。 第一百五十六章 斩首示众 阳和卫校场。 这里原本是用来操练兵马的地方,如今却荒草丛生,一片萧瑟。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但此刻,这破败的校场上,却挤满了人。 数千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正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地看着高台。 还有那原本驻守阳和卫的三千卫所兵,他们手中的长枪锈迹斑斑,身上的鸳鸯战袄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一个个歪七扭八地站着,哪里还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但他们都不敢动。 因为在校场的四周,那一排排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关宁铁骑,就像是一道钢铁铸就的墙壁,散发着让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那是真正的精锐。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十名被五花大绑的官员被狠狠地推到了高台之下。 马士英跪在最前面,发髻散乱,官袍上全是尘土,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朱敛一步步登上高台。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坐那张早已备好的太师椅,而是直接走到了高台的最边缘,双手扶着栏杆,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麻木、恐惧、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脸庞。 “乡亲们,弟兄们。”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赵率教等几个内力深厚的亲卫齐声复述下,瞬间传遍了整个校场。 “朕,是朱由检。” “是大明的皇帝。” 台下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些百姓和士兵虽然早有耳闻,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位少年天子承认身份,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惶恐,纷纷想要下跪。 “都站着!不许跪!” 朱敛猛地一挥手,大声喝止。 “今日,朕不让你们跪,是因为朕……受之有愧!” 全场愕然。 皇帝说自己受之有愧? 朱敛指着台下跪着的那一排排官员,手指颤抖,声音悲愤。 “朕在京城,以为天下太平,以为百姓安居乐业。” “可是到了这里,朕才看到,你们吃的是草根树皮,穿的是破衣烂衫!” “你们饿得只剩皮包骨头,可这群狗官!这群朕亲自任命的父母官!” “他们却在这阳和卫里,大鱼大肉,喝着你们的血,吃着你们的肉!” “他们贪墨了朝廷的赈灾粮,贪墨了士兵的军饷,甚至为了应付朕的检查,竟然去借高利贷来充数!” “他们把朕当傻子耍,这也就罢了!” “可他们把你们当成了什么?当成了待宰的猪羊!当成了随时可以饿死、冻死的草芥!”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台下的百姓开始骚动,原本麻木的眼神中,渐渐燃起了一丝火光。 那是愤怒。 是被压抑了许久的、足以燎原的怒火。 “朕有罪!朕用人不察,让这些豺狼虎豹害了你们!” “所以今日,朕来了!” 朱敛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跪在地上的马士英等人。 “朕今日不谈什么国法,不谈什么大局!” “朕只做一件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群狗官既然不想让你们活,那朕……就绝不让他们活!” “斩!” 这一个“斩”字,如惊雷炸响。 赵率教大手一挥。 早已准备好的刀斧手手起刀落。 “噗!噗!噗!” 几十颗人头滚落在黄沙之上,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地面。 昨日还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马士英,此刻脑袋已经滚到了几丈开外,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 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皇帝真的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经三法司会审,直接把他这个三品大员给砍了。 校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震慑住了。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好!” 这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杀得好!” “皇帝万岁!” “陛下圣明啊!” 哭喊声、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无数百姓泪流满面。 这一次,他们是自发地跪了下去,朝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重重地磕头。 这才是他们的皇帝! 这才是真正为他们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啊! 朱敛看着台下疯狂的人群,眼眶微红。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大声喊道: “乡亲们!朕知道,杀了他们,填不饱你们的肚子!” “朕在这里向你们立誓!” “五天!只需要五天!” “朕调拨的粮草就会运到阳和卫!到时候,每家每户,开仓放粮!”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沸腾。 皇帝拿自己的人头担保!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信服的承诺? “万岁!万岁!万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让站在一旁的赵率教都感到热血沸腾。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然而,事情还没完。 朱敛的目光,越过了欢呼的百姓,落在了那一群局促不安的卫所兵身上。 这些士兵,也是大明的子民,更是大明的国防力量。 可现在,他们比乞丐强不了多少。 朱敛收起长剑,大步走下高台,竟然直接走到了那些士兵面前。 “参见……参见陛下……” 士兵们吓得纷纷后退,有的甚至连手中的长枪都拿不稳了。 朱敛没有嫌弃他们身上的酸臭味,伸手扶住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老兵。 那老兵的手上全是冻疮,瘦得像个骷髅。 “朕……对不住你们。” 朱敛看着这群士兵,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替朕守着这边疆,替大明挡着流寇,可朕……却让你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朕刚才看了账本,你们……已经十八个月没有领到过一文钱的军饷了吧?” 那老兵听到这话,浑浊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何止十八个月。 有的甚至三年都没见过银子长什么样了。 “赵率教!” 朱敛猛地回头,大喝一声。 “把东西抬上来!” “是!”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十名关宁铁骑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走进了校场。 “砰!砰!砰!” 箱子重重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朱敛走上前,一脚踢翻了其中一口箱子的盖子。 哗啦! 阳光下,白花花的银子差点晃瞎了众人的眼睛。 那是整整一箱银元宝! 紧接着,所有的箱子都被打开。 数十万两白银! 就这样赤裸裸地堆在校场上,像是一座银山! 第一百五十七章 黑云龙回来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当兵的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钱,本来是那些奸商拿来骗朕的,是那群贪官污吏用来粉饰太平的!” 朱敛抓起一把银子,高高举起。 “但现在,朕说了算!” “这是从贪官手里抠出来的,那就是民脂民膏,就是你们的血汗钱!” “传朕旨意!” “今日,阳和卫所有在册官兵,当场补发这一年半的所有欠饷!” “若是家中还有困难的,额外再赏十两银子作为安家费!” “现在,排队!领钱!”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这一刻,这几千名原本士气低落、毫无战力的卫所兵,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野兽看见了肉的光芒,那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的疯狂。 只要有了这笔钱,他们就能活下去,全家都能活下去! 谁给了他们活路? 是皇帝! 皇帝救了他们! 朱敛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最朴素的真理。 什么家国大义,在饿肚子面前都是狗屁。 只有真金白银,只有实打实的粮食,才能换来真正的忠诚。 …… 人群的外围。 那几个刚才还在衙门里哭天抢地的晋商掌柜,此刻正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箱箱被分发下去的银子,心都在滴血。 那是他们的钱啊! 那是几家票号这辈子的积蓄啊! 就这样……就这样被那个败家皇帝给发了? “完……完了……” 那个胖掌柜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这下全完了……” 就在这时,几名锦衣卫冷着脸走了过来,手中的绣春刀半出鞘。 “几位,陛下有旨。” 那冰冷的声音让几个掌柜浑身一激灵,连忙跪好。 “陛下说了,既然这钱是你们借给马士英那个死鬼用来欺君的,那就按欺君之罪论处,本来是要满门抄斩的。” 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几个掌柜差点直接吓尿了。 “但陛下仁慈,念在你们也是受了胁迫,再加上这笔银子如今也算是充了军饷,做了好事。” “所以,死罪可免。” “但这笔钱……你们就别想了,就当是给朝廷交的罚款,买你们全家老小的命。” “滚吧!” 锦衣卫说完,厌恶地摆了摆手。 几个掌柜的如蒙大赦,虽然心疼钱心疼得要死,但跟脑袋比起来,钱算个屁啊!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生怕皇帝突然反悔,把他们也拉上去砍了。 朱敛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几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冷冷一笑。 杀他们容易。 但留着他们,让他们回去报信,让整个山西的商帮都知道痛,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这五十万两,不过是个利息。 早晚有一天,朕要让你们这群发国难财的蛀虫,把吞下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加倍吐出来! …… 折腾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 喧嚣的校场慢慢安静下来,领到钱的士兵们喜气洋洋地回家报信去了,百姓们也在期盼着五天后的粮食。 朱敛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府衙。 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让人点亮了油灯,继续翻看着从库房里搜出来的那些发霉的文档。 山西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这里的每一页纸上,都写满了“吃人”二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黑云龙将军……到了!” 朱敛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快传!” 门帘被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战甲,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 他的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还没完全结痂,正在往外渗着血珠。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尘土味。 那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味道。 黑云龙一进门,看到坐在案后的那个年轻身影,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有力。 “末将黑云龙……参见陛下!” “幸不辱命,末将完成任务,回来了!”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汉子,看着他战甲缝隙里干涸的血迹,鼻子猛地一酸。 他快步绕过书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黑云龙面前,一把托住了那双粗糙的大手。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能感受到这双手上的力量,也能感受到这具身躯此刻的虚弱。 “快起来!快起来!” “陛下……臣……” 黑云龙想要说什么,却被朱敛强行扶了起来。 朱敛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眼神中满是心疼。 “这一次……苦了你了。” “为了朕,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黑云龙咧嘴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有些狰狞,却又透着一股子憨厚。 “陛下言重了。” “只要陛下安好,臣这就叫这点皮肉伤?哪怕是把这条命丢在路上,臣也值了!” 朱敛拍了拍黑云龙那宽厚的肩膀,感受着那坚硬肌肉下的忠诚。 在这尔虞我诈、满地贪官的大明天下。 唯有这群纯粹的武人,这群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才是他朱敛敢于向这个腐朽世界宣战的底气! “回来了就好。” 朱敛拉着黑云龙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回来了,朕这心里,才算是真正踏实了。” 茶香袅袅,热气在烛火下升腾。 黑云龙端起茶杯,也不顾滚烫,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痛快!” 他放下茶杯,抹了一把嘴角的茶叶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陛下,这一仗,打得那是真他娘的痛快!” 朱敛静静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同 “那个叫张存孟的反贼,号称手底下有两三万人,其实大半都是裹挟的流民。他们在黑水峡谷设伏,想把咱们一口吞了。” 黑云龙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群拿着锄头木棒的泥腿子,也敢伏击关宁铁骑?” “赵率教那五千弟兄,加上末将这两千亲兵,哪怕是闭着眼睛冲,也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大堂内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一股肃杀之意。 黑云龙比划着大手,声如洪钟。 “咱们根本没用什么计谋,就是硬冲!” “铁骑过处,那就是砍瓜切菜!那帮流寇哪见过这场面?” “重甲骑兵一冲起来,地皮都在颤,他们当时就吓尿了裤子,兵器一扔,哭爹喊娘地往后跑。” “那一仗,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 黑云龙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身为武将的骄傲,也夹杂着一丝对同胞相残的无奈。 “不如说是屠杀。” “末将清点过了,此战斩首四千余级,俘虏了五六千人。” “咱们这边的弟兄,折损不过几百,大半还是因为马失前蹄摔伤的。” 朱敛微微点头,神色并未有太多的波澜,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握了一下。 四千人。 那不是异族的蛮子,那是大明的子民。 若是有的选,谁愿意造反?谁愿意拿着木棒去对抗铁骑? 但这世道,没得选。 他不杀人,人就杀他,这大明就要亡。 “张存孟呢?” 朱敛沉声问道。 “跑了。” 黑云龙啐了一口唾沫,一脸的晦气。 “那孙子滑溜得很,见势不妙,带着一万多精壮主力,钻进山沟沟里跑了。咱们全是骑兵,进了那种深山老林施展不开,末将怕中了埋伏,就没敢深追。” 朱敛摆了摆手。 “穷寇莫追,你做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黑云龙面前,目光灼灼。 “此战,打出了我大明官军的威风,也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流寇。” “黑云龙,你是首功!这笔账,朕给你记着,回京之后,论功行赏,绝不含糊!” 听到“首功”二字,黑云龙激动得又要下跪,却被朱敛一把扶住。 “行了,别跪了,身上带着伤,省点力气杀贼吧。” 朱敛转身走向悬挂在墙上的地图,目光在宣府和大同之间游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朕问你,后续押运粮草的队伍,现在到哪了?” 黑云龙脸上的兴奋劲儿退去,露出几分难色。 “陛下……末将回来的路上,特意派探马去催过。” “可是……” “可是什么?说!”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那帮运粮官说,道路难行,加上这几日风雪大,车马难行,现在……现在还没到宣府呢。” “嗯?” 朱敛眉头一皱。 这么慢? 这样下去可不行,现在陕西地界就不说了,光是山西地界,很多地方都是一颗粮食都没有了,晚一天送到,不知道就得饿死多少人。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效率问题,这是大明官僚机构烂到根子里的体现。 推诿、扯皮、拖延。 若是等这批粮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传令下去!” 朱敛猛地转过身,眼中寒芒闪烁。 “派加急快马,拿着朕的尚方宝剑去催!” “告诉那个押粮官,一日之内,必须过宣府!每晚一个时辰,朕就砍他一根指头!若是延误了军机,朕灭他九族!” “是!” 赵率教领命,杀气腾腾地转身离去。 朱敛看着摇曳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阳和卫虽然清理了一批贪官,发了银子,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要想彻底稳住北边,还得去大同,去陕西。 尤其是陕西。 那里才是流寇的老窝,是这个帝国溃烂的伤口。 “不能再等了。” 朱敛喃喃自语。 “黑云龙,你今晚好生歇息,把伤口处理一下。” “明日一早,拔营起寨!” “目标,大同!” …… 次日,风雪初歇。 初升的太阳照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朱敛的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蜿蜒的官道上疾驰。 阳和卫的百姓夹道相送,不少人手里捧着家里仅剩的热乎吃食,想要塞给这些给了他们活路的军爷。 朱敛没有停车,只是在马上遥遥拱手。 他受不起。 这一去,他是要去杀人的,也是要去救人的。 不到晌午,大同镇那巍峨的城墙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大同,九边重镇之首,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那城墙高耸入云,上面布满了岁月和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沉默地注视着北方。 城门口,旌旗招展。 数千名身穿铁甲的大同边军列阵以待,杀气冲天。 为首一员大将,身材魁梧得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棕熊,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炯炯有神。 正是大同总兵,满桂。 这位蒙古族出身的猛将,对大明忠心耿耿,性子更是直爽暴烈。 见到远处的龙旗,满桂二话不说,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 “臣,大同总兵满桂,恭迎圣驾!” 身后数千将士齐刷刷跪下,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钢铁洪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敛策马来到满桂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帝。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起满桂。 入手处,是一臂坚硬如铁的肌肉。 “满桂将军,快快请起!”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粗豪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满朝文武皆可杀的时代,满桂,是为数不多能让他信任的人。 “陛下!” 满桂抬起头,眼圈竟然有些发红。 “臣没想到,陛下真的来了这苦寒之地!臣……臣……” 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你是想说,朕不在京城享福,跑来这里受罪?” 朱敛笑着拍了拍满桂身上的积雪。 “这天下都是朕的家,这边关也是朕的院子。你们在院子里替朕看家护院,朕来看看你们,有什么不对?” 这话一出,满桂身后的那些将领们,一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话听着,暖心啊! “走!进城!” 朱敛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朕要好好看看这大同的城防,看看朕的这些好儿郎!”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发饷 入城之后,朱敛没有去总兵府歇息,而是直接上了城墙。 寒风呼啸,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朱敛扶着冰冷的墙砖,看着城外那茫茫的雪原,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火台。 大同的防务,在满桂的治理下,确实比阳和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火炮擦得锃亮,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巡逻的士兵虽然衣衫有些单薄,但精气神都在。 只是…… 朱敛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士兵的脚上。 大冬天的,不少士兵还穿着草鞋,脚后跟冻得裂开了大口子。 手中的长枪虽然锋利,但枪杆上的红缨都已经变成了黑色。 穷啊。 哪怕是满桂这样的忠臣,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朝廷欠饷,这是普遍现象。 满桂站在朱敛身后,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 他怕皇帝怪罪他没把兵带好,又怕皇帝嫌弃这帮弟兄太寒酸。 “满桂。” 朱敛突然开口。 “臣在!” “朕听说,大同这边,也欠了不少饷银吧?” 满桂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说道: “回陛下,是有一些……” “之前去遵化参战的部队,您在京城倒是给他们发饷了,但留下来的兄弟们就……” 说到这,满桂迟疑了片刻,这才接着说道:“他们……差不多快两年没发全饷了,弟兄们日子苦,但……但没一个抱怨的!只要有口吃的,咱们就能跟鞑子拼命!” 他在替手下的弟兄们表态,生怕皇帝以为他们因为欠饷就要造反。 朱敛转过身,看着满桂那张紧张的脸,突然笑了。 “赵率教!” “在!” “把东西拉上来!” 随着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十几辆大车被推上了城墙马道。 每一辆车上,都装着沉甸甸的箱子。 周围的士兵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朱敛走过去,亲自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哗啦! 白银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整整三十万两白银! 这是他从阳和卫捞出来的,其中包括几大晋商借给马士英的钱,还有一些从马士英等贪官家里抄出来的。 在阳和卫那边,他用掉了三四十万,还剩下三四十万,现在,他要把这些钱,用在刀刃上。 满桂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陛……陛下……这……” “这什么这?” 朱敛抓起两锭银子,塞进满桂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这是从阳和卫那些贪官家里抄出来的。” “与其让那些蛀虫拿去挥霍,不如给咱们大同的弟兄们发饷!” 朱敛转过身,面对着城墙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气沉丹田,大声吼道: “弟兄们!” “朕知道你们苦!朕知道朝廷对不住你们!” “你们在前面流血,后面却有人在喝你们的血!” “但从今天起,这规矩,朕给它改了!” 朱敛指着那些银子。 “满桂!” “臣在!” “即刻起,开箱发银!把这三十万两,全部发下去!一个铜板都不许留!” “先补发半年的饷银,剩下的,给弟兄们置办冬衣,买肉!买酒!” “今晚,朕要在这大同城里,请全军将士吃饭!” 满桂捧着银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臣……替大同八万将士,谢主隆恩!!” 这一跪,地动山摇。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再看看那个站在风中、衣袍翻飞的年轻皇帝,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这辈子,值了! …… 入夜。 大同城内的校场上,篝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口口大锅架了起来,里面煮着成块的羊肉,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一坛坛烈酒被拍开泥封,酒香飘满了整个军营。 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朱敛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倒满了浑浊的烈酒。 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片士兵。 他们手里拿着银子,嘴里嚼着肉,眼巴巴地看着皇帝。 满桂喝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手里提着一只羊腿,大着舌头喊道: “弟兄们!” “都给老子听好了!” “这肉,是皇上赏的!这酒,是皇上赐的!怀里揣着的银子,那是皇上从贪官嘴里抠出来给咱们的!” “咱们这些当兵的,命贱,不值钱!” “但这辈子能遇上这样的皇上,那是咱们祖坟冒青烟!” “以后谁要是敢对皇上有二心,老子第一个活劈了他!” “听到没有?!” “听到了!!” 数万人的吼声,震得校场边的积雪都在颤抖。 那是发自肺腑的吼声,是把命交给皇帝的承诺。 朱敛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碗。 “满桂说得不对!”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朱敛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粗糙却真诚的脸庞。 “你们的命,不贱!” “你们是大明的脊梁!是朕的兄弟!” “没有你们在这苦寒之地挡着鞑子,朕在京城睡得着觉吗?这天下的百姓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这碗酒,朕敬你们!” 说完,朱敛一仰头,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像是一团火在燃烧。 “敬陛下!!” 所有的士兵都举起酒碗,疯狂地灌酒,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有人笑得像个孩子。 这一夜,大同城无眠。 这一夜,军心如铁。 …… 翌日清晨。 宿醉未醒的大同城还在沉睡,但城门口已经集结了一支精锐的骑兵。 赵率教和黑云龙早已整装待发,马蹄上裹着厚布,防止打滑。 朱敛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翻身上马。 他不打算惊动太多人,必须尽快赶往陕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 满桂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整齐,歪歪斜斜地骑着马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兵。 “陛下!陛下留步!” 满桂冲到朱敛马前,翻身滚落,死死抓住了朱敛的缰绳。 那双因为宿醉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陛下,您……您这是要去哪啊?” “朕,要去陕西。” 朱敛平静地说道。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满桂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乱飞。 “陕西那是虎狼窝啊!现在那边流寇四起,瘟疫横行,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地方上的卫所兵,早就烂透了,谁知道有没有被流寇渗透?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领赏,把陛下您给……” 第一百六十章 托付 满桂说到这里,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年代,皇帝这块金字招牌,在忠臣眼里是天,在乱臣贼子眼里,那就是一块大肥肉。 “陛下若是真要去,那就带上臣的大同兵!” 满桂拍着胸脯吼道。 “臣这就点齐三万精锐,护送陛下入陕!谁敢动陛下一根毫毛,臣就踏平他全家!” 朱敛看着满桂那焦急的模样,心中感动,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 “满桂,你的职责是大同,是防备北边的鞑子。” 朱敛指了指北方。 “若是你把兵带走了,皇太极要是命令草原上的饿狼趁虚而入,破了关口,那我大明京师就危险了!” “可是陛下您的安危……” 满桂还是不肯松手。 “陛下!您不能去!” 满桂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唾沫星子喷在冰冷的马嚼子上,瞬间结成了霜。 “陕西现在是什么地方?那是修罗场!是阎王殿!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流寇,到处都是吃人的饿狼!” “您是大明的天子,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往那个火坑里跳?” 周围的亲兵们也都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只有呼啸的风声在回荡。 朱敛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粗鲁却忠诚到了骨子里的汉子。 他没有发怒,只是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满桂那只冰冷的大手,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指掰开。 “满桂。”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是为了大明好。” “但朕,非去不可。” 朱敛松开手,目光越过满桂宽阔的肩膀,投向那遥远而苍茫的西方,那里是陕西,是烽火连天的地方。 “你只看到了那里的危险,看到了流寇,看到了瘟疫。” “但朕看到的,是那里成百上千万绝望的百姓,是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地方官员,是那些拿着锈刀在大雪里守城的士卒。” 朱敛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满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的陕西,就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还在拼命地把手伸出水面。” “如果朕不去,如果朝廷不管,那最后一口气就散了。” “百姓会觉得,皇帝放弃了他们,大明放弃了他们。” “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满桂愣住了,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敛深吸一口气,寒气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朕去了,哪怕只是在那坐着,哪怕一句话都不说。” “只要那杆龙旗竖在陕西的大地上,百姓就知道,天子还在!朝廷还在!” “官员们会有主心骨,不敢再在那浑水摸鱼;当兵的会有胆气,敢跟流寇拼命;百姓们会有一线希望,愿意再咬牙扛一扛,而不是被逼着去造反!” “这,就是朕必须要去的理由。” “这大明天下,烂透了,朕得去把那块最烂的肉,亲自挖出来,治好它!” 一番话,掷地有声,宛如金石撞击,震得人心头发颤。 满桂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眼前的这位爷,那是敢在遵化和通州只身引敌的主儿,岂会怕陕西境内那些流寇? 他叹了一声,慢慢松开缰绳,后退一步,膝盖重重地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领旨!” 满桂狠狠地磕了一个响头,再抬起头时,脸上那股憨厚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狰狞的杀气。 他猛地转过头,像是一头暴怒的黑熊,恶狠狠地盯着此时已经策马立于一侧的黑云龙和赵率教。 “老黑!” 满桂大步冲到黑云龙面前,一把揪住他胸口的甲叶,将这个同样魁梧的汉子拽得踉跄了一下。 满桂那双通红的牛眼里,凶光毕露,喷出的热气直冲黑云龙的面门。 “老黑,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十……十几年了。” 黑云龙被这气势逼得有些发愣。 “好!既然是老兄弟,那老子就把话撂在这儿!” 满桂的手指几乎要戳进黑云龙的护心镜里,唾沫星子飞溅: “陛下把安危交给了你们,这一路上,要是陛下少了一根汗毛,要是让流寇惊了圣驾……” 满桂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抽搐,声音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别怪老子不念旧情!老子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们全家的皮扒下来,点天灯!” “听懂了吗?!” 黑云龙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狰狞,有些狂放。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满桂的手背,眼神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满疯子,把心放回肚子里!” “只要我和赵老将军!还有一口气在,流寇要想伤陛下,就得先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赵率教也策马上前,手中长枪一震,枪尖嗡鸣: “满总兵放心!除非我关宁铁骑死绝了,否则绝不让贼人近陛下十步之内!” “好!好!好!” 满桂松开手,大笑着后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向天一指,嘶吼道: “大同边军听令!” “恭送吾皇!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恭送吾皇!!!” 数万将士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漫天的风雪,直冲云霄。 朱敛深深地看了一眼满桂,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大同城,随后猛地一挥马鞭。 “出发!” 铁蹄轰鸣,卷起千堆雪。 黑色的洪流再次启动,沿着官道,向着那更加苦寒、更加凶险的西方疾驰而去。 …… 离开大同地界,越往西走,景色越是荒凉。 原本应该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大多成了断壁残垣,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堆里,像是一座座无声的墓碑。 路边偶尔能看到冻僵的饿殍,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触目惊心。 朱敛坐在马车内,并没有骑马。 这并非他娇气,而是他需要思考。 车轮碾过冻得坚硬如铁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颠簸得让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但朱敛仿佛感觉不到,他手里拿着一份从大同带出来的地图,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上面,而是有些涣散地盯着虚空。 第一百六十一章 需要一个帮手 他穿越到这具身体里,时间不算长,但做的事情却不少。 整编京营,斩杀贪官,逼捐权贵,搞到了几百万两银子,甚至还在遵化城下硬生生逼退了皇太极,斩首数千。 这战绩,若是放在前世的史书上,怎么也能混个“中兴之主”的开头。 可是…… 朱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地图边缘,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不够。 远远不够。 他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虽然手里有了钱,有了兵,但这大明这艘破船,依旧在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 他在京城发出的那些政令,哪怕是设了银监会,哪怕是派了孙承宗去整顿,可一旦出了京城,到了地方,就像是泥牛入海。 贪腐依旧,推诿依旧,无能依旧。 为什么? 朱敛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谱。 是他不够勤奋吗?不是。 是他不够狠辣吗?他在阳和卫一口气砍了几十个贪官的脑袋,这还不够狠? 归根结底,是他在政治上,是个瘸子。 他有上帝视角,知道历史走向,知道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把这个庞大的帝国治理好。 治大国如烹小鲜,光靠杀人,是杀不出一个太平盛世的。 他缺人。 缺一个真正能懂他在想什么,能把他那些超前的想法落地执行,能替他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能统筹全局的“宰相之才”! 朱敛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看看现在的班底吧。 武将方面,他不缺。 赵率教、袁崇焕、满桂、黑云龙、侯世禄……这些名字,哪一个拎出来不是响当当的汉子? 他们是最好的刀,是最锋利的剑。 让他们去冲锋陷阵,去砍鞑子的脑袋,去杀流寇,他们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甚至能把活儿干得漂亮至极。 可是,让他们去治理地方?去搞赈灾?去平衡各方势力?去推行新政? 那简直就是张飞绣花——大眼瞪小眼。 就拿这次运粮来说,若是换个精明的文官去押运,早就到了宣府了,哪像现在这样,被底下的胥吏耍得团团转,还得靠尚方宝剑去催命。 至于孙承宗…… 朱敛叹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敬意,但也夹杂着无奈。 孙督师是国之柱石,是定海神针。 他在,军心就在。 但老爷子毕竟六十多岁了啊。 那是花甲之年! 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高寿了。 老爷子的精力主要都放在了蓟辽防线上,放在了练兵打仗上。 对于繁杂琐碎的内政,对于那些勾心斗角的党争,老爷子虽然有威望,但也是力不从心。 让他去跟那些文官集团扯皮,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那是再把老爷子往死里累。 况且,孙承宗也是偏向军事的帅才,而非全才。 再看看朝堂上那帮人。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首辅韩爌? 典型的东林党领袖,道德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满口的仁义道德,真要让他干点实事,除了和稀泥就是搞党同伐异。 这种人,当个吉祥物还行,指望他力挽狂澜?做梦。 温体仁? 这老东西倒是有点手段,清廉也是真清廉,但心思全用在怎么往上爬,怎么整死政敌上了。 历史上这家伙也是个著名的奸相,虽然现在还没完全暴露,但那种阴狠的劲儿,朱敛隔着金銮殿都能闻到。 周延儒? 滑头一个,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正经本事没有。 吴宗达、王洽、刘鸿训…… 一个个名字在朱敛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冷哼。 全是废物! 或者说,全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们关心的不是大明亡不亡,而是自己头上的乌纱帽稳不稳,自家的银库满不满。 对他们出手? 那是早晚的事。等腾出手来,朱敛要把这朝堂从上到下清洗一遍! 但现在还不行,现在若是把他们都杀了,朝廷就瘫痪了,还得留着他们维持运转。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既能上马杀敌,又能下马治国;既能在那污浊的官场里游刃有余,又能对朕绝对忠诚,或者说……不得不忠诚的刀!” 车厢内,朱敛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捕猎者的兴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图上,手指缓缓移动,越过太行山,越过黄河,最后重重地点在了陕西版图上的一个名字上。 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 “洪承畴……” 朱敛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在前世的历史上,这个人是个巨大的争议。 他是大明最锋利的救火队长,把流寇打得抱头鼠窜,差点就把李自成给灭了。 他的军事才能、政治手腕,在明末那个时期,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而自己,需要他这个帮手! 熟读史书的朱敛清楚,洪承畴本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出身,满腹经纶,修的是孔孟之道。 按理说,这样的人该是在庙堂之上挥毫泼墨,或者在六部衙门里引经据典。 可偏偏是造化弄人,或者是时势造英雄。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韩城一战,这位文弱书生竟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 面对凶悍的农民军,他没有像其他文官那样吓得尿裤子,而是调度有方,杀伐果断,硬是把一群乌合之众练成了精锐。 从此,大明少了一个能吏,多了一位铁血督师。 甚至到了后来的清廷,他在松山兵败被俘后,那努尔哈赤的子孙也是把他当个宝贝供着,不管是招抚江南还是经略西南,洪承畴这把刀,到了谁手里都是寒光凛凛。 “人才啊……” 朱敛低声感叹,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后世对洪承畴的评价两极分化,最大的污点莫过于松山兵败后的投降。 那是汉家衣冠的耻辱,是名节扫地的背叛。 但此刻,置身于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之中,朱敛却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那份绝望。 崇祯年间,大厦将倾,内有流寇如火燎原,外有建奴虎视眈眈,朝堂上党争不断,皇帝刚愎自用。 那时候的洪承畴,或许也是在无数个深夜里,看着满目疮痍的江山,看着根本填不满的窟窿,心一点点地凉透了吧? 当一个臣子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拼命,无论自己打赢多少场仗,身后的那个朝廷都在不断地拖后腿,都在无可救药地烂下去时,那种信念的崩塌,才是最致命的。 “若是大明还有救,若是天子还能战,你洪亨九,还会降吗?” 朱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既然朕来了,既然朕不再是那个只会吊死在煤山的朱由检,那这大明的历史,就得改写! 朕绝不会让你有机会去当那个贰臣! 朕要让你这把绝世好刀,永远只为大明斩妖除魔! 第一百六十二章 避其锋芒? 两日后。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让人透不过气。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队伍行进在一片枯黄的荒原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刺耳。 “吁——!”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行军的沉闷,黑色的战马喷着白气,四蹄翻飞,直奔中军御驾而来。 “报——!” 黑云龙一身玄铁重甲,脸上满是风霜,他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铁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单膝跪地,声音沉闷有力。 “陛下,前方探马来报,有情况!” 车帘掀开,朱敛探出身子,寒风吹动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沉稳。 “讲。” “前方三十里,便是洛川县界。” 黑云龙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 “但探子回报,洛川已被流寇封锁。那是‘贼首’王嘉胤的地盘。神木、府谷几县早已失守,如今这洛川城外,漫山遍野都是贼寇的营帐,怕是不下数万人。” 朱敛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想在此时与大股流寇硬碰硬,不是怕,而是不值。 他招手示意:“拿地图来。” 一旁的亲卫连忙捧着地图铺在马车的踏板上。 朱敛跳下马车,也不顾地上的泥泞,蹲下身子,目光如炬,在地图上扫视。 黑云龙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粗声说道: “陛下请看,若是走官道,必须要穿过洛川。那王嘉胤是个硬茬子,手底下亡命徒不少。咱们若是要强行通过,非得动用赵老将军的一万关宁铁骑不可。” 黑云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若是打,臣敢立军令状,一日之内,必能凿穿贼阵!但这伤亡……” 朱敛盯着那代表洛川的黑点,沉默不语。 一万关宁铁骑,那是他的心头肉。 用来冲杀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饥民? 胜,也是惨胜。 更重要的是,这些所谓的流寇,绝大多数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他们造反,是为了口吃的。 现在杀得人头滚滚,固然能立威,但也会把这几百万陕西百姓彻底推向对立面。 “不能硬打。”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坚定。 “咱们这次来,首要是赈灾,是收拢人心。” “若是还没到西安,就先屠了几万流民,那朕带来的粮食,还有谁敢吃?朕说的话,还有谁会信?” “那……陛下的意思是?”黑云龙有些迟疑。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了另一侧的一条小路。 “走这边,绕道宜川,从侧翼穿插过去。” 黑云龙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这条路虽然偏僻,但也并不太平。据情报,那边是‘闯将’高迎祥的活动范围。虽然人数可能不如王嘉胤那边多,但毕竟也是贼窝啊。” “高迎祥……” 朱敛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可是后来的第一代闯王,李自成的舅舅。 “无妨。” 朱敛摆了摆手,目光看向远方。 “高迎祥此时虽然起事,但根基未稳,多是流窜作战。咱们避开王嘉胤的主力,走高迎祥的地盘,遇到的小股贼寇,驱散便是。” “只要不陷入数万人的泥潭战,咱们这支队伍,想走,谁也拦不住。” 朱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格外清醒。 “朕要的,不是一路杀过去。” “等到了西安,朕把赈灾的大旗竖起来,把粮食发下去,把贪官的人头挂起来。到时候,再发一纸招安令。” “这流寇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奶便是娘,只要有活路,大部分胁从的百姓自然会散去。” “那时候,剩下的死硬分子,才是朕要杀的人!” 黑云龙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明白了一点:陛下不想现在就大开杀戒。 作为武将,服从命令是天职。 “臣,遵旨!” 黑云龙抱拳行礼,转身上马,大吼一声。 “传令全军!变道!向东南,走宜川方向!” 大军轰隆隆地转向,避开了正面的洛川修罗场,向着那条看似稍微平坦,实则暗流涌动的侧路进发。 …… 与此同时。 距离朱敛大军百里之外,一片隐蔽的山谷之中。 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驿站,如今却成了陕西各路义军首领的临时聚义厅。 正中央的一张虎皮大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阴沉的汉子。 他披着一件从官军死尸身上扒下来的半旧战袍,满脸的络腮胡子如同钢针般竖立,眼神凶狠如狼。 这便是此时陕西义军的盟主,王嘉胤。 此刻,他手里正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纸条不知经过了多少只手,沾染了油污和血迹,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大堂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除了王嘉胤,两侧还坐着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人物。 左手边,是一个精瘦如猴,但双眼透着狡诈光芒的汉子,那是“紫金梁”王左挂。 右手边,坐着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的大汉,那是“混天猴”张存孟。 而站在最中间,正一脸狂热地看着王嘉胤的,是一个穿着黄色短褂,背着鬼头大刀的壮汉。 他,便是后来名震天下的第一代闯王,高迎祥。 “大哥,这消息准吗?” 王左挂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尖细,透着一丝怀疑。 “狗皇帝真的亲自来了?还只带了两三万人?” 王嘉胤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纸条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京城里传出来的消息,错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那些被皇帝砍了脑袋、抄了家的官老爷们,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这消息,是他们拼了命送出来的。” “说是这小皇帝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不在紫禁城里抱女人,非要学人家御驾亲征,还要来咱们陕西赈灾。” “赈灾?” 张存孟冷笑一声,手中的铁胆转得飞快。 “这是来要咱们命的吧!上次在黑水峡谷,我可是被他手底下的骑兵杀得人仰马翻,要不是我命大,说不定就栽在那儿了!” “怕个鸟!” 一声暴喝在大堂内炸响。 高迎祥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 第一百六十三章 王嘉胤的安排 “大哥!各位兄弟!”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高迎祥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那是谁?那是大明的皇帝!是天子!是咱们这辈子的死对头!” “咱们造反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口鸟气,为了能吃香的喝辣的吗?” “现在,这块最大的肥肉,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转过身,指着门外那漫山遍野的流民军,大声吼道: “咱们手里有多少人?咱们几家合在一起,那是十几万的大军!” “他皇帝老儿再厉害,带来的也不过是两万多京营的软脚虾。那个什么关宁铁骑,也不过几千人!” “咱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给淹死!” 高迎祥越说越兴奋,脸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龙椅上的模样。 “大哥!若是咱们能把这皇帝给宰了,或者把他给抓了……” “那这大明的天下,不就乱了吗?” “到时候,咱们振臂一呼,说不定真的能打进北京城,去坐坐那金銮殿,睡睡那三宫六院的娘娘!”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张存孟眼中的恐惧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贪婪。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高兄弟说得对!富贵险中求!” “咱们现在虽然人多,但缺粮缺饷,若是能干这一票大的,把皇帝的辎重给劫了,那咱们几辈子都吃不完!” 王左挂那双鼠眼转了转,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嘿嘿,听说这小皇帝细皮嫩肉的,要是真能抓活的,咱们也算是在史书上留名了。” “而且,探子回报说,这小皇帝为了避开咱们在洛川的主力,竟然改道走了宜川那边。” 王左挂看向高迎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老高,那可是你的地盘。虽然路不好走,但正是埋伏的好地方。” 高迎祥狞笑一声,拔出身后的鬼头刀,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刃上的血迹。 “没错!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自来!” “那条路,两边都是山梁子,中间一条沟,那是绝户地!” 他猛地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嘉胤,单膝跪地,大声请战: “盟主!下令吧!”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高迎祥愿打头阵!咱们就在那落马坡,给这小皇帝摆上一道鸿门宴!” “咱们把口袋扎紧了,让他插翅难飞!” 王嘉胤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如狼似虎的兄弟。 然而,他却并没有迎合手底下那些头领的意思,反而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并没有多么激烈的动作,但大堂内原本喧嚣的叫嚷声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这位盟主身上。 王嘉胤没有立刻说话,他那双阴鸷的狼眼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带着油污和血腥气的纸条,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大哥,怎么了?” 高迎祥眉头一拧,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显然是在兴头上被泼了冷水,心里不痛快。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机会?” 王嘉胤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看透世事的凉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夹起那张纸条,嘴角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化成一抹冷笑。 “老高,还有各位兄弟,你们只看见了这纸上写的肥肉,就没闻见这背后那股子让人作呕的酸臭味?” 王左挂眼珠子骨碌一转,身子前倾,试探着问道: “盟主的意思是……这消息有诈?是那狗皇帝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诱饵倒未必是假的,但这下饵的人,心思可毒着呢。” 王嘉胤将纸条扔回桌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虎皮椅背上,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变得阴沉无比。 “你们想想,这消息是谁送出来的?” “是京城里的那些大官,是那些平时把咱们当蚂蚁踩的官老爷!” “他们为什么要告诉咱们皇帝的行踪?是因为他们想造反吗?是因为他们看得起咱们这些流寇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一阵乱跳。 “屁!都不是!”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一群随时可以碾死的臭虫!他们恨不得咱们死绝了才好!” “可现在,他们却把皇帝送到了咱们嘴边,这是为了什么?” 大堂内一片死寂。张存孟手中的铁胆也不转了,愣愣地看着王嘉胤。 王嘉胤冷笑连连,眼中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借刀杀人!这是那一套最脏最烂的把戏!” “那小皇帝在京城动了他们的蛋糕,杀人抄家,把那些官老爷逼急了。” “他们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弑君,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遗臭万年的。” “所以,他们想借咱们的手!” “咱们要是真的一拥而上,在那落马坡把皇帝给宰了,或者给抓了,那结果是什么?” 王嘉胤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火光的投射下,在墙上拉出一道巨大的黑影,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结果就是,咱们替那些贪官污吏除掉了心头大患!那帮人会在朝堂上假惺惺地哭两声,然后立马拥立个听话的新皇帝。” “紧接着,他们就会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号,调集九边精锐,调集所有的边军,不计代价地来围剿咱们!” “到时候,大明朝所有的兵马都会疯了一样扑向陕西。” “关宁铁骑、宣大精兵、还有南边的兵马……咱们就算有十几万人,能扛得住整个天下的怒火吗?” “咱们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祖坟都得被刨出来鞭尸!” “而那些给咱们送消息的官老爷呢?” “他们还在京城里喝着小酒,搂着娘们,升官发财,笑话咱们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高迎祥,此刻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第一百六十四章 洛川 王左挂倒吸一口凉气,那双鼠眼里满是惊恐,尖声道: “大哥说得对啊……咱们要是真杀了皇帝,那就是捅了马蜂窝,不死不休啊。那些当官的太阴毒了,这是拿咱们当枪使,用完了就得折断!” 张存孟也是一身冷汗,手里那一对铁胆捏得嘎吱作响,咬牙切齿地骂道: “直娘贼!这帮读书人,心肠比咱们这些杀人越货的还要黑!咱们抢钱也就是图口饭吃,他们这是要咱们的命还要咱们背黑锅!” 一时间,大堂内的气氛从刚才的狂热瞬间跌入了冰点。 原本以为是天上掉馅饼,没想到却是个包着毒药的铁秤砣。 高迎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憋着一股恶气。他猛地把手里的鬼头大刀往地上一插,刀刃入地三分,火星四溅。 “那……那难道就这样算了?” 高迎祥瞪着一双牛眼,满脸的不甘心,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哥,你也说了,这是那帮狗官的阴谋。可那小皇帝毕竟是真的来了啊!” “咱们要是看着这么大一块肥肉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什么都不干,传出去岂不是让江湖上的兄弟笑话?说咱们怕了他朱家的黄口小儿?” “再说了,咱们造反都造了,还怕他个鸟朝廷报复?就算不杀他,咱们也不能让他这么舒舒服服地过去吧!” 众人的目光再次看向王嘉胤。 确实,若是就这样当缩头乌龟,这队伍以后还怎么带?这陕西义军盟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王嘉胤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须,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不是个怕事的人,能坐到这个位置,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个莽夫,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义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外强中干,根本经不起正规军的雷霆一击。 但这口气,确实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算了?” 王嘉胤突然笑了,笑声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枭雄的狠辣。 “既然人家都把战书送到家门口了,咱们要是连个屁都不放,那确实是太胆怯了,以后谁还肯跟着咱们干?” 他缓缓从桌案后走出,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身上的铁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帮朝廷里的狗官想利用咱们,咱们偏不让他们如意。但咱们也不能让这小皇帝觉得咱们陕西没人了!” 王嘉胤走到高迎祥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那双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老高,咱们去会会他。” “会会他?” 高迎祥一愣,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没错,去见识见识这个御驾亲征的崇祯皇帝。” 王嘉胤转过身,背着手,目光望向那漆黑的门外,仿佛能穿透这漫漫风雪,看到那支正在行进的御林军。 “传闻这小皇帝在京城杀伐果断,是个狠角色。但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狠法。” “如果他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个只会窝里横、对百姓不管不顾的暴君,是个刚愎自用的昏君,那咱们拼着被朝廷围剿,也要在这里咬下他一块肉来!” “甚至,真杀了他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咱们往山里一钻,跟这大明朝耗到底!” 王嘉胤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一股决绝。 但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但如果……这皇帝真的像那探子回报的只言片语里说的那样,肯给流民发粮,肯杀贪官,心里还装着这天下的百姓……” 王嘉胤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这几年来陕西大地上的赤地千里,闪过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闪过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拿起锄头造反的乡亲。 “如果他真的还是个想做事的好皇帝,那咱们就绝不能让朝中那些借刀杀人的狗官得逞!” “咱们是反贼不假,但咱们反的是贪官,反的是活不下去的日子!” “若是这皇帝能给条活路,能把那些把咱们逼上绝路的贪官都杀了……哼!” 王嘉胤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 “传令下去!各部人马暂不动手,但要把口袋给我扎好了!” “我要亲自去看看,这朱家的天子,到底是真龙,还是条泥鳅!” …… 一日后。 洛川县界。 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千沟万壑,纵横交错。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这世道里无助的百姓。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沿着蜿蜒的官道缓缓前行。 黑底红字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御林军的甲胄在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虽然长途跋涉,但这支队伍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那是京营整编后的精气神。 自从离京以来,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虽然这陕西地界,还有风雪,不过已经不像此前那般寒冷了! 而到了这洛川后,这日,天气也终于放晴。 “吁——” 朱敛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地上的冻土。 他如今虽然坐在御辇之中,但每逢紧要关头,总喜欢骑马与将士同行,这让他能更真实地感受到这支军队的脉搏。 此时的他,身披金甲,外罩一件黑色的大氅,面容清瘦却坚毅,那双眼睛里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深邃。 前方,几骑探马飞驰而来,卷起一路黄尘。 “报——!” 黑云龙策马迎了上去,听完斥候的低语后,原本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他调转马头,快步来到朱敛面前,抱拳行礼。 “陛下!” 黑云龙的声音有些迟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前方的夜不收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有些不太对劲。” 朱敛眉头微挑,目光如电。 “讲。是不是流寇有埋伏?” “不是埋伏……或者是,看不出是不是埋伏。” 黑云龙挠了挠头盔,压低了声音。 “斥候回报,前方的洛川县城……没人。” “没人?”朱敛眼神一凝,“什么叫没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黑云龙解释起来。 “城门大开,城墙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别说是守军了,就连那贼首王嘉胤的旗号都没挂。” “城里静悄悄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斥候大着胆子靠近了看了看,城里好像是个空城。” 空城? 朱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不合常理。 按照之前的情報,洛川是王嘉胤的老巢之一,囤积了不少粮草辎重,这周围更是聚集了数万流民军。 如今王嘉胤虽然主力可能在别处,但这老巢怎么可能连个人都不留? 流寇流寇,最看重的就是据点和粮食。 除非…… 朱敛立刻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路边的土坡上,一旁的亲卫赶紧将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开。 “地图!” 朱敛半蹲在地上,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地图上“洛川”那两个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围困宜州? 此时的时间点,正是崇祯三年。 陕西的义军虽然声势浩大,但大多还是流窜作战,没有形成稳固的根据地。 可即便如此,放弃一座县城,也是极大的手笔。 “现在是什么时辰?” 朱敛头也不回地问道。 “陛下,刚过午时。” 黑云龙答道。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洛川周边的地形上划过。 洛川位于黄土塬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这时候,按理说王嘉胤的人马应该在这附近游弋才对。” 朱敛喃喃自语,“这洛川就像是个张开的大嘴,等着咱们往里钻。若是咱们进了城,他们在外面一围……” “那是瓮中捉鳖。” 黑云龙在一旁插嘴道,随即意识到这词儿不太吉利,连忙扇了自己一嘴巴。 “呸!臣是个粗人,意思是……这可能是个死地。” “但如果只是为了围困,也没必要把城弄空。” 朱敛摇了摇头。 “这更像是在……示弱?还是在引诱?”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座空荡荡的洛川城,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传令全军,暂停前进!”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变得格外锐利。 “就地结阵休息,放出警戒哨,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洛川城五里之内!” “是!” 黑云龙领命而去。 紧接着,朱敛看向身侧的一名锦衣卫千户,沉声道: “去,传赵老将军前来见朕。让他不要带大队人马,只带亲卫过来,要快,还要隐蔽。” “遵旨!” 那锦衣卫千户应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土丘之后。 队伍缓缓停下,士兵们开始就地休整,嚼着干硬的炒面,喝着皮囊里的冷水。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手都没有离开武器,一双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一个时辰后。 一阵细碎而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 赵率教一身戎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带着十几名精悍的亲卫,如同一阵旋风般赶到。 这支一万人的关宁铁骑,是朱敛手中的王牌,一直隐蔽在主力侧后方二十里处,作为奇兵使用。 “老臣赵率教,参见陛下!” 赵率教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看不出老态。 “免礼。” 朱敛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一路辛苦。” “陛下急召老臣前来,可是有战事?” 赵率教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那是渴望战功的眼神。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将黑云龙刚才汇报的情况说了一遍。 “洛川是一座空城?” 赵率教听完,那两道白眉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对战场上的任何异常都保持着极高的警觉。 “陛下,您这支伏兵一直隐蔽行军,就连咱们自己的探马都未必全是知道具体位置。” 朱敛看着赵率教,语气严肃。 “朕问你,这一路上,你可曾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没有被流寇的眼线盯上的迹象?” 赵率教沉思片刻,缓缓摇头。 “回陛下,老臣这一路走得极小心,尽挑荒僻小道,且派出了大量夜不收清理沿途耳目。并未发现有大股贼军调动的迹象,也未曾察觉被人跟踪。” “这就怪了。” 朱敛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 “既然咱们的奇兵没暴露,那王嘉胤这唱的是哪一出空城计?” “陛下。” 赵率教拱手道: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贼寇放弃洛川,必有图谋。要么,是他们内部出了大变故,不得不撤。” “要么……就是他们在酝酿一个比守城更大的军事行动,需要集中所有的兵力!” “更大的行动?”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猛地看向东南方向。 那是宜川的方向,也是他原本计划绕道的方向。 如果王嘉胤把洛川的人撤空了,那这些人去了哪里? 朱敛站在土坡上,面前那张羊皮地图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两个小太监死死按住边角。 赵率教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地图上缓缓游走,最后停在了一个点上。 手指重重一点。 “陛下,若是洛川无人,那贼寇的主力,十有八九是在这儿。” 朱敛目光随之落下。 宜州。 “这里?” 朱敛眉头微皱,裹紧了大氅。 “这里离洛川不远,且是通往延安府的咽喉。” “正是!” 赵率教声音洪亮,透着一股老卒的精明。 “年前,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便是在宜州大败王左挂,杀得流寇人头滚滚,那是咱们官军少有的大胜仗。” “贼寇对此地,那是恨之入骨,也是垂涎三尺。” 这时,黑云龙在一旁插嘴道: “俺听说,杨鹤总督前些日子也派了兵马支援宜州,说是要卡死流寇北窜的路子。这宜州现在就是个硬骨头。” “硬骨头才好啃,啃下来才有肉吃。” 赵率教冷笑一声,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 “贼寇要成气候,非得把这南北连成一片不可。宜州不拔,他们睡觉都不安稳。” “况且,贼寇也是记仇的,那王嘉胤想必是想拿宜州开刀,既报了仇,又打通了关节。” 朱敛盯着地图,沉吟不语。 如果王嘉胤集结重兵去围攻宜州,那洛川这出“空城计”就解释得通了。 抽调所有兵力,孤注一掷。 这确实符合流寇那种赌徒般的性子。 “若是如此,洛川空虚倒也在情理之中。” 朱敛直起身子,目光投向远处的洛川城墙。 “不过,这毕竟只是猜测。” “陛下圣明。” 赵率教抱拳道: “兵者,诡道也。若是咱们现在贸然进城,万一是个圈套,咱们这两万多兵马,可大多是骑兵。” 骑兵进了城,那就是没了牙的老虎,跑不起来,冲不起来,只能任人宰割。 巷战,那是骑兵的坟墓。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老将军所言,深得朕心。”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肃立的御林军和远处的关宁铁骑。 将士们虽然士气高昂,但长途跋涉,脸上都带着疲色。 “传令下去!” 朱敛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老远。 “全军就地驻扎!就在这野地里,背风结阵!”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城一步!违令者,斩!” 黑云龙一愣,看着不远处那座能够遮风挡雪的县城,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朱敛那冰冷的眼神,立马把话咽了回去。 “末将领命!” “另外,” 朱敛看向赵率教,脸上露出几分郑重。 “老将军,你的夜不收最为精锐,全部撒出去!往宜州方向探!朕要确切的消息,贼寇到底在不在那儿!” “遵旨!”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中计了 夜幕降临。 荒野上的风更大了,像是鬼哭狼嚎。 御林军和关宁铁骑就在洛川城外的旷野上扎下了营盘。虽然条件艰苦,但胜在安全。 骑兵们围着篝火,烤着冻硬的干粮,战马被围在中间,相互取暖。 朱敛坐在中军大帐内。 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直到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帐前。 “陛下!有消息了!” 朱敛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走出,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讲!” “启禀陛下,咱们的探马在宜州方向,发现了大股贼军!” “漫山遍野,旗帜遮天蔽日,看样子足有数万人!正摆开阵势,似要攻打宜州!” “果然在宜州!” 黑云龙兴奋地一拍大腿。 “赵老将军神机妙算啊!这帮贼孙子,果然是去啃硬骨头了!” 赵率教也是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 “既然主力在宜州,那这洛川确实就是个空壳子了。” 朱敛眯起眼睛,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只要知道了敌人的动向,这仗就好打了。 既然王嘉胤的主力被牵制在宜州,那自己这支奇兵,正好可以从侧后方狠狠捅他一刀! 但在此之前,得让将士们歇歇脚,养精蓄锐。 在野外再冻上一宿,恐怕还没打仗,非战斗减员就得不少。 “既然贼军主力已现,那这洛川城,咱们就占了!” 朱敛大手一挥,当机立断。 “传令!全军拔营,入驻洛川!” “进城之后,紧闭四门,加强戒备。让将士们吃顿热乎饭,睡个好觉。待朕摸清了宜州的具体战况,再给那王嘉胤送份大礼!” “吾皇万岁!” 欢呼声响彻荒野。 士兵们听说能进城休整,个个喜笑颜开,收拾营帐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涌入那座死寂的洛川县城。 …… 洛川县衙,后堂。 朱敛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干爽的中衣。 这县衙里早已空无一人,连桌椅板凳都被搬空了大半,显得格外萧瑟。 朱敛安排好军务后,便准备休息片刻。 他是真的累了。 自从穿越以来,神经一直紧绷着,京城的勾心斗角,行军的日夜兼程,还要时刻提防着流寇的冷箭。 前几日,从大同一路风餐露宿来到这洛川县,一刻也不曾停歇,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如今进了城,确定了敌踪,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他躺在榻上,几乎是头刚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梦里,他仿佛回到了现代,正坐在空调房里喝着可乐,打着游戏。 然而,画面陡然一转。 满屏幕的红色警报,刺耳的警报声在他耳边炸响。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将朱敛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那是从梦境带出来的惊悸,也是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谁!” 朱敛厉声喝道,手已经摸向了枕边的天子剑。 “陛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侍从紧张的声音。 紧接着,“咣当”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撞开。 赵率教和黑云龙两人甚至没来得及通报,直接闯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难看得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赵率教一身铁甲未卸,头盔歪在一边,眼中满是血丝和惊恐。 “陛下!快起!快!” 黑云龙更是直接冲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拉朱敛,又猛地缩回去,急得直跺脚。 “怎么回事?慌什么!” 朱敛披衣而起,面色阴沉如水。 他从未见过这两位大将如此失态。 “贼军……贼军来了!” 赵率教颤抖着声音,指着门外。 “就在城外!漫山遍野……把洛川围了!” “什么?!” 朱敛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这不可能!” 他一把推开黑云龙,瞪大了眼睛。 “斥候不是回报,他们在攻打宜州吗?这才几个时辰?就算他们插上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飞过来!” “那是幌子!那是障眼法啊陛下!” 赵率教痛心疾首,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胸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咱们中计了!那宜州的贼兵,定是疑兵!他们的主力,早就埋伏在这周围,就等着咱们进这个笼子啊!” 朱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继而转为铁青。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算计! 好深的心机! 先是用空城示弱,让自己起疑。 再用宜州的假象,打消自己的顾虑。 利用人性的弱点,利用天气,利用自己想要保存实力的心理,一步步把自己引进了这洛川城! “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子时。” “有多少人?” “看不清……但是四面城墙外全是火把,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数万人!甚至……甚至可能有十万!” 十万…… 朱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抓起天子剑,大步向外走去。 “随朕上城墙!” “陛下不可!城头危险,流矢无眼啊!” 黑云龙想要劝阻。 然而,朱敛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就走了出去。 他眼中杀机毕露。 “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等本事,能给朕设下这么大的局!” …… 洛川北城头。 朱敛站在城垛后,向外望去。 那一刻,哪怕是他这个穿越者,哪怕他自诩见多识广,也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火光。 无边无际的火光。 像是地狱里的业火,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 城墙外,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在那跳动的火光下,无数的人影晃动,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喧嚣声、战鼓声、号角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拍打着这孤零零的洛川城。 “这是把整个陕西的贼寇都拉来了吗……” 黑云龙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么多敌人,就算是一万头猪,杀也得杀几天几夜,何况是手里拿着家伙的造反流民? 朱敛死死盯着城下的火海,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城砖,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这不是仓促应战。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调动这么多人马,设下这么大的包围圈,哪怕是正规军也需要数日的筹划和调度。 流寇通信不便,组织松散,想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行踪! 早就知道了自己会来洛川! 甚至连自己会带多少人,会走哪条路,都一清二楚! 第一百六十七章 王嘉胤的大手笔 “好……很好!” 朱敛怒极反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朕还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人迫不及待想让朕死了。” “朕这一路走得如此隐秘,除了随军将领,就只有京城的中枢知道。” “韩爌?周延儒?还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温体仁?” 朱敛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朝廷大员的脸,每一张脸此刻看起来都像是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递刀子的人。 “陛下……” 赵率教凑上前,低声道: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贼势浩大,咱们被困死在这儿了。城内粮草不足,水源也容易被切断,必须突围!” “突围?” 朱敛冷冷地看着下面那密不透风的阵型。 “往哪儿突?他们既然费尽心机把朕骗进城,就是为了让关宁铁骑跑不起来。” “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分开一条道路。 数十名骑兵簇拥着一名身穿铁甲、披着虎皮的大汉缓缓走出。 那大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仰起头,借着火光看向城头。 虽然隔着老远,但朱敛仿佛能感受到对方那挑衅和戏谑的目光。 “城上的!可是大明皇帝朱由检?!” 大汉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旷野上回荡。 “在下王嘉胤!特来请皇帝陛下出城一叙!” 朱敛的手掌紧紧扣着粗糙冰冷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正如这城墙一般。 冷硬,且坚不可摧。 城下,火把汇聚成的海洋还在翻涌,那是十万人的杀气,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胆寒。 身旁的赵率教紧握战刀,身躯微弓,严阵以待。 黑云龙更是喘着粗气,额角的冷汗顺着铁盔边缘滑落。 所有人都慌了。 唯独朱敛没有。 不仅没有,他的嘴角反而极其诡异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见猎心喜的笑意。 “朕,就是朱由检。”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内力的激荡下,竟盖过了旷野上的风声,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城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甚至没有缩在女墙后面,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城头,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既然来了,何不上前叙话?” “怎么?敢设局把朕困在这洛川城,却不敢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看一眼吗?” 这番话,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狂傲。 城下的喧嚣声骤然一静。 片刻后,那名身披虎皮、手持鬼头大刀的大汉仰天大笑,笑声如雷震。 “好!好胆色!是个带把的种!” “既然皇帝陛下相邀,草民岂敢不从!” 随着马蹄声响,那大汉双腿一夹马腹,竟真的脱离了大军阵列,单人独骑,毫无惧色地向着城墙逼近。 直到距离城门不过百步之遥,他才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希律律的嘶鸣。 借着城头垂下的火光,朱敛终于看清了这位“贼首”的面容。 面如重枣,虬须如戟,一双虎目中凶光四射,身上那股子彪悍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王嘉胤。 朱敛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枭雄。 若是没有王嘉胤,就没有后来那燎原之势的流寇大军。此人不仅勇武过人,更是有着极高的统帅之才,甚至连后来威震天下的洪承畴,初次交锋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如果不是因为内部叛变,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这大明的江山最后姓什么,恐怕还真不好说,至少轮不到李自成那个驿卒轻易出头。 这就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可惜,长在了野地里。 “王嘉胤。” 朱敛居高临下,语气平淡,仿佛面对的不是要取他性命的仇寇,而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臣子。 “朕听说过你。” 王嘉胤坐在马上,大刀横陈,脸上露出一抹讥讽。 “哦?皇帝老儿深居深宫,还能听说过我这一介草民的贱名?那可真是草民的荣幸。” “你不用自称草民。”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对方的一切。 “你有大将之才。在府谷举义,转战千里,能把一群拿锄头的农夫练成如今这般模样的虎狼之师,这份本事,朕的兵部尚书都不一定有。” “这空城计与疑兵计环环相扣,把朕这几万精锐耍得团团转,更是精彩绝伦。” 听到皇帝的夸赞,王嘉胤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皇帝开口便是痛骂贼寇,或是痛哭流涕求饶,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在点评他的兵法。 这让他那种猫捉老鼠的快感顿时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警惕。 “少废话!” 王嘉胤长刀一指城头,厉声喝道: “皇帝,如今这局面你也看到了。十万大军围城,你插翅难飞!这洛川城墙低矮,我大军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将其踏平!” “念在你也是条汉子,只要你现在开城投降,我王嘉胤敬你是个人物,保你不死!” “甚至……可以给你留个体面,如何?” 这话一出,城头上的守军一片哗然。 “放肆!” 赵率教气得胡子乱颤,拔剑就要怒骂。 朱敛却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城下的王嘉胤,突然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 王嘉胤眉头紧锁。 “朕笑你这只猛虎,眼界却只有井口那么大。” 朱敛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那一刻,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王嘉胤,该投降的是你。” 王嘉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投降?皇帝,你是不是吓傻了?现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是你!” “刀架在脖子上?” 朱敛摇了摇头,声音转冷。 “你说的是朕这脖子?还是这大明亿万百姓的脖子?” “你有一身本事,又是汉家儿郎。如今北有建奴虎视眈眈,屡屡犯边,屠我城池,杀我同胞;内有天灾连连,百姓易子而食。” “在这个时候,你王嘉胤不思报效国家,不思驱逐鞑虏,反而带着一群人在这窝里横?拿着刀枪对着自己的同胞,对着朕?” “你觉得自己是英雄?” 朱敛猛地一拍城砖,怒喝道: “你这是亲者痛,仇者快!你是在帮着建奴把这大好的汉家江山往火坑里推!这是大丈夫所为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奇怪的王嘉胤 这一声怒喝,如黄钟大吕,震得王嘉胤耳膜嗡嗡作响。 他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眼中的凶光闪烁不定。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的肌肉开始扭曲,一股滔天的怨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住口!” 王嘉胤咆哮着,声音嘶哑而凄厉,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报国?你跟我谈报国?!” “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猛地扯开衣甲,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指着自己的心口吼了起来。 “老子当年也是良民!老子也想安安稳稳种地纳粮!可朝廷给过我们活路吗?!” “陕西大旱三年!三年啊!地里连根草都长不出来!我们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甚至吃死人!” “那些狗官在干什么?他们在纳妾!他们在听曲!他们在逼着我们要赋税!” “我王嘉胤全家七口,饿死了五个!我那三岁的小儿,就在我怀里一点点凉透了!” 王嘉胤的双眼赤红,泪水混着灰尘流下,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时候,朝廷在哪?你这皇上在哪?这所谓的国家又在哪?!” “既然这大明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反了这天!这世道烂透了,那就砸碎了它!” 城下,无数流寇发出了低沉的嘶吼声,那是积压了无数年的怨恨与绝望。 赵率教和黑云龙听得默然无语,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却无法反驳半句。 因为这就是事实。 这就是血淋淋的陕西现状。 朱敛看着状若疯虎的王嘉胤,眼中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 他知道,这不是王嘉胤一个人的怨气,这是整个大明末年的悲哀。 “朕知道。” 朱敛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异常坚定。 “朕知道你们苦,朕知道这天下烂了。” “所以,朕来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城池,又指了指身后遥远的京师方向。 “朕不在紫禁城里享福,不在那烟花柳巷里醉生梦死,冒着风雪,带着兵马,千里迢迢跑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你以为朕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王嘉胤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朱敛,没有说话。 “你在阳和卫难道没听说吗?朕杀了多少人?那是几十颗贪官的人头!朕亲自监斩!” “在大同,朕抄了那帮富商的家,把银子都拿出来劳军、赈灾!” “你说朝廷不管你们,朕这次来,就是来管你们的!” 朱敛深吸一口气,继续大声道: “前两日,朕调拨的第一批救济粮,整整三十万石,已经运抵土木堡!后续还有数十万石,正从江南日夜兼程运往宣府!” “朕要把那帮吸人血的虫豸杀干净!把被贪墨的银两吐出来!给你们一口饱饭吃!” “王嘉胤!你若真是为了这底下的百姓活命,就该放下刀枪,帮着朕一起去杀贪官,去杀建奴,而不是在这里带着几万张嘴,等着把这洛川城吃空,然后再去吃下一座城!”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王嘉胤的心头。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挣扎和迷茫。 皇帝来了。 还要发粮赈灾。 杀了贪官。 这一切,若是真的……那他们造反还有什么意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如潮水般的饥民,他们手中的火把在风中摇曳,那一双双眼睛里,除了嗜血,更多的是对食物的渴望。 如果能吃饱饭,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王嘉胤握刀的手微微松动,眼神开始闪烁的时候。 突然,一阵刺耳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大哥!别听他放屁!” 一名身穿黑甲,面相阴鸷的将领策马冲出阵列,正是后来的“闯王”高迎祥。 他来到王嘉胤身边,手中长枪直指城头朱敛,眼中满是贪婪和杀意。 “这狗皇帝嘴里能有一句实话?自古以来,朝廷招安之后杀降的事情还少吗?!” “就算他带了粮食,那是给死人吃的吗?那是给咱们这些反贼吃的吗?” 高迎祥转头对着王嘉胤大吼。 “大哥!别犹豫了!这可是皇帝!活生生的皇帝!” “只要抓住了他,这大明的江山就是咱们的了!到时候金山银山,想吃什么没有?” “就算不杀他,把他攥在手里,那些明军敢动咱们一根汗毛吗?咱们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大哥!这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高迎祥的话,瞬间点燃了周围其他头目的野心。 是啊。 那可是皇帝。 谁不想尝尝坐龙椅的滋味?谁不想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 “杀进城去!活捉狗皇帝!” “抢钱!抢粮!抢女人!” 流寇阵营中,叫嚣声再次沸腾起来,那刚刚被压下去的杀气,此刻以更猛烈的势头爆发出来。 王嘉胤眼中的挣扎瞬间消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城头上的朱敛,那眼神中,有最后一丝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狠辣。 以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皇帝,你说得很好听。” 王嘉胤重新举起鬼头大刀,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可惜,我不信。” “我只信我手里的刀,只信兄弟们手里的枪!” 说完,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嘶鸣着调转马头。 “全军听令!” 王嘉胤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响。 “后撤三百步!架云梯!攻城!” “先登者,赏银万两!活捉皇帝者,封万户侯!” “杀!!!” 随着王嘉胤的一声令下,那原本静止的火海瞬间沸腾了。 无数的流寇如同黑色的潮水,在那震天的喊杀声中,开始疯狂地涌动。 战鼓擂动,号角凄厉。 朱敛站在城头,看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敌军,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城下的呐喊声已经连成了一片惊涛骇浪,无数火把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赤红落叶,疯了一般朝着洛川县那并不高大的城墙扑来。 “嗖!嗖!嗖!” 羽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瞬间盖过了风声,密密麻麻如同飞蝗过境,噼里啪啦地钉在城头的青砖、木柱,以及举盾格挡的明军士卒身上。 朱敛被赵率教和几名亲卫死死护在盾牌阵后。 他透过盾牌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那个策马远去的背影。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反常的举动 王嘉胤。 此人刚才的举动,实在太反常了。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眉头紧锁,心中的违和感非但没有随着谈判破裂而消散,反而越发浓重。 按常理推断,两军对垒,尤其是这种造反杀头的勾当,讲究的是一股子“势”。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王嘉胤身为流寇首领,能在短短时间内拉起十万大军,绝非那种只读死书的腐儒,更不是讲什么江湖道义的蠢货。 他应该很清楚,让自己这个大明皇帝在阵前开口,哪怕只是几句话,对于这群原本就是大明子民的流寇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冲击。 只要皇帝不死,那身龙袍本身就代表着正统,代表着数百年的天威。 可王嘉胤偏偏就那么做了。 不仅做了,还颇为耐心地听完了朱敛的话,甚至任由朱敛那番“杀贪官、发赈灾粮”的话语在流寇军中发酵。 若非后来高迎祥那个愣头青跳出来搅局,恐怕刚才那几万人的军心,真的就要动摇了。 这不合理。 除非…… 王嘉胤根本就不怕军心动摇? 或者说,他有绝对的自信,哪怕军心乱了,也能拿下这座城? 又或者,这看似鲁莽的“阵前叙话”,本身就是为了某种朱敛还没看透的目的? “陛下!此地危险,请陛下速速下城暂避!” 赵率教焦急的吼声打断了朱敛的思绪,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溅起一串火星。 朱敛回过神来,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亲卫。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现代灵魂,而是真正的大明崇祯帝。 “避什么避!” 朱敛厉声喝道,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朕就在这里看着!看着朕的将军,看着朕的士兵,如何痛击这些乱臣贼子!” “只要朕站在这里,这洛川城,就破不了!” 这番话,无疑是最好的强心剂。 原本因为敌人势大而有些胆寒的明军士卒,见皇帝陛下竟然亲临一线,不避矢石,一个个顿时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着将滚木礌石狠狠砸下。 朱敛趁着指挥的间隙,一把拉过正在调度弓弩手的赵率教。 “赵将军!” “末将在!” 赵率教满脸血污,那是刚才斩杀一名爬上城头的悍匪时溅上的。 朱敛压低了声音,目光死死盯着赵率教的双眼,语速极快: “朕问你,进城之前,朕让你留的那一手,还在吗?” 赵率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重点头: “陛下放心!” “那一千关宁铁骑,全是精锐中的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就藏在城西十里外的山坳里!” “那里地形隐蔽,除非王嘉胤有千里眼,否则绝对发现不了!” 听到这话,朱敛心中那块大石头才算稍微落了地。 果然。 小心驶得万年船。 当初探马回报洛川是一座空城的时候,朱敛的第一反应就是——有诈。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流寇过境,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怎么可能偏偏留下一座完好无损的县城给官军驻扎?这简直就像是特意把这只笼子打扫干净,等着金丝雀自己钻进去一样。 所以,在决定进城休整的那一刻,朱敛就留了个心眼。 他没有把所有鸡蛋都装进这一个篮子里。 那五千关宁铁骑,就是他留在外面的“眼”,也是他在关键时刻翻盘的“刀”。 “很好。” 朱敛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手掌用力: “那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现在,给朕守住!狠狠地打!” “既然他们想把这洛川城变成朕的坟墓,那朕就把它变成这十万流寇的绞肉机!” “遵旨!” 赵率教大吼一声,转身扑向了战况最激烈的城垛口。 ……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流寇虽然人数众多,但毕竟大半都是拿着锄头镰刀的饥民,哪怕被高迎祥画的大饼刺激得红了眼。 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关宁军面前,依然显得有些脆弱。 尤其是黑云龙。 这员猛将此刻就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 他守在城门正上方,手中一柄长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挥出,必有一名攀上云梯的流寇惨叫着跌落城下。 “滚下去!” 黑云龙一声暴喝,飞起一脚,直接将一架挂满流寇的云梯硬生生踹翻。 云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进下方的人群中,顿时引起一片哀嚎。 洛川城的城墙虽然不算高大险峻,但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铜墙铁壁。 滚油倾泻而下,惨叫声撕心裂肺; 石块如雨点般砸落,脑浆迸裂; 箭矢如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城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烧焦的皮肉味。 然而,站在城楼阴影处的朱敛,脸色却并没有因为暂时的优势而好转。 相反,他的目光越发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太顺利了。 防守得太顺利了。 这洛川县城的防御设施,完整得有些过分。 城垛坚固,女墙没有一丝裂痕,就连城门也是加厚的铁桦木包铁,寻常冲车根本撞不开。 更诡异的是,城内的武库里,竟然还囤积了不少滚木和箭矢,仿佛是专门为了这一场守城战准备的一样。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王嘉胤故意引诱自己进城,然后瓮中捉鳖。 那他为什么不提前破坏城防? 哪怕只是拆掉几段女墙,或者在城门轴上做点手脚,都能让现在的攻城难度降低无数倍,甚至可能一鼓作气就冲进来了。 为什么? 难道王嘉胤也是个爱惜城池的“雅贼”? 别开玩笑了。 这帮人可是连死人都吃的流寇! 唯一的解释就是…… 王嘉胤并不急着破城。 或者说,这座坚固的洛川城,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朱敛抬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夜空,心中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盘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 第一百七十章 杀招 与此同时。 距离洛川城两里之外的一处高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战场。 王嘉胤骑在马上,身上那件虎皮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脸色平静如水,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仿佛正在惨死城下的那些流寇,并不是他的部下,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在他身旁,高迎祥却是急得抓耳挠腮。 “大哥!” 高迎祥指着前方火光冲天的城头,一脸的不服气和不解: “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咱们早就打算在这里给狗皇帝下套,为什么当初撤出洛川的时候,不把那该死的城墙给扒了?” “哪怕是把护城河给填了也行啊!” “若是那样,咱们现在的兄弟也不至于死伤这么惨重!那城墙又不高,咱们一个冲锋早就把狗皇帝剁成肉泥了!” 高迎祥看着那一批批倒下的手下,心都在滴血。 这可都是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锐啊! 王嘉胤闻言,缓缓转过头,瞥了高迎祥一眼。 那眼神深邃莫测,透着一股让高迎祥这种亡命徒都感到心悸的寒意。 “二弟,你眼里只有那把龙椅。” 王嘉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以为,杀了皇帝,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难道不是吗?” 高迎祥面色有些不服。 “皇帝一死,大明群龙无首,天下大乱,正是咱们英雄豪杰起势的好机会!” “幼稚!” 王嘉胤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北方: “皇帝若是现在死了,最高兴的是谁?” “是咱们吗?” “不。” “是关外那群建奴!是京城里那帮正愁没办法换个听话主子的东林党!是那些个手握重兵的边军将领!” “皇帝死在这里,咱们立马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到时候,哪怕咱们有十万人,甚至一百万人,也会被整个天下的勤王兵马碾成粉末!谁也救不了我们!” 高迎祥愣住了。 他虽然勇猛,但在这种天下大势的算计上,确实不如王嘉胤看得远。 “那……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王嘉胤收回目光,看着远处那座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的孤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们要的,不是一具皇帝的尸体。” “我们要的,是筹码。” “一个活着的、被困死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皇帝,比死了的皇帝更有价值一万倍!” “只要他在我们手里,朝廷就不敢轻举妄动,各路总督就不敢随便开炮。” “至于这座城……” 王嘉胤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 “留着它,是为了让咱们这位陛下觉得,他还有希望。” “人只有在有希望的时候,才会死守。” “若是城墙塌了,他此时恐怕早就带着那几千精骑突围了。一旦到了野外,凭关宁铁骑的速度,咱们这两条腿的,能追得上四条腿的?” 说到这里,王嘉胤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更何况……” “咱们不是还留了后手吗?” “真正的杀招,可不在这些攻城的梯子上。” 高迎祥闻言,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狰狞笑容。 “大哥高明!” “高!实在是高!”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些炮灰先去耗耗狗皇帝的锐气!” …… 这一夜,注定漫长。 喊杀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稀疏下去。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已经被染成了酱紫色,在这寒冬的清晨,凝结成了一块块触目惊心的血冰。 朱敛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就靠在城楼的柱子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天子剑,哪怕眼皮子沉得像灌了铅,也不敢真的睡去。 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漫天的火光和那一张张扭曲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 “陛下……陛下……” 一阵轻微的呼唤声将朱敛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手中的剑下意识地拔出半寸,待看清眼前的人是黑云龙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将剑送回鞘中。 “什么时辰了?” 朱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回陛下,刚过辰时。” 黑云龙说着,自顾自的退到了一旁。 朱敛抓起一旁桌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清水,那种透彻心扉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外面情况如何?”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大步走向墙边。 一旁的侍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黑云龙和赵率教两人联袂而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既不是大胜后的喜悦,也不是战败后的沮丧。 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陛下。” 赵率教抱拳行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朱敛眉头一皱,“贼寇又攻城了?” “没有。” 黑云龙摇了摇头,粗声粗气地说道: “怪就怪在这里。那帮贼寇今天不但没攻城,反而……反而撤下去了。” “撤了?” 朱敛心中一跳。 这绝不可能。 王嘉胤费了这么大劲把自己困在这里,怎么可能打了一晚上就撤? “也不算是撤。”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城外: “陛下,您还是亲自看看吧。” 朱敛快步走到城垛口,探出身子向下望去。 这一眼。 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只见城外的旷野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流寇大军确实退到了几里之外,结阵观望。 但是。 在城墙和流寇大军之间的这片空地上,却多出了另一群人。 不。 那不能称之为军队。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面黄肌瘦的妇人,还有一个个大头细脖子、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孩子。 人数之多,怕是不下数千人。 他们被身后的流寇驱赶着,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涌来。 每个人手里都没有兵器,有的只是破碗,是烂木棍。 他们抬着头,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以及对死亡的麻木。 “开门啊……” “大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孩子快饿死了……” “求求你们了……开开门吧……” 这几千人的哀求声汇聚在一起,不像昨夜的喊杀声那般惊天动地,却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一点地锯在朱敛的心头上。 痛入骨髓。 第一百七十一章 诛心 “这……这是……” 朱敛的手指死死扣住城砖,指甲几乎崩断。 “这是王嘉胤抓来的周边百姓。”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他是杀人如麻的将军,此刻也不忍直视这一幕: “还有很多是从陕西各地逃难来的流民,被他们裹挟到了这里。” “他们……他们说想要进城,说朝廷的大军在城里,皇帝在城里,肯定有吃的。” 黑云龙狠狠地唾了一口唾沫,眼眶通红: “这帮畜生!这是拿老百姓当肉盾啊!” “若是咱们开门,流寇肯定会混在百姓里冲进来!” “若是咱们不开门……” 黑云龙没说下去。 若是现在放箭射杀,那大明皇帝的威信,顷刻间就会崩塌。 昨夜朱敛在城头上喊出的那句“朕是来管你们的”,就会变成这世上最大的笑话。 王嘉胤这一招,比昨夜那十万人的冲锋,还要凶险万倍! 这是诛心! 朱敛站在城头,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青砖。 城下,那所谓的“大军”并非铁骑铮铮,而是一片蠕动的、灰败的人潮。 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断木,一步三喘;面黄肌瘦的妇人怀抱婴孩,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还有那些半大的孩子,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吓的,浑身筛糠般发抖,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是被驱赶的羊群。 而在他们身后百步之外,流寇大军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寒光森森。 那一双双盯着城头的眼睛里,只有嗜血的残忍,没有半分怜悯。 “陛下!” 黑云龙满脸焦躁,手中大刀把柄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杀意: “不能再等了!这帮畜生就是算准了陛下仁慈!若是让这些百姓涌到城门口,咱们的滚木礌石就全废了!” “到时候流寇混在人群里一拥而上,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赵率教虽然沉稳,但此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城下那几千条即将成为垫脚石的性命,咬着牙,声音低沉得可怕: “陛下,慈不掌兵。若是现在下令放箭,还能逼退百姓,阻断流寇的攻势。若是让他们贴了墙根……咱们就被动了。” 两人都在等。 等那个最为残酷、却也是最为理智的命令——射杀百姓,保全孤城。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身穿染血战袍的年轻皇帝身上。 朱敛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绝望的百姓,死死钉在远处那杆“王”字大旗之下。 他在看王嘉胤。 那个此时此刻或许正端坐在马上,嘴角挂着冷笑,等着看大明皇帝自毁长城的乱世枭雄。 这是一个死局。 不开门,就是见死不救,就是坐视子民被屠戮,他此番巡视陕西、收拢民心的苦心将付诸东流。 若下令射杀,那他朱由检便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贪官污吏无异,甚至更狠,更毒。 届时,大明失去的不仅是一座洛川城,更是整个天下的道义。 可若开门…… 这满城的将士,这最后的一点家底,或许就要葬送在这里。 朱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几乎要炸裂的心脏,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我是谁? 我是朱敛。 也是崇祯。 史书上的崇祯,多疑、刻薄、刚愎自用,最终吊死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身后是大明的三百年江山破碎。 那一世,崇祯丢了民心。 这一世,自己绝不重蹈覆辙! “赵率教。” 朱敛猛地睁开眼,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末将在!” 赵率教身躯一震。 “传朕的旨意。”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身边每一张惊愕的脸庞: “打开城门。” 这一声令下,仿佛一道惊雷在城头炸响。 黑云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是自寻死路!那王嘉胤……” “照做!” 朱敛一声暴喝,打断了黑云龙的话。他指着城下那些在那哭喊的百姓,厉声道: “你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那是朕的子民!是这给大明朝交税纳粮、还要叫朕一声万岁爷的老百姓!” “朕此番出京,是为了剿匪,是为了安民!若是为了朕一人的安危,就要拿数千百姓的性命做垫脚石,那朕还坐什么龙椅?还谈什么中兴大明?” 说到这里,朱敛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那是经历了生死穿越后特有的通透。 “赵将军。” “臣在。”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而是被眼前这位帝王的魄力所震撼。 “准备一下,随时动用朕让你藏在西边山坳里的那五千精骑!” 赵率教一愣,随即面色稍有迟疑。 “陛下,那是咱们最后的杀手锏,现在动用的话,只怕战果……” “不用等了。” 朱敛摆了摆手,语速极快地部署道: “既然王嘉胤想玩这一手,那朕就陪他玩到底,事已至此,朕也不必想着击溃那十万大军,那不现实。” “朕只要他们做一件事——搅乱!从侧翼狠狠地插进去,把流寇的阵型搅乱!给朕争取时间!” “只要突围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这城下的百姓,朕一个都不杀!哪怕这洛川城不要了,朕也要把这些人带走!” “开门!放人!” 这一刻,朱敛身上的气势,竟比那漫天的烽火还要炽热。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他猛地抱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末将……遵旨!这就去发信号!” …… “吱嘎——” 沉重的绞盘声在清晨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扇紧闭了一夜、沾满了鲜血与刀痕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随后,大开! 原本绝望地趴在地上叩头的百姓们,听到这声音,一个个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当他们看到那黑洞洞的门洞,看到里面并没有射出夺命的箭矢,而是伸出了一双双援手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开了!门开了!” “皇上万岁!青天大老爷啊!” “快跑啊!进城就有活路了!” 求生的本能让人群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数千人哭喊着,相互搀扶着,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跌跌撞撞地向城门涌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赌一把? 两里外,土坡之上。 高迎祥正嚼着一根干草,一脸戏谑地等着看好戏。 当他看到城门大开的那一瞬间,嘴里的干草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开……开了?” 高迎祥瞪大了牛眼,满脸的不可思议,随即化作狂喜: “哈哈哈哈!这狗皇帝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这种时候竟然敢开门?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洛川城门,回头冲着身后的流寇大军吼道: “兄弟们!狗皇帝自己找死!城门已开,给老子冲进去!活捉崇祯,赏银万两!封万户侯!” “杀!!” 数万流寇被这巨大的诱惑刺激得嗷嗷直叫,前排的刀盾手已经开始迈步,眼看就要发起冲锋。 “慢着。” 一个平淡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王嘉胤。 他依旧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马鞭轻轻抬起,竟是拦在了高迎祥的马前。 “大哥!你干什么?” 高迎祥急得眼珠子通红,唾沫横飞。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只要咱们现在冲过去,裹着那些百姓进城,这洛川城就是咱们的了!那狗皇帝插翅难飞!” 王嘉胤没有理会高迎祥的咆哮。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穿过战场的硝烟,似乎想要看清那个站在城头上的年轻身影。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竟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不懂。” 王嘉胤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我原以为,这崇祯小儿不过是个长于深宫、不识人间疾苦的废物。” “此番设局,不过是想逼他露出残暴的本性,让他失了那层‘真龙天子’的皮。” “只要他下令射杀百姓,这天下人心,便不再向着大明。到时候咱们举起义旗,才是真正的顺天应人。” 说到这里,王嘉胤自嘲地笑了一声: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开了门。” “在这种必死之局下,为了这几千蝼蚁般的百姓,他不惜置自身于险地。” 高迎祥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抓头发。 “大哥!你在说什么胡话?他这是蠢!是妇人之仁!这时候不杀他,更待何时?” 王嘉胤转过头,看着高迎祥,眼神锐利如刀: “兄弟,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比刀剑更锋利。” “那叫……仁义。” “他今日敢开这扇门,就说明他心里装着的,不光是那把龙椅,还有这天下的黎民。” “你说什么呢?” 高迎祥看着蜂拥入城的百姓,心里越发急躁。 “不急于这一时,万一对方有诈呢?” 王嘉胤压低了声音。 “反正现在这城门已经开了,再想关上,可就难了。” 然而,王嘉胤沉得住气,高迎祥却沉不住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城门口的百姓虽然拼命往里挤,但毕竟老弱病残居多,速度极慢。 “大哥!不能再等了!” 高迎祥看着那些即将全部进城的百姓,心如火焚。 “再等下去,人都进完了,城门一关,咱们就真成看戏的了!你不下令,我下!” 说罢,他不等王嘉胤回应,猛地一夹马腹,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 “闯营的兄弟们!跟老子冲!杀狗皇帝!抢娘们!吃饱饭!” “杀!!!” 高迎祥这一动,原本勉强被压制住的流寇大军瞬间炸了锅。 这帮人本就是乌合之众,纪律松散,此时见二当家带头冲锋,哪里还管大当家的命令? 顿时,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数万人马裹挟着漫天烟尘,疯狂地向着洛川城门席卷而去。 …… 城头之上。 朱敛看着那突然启动的流寇大军,瞳孔骤然收缩。 快。 太快了。 高迎祥那匹战马显然是神骏之物,此时全力冲刺,距离城门不过几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而在城门口,还有至少五六百名百姓没来得及进去! 那是走在最后面的老人和妇孺,他们跌跌撞撞,惊恐地回头看着身后那逼近的死神,哭声震天。 “关门!快关门啊!” 城内有士卒在惊恐地大喊。 若是现在不关门,高迎祥的骑兵就会直接冲进城洞,这一城的人都得死! 可若是关门…… 这最后面的五六百人,就会被生生夹死在门外,或者被流寇的铁蹄踏成肉泥。 “陛下!” 赵率教刚刚发完信号冲回来,见到这一幕,脸色惨白。 “来不及了!必须关门!关宁铁骑还在十里外,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朱敛的手在颤抖。 理智告诉他,必须关门。 这是止损。 可是…… 那个被母亲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 那个为了让孙子先走、自己转身用身体挡在后面的老人; 那一双双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祈求的眼睛。 朱敛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决绝。 既承大统,当守国门,死社稷! 若是连这几百个老弱妇孺都护不住,朕还谈什么力挽狂澜? 赌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眼下这种情况,自己要是成功了,那必然能在山西地界流传出去,到时候,自己的威望将提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拼了! “赵率教!” 朱敛咬了咬牙,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碍事的明黄披风,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山文甲。 “末将在!” “你给朕死守城头!哪怕剩下一兵一卒,也要给朕顶住!信号既出,援军必至,里应外合,未必没有生路!” 赵率教一愣,看着朱敛那副整装待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您这是要……” 朱敛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一旁的黑云龙。 “黑云龙!” “在!” 黑云龙大吼。 “敢不敢跟朕出城?”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黑云龙愣住了。 周围的亲卫愣住了。 就连赵率教都傻了眼。 出城? 面对数万如狼似虎的流寇,放弃坚固的城墙,反向冲锋? 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赵率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 “您是万金之躯,怎可身犯险地?若要出城,末将去!末将这就带人去!” “你不行。” 朱敛一把将赵率教扶起,目光坚定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的威望,只能守城。只有朕……只有朕这身龙袍,这颗项上人头,才能吸引住高迎祥那帮疯狗的注意!” “他们要的是朕!只要朕出去,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那些百姓……才能活!” 说完,朱敛不再看赵率教,而是看向黑云龙,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黑炭头,朕问你,敢是不敢?” 第一百七十三章 杀出城去 此时,黑云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疯狂得过分的皇帝,体内的热血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也是个疯子。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跟过无数上司,却从未见过敢带头冲锋的皇帝! “操!” 黑云龙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猛地拔出背后的双铁戟,仰天长啸: “有何不敢!” “陛下都敢玩命,老子这条烂命算个球!” “那两千亲卫营的弟兄!不怕死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哗啦——” 两千名身披重甲的亲卫,齐刷刷地向前一步,甲胄碰撞之声,如金石裂空。 没有一个人退缩。 “好!好!好!” 朱敛大笑三声,笑声中透着一股悲壮的豪迈。 他翻身上马,那是他特意为自己挑选的一匹纯白战马,在满是血污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城外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朕的大明,朕的百姓,朕来守!” “今日,朕便让这天下人看看,我崇祯,不是懦弱之辈!” “黑云龙!” “在!” “随朕……杀贼!!” “杀!!!” 随着这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五百骑兵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从那扇尚未关闭的城门中,逆流而上。 他们没有退缩。 他们迎着数万敌军,迎着必死的命运,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原本惊恐万状的百姓,看着那一抹决绝的白色身影,看着那个为了让他们活命而冲向死人堆的皇帝,全都呆住了。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哭声震天动地。 “万岁爷……” “那是万岁爷啊……” …… 城外。 正带着人马狂冲的高迎祥,眼看着就要杀到城门口,突然看到那城门洞里不仅没关门,反而冲出了一队骑兵。 人数不多,不过两千人。 但为首那人,一身银甲,胯下白马,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在乱军之中宛如鹤立鸡群。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抹决绝的白色。 那扇隔绝生死的城门重重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像是切断了所有的退路,也像是大明朝最后的倔强。 城外,数万流寇的喧嚣声在那一瞬间竟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停滞。 无论是挥舞着锄头木棒的饥民,还是披着半身破甲的老贼,亦或是那些骑在马上的匪首,此刻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千骑兵。 看着那个身披银甲,手持天子剑,在千军万马前勒马伫立的年轻皇帝。 疯了。 这真的是疯了。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死战护主,哪有天子带头冲锋的道理? “他……他真的出来了?” 高迎祥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手中的大刀都有些握不稳。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 在他的认知里,皇帝应该是躲在深宫里,喝着琼浆玉液,搂着美娇娘,若是兵临城下,哪怕是上吊也不会出来拼命的废物。 可眼前这一幕,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大哥!这……这怎么搞?” 高迎祥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王嘉胤。 王嘉胤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面白色的“朱”字大旗,盯着旗帜下那个身影。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年轻人为了那一群蝼蚁般的百姓,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送入虎口。 这位起义军的大盟主,心底竟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敬意。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如果大明的皇帝都成了这个样子,这天下,还能反得了吗? 还……用得着反吗? “传令下去。” 王嘉胤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也不准动那些还没进城的百姓!哪怕是一个指头都不行!违令者,斩!” 高迎祥一愣,随即急道: “大哥,那些泥腿子……” “闭嘴!” 王嘉胤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既然拿命换了这些百姓的活路,老子就成全他的仁义!咱们是义军,不是畜生!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马鞭遥指朱敛,眼中的敬意瞬间化作了饿狼般的贪婪: “全军听令!不管那些百姓,给老子围上去!把那狗皇帝给老子困死!只要抓住了他,大明朝就是咱们的了!” “吼——!!!” 数万流寇被这巨大的欲望点燃了。 皇帝就在眼前! 那可是皇帝啊! 若是能摸上一把龙袍,这辈子都值了!若是能砍下一块肉,那更是光宗耀祖! “杀啊!!” 人潮涌动,如同黑色的海啸,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两千孤军拍了过去。 朱敛看着那漫山遍野扑来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怕吗? 当然怕。 他也是人,被几万人围着,谁能不怕?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是露出一丝怯意,这两千人瞬间就会被吞没。 “黑云龙!” “在!” “告诉弟兄们,别想着活!只有不怕死,才能活!” “诺!!” 黑云龙早已杀红了眼,手中双戟碰撞,火星四溅。 “儿郎们!跟着万岁爷!冲锋!!” “轰隆隆——” 两千骑兵开始加速。 他们没有选择防守,而是选择了最疯狂的对攻! 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那团烂肉里。 然而。 就在王嘉胤准备下令合围,彻底吃掉这只“肥羊”的时候。 异变突生!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从流寇大军的后方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探马连滚带爬地冲到王嘉胤马前,脸上的表情惊恐得像是见了鬼: “大当家的!不好了!后……后面!” “后面怎么了?慌什么!” 王嘉胤心中一咯噔。 “铁骑!全是铁骑!数不清的官军重甲骑兵从西边山坳里杀出来了!咱们的后军……后军已经被冲烂了啊!!” 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众匪首心头的狂热。 重甲铁骑? 在这个地形,在这个时间? 王嘉胤猛地回头望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厮杀 只见大军后方,滚滚烟尘冲天而起。 大地在颤抖。 那不是几百匹马能弄出来的动静,那是数千匹裹着铁甲的战马同时奔腾才能制造出的地震! 隐约间,可以看到一支黑色的洪流,如同死神的镰刀,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疯狂地切割着流寇那松散的阵型。 那是赵率教! 那是朱敛早就埋伏在西边山坳里的五千关宁精骑! “该死!该死!中计了!” 一名贼首吓得脸色惨白,调转马头就想跑。 “我就说这狗皇帝怎么敢出来!原来是有埋伏!老子不打了!” “站住!” 王嘉胤一声暴喝,拔刀直接将那想跑的贼首斩于马下。 鲜血喷溅,周遭瞬间安静。 “慌什么!” 王嘉胤提着滴血的刀,目光森冷地扫过众头领: “咱们有十万人!哪怕是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此时若是乱了阵脚,就是被人像杀猪一样宰!” “老三!” “在!”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颤声应道。 “你带两万人去后军!不管是拿人堆还是拿尸体填,给老子把那支骑兵挡住!挡不住,老子剐了你!” “是……是!” “老二!” 王嘉胤看向高迎祥。 高迎祥此刻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凶光毕露。 “大哥你说!” “后面有骑兵又如何?那是远水!眼前这狗皇帝才是近火!” 王嘉胤指着正陷入苦战的朱敛,咬牙切齿道: “只要咱们在后军崩溃之前抓住了崇祯,这一局,还是咱们赢!” “跟我上!不惜一切代价,活捉崇祯!” “杀!!” 战鼓雷动。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混战,在这洛川城外,彻底爆发。 …… 日头从东边升起,渐渐挪到了头顶,又开始向西坠落。 这片黄土地,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噗嗤!” 朱敛手中的天子剑早已卷刃,他随手抢过一把长枪,狠狠地捅穿了一名流寇的胸膛,借着马力将其挑飞出去。 鲜血溅满了他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陛下!小心!” 黑云龙一声怒吼,双戟如同风车般舞动,将两名企图偷袭朱敛的贼兵砸得脑浆迸裂。 “这帮畜生疯了!怎么杀都杀不完!” 黑云龙喘着粗气,身上那副精良的铁甲早已变得坑坑洼洼,插满了断箭。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目光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看得很清楚。 虽然流寇人多势众,把他们围了一层又一层,但真正的威胁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大。 这些流寇,大部分都是饥民。 他们手中的武器是生锈的菜刀、削尖的木棍,身上穿的是单衣。 而在他对面。 这两千亲卫,还有赵率教留在城外的那五千关宁铁骑! 人马皆披重甲! 这种装备上的代差,根本不是人数能弥补的。 流寇的刀砍在重甲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而关宁铁骑的马刀挥过,就是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这是一场屠杀。 虽然是双向的,但流寇的伤亡速度,是官军的十倍、百倍! 然而,朱敛却并未有任何的喜悦! 因为,这一战,他杀的,是大明的百姓。 “嗯?” 朱敛忽然眼睛一亮,长剑指向左前方。 那里,一支黑色的骑兵正凿穿了流寇的人海,像是一条黑龙,朝着这边疯狂汇聚。 为首一将,手持长矛,势不可挡。 正是赵率教! 他虽然受命守城,但终究是担心朱敛的安危,因此将收城的重任交给信得过的人之后,便亲率一支骑兵,出城来支援朱敛来了。 “弟兄们!赵将军来了!” 朱敛举起满是缺口的长枪,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 “跟朕汇合!凿穿他们!!” “杀!!” 两股钢铁洪流,在流寇惊恐的目光中,终于在这个下午,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并没有发生碰撞。 而是完美的融合。 赵率教冲到朱敛面前,看着满身是血的皇帝,眼眶瞬间红了,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陛下!您没事儿吧?” “朕没事!” 朱敛大笑一声,虽然狼狈,但那一刻的精气神却旺盛到了极点。 “来得正是时候!赵率教,黑云龙!” “末将在!” “把队伍散开!结圆阵!就在这耗着!朕倒要看看,这王嘉胤还有多少人命往这绞肉机里填!” “诺!!”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是被围殴的孤军,随着五千生力军的加入,瞬间变成了一块啃不动的铁板。 甚至,这块铁板还在不断地反推。 重甲骑兵在平原上结阵冲锋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次冲锋,都能带走成百上千条性命。 流寇怕了。 那些本就是因为一口饭才造反的饥民,看着身边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看着那些刀枪不入的铁罐头,终于崩溃了。 “鬼啊!他们是鬼啊!”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跑啊!!” 溃败,像是瘟疫一样在流寇大军中蔓延。 任凭王嘉胤斩杀了多少逃兵,也止不住这决堤般的颓势。 而就在这时。 东方的地平线上,又扬起了一片尘土。 那不是骑兵。 那是漫山遍野的旌旗。 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杨”字! “那又是什么?” 高迎祥声音都在发抖。 王嘉胤脸色灰败,手中的马鞭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大势已去。 “是杨鹤……陕西三边总督杨鹤来了。” 王嘉胤苦笑一声,看着远处那个在乱军中依旧挺立如松的年轻皇帝,眼中满是复杂。 “这一仗,输了。” “输得不冤。” “崇祯……朱由检,你好狠的手段,好硬的骨头。” “传令……撤吧。” “往哪撤?” 高迎祥急道。 “进山。” 王嘉胤深深看了一眼朱敛的方向。 “只要进了山,咱们就还有机会。这天下乱局已成,他朱由检救得了一座洛川,救不了整个陕西。” “撤!!” 号角声变得凄凉。 数万流寇如蒙大赦,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着深山方向逃窜。 第一百七十五章 李自成? “陛下!陛下啊!!”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老者,跌跌撞撞地从战马上翻下来,连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到朱敛马前。 正是三边总督,杨鹤。 他身后跟着数千疲惫的步卒,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赶来的。 杨鹤看着满身血污的朱敛,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微臣救驾来迟!微臣罪该万死!让陛下身陷险境,臣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朱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历史上以“主抚”著称的老臣,淡淡道: “杨爱卿平身吧。若非你来得及时,朕今日怕是也要交代在这里。” “臣惶恐!臣惶恐!” 杨鹤抹了一把老泪,随即站起身,指着那些溃逃的流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陛下!贼寇已溃!此时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臣带来的兵马虽然疲惫,但尚有一战之力!请陛下下旨,让赵将军率铁骑追击!定能将王嘉胤那反贼斩尽杀绝!” “请陛下下旨追击!” 赵率教和黑云龙也同时抱拳,杀气腾腾。 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弟兄,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朱敛,等着那个意料之中的“杀”字。 然而。 朱敛却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丢下的尸体。 大多是穿着破烂短褐的百姓,手里还紧紧攥着干瘪的粮袋。 “穷寇莫追。” 朱敛缓缓吐出四个字。 “什么?” 杨鹤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朕说,不追。”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坚决。 他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一旁的亲卫赶紧扶住。 朱敛推开亲卫,将手中的断枪插在地上,看着流寇逃窜的方向,眼神深邃: “看看地上躺着的这些人。” “他们昨天还是朕的子民,是大明朝的农户。” “杀光他们容易,可杀光了他们,谁来给朕种地?谁来给朕纳粮?” “可是……” 杨鹤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杨鹤的话。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个理由没说。 直觉。 一种来自穿越者的直觉。 刚才混战之中,好几次险象环生,但奇怪的是,流寇的弓箭手始终没有对自己这片区域进行覆盖射击。 而且最后撤退的时候,王嘉胤的阵型虽然乱,但那个主力方阵却走得极为严整,甚至还带走了一部分伤员。 王嘉胤……似乎在刻意留手? 他在向朕传递什么信号? 他不是真的想造反?还是说,他在待价而沽? 这种感觉很荒谬,但朱敛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把对方逼到绝路上,未必是好事。 “传令全军,入城修整!” 朱敛转过身,背影萧索而坚毅。 “统计伤亡,救治伤员。无论是官军还是流寇的俘虏,只要是活气儿的,都给朕救!” “这是朕的旨意。” …… 洛川县城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跪在那些将士们的面前磕头。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这辈子没见过哪个皇帝为了救他们,敢往死人堆里冲。 这一仗,朱敛不仅赢了战术,更赢了这座城的人心。 临时行宫内。 朱敛换下了一身血甲,简单包扎了伤口,正坐在椅子上听黑云龙念战损清单。 “陛下,此役,亲卫营阵亡六百二十六人,重伤四百余人……” 朱敛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闭上眼,良久才道: “厚葬。抚恤金给双倍。哪怕是去抢,也要把银子给朕送到他们家里人手上。” “末将遵旨。” “起义军那边呢?” “死伤惨重。” 说到这,黑云龙在咧嘴一笑,虽然身上缠满了绷带,但精神极好。 “粗略估计,死了不下五六千,被咱们抓回来的俘虏就有三四千,还有不少是小头目。” “那些头目都在外面跪着呢,赵将军正在审。” 朱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走,去看看。” 行宫外的空地上。 几百名被五花大绑的流寇头目跪了一地,一个个垂头丧气,身上带伤。 赵率教手里提着皮鞭,正在一个个盘问。 “叫什么名字?” “在贼军里担任何职?” “要是敢说半句假话,老子把你皮扒了!” 朱敛负手走来,周围的士卒刚要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所谓的“贼首”。 其实大部分也就是些看起来凶一点的农夫,或者以前的逃兵。 赵率教走到一个身材高大、眉宇间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年轻汉子面前。 这汉子虽然跪着,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只眼睛被打肿了,嘴角还挂着血,看着赵率教的眼神里满是不服。 “你!” 赵率教一鞭子抽在他旁边的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看什么看?叫什么名字?担任何职?” 那汉子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昂着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铁石之音: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老子不是什么官,就是个养马的驿卒!” “至于名字……”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的官军,最后落在刚刚走过来的朱敛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老子叫李自成!” 轰! 这两个字一出。 朱敛原本平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周围的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皇帝的反应。 不就是一个驿卒吗? 不就是一个听起来土里土气的名字吗? 陛下为何如此失态? 只有朱敛自己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李自成。 闯王。 那个在十几年后,攻破北京城,逼得原来的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杀的终结者! 那个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此刻,竟然就这么跪在自己面前? 朱敛缓缓走到那个汉子面前。 四目相对。 穿越时空的宿命感,在这一刻,碰撞出了无声的火花。 朱敛眯起眼,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第一百七十六章 历史的命运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敛并未停下脚步,他推开了挡在身前的赵率教,一步步走到了那个自称“李自成”的汉子面前。 周围的亲卫瞬间紧张起来,手按刀柄,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俘虏,生怕这亡命徒暴起伤了万岁爷。 那汉子虽跪着,脖颈却梗得像块硬铁,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另一只眼里却透着不加掩饰的凶光和一丝困惑。 他不明白,眼前这个穿着残破金甲、满身血污的年轻皇帝,为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你再说一遍。” 朱敛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叫什么?哪里人?原来做甚营生?” 那汉子冷笑一声,大概是觉得反正也是个死,索性豁出去了。 “没听清?行,那老子就再说一遍!” 他吐出一口血沫子,那口音是地地道道的陕西米脂腔。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自成!米脂李继迁寨人!” “原是银川驿的一名驿卒,因朝廷裁撤驿站,没了活路,又欠了债,这才投了高闯王!”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朱敛的心头。 没错。 全对上了。 米脂人,银川驿卒,投奔高迎祥。 这就是那个后来席卷天下,逼死崇祯,在这个大明王朝的棺材板上钉下最后一颗钉子的“闯王”李自成! 朱敛藏在袖子里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兴奋。 一种足以让他浑身血液沸腾的兴奋。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只是一场看似普通的局部遭遇战,竟然把这条潜渊的孽蛟给炸了出来! 而且,此时的李自成还不是那个拥兵百万的霸主,只是一条刚刚落草、甚至连名号都还没打响的小鱼! 命运这东西,当真妙不可言。 上一世读史书,看到煤山那一幕时,多少次扼腕叹息,恨不得穿越回去一刀宰了这个反贼。 而现在,这把刀,就在自己手里。 只要自己手指轻轻一动,赵率教的鞭子,或者黑云龙的双戟,就能瞬间把这个未来的心腹大患砸成肉泥。 大明的历史,将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朱敛盯着李自成那张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眼神变幻莫测。 杀? 还是留? 李自成被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盯着,心里竟莫名有些发毛。 “要杀便杀!皱一下眉头老子是你养的!在这磨磨唧唧看相呢?” “放肆!” 赵率教大怒,手中马鞭扬起就要抽下去。 “住手。” 朱敛猛地抬手,抓住了赵率教的手腕。 赵率教一愣。 “陛下,这贼子出言不逊……” “朕说了,住手。” 朱敛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李自成身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杀了他容易。 可杀了一个李自成,这天下就不乱了吗? 只要这陕西的饥荒还在,只要官逼民反的土壤还在,杀了李自成,还有张自成、王自成。 更何况,此人是一把绝世好刀。 一把若能握在手中,足以披荆斩棘的利刃! “是个硬骨头。” 朱敛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后转身,背对着李自成,语气轻描淡写: “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 “给他找个郎中,治好他的伤。再给他弄点肉,弄点酒,让他吃饱喝足。”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赵率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陛下?这……这是反贼啊!还是个头目!不杀也就罢了,还要好酒好肉供着?” 李自成也懵了。 他瞪大了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朱敛的背影,满脸的不可置信。这皇帝老儿莫不是被打傻了? “陛下……”黑云龙也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想要劝阻。 “照朕说的做。” 朱敛没有解释,只是声音冷了几分。 “谁敢动他一根指头,朕砍了他脑袋。还有,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审他,不许跟他多嘴。” “等朕晚些时候腾出手来,亲自找他聊。” 说完,他不再看李自成一眼,大步流星地朝着临时行宫内走去。 “杨鹤杨大人。” 路过一直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杨鹤身边时,朱敛脚步未停,扔下一句话: “你也进来。” …… 临时行宫是借用的县衙大堂。 原本悬挂着“明镜高悬”牌匾的地方,此刻布满了灰尘和蛛网。 朱敛大步走进堂内,一旁的亲卫连忙搬来一把还算完整的太师椅,用袖子擦了擦,扶着朱敛坐下。 “水。” 朱敛解下头盔,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声音沙哑。 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手边。 朱敛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觉得冒烟的嗓子稍微舒服了一些。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如电,射向随后跟进来的杨鹤。 杨鹤此时狼狈极了。 那一身绯红色的官袍上沾满了泥点子,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仪? 他一进门,看着端坐在上首、面色阴沉的年轻皇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微臣杨鹤,叩见陛下!” 朱敛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杨鹤,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杨鹤的心头。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率教和黑云龙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着这位总督大人。 在武将眼里,若不是这些文官无能,哪里会让局势糜烂至此,害得万岁爷都要亲自冲阵? 良久。 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杨爱卿,这一路赶来,辛苦了。” 杨鹤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臣……臣不敢言苦。臣救驾来迟,致使陛下身陷险境,臣……臣罪该万死啊!” “你是该死。” 朱敛的声音骤然拔高,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杨鹤!你睁开眼睛看看!” 朱敛指着大门外,指着那满城的伤兵和流民,怒极反笑: “这陕西还是朕的大明吗?这还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江山吗?!” “十万流寇围攻洛川,你这个三边总督在干什么?你在后面跟着吃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妇人之仁 杨鹤额头冷汗如雨下,身躯剧烈颤抖。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息怒?” 朱敛冷哼一声,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杨鹤: “你让朕怎么息怒?” “朕问你,这两年来,陕西、山西流寇四起,王嘉胤、高迎祥之流从几百人壮大到几万人,是谁在纵容?是谁在养虎为患?!” “是你杨鹤!” “你身为三边总督,手握尚方宝剑,总督军务。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剿而不死,抚而不定!” “你整天喊着招抚、招抚!结果呢?银子花出去了,流寇招降了一批又一批。” “可是转过头来,粮饷一断,他们拿起刀枪接着反!” “杨鹤,你这是在拿朝廷的银子,替流寇养兵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杨鹤的脊梁骨上。 杨鹤趴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凄凉: “陛下……臣,臣有罪……” “可是陛下!臣也是没办法啊!” 杨鹤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涕泪,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的执拗: “陛下,那些流寇……他们也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这几年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百姓若是有口饭吃,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臣主张招抚,不是臣怕死,也不是臣想纵容贼寇。” “臣是想给这些百姓一条活路啊!” 杨鹤哭得撕心裂肺,甚至用力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朝廷拨下来的那点赈灾银,经过层层盘剥,到了臣手里,连塞牙缝都不够。臣没银子赈灾,只能想办法先把人稳住。” “若是真的大开杀戒,把这些饥民都杀光了……那……那还要这江山何用?那还是仁义之师吗?” “臣无能,臣无法为君分忧,臣愿领死罪!哪怕陛下现在就把臣拉出去砍了,臣也无怨无言!” “但请陛下……给这陕西的百姓,留一条活路吧!” 说完,杨鹤长跪不起,哭声回荡在大堂之上。 朱敛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看着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原本那股想要杀人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凉水浇灭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 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知道,杨鹤是个好人。 在原本的历史上,杨鹤清廉自守,哪怕最后下狱论死,抄家时也只有破衣烂衫,没搜出几两银子。 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是儒家那种传统的“仁政”。 他把流寇当成了不懂事的孩子,以为给颗糖吃就能哄好。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是乱世。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在这个秩序崩坏的年代,单纯的仁慈,就是对守法良民最大的残忍。 朱敛揉了揉眉心,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其中的寒意却并未减少半分: “杨爱卿,你起来说话。” “臣……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杨鹤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腿还有些发麻,差点摔倒,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扶了一把。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杨鹤哪里敢坐,只敢欠着半个屁股沾了个边。 朱敛看着他,缓缓道: “杨鹤,你的心是好的。朕知道你是个清官,也知道你心疼百姓。” 听到这话,杨鹤眼圈又是一红,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家长的理解。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你的眼睛,只看到了这眼前的几万流民,却没看到这天下的大局!” “你说他们是百姓,朕承认。但当他们拿起刀枪,杀进城池,抢掠那些安分守己的良民时,他们就已经不是百姓了,是贼!是匪!是吃人的野兽!” “你去看看洪承畴在宜州是怎么打的?” 朱敛站起身,在大堂内踱步,声音沉重: “去年,王佐挂在宜州造反,声势比现在还大。洪承畴怎么做的?” “他没有像你一样去送银子招抚,而是集结兵力,哪怕兵力不如贼军,也要死战到底!” “结果呢?宜州平了。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更多的百姓活下来了,不用再担惊受怕。” “而你呢?你在陕西招抚了一年,流寇越招越多,百姓越死越多。” “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仁义?” 杨鹤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事实胜于雄辩,他的政策确实失败了。 朱敛走到杨鹤面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杨鹤,你知不知道,如果朕没有在遵化打赢那一仗,会是什么后果?” 杨鹤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皇帝。遵化之战是打退了建奴,可这跟陕西流寇有什么关系? 朱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如果朕输了。皇太极的大军就会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 “到时候,京师被围,朝廷危在旦夕。” “你觉得,朕还有精力管你这陕西的烂摊子吗?朝廷还能调得出一兵一卒、一两银子来支援西北吗?”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冷,描述出的画面让杨鹤如坠冰窟: “到时候,京畿之地自顾不暇。这陕西、山西两省,就会彻底脱离朝廷的掌控。” “没有了朝廷的压制,你以为王嘉胤、高迎祥这些人会跟你讲仁义?他们会像蝗虫一样,吃光一个地方,再去吃下一个地方!” “裹挟流民,滚雪球一样壮大。十万、二十万、五十万……甚至百万!” “到时候,整个中原都会变成一片焦土!赤地千里,白骨露野!” “大明朝的根基,会被这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朱敛直起身子,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就是你一味纵容、一味招抚的后果!” “在治世,你的仁慈是百姓之福。” “但在这个时候,杨鹤,你这是妇人之仁!” “你的这种仁慈,是在把大明拖入无尽内乱的泥潭!是在拿天下万民的性命,去成全你一个人的‘仁义’虚名!”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杨鹤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却忘了这天下是一盘大棋。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因为他的软弱导致西北彻底糜烂,进而拖垮整个大明…… 那他杨鹤,就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为何造反?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杨鹤喃喃自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这一次,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有深深的悔恨和恐惧。 “陛下圣明……臣,知错了。” “臣昏聩无能,险些误了国家大事!请陛下……罢免臣的官职,将臣下狱问罪!”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杨鹤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私放流寇、养虎为患、致使西北糜烂,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够砍他十次脑袋的? “杨鹤。” 头顶上方,那个年轻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没了刚才那雷霆万钧的怒火,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疲惫。 “把头抬起来。” 杨鹤颤巍巍地抬头,老泪纵横,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灰败之色。 “陛下……臣罪无可恕,请陛下赐死,以谢天下……” “死?” 朱敛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死了容易。两眼一闭,双腿一蹬,这烂摊子就不用管了,哪怕洪水滔天也与你无关,是不是?” 杨鹤一怔,张口结舌。 “臣……臣不是为了逃避……” “行了。”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朕若是要杀你,早在京师看到你的奏折时,锦衣卫的缇骑就已经到了。何必朕御驾亲征,跑这一趟?” “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没错,而是因为你是个清官,是个干吏。” “这几年你在陕西,虽说路子走歪了,但也算是尽心尽力,头发都熬白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话一出,杨鹤心中的委屈瞬间决堤,伏地痛哭,这一次却不是恐惧,而是感动。 多少年了? 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只知道弹劾他剿匪不力,只知道骂他浪费钱粮,谁看到过他彻夜难眠? 谁看到过他为了筹措几石粮草愁白了头? 唯独眼前这位少年天子,这一句“苦劳”,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但是!”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森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朕来了,这陕西的天就得变一变。从今往后,收起你那套‘只抚不剿’的烂好人做派。” “朕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让你杀,你就得把刀磨快了;让你抚,你就得把粮发下去。” “若是再敢阳奉阴违,或是心慈手软……” 朱敛眯起眼睛,杀气毕露。 “到时候,别怪朕不念旧情,拿你的人头祭旗!” 杨鹤浑身一激灵,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臣……遵旨!臣哪怕肝脑涂地,也定当追随陛下,荡平流寇!” “起来吧。”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一次,语气不容置疑。 “坐下说。朕要听真话。” 杨鹤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屁股刚沾着椅子边,就听朱敛问道: “现在这陕西地界上,除了王嘉胤和高迎祥,还有哪些硬茬子?手里有多少人?几分真匪,几分流民?” 这一问,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杨鹤虽然战略上糊涂,但对具体事务却是门清。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擦脸上的泪痕,开始如竹筒倒豆子般汇报起来。 “回陛下,目前势头最猛的,自然是王嘉胤,号称拥众五万,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一万余人,其余皆是被裹挟的饥民。” “其次便是高迎祥,此人绰号‘闯王’,极其狡诈,流窜于延安、庆阳一带,手底下亡命徒最多。” “再有就是那个绰号‘八大王’的张献忠,此人手段残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大堂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敛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打断询问细节,从粮草来源到兵器配备,从山川地形到流寇内部的矛盾。 杨鹤越说越心惊。 他发现这位久居深宫的万岁爷,对兵事、地理竟然了如指掌,有些问题刁钻毒辣,直指流寇的死穴,完全不像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 这一谈,便是一个时辰。 直至所有需要了解的信息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朱敛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行了,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把朕刚才交代的几件事办好,尤其是粮草调度,不能再出岔子。” “是,臣告退。” 杨鹤此时对朱敛已是五体投地,恭敬地行了大礼,这才退了出去。 看着杨鹤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朱敛眼中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光。 “来人。” 一个在阴影中伺候的侍从连忙上前。 “去,把那个叫李自成的带上来。”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朕倒是想看看,吃饱了饭的‘闯王’,骨头是不是还那么硬。” …… 片刻后。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李自成被两名锦衣卫押了进来。 他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擦洗过了,那身破烂的号衣也换成了一件干净的布衫,只是那一脸的桀骜不驯却丝毫未减。 显然,刚才那顿好酒好肉,不仅填饱了他的肚子,也养足了他的精神。 “跪下!” 身后的锦衣卫厉喝一声,一脚踹在他膝弯处。 李自成一个踉跄,单膝跪地,却梗着脖子,独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朱敛。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俊的皇帝?” 朱敛也不恼,甚至还调侃了一句,挥挥手示意锦衣卫退到两旁。 李自成冷哼一声,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子。 “俊不俊的咱不知道,但这顿饭倒是实诚。要杀要剐痛快点,老子吃饱了,做个饱死鬼也值了!” “你就这么想死?” 朱敛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未来的大敌。 “不想死能咋办?” 李自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着股森然。 “落在你们官府手里,还能有个好?横竖不过是一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为何要造反?” 朱敛突然问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拉家常。 李自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招揽之心 “为何造反?哈哈哈哈!小皇帝,你这问题问得可真有意思!” 他猛地收住笑声,独眼里透出一股狼一般的凶狠: “老子原本是银川驿的驿卒,那是给朝廷跑腿卖命的活计!不管刮风下雨,信必须送到,马跑死了还得赔钱!” “结果呢?朝廷一纸令下,就把驿站给撤了!” “撤了也就罢了,连个遣散费都没有!老子为了补马匹的亏空,欠了一屁股债,官府逼债逼得紧,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 李自成越说越激动,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没饭吃,没活路,不反等什么?等着饿死在路边喂野狗吗?!” “还是说,等着被债主打死,尸体烂在臭水沟里?” “反了,哪怕是死,那也是战死的,至少死前还能吃几顿饱饭,杀几个贪官够本!” 这一番话,说得粗鄙直接,却也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百姓最真实的呐喊。 大堂内,黑云龙赵率教等人都沉默了。 虽然立场不同,但谁都知道,若是有一口饭吃,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朱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说得好。” 朱敛淡淡评价了一句。 “朝廷裁撤驿站,确实操之过急,没给你们留后路,这是朝廷的错。” 李自成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本以为这皇帝会大发雷霆,或者满口仁义道德地训斥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认错了? 这皇帝……脑子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朱敛又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他的心底: “但是,李自成,朕问你。” “这起义军里,所有人都是像你这样,只是为了口饭吃吗?” “还是说……” 朱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洞察人心的穿透力。 “有些人,并不是真的吃不起饭,而是看到了这天下大乱,想要浑水摸鱼,想要博取功名,甚至……想要那张龙椅?” 李自成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朱敛的目光,眼神有些闪躲。 “你……你说什么?俺听不懂。” “听不懂?” 朱敛冷笑一声,转身走回桌案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鸿基,你也算是个聪明人。能从一个驿卒混成头目,没点脑子是不可能的。” “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当个流寇?今天在陕西,明天跑山西,后天被官军撵得像狗一样到处乱窜?” “等到哪天运气不好,被人一箭射死,或者是被自己人出卖,拿着你的人头去领赏?” 李自成咬着牙,不说话。 这就是所有流寇的宿命,他心里清楚得很。 朱敛看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朕可以不杀你。” 李自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不仅不杀你,朕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一个扬名立万,正正经经走仕途,当将军,甚至封侯拜相的机会!” “不用背负反贼的骂名,不用担心半夜被人割了脑袋,你的名字可以写在史书上,受万人敬仰。” 李自成呼吸急促起来。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否则历史上也不会做到那个位置。封侯拜相,这是多少男儿的终极梦想? 但他不傻。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你想让我干什么?” 李自成警惕地问道。 “让我去杀高闯王?还是让我给你当狗?” “不。” 朱敛摇了摇头,目光灼灼。 “朕只要你做一件事。” “给朕说实话。” “说清楚这流寇大营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别拿刚才糊弄杨鹤的那套来糊弄朕,朕要听那些杨鹤听不到、看不透的东西。” 李自成愣住了。 就这? 只要几句话,就能换条命,还能换个前程? 他狐疑地打量着朱敛,试图从这个年轻皇帝脸上找出一丝戏弄。但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看到了绝对的自信和掌控一切的威严。 这皇帝,不一样。 这是李自成此时唯一的念头。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行。” 李自成盘腿坐在地上,也没了刚才的拘谨,索性放开了说。 “既然皇帝老爷看得起咱这个粗人,那咱就不藏着掖着了。” “其实吧,外人看着这义军人多势众,漫山遍野的,吓人得很。” “但实际上,这里面的人,分三六九等,心思也是各不相同。” 朱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一旁的侍从给李自成倒了一碗水。 李自成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把嘴,竖起一根手指: “这第一种,就是最多的,也是最不值钱的。” “那就是像俺刚才说的,纯粹是为了口吃的。那些泥腿子,地里刨不出食,官府还要收税,家里老婆孩子都饿得嗷嗷叫。” “这时候有人一喊‘吃大户’、‘开仓放粮’,他们脑子一热就跟着走了。” “这些人最可怜,也最好哄。只要有口饭,让他们干啥都行;可一旦没饭吃,或者官军一来,跑得最快的也是他们。” 朱敛微微点头。这部分人,就是所谓的“流民”,也是流寇壮大的土壤。只要赈灾得力,这些人自然会散去。 李自成竖起第二根手指,神色变得有些不屑,又有些复杂: “这第二种,就有些门道了。” “他们可不是饿得吃不上饭。有些人原本是衙门里的衙役、帮闲,甚至是读过几年书的酸秀才,还有些是地方上的泼皮无赖。” “这些人,鬼精鬼精的。” “他们看到官府不行了,衙门也不顶事儿了,觉得这大明朝要完。” “这时候义军一来,把官老爷打跑了,他们为了活命,或者为了那是啥……哪怕是混个一官半职,就投了义军。” “这种人最坏!出坏主意的都是他们!哪怕是官军来了,他们也不怕,大不了再投降回去,反正两头吃。” “他们觉得义军能成事,想跟着当个开国功臣呢!”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部分人,是流寇的“大脑”和“骨架”。他们熟悉官府运作,了解地形民情,是动乱扩大的催化剂。这帮投机分子,该杀! 紧接着,李自成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这最后一种,也是最要命的。” “那就是咱们这种,边军出身的!” 第一百八十章 承诺 李自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的夜空: “陛下,您是不知道。” “那些边军兄弟,也是苦啊!朝廷一年半载发不出饷银,家里老小都快饿死了。这时候看着流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谁心里能平衡?” “官逼兵反,兵不得不反!” “这些兄弟,那是真见过血的,手里有功夫,懂战阵,会摆弄火器。” “他们加入义军,那可不是为了混日子,是为了抢!是为了报复!” “义军里那些能打的硬仗,全是这帮兄弟顶在前面。一旦打赢了,分的银子粮草也最多。” “说白了,要是没有这帮边军,就凭那群泥腿子,早就被官军给灭了一百回了!” 说完,李自成看着朱敛,眼神有些复杂。 “陛下,俺说句不中听的。这大明的江山,不是毁在流民手里,是毁在没钱给兵发饷上!” 大堂内一片死寂。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作为武将,他们太清楚李自成这话的分量了。 边军精锐一旦倒戈,那就是猛虎下山,危害比十万流民还要大! 朱敛听完,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的节奏也停了下来。 全对上了。 和他前世了解的历史,以及这两日的推断,严丝合缝。 流民是肉,投机者是骨,叛军是牙。 若是只把他们当成一群乌合之众,那是找死;若是像杨鹤那样只知道撒钱招抚,那是喂不熟的狼。 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分而治之。 给流民饭吃,杀尽投机分子,给边军补饷收心。 “好。” 良久,朱敛睁开眼睛,目光清明,看着李自成点了点头。 “你这番话,比这一路上的任何军报都要值钱。” 他站起身,走到李自成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居高临下,而是伸出手,拍了拍李自成那宽厚的肩膀。 这一拍,不像是九五之尊对阶下囚的施舍,倒更像是绿林道上大哥对刚入伙兄弟的勉励。 李自成那原本紧绷得像块铁板的肩膀,竟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辈子,挨过鞭子,挨过刀背,挨过驿站丞的耳刮子,也挨过义军头领的拳脚。 唯独没人这样拍过他的肩膀。 “在高迎祥手底下,你现居何职?” 朱敛收回手,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自成回过神来,那种怪异的触动被他强行压回心底,脸上重新挂起了一副浑不在意的兵痞模样,哼道: “也没啥大官,就是个管队,手底下管着两百号弟兄,负责给闯王探路、收粮。” “管队?” 朱敛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两百人?还要负责探路收粮?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脏活累活,高迎祥就全扔给你了?” 李自成面色一窒,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事实确是如此,最苦最险的活儿往往是他李鸿基冲在最前头,可分金银细软的时候,他却只能排在后头喝汤。 “屈才了。” 朱敛摇了摇头,背过身去,负手而立,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以你的本事,若是放在朕的京营里,起步便是个千总,稍加磨练,那是能独领一军的将才。” “哪怕是在这乱世之中,凭你那一身胆气和对战局的敏锐,给你三千精骑,你就能把这陕西搅个天翻地覆。” “两百人?那是打发叫花子。”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也极准。 李自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怀才不遇的憋闷感,被这位少年天子几句话就给勾了出来。 他确实觉得自己屈才,确实觉得高迎祥虽然名头响,但未必有那一统天下的格局。 可是…… 李自成眯起独眼,目光在朱敛那明黄色的背影上打转。 这小皇帝,话里有话啊。 “皇帝老爷,你也别在这儿给俺灌迷魂汤。” 李自成也是个直肠子,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索性挑破了窗户纸。 “你也说了,俺是个人才。那你现在把俺抓了,不杀俺,还要给俺封侯拜相,你是想让俺干啥?” 朱敛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李自成。 “朕想重用你。” 这五个字,掷地有声。 周围的黑云龙等人皆是心头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要重用一个流寇?一个反贼?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朱敛却没有理会周围人的震惊,他一步一步走向李自成,直至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 “朕给你兵,给你粮,给你这世间男子梦寐以求的建功立业的机会。”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如同恶魔的低语。 “但是,李自成,朕凭什么信你?” “你今日能反大明,明日就能反朕。” “若是朕真的把兵权交给你,让你去平定叛乱,你转过头带着朕给你的兵马,再去投了高迎祥,再去当那个所谓的‘义军’,那朕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空气中仿佛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稍有不慎就会崩断。 李自成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被轻视、被侮辱后的恼怒,更是一种被触碰到底线的决绝。 他虽然是个流寇,是个反贼,甚至是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亡命徒,但他李鸿基,从来都不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 “哼!” 一声冷哼,从李自成的鼻腔里重重喷出。 他猛地昂起头,也不顾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梗着脖子,那只独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竟是毫无惧色地与朱敛对视。 “皇帝老儿,你也太小瞧俺老李了!” 李自成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石头,硬邦邦,冷冰冰。 “俺虽然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但俺知道什么是义气!什么是兄弟!” “高闯王对俺有收留之恩,营里的弟兄们跟俺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俺是穷,是想当官,是想吃香喝辣,但如果要俺拿着刀去砍俺的兄弟,去拿他们的脑袋染作我李自成的垫脚石…………” “呸!” 李自成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神情轻蔑至极。 “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事,俺李鸿基干不出来!” “你若是要俺当这种狗,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话!皱一下眉头,俺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哪怕你把俺千刀万剐了,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绝不做那种两面三刀的软脚虾!” 第一百八十一章 收李自成 这一番话,骂得极其粗俗,极其难听。 站在一旁的赵率教当即就忍不了了,就要冲过来给他一个教训! “大胆!放肆!竟敢在陛下跟前喧哗,老子剥了你!” 黑云龙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让这狂徒血溅当场。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在大堂内响起。 朱敛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鼓起掌来,脸上那种阴沉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笑意。 “好!好一个有骨气的李鸿基!” 朱敛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竟带着几分豪迈。 “朕刚才不过是试探你一番,没想到,你这流寇窝里出来的糙汉子,竟比朕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读书人,还要讲义气,还要有血性!” 李自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这皇帝……莫不是真疯了? 俺都指着鼻子骂他了,他还要夸俺? “你……你笑个甚?” 李自成狐疑地看着朱敛,心里那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头一下子泄了一半,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朱敛收住笑声,眼神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朕笑,是因为朕没看错人。” “李自成,谁告诉你,朕要重用你,就是让你去杀高迎祥?就是让你去杀你那些兄弟?” 李自成愣住了。 “不杀他们?那你给俺兵马干啥?难道是养着俺吃干饭?” “杀人容易,救人难啊。” 朱敛长叹一声,负手踱步,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变得幽远深邃。 “这陕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那些跟着高迎祥、王嘉胤造反的人,绝大多数就像你刚才说的,不过是为了求一口饱饭,求一条活路。” “若是朕能给他们饭吃,能给他们活路,他们还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吗?”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自成。 “朕要你做的,不是挥刀向你的兄弟。” “朕是要你,跟朕一起,去给这山西、陕西两省数百万的灾民,去给那些还在山沟里吃草根树皮的百姓,讨一碗饭吃!” “朕要你帮朕,把这烂透了的世道,给扳回来!” “让他们不必再跟官兵拼命,不必再妻离子散,不必再像野狗一样东奔西走,能有个家,有亩田,老婆孩子热炕头!” “李自成!” 朱敛一声大喝,声若洪钟。 “这样的差事,你敢不敢接?这样的功名,你想不想要?!”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道惊雷,直接在李自成的脑海里炸响,把他炸得七荤八素,头皮发麻。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 此时此刻,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形象在他眼中变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似乎真正在为天下苍生着想,甚至能理解他们这些反贼苦衷的……人。 给灾民讨饭吃? 给百姓活路? 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这是那个传说中刻薄寡恩的崇祯皇帝吗? 李自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有些懵,甚至有些恐慌。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而是这种让你无法拒绝、却又不敢相信的恩义。 “这……这不可能……” 李自成喃喃自语,眼神飘忽不定。 “你是皇帝,俺是反贼。哪有皇帝跟反贼说这些的?你肯定是在骗俺……肯定是想把俺骗得团团转,好让俺去给你卖命……” 他不信。 他不敢信。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多了官场的尔虞我诈,见多了人心的险恶。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怎么看都像是裹着砒霜。 朱敛看着他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并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笃定。 疑心重,说明他在思考,说明他动心了。 “你不信朕,朕不怪你。” 朱敛摆了摆手,神色坦然。 “毕竟朝廷这些年做得太烂,让百姓寒了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让你这颗石头心捂热了,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成的。” “这样吧。” 朱敛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朕不逼你立刻做决定。也不要你现在就去对付起义军。” “你就跟在朕身边,做个……亲卫,如何?” “你睁大你的那只眼睛,好好看着。” “看朕是怎么做这个皇帝的,看朕是怎么对待这陕西百姓的,看朕许下的诺言,到底能不能兑现。” “一个月,两个月,哪怕是一年。” “若是一年后,你觉得朕是个骗子,是个昏君,你随时可以走,朕绝不阻拦。” “到时候你再去投奔高迎祥,朕甚至送你一匹好马,几两盘缠。” “但若是你看到了朕的诚意,看到了这天下的希望……” 朱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到时候,你再告诉朕,你愿不愿意帮朕,去救这天下的苦命人。” 大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爆裂的毕剥声。 李自成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他别信,这是陷阱。 另一个却在疯狂地呐喊,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这皇帝真的能给兄弟们一条活路呢?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朱敛。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清澈,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那种豁达,那种气度,是他在王嘉胤身上没见过的,在高迎祥身上没见过的,甚至在书文戏曲里的那些贤君明主身上,也未必能见得着。 良久。 李自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这一辈子的怨气都吐出来了一半。 “行。”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粗厉,反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 “既然皇帝老爷敢赌,那俺烂命一条,有啥不敢赌的?” “俺答应你,就在你身边待着,看你究竟是不是那块料!” 说到这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挺直腰杆,大声补充道: “但是!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在这之前,你要是让俺带兵去打闯王,去打义军兄弟,俺还是那句话,哪怕你砍了俺的脑袋,俺也不干!” 朱敛笑了。 笑得很开心。 “君无戏言。” 四个字,算是给这场惊心动魄的招安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第一百八十二章 王嘉胤的反常 “既然说定了,那就聊点别的。” 朱敛并没有给李自成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话锋一转,立刻切入正题。 “你刚才说,你在高迎祥手下只是个管队,未必知道太多核心机密。但朕想问你一个人。” 李自成此刻既然答应了留下来“看一看”,心里的抵触情绪也就消散了不少,盘腿坐在地上,抓起桌上的剩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谁?” “王嘉胤。” 朱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精光。 “这次围困洛川,王嘉胤是盟主。这人,你见过吗?” 李自成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抹了把嘴,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见过。虽然俺等级不够,搭不上话,但也跟着高闯王去过几次大帐,远远地看过几眼。” “说说看,这王嘉胤是个什么样的人?比起高迎祥、张存孟这些人,如何?” 李自成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盟主的模样,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迟疑地说了起来。 “这个王盟主……怎么说呢,怪得很。” “怪?” “对,就是怪。” 李自成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高闯王也好,八大王也罢,哪怕是俺这种大老粗,咱们造反,那是带着一股子杀气的。走到哪杀到哪,抢到哪,那是真的恨官府,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 “但是那个王嘉胤……不一样。” 李自成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虽然是盟主,人最多,但他好像……不太愿意打仗。” “每次商议攻城略地,高闯王他们嗷嗷叫着要杀进去,王嘉胤总是坐在上面叹气,说什么‘生灵涂炭’,说什么‘迫不得已’。” “而且,他营里的规矩也多。不许咱们随便杀读书人,抓到了当官的,只要不是那种特别招人恨的贪官,他也多半是放了,或者关起来,还要好酒好肉供着。” “俺有时候觉得,他不像是咱们这边的反贼头子,倒更像是……” 李自成说到这里,卡壳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更像是这大明朝的官,或者是想要当官的人?” 朱敛淡淡地接过了话茬。 李自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就是这味儿!皇帝老爷你说得太准了!” “他平时穿得也斯文,说话文绉绉的,有时候还拿着本书看。” “俺有次听高闯王骂娘,说这王嘉胤脑子有病,都造反了还装什么圣人,整天想着跟官府眉来眼去的。” 朱敛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果然。 和他心中的猜测,以及前世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完全对上了。 王嘉胤作为此时流寇名义上的盟主,看似势力最大,实则内心似乎并不坚定。 亦或者说,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王嘉胤啊王嘉胤,你到底是何目的?” 朱敛眯着眼睛,却始终猜不透王嘉胤的目的。 但就在这时,李自成却是有些不以为意的接过话茬。 “能有啥目的,都是别逼的,不就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么?” “哦?” 朱敛微微侧头,看向李自成,示意他继续说。 “可不就是被逼的么。” “皇帝老爷,你身在深宫,不知民间疾苦。这陕西的地界,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这两年老天爷不开眼,大旱连着大蝗,地里的庄稼杆子都被虫子啃光了。老百姓没了吃的,先是吃草根、树皮,后来连观音土都吃没了。” “俺亲眼见过,路边的死人刚断气,大腿上的肉就被活人剐了去。那光景,跟地狱也没两样。” 说到这儿,李自成那只独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手里的鸡腿似乎也不香了。 “王嘉胤虽然是个酸秀才脾气,但他聚众起事,一来是为了活命,二来也是为了给乡里乡亲找口饭吃。” “他不想杀人,可不杀官、不抢粮,手底下的几万人就得饿死。” 朱敛微微颔首。 这倒是符合他对王嘉胤的认知。 历史上,王嘉胤作为第一代义军盟主,确实带有浓厚的悲剧色彩和局限性。 李自成把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抹满嘴的油星子,嘿嘿一笑。 “皇帝,你莫不是以为,这次义军聚集了十几万人,只是为了你而来吧?” “哦?难道不是么?” 朱敛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李自成盘起腿,往朱敛这边凑了凑,神秘兮兮地说道: “王嘉胤这回虽然号召了各路反王,对外宣称来了十几万大军围困洛川,那是吓唬人的虚数。实打实在这儿的,也就大几万人。” “剩下的人呢?” 朱敛的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在宜州!” 李自成也没藏着掖着,既然已经答应要在皇帝身边“看一看”,这消息也就当是个投名状了。 “宜州?” 朱敛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着陕西的地图。 “对,就是宜州。” 李自成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咱们义军虽然看着人多势众,其实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神木、府谷那些个县城,早就被咱们给吃空了。” “这几万人聚在一起,每天睁开眼就是几万张嘴要吃饭,那消耗简直吓死人。” “前些日子,细作来报,说是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在宜州筹措了一批粮草,足足有数万石!” “数万石啊!” 李自成吞了口唾沫,眼中满是贪婪与渴望。 “对于咱们这些饿怕了的人来说,那就是命!别说那是官军把守的城池,就算是阎王殿,为了这口吃的,兄弟们也敢往里冲!” “所以,王盟主这次兵分两路。一路大军围洛川,确实是想拿下洛川,将你活捉,然后要挟朝廷。” “二来嘛,也是要围攻宜州,拿下那里的粮食!” “算算时辰,这会儿宜州城怕是已经被拿下了吧!” “什么?!” 朱敛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椅子被他猛地带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大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下,把李自成吓了一跳,手里剩下的半只鸡差点没拿稳。 第一百八十三章 急救宜州 宜州! 那是洪承畴的地盘! 他之前调洪承畴入陕,是看重这人的统兵之才和剿匪的手腕。 可是现在的洪承畴,手里才多少兵? 根据兵部的奏报,洪承畴初到陕西,正在整顿卫所,手底下能用的兵马,满打满算也就三千人! 三千人,守一座存有数万石粮草的孤城。 而城外,是数万饿红了眼、为了活命不惜一切代价的流寇! 这哪里是守城? 这分明是在这群恶狼面前挂了一块滴着血的肥肉! “该死!” 朱敛低骂一声。 这王嘉胤看起来文绉绉,这招“声东击西”玩得倒是溜! 洛川这边虽然声势浩大,但若是洪承畴那边失守,数万石粮草落入流寇手中,那这就是真正的“放虎归山”! 有了粮草,流寇就能裹挟更多的饥民,势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时候,整个陕西局势将彻底糜烂,甚至会波及到山西、河南! 更重要的是,洪承畴不能死! 这可是他未来平定西北、经略辽东的一把利刃,绝不能折在这小小的宜州城里! 此时,殿内的气氛十分凝重,赵率教和黑云龙以及杨鹤也都在观察着朱敛的脸色,等待他的命令。 朱敛一挥袖袍,也没工夫跟他们讲究虚礼。 他几步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巨大的陕西舆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杨鹤!朕问你!洪承畴在宜州,到底有多少兵马?城防如何?” 杨鹤被点名,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两步,看了看地图,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回……回陛下。” “洪大人初到陕西,兵马尚未募齐。” “宜州……宜州城防年久失修,原本只有卫所兵丁千余人,加上洪总督带去的亲兵和临时招募的乡勇,满打满算……恐怕不足三千。” “而且……” 杨鹤吞吞吐吐,眼神闪烁。 “而且什么!说!” 朱敛厉声喝道。 “而且宜州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若是……若是遭遇大股贼寇围攻,怕是……怕是……” 杨鹤没敢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就是个死地! “坏了!” 朱敛面露急色,三千对几万,还是守一座破城,这仗怎么打? 根本没法打! “不能再等了!” 朱敛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宜州若失,粮草资敌,流寇势必做大!洪承畴若死,朕便断了一臂!” 杨鹤虽然是个主抚派,但也知道轻重缓急,此刻也是急得团团转。 他突然爬起来,跪在朱敛面前,大声喊道: “陛下!臣愿领兵前往救援!” “臣虽不才,但也愿为国捐躯!请陛下拨给臣两万兵马,臣这就杀向宜州,解洪洪承畴之围!”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杨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老头虽然迂腐,虽然在剿匪策略上犯了错,但这颗忠君爱国的心,倒是热乎的。 但是…… 朱敛摇了摇头。 “不行。” “为何不行?” 杨鹤急了,抬起头,满脸的不解。 “陛下,救兵如救火啊!若是去晚了,宜州城破,万事休矣!” “杨鹤,你只看到了宜州,却没看到你的身后!”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重重地点在了另一个位置。 “宁州!” “你带兵来洛川勤王,宁州如今防务空虚,只剩下些老弱病残。” “王嘉胤不是傻子,王左挂更是个狡猾的狐狸。” “一旦他们得知洛川久攻不下,或者得知朕就在此处,他们极有可能会虚晃一枪,掉头南下,直扑宁州!” “宁州乃是连接陕西南北的咽喉要道!一旦宁州失守,关中门户大开,流寇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西安!” “到时候,整个陕西就真的乱成一锅粥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杨鹤的心头。 杨鹤张大了嘴巴,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冷汗涔涔。 是啊! 自己只顾着来救驾,只顾着眼前的洛川,却忘了自己的老巢宁州已经空了! 若是王嘉胤真的回马一枪…… 他不敢想下去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 杨鹤彻底慌了神。 救宜州,宁州危;救宁州,宜州亡。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杨鹤听旨!” 朱敛猛地直起身子,身上爆发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帝王威仪。 “臣在!” “朕命你即刻率领本部兵马,火速回援宁州!务必在两日内赶回,加固城防,严防死守!” “若是宁州丢了,你提头来见!” 杨鹤身子一颤,重重磕头: “臣……遵旨!只是……那宜州怎么办?洪承畴怎么办?” 朱敛转过身,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宜州?” “朕亲自去救!” “什么?!” 这一声惊呼,几乎是同时从杨鹤以及在场的所有人口中嘴里喊出来的。 就连一直坐在角落里看戏的李自成,也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朱敛。 这皇帝老儿疯了? 他要去救宜州? 他要带着这点人,去跟几万饿疯了的流寇硬碰硬? “陛下!万万不可啊!” 杨鹤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朱敛的大腿,老泪纵横。 “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岂能轻易涉险?” “那是数万流寇啊!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臣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让臣去宜州!臣这条老命不值钱!” 朱敛眉头一皱,若是平时,他或许还会安抚解释几句。 但现在,军情如火,哪有时间跟他磨叽? “执行命令!” 朱敛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直指地面,寒光凛冽。 “朕意已决,废话就不要再说了!” 朱敛目光看向早已跃跃欲试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这两位是纯粹的武将,骨子里流淌着好战的血液。 只要皇帝敢打,他们就敢冲! “赵率教!黑云龙!” “末将在!” 两人齐声大吼,声震屋瓦。 “点齐兵马,备足干粮,即刻出发!” “但是,要在洛川留下三千人!” 赵率教一愣。 “陛下,此去宜州本就兵力不足,还要留三千人作甚?” 第一百八十四章 信任李自成 朱敛脸色凝重,吸了一口气,这才解释起来。 “洛川城内现在有数千百姓,还有刚刚俘虏的数千起义军俘虏,若是将他们放了,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必须要留下人看守。” “那……陛下,若是留下三千人,咱们手头可就只剩下……” 黑云龙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原本出京的时候就只有两千人加上赵率教的一万人,黑水峡谷一战,加上刚才的战损,也损失了一千多人,现在总共剩下一万零点儿。 若是再留下三千,去宜州的人马就不足八千了! “八千人,对阵几万流寇……” 黑云龙虽然勇猛,但这兵力悬殊实在太大,他也不免有些担忧。 最重要的是,他深知,以这位陛下的尿性,去了宜州肯定得亲自上战场,他担心的是这位陛下的安危。 “八千?” 朱敛闻言,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霸气。 他大步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面的沉沉夜色,猛地回过头,双目灼灼生辉。 “当年太祖爷鄱阳湖大破陈友谅,那是何等的兵力悬殊?” “成祖爷靖难之役,又是何等的以少胜多?” “朕的大明锐士,若是连一群连饭都吃不饱、锄头都没几把的流寇都打不过,那朕还谈什么中兴大明?谈什么平定辽东?” 他猛地一挥手,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朕告诉你们!” “对付这群乌合之众,朕这八千铁骑,足以将他们踏成齑粉!” “出发!” …… 从洛川到宜州,不过数十里的路程。 这点距离,对于这支轻装简从、一人一马的精锐骑兵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尘。 未时刚过,日头偏西,将天地间的一切影子拉得极长。 宜州城外,喊杀声震天动地,甚至盖过了隆隆的马蹄声。 朱敛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在距离战场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停下。 身后,八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在这一刻静止,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陛下,你看。” 赵率教策马来到朱敛身侧,马鞭遥指远处的宜州城下。 那是一幅炼狱般的景象。 无数如同蝼蚁般的人影,正顺着云梯疯狂地向城头攀爬。城墙之下,尸体已经堆积如山,护城河几乎被填平,浑浊的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但朱敛的目光没有在那密密麻麻的流民身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些衣衫褴褛、手持锄头木棒的饥民,落在了攻城队伍的后方和两侧。 那里,整整齐齐地列着方阵。 那是早已不再属于大明的军队。 他们穿着破旧却依旧坚固的鸳鸯战袄,手中拿着的是制式的腰刀和长枪,甚至还有几门虎蹲炮正在对着城门轰击。 “那是边军。” 朱敛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感情的事实。 “看旗号,应该是延绥镇逃散的卫所兵,还有一部分是之前哗变的乱兵。” 赵率教咬着牙,眼中满是怒火。 “这群数典忘祖的畜生,拿着朝廷的军饷,如今却把刀口对准了自己人。” “这就是王嘉胤的底气。” 朱敛眯起眼睛,冷风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若是只有流民,洪承畴凭着三千人,哪怕守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 “但有了这群受过训练、见过血的老兵油子,再加上那些被裹挟的饥民当炮灰,宜州城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洪承畴有通天的本事了。” 即便隔着这么远,朱敛依然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宜州城头的旌旗已经残破不堪,城墙多处坍塌,每一次流寇的冲锋,都像是死神的镰刀在城头狠狠挥过。 “不能再看了。” 黑云龙是个急性子,手中的马槊握得嘎吱作响。 “陛下,下令吧!再晚半个时辰,怕是只能给洪总督收尸了!” 朱敛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激荡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几千张沾满尘土却依旧坚毅的面孔。 “赵率教。” “末将在!” 赵率教抱拳大吼。 “朕给你三千人。” 朱敛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指向战场的左翼。 “看到那边那个骑兵方阵了吗?那是流寇的马队,虽然不成气候,但若是冲起来也很麻烦。” “你去,从左侧穿插进去,把他们的马队给朕废了!然后向中军挤压!” “得令!” 赵率教眼中凶光毕露,这正是他最擅长的凿穿战术。 “黑云龙。” “末将在!” “你也带两千人,走右翼。” 朱敛指向另一侧正在整队的步卒方阵。 “那边是他们的主力步兵,多是叛军老卒。记住,不要恋战,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把他们的阵型搅烂,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末将明白!” 黑云龙狞笑一声。 分配完五千兵马,朱敛身边,便只剩下了三千人。 “剩下的人,跟着朕。” 朱敛缓缓抽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在夕阳下反射出一抹凄艳的血色。 “咱们走中路,直接捅他们的屁股!” “直取起义军的中军大旗!” 安排完这些,朱敛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了自己身后的李自成,忽然嘴角一扬,对着一旁的一名亲兵安排了几句。 片刻后,那名亲兵去而复归,将一把大刀递给了朱敛。 朱敛接过大刀,并未有丝毫停留,直接走向李自成,将大刀丢给了对方。 “李自成,接着!” 李自成下意识地伸手一抄,稳稳地接住了刀。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陛下!” 黑云龙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调转马头,手中的马槊直指李自成,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 “不可!” “此人乃是贼寇!陛下怎可将兵刃交于他手?若是他暴起伤人,或是趁乱逃脱,岂不是放虎归山?!” 就连赵率教也是眉头紧锁,手按在了刀柄上,死死盯着李自成的一举一动。 周围的亲卫更是齐刷刷地举起了强弩,只要李自成有丝毫异动,下一刻他就会被射成刺猬。 李自成握着手里的刀,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皇帝居然真的敢把兵器还给他。 在这个距离,手里有了刀,若是突然发难,虽说杀不了皇帝,但制造点混乱逃跑,或者拉个垫背的,也不是没机会。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朱敛。 第一百八十五章 皇帝来了 朱敛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扔出去的不是一把杀人的利器,而是一块干粮。 “黑云龙,把你的枪放下。” 朱敛淡淡地说道。 “陛下!这厮若是……” 黑云龙急得满脸通红。 “朕让你放下!” 朱敛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云龙咬了咬牙,极不情愿地收回马槊,但那双虎目依旧死死盯着李自成,仿佛要吃人。 朱敛策马缓缓上前两步,来到距离李自成不过五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高手来说,瞬息可至。 “李自成。”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给你刀,不是让你逃跑,也不是让你行刺。” “朕是要让你看看,真正的军队,是怎么打仗的。” “你不是说,你们造反是被逼的,是为了活命吗?” “朕今天就让你看看,朕能不能给你们一条活路,能不能平定这乱世!” 朱敛说到这里,猛地探出身子,目光如电,直刺李自成的心底。 “你跟着朕冲。” “就在朕的身边。” “若是朕有丝毫退缩,或者被敌人吓破了胆,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 朱敛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手里有刀,随时可以砍了朕的脑袋,去向那王嘉胤邀功请赏!” 此言一出,四野皆寂。 所有的将士都惊呆了。 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自信? 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流寇的心? 李自成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虚伪。 有的,只是一种让他感到心悸的霸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这可是你说的。” 李自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 “要是你是个软蛋,俺绝对不会手软,一刀劈了你,再去当俺的反贼!” 朱敛大笑一声,笑声豪迈。 “好!” “若朕是个废物,死在你手里,那是朕活该!” 说完,他再也不看李自成一眼,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全军听令!” “目标,流寇中军!” “随朕冲锋!” “杀!” “杀!杀!杀!” 三千铁骑齐声怒吼,声浪如潮,盖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喧嚣。 大地开始颤抖。 朱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李自成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他娘的,这皇帝……有点意思!” “驾!” 他也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刀出鞘,嗷嗷叫着跟了上去,紧紧贴在朱敛的身侧。 黑云龙和赵率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一刻,他们心中的热血也被彻底点燃。 “冲锋!” …… 宜州城下。 流寇的攻势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罗汝才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一群亲兵簇拥在中央,脸上带着即将破城的快意。 “洪承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传令下去,先登城头者,赏银千两!城破之后,许兄弟们抢掠三日!” 这一道命令,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流寇们,瞬间红了眼,一个个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嚎叫着向城墙涌去。 然而,就在这时。 大地的震动从后方传来。 起初还很微弱,像是远处的闷雷,但转瞬间,那声音就变得急促而狂暴,像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怎么回事?哪里打雷了?” 罗汝才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这一眼,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只见西面的地平线上,三股黑色的洪流如同三把锋利的匕首,带着漫天的烟尘,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他的大军后方扎来! “骑兵?!” “哪来的骑兵?!” 罗汝才大惊失色。 陕西地界上,成建制的官军骑兵早就被打残了,剩下的不是在固守孤城,就是已经被他收编。 这几千骑兵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吗? 那位皇帝带来的? 可是,他们不是被王嘉胤等人围困在洛川那边了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翼的惨叫声已经率先响起。 赵率教率领的三千精骑,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流寇那松散的骑兵阵型中。 “噗嗤!”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 仅仅是一个照面。 那些骑在劣马上、拿着生锈铁刀的流寇骑兵,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撞飞、被砍翻、被马蹄踏成肉泥。 赵率教手中的长枪如龙,每一次刺出,必有一名流寇落马。 “挡我者死!” 他怒吼着,身后的骑兵组成了一个锋利的锥形阵,直接将流寇的左翼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右翼也传来了崩溃的声音。 黑云龙那个杀神,挥舞着几十斤重的马槊,简直就是一个人形绞肉机。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就是一路平推。 那些原本还算精锐的叛军步卒,在高速冲锋的重骑兵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 长枪阵还没来得及竖起,就被连人带枪撞飞了出去。 “这……这不可能!” 罗汝才慌了。 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太强了! 那种整齐划一的冲锋动作,那种悍不畏死的其实,根本不是普通的边军能比的! “快!调转矛头!后队变前队!挡住他们!” 罗汝才嘶吼着,拼命挥舞着令旗。 但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数万人的大军一旦乱起来,想要重新组织防御,谈何容易? 更何况,最致命的一击,正在中路降临。 朱敛身穿金色山文甲,外罩大红团龙战袍,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手中的天子剑已经染红。 虽然他是穿越者,虽然他的武艺算不上顶尖。 但这具身体毕竟是崇祯的,自幼也是练过骑射武艺的,加上这段时间的磨砺,此刻在千军万马之中,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他忘记了所有的恐惧。 “这就是战场吗?” 朱敛一剑挥出,借着马速,将一名试图朝他杀来的叛军百户头颅斩飞。 而在他身侧,一道更加狂暴的身影正在肆虐。 李自成! 这家伙完全把刚才的“看戏”抛到了脑后。 一旦进入战场,他就变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野狼。 他手中的雁翎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刀刀毙命,招招狠辣。 一名流寇头目举着大锤向朱敛砸来,朱敛刚要格挡,旁边一道寒光闪过。 “噗!” 那头目连人带锤被劈得踉跄后退,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线。 李自成收刀,顺势一脚将那尸体踹飞,然后冲着朱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皇帝,小心点!你要是死了,俺这投名状可就白纳了!” 朱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笑回应: “管好你自己吧!别死在朕的前头!” 两人的配合竟然出奇的默契。 一个是大明天子,一个是原本历史中的流寇霸主。 此刻却并肩作战,如同两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义军的心脏。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大胜 “挡不住了!挡不住了!” 中军的流寇开始溃散。 面对这群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铁骑,那些原本就是乌合之众的饥民率先崩溃,哭喊着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王嘉胤的督战队。 “那是什么旗?” 混乱中,有人惊恐地指着朱敛身后的那杆大旗。 硝烟散去,夕阳的余晖照在那杆大旗之上。 黄底,金龙。 张牙舞爪,欲腾空而去。 “龙……龙旗?!” “是龙旗!” “皇帝来了!皇帝御驾亲征了!” 这一声喊,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流寇军中炸响。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皇帝这两个字,对于普通百姓和士兵来说,依然有着天然的压迫感。 “不可能!崇祯儿在京城,怎么会来这里!” 罗汝才脸色苍白,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龙旗,看着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冲杀的金甲身影,心中的恐惧如野草般疯长。 如果那真的是皇帝…… 这仗还怎么打? …… 宜州城头。 洪承畴靠在满是刀痕的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官袍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手中的宝剑也崩了好几个口子。 “大人……没箭了……石头也没了……” 一名满身是血的千户瘫坐在他身边,绝望地哭丧着脸。 “拆房!把梁柱拆了往下砸!” 洪承畴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厉害。 “大人……没力气了……兄弟们都三天没吃饱饭了……” 洪承畴望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流寇,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难道,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这一城的粮草,资助了流寇,会让这陕西的局势彻底糜烂,会对不起皇上的重托。 “陛下……臣无能啊……” 洪承畴悲怆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骚动。 原本如狼似虎攻城的流寇,攻势竟然缓了下来,甚至开始有人往回跑。 “大人!快看!快看后面!” 那名千户突然激动地跳了起来,指着远方大喊。 洪承畴猛地睁开眼,扑到垛口前向外望去。 只见流寇的大后方,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竟然被硬生生撕开了三个巨大的口子。 三支骑兵,如同三把利剑,正在流寇的腹地疯狂搅动。 而在最中间的那支队伍里。 一杆明黄色的巨大旌旗,正迎着夕阳,高高飘扬。 旗帜上,那条金色的五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在血与火中咆哮。 洪承畴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旗帜,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了幻觉。 “龙纛?!” “那是陛下的龙纛?!” 洪承畴的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绝境之中,出现的援军竟然是皇帝本人! 而且看那兵力,不过区区数千人! 数千人,就敢硬撼数万流寇? 而且还是为了救他洪承畴,不惜以万金之躯涉险? “陛下……” 两行热泪,瞬间冲刷掉了洪承畴脸上的烟尘。 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情绪,在他的胸膛里轰然炸开。 皇帝尚且如此拼命,他洪承畴若是在这城里等着被救,那还算什么男人!还算什么大明臣子! “大人!流寇乱了!他们的中军乱了!” “那是陛下来救咱们了!” 城头上的守军也看清了那面龙旗,原本已经枯竭的士气,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死灰复燃。 “万岁!万岁!万岁!” 欢呼声从城头爆发,瞬间传遍了全城。 洪承畴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一把抓过旁边千户手中的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弟兄们!” “陛下就在城外!陛下亲自带兵来救咱们了!” “咱们能让陛下一个人在外面杀敌吗?!” “不能!!” 几千残兵败将,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怒吼。 “开城门!” 洪承畴长剑一挥,直指城下那混乱的流寇大军。 “所有还能动的,不管是用刀砍还是用牙咬,都给我冲出去!” “里应外合,配合陛下,杀光这群反贼!” “杀!!” …… 城门洞开。 洪承畴一马当先,手中长剑虽然卷了刃,却依然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在他身后,是数千名饿了三天、双眼通红的守军。 他们本已到了强弩之末,但那一面在夕阳下猎猎作响的五爪金龙大旗,就像是一剂最猛烈的猛药,硬生生将他们干涸体内的最后一丝潜力全数榨了出来。 “陛下亲征!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城内的反扑,与城外的穿插,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铁壁合围。 罗汝才的大军,彻底崩溃了。 原本就是由饥民、流氓和哗变边军拼凑而成的队伍,打顺风仗时如狼似虎,一旦遭遇这种天威般的重挫,底层的脆弱瞬间暴露无遗。 “不要乱!顶住!那不是皇帝,是假的!” 罗汝才在亲兵的护卫下疯狂嘶吼,手中的马鞭拼命抽打着溃退下来的士卒。 但一切都是徒劳。 赵率教的三千精锐从左翼如热刀切黄油般凿穿了阵型,黑云龙的两千重骑则在右翼将叛军的步卒方阵碾成了肉泥。 而中路,那个身披金甲的年轻帝王,带着大明最精锐的铁骑,正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直冲他的中军大纛而来。 尤其是当流寇们看清了那龙旗下的身影,看清了那种只有皇家才有的仪仗威压,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皇权的敬畏,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快跑啊!真的是皇上!” “朝廷的大军来了!” 无数人丢掉手中的刀枪,哭喊着四散奔逃。 漫山遍野都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溃兵,互相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罗汝才看着距离自己不足百步、已经快要杀到跟前的大明铁骑,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被砍断一半的帅旗,猛地咬破了嘴唇。 “撤!往大山里撤!” 罗汝才再也顾不上什么攻城掠地,一抖缰绳,在几十个最精锐的心腹死士掩护下,连滚带爬地汇入溃兵的洪流中,向着远处的深山拼命逃窜。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朕,不是来杀人的 主将一逃,起义军更是兵败如山倒,彻底化作了一场单方面的溃散。 朱敛没有下令死追。 他勒住满身是汗的战马,任由马蹄在染血的泥土中不安地踩踏。 手中的天子剑斜指地面,殷红的鲜血顺着剑槽一滴滴滑落,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赵率教和黑云龙也从两侧靠拢过来,三支铁骑在宜州城下迅速合兵一处,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将城池牢牢护在身后。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城门方向跌跌撞撞地奔来。 马上的人官袍破烂,浑身浴血,脸上满是黑灰和血污,甚至连发髻都散乱了。 战马还未停稳,那人便翻身落马,双膝重重地磕在满是残肢断臂的泥水里,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敛的马前。 “臣,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叩见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拉风箱,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臣死罪,竟劳烦陛下万乘之尊,亲临此等险地,臣万死难辞其咎。” 朱敛垂下眼眸,看着脚下这个在原本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千古名臣。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血水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朱敛大步走到洪承畴面前,伸出双手,亲自握住他沾满污血的胳膊,将他用力托了起来。 “洪卿,你何罪之有。” 朱敛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孤城困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你能带着这几千疲惫之师,硬生生扛住罗汝才数万大军这么长时间,保住了宜州,保住了城内的辎重。” “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 洪承畴眼眶一红,两行浊泪混着血水流淌下来。 皇帝的肯定,让这个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铁汉,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与感激。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统帅,情绪激动仅仅维持了片刻,眼中便重新燃起了凌厉的杀机。 “陛下。”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伸手指向远处漫山遍野正在溃逃的流民和叛军,急声说道, “贼寇主力已溃,此刻正是军心涣散、自相践踏之时。” “陛下带来的是精锐骑兵,只要此时下令追击,掩杀过去,只需付出极小的代价,便能斩首数万,让这群反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一举平定这周边的匪患。” “臣请旨,愿亲自带兵追剿,不杀尽此等乱臣贼子,誓不回还。” 这番话,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站在朱敛身侧不远处的李自成,握着大刀的手猛地一紧,眼神死死地盯着朱敛的侧脸。 他知道,洪承畴说的是对的。 以大明骑兵现在的状态,追杀那些连鞋都跑丢了的流民,简直就像是砍瓜切菜。 只要皇帝一句话,今天这宜州城外,就会多出几万具无头尸体,用来堆砌大明皇帝中兴的京观。 但朱敛只是顺着洪承畴的手指看去。 远处的原野上,哭喊声连成一片。那些溃逃的人中,有手里拿着生锈铁片的叛军,但更多的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饥民。 他们互相搀扶,或是拖家带口,在泥泞中绝望地奔跑。 “不用追了。” 朱敛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洪承畴愣住,顿时急了。 “陛下,机不可失啊。这群流寇若是放虎归山,他日必将再次聚众作乱……” “洪承畴。” 朱敛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盯着这位总督。 “你看看他们,你看清楚他们是谁。” “他们是建州女真吗?是蒙古鞑子吗?” “不是,他们是我大明的子民,是世世代代在黄土地上刨食的农夫,是你洪承畴麾下的边关将士。” 朱敛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沉重。 “若不是连年大旱,颗粒无收;若不是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将他们逼上了绝路,谁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这诛九族的勾当。” “朕今日千里奔袭,是为了解宜州之围,是为了救你洪承畴,不是为了来杀人的。” 朱敛转过身,面向战场,声音在风中远远传开。 “杀光了他们,大明能得到什么。” “得到几万具腐烂发臭的尸体吗。得到一片千里无鸡鸣的死地吗。” “朕要的,是活生生的大明,不是一片坟场。” 此言一出,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洪承畴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历来的皇帝,对造反者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但眼前的崇祯,却似乎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胸襟和目光。 一旁的李自成,则是彻底呆住了。 他紧紧握着那把朱敛赐给他的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原本以为那些在阵前说的“活路”不过是帝王权术的蛊惑,但此刻,当屠刀已经举起,皇帝却为了他们这些“反贼”,生生喝止了杀戮。 “俺这辈子,服过谁……” 李自成在心里喃喃自语,看着那个金甲背影,眼中的敌意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洪承畴没有再劝,深深作了一揖。 “陛下仁心,臣受教。” 残局很快被收拾妥当。 朱敛在赵率教、黑云龙等人的簇拥下,带着亲卫缓缓踏入了宜州城。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残破的房屋,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兵。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熬煮草根的苦涩味。 唯一完好的,只有城中央那几座重兵把守的巨大粮仓。 朱敛在残破的县衙正堂落座,顾不上喝一口热水,便直入主题。 “洪承畴,你给朕交个底。” 朱敛的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站在堂下的洪承畴。 “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光了。各地卫所的军粮早就断了顿。你这宜州城里,怎么会凭空多出数万石的粮草。” “若不是这批粮草走漏了风声,罗汝才这只饿狼,又怎么会放着大好的地盘不去抢,偏偏死磕你这座小小的宜州城。” 洪承畴闻言,苦笑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臣不敢欺瞒。”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沉声汇报起来。 第一百八十八章 买粮渠道 “这数万石粮草,确实不是陕西本省出产的。陕西已经榨不出一粒粮食了。” “几个月前,臣与陕西总督杨鹤大人,以及山西的祝徽祝大人密商。眼看各地驻军因为缺粮,哗变之事此起彼伏,若再无粮饷安抚,整个西北的官军就全完了。” “于是,杨鹤大人与祝徽大人顶着被言官弹劾的风险,强行向地方的大户豪绅摊派,又变卖家产,东拼西凑,好不容易筹集了一笔不菲的银两。” 说到这里,洪承畴叹了口气。 “但拿着银子,在陕西也买不到粮。臣便派了亲信,乔装打扮,带着银票顺着汉水南下,直奔湖北荆襄一带。” “那里水网密布,鱼米之乡,当地的粮商手里囤积着大量的陈粮和新谷。” “臣用重金,从那些商人手里高价买下了这批粮食,本是打算秘密运回,作为各地驻军救命的军粮。” 洪承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愤恨。 “谁知,这么大的动静,终究是走漏了风声。粮队刚过商洛,就被流寇盯上了。” “臣一路边打边退,好不容易退入宜州,还没来得及向外分发,就被罗汝才的大军四面合围。” “今日若非陛下宛如神兵天降,臣死不足惜,但这数万石救命的军粮一旦落入贼手,流寇的势力必将暴涨数倍,整个西北的局势,怕是再也无法挽回了。” “若到了那时,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敛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指在斑驳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闷响。 他大致了解了情况。 杨鹤是个主张“抚局”的,心地不坏,但一直苦于没有钱粮安抚流民。 洪承畴是个实干派,知道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他们能想到去湖北跨省买粮,已经算是大明官僚里难得的干才了。 真正的问题,出在大明的经济流通和贪腐囤积上。 荆襄有粮,但商人们捂盘惜售,坐地起价;陕西缺粮,老百姓易子而食。大明的血管,已经堵塞了。 但现在,朱敛手里有一样东西,可以强行打通这根血管。 钱。 他从京城带出来的数百万两银票,加上抄了马士英等人的家产,他现在手头有着大明历代皇帝都不曾拥有过的庞大现金流。 朱敛停止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 “洪承畴。” “臣在。” “朕问你,如果朕现在给你足够的银子,你那条去湖北荆襄买粮的路子,还能不能走通。那些商人,手里还有没有存粮。” 洪承畴闻言一愣,随即思索了片刻,谨慎地回答道。 “回陛下,路子是通的。那些荆襄的粮商,背后的东家多是江南的世家大族,他们手里的粮食堆积如山,甚至宁愿让粮食在仓库里发霉,也不愿平价卖出。” “只要有真金白银,他们什么都敢卖。只是……” 洪承畴面露难色。 “只是如今中原大乱,贼寇四起,他们也知道陕西奇缺粮食。若是我们再去大宗收购,他们必定会趁火打劫。” “臣估算过,若是再买,价格恐怕要在上次的基础上,再高出一到两成。” 一两成。 这在和平年代,是足以让户部尚书毕自严跳脚骂娘、让言官们喷成筛子的暴利。 但朱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钱算什么。 能用钱解决西北的流寇,能用钱买回民心,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只要他们有粮,价格不是问题。” 朱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洪承畴,深邃的双眸中闪烁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精光。 他的声音不大,却犹如平地惊雷,在残破的县衙内炸响。 “朕不要几万石。” “你派最精明、最可靠的人去。” “告诉那些商人,朕全都要了。只要他们敢卖,朕就敢买。” 朱敛微微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胆寒的数字。 “你问问他们,能否在一个月内,给朕筹齐……六十万石。” 嘶—— 大堂内,无论是赵率教、黑云龙,还是站在角落的李自成,亦或是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十万石。 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是足以支撑十万大军打上一年国战的恐怖后勤,是足以让整个陕西的饥民活过这个冬天的救命稻草。 但同样,这需要付出的白银,也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 洪承畴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哆嗦着,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皇帝。 六十万石! 残破的县衙大堂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似乎都被这个庞大到近乎虚幻的数字给生生冻结了。 赵率教和黑云龙这两员久经沙场的猛将,此刻也是面面相觑,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站在阴影处的李自成更是连呼吸都停滞了,一双牛眼瞪得浑圆。 洪承畴跪在冰冷粗糙的青砖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那身沾满血污和泥浆的铠甲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陛……陛下……” 洪承畴狠狠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变了调,干涩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 “六十万石……这……这绝非儿戏啊。” 他猛地抬起头,迎着朱敛那道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大着胆子问道: “臣斗胆敢问,陛下要买这么多的粮食,究竟意欲何为。” “若只是为了供给西北的九边军镇,莫说六十万石,便是十万石,也足够三军将士敞开肚皮吃上大半年了。” “这等天量的辎重一旦运入陕西,若是看管不善,亦或是途中走漏了风声,只会引得天下群狼环伺啊。” 朱敛闻言,并没有发怒,反而缓缓将身子靠在了那张残破缺角的太师椅上。 他冷峻的脸庞在堂外投射进来的昏暗光晕中显得格外莫测。 “意欲何为。” 朱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后冷笑了一声。 “洪承畴,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这个时候犯了糊涂。” “你真以为,朕不远千里,带着这大明最精锐的铁骑日夜兼程赶来这穷山恶水,就只是为了来打仗的吗。” 洪承畴愣住了,原本缜密的思绪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空白。 “朕,是来赈灾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治标不治本 朱敛站起身,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大堂的门口,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看向远处那座满目疮痍的宜州城,看向那些在废墟中翻找着草根和树皮的饥民。 “你以为朕刚才为什么拦着你,不让你去追杀罗汝才麾下的那些溃兵。”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贼,他们是饿极了的百姓。” 朱敛猛地转过身,抬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悲凉与威严。 “六十万石粮食,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可你算过没有,如今这陕西、山西两地,连年大旱,赤地千里。” “那些因为吃不上饭而背井离乡、沦为流民的百姓,有多少。是两百万,还是三百万。” “你那十万石粮食,能喂饱军队,可你能喂饱这几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吗。” “若是不能赈济灾民,你今日杀了一个罗汝才,明日就会钻出十个王嘉胤,你杀得完吗。” “大明的刀枪,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屠戮自己子民的。”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洪承畴呆呆地跪在那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披金甲的年轻帝王,心中那股一直被残酷现实压抑着的某个角落,突然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原来如此。原来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纯粹的杀戮来平息这场叛乱。 这份气度,这份将数百万反贼视为子民的胸襟,简直前所未见。 “臣……臣懂了。” 洪承畴眼眶泛红,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心悦诚服。 “陛下有此等尧舜之仁,实乃天下苍生之大幸。若这六十万石粮食是用来赈济灾民、以绝叛乱之根源,那臣……臣愿意去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盘算着湖北那边的局势。 “荆襄之地的粮商,底蕴深厚,存粮极多。只要有利可图,他们连祖宗的坟地都敢卖。只是……” 洪承畴面露难色,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只是要在半个月内筹集六十万石,这几乎是要掏空他们现有的全部底仓。这帮奸商必定会坐地起价,狠狠宰我们一刀。” “价格,恐怕会高得离谱。臣能想办法拉下这张脸去跟他们周旋,去威逼利诱,可这需要砸进去的白银……” 洪承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没有钱,拿什么去砸开那些江南门阀世家的粮仓。 “银子,不用你操心。” 朱敛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洪承畴的顾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朕会立刻派人,从内帑中调拨足够的真金白银给你送来。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半个月。” 朱敛伸出两根手指,目光死死地盯着洪承畴。 “最多半个月之内,这笔买卖必须敲定。”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是许以重利也好,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罢,六十万石,一两都不能少。” “这批粮,可以分批次从汉水运抵陕西,但前提是,必须是好粮。” “若是敢拿发霉的陈化粮或者掺了沙子的谷糠来糊弄朕,朕就诛了那些粮商的九族。” “陛下放心,臣若是办砸了差事,提头来见。” 洪承畴斩钉截铁地应下。 朱敛微微颔首,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你办事,朕是放心的。就在朕离京之前,已经下了严旨,命户部尚书毕自严从京城和太仓再挤出数十万石的粮草,已经在往陕西运的半道上了。” “若是你这边的六十万石能够顺利敲定,两处粮草相加,便足有近百万石。” “有这百万石粮食兜底,至少能让这陕晋两地的数百万灾民熬过这个最难熬的关口,把这燃眉之急给解了。” 近百万石的粮食。 大堂内的众人听着这个数字,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原本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 然而,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 他紧咬着牙关,一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似乎在做着极其剧烈的思想斗争。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 洪承畴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文臣死谏般的决绝。 “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雷厉风行,筹措百万石粮草赈灾,此乃泼天的大手笔,足以在短时间内安抚住民心,让那些流寇失去兵源。可是……” 洪承畴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了下去。 “可是陛下,这终究只是扬汤止沸,不能釜底抽薪啊。” “陕晋两地,大旱已经连绵数年,十室九空。这地里,干得连条蚯蚓都翻不出来,庄稼早就绝收了。” “这百万石粮草,听着确实骇人,可若是分发给几百万人,一人一口,也就是几个月的嚼谷。几个月之后呢。” 洪承畴痛心疾首地指着门外的方向。 “等这些粮食吃光了,天上还是不下雨,地里还是长不出庄稼。” “这些老百姓,没有生计,没有活路,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吗。” “到那时,饿急了的百姓,还是会再次举起反旗。这百万石粮食换来的,不过是几个月的喘息之机,并不能以绝后患啊。” 这番话,不可谓不尖锐。 甚至可以说是往皇帝的兴头上泼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旁边的赵率教和黑云龙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生怕这位杀伐果断的年轻帝王一怒之下拔剑砍了洪承畴。 但朱敛并没有动怒。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隐秘的笑意。 这是一个统帅对下属能够透过表象看清本质的赞赏。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朕没有看错人。”朱敛缓缓踱步回太师椅前,大刀金马地坐下,深邃的目光看着洪承畴。 “生计问题,朕早有打算。大明不仅有陕西,还有广袤的辽东,有富庶的江南,有无尽的海外。” “只要等这百万石粮食稳住了这燎原的造反之势,把这口心气给吊住,朕自然有通天的手段,去解决这数百万人的吃饭问题,给他们找一条世世代代都能活下去的明路。” 朱敛微微顿了一下,手掌在案几上轻轻一拍。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要推行那些国策,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安定的天下。” “而现在,朕有一件比赈灾更要紧、也更棘手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第一百九十章 你能否担当重任? 洪承畴闻言,心中顿时一凛。 比筹集六十万石军粮还要紧的事情。那得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立刻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朱敛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大堂。 除了赵率教、黑云龙这几个绝对的心腹,其余的闲杂人等早就被锦衣卫清退到了百步之外。 “洪承畴,你可知,朕此次御驾亲征,为何走得如此匆忙,甚至连京营的兵马都没有带全。” 朱敛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彻骨的寒意。 “因为这大明的朝堂,早就烂透了。” 朱敛根本没有丝毫避讳,直接将大明中枢最丑陋的一面血淋淋地撕开在了洪承畴的面前。 “韩爌身为内阁首辅,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纠结东林党羽,党同伐异,凡是不合他们心意的政令,一概驳回。” “温体仁表面上清廉如水,背地里却阴险毒辣,为了上位,酷爱结党营私,构陷忠良。” “周延儒之流,更是首鼠两端的小人。” “满朝文武,衮衮诸公,平日里高谈阔论,自诩治国平天下。” “可一到国难当头,一要他们掏银子赈灾,一要他们拿主意平叛,一个个就全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朱敛冷哼一声,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们不是不知道地方上的疾苦,他们只是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帽子,在乎自己背后的家族利益,在乎怎么在朝堂的倾轧中把政敌踩在脚下。” “大明的根基,不是坏在流寇手里,是坏在这些尸位素餐的蠹虫手里。” 洪承畴听得冷汗涔涔,后背发凉。 这些朝堂上的隐秘,他作为一个封疆大吏自然有所耳闻,但皇帝亲自下场,把这些当朝一品大员骂得一文不值,这等骇人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陛下息怒……” 洪承畴只能干巴巴地劝了一句。 “朕不怒,朕只是觉得孤立无援。” 朱敛收起怒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宛如铁塔般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你看看他们。赵率教,黑云龙,还有孙承宗、曹文诏。他们都是国之干城,是朕手中的利刃。” “只要朕指明方向,他们敢拔刀冲向成千上万的鞑子,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是,他们是武将。” 朱敛的目光重新落回洪承畴的身上,犹如实质般沉重。 “军事上的事情,他们能帮朕摆平。可这大明,不能只靠刀枪来治。” “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务,那些与文官集团勾心斗角的算计,那些调拨钱粮、安抚地方的繁杂琐事,他们做不来。” “朕在朝堂上,没有帮手。” “朕需要一个人。一个既懂兵法、能上马杀贼,又懂政务、能下马治国的人。一个不结党营私,只对朕、对这天下苍生负责的孤臣。” 大堂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洪承畴的心脏开始狂跳,仿佛有一面战鼓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皇帝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把他从一个地方上的总督,直接拉入大明权力的最核心圈子。 这是要让他成为皇帝手中那把斩断满朝文武腐朽利益链条的绝世快刀。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洪承畴。 “洪承畴,朕看了你这几年的履历,你是个狠人,也是个能臣。你比那些只会空谈的东林书呆子强上百倍。” 朱敛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字字震耳欲聋。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这大明的天,朕要翻过来。这群祸国殃民的官僚,朕要一个个清洗掉。” “但朕一个人,杀不完,也理不清。” “朕问你。” 朱敛猛地俯下身子,双手撑在洪承畴面前的青砖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这份重任,这副足以将人压得粉身碎骨的担子,你洪承畴,敢不敢替朕担起来。” 洪承畴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了。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大明的文官集团早就盘根错节,结成了一张水泼不进的铁网。 任何人想要以一己之力去挑战这张网,下场往往是被撕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同样,这也是一个封疆大吏真正迈入大明权力最核心、成为天下执棋者的唯一捷径。 巨大的恐惧与狂热的野心在他的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 洪承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碎成几瓣。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迎着朱敛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臣……臣承蒙陛下如此天恩,自当粉身碎骨以报。”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不可遏制的颤抖,那是人在极度受宠若惊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随即便垂下眼帘,语气中透出一丝苦涩与惶恐。 “只是臣常年在边镇打熬,对这朝堂中枢的尔虞我诈、错综复杂的政局,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臣若是手段不够,坏了陛下肃清庙堂的大计,那臣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地方官再大,到了京城那个大染缸里,稍有不慎就会被那些人精给生吞活剥了。 他对自己的统兵和地方实务极有自信,但去京城当那把清洗百官的刀,他确实心底发虚。 朱敛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倒缓缓站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你的能力,不必担忧。” 朱敛负起双手,目光深邃地望着堂外昏沉的天际,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朕选你,绝非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 “这几年来,你在陕西剿寇的每一份奏折,地方上关于你行事风格的每一封密报,朕都在深宫之中翻来覆去地看过。” “你办事有狠劲,有谋略,最重要的是,你没有东林党那帮人满脑子酸腐的道德洁癖。” “为了达成目的,你敢用手段,敢背骂名。” “而这!恰恰是如今的大明朝堂最稀缺的东西。” 朱敛转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洪承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天下所有文官彻底疯狂的承诺。 “等西北这边的赈灾和平叛事宜理出个头绪,你就随朕的御驾回京。” “朕不会一开始就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回京之后,朕会先将你安排进吏部。” “吏部乃天官,掌管天下文官的升迁任免。你就在那里先替朕盯着,把朝堂上那些腌臜的利益脉络给朕摸清楚,历练历练你的手腕。” 朱敛微微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待时机成熟,朕自会想尽一切办法,铺平你入阁的道路。”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孤臣 入阁。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朱敛嘴里吐出来,落在洪承畴的耳朵里,却宛如九天玄雷劈中了天灵盖。 大明朝不设宰相,内阁大学士便是事实上的宰相。 那是全天下所有读书人穷极一生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绝顶之位。 洪承畴的眼眶瞬间充血通红,身体剧烈地颤栗起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荡,双臂猛地前伸,将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陛下知遇之恩,犹如再造。臣洪承畴,对天起誓,此生必为陛下牵马坠蹬,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 然而,朱敛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拉拢人心的温和,反而在太师椅上缓缓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先别急着谢恩。朕的话,还没有说完。” 朱敛的声音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洪承畴心头的狂热。 “朕刚才说了,朕要你做的是一个孤臣。” “所谓孤臣,就是在这满朝文武之中,你没有任何盟友,没有任何退路。” “赵率教、袁崇焕、孙承宗等等,他们虽然也是朕的肱骨之臣,但他们的重心在军事上。” “若非真到了不得不动用刀兵的程度,朕不会用他们!” “所以,在朝堂上,你的身后,只有朕。” 朱敛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直刺洪承畴的心底。 “你替朕去挥刀,去触动那些门阀世家、朝堂百官的根本利益,他们必定会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 “若是事情顺利,朕保你位极人臣。但若是有一天……” 朱敛的语气变得冷酷至极,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 “若是有一天,天下的局势崩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朝野上下的怒火必须用人头来平息,而为了保全这大明江山的社稷根基,朕需要牺牲你……” “朕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出去,用你的命,去平息众怒,去换取大明的一线生机。” 大堂内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站在远处的赵率教和黑云龙甚至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被皇帝这份冰冷到极致的帝王心术震得浑身发寒。 “若是这恩宠的背后,是随时可能身败名裂、九族皆诛的下场,洪承畴,你还愿意接这份差事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在残破的县衙内蔓延。 洪承畴趴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最终,所有的权衡利弊都化作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士为知己者死。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最残酷的底牌都亮给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 做官做到他这个地步,求的不就是一个能够青史留名、施展毕生抱负的舞台吗。 洪承畴缓缓抬起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厉与坚定。 “臣,愿意。”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般地吐出这三个字。 “只要大明江山能够转危为安,只要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臣这条命,本就是陛下的。陛下何时要取,臣引颈就戮,绝无半句怨言。” “臣再次,叩谢陛下隆恩。” 说罢,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看着洪承畴这副决然的模样,朱敛那张冷峻如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 终于是把洪承畴彻底收入麾下了。 朱敛很清楚,这种收入麾下,与洪承畴之前作为陕西总督听从圣旨办事,有着天壤之别。 以前的洪承畴,只是大明官僚体系中的一个高级雇员,办事会留有余地,会顾忌自身的羽毛和官场的人情世故。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在朱敛的心里,此刻的洪承畴就像是一直忠心耿耿护卫在侧的赵率教、黑云龙,甚至是在京城练兵的卢象升一样,真正成为了他核心圈子里的心腹嫡系。 有了这层血脉相连般的君臣契约,以洪承畴那惊人的才干和狠辣的手段,以后去办事才会不遗余力,甚至不择手段。 而朱敛,也终于能够真正放心地将西北乃至半个朝堂的重担压在这个人的肩上。 想到这里,朱敛暗暗舒展了一下因连日奔波而僵硬的肩膀。 他此行御驾亲征巡视九边、平定西北的任务,到这一刻,实际上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一半。 武有赵率教、黑云龙这等猛将开路,文有卢象升、洪承畴这等能臣辅佐,大明这辆濒临散架的破车,终于有了几个靠谱的轮子。 现在万事俱备,就只等那百万石的粮草就位。 只要赈灾的粮食一到,把这数百万灾民肚子里的那把火给浇灭,这两省糜烂的民乱,便能从根本上被抑制住。 “起来吧,地上凉。”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洪承畴平身,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务实与干练。 “既然把命都卖给朕了,那咱们就说回这最要命的粮食。” 朱敛看着站起身来、神色依然有些肃穆的洪承畴,直截了当地交了底。 “你去荆襄采买这六十万石粮食所需的银钱,朕会立刻派锦衣卫八百里加急,沿途护送,一文不少地交到你的手里。” 说到钱,朱敛的眉头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无奈。 “其实,朕手里的现银也不宽裕了。” “之前我们在阳和卫,虽然抄了那帮贪官污吏和晋商的家,搜出了不少银子。” “但为了安抚军心,朕已经将很大一部分直接拨给了大同的边军,用来补发他们被克扣多年的欠饷。” “这几日大军连夜奔袭,人吃马嚼,加上沿途招抚流民、奖赏有功之臣,流水一样的银子泼出去,剩下的着实没多少了。” 朱敛敲了敲桌案,算起了一笔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账。 “如今这世道,粮价飞涨。这六十万石好粮,就算你洪承畴有通天的砍价本事,算上运费和火耗,没有七八十万两白银,根本拿不下来。” “上次在京城,朕让曹化淳逼着那帮商会负责人捐官筹措来的银两,经过这次大出血,估计也就剩不下几个铜板了,等于是把朕的内帑又给掏空了。” 朱敛苦笑了一声,但这苦笑之中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刚毅。 “可是,银子没了,朕可以再想办法去赚,去抄那帮贪官的家。” “但这灾,是非赈不可。这天下百姓的命,朕必须得救。” “洪承畴,你立刻着手去办。朕还是那句话,半个月,朕只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臣领旨。臣今夜便安排妥当,绝不辱命。” 洪承畴双手抱拳,掷地有声。 第一百九十二章 攻心之战 接下来的几天,战火暂时停歇,残破的宜州城迎来了一种诡异而又充满生机的宁静。 朱敛并没有急于班师回朝,而是率领着八千精锐轻骑,直接在宜州城内安营扎寨,进行修整。 满城的废墟中,士兵们帮着幸存的百姓清理残砖断瓦,随军的军医在街头搭起了棚子,熬煮着简单的草药和稀粥。 而就在这个时候,几道由皇帝亲自口述、盖着鲜红玉玺大印的圣旨,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宜州城飞速传向四面八方。 城内的布告栏前,骑着快马在荒野上敲锣打鼓的锦衣卫,以及那些被刻意放走的溃兵,都在疯狂地传递着同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皇帝要在陕西、山西两省境内,全面扩大赈灾的范围。 尤其是在宜州城这边,圣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半个月后,将会有数十万石的粮食陆续从江南和京城运抵西北。 皇帝不仅没有挥舞着屠刀屠杀饥民,反而亲自坐镇在宜州这片穷山恶水中,昭告天下! 凡是活不下去的、吃不上饭的附近灾民,都可以往宜州城这边聚集。 朝廷管饭。 这简单的四个字,对于那些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灾民来说,无疑是如同天籁一般的神迹。 但最让人震惊的,还是圣旨中针对那些已经造反的义军的条款。 朱敛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向王嘉胤、李自成旧部以及无数散落在山林间的流寇大军,发出了极其明确的宣告。 义军那边的百姓,同样可以过来。 只要他们肯扔掉手里那把沾血的刀剑,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他们就依然是大明的子民,是皇帝的赤子。 皇帝不仅对他们之前的造反之罪既往不咎,绝不秋后算账。 甚至! 在圣旨的最后,还白纸黑字地立下了一份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承诺。 赈灾结束之后,朝廷不会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而是会给所有人安排一条能够真正吃饱饭、有衣穿的长远出路。 这几道消息一出,整个西北的局势瞬间发生了微妙的扭转。 原本那些因为恐惧官兵屠杀而死心塌地跟着反贼首领们拼命的流民,心思开始活络了。 他们造反,说白了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吗。 现在,大明的皇帝亲自带着粮食来了,还承诺不杀人,给活路。 那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造反。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比真刀真枪更加致命的攻心之战,以宜州为中心,正朝着整个西北大地席卷开来。 时间很快过去了十天。 这几日里,宜州城临时行宫的案头,开始密集地堆叠起从四面八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公文。 朱敛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随手翻开一份带着兵部火漆印记的奏报,深邃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宽慰。 消息是从宣府、阳和卫、天城卫以及大同等九边重镇陆续传回来的。 远在京城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终究是没有辜负他的一番敲打与重托。 在这大明朝国库几乎跑老鼠的窘境下,这位老尚书硬是凭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和手腕,东拼西凑,生生从京畿和太仓刮出了那三十万石救命的粮草。 如今,这第一批粮草已经在锦衣卫的严密押送下,有惊无险地全数就位。 奏报上写得很清楚,各地官府在接到粮草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已经在各处城隍庙、关帝庙以及城门外架起了大锅。 滚滚的白烟升腾起来,那久违的米香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成了安抚民心最管用的良药。 几处原本因为饥荒和欠饷濒临哗变边缘的卫所,以及那些眼看就要沦为流寇的饥民,在喝到那口能立住筷子的浓粥后,终于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暴动与民乱的火星,被这三十万石粮草硬生生地压制在了将燃未燃的临界点上。 朱敛合上奏报,随手将其扔在桌案上,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并没有因为这点初战告捷的消息而被冲昏头脑。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般的权宜之计。 大明西北两省的窟窿太大了,这区区三十万石粮草撒下去,分摊到那几处重镇和数以百万计的灾民嘴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撑死了,也就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月的光景。 一个月之后呢。若是洪承畴从荆襄采买的那六十万石粮食不能按时运抵,这刚刚压下去的滔天怒火,绝对会以十倍百倍的烈度重新爆发出来。 到时候,整个九边防线就会彻底糜烂,再无回天之力。 后续的粮饷,后续的安置,乃至于整个西北卫所屯田制度的彻底推倒重来,每一件事都是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 不过,好在眼下的局势总算是稳住了,给他,也给大明喘息的时间。 更让朱敛感到意外和振奋的,是宜州城外这几天发生的惊人变化。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 入眼所及,宜州城外原本荒芜的平原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望无际的人潮。 那是听闻了当今圣上要在宜州亲自施粥赈灾,并且绝不秋后算账的旨意后,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双脚磨得鲜血淋漓,互相搀扶着、拖拽着,一步步挪到了这片承诺有活路的地方。 在宜州驻军和京营将士的维持下,这些灾民并没有引发骚乱。 而是循规蹈矩地按照军士的指引,在城外划定的区域内搭建起简陋的窝棚,排着长不见尾的队伍,等待着那每日两顿的活命口粮。 而在这浩浩荡荡的灾民队伍中,锦衣卫的暗桩敏锐地甄别出了一批特殊的人群。 这些人虽然刻意换上了破烂的农夫衣裳,但他们握粥碗的手掌上有着常年握持刀枪留下的厚重老茧,眼神中也透着寻常百姓没有的凶悍与警惕。 那是起义军中的人。 他们叛逃了。 原因很简单,也很残酷。王嘉胤和李自成残部那边,已经彻底断粮了。 洛川之战被朱敛一把火烧了辎重,宜州城又久攻不下,十几万大军每天一睁眼就是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在树皮和草根都被啃食殆尽之后,起义军内部的营啸和逃亡便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一边是跟着反贼首领饿死,或者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互相倾轧。 另一边是皇帝老儿亲自端出来的热粥,和那张盖着玉玺、承诺既往不咎的圣旨。 只要是个脑子还正常的活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第一百九十三章 形势大好 就这样,短短十天的时间。 宜州城外,已经聚集了整整数十万的流民与灾民。 连绵不绝的窝棚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天清晨升起的炊烟,甚至将天际的云彩都熏染得有些灰暗。 而根据锦衣卫夜不收拼死送回来的最新情报,起义军那边的处境已经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原本号称十几万之众、声势浩大的流寇大军,在朝廷这招釜底抽薪的攻心计下,规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减。 就这十天的时间里,成建制、成规模丢掉兵器,趁着夜色逃出叛军大营,混入宜州城外灾民堆里的起义军士卒,已经多达一两万人。 这简直就是一场不流血的溃败。 此时,宜州城墙的敌楼之上。 黑云龙和赵率教两位沙场宿将正披坚执锐,站在女墙边上,俯瞰着城外那蔚为壮观的景象。 初夏的风吹得他们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两人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狂喜。 “痛快,真是痛快。” 黑云龙性子直爽,忍不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冰冷的城砖上。 他转过头,看着负手立于正中、神色平静的朱敛,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敬畏。 “陛下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真乃神仙手段。” “末将打了一辈子的仗,在辽东跟建奴死磕,在西北跟流寇绞杀,从来都是用人命去填,用刀枪去拼。何曾见过这等光景。” 他指着远处那群还在源源不断往宜州方向涌来的小黑点,声音粗犷而洪亮。 “您看看,那些原本拿着刀枪要造反的泥腿子,现在连手里的家伙什都扔了,哭着喊着来吃咱们大明的这口饭。” “反贼那边十几天就跑了一两万人,这还打个什么仗。”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耗上十天半个月,王嘉胤那帮反贼根本不用咱们出兵去剿,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大营给散了。” 赵率教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他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作了一揖。 “黑将军所言极是。流寇之所以难剿,无非是因为他们裹挟了大量的灾民,如同蝗虫过境,越剿越多。” “如今陛下用这赈灾与宽恕的旨意,直接断了他们的根基。” “反贼失了民心,失了兵源,就成了无水之鱼,必定覆灭在即。陛下此等圣明,实乃大明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面对两员心腹爱将的由衷赞美,朱敛并没有顺势露出骄矜之色。 他那张略显消瘦却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依然保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峻。 他的目光越过黑云龙和赵率教的肩膀,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站在众人末尾的那道身影上。 那是刚刚办理完首批粮草交接事宜,匆匆赶上城楼的洪承畴。 此刻的洪承畴,并没有像黑云龙他们那般沉浸在即将兵不血刃平息叛乱的狂喜之中。 他一身青色的文官官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眉骨死死地锁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目光没有看城外那几十万灾民,而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那个起义军大营所在的方位,眼神中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忧虑与凝重,甚至隐隐有一丝寒意在流转。 朱敛见状,心中顿时有数了。 一抹满意的暗芒从朱敛的眼底划过。 别人都在为了眼前的战果弹冠相庆、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洪承畴却能透过这烈火烹油的表象,嗅到更深层的血腥味。 这份洞察人心、思虑深远的毒辣眼光,果然没有辜负自己要把他捧成孤臣的期望。 大明的朝堂和西北的烂摊子,需要的正是这种永远能在太平盛世里看到阴沟暗礁的实干家。 “承畴。” 朱敛突然开口,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刺洪承畴。 “黑将军和赵将军都在为这大好的局势高兴,以为贼寇覆灭指日可待。” “朕看你眉头紧锁,怎么,你觉得朕这招釜底抽薪,还有什么不妥吗。” 听到皇帝点名,黑云龙和赵率教也停下了话头,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洪承畴。 他们对这位刚刚被皇帝破格提拔、甚至隐隐有了入阁之势的文官同僚,多多少少带着一丝武将本能的审视。 洪承畴身子微微一颤,立刻从深思中惊醒。 他快步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朱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撩起官袍的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惶恐。” 洪承畴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子,那张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谄媚的表情,只有冰冷的理智。 “陛下用皇恩浩荡瓦解贼军军心,这十天来的成效确实有目共睹。贼军逃亡两万余人,此乃亘古未有之大捷。” “两位将军高兴,也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洪承畴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犹如腊月里的冰刀一般生冷。 “但是陛下,臣以为,这只是表象。” “眼下的形势看起来是一片大好,可若是我们真的以为反贼会就这样坐以待毙,任由手底下的兵丁跑光,那就大错特错了。” 黑云龙闻言,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插嘴道: “洪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反贼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拦着手底下人逃命。难不成他们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安抚军心。” “黑将军说得对,他们变不出粮食。” 洪承畴转过头,目光直视着黑云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正因为他们变不出粮食,正因为他们无法用利益去留住人心,所以他们为了活命,为了保住手里最后的那点权力和兵马,必定会走另一条路。” 朱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声音低沉。 “继续说下去。你觉得,他们会走哪条路。”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似乎连他自己都被即将说出口的那个猜测给惊到了。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仰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 “杀鸡儆猴。” 第一百九十四章 起义军的动向 城楼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女墙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无数怨鬼的哀嚎。 洪承畴的声音开始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感。 “陛下,王嘉胤、高迎祥之流,皆是草莽出身,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亡命之徒。他们骨子里根本没有仁义道德,只有极其残忍的趋利避害。” “现在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逃离他们的大营。” “他们很清楚,如果这种势头不遏制住,不用朝廷大军来攻,几天之内他们就会变成光杆司令,被手下人绑了送来宜州城换赏钱。” “他们没有粮食给士兵吃,想要阻止这种大规模的溃逃,就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血腥的办法——用恐惧来压制恐惧。” 洪承畴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官服,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臣在陕西督战多年,太了解这帮流寇的行事作风了。” “臣敢断言,为了止住溃逃的颓势,叛军内部必定会掀起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他们会在营地外围布下督战队,他们会抓捕那些企图逃跑的士兵和流民。” “不用多,只要一夜之间,当着十几万人的面,活剐了几千甚至上万人,把人头垒成京观,把尸体挂在营垒的辕门上……”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 “当留在大营里的流民发现,跑出去就必定会被极其残忍地杀死,而留下来虽然挨饿但或许还能苟活一天的时候。” “那这种叛逃的势头,就会被硬生生地用人命给堵住。” “陛下,反贼那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这几十万流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时宰杀的牲口。” “臣担心的是,这几天跑到宜州城外的,或许只是第一批。而留在反贼大营里的那十几万人,接下来要面临的,恐怕是如同修罗炼狱一般的屠刀。” “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那可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洪承畴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黑云龙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了,他粗犷的脸颊肌肉抽动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刚才只是被眼前的数据蒙蔽了双眼,此刻被洪承畴一语点醒,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军事逻辑。 赵率教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城楼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冷峻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但那双负在背后的手却已经悄然握成了拳头。 洪承畴的推断没有错。 这才是真实的历史,这才是那些在绝境中挣扎的枭雄们必定会做出的抉择。 仁慈和宽恕只能攻心,但当攻心把敌人逼上绝路时,迎来的必将是丧心病狂的反噬。 朱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常。 “承畴所言极是。” “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草莽巨寇,眼中从无苍生,只有成败。” “逼急了,莫说是杀几千几万人立威,便是将那十几万流民当做两脚羊充作军粮,他们也干得出来。” 说到此处,朱敛话音微微一顿,向前迈出半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远方的天际。 “不过,承畴你只说对了一半。” 洪承畴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黑云龙和赵率教也从方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齐齐看向这位年轻的帝王。 朱敛没有看他们,只是冷冷地盯着起义军大营的方向。 “杀鸡儆猴,用血腥手段镇压逃亡,确实能解一时之急。但恐惧填不饱肚子。” “王嘉胤和高迎祥心里比谁都清楚,宜州城外的热粥一天不断,他们大营里的军心就像是漏了底的筛子,怎么堵都堵不住。” “就算他们今天杀了一万人,明天若是还发不出军粮,剩下的十万人照样会啸聚营变,甚至会直接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拿到朕面前来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眼前的三位大明重臣。 “所以,他们若想活命,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黑云龙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喉结滚了滚。 “陛下是说……” “挪窝,开战。” 朱敛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断定。 “宜州这块骨头他们啃不下来,周围的州县也早就被他们抢成了一片白地。” “他们短期内必定会再度组织大军,将战火转移到外地去。” “只有打下新的城池,抢到新的粮草,用实打实的利益去喂饱手底下那群饿狼,他们才能真正稳住阵脚,把这支濒临溃散的队伍重新捏合起来。” 此言一出,城楼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黑云龙和赵率教这两位沙场宿将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三十万石粮草砸下去,反贼内部必定是不攻自破,这场仗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可谁能想到,这位久居深宫的少年天子,竟然能透过赈灾的表象,一眼看穿叛贼在绝境之下必然会发起的疯狂反扑。 连敌军将领的心理和下一步的战略动向,都剖析得如此入木三分。 “陛下圣明……末将,末将实在汗颜。”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去,语气中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敬畏。 黑云龙也是老脸一红,重重地抱拳行礼。 而一直跪在地上的洪承畴,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却比这两位武将更甚百倍。 他微微低下头,将眼底的那抹骇然死死地掩藏在阴影之中。 他原以为,当今圣上虽然杀伐果断,手段不同寻常,但终究年轻气盛。 自己方才那番冒死进谏,是为了点醒皇帝不要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不仅早就料到了反贼会屠杀立威,甚至比他看得更远、更深,直接切中了贼军下一步的命脉。 这份洞若观火的帝王心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 洪承畴在心中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改变了对这位天子的看法,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跟着这样一位算无遗策、手段冷酷的君王,大明或许真的有救,而他洪承畴的抱负,也终于有了真正施展的余地。 第一百九十五章 攻打太原?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城楼下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千户手里攥着一份带着鲜红火漆的密报,提着长长的袍摆,气喘吁吁地冲上了敌楼。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焦急,连头上的头盔都跑得有些歪斜。 “陛下,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朱敛脚边,双手将密报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尖细而急促。 “锦衣卫夜不收的八百里加急。” “反贼大营有异动了。” 朱敛的眼神骤然一凝,一把抓过密报,指尖灵巧地挑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 随着目光的移动,他那犹如深渊般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一丝冷硬的光泽。 黑云龙是个急性子,见皇帝看完密报后不说话,急得脸都红了。 “陛下,贼军怎么说,是不是要来攻城了。” 朱敛合上密报,随手递给一旁的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他们不来打宜州。” “据夜不收探报,王嘉胤和高迎祥残部今日清晨突然大面积收缩营地,将外围的流民全数驱赶至中军,并且开始大规模地编组青壮。” “贼军的前锋营已经拔营,马步军混杂,足有两三万之众,正在疯狂地向北面急行军。” 赵率教浓眉一挑,跨前一步。 “向北。北面可是山西的地界。” 洪承畴此时已经飞快地扫完了密报上的内容,他猛地抬起头,那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太原府。” 洪承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地名。 “陛下,他们的目标是太原府。” 黑云龙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个王嘉胤,好毒的算计。” “太原府那是山西的首府,城高池深不说,最关键的是,那边是晋商的老巢啊。” “天下皆知,大明最富的商贾就在山西。那帮晋商个个富得流油,家里的地窖里屯着的陈粮,怕是比大明国库里的老鼠还要多。” 赵率教也立刻跟上了思路,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错。而且前些日子为了解宜州之围,朝廷将太原府周边几个卫所的兵力抽调了大半,如今太原防务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反贼若是大军压境,一举攻破太原,抢了晋商的存粮和银子,那他们这支马上就要饿死的残兵败将,顷刻间就能满血复活。” 说到这里,两位武将对视一眼,皆看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黑云龙猛地转过身,单膝轰然跪地,双手抱拳,铠甲的叶片撞击出肃杀的声响。 “陛下,太原府绝不能有失。” “末将请命,即刻率领京营一万精骑,星夜驰援太原。” “只需三日,末将定能在半道上截住这股贼军的前锋,将他们杀个人仰马翻。” 赵率教也随之跪倒,声如洪钟。 “末将愿为黑将军侧翼,率五千精锐步卒断敌退路。绝不让王嘉胤的诡计得逞。” 城楼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仿佛一场惨烈的大战已经在眉睫之间。 然而,面对两位心腹爱将掷地有声的请命,朱敛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发怒,只是微微扬起下巴,任由初夏的风吹拂着他明黄色的龙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压住一切喧嚣的力量。 “不急。” 黑云龙愣住了,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皇帝。 “陛下,兵贵神速啊。若是去晚了,太原府被破,那可就……” “朕说了,不急。”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转过头,看向候在一旁的亲卫。 “去,把那张九边全图给朕搬上来。” 亲卫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一溜小跑下了城楼。 不多时,几名大汉将军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张巨大的木案上了敌楼,上面铺陈着一张用上等羊皮绘制的、极其详尽的西北及中原军用地图。 朱敛缓步走到地图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千疮百孔的江山。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虚点了几下。 “都过来看看。” 黑云龙、赵率教和洪承畴三人立刻围拢上前。 朱敛的手指落在了代表太原府的那个圆圈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羊皮纸,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觉得,起义军真的会北上攻打太原吗。” 黑云龙毫不犹豫地点头。 “陛下,这不明摆着吗。夜不收的情报写得清清楚楚,前锋两三万人已经向北开拔了。” “太原有粮,防守又空虚,换做是末将,末将也会去打太原。” 赵率教也在一旁附和。 “黑将军所言极是。流寇作战,历来是流动作战,哪里有吃的就往哪里窜。太原无疑是他们眼下最好的去处。” 朱敛没有急着反驳他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的洪承畴。 “承畴,你觉得呢。” 洪承畴盯着地图,一双手在宽大的袖管里不停地摩挲着。 他的目光在宜州、太原以及周边的几处要塞之间来回游走,脸色变幻不定。 沉吟了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以为,此事似乎没这么简单。” “夜不收探报虽然说贼军前锋向北,但太原府毕竟是省城,就算防务空虚,那也是城高池厚。” “贼军如今连日断粮,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那些士卒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有力气去扛云梯、推攻城车。” “王嘉胤若是把最后的家底都砸在太原坚城之下,一旦攻城受挫,那可就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洪承畴抬起头,迎着朱敛的目光,语气中透着一丝谨慎。 “臣以为,贼军北上,有诈。” 朱敛眼中的赞赏之意更浓了。 他不疾不徐地收回点在太原府上的手指,顺着羊皮地图上的山脉和河流,缓缓向下滑动。 越过了险峻的黄河天险,穿过了错综复杂的山道。 最终,他的手指如同千钧巨石一般,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砰。” 指尖与木案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显得格外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 那里,赫然写着三个小楷——平阳府。 “他们不是要北上。” 朱敛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他们想要南下。” 第一百九十六章 金蝉脱壳 黑云龙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 “平阳府。陛下,这怎么可能。他们若是去平阳,那可是要背对着咱们大明的主力兵马,这岂不是把后背卖给了咱们。” 朱敛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平阳府,那是一直以来的粮食高产区,这两年虽然也有旱情,但受灾的程度相对较小,底子还在。” 说到这里,朱敛突然转头看向洪承畴,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意。 “承畴,你来告诉这两位将军,你之前从湖北、荆襄一带高价采买的那六十万石赈灾粮,运往宜州,要走哪条道。” 洪承畴的身子猛地一震,仿佛有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中劈过。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与后怕。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水陆相连的运输线。 “从荆襄北上,过黄河,入山西,最终必经之地……正是平阳府。” 此言一出,黑云龙和赵率教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脑门。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要去打什么太原府的坚城。 这帮反贼,是盯上了朝廷那尚未运抵的六十万石救命粮。 朱敛双手撑在木案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审视猎物的猛虎。 “起义军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城池,不是金银,而是能立刻塞进嘴里活命的粮食。” “太原的粮藏在城墙后面,藏在晋商的地窖里,他们要去挖、去抢、去拼命。” “但平阳府不一样。” 朱敛的手指在平阳府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六十万石粮食,是在路上走的。绵延数十里的运粮车队,在反贼眼里,那就是一块已经送到了嘴边的肥肉。” “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强攻什么城池,只需要在平阳府境内的官道上设伏,就能一口吃掉大明这足以挽回西北危局的命脉。” 城楼上静得落针可闻。 冷汗,顺着赵率教的额头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原以为自己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可今日听皇帝这般抽丝剥茧地一分析,他才发觉自己差一点就掉进了反贼挖好的天坑里。 朱敛并没有停下他的推演。 他的手指顺着平阳府继续向南滑动,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轨迹。 “而且,你们再看这地形。” “起义军若是真去了平阳那边,只要吃掉了这批粮食,顺势击破了当地本就薄弱的守军,他们会怎么走。” “他们绝不会再回头来打宜州。” 朱敛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 “他们可以直接南下荆襄,或者东出河南。那里水网密布,平原广阔,再没有西北这种绝地。”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哪怕朝廷再调集百万大军,也休想再将他们合围。” 朱敛缓缓直起身子,一脚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声音冰冷到了极点。 “这就是王嘉胤跟朕玩的一招。” “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声东击西? 金蝉脱壳? 黑云龙张着嘴,他死死盯着羊皮地图上那个代表平阳府的圆圈,只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发寒。 若是真按他刚才的提议,率领主力精锐直奔太原府而去,那平阳府便成了一座毫不设防的空门。 数十万石救命的粮食,连同大明在西北最后的一点元气,就会被王嘉胤和高迎祥一口吞得连骨渣子都不剩。 一旁的赵率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常年握刀的手指在甲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木案前、身披明黄龙袍的年轻背影。 那眼神里,有了毫不掩饰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但身为百战宿将的谨慎,还是让赵率教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迟疑。 “陛下神机妙算,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朱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万一,贼军真的只是想去打太原府呢?万一他们真的是病急乱投医,想要去晋商的地窖里碰碰运气呢?” “若是咱们的主力全都压在平阳,太原府一旦有个闪失,那也是撼动国本的大罪啊!” 黑云龙闻言,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是啊陛下,赵将军所言极是。流寇这些年打仗,历来没有个准则,往往是流窜作案,指不定王嘉胤脑子一热,就真带着人去死磕太原了呢?”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从赵率教脸上扫过,又落在黑云龙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愠怒,只有一种早已洞穿一切的冷酷。 “不会。” 朱敛吐出这两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 “太原府,他们绝对不会去碰。” 他伸出手,再次指了指地图上太原府的位置。 “赵将军,你是在辽东跟建奴死磕过的宿将,朕来问你。” “太原府作为山西首府,城高几许?护城河宽几丈?城墙上布了多少红衣大炮和佛郎机?” 赵率教下意识地答道: “太原城墙高达四丈有余,外包青砖,坚不可摧。” “护城河宽阔,城头火器完备,便是我大明精锐去攻,若无三个月的时间和十倍的兵力,也绝难破城。” “这就对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收回手指。 “太原府的守军现在虽然被抽调了不少,显得有些薄弱,但那终究是武装到牙齿的坚城。” “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起义军有什么?他们有撞车吗?有云梯吗?有红衣大炮吗?” “他们什么都没有。”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回荡在空旷的敌楼之上。 “他们只有一群饿得连刀都提不动、连站都站不稳的流民!你们指望这样一群人,去攻打太原那种高城深池?” “只怕还没跑到护城河边,就被城头的火炮轰成了肉泥!” 黑云龙和赵率教哑口无言。 朱敛的目光顺着地图往下移,冷冷地定在平阳府上。 “但是平阳府不一样。” 第一百九十七章 部署 朱敛眼神微眯,射出一道精光,继续分析起来。 “平阳虽然也是大府,但周边县城的城墙都不高,年久失修的地方更是不少。” “而且地形开阔,根本无险可守,最利于流寇这种不讲阵法、只凭人多势众的乱打一气。” “一面是坚不可摧且难啃的太原,一面是城墙低矮、且在路上有着六十万石肥肉的平阳。” 朱敛转头看向两位武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若是换了你们是王嘉胤,你们会怎么选?” 赵率教倒吸了一口冷气,彻底心服口服。 “陛下剖析入微,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国家大事!” “这不怪你们,武将本就该把最坏的打算想在前面。” 朱敛微微抬手,但随即,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越发森寒。 “不过,让朕敢断言他们绝对不会去太原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倾听的洪承畴,此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话里的玄机。 “陛下是说……这份夜不收的情报有问题?” 朱敛看了一眼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承畴,一语中的。” 朱敛走到木案前,将那份带着火漆的加急密报随手拿起来,像扔废纸一样扔在了桌面上。 “你们仔细想想,王嘉胤和高迎祥、王左挂等是什么人?那是在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老狐狸。” “他们若是真的要孤注一掷去打太原,必然是趁着夜色掩护,封锁消息,悄无声息地拔营。” “可是现在呢?” 朱敛冷笑连连。 “大白天的大面积收缩营地,驱赶流民,编组青壮。前锋两三万人浩浩荡荡地往北开拔,甚至连遮掩都不遮掩一下。” “咱们大明这几天,有派大批夜不收去主动刺探他们的主力动向吗?” 此言一出,黑云龙和赵率教皆是浑身一震。 没有。 为了安抚流民,为了稳住宜州的局势,这几日明军一直处于守势,根本没有派出深远距离的斥候去查探贼军中军的机密。 “咱们没去查,这等涉及大军存亡的绝密军情,却自己长着翅膀飞到了王承恩的手里。”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刺破了眼前的迷雾。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如果情报来得太容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朱敛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情报,是起义军故意漏给我们的。” “他们就是想让朕知道,他们要去打太原了。他们就是想看着朕慌了神,调集重兵去死保太原府。” “只要咱们的主力一动,平阳府的运粮道就没了依靠,他们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转头南下,把那六十万石粮食吃个干干净净!” 洪承畴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自问也是熟读兵书、心思缜密之人,可面对这错综复杂的战局,他依然只是看到了第一层。 而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却已经把贼军的底裤都给扒了下来,连对方将领的每一个心理活动,都算计得死死的。 洪承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伏地,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天纵英明,洞察秋毫!臣,心服口服!” 洪承畴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斗志。 “既然贼军的阴谋已经被陛下识破,那咱们便将计就计。” “请陛下下旨,臣等立刻整军备战,去平阳府布下天罗地网,将这群反贼一网打尽!” “对!干他娘的!” 黑云龙也附和起来,打仗,他是从来不怕的。 “末将这就去点兵,非把王嘉胤那老小子的卵黄捏碎不可!” 朱敛看着群情激奋的将领,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满意的冷酷笑容。 “行动是必须要有的,而且动作必须要快。” 朱敛走到地图前,修长的手指在宜州和平阳之间划出了一道笔直的线。 “贼军的前锋虽然是佯动,但他们的主力必定已经在暗中向平阳方向集结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 “黑云龙,赵率教,洪承畴听旨。” 三人立刻肃立,抱拳躬身:“臣在!” 朱敛的目光锐利如鹰。 “宜州这里,是咱们刚打下的钉子,绝不能丢,必须留兵马守城。但也用不着留太多精锐。” 赵率教有些担忧地抬起头。 “陛下,宜州城防虽然修缮过,但若是兵力太少,万一贼军杀个回马枪……” “他们没那个胆子。”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赵率教的话。 “更何况,咱们手里现在不缺人。” 朱敛冷笑了一声,指向城外那个连绵数里的粥棚大营。 “之前在洛川县俘虏的那数千起义军,还有这几天脱离贼军混入赈灾队伍的流民。他们现在吃的是朕的粮食,喝的是朕的热粥。” “他们为什么造反?因为饿。” “现在他们吃饱了,有活路了,谁还愿意去跟着王嘉胤造反抹脖子?” “把他们重新编组。告诉他们,要想以后天天吃饱饭,就给朕拿起刀枪,守住宜州城!” “谁敢来抢他们的粮食,就给朕往死里砍!”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招以饥民守饥民的法子,简直狠毒到了极点,但也管用到了极点。 “陛下所言极是,用这群归顺的降卒加上宜州原有的守军,足以保宜州城万无一失。” 朱敛点了点头,继续下令。 “之前留在洛川的三千人马,立刻密调过来。加上咱们现在手底下的七千京营精骑。” “凑足一万精锐。” “人衔枚,马裹蹄,昼伏夜行。避开所有官道,走小路,直接给朕插到平阳府的临汾、洪洞一带去!” “他们想要粮食,那朕就用这粮食做饵,彻底击溃他们!” 黑云龙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诺。 “末将必定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朱敛微微颔首,随即又让人准备了纸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不多时,两封书信便完成了。 写完之后,他亲自从腰间解下随身的玉玺,重重地盖了上去。 “砰!砰!” 两声闷响,鲜红的印泥在纸上留下了醒目的皇印。 “一万精锐虽然能搅乱他们,但朕这一次,要的不是击退,而是全歼。” “朕已经休书两封。一封立刻用八百里加急,从秘道送往大同。命大同驻军即刻抽调一万铁骑,由北向南压下!” “另一封,发给陕西巡抚耿如杞。”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平阳府的周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仿佛在收紧一个无形的绞索。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这一次,朕不去 “既然王嘉胤想要平阳,那朕就给他平阳。朕要调集大同和周边兵力,连同你们这一万精骑,在平阳境内布下一个铁桶阵。” “这一次,务必要将起义军的势头,彻底按死在平阳一带。绝不能让他们流窜到河南或荆襄去!” 洪承畴、黑云龙和赵率教三人听着这庞大而狠辣的战略构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大同铁骑由北向南,一万京营精锐由西向东。 这是要把王嘉胤和高迎祥包饺子啊! “陛下好算计!” 黑云龙激动得满脸通红。 “如此一来,贼军插翅难逃!末将这就去整军,不知陛下准备何时启程?末将也好做准备!” 就在众将准备领命而去的时候,朱敛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他将手中的御笔缓缓扔进笔洗里,溅起几滴黑色的墨汁。 “这次去平阳……” 朱敛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从三位重臣的脸上逐一扫过,语气平缓得让人感到害怕。 “你们去。朕,不去。” 这句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将城楼上的几人雷得外焦里嫩。 “啊?” 赵率教急了,一步跨上前。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宜州虽然有降卒守城,但毕竟城防空虚。” “若是贼军的斥候察觉到咱们的主力去了平阳,突然杀个回马枪,宜州怎么守得住?”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大明的天子,绝不可立于危墙之下啊!” 洪承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图,虽然没有立刻出声反驳,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朱敛看着焦急万分的将领们,不仅没有发怒,反而轻声笑了。 那笑声中,透着一种视天下如棋局的睥睨与疯狂。 “你们以为,朕留在这里,是在送死吗?” 朱敛缓缓收敛了笑容,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朕刚才说过,王嘉胤在跟朕玩声东击西。他故意暴露前锋,就是为了让朕调兵去太原。” “可是,如果咱们的一万主力突然消失了,你们觉得,以王嘉胤和高迎祥的狡猾,他们会察觉不到吗?” 朱敛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赵率教。 “一旦他们发现宜州城外的明军主力不见了,他们还会傻乎乎地去平阳府钻那个口袋阵吗?” “他们必定会立刻缩回老巢,或者向西逃窜!” “咱们必须做到完全保密。不仅要瞒过天下人,更要瞒过王嘉胤的眼睛!” 朱敛猛地转身,指着城楼上那面迎风飘扬的明黄色五爪金龙大旗。 “怎么才能瞒住他们?” “靠你们几只夜不收去放烟雾弹吗?没用!” “全天下最大的烟雾弹,就是朕!” 朱敛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掷地有声,震慑全场。 “只要朕的龙旗还插在宜州城头!只要朕的銮驾还停在宜州的行宫里!只要每天还有快马从宜州向京城传递奏折!” “王嘉胤就会深信不疑。他会认定,大明的皇帝还在宜州,大明的主力军必定也还在宜州守卫皇帝!” “只有朕亲自坐镇这里当诱饵,给他们唱一出空城计,他们才会放心地、毫无防备地一头扎进平阳府的死局里!” 震撼。 无以复加的震撼。 洪承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天下,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是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天还大? 哪怕是前朝的那些雄主,在面临危险时,也是让臣子去顶雷,自己先稳坐中军。 可眼前这位崇祯皇帝。 他居然又要拿自己当诱饵! 拿大明王朝的九五之尊,去换一个全歼乱贼的战机!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被朱敛的气魄所折服的颤抖。 “此举……太过行险。若贼军察觉,大兵压境,宜州将危如累卵啊。” “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 朱敛一挥龙袖,神色泰然自若,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敢下注,怎么赢光他们的底裤?” “更何况,朕相信那些吃饱了饭的降卒,也相信你们。” 朱敛静静地看着黑云龙和赵率教。 “只要你们在平阳府打得足够快,足够狠!把王嘉胤的皮给朕扒下来,这宜州城,就安如泰山。” 然而,黑云龙和赵率教却还是不同意。 虽然他们已经对朱敛的行为感觉见怪不怪了,但这种事情,就怕有个万一。 皇帝整日想着冒这种险,万一有个闪失,他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甲裙上的铁片撞击出刺耳的声响,随后“砰”的一声,单膝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陛下。” 黑云龙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粗重得如同拉风箱。 “末将是个只知道砍人的粗汉,不懂您说的那些兵法算计。” “但末将只认死理,天子之安危,重于大明万里江山。平阳府的局是个好局,必须打,但宜州这座城,绝不能空着不设防。” 一旁的赵率教也跟着跪了下来,常年握刀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撑在地上,急切地附和。 “陛下,黑将军言之有理,贼寇诡诈多端。” “万一走漏了一丝风声,让他们嗅出味儿来,突然杀个回马枪,宜州城里这几千降卒和老弱病残,拿什么去挡。” 赵率教仰起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苦涩与恳求。 “末将斗胆提议,去平阳府不需要一万人,五千精锐足以。” “剩下那五千人,必须留在宜州,死死护住陛下的銮驾。这是底线,哪怕抗旨,末将今天也得说。”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冷眼看着跪在脚下的两员大将。 城楼上的夜风吹动着他明黄色的龙袍,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 “五千人?” 朱敛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讥嘲。 “你们以为平阳府的战局,是在校场上和小孩子过家家吗。” 他缓缓踱步,走到赵率教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两人的心坎上。 “王嘉胤和高迎祥在平阳周边集结了多少人?少说也有十万之众。” “你们带着五千人去包十万人的饺子?你们是觉得自己的兵比辽东的建奴还凶,还是觉得那些贼寇都是纸糊的,随便一戳就倒?”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战定乾坤 赵率教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朱敛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黑云龙。 “此次平阳一战,朕要的不是击溃,不是赶鸭子,而是全歼。” 朱敛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你们能不能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像一把钢刀一样,直接捅穿他们。” “若是顺利,这一仗打完,山西、陕西两省境内的起义军乱局,就能一举解决。” 朱敛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幽暗的火焰。 “大明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辽东的建奴在关外磨刀霍霍,朝廷的国库里连老鼠都能饿死,各地灾荒连年。” “朕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粮草,跟这群流寇在这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必须尽快解决他们,一战定乾坤,把西北的烂摊子快刀斩乱麻地切掉。” 黑云龙急得直搓手,膝盖在地上往前挪了半寸。 “可是陛下,您的万乘之躯若是有了闪失,大明天就塌了啊。” “朕的命是命,这大明江山就不是命了吗。” 朱敛猛地挥动龙袖,打断了黑云龙的话,语气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疯魔。 “朕冒这点险算什么。只要你们在平阳打赢了,朕这里就安如泰山。若是贼军真的发疯,杀了个回马枪……” 朱敛指了指城外那片连绵的难民营,眼神冷冽如冰。 “那朕就亲自站在城头上擂鼓。朕会告诉那些百姓和降卒,谁要是攻破了城,他们的粥就没了,他们的活路就断了。只要有一口饭吃,他们就能替朕拼命。” “朕有信心能稳住宜州,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给朕尽快解决平阳的战斗,然后迅速回援。明白吗。” 赵率教张了张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还想再劝。 “陛下,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万一……” “没有万一。” 朱敛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彻底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他走回到木案前,目光如炬,再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劝了。” 赵率教和黑云龙浑身一颤,只觉得一阵无奈。 他们知道,朱敛一旦决定了的事情,那就基本上改不了了,而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命行事。 “现在,马上开始部署。” 朱敛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五爪金龙的和田玉佩,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黑云龙,赵率教。”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和。 “你们两人,每人统领五千精锐骑兵,今夜就动身,给朕直奔平阳府。带上这块信物。” 朱敛将玉佩推到黑云龙面前,眼神森寒。 “到了平阳之后,立刻拿出信物,命令平阳当地的所有驻军,无条件配合你们的调遣。” “若是有人敢以各种理由推诿扯皮,抗命不尊,或者消极避战,不用上报,持此玉佩,先斩后奏。” “出了事,朕替你们兜着。” 黑云龙双手捧起那块沉甸甸的玉佩,只觉得掌心发烫,一股杀伐之气直冲脑门。 “末将领旨。” 朱敛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遥远的夜空,继续说道。 “大同总兵满桂,收到朕的信后,三天内应该能赶到。” “还有陕西巡抚耿如杞,他跨河而来,还会更快。”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平阳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死死的圆圈。 “大同的满桂,陕西的耿如杞,加上你们这一万京营精骑,还有平阳的守军。四面合围,天罗地网。” “这一次,朕要你们把王嘉胤和高迎祥、王左挂等人,死死困在平阳这个牢笼里,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跑。” “一举击溃他们。” “一战,定乾坤!” 在夜色的掩护下。 宜州城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泥沼,但在这死寂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没有火把照明,没有战鼓催征。 一万名京营精锐骑兵,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脱下了那身显眼的明光铠和红罩甲。 他们换上了破烂的麻布短衫,头上胡乱裹着肮脏的头巾,甚至在脸上抹了泥灰。 粗看过去,这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与城外那些逃荒的流民没有任何分别。 为了隐蔽行踪,每一匹战马的嘴里都被牢牢勒上了木嚼子,马蹄上也包裹了厚厚的破布。 沉重的城门在黑暗中被缓缓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翻身上马。 数千人马犹如一股无声的黑色洪流,沿着城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宜州城。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专挑崎岖的小路,很快便融化在茫茫的夜色与荒野之中,如同幽灵一般,直奔东南方向的平阳府而去。 到了第二天天亮。 宜州城头的景象,却与昨夜的死寂截然相反。 朱敛一身戎装,腰挎宝剑,大步走上城楼的最高处。 明黄色的五爪金龙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战鼓被敲得震天响,沉闷的鼓声传出数里之外。 城外那些刚刚投降的起义军,以及宜州本地的守军,被全部驱赶到了校场之上。 刀枪林立,旌旗蔽日。虽然人数不多,但排场却摆得极大。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边,清了清嗓子,向着下方大声宣读着皇帝的旨意。 “反贼猖獗,纠集十万大军围攻太原。天子震怒,即将亲率大军,北上救援太原府。各部兵马,即刻整顿。” 随着洪承畴的呼喝,成百上千辆征用来的大车被推了出来。 大车上堆满了装满沙土的麻袋,外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粟米,伪装成大批的军粮。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城外来回操练,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朱敛双手按在城垛上,看着下方的卖力表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在城外那数以万计的难民营里,一定潜伏着无数双贼军细作的眼睛。 这番大张旗鼓的调动,落入他们的眼中,无疑是一剂最猛的定心丸。 大明皇帝,真的上钩了。 他真的要去救太原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三天后。 宜州城外的景象,变得越发光怪陆离。 随着“贼军十万大军围困太原,皇上即将御驾亲征”的消息不胫而走,周边州县那些被吓破了胆的难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向宜州涌来。 他们觉得,只要跟在皇帝的身边,至少还有一口活命的粥喝。 城外粥棚的人数还在持续增加,漫山遍野全都是面有菜色的流民。 而此时,风声也变得越来越紧。 街头巷尾,难民营的角落里,到处都在窃窃私语。 第二百章 平阳形势 “听说了吗。王嘉胤和高迎祥纠集了十万大军,把太原城围得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蹲在地上,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十万人啊。太原城再坚固,能挡得住十万张嘴啃吗。” “皇上不是要带兵去救吗。可咱们宜州这满打满算才多少人,去了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即便是那些刚刚吃饱饭的降卒,在听到“十万大军”的名头时,眼中也开始浮现出惊恐与不安的神色。 宜州城内外的气氛,压抑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彻底炸开。 洪承畴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涌动不安的人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粗茶的朱敛。 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外界那足以将人吞噬的恐慌。 他的手很稳,连茶杯里的水波都没有丝毫晃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城楼上的死寂。 一名身上沾满泥土、散发着浓烈汗臭味的夜不收,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沾染着暗红血迹的竹筒。 “报。” “平阳府加急密报。” 洪承畴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接过竹筒。他仔细验过上面的火漆,确认无误后,双手呈递给朱敛。 朱敛放下茶杯,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依然是一片深渊般的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 这是赵率教和黑云龙派人拼死传回来的绝密消息。 信上的内容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起义军主力果然全在平阳境内集结,他们围困太原府的,不过是几千老弱病残,裹挟着大量的难民在虚张声势。” “王嘉胤和高迎祥的精锐主力,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平阳的运粮道,且已呈包围之势。” 朱敛看完,嘴角的冷笑缓缓扩大。 他将信笺随手递给洪承畴。 洪承畴接过信,快速看完,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朱敛的眼神中,除了之前的敬畏,此刻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战栗。 真的全被皇上算中了。 十万大军围攻太原,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贼寇的主力,果然在平阳。 “戏已经唱足了。” 朱敛站起身,走到城垛前,目光望向东南方平阳府的方向,眼神中杀机毕露。 “接下来,就看这群泥腿子怎么死。” 男主的推断没有任何偏差。 又是两天过去。 平阳府,临汾县。 惨烈的战火,彻底撕碎了这座县城的宁静。 黑压压的起义军如同过境的蝗虫,将临汾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确信明军主力已经北上太原的王嘉胤和高迎祥,彻底撕下了虚张声势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他们对平阳境内的赈灾粮草志在必得。 没有试探,没有劝降。 一上来,就是排山倒海般的不计代价的猛攻。 简陋的木制云梯被成百上千地架上城墙。 那些衣衫褴褛、面有饥色却双眼通红的叛军,像疯子一样,顶着城头砸下的滚木礌石和滚烫的金汁,拼命往上爬。 临汾的守军本就数量不多,在这样不计伤亡的疯狂人海战术下,瞬间陷入了苦战。 城门在粗大撞木的连续轰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摇摇欲坠。 城墙上多处被叛军突破,守城士兵伤亡惨重,只能凭借着本能,与冲上城头的反贼进行着殊死的肉搏。 临汾知县满头鲜血,手中的长剑已经卷刃。他绝望地看着城外一眼望不到头、如同黑色潮水般的贼军,惨然一笑,准备横剑自刎,以死殉国。 就在这千钧一发、临汾城即将告破的瞬间。 大地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至极的震动。 那震动起初很微弱,但很快就变得犹如九天闷雷,连临汾城墙上的青砖都在跟着簌簌发抖。 正在督战的王嘉胤惊疑不定地回过头,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钢铁潮水,正以一种撕裂一切的狂暴姿态,向着起义军毫无防备的后背席卷而来。 那是黑云龙和赵率教率领的一万京营精锐骑兵。 他们隐蔽行踪,昼伏夜行,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宛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临汾的战场上。 “杀。” 震天的咆哮声撕裂了云层,压盖了战场上所有的惨叫与厮杀声。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万铁骑在平坦的地形上彻底铺开。锋利的马刀在阳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犹如一片移动的刀林。 战马嘶鸣,铁蹄翻飞。 疲惫不堪、且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攻城上的起义军,在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铁骑面前,犹如纸糊的一般脆弱。 黑云龙一马当先,手中的精钢大刀化作一道雪白的匹练。 战马狂奔的巨大冲击力加上他强悍的臂力,所过之处,人头滚滚,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是官军的铁骑。” “是大明的主力到了。” 极度的恐慌,瞬间在起义军的阵型中炸开。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大明的主力不是应该在宜州,正准备去救太原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平阳,出现在他们的背后。 局势在瞬间被彻底扭转。 原本气势汹汹的起义军阵脚大乱。 步兵在骑兵的冲锋面前本就处于劣势,更何况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背后突袭之下。 起义军的阵型被铁骑来回穿插、切割,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恐惧彻底压倒了贪婪。起义军的意志崩溃了,他们丢下云梯,扔掉兵器,开始四散狂逃,互相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王嘉胤和高迎祥等人见大势已去,满目骇然,只能咬牙抛下大批步卒当炮灰,率领残存的心腹精锐,向周边的洪洞、襄陵等县狂奔,试图寻找喘息之机,跳出这可怕的包围圈。 然而,朱敛的算计,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狠毒得多。 当这些溃兵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到洪洞和襄陵城下,满怀希望地想要夺取城池据险而守时。 等待他们的,却是一排排黑洞洞的火铳和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官军。 在朱敛提前发出的密旨下,这些地方的官府早已经做好了森严的防备。 大同满桂和陕西耿如杞的兵马虽然还在外围收网,但散布在各县的防线,已经犹如铜墙铁壁。 “放。” 城头一声令下,火炮轰鸣,铅弹如暴雨般砸落。 惊魂未定的起义军在城下丢下了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便在官军的迎头痛击下损失惨重。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在黑云龙、赵率教的追击和各地官府的防范下,只能在一片绝望的哀嚎声中,眼睁睁地看着这张天罗地网越收越紧。 第二百零一章 纷纷倒戈 天罗地网已经收紧,血腥气在平阳府地界的上空弥漫,久久不散。 然而,对于这群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的起义军来说,最致命的打击并非来自那些闪烁着寒芒的马刀,而是来自风中传来的阵阵呼喊。 赵率教和黑云龙并没有给这群残兵败将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按照朱敛事先定下的毒计,一万京营精骑在完成切割包围之后,并没有立刻发起最后的冲锋,而是齐刷刷地勒住了战马。 数百名嗓门极大的北方汉子被挑了出来,他们骑在马上,沿着叛军被困的阵地外围来回驰骋。 没有战鼓声,只有犹如滚雷般整齐划一的怒吼。 “大明皇帝有旨。” “尔等皆是大明子民,受灾荒所迫,受贼人蛊惑,才走上这条绝路。皇上天恩浩荡,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只要在端午节之前放下兵器,出营投降者,既往不咎。” “等平定了乱局,朝廷给你们找活计,修桥铺路,开荒种地,保你们不再愁吃穿。” “皇上在宜州城外支了千口大锅,白花花的稠粥管够。还要负隅顽抗的,杀无赦。” 这几句话,被数千人反反复复地吼叫出来,穿透了战场上的硝烟,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一个起义军士兵的耳朵里。 黑云龙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大刀,看着远处那些在防线后瑟瑟发抖的流寇,忍不住吧嗒了一下嘴。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赵率教,粗犷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赵将军,皇上这招,真他娘的绝了。这比咱们用刀砍死他们还要命。” 赵率教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 “杀人诛心。皇上这是要把这群贼寇的根基,连皮带骨地给抽干净。” “他们本就是为了吃口饱饭才造反的,现在朝廷不仅不杀,还给饭吃,给活路。这仗,贼军还怎么打?” 事实证明,两位宿将的判断没有任何偏差。 经历了一场单方面屠杀般的大败,起义军的士气本就已经跌入了冰点。 现在,这几句招降的话语,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绝望和饥饿,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 起义军的营地里,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崩溃的是底层的士兵。 他们双手握着缺口的长矛,满脸都是泥土和血污,眼神空洞地看着将他们团团包围的钢铁防线。而在防线之外,是大明皇帝承诺的活路。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破铁刀。 这声脆响就像是某种可怕的瘟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一个满脸菜色的起义军小头目,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身旁几个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兄弟,猛地扯下了头上裹着的黄巾,狠狠地摔在地上。 “老子不干了。” 小头目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跟着王大王、高大王,本以为能吃顿饱饭。” “结果呢,带着咱们往官军的刀口上撞。现在连树皮都没得啃了,再撑下去,不用官军动手,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咽了口唾沫,颤抖着问。 “哥,那咱们怎么办,跑吗。” “跑个屁,往哪跑。外面全是铁骑,还有大炮。” 小头目咬了咬牙,指着外面明军的方向。 “没听见官军喊的吗。端午节前投降,既往不咎。” “老子就是个种地的泥腿子,谁给饭吃老子就给谁磕头。” “走,带上家伙,咱们降了,求口热乎粥喝。” 有了带头的,底下的士兵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成百上千的起义军,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成建制地脱离了阵地。 他们高举着双手,丢弃了所有的武器,像一群温顺的绵羊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向明军的防线。 起义军的将领们疯狂地挥舞着刀剑,试图阻止这场可怕的雪崩,甚至当场砍杀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士兵。 但根本无济于事。 当生存的本能占据上风时,首领的威严简直不值一提。 杀鸡儆猴的手段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哗变,有些营帐里甚至发生了内讧,士兵们为了能够顺利投降,干脆绑了自己的头目,作为向官军邀赏的投名状。 接下来。 仅仅两三天的功夫,原本浩浩荡荡、号称十数万之众的起义军主力,就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的积雪,迅速消融。 等到各路头领灰头土脸地收拢残部时,绝望地发现,他们手底下还能喘气的、还能拿得动刀的兵马,已经锐减到了不足六七万人。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下降。 更让他们感到后背发凉的,是兵源的彻底枯竭。 有几个不信邪的头领,带着亲信趁夜突围,想要去周边的村落和县城里重新抓壮丁,补充兵源。 可当他们踹开那些破败村落的木门时,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的灶台和满地的蛛网。 没有粮食,没有青壮,甚至连老人和孩子都没有。 十室九空,寂静得像是一座座坟墓。 偶尔抓到一个还没来得及走的老弱病残,严刑拷打之下,得到的答案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人都去哪了。” “去……去宜州了。听说皇上在宜州开了银监,发了赈灾粮,只要去了就有粥喝,不用交皇粮……大伙儿都去讨活路了。” 起义军赖以生存的土壤,那些因为活不下去而随时可能暴乱的流民,已经被大明皇帝那几口施粥的大锅,轻而易举地吸了个干干净净。 没有了流民,他们这支所谓的义军,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夜色深沉,洪洞县外的一处破败关帝庙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血腥味以及劣质旱烟的呛人味道。 仅剩的几路起义军头领齐聚于此。曾经不可一世的草莽英雄们,此刻全都像斗败了的公鸡,脸色铁青,眼窝深陷。 昏暗的油灯在冷风中摇曳,将众人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第二百零二章 反攻宜州 “砰。”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领狠狠地一拳砸在缺了腿的供桌上,震得上面的香灰簌簌直落。 “这日子没法过了。真他娘的邪了门了。”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破口大骂。 “底下的弟兄们一天跑得比一天多,拦都拦不住。” “今天早上,我手底下的一个管队,直接带着两百号人把营门给掀了,跑去给明军磕头。再这么耗下去,咱们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旁边一个独眼头领阴沉着脸,冷哼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没粮。平阳府的局是个死局,咱们的底细全让狗皇帝给摸透了。” “现在太原没打下来,平阳的粮草没抢着,反倒被人家像赶鸭子一样堵在这破地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去乡下抓丁,他奶奶的,乡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全跑宜州喝粥去了。这仗还怎么打。” 众人七嘴八舌地抱怨着,语气中充满了焦躁、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那个昏庸无能、只知道在深宫里发号施令的朝廷,而是一个冷酷无情、算无遗策的可怕对手。 在一片嘈杂的争吵声中,王嘉胤始终一言不发。 他盘腿坐在关帝像下,粗糙的大手按着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 油灯昏黄的光芒照在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 他的眼神如同饿狼一般死死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终于,高迎祥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王嘉胤面前,一把按住地图,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和焦急。 “王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这破图有什么用。” “外头明军的铁骑天天在那喊降,弟兄们的心都散了。” “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咱们是突围,还是怎么着。总不能在这等死吧。” 庙里的争吵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嘉胤的身上。 王嘉胤缓缓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众人。 那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疯狂与决绝,就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准备拿命去搏最后一把的赌徒。 “突围?往哪突。外面是满桂和大同的边军,后面是京营的精骑,还有陕西的兵马正在合拢。这网已经织死了,咱们突不出去。” 王嘉胤的声音很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众人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高迎祥的手,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只有一条活路。置之死地而后生。”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位置,赫然写着两个字——宜州。 高迎祥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嘉胤。 “大哥,你疯了。狗皇帝就在宜州。” “正因为他在宜州,所以咱们才必须去。” 王嘉胤猛地转过身,双眼爆发出骇人的凶光,语速极快地分析着。 “你们用脑子好好想想。狗皇帝为了在平阳全歼我们,把赵率教和黑云龙那一万最精锐的京营铁骑全调过来了。” “大同的满桂,陕西的兵,也全都在往平阳赶。” 王嘉胤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越说眼睛越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现在的宜州城,除了那个狗皇帝,根本没有像样的守军。他的主力全在咱们周围。宜州城现在就是一个空壳子。” 庙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几个头领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深处开始涌动起一丝贪婪和疯狂的火苗。 王嘉胤趁热打铁,用力一挥手臂。 “没了那一万精锐骑兵,宜州城里剩下的那些少爷兵和老弱病残,能挡得住咱们这几万百战余生的兄弟吗。” “只要咱们孤注一掷,甩开背后的追兵,连夜回师,直插宜州。” “拿下了宜州,不仅有堆积如山的赈灾粮草,有数不清的兵源。” “最重要的是,要是能把那个狗皇帝生擒活捉,或者一刀宰了……” 王嘉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这大明的天,就彻底变了。这才是咱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这个大胆到极点、近乎疯狂的计划,就像是一剂猛药,瞬间注入了这些穷途末路的头领们的血管里。 “干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头领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地砍在柱子上。 “王大哥说得对。横竖是个死,不如杀个回马枪,去宜州把狗皇帝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只要进了宜州城,咱们就有吃不完的粮食。” “对。杀回宜州。” “跟他拼了。” 群情激愤,绝望之中的人最容易被这种极端的疯狂所煽动。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宜州城被攻破,粮食和金银财宝任他们攫取的画面。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附和声中,高迎祥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反而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宜州城,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王嘉胤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皱着眉头走过去。 “高兄弟,怎么。你怕了。” 高迎祥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嘉胤,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大哥,这计策绝妙,咱们确实能打宜州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可是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庙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高迎祥。 高迎祥指着宜州城的方向,手指有些哆嗦。 “你们光想着宜州城防卫空虚,没有大军驻守。可是你们忘了,宜州城外现在聚集了什么。” 高迎祥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事实。 “是百姓。是几十万从陕西、山西各地逃荒过去的难民。” 王嘉胤眉头一拧。 “难民又怎样。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泥腿子,难道还能挡得住咱们的刀枪。” “平常的难民自然挡不住。” 高迎祥猛地拔高了音量,眼中闪烁着深深的恐惧。 “可是现在,那几十万人全靠着狗皇帝的粥棚活着。”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口活命粮。咱们去打宜州,就是去砸那几十万人的饭碗。” “狗皇帝在平阳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局,他难道会算不到我们会狗急跳墙去打宜州吗。” 第二百零三章 离心 高迎祥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众人的脑袋上,让那些刚刚燃起的狂热瞬间熄灭。 “如果……” 高迎祥的声音在空旷的关帝庙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如果狗皇帝在宜州城头上一声令下,告诉那些难民,咱们是去抢他们粮食的。” “你们觉得,那几十万为了吃一口饱饭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百姓,会不会拿着锄头、木棍,转过头来跟咱们拼命。” “咱们手底下有六万人不假,可宜州城外,是几十万吃饱了肚子,为了活命敢吃人的疯子。” 高迎祥颓然地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大哥,万一咱们杀到了宜州城下,却发现自己陷入了几十万百姓的汪洋大海里,进城进不去,后退退不了。” “那咱们,可就真连最后一块埋骨的地方都没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在关帝庙里蔓延。 没有一个人说话,就连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头领,此刻也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摇曳的灯火,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战栗。 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个坐在宜州城头的年轻帝王,手里握着的并不是几万精锐铁骑。 他握着的,是人心。 是天下最底层、最庞大、被一口米粥彻底绑死的恐怖力量。 不过,王嘉胤却并不着急,而是再度吸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诸位头领。 昏暗的灯火在他的眼底跳跃,那是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 他非但没有被高迎祥的话吓住,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古怪的冷笑。 “高兄弟,你是个聪明人,可你把咱们起事的根本给忘了。” 王嘉胤的声音在破庙里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 “你怕那些吃饱了肚子的难民跟咱们拼命,你怕狗皇帝手里握着人心。” “可是你想过没有……” 说到这,王嘉胤忽然话锋一转。 “如果这天底下真的没有了吃不上饭的难民,如果那狗皇帝真的能让所有人都吃饱穿暖,那咱们这群人,还在这里起什么义,造什么反。”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双手撑着残破的供桌,如同一头逼视猎物的饿狼,死死盯着高迎祥。 “咱们当初在大顺揭竿而起,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喊的是什么。不就是要这天下的百姓都有一口饭吃么。” “现在,狗皇帝在宜州城外支起了大锅,把咱们的活儿给干了。” “如果那些百姓真的因为一碗粥就铁了心保他朱家,那咱们就算死在平阳,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王嘉胤的话音猛地拔高,带着几分凄厉的嘲弄。 “可你们信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会真的管这几十万人的死活吗。” “那点赈灾粮,不过是用来对付咱们的诱饵。” “一旦咱们被剿灭了,那些锅里的粥立刻就会变成掺了沙子的清水。” “到了那时候,宜州城外那几十万难民,照样是咱们最源源不断的兵源。” “只要咱们攻破宜州,抢了粮,那些原本挡在城外的百姓,立刻就会调转枪头,跟着咱们一起杀官造反。” “这天下,本就是谁有奶谁就是娘。”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庙里再次陷入了死寂。满脸横肉的头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王嘉胤说得太透彻,太血淋淋了。 他们本来就是被逼上绝路的泥腿子,现在不过是回去再赌一把更大的。 可是,高迎祥站在阴影里,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的的脸色变了又变,一阵青一阵白,似乎在思考着王嘉胤的话。 他不知道王嘉胤此时说这番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这个时候,不应该是鼓励大家一起同心同德,攻打宜州吗? 为何他王嘉胤,却非要如此说? 什么叫天下没有难民他们就没有必要起义了? 什么叫他们当初起义的目的就是让人吃饱饭? 如果说一开始如此,他倒也不说什么了,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都起义这么久了,现在是起义军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他王嘉胤不重视后路,却站在那道德制高点开始东拉西扯了。 早干嘛去了? 这反,不他么是你造的么!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说话,毕竟,这个时候王嘉胤说的这些,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冷眼看着旁边王左挂、张存孟等人被王嘉胤煽动得重新涨红了脸,心里那股名为异心的野草,开始疯狂地滋长。 既然你现在当不起这个大哥的职责,那就别怪兄弟我到时候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了。 …… 接下来的几天里,平阳府境内的天空始终阴沉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对于起义军来说,这几天简直就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凌迟。 按照朱敛在宜州城中布下的天罗地网,随着时间推移,最后的一根绞索终于彻底收紧了。 满桂带着大同的精锐边军,从北面狠狠插进了平阳府的乱局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老成持重的耿如杞。 这两人的到来,成了压垮起义军的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座大山。 本就被赵率教和黑云龙的“攻心计”折腾得军心大乱的起义军,这下彻底成了没头苍蝇。 战场上的画面惨烈得让人无法直视。 满桂的重装铁骑就像是推土机一般,在平原上肆意碾压那些连兵器都握不稳的流寇。 大同边军的长枪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一步步将起义军的生存空间压缩到极限。 而耿如杞则如同一条毒蛇,在后方稳扎稳打,将所有起义军可能溃逃的路线全部封死。 短短数日,襄陵、赵城、太阳等县城外,到处都是被击溃的起义军残部。 没有粮草,没有补给,甚至连喝一口干净的井水都成了奢望。 他们被分割、包围,像是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野狗。 等到战报传回宜州的时候,曾经号称十数万之众的起义军,总人数已经锐减到了不足三四万人。 而且,这剩下的三四万人,已经彻底成了强弩之末。 他们骨瘦如柴,眼神涣散,手里的刀剑钝得连一块破布都砍不开。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因为吃不上饭而惨死,或者偷偷爬出营帐,跪在明军的阵前磕头讨粥喝。 第二百零四章 王嘉胤断后 这天夜里,狂风卷着沙尘,在太阳县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凄厉地呼啸。 王嘉胤的帅帐被风吹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帐内的气氛比前几天的关帝庙还要压抑百倍。 高迎祥、王左挂、张存孟等几个仅存的大头领再次被召集到了这里。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深不见底的绝望,身上甚至还带着白天突围时留下的血污。 王嘉胤坐在主位上,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可怕,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能再拖了。” 王嘉胤干裂的嘴唇碰撞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今天早上,咱们营里连最后煮树皮的热水都没了。军中已经开始杀战马,等战马吃完,就该吃人了。” “满桂和耿如杞的包围圈每天都在缩小,再在这个鬼地方耗下去,不用狗皇帝动手,咱们自己就先死绝了。”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一刀扎在面前那张满是污渍的地图上,刀尖死死地钉在“宜州”两个字上。 “去宜州。这是咱们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这一次,高迎祥等人没有再出声反驳。 不是他们同意了王嘉胤那套荒谬的理论,而是残酷的现实已经逼得他们别无选择。 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去宜州,或许还能在乱军之中搏出一条活路。 看着众人默然不语,王嘉胤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听我的安排。” 他拔出刀,在地图上画了四条歪歪扭扭的线,直指宜州。 “狗皇帝虽然聪明,但他手里的兵力有限。” “满桂和耿如杞现在把主力全压在咱们北边和东边,南边的防御反而最薄弱。” “咱们剩下这三四万人,化整为零。” “高兄弟,王兄弟,张兄弟,你们各带本部人马,分四路从南面的山间小道摸过去。” “一定要快,必须抢在满桂他们的主力反应过来之前,杀到宜州城下。” 此话一出,张存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怀疑。 “王大哥,咱们分兵偷袭,那后面的明军怎么办。” “赵率教和黑云龙那两万骑兵可是死死咬着咱们的尾巴,只要咱们一动,他们立刻就会扑上来,把咱们这几路人马全都咬死在路上。”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盯着王嘉胤,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决定。 “我来殿后。” 帅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在呼啸。 高迎祥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王嘉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嘉胤这个向来把自己的兵马看得比命还重的自私小人,竟然会主动提出殿后? “我亲率我手底下的一万本部人马,就在这里死守。” 王嘉胤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拍了拍胸脯,语气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 “我给你们挡住后头的赵率教和黑云龙,就算是把这两万人全打光了,我也至少能给你们拖上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足够你们跑到宜州了。只要你们能拿下宜州,活捉了狗皇帝,我王某人就算死在这里,也值了。”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若是放在以前,或许还能让这些草莽汉子感动得热泪盈眶。 但此时此刻,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狐狸。 高迎祥深深地看了王嘉胤一眼,心头冷笑连连。 他太了解王嘉胤了。什么大义凛然,什么舍生取义,全都是放屁。 王嘉胤手里那两万人是他最后的老本,他怎么可能拿去跟赵率教的精骑硬碰硬。 他提出分兵四路,分明就是想拿高迎祥他们这几路人马去当诱饵,去吸引明军的注意力。 等到明军的主力全去追击高迎祥他们的时候,王嘉胤绝对会带着他的两万人从另一个方向溜之大吉。 亦或者,等高迎祥他们在宜州城下跟明军拼个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看破不说破。 高迎祥心里虽然跟明镜一样,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因为这同样是他摆脱王嘉胤控制,给自己找活路的绝佳机会。 只要离了王嘉胤的视线,他高迎祥想怎么打,往哪跑,那就是他自己说了算了。 “王大哥高义。” 高迎祥猛地抱拳,声音哽咽。 “既然大哥愿意拿命给兄弟们搏前程,那我们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杀进宜州,拿狗皇帝的脑袋来祭大哥的威名。” 王左挂和张存孟也不是傻子,一看高迎祥表态,立刻也跟着附和起来,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 各怀鬼胎的几人当即敲定了突围的时间和路线。一时间,帅帐里倒也显出几分悲壮的气氛来。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宜州城内。 简陋的临时行宫里,烛火通明。 朱敛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他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平阳府一带的地形。 这几天,前线的捷报如同雪片一般飞来,每一封都意味着数以千计的乱军灰飞烟灭。 但朱敛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来。 他知道,把一条狗逼进了死胡同,它最后咬出来的那一口,往往是最致命的。 “皇上,洪大人到了。” 一名侍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朱敛头也没抬,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着。 洪承畴快步走进大殿,纳头便拜。 “臣洪承畴,叩见皇上。深夜召见,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朱敛转过身,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密报,递给洪承畴。 “这是赵率教刚刚用快马传回来的急递。你先看看。” 洪承畴双手接过密报,迅速扫了两眼,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王嘉胤等人的起义军残部已经被压缩到了太阳县一带,四周皆是死地。 “皇上,贼寇已被重重包围,兵力不足四万,且已是断粮多日,溃败只在朝夕之间。”洪承畴斟酌着词句。 “你不懂。” 朱敛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正因为他们断了粮,正因为他们无处可去,所以他们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朱敛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长鞭,猛地指在代表宜州的那个小木块上。 “他们必然会冲着宜州来。” 第二百零五章 提前防御 洪承畴心里一惊,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皇上不必担忧。贼寇若是敢来,那便是自投罗网。” “宜州虽然城池不大,但皇上在此,城防坚固,凭那几万饿肚子叫花子,根本不可能攻破宜州。” “朕怕的不是宜州城破。” 朱敛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盯着洪承畴,那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威严和深深的忧虑。 “朕怕的是,他们一旦像疯狗一样扑过来,宜州城外那数十万的难民怎么办。” 洪承畴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担忧。 这几天,因为皇上设立粥棚,发放赈灾粮,几乎半个北方的难民都在向宜州涌来。 现在宜州城外的旷野上,密密麻麻全是搭着破草棚的百姓。 如果那三四万杀红了眼的乱军冲进这几十万手无寸铁的难民堆里,那画面,简直不堪设想。 乱军会抢夺他们的口粮,会裹挟他们一起攻城,甚至为了制造混乱,会毫不留情地举起屠刀。 到时候,这几十万人不仅会沦为叛军的肉盾,更会变成一场足以彻底掀翻大明江山的惊天海啸。 洪承畴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皇上,这……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洪承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宜州城太小了,根本容纳不下这数十万的难民。就算我们现在下令让他们撤离,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我们目前的兵力,除了护卫皇上安全的京营,能动用的少之又少,想要在城外拉起一道防线保护他们,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啊。” 说到最后,洪承畴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皇上,慈不掌兵。为了保全大局,保全圣驾,臣以为……当断则断。”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关闭城门,死守宜州。 至于城外那些难民,只能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被乱军践踏了。 朱敛看着洪承畴,看着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统帅,突然冷笑了一声。 “当断则断?” 朱敛一步步走到洪承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洪承畴,朕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花了那么多的银子,好不容易把这些百姓的心从乱军那里抢回来。你现在让朕把他们扔在城外喂狼。” “如果朕这么做了,朕跟那些逼得他们走投无路的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朕跟王嘉胤那些流寇有什么区别。” “失了民心,朕就算守住了这座宜州城,这大明的江山,也终究是个死局。” 洪承畴被朱敛的话震得冷汗直冒,连忙跪伏在地。 “臣万死,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烦躁强压下去。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现代人的思维和帝王的权术在这一刻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既然兵力不够,那就自己造兵。 “洪承畴,你听好了。朕现在交给你一个差事,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必须给朕办妥。”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不容置疑。 “臣遵旨。” “你立刻带人出城,去难民营里。给朕挨个挑。把所有年轻力壮、能拿得动棍棒的男人,全都给朕挑出来。”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皇上,您这是要……让他们去送死?” “是……也不是!” 朱敛轻叹一声,随后解释起来。 “朕是要给他们一条真正的活路。” 朱敛回到案台前,双手按着桌面,身子前倾,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你把这些青壮挑出来,给他们发兵器。” “没有刀枪,就发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把他们组织成一支民兵,就在宜州城外,给朕列阵。” “皇上,这行不通啊。” 洪承畴急了。 “他们只是一群饿了很久的百姓,根本没有受过训练,面对杀人不眨眼的乱军,他们一触即溃啊。” “那是你没抓住他们的命门。”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自信的弧度。 “你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拿起武器站在城外挡住乱军,朕,就让他们的妻儿老小、父母长辈,全都退进宜州城内。” 此言一出,洪承畴犹如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朱敛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条理清晰地抛出自己那堪称毒辣的筹码。 “进城之后,他们的家人不仅绝对安全,而且粥棚照开,饿不死他们一个人。” “不仅如此,你替朕向他们承诺。只要这次能挡住贼寇,保住宜州。战后,朕给他们分田地。” “不仅分田,所有参战的青壮,全部就地转为大明军户,允许他们三年不纳粮,享受朝廷俸禄。” 朱敛直起身子,眼中闪烁着洞穿人性的精光。 “洪承畴,你也是带兵打仗的人,你用脑子好好想想。” “这几十万难民,他们一路逃荒过来,受尽了欺凌,饿死了多少亲人。” “现在,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在城里,背后就是他们好不容易讨来的一口安稳饭。” “如果这时候,有人要来抢他们的饭碗,要来杀他们的家人,你觉得,这群男人会怎么做?” 洪承畴呆呆地跪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眼中除了敬畏,竟然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把百姓的家眷收入城内为人质,却给了一个庇护所的美名。 用分田地和军户的身份作为诱饵,彻底绑死这群青壮的利益。 这根本不是在征兵,这是在制造一群为了保护妻儿、为了护住自己饭碗,敢于跟任何人拼命的疯狗。 当一个男人知道自己后退一步,老婆孩子就会被乱军屠戮;当他知道自己只要活下来,就能分到梦寐以求的土地时。 这支由难民组成的民兵,将会爆发出比任何精锐之师都要恐怖的战斗力。 乱军想要裹挟难民? 不可能了。 因为皇上这一手,已经彻底把乱军和难民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高……高明……” 洪承畴的声音颤抖着,他狠狠地将头磕在青砖上。 “皇上算无遗策,此计一出,贼寇必死无葬身之地。臣,这就去办。” “天亮之前,臣必定在城外,给皇上拉起一道血肉长城。”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转头看向窗外的浓浓夜色。 天色,快亮了吧? 第二百零六章 乱军杀来了 城墙之上,朱敛双手按着冰冷的青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的旷野。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原本混乱不堪、绵延数里的难民营,此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得不承认,洪承畴这个人在历史上能留下那么浓墨重彩的一笔,其统筹调度、治军理政的能力确实是毋庸置疑的。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 从清晨那道圣旨下达开始,洪承畴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杀戮机器,带着手下的军士冲进难民营,将那些哭天抢地的老弱妇孺强行剥离,全部赶进宜州城内安置。 而挑出来的数万名青壮男人,则被粗暴地编组、列阵,发放了他们能找到的一切可以杀人的工具。 削尖的木棍、生锈的镰刀、甚至是绑着石块的锄头。 此时此刻,这群穿着破烂布衣、面黄肌瘦的男人们,正密密麻麻地站在宜州城的南门外,组成了一道宽达数里的厚重人墙。 城墙上架满的火把将下方的景象照得亮如白昼。 朱敛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男人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肩膀,能看到他们死死攥着木棍、骨节泛白的双手。 “皇上,洪大人办事确实利落,只是……” 亲卫统领站在朱敛侧后方,顺着朱敛的目光看下去,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这些毕竟只是连鸡都没杀过的地里刨食的汉子,真要是见血了,能顶用么。”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顶不顶用,马上就知道了。 “轰隆——” 极远处的夜幕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地平线的尽头,猛地蹿起了一片猩红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点,随后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如同沁出了鲜血。 火光。 漫山遍野的火光。 高迎祥、王左挂、张存孟。 这几个在平阳府被满桂和耿如杞像撵狗一样追杀的流寇头子,终于带着他们手底下的残兵败将,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狼,红着眼睛扑到了宜州城下。 凄厉的号角声在旷野上撕裂开来。 借着远处连绵的火光,城墙上的守军和城外的民兵终于看清了来犯之敌的模样。 那是一群根本不能称之为军队的怪物。 他们披头散发,身上的号衣破烂不堪,沾满了发黑的血污和泥土。每一个人的眼眶都深深凹陷,瞳孔里闪烁着属于野兽般的贪婪和疯狂。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只有震天的嘶吼。 “杀进去。” “城里有粮。” “杀进去吃饱饭。” 这种毫无理智、如同地狱恶鬼出笼般的压迫感,瞬间犹如实质般砸在了宜州城外那数万民兵的头顶上。 恐惧,是会传染的。 原本在洪承畴的弹压下还算井然有序的民兵阵列,在看清那些狂奔而来的流寇瞬间,就彻底崩溃了。 前排的一个年轻后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手中的铁叉“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他像是触电般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流贼来了。” “打不过的,他们会吃人。” “快跑,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数以万计的青壮年,在这一刻将他们作为平头百姓趋利避害的本能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脑子里早就把分田地、当军户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 阵型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土崩瓦解。 无数人丢掉手里的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转身向着宜州城门疯狂涌去。 洪承畴此时正骑着战马,在中军位置督战。 看到前方瞬间溃散的人潮,他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声音在寒风中嘶哑得劈了叉。 “不许退。” “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 “你们的老婆孩子都在城里,退就是死。” 洪承畴身边的督战队挥舞着钢刀,毫不留情地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溃兵,鲜血瞬间染红了干涸的土地。 可是,没用。 在这种数万人规模的炸营式溃逃面前,几十把钢刀就像是挡在决堤洪水前的几根稻草。 “砰。” 一个溃逃的壮汉被督战队的刀背砸翻,但紧接着,后面涌上来的几十双脚就毫无顾忌地踩在了他的身上。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在一阵骨骼碎裂的闷响中戛然而止。 自己踩死自己人的惨剧,在城外的旷野上疯狂上演。 人群互相推搡、撕咬、哭喊,巨大的声浪将洪承畴的军令彻底淹没。 城墙上,朱敛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流寇会狗急跳墙,算到了难民会为了老婆孩子拼命,但他低估了这些人在面对真正战场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懦弱和恐慌。 “传令洪承畴。” 朱敛双手死死扣着城墙的垛口,指甲里全是青灰色的粉末,声音冷冽如刀。 “让他立刻率领宜州守军出击,顶到最前面去。” “用正规军挡住流贼的锋芒,把那些民兵从前面替换下来,重新组织。” 令旗挥舞,城门处战鼓擂动。 洪承畴接到旨意,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长剑一指。 “宜州守军,拔刀,随我往前压。” 上千名全身披挂的大明正规军怒吼着,试图从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切开一条通道,迎击已经冲到近前的流寇。 然而,最致命的场面出现了。 洪承畴绝望地发现,他带出来的这支生力军,根本出不去。 前方溃逃的民兵实在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倒卷回来,死死地堵住了守军前进的道路。 守军的长枪阵根本无法展开,刚把枪尖端平,迎面撞上来的就是自己人。 “别挤了,让开。” “滚开,耽误了军机诛你九族。” 守军将士们愤怒地用盾牌推搡,用刀鞘砸,但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民兵此时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他们只知道死命地往守军的阵列里钻,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前方的流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高迎祥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上,看着明军阵脚大乱,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狂笑。 “兄弟们,狗官兵自己乱了。” “把那些泥腿子往前赶,冲散他们的军阵。” “杀。” 第二百零七章 累赘 流寇的先锋部队犹如一柄生锈却致命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溃散的民兵堆里。 砍杀声、残肢断臂在火光中翻飞。 流寇刻意不将民兵杀绝,而是像赶羊一样,用刀背和长矛逼着那些民兵更加疯狂地冲击洪承畴的军阵。 “洪大人,顶不住了。” 一个千户满脸是血地挤到洪承畴马前,声音带着哭腔。 “这些百姓全疯了,我们的兄弟被他们缠得死死的,刀都挥不开。” “流贼就躲在百姓后面捅暗刀子,弟兄们死伤惨重啊。”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乱成一锅粥、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这千余守军就会被流寇和溃民硬生生耗死。 到时候,宜州城门一破,里面那几十万人全得陪葬。 城楼上,风更大了。 吹得朱敛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冷冷地看着城下胶着的战局,看着洪承畴在乱军中左支右绌的狼狈模样。 没用的。 朱敛的脑海中异常的冷静。 他看透了眼前的死局。 老百姓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一旦炸营,任何战术调度都是放屁。 洪承畴虽然有威望,但在这些快要被吓破胆的难民眼里,他不过是个穿红袍的官老爷。 老百姓不相信他能挡住流寇,更不相信这支被挤成一团的守军能保护他们。 他们不知道敌人的底细,不知道对面的流寇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 在未知和死亡的威胁下,恐慌是必然的。 想要让这群已经吓疯了的羊重新变成吃人的狼,就必须给他们找一根主心骨。 一根能够彻底钉死在这片战场上,让他们坚信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的主心骨。 而放眼这宜州城内外,能充当这根主心骨的。 只有一个人。 朱敛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城楼上亮得有些吓人。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决绝。 亲卫统领浑身打了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属下在。” “去,把朕的甲胄取来。”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单薄的披风,扔在地上。 “牵朕的战马,立刻。” 亲卫统领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皇上。您万乘之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皇上。城下贼势浩大,那是刀枪无眼的修罗场,您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大明就完了啊。” 亲卫统领带着剩下的亲卫跪在朱敛面前,并不执行命令。 “属下求皇上了,洪承畴能顶住的,实在不行,咱们紧闭城门死守也是可以的,陛下何苦冒险。” “放屁。” 朱敛猛地起脚,将他踹翻在地。 他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亲卫统领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脸部肌肉因为愤怒和极度的理智而微微抽搐。 “你看看下面,守得住吗。” “民兵一溃,大军必乱。城外那几万青壮若是全被流贼裹挟了攻城,宜州城能撑过今晚吗。” “朕告诉你,现在这群百姓就是一群迷路找不到娘的羊羔。” “只有朕站出去,只有他们亲眼看到大明的皇帝跟他们踩在同一片泥地里,他们才会相信,老婆孩子是真的有救,那几亩田地也是真的。” 朱敛一把将亲卫统领甩开,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斜指着地面,声音如同敲击在寒冰上的铁锤。 “去拿甲。再敢废话,朕现在就斩了你。” 亲卫统领看着朱敛那犹如择人而噬的猛虎般的眼神,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风风火火地冲下了城楼。 一炷香的时间后。 宜州城那两扇厚重包铁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轰鸣声中,缓缓向两边拉开。 最先冲出城门的,不是军队,而是一杆旗。 一杆高达数丈、旗杆粗如大腿的明黄大旗。 狂风卷过,大旗在半空中轰然展开。 金丝绣就的五爪金龙在火光与夜色的映衬下,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张牙舞爪,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煌煌天威。 龙纛。 大明皇帝亲临战场的绝对象征。 紧随着龙纛冲出来的,是朱敛的贴身亲卫。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京营精锐骑士,如同众星拱月般护卫着中央那一骑。 朱敛身披金漆山文甲,头戴凤翅兜鍪,胯下是一匹神骏异常的纯黑战马。 甲片碰撞发出冰冷而肃杀的金属摩擦声,在这个混乱的战场上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朱敛没有选择在后方安全地带停留,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直接冲下了护城河的吊桥,一头扎进了城外那乱成一锅粥的战场。 “皇上驾到——” 随行的数百名亲卫齐齐发出一声足以穿裂云霄的怒吼。 这四个字,配合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大龙纛,仿佛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 原本喧闹、哭喊、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战场,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停顿。 一个正准备把砍柴刀扔进水沟里的老农愣住了,他呆呆地回过头,看着那面明黄色的龙旗在火光中闪耀。 一个被挤得跌倒在地、正闭着眼睛等死的商贩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马背上那个身穿金甲、手握利剑的年轻身影。 正在苦苦支撑、被溃军挤得阵型七零八落的宜州卫将士们,更是浑身剧震。 “那是……龙纛?” “皇上出城了。” “万岁爷没走,万岁爷出城了。” 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如同波浪般在人群中荡漾开来。 在这个皇权至高无上的年代,皇帝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就是天,就是活在传说中的神明。 他们打死也想不到,在流贼兵临城下、刀枪见血的生死关头。 那个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穿着铠甲,出现在他们这群泥腿子的中间。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猛地运足了力气,冲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发出一声震四野的嘶吼。 “大明的子民们,朕,就在这里。” 第二百零八章 稳住阵型 这一声怒吼,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远处的喊杀声。 朱敛高高举起手中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前方那些如狼似虎的流寇,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 “跑什么。你们往哪里跑。” “你们的老婆、父母、孩子,现在都在身后的城墙里看着你们。” “你们跑了,这群流贼就会冲进去,把你们的爹娘乱刀砍死,把你们的妻女糟蹋致死,把你们的口粮抢得一干二净。” 人群彻底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回荡。 那些原本疯狂逃窜的青壮年们,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身后那座巍峨的宜州城。 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那是他们的家人,正举着火把,透过夜色焦急而绝望地寻找着他们的身影。 朱敛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性和决绝。 “朕是天子,朕本可以坐在紫禁城里,但朕今天站在这里。” “朕向你们承诺过,只要打退了流贼,就给你们分田,让你们当军户,让你们子子孙孙都不再挨饿。” “朕金口玉言,决不食言。” 他猛地将手中的长剑在半空中用力一挥,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 “现在,流贼要来抢你们的命,抢你们的田。” “你们是愿意像个孬种一样被他们踩死在泥地里,还是愿意像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一样,跟朕一起,把这群狗娘养的杀回去。” “朕今日,就在这中军帐前,绝不后退半步。朕与你们,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这四个字从一个大明皇帝的嘴里喊出来,对于这些一辈子命如草芥的底层难民来说,简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管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那个刚才扔掉铁叉的年轻后生,眼睛瞬间充血变红。 他猛地转身,在地上疯狂地摸索着,一把抓起那柄铁叉,死死地攥在手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 “操他娘的流贼,干死他们,保住俺娘,保住俺的田。” 这声咆哮,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最后一根引线。 轰的一声。 数万名刚才还懦弱不堪的难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从羊到狼的终极蜕变。 既然皇帝都不怕死,既然皇帝都愿意陪着他们,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退一步,家破人亡;进一步,有田有粮。 “杀。” “保护皇上,杀流贼啊。” “跟他们拼了。” 那些被丢弃的木棍、锄头、菜刀被纷纷重新捡起。 那些溃逃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然后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一张张原本写满恐惧的脸庞,此刻完全被一种名为“绝地反击”的癫狂所取代。 数万民兵非但不再冲击明军的阵列,反而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狗,主动从明军的缝隙中挤了出去,迎着那些同样红了眼的流寇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前方的局势瞬间逆转。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完全是原始的肉搏。 一个流寇刚用刀砍翻一个民兵,旁边立刻就有三个民兵扑上来,用锄头砸碎了他的脑袋,用牙齿咬断了他的喉咙。 “稳住了,阵型稳住了。” 在前方苦苦支撑的宜州卫千户看到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 明军的压力骤减,原本被堵死的长枪阵终于能够顺利向前推进,如同绞肉机一般开始收割流寇的生命。 而在不远处。 洪承畴看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龙纛,看着那个骑在黑马上宛如战神降临般的皇帝,整个人如遭雷击。 “皇上出城了……皇上竟然真的亲自出城了……” 洪承畴的牙齿在疯狂打架,冷汗顺着额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感动吗。 当然感动。 但更多的是差点被吓破胆的极度恐惧。 这可是大明的皇帝。 要是在这乱军之中,被流矢射中,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流寇冲破了防线伤到了一根汗毛。 他洪承畴别说是九族,就是诛十族都不够赔的。 崇祯皇帝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驾崩了,他洪承畴的名字绝对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万世唾骂。 “快。” 洪承畴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扯住身边掌旗官的衣领,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 “传令中军,所有的重甲步兵,所有的骑兵,全部给我往皇上那边靠。” “死保龙纛。” 他疯狂地抽打着战马,带着身边的亲兵营,不要命地在乱军中劈砍出一条血路,向着朱敛的方向狂奔而去。 “皇上,臣来护驾。” “都给我挡在皇上面前,用你们的身体铸成人墙。谁敢放一个流贼靠近皇上十步之内,我活剥了他的皮。” 洪承畴像疯了一样冲到朱敛马前,翻身落马,重重地跪在泥水里,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皇上,您乃万金之躯,怎可轻涉险地,臣请皇上立刻回城,这里交给臣……” “少废话!” 朱敛没跟他客气,而是死死的盯着前方的乱军。 “这种情况,我不出来,你行吗?” “还不赶紧阻止防御,跟朕在这扯什么犊子!” 洪承畴被朱敛这一脚踹得连带着这一通怒骂,犹如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瞬间将他从极度的恐慌中浇醒了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撑起身子,脸上沾满了黑泥和血污,那双原本布满绝望的眼睛里,此刻陡然爆发出野兽般凶狠的凶光。 皇上说得对。 这种时候要是连他这个统帅都慌了,那这几万百姓、这上千守军,连同大明的天子,就全得填进这平阳府的泥沟里。 “锵”的一声,洪承畴猛地拔出腰间长剑,跌跌撞撞地冲到最前方的阵列前,任凭漫天乱飞的流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他指着那面在夜风中狂舞的龙纛,对着周围那些正在跟流贼死磕的难民们发出了嘶哑的狂吼。 “都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 “站在这里跟你们一起蹚泥水的,是大明的皇上。是给了你们赈灾粮,让你们活过这个冬天的当今圣上。” “你们以为退回城里就能活命吗。” “流贼破了城,你们的爹娘妻儿连做两脚羊都不配。” 洪承畴一把揪住一个正浑身发抖的壮汉,将他狠狠推向前方,长剑斜指敌阵。 “皇上口含天宪,有言在先。今日斩首一级者,赏银五两,记军功入军户。” “谁要是敢退半步,老子先剁了他。” “谁要是护驾有功,老子保他全家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皇上连命都跟咱们拴在一起了,你们这群站着撒尿的汉子,难道还要看着皇上替你们挡刀子不成。” 第二百零九章 变故 重赏之下,加上天子亲临的绝对信仰冲击,这番粗鄙却直击灵魂的话语,瞬间点燃了数万青壮心底最后一丝血勇。 是谁给了饭吃。 是谁在这修罗场里跟他们同进退。 要是皇上今天在这里出了事,他们这辈子、下辈子,还去哪里找能让他们吃饱饭的主子。 “操他娘的,跟这帮流贼拼了。” “护驾。保住皇上,保住咱们的饭碗。” “杀。” 成千上万的难民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们不再是懦弱的农夫,而是一群为了护食、为了家人、为了那虚无缥缈却近在咫尺的军功而彻底红了眼的饿狼。 锄头砸断了流贼的刀刃,木棍捅穿了流寇的胸膛,甚至有人在武器脱手后,硬生生扑上去用牙齿撕咬敌人的咽喉。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火光映照下,流寇中军的几位头领也看清了前方的异状。 高迎祥骑在马背上,眯着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明黄色的龙纛,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 “闯王,那是……那是狗皇帝的御驾。” 旁边,王左挂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的颤抖。 “狗皇帝居然不在城里待着,跑到这城外来送死。”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张存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爆发出近乎贪婪的精光。 高迎祥猛地拔出厚背砍刀,仰天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 “兄弟们,老天爷把大明的皇帝送到咱们刀口底下了。” “杀了狗皇帝,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谁能砍下狗皇帝的脑袋,老子封他做一字并肩王,赏金万两,城里的女人随便挑。” “全军突击,给老子把那个穿黄袍的剁成肉泥。” 凄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流寇的残兵败将仿佛被注射了某种强心剂,爆发出骇人的战斗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不顾一切地朝着朱敛所在的方位涌来。 一场围绕着大明皇帝的绞肉战,在宜州城外的旷野上彻底拉开帷幕。 惨烈的厮杀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东方泛起一抹灰白色的鱼肚白,凄冷的晨风吹散了战场上浓重的血腥味和化不开的硝烟。 令所有人,包括高迎祥等人都毛骨悚然的是。 那群在他们眼里原本如同两脚羊一般孱弱的老弱病残,不仅没有在他们疯狂的冲击下溃散。 反而像是一堵由血肉筑成的钢铁长城,硬生生地将几万起义军死死挡在了宜州城外两里的地方。 尸体堆积如山,流出来的鲜血将干涸的黄土地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沼。 此时的朱敛,已经在一众亲卫的死死护卫下,重新退回了宜州城的城楼之上。 他双手扶着满是暗红色血迹的城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金漆山文甲的边缘沾满了泥水,握剑的虎口早已崩裂渗血。 他胆子确实大,敢在几万人炸营的时候挺身而出,但他同样也怕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大明王朝现在唯一的主心骨。 昨夜出城,那是为了稳住军心不得不做的豪赌。 如今军心已定,防线稳固,他要是再站在下面当活靶子,一旦被流矢射中,或者出了什么意外,那他穿越以来所做的一切肃贪、筹饷、平叛的努力,就全都付诸东流了。 大明承受不起皇帝阵亡的代价,他也承受不起。 “皇上,您且卸了甲歇息片刻吧,这城下有洪大人顶着,流贼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洪承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城楼上,看着朱敛苍白的脸色,佩服的同时,也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朱敛没有接,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城下的战场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还没完。” 朱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高迎祥这帮人既然认出了朕的龙纛,不咬下一块肉来,他们是绝对不肯退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朱敛的话。 就在太阳堪堪越过地平线的那一刻,流贼的后阵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木轮滚动声。 “嘎吱——嘎吱——” 随着流贼阵型的缓缓向两边裂开,几头气喘吁吁的骡马,拖拽着几个盖着破布的庞然大物,硬生生地挤到了阵前。 高迎祥亲自上前,一把扯下破布,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铁管。 城墙之上,朱敛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火炮。 足足八门大将军炮。 这显然是高迎祥等人之前在攻打其他州府时,从那些望风而逃的明军卫所里缴获的重火力。 之前他们被满桂的大同精锐追着打,根本没机会把这玩意儿推出来。 现在被逼到了绝路,看到大明皇帝就在眼前,显然是要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拿出来拼命了。 “操。” 朱敛一拳狠狠砸在青砖上,手背瞬间破了一层皮。 这可跟昨晚的肉搏战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城外那些拿着锄头草叉的难民,靠着一股血勇能跟拿刀的流贼对砍。 可一旦这几门重炮开火,那炮弹落地犁出的血肉胡同,和震天动地的轰鸣声,绝对会在瞬间击溃这些百姓脆弱的心理防线。 更要命的是,宜州城本就是个小城,城墙低矮且年久失修。 一旦外围的乱民溃散,火炮对准城门轰击,不用几下城门就会轰塌,到时候几万乱军倒灌入城,自己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 “传令洪承畴。” 朱敛一把揪住身边亲卫统领的甲胄,语速快如闪电。 “不要管什么阵型了,立刻组织所有的正规军骑兵,给朕压上去,把那几门火炮给朕毁了。绝对不能让他们开火。” 城下,浑身浴血的洪承畴接到将令,远远看了一眼敌阵前方那几门正在装填火药的黑铁疙瘩,头皮也是一阵发麻。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翻身上马。 “宜州卫骑兵,跟本官来。陷阵。” 洪承畴在马背上做出了最决绝的安排,但他心里却没底。 流贼把火炮护得死死的,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长矛手,就凭他手里这几百骑兵,想要穿透几万人的阵列去毁炮,几乎和送死无异。 然而,就在洪承畴准备下令全军突击的千钧一发之际。 变故陡生。 第二百一十章 王嘉胤诈降? “杀啊——” 一阵凄厉到极点的喊杀声,突然从高迎祥等人的大军正后方犹如闷雷般炸响。 这声音起初听着还有些遥远,但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逼近。 城墙上的朱敛和城下的洪承畴同时愣住了,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流贼的后方。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支犹如疯狗般的军队,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高迎祥的后阵。 那些人穿着和流贼一样破烂的号衣,拿着同样简陋的武器,甚至连身形样貌都与外围的流民别无二致。 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每一个人的头上,都死死绑着一根刺眼的红色布条。 这支头裹红布的奇兵,根本没有任何阵型的讲究。 他们就像是一柄烧红的尖刀,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辣,一头撞进了高迎祥后军的薄弱处。 “怎么回事。” 高迎祥正在指挥炮手点火,听到后方的惨叫声,猛地回头,目眦欲裂。 “哪来的官兵。大同的铁骑不是被堵在平阳了吗。” “闯王,不是官兵。” 一个满脸是血的流贼头目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声音凄厉得仿佛见了鬼。 “是自己人。不对,是红巾贼。他们见人就砍,正冲着咱们的炮阵杀过来了。” 城楼上,朱敛猛地探出身子,抓过千里镜死死盯着那支突然杀出的红巾军。 随着距离的拉近,晨风卷起那支军队中军的一杆残破不堪的大旗。 旗帜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巨大的“王”字。 朱敛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千里镜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旗号,也认得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络腮胡子壮汉。 那是在关帝庙议事时,主张分四路突围,自己亲自殿后,高喊着“要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的叛军头领。 王嘉胤。 “怎么会是他……” 朱敛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满桂和耿如杞率领大同精锐一路追杀、早已是穷途末路的流贼大头目。 现在居然没有趁乱逃命,而是带着他手底下仅存的人马,反戈一击,正在疯狂地攻击高迎祥的炮阵。 “咔嚓——” 望远镜的视线里,王嘉胤一马当先,手中的大刀犹如狂风扫落叶,一刀将一个正准备拿火把点引线的炮手劈成了两半。 他身后的红巾军犹如虎入羊群,不顾一切地扑在那些大将军炮上。 有人疯狂地往炮管里填塞泥土,有人用战刀猛砍木制的炮车轮毂,甚至有人直接抱着炸药包,一头扎进了流贼的火药堆里。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几桶堆放在炮阵旁边的火药被意外引爆,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将高迎祥的中军炸得人仰马翻,彻底大乱。 火炮被毁了。 但朱敛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变得无比凝重。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 王嘉胤手底下的人太少了。 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人而已。 他们从流贼大军的后方仰攻,完全是逆势而为。 在短暂的混乱之后,高迎祥和王左挂已经反应了过来,数以万计的流寇主力正在像巨大的磨盘一样,缓缓向中心收拢,将王嘉胤那可怜的几千红巾军死死地围在了核心。 “王嘉胤疯了吗。” “他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他想诈降不成?” 洪承畴领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他这点人,从那个不利的位置冲进去,完全就是找死啊。” 朱敛没有接话,只是死死捏着垛口。 是啊,显然是找死。 可王嘉胤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造反的流贼头子,为什么要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用自己兄弟的命,去替他这个大明皇帝挡下最致命的一击。 此时,另一边。 巨大的爆炸声在清晨的旷野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滚滚浓烟夹杂着残肢断臂和烧焦的烂木头,犹如一场腥风血雨般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流寇中军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袭击彻底撕裂。 原本为了攻城而密集排列的阵型此刻乱作一团,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踩踏着满地哀嚎的伤兵四处乱窜。 高迎祥剧烈地咳嗽着,粗暴地挥手驱散眼前刺鼻的硝烟。 他那张原本布满狂热与贪婪的脸庞,此刻已经被厚厚的黑灰和溅射的血污覆盖。 而在那层污垢之下,是扭曲到了极点的极度暴怒。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几门已经被彻底炸成废铁、连炮管都崩裂开来的大将军炮,眼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那是他压箱底的本钱。 是他用来轰开宜州城门,活捉大明皇帝,从此改朝换代坐拥天下的唯一指望。 现在,全没了。 “王嘉胤。” 高迎祥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珠子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死死盯着那个在乱军中挥舞大刀、如入无人之境的络腮胡壮汉,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恶鬼咆哮。 “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 旁边,同样灰头土脸的王左挂和张存孟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两人的脸色皆是铁青一片,看着那群头上绑着红布、正发了疯一样砍杀自己人的红巾军,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闯王,这狗日的王嘉胤果然不对劲。” 王左挂一把抹去脸上的黑泥,咬牙切齿地指着前方的乱局,声音里透着不可遏制的恨意。 “当初在关帝庙议事,这姓王的就推三阻四,偏要自己领军殿后。” “我早就看他脑后长着反骨,他这根本不是被官军打散了,他这是早就投了狗皇帝,专门冲着咱们的命门来的。” “吃里扒外的畜生。” 张存孟气急败坏地拔出腰间的长刀,狠狠一刀将一个逃窜到他面前的流寇溃兵砍翻在地,借此发泄心中的邪火。 “他娘的,起义的队伍当初可是他王嘉胤挑头拉起来的。” “咱们兄弟跟着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现在眼看着就要成大事了,他倒好,反过头来给狗皇帝当起了忠臣孝子。” 高迎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翻身跃上一匹尚未受伤的战马,一把抽出那柄厚背砍刀,刀尖直指被重重包围的王嘉胤。 “都别慌,给我稳住阵脚。” 高迎祥提起真气,暴怒的吼声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王嘉胤这个杂碎手底下就那么几千号残兵败将,他掀不起大风浪。” “火炮没了,咱们还有几万人马,照样能把城里的狗皇帝耗死。” 他转过头,阴森森地扫了王左挂和张存孟一眼。 “传我的将令,中军变阵,前军后队转前队,把这群绑红布的叛徒给我死死围住。” “今天谁也别去管那宜州城了,老子要亲手活剐了王嘉胤。” “杀王嘉胤者,赏金五千两,官升三级。” “给我杀。” 第二百一十一章 他为什么这样做 随着高迎祥的一声令下,王左挂和张存孟也没有丝毫犹豫,各自翻身上马,带着督战队如狼似虎地冲向了乱军中央。 被炸懵的流寇主力在头领的疯狂催促下,终于从混乱中回过神来。 数以万计的流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黑压压蚁群,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中心收缩。 长矛如林,大刀如雪,一层又一层地压向了那支孤军奋战的红巾军。 城墙之上。 晨风猎猎,吹拂着那面残破却依旧刺眼的明黄色龙纛。 朱敛双手死死按在满是干涸血迹的青砖垛口上,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 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透过手中的千里镜,死死盯着城下那荒诞而惨烈的一幕。 他眼看着王嘉胤一刀劈翻了一个流贼百户。 眼看着那些头裹红布的起义军老营精锐,像疯狗一样和曾经的同袍抱在一起互相撕咬、同归于尽。 朱敛的眉头深深地锁在一起,深邃的眼底充满了化不开的疑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敛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虽然在得到满桂和耿如杞的军报时,就隐隐觉得王嘉胤那所谓的分兵突围之策有些蹊跷。 甚至怀疑过王嘉胤是不是在暗中图谋什么别的出路。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被逼入绝境的流贼大头目,竟然会选择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掉过头来攻击高迎祥等人。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 他咽了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眉头紧皱着分析道。 “皇上,这王嘉胤……会不会是在使苦肉计,想要诈降咱们。” “诈降。” 朱敛冷笑了一声,放下千里镜,转头看了一眼洪承畴。 “洪爱卿,你见过用自己唯一的破城利器,用自己几千核心老兄弟的命,来演一场苦肉计的吗。” “高迎祥的那几门大将军炮,是他们今天唯一能对朕、对这宜州城产生实质性威胁的东西。” “王嘉胤把炮炸了,等于亲手掐断了流贼最后的希望。” 朱敛的目光再次投向战场,看着那个在重围中浑身浴血、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撕开裂口的络腮胡汉子。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此前在洛川县城前的会晤。 当时,他就觉得王嘉胤不太对劲,但没有太过在意。 没想到,现在对方却是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此时,朱敛大概有些明白,王嘉胤的做法了! 按道理说,起义军的队伍,最早就是他王嘉胤在府谷拉起来的。 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因为贪官污吏逼得他们卖儿卖女,所以他才带着人造了反,成了朝廷眼中十恶不赦的巨寇。 可当他看到几十万流民因为这场叛乱而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当他看到城头上的大明皇帝没有像以往那样下令屠城,而是在开仓放粮、施粥赈灾。 当他看到那些原本应该被他们裹挟的难民,为了保卫给他们饭吃的皇帝,宁可拿着锄头和他们这群正规流寇拼命。 这个原本为了让大家活命才造反的汉子,是不是在那一刻,心底的某种信念彻底崩塌了。 他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起义,反而成了阻碍百姓活下去的最大祸害。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时间在残酷的绞杀中缓慢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晨光毫无温度地洒在这片修罗场上,将满地的鲜血照耀得刺眼而诡异。 城外的旷野上,战况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最后关头。 王嘉胤那原本犹如一柄尖刀般的几千红巾军,在高迎祥、王左挂、张存孟数万人的疯狂合围与绞杀下,已经几乎被消耗殆尽。 放眼望去,那片象征着决绝的红色,已经彻底被流贼黑压压的人海所淹没。 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小撮人,大概不到三五百之数,正围绕在一杆被砍断了半截的“王”字残旗下,做着困兽之斗。 王嘉胤身上的皮甲早已破碎不堪,后背和左臂上插着七八根折断的羽箭,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鲜血顺着他粗壮的手臂不断滴落,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泥水。 他还在挥刀,但动作已经明显的迟缓下来,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狗日的王嘉胤,你也有今天。” 高迎祥骑在马上,停在距离王嘉胤不足五十步的安全距离外,眼神阴毒地看着这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昔日同僚。 “给我放箭,别过去硬拼,把他给我射成刺猬。” 周围的流贼弓箭手立刻上前,拉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城墙上。 洪承畴的双手死死按在女墙上,身子微微前倾,急促地转头看向朱敛。 “皇上,王嘉胤撑不住了。他手底下的人快打光了。”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询问,虽然对方是流贼,但今日这一仗,如果不是王嘉胤临阵反水炸了火炮,宜州城现在恐怕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皇上,咱们要不要出城救一救。” 朱敛闻言,却是并未着急回应。 他的眼神在挣扎,在剧烈地权衡。 救。 拿什么救。 城下高迎祥虽然乱了阵脚,但主力未损,依然有几万之众。 自己手里现在能动用的,只有昨晚拼杀了一夜、疲惫不堪的上千正规军骑兵,以及那些早已脱力的难民。 如果自己现在贸然打开城门,带着人冲出去,一旦高迎祥放弃围杀王嘉胤,转头反扑,甚至趁虚顺着大开的城门杀进宜州。 那他朱敛,这个大明王朝最后的主心骨,就会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他不仅是一个穿越者,他更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的命,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命,那是关乎亿万生灵、江山社稷的国本。 为了一个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流贼头目,去拿整个大明的国运做赌注,这在任何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眼里,都是极其愚蠢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援军到来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拔剑冲锋的热血。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冷酷至极的帝王理智。 “别着急,再等等。”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各部守军,死守城防,严密监视流贼动向,等待援军。” 洪承畴愣了一下,看着朱敛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谏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上是对的。 慈不掌兵,更何况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在这个修罗场里,任何一丝感情用事,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然而。 就在王嘉胤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就在高迎祥阵中的弓箭手即将松开弓弦的千钧一发之际。 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这震动起初极其细微,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便如同怒海狂涛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呜——呜呜——” 沉闷、苍凉、透着无尽肃杀之气的牛角号声,突然从旷野的北方和东西两侧同时冲天而起,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城墙上的朱敛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陡然爆发出一阵狂喜的精光。 城下的高迎祥、王左挂等人也是浑身一震,惊愕地转头向外围看去。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的黄尘犹如沙尘暴般滚滚而来。 在那遮天蔽日的尘土中,一面面绣着大明龙纹的战旗,犹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黑”、“满”、“耿”。 四面巨大的主帅认旗,在阳光的映照下,刺痛了所有流寇的眼睛。 那是大明朝最精锐的边军铁骑。 是赵率教和黑云龙带领的京营与陕西援军。 是满桂和耿如杞率领的大同百战精锐。 他们如同四柄烧得通红的绝世神兵,在流贼最疲惫、最混乱的这一刻,终于以完美的合围之势,狠狠地切入了战场。 “杀贼。护驾。” 满桂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极远处传来,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然透着令人胆寒的狂暴。 他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方。 大同铁骑犹如决堤的洪水,根本不给外围流寇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以最狂暴的姿态,轰然撞碎了流贼本就散乱的阵型。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在流贼的外围阵线上炸开。 那些昨天夜里被难民挡住、今天早上又被王嘉胤反水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流贼主力,在面对这等生力军的雷霆一击时,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般。 只一个照面,外围防线便宣告全线崩溃。 无数流寇甚至连兵器都扔了,哭喊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却又被紧随其后的黑云龙和赵率教的骑兵无情地收割着人头。 “全完了……” 高迎祥呆呆地坐在马背上,看着外围如砍瓜切菜般被屠戮的手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知道,大势已去。 几万精疲力竭的乱军,被几路大明最精锐的边军铁骑合围,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城楼上。 朱敛看着城外那势如破竹的明军铁骑,看着瞬间土崩瓦解的流寇大阵,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垛口才勉强站稳。 但这股虚弱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朱敛猛地站直了身躯,那双刚刚还冷酷无比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城下依然被包围在核心、摇摇欲坠的王嘉胤。 “洪承畴。” 朱敛的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霸气。 “臣在。” 洪承畴大声应诺,眼中同样满是狂热。 “流贼已是强弩之末,外围大局已定,这宜州城,安全了。” 朱敛一把扯下有些妨碍动作的披风,随手扔在地上,大踏步向着下城的马道走去。 “点齐城内所有还能骑马的将士,跟朕出城。” 洪承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朱敛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急切地问道。 “皇上,外头有几位总兵大人在,流贼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您千金之躯,何必再亲自涉险。” “涉险。现在哪里还有险。” 朱敛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将头盔的系带死死勒紧,眼神中透着一股极其锐利的锋芒。 “朕要去亲自会一会那个王嘉胤。” 朱敛走到马道尽头,翻身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洪承畴。 “他若是想要诈降,那朕就亲手送他上路,让他知道算计朕的下场。” “但他若是真的为了这天下百姓,为了给他手底下的人留条活路而投诚而来……” 朱敛握紧了缰绳,目光穿过缓缓打开的城门缝隙,看向那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那朕倒要亲自问问他,他一个带头造反的巨寇,究竟看明白了什么道理。” 洪承畴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城外已经完全变成单方面碾压的战场,知道此时确实已经没有了实质性的危险。 流贼已经被杀破了胆,连组织有效抵抗都做不到,更别说反噬皇帝了。 “臣遵旨。” 洪承畴没有再劝,果断地翻身上马,拔出长剑,对着身后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正规军骑兵厉声狂吼。 “开城门。众将士听令,随皇上出城,护驾杀贼。” 沉重的宜州城门在数名壮汉的推动下彻底大开。 “杀。” 朱敛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一马当先。 大明的皇帝,带着几百骑杀气腾腾的骑兵,径直冲入了已经濒临崩溃的流贼大阵,目标直指战场正中央那杆残破的“王”字大旗。 此时,乱军的最深处。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座纯粹的绞肉机。 高迎祥跨坐在战马上,那张原本粗犷豪迈的脸庞,此刻已经扭曲成了一副恶鬼般的狰狞模样。 他的一双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鲜血,死死地盯着几十步外那个被重重包围的人影。 周围的天地间,到处都是大明边军铁骑肆虐的喊杀声,到处都是流寇防线崩溃的惨叫。 但他充耳不闻。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王嘉胤。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们才是祸害 “给我剁了他。” 高迎祥挥舞着手中那柄厚重的砍刀,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铁片在摩擦,因为极度的愤怒,他的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白沫。 “都愣着干什么,他没力气了,给我冲上去,把他剁成肉泥。” 旁边,王左挂和张存孟两人的头盔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头发披散着,满脸都是泥土和别人的鲜血。 他们同样红着眼睛,像疯狗一样催促着手下的亲兵往前扑。 而在他们视线的正中央。 王嘉胤正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 他身上的铁甲已经彻底碎裂,铁片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 左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显然是已经断了,几根白森森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后背、大腿、肩膀上,插着好几根羽箭,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血葫芦。 他身边原本几千名头裹红布的老营精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四十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死死地将他护在中间。 “闯王。” 高迎祥的一名亲兵统领满脸惊恐地策马冲了过来,一把拉住高迎祥的马缰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闯王,不能再耗了。” “外围全垮了,满桂那疯狗带着几万大同铁骑已经杀穿了咱们的左翼,官军的重骑兵马上就要合围了。” 亲兵统领急得直跺脚,指着身后那漫天扬起的黄尘。 “再不走,咱们今天就全得交代在这里,快撤吧。” 王左挂的一名心腹也连滚带爬地冲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头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官军势大,兄弟们顶不住了,走吧。” “走。” 高迎祥猛地转过头,一刀用刀背抽在那个亲兵统领的脸上,直接将对方抽得从马上翻滚下去。 他气喘如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手指着被重重包围的王嘉胤,眼角因为极度的愤恨而疯狂抽搐。 “老子这十几万大军,老子的红衣大炮,老子马上就能打进宜州城、活捉狗皇帝的基业。” “全毁在这个杂碎手里了。” 高迎祥像一头绝望的孤狼般咆哮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和刻骨的仇恨。 “要不是他王嘉胤背后捅刀子,把咱们的炮阵给炸了,把中军给搅乱了,咱们怎么可能被城里那些难民拖住。” “怎么可能给外围官军合围的机会。” 高迎祥死死地盯着王嘉胤,眼中的恨意仿佛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王嘉胤。” 高迎祥推开阻拦的亲兵,策马上前走了两步,冲着青石旁边的血人怒吼。 “你他娘的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咱们当初在府谷歃血为盟,说好了要一起推翻这吃人的大明朝,说好了要同富贵共生死。” “老子把你当大哥,当起义军的领头羊。” “眼看着大业将成,你为什么要反咬一口,你到底是图什么。” 张存孟也咬牙切齿地举起长刀,指着王嘉胤破口大骂。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你对得起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你就是一条舔狗皇帝臭脚的断脊之犬。” 听着高迎祥等人的怒骂和质问。 靠在青石上的王嘉胤,那具仿佛已经没有了生机的残破躯体,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 那张被鲜血和泥土完全覆盖的脸上,胡须已经被凝固的血块粘连在一起。 顺着他的目光,他并没有看向高迎祥,而是越过了重重叠叠的流寇人群,看向了战场外围那个正如同利剑般劈开波浪、急速冲杀而来的明黄色龙纛。 当看到那个穿着明黄色铠甲、骑在黑色战马上、眼神冷若冰霜的年轻身影时。 王嘉胤那双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采。 他裂开满是血污的嘴唇,笑了。 那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鲜血再次溢出,但他却笑得无比欣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不远处暴跳如雷的高迎祥、王左挂和张存孟,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悲悯和嘲弄。 “高迎祥。” 王嘉胤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鼓膜,但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问我图什么。” 他吃力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身后宜州城的方向,又指了指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黄土地。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 “我王嘉胤当初在府谷带着兄弟们造反,不是为了当什么皇帝,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开国功臣。” “我只是想让人吃饱饭而已。” 王嘉胤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高迎祥。 “这世道太苦了,贪官污吏把咱们往死里逼,地里长不出庄稼,老百姓只能卖儿卖女,只能易子而食。” “没活路,所以才拿起了刀。” “可是你们看看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王嘉胤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质问。 “你们沿途烧杀抢掠,你们把几十万无辜的百姓裹挟进营里当炮灰,你们抢光了村子里的最后一粒粮食。” “你们早就不管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了。” “你们现在的眼里,只有权力,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皇座,只有金银财宝和女人。” 王嘉胤凄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 “城里那个年轻的皇帝,他在开仓放粮,他在给那些难民施粥,那些难民为了保他,宁可拿着锄头来跟咱们拼命。” “高迎祥,你们不是为了百姓吃饱饭,或者说,你们现在已经不是了。” “你们,才是现在这陕晋大地上,最大的祸害。” 高迎祥听到这番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那张愤怒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和茫然,仿佛内心最深处的某种东西被人生生扯了出来。 旁边的王左挂和张存孟也是脸色一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心虚。 但这种心虚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加狂暴的恼羞成怒所取代。 “放屁。” 高迎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扭曲而显得分外恐怖。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流血怎么改朝换代。” “你为了那些蝼蚁一样的贱民,竟然出卖自家兄弟。” “王嘉胤,你罪该万死。” “给我杀了他。把他给我碎尸万段。” 高迎祥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把推开拦在前面的亲兵,举起大刀就要亲自冲上去拼命。 然而,就在他战马刚刚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大明皇帝在此,挡驾者死。” 一声犹如雷霆般的暴喝,猛地从流贼后方炸响。 第二百一十四章 自刎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上千名大明精锐,在朱敛的率领下,犹如一柄无坚不摧的巨剑,狠狠地插向了高迎祥外围最后那层薄弱的防线上。 鲜血狂飙,断肢横飞。 那些本就士气崩溃、精疲力竭的流寇,在面对这等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骑兵时,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 洪承畴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左劈右砍,犹如虎入羊群,瞬间在人堆里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胡同。 而在洪承畴的身后,朱敛一身明黄色铠甲,眼神冷酷,手持一柄染血的长剑,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杀神,径直杀入了核心圈。 “皇上驾到。贼子受死。” 周围的大明骑兵齐声怒吼,气势震天动地。 高迎祥手下的流寇看着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明皇帝竟然亲自冲了过来,加上外围那铺天盖地的大明边军,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闯王,快走啊。” 几名亲兵统领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高迎祥的腰,硬生生将他从那匹准备冲锋的战马上拖了下来,直接扛上了一匹早就准备好的快马。 “放开老子。老子要杀了那个叛徒。” 高迎祥剧烈地挣扎着,但他已经力竭,根本挣脱不开几名壮汉的束缚。 王左挂和张存孟更是早就吓破了胆,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调转马头,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向着西北方向的缺口疯狂突围。 在被亲兵簇拥着逃离的那一刻。 高迎祥满头乱发在风中飞舞,他死死地转过头,充满着极度不甘、怨毒与绝望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依然站在青石旁的王嘉胤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一个枭雄霸业成空的全部怨恨。 但他最终还是被裹挟着,消失在了漫天的黄尘和乱军之中。 随着高迎祥等头目的逃跑,围攻王嘉胤的最后几千流寇彻底树倒猢狲散,扔下兵器四处逃窜。 喧嚣惨烈的战场核心,突然之间就空出了一大片诡异的空地。 朱敛猛地一勒缰绳。 黑色战马扬起前蹄,在一片血肉模糊的泥泞中稳稳停住,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热气。 洪承畴带着数百骑兵迅速散开,将中间那块空地团团包围,锋利的马刀指向外围,严阵以待。 朱敛坐在马背上,目光没有去管那些逃窜的溃兵,而是直直地落在了前方。 那里。 王嘉胤正无力地跌坐在那块青石上。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浑身带伤、连站都站不稳的红巾军汉子。 他们互相搀扶着,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官军。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战马的喘息声和伤员的呻吟声。 朱敛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洪承畴,语气冷漠。 “洪承畴。” “臣在。” “带五百骑,去咬住高迎祥和王左挂他们的尾巴。” “朕不需要你现在就生擒他们,只要不让他们有停下来收拢残部的机会,把他们往赵率教的包围圈里赶。” “这群贼首,一个都不许放跑。” “臣领旨。” 洪承畴没有丝毫犹豫,一招手,带着大半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着高迎祥逃窜的方向狂追而去。 留下的一百多名大明亲卫,迅速缩小了包围圈,将王嘉胤等人彻底控制在中央。 朱敛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头上、鲜血已经将身下土地染成一片暗红的王嘉胤。 眼底的神色极其复杂。 有愤怒,有疑惑,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重。 这是一个反贼。 一个将大明西北半壁江山搅得天翻地覆、造成无数生灵涂炭的千古巨寇。 按大明律,凌迟处死,诛灭九族都不为过。 但同时,他也是今天这个绝杀之局里,最关键的那个破局者。 “大胆反贼。” 一名亲卫百户看着王嘉胤竟然还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顿时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绣春刀,刀尖直指王嘉胤的鼻尖。 “真龙天子当面,尔等还不速速跪下受死。” 周围剩下的几十名红巾军汉子闻言,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凶光,就要上前拼命。 “退下。” 朱敛眉头微皱,轻轻抬起右手。 那名亲卫百户愣了一下,但看到皇帝冰冷的侧脸,立刻恭敬地收刀入鞘,退回队列中。 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王嘉胤等人,防备着他们暴起伤人。 朱敛将手中的长剑插回剑鞘,双手交叉叠在马鞍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静静地看着王嘉胤,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胸口那剧烈而微弱的起伏。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明帝王,一个是深陷泥潭的草莽流寇。 足足过了半晌。 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不带丝毫感情,却仿佛重锤般敲击在人的心口。 “为什么。”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没有问他愿不愿降,没有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朱敛很清楚,一个能用几千老兄弟的命和自己的命去填那个火炮阵地的人,绝对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王嘉胤听到这个字,那双几乎已经快要失去焦距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抬起头,迎上朱敛那深邃的目光。 他看着这个传闻中刚愎自用、刻薄寡恩,如今却亲自下场施粥赈灾、亲自提剑冲杀的年轻皇帝。 王嘉胤再一次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轻松,仿佛一个终于完成了漫长苦役的囚徒。 “呼......”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得平缓。 “没什么为什么。” 王嘉胤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草民......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但城外的那些难民,他们是无辜的。” 王嘉胤的目光越过朱敛,看向宜州城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遥远。 “草民造的孽,草民自己还。” “草民得目的......已经达到了。这十几万大军散了,炮没了,高迎祥成不了气候了。” “这就够了。” 说到这里,王嘉胤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决绝的笑意。 他那只一直无力地垂在身侧、紧紧握着半截断刀的右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任何豪言壮语。 王嘉胤手腕猛地一翻,那半截锋利且沾满铁锈的刀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直接朝着自己的脖颈大动脉狠狠抹了下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战局落幕 “不好。” 朱敛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一瞬间,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暴喝。 “拦住他。给朕拦住他。” 朱敛的吼声甚至因为焦急而破了音。 几乎是在朱敛出声的同一瞬间。 一直紧紧盯着王嘉胤的那名亲卫百户,反应快得惊人。 他如同猎豹般从马背上飞扑而下,整个人直接撞向了王嘉胤。 “噗嗤。” 刀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起。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溅了那名亲卫百户一脸。 但好在,那百户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脚狠狠地踹在了王嘉胤的手腕上。 那半截断刀偏移了半分,虽然深深地切开了王嘉胤脖子侧面的皮肉,但堪堪避开了最致命的大动脉。 “放开!” 王嘉胤被亲卫百户扑倒在血泊中,依然在疯狂地挣扎着,宛如一头发狂的野兽。 “让我死。我没脸活。让我死啊!” 他用那只残废的左手死死扒着泥土,右手还想去抓那把掉落的断刀。 “按住他。快。军医。随军的郎中呢。滚过来。” 朱敛猛地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连头盔都没有拿,大步冲到王嘉胤的身边,对着周围那些看傻了眼的亲卫疯狂咆哮。 几名亲卫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死死地将王嘉胤的四肢按在地上。 “陛下,他反抗太激烈了,血止不住。” 按着王嘉胤肩膀的亲卫满手都是滑腻的鲜血,急得满头大汗。 此时,王嘉胤被朱敛死死揪着,脖子上的鲜血依然在汩汩往外涌。 极度的失血和剧烈的疼痛,终于彻底击垮了他这具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躯体。 随后,他的双眼猛地向上翻白,脑袋沉重地向旁边一歪,昏厥了过去。 朱敛低头,目光冷冷地扫过血泊中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 随军的郎中跪在泥泞里,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拼命用干净的白布按压着王嘉胤脖颈侧面的伤口。 暗红色的鲜血依然在一阵阵地往外渗,但好在喷涌的势头终于被止住了。 王嘉胤的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陛下,血……勉强止住了。” 老郎中满头冷汗,连磕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若是再偏半分,切破了那根大筋,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那二三十个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红巾军汉子。 这些人手里的残破兵器已经低垂,眼中失去了最后的光彩,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他们知道,今天插翅难逃。 “把他们全部缴械,绑了。”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修罗场上响起,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将王嘉胤抬进宜州城里,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给他吊住这口气。” “在朕没有下旨发落他之前,他若是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遵旨。” 几名亲卫百户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用粗壮的麻绳将那些放弃抵抗的红巾军士卒死死捆住。 随后小心翼翼地找来一副担架,将昏死过去的王嘉胤抬了起来。 处理完这一切。 朱敛猛地转过身,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他一把拔出腰间那柄沾着流寇鲜血的长剑,剑锋直指前方那片依然在混乱中无头苍蝇般乱窜的贼军残部。 “传朕旨意,龙纛前压。” 朱敛一夹马腹,黑色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向前缓缓逼近。 身旁,那面代表着大明最高皇权的明黄色龙纛,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不可直视的神明,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朝着贼军的阵地碾压过去。 “大明皇帝有旨。” 上千名浑身浴血的亲卫铁骑紧随其后,刀枪如林,齐声发出震动天地的怒吼。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降者免死。” “杀无赦。” “杀无赦。” 滚滚声浪,犹如九天之上的惊雷,在一万多名残存的流寇头顶炸响。 那些原本还在做着最后抵抗、试图寻找生路的起义军士卒,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绝望地环顾四周。 没有命令。 没有旗帜。 他们的大头领高迎祥不见了。 王左挂不见了,张存孟也不见了。 连那个在府谷带着他们起事、威望最高的王嘉胤,也已经被官军像拖死狗一样抬走了。 他们被彻底抛弃了。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那把卷刃的破刀。 这清脆的声音仿佛一个信号,瞬间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当啷,当啷,当啷。 无数的生锈铁剑、削尖的木棍、染血的锄头,纷纷被扔在泥水里。 “俺们降了。” “皇帝爷爷饶命,俺们不打了。” 上万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寇,像被抽干了脊梁骨一般,成片成片地跪倒在被鲜血浸透的黄土地上。 他们将头深深地埋进泥水里,嚎啕大哭。 哭声中有着对死亡的恐惧,也有着终于解脱的疲惫。 随着这上万人的跪地乞降,这场惨烈至极的宜州城外大血战,终于缓缓落下了帷幕。 震天的喊杀声消失了。 战场上只剩下风吹过残破旌旗的猎猎声,以及伤重濒死者的痛苦哀嚎。 远处的地平线上。 数道如同长龙般的骑兵洪流,正卷起漫天黄尘,朝着朱敛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最先赶到的,是大同总兵满桂。 这个粗犷的蒙古汉子此刻连头盔都砍碎了半边,浑身上下的铁甲像是在血缸里泡过一遍,顺着甲叶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黑红的血水。 他的马背上,还横七竖八地搭着几个流寇头目的首级。 “臣大同总兵满桂,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桂翻身落马,重重地单膝跪倒在朱敛的马前,震得地上的血水四下飞溅。 他的脸上挂着残忍而兴奋的狂笑。 “陛下,臣幸不辱命,左翼贼军已经被臣率大同铁骑彻底凿穿,几万反贼死的死、降的降。” 一边说着,满桂猛地回过头,冲着身后的亲兵一招手。 “把那个杂碎给老子拖上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边军亲兵立刻上前,将一个被五花大绑、浑身沾满烂泥的人影狠狠地踹倒在朱敛面前。 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泥水里拼命挣扎着抬起头。 正是之前跟在高迎祥身边,叫嚣着要将王嘉胤剁成肉泥的贼首,王左挂。 第二百一十六章 民心 此刻的王左挂,哪里还有半点拥兵数万的大头领模样。 他的发髻散乱,脸上混合着眼泪、鼻涕和烂泥,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陛下,这就是贼首王左挂。” 满桂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孙子跑得倒挺快,可惜撞进了臣的包围圈,臣一刀背就把他从马上抽下来了。”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王左挂像一条缺氧的狗一样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块上,顿时鲜血长流。 “草民是猪油蒙了心,草民愿意招降旧部,草民愿意给朝廷当狗。求皇上开恩呐。” 朱敛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他没有说话。 紧接着,又是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耿如杞、赵率教、黑云龙等几位大明高级将领,纷纷率领着各部的精锐亲兵赶到。 “臣等叩见皇上。” 几位身经百战的将军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泞中。 黑云龙性子火爆,他上前一步,手里同样拖着一条被绳子拴住脖子的“野狗”。 “陛下,臣在乱军中截住了张存孟。” “这贼子还想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装死,被臣手下的人一眼识破,生擒活捉。” 张存孟被黑云龙猛地一拽绳子,整个人在泥水里翻滚了一圈,狼狈不堪地趴在朱敛马前,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敛的目光在满桂、赵率教等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大明的百战猛将,此刻都汇聚于此。 “都平身吧。” 朱敛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今日一战,诸位将军浴血奋战,重创贼军,皆是社稷之功。” “朕,记在心里了。” “愿为陛下效死。” 众将齐声怒吼,气冲云霄。 “洪承畴呢。” 朱敛调转马头,看向西北方向。 “回陛下。” 赵率教拱手回禀,他的神色中透着一丝沉稳的算计。 “洪总督率领轻骑,死死咬住了高迎祥的残部。” “高迎祥那贼子极其狡猾,见势不妙,抛弃了大队人马,只带着几百名最精锐的老营骑兵,借着地形熟悉,钻进了西北面的深山里。” “洪总督派人传信,说贼首虽逃,但已如丧家之犬,他定会穷追不舍,不给高迎祥丝毫喘息之机。” 朱敛闻言,眼眸微微眯起。 这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初代“闯王”,果然命硬得很。 不过,这十几万大军的底子已经彻底打光,炮阵被毁,心腹大将尽数被擒。 如今的高迎祥,就算逃出去,也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短时间内根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留着他,也是个念想。” 朱敛冷哼一声,将长剑归鞘。 “传令各部。” “收拢降卒,统一看押。打扫战场,收集兵器战马。” “阵亡的将士,就地挖坑掩埋,务必登记造册,等朕回去后,给他们筹集抚恤金。” “其余众将,随朕入城。” “臣等遵旨。” 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随着隆隆的战鼓声,朱敛在众将的簇拥下,调转马头,朝着宜州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此时的宜州城外,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但当那一抹明黄色的龙纛出现在城门口时。 沉重包铁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 城内,密密麻麻的百姓,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袄,有的人手里还死死攥着沾血的锄头、粪叉、甚至是削尖的竹竿。 这些,都是之前自发冲上城头,誓死保卫宜州城、保卫他们这位年轻皇帝的普通百姓和难民。 他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那一队队犹如铁塔般威严的大明骑兵缓缓入城。 看着那走在最前方,一身明黄色铠甲上沾满暗红血迹的年轻皇帝。 整条街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不知是谁,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就像是被推倒的骨牌。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男女老少,纷纷跪倒在地。 没有官员的强迫,没有衙役的呵斥。 “万岁。” 一个沙哑而带着哭腔的嗓音,在人群中突兀地响起。 “大明皇帝万岁。” 这声音仿佛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宜州城。 “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混合着喜极而泣的呜咽声,瞬间冲天而起,震荡着宜州城上空的阴云。 朱敛坐在马背上,身形微微一顿。 他看着道路两旁那些干瘪、黝黑、却透着无比狂热与感激的面孔。 他知道。 从他下令开仓放粮,不限价购粮赈灾的那一刻起。 从他拒绝在城头观望,而是拔出长剑,亲自率领亲卫冲出城门,与流寇浴血搏杀的那一刻起。 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已经彻底将他视为天神。 他们不懂什么朝堂党争,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他们只认一条死理:谁让他们吃饱饭,谁拿命护着他们,谁就是他们的真命天子。 朱敛那张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罕见地融化了一丝冷厉。 他微微抬起右手,向着两侧的百姓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 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这一个动作,却让欢呼声更加震耳欲聋。 入城之后。 朱敛没有片刻歇息,直接将宜州城的府衙临时改成了行在。 大堂内,烛火通明。 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朱敛连身上的血甲都没来得及脱,便与赵率教、满桂等人一头扎进了军务之中。 “赵将军。” 朱敛指着沙盘上几处标红的位置,目光锐利。 “流寇虽然主力覆灭,但四散溃逃的乱军少说也有一两万人。” “这些人手里有兵器,若是流窜到周边的村镇,必成大患。” “臣明白。” 赵率教神色凝重,拱手道: “臣已经调拨了三千精锐轻骑,分为十队,以宜州为中心,向外追击。” “凡遇成建制的溃军,就地格杀,绝不让他们有祸害百姓的机会。” “不够。” 朱敛摇了摇头,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沙盘边缘。 “再调两千大同铁骑,由黑云龙统领,向东面堵截。” “那里是黄河渡口,决不能让贼人渡河窜入山西腹地。” “臣领旨。” 黑云龙大声应喏。 第二百一十七章 斩贼首 军令一道道下达。 追击、安抚、粮草调拨、降卒甄别。 每一项事务都繁杂无比。 大堂内的烛火换了三次,直到窗外泛起了青灰色的鱼肚白,这股紧张到让人窒息的忙碌才稍稍停歇。 朱敛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 他虽然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但这具年轻的躯体,在经历了数日的高强度行军和一场生死血战后,也已经逼近了极限。 “陛下,天亮了,您歇息片刻吧。” 一名贴身亲卫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轻声劝道。 朱敛站起身,将双手浸入滚烫的水中,洗去指缝里干涸的血迹,冷水扑在脸上,让他强行打起精神。 “传满桂、耿如杞、赵率教、黑云龙,还有连夜赶回来的洪承畴,来大堂议事。” “遵旨。” 不多时,几位大明军方的核心将领,带着满身的寒气和未褪尽的杀气,大步走入堂内。 “臣等叩见皇上。” 朱敛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浓茶,轻轻拨弄着茶盖,没有急着叫起。 大堂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洪承畴。” 朱敛率先开口。 “臣在。”洪承畴眼窝深陷,显然也是熬了一夜,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高迎祥追到了吗。” “回陛下,臣有罪。” 洪承畴叩首在地。 “贼子极其狡猾,抛弃了所有辎重,在夜色掩护下钻进了子午岭的深山老林。臣的骑兵施展不开,只能封锁各个山口。” “罢了。”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眸,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 “朕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昨天生擒的贼首,王左挂和张存孟。” 朱敛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这两人在贼军中地位仅次于高迎祥,手中沾满了官军和百姓的鲜血。你们说,朕该怎么处置他们。”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其实在昨夜,朱敛脑海中曾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将这两人宽大处理,留他们一条狗命,甚至给个虚衔,是否能千金市骨,向天下还在观望的流寇展示朝廷的“仁厚”? 作为现代人,他很清楚政治手腕的变通。 但他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想听听这个时代最顶尖军将的想法。 “陛下。” 最先开口的,是一向以沉稳著称的赵率教。 这位老将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冷酷。 “臣以为,此二贼,必须凌迟处死,悬首示众。” 朱敛眉头微挑。 “哦。若是杀了他们,岂不是断了其他贼首投降的念想。” “陛下明鉴。” 赵率教沉声道。 “臣在辽东与建奴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这些虎狼之徒的秉性。” “王左挂与张存孟,并非裹挟的难民,而是首倡作乱的贼首。” “他们攻城略地,杀官造反,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 “若是造了这么大的反,杀了这么多人,最后只需跪地磕头就能活命,甚至还能加官进爵。”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那这天底下的百姓会怎么想。” “这让那些拼死守城、力战殉国的大明将士如何瞑目。” “如果不杀他们,就是在告诉全天下,造反的代价太低了。这绝不是彰显仁厚,而是在鼓励更多的人拿起刀枪啊。” “臣附议。” 洪承畴紧接着上前一步,他的面容阴冷得宛如一块寒冰。 “法不可废,威不可折。大明律法写得清清楚楚,谋反乃十恶不赦之首。” “陛下今日在此,若对贼首施以妇人之仁,明日陕北各地,必定蜂拥而起无数个王左挂。” “杀。必须杀。不仅要杀,还要当着全城百姓和降卒的面杀,以正国法,以震慑宵小。” “俺也一样。” 满桂粗着嗓子吼道,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陛下,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俺只知道,昨天在战场上,那些被贼人当成肉盾的百姓,那些被挖了心的官军兄弟,都在天上看着呢。” “要是饶了这两个王八蛋,俺老满手里的这把大刀,第一个不答应。” 黑云龙和耿如杞也齐齐叩首。 “请陛下斩杀贼首,以正军心。” 看着阶下几位大明柱石那坚决如铁的神情。 朱敛的心中微微一震。 他明白了。 这是明末。 这是一个不流血就无法建立秩序的残酷时代。 自己那个所谓的“政治作秀”的想法,在这个鲜血淋漓的现实面前,显得多么幼稚和可笑。 仁厚,是对自己人的。 对于那些打破底线、荼毒生灵的恶鬼,唯有最冷酷的屠刀,才是最好的度量。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应有的铁血与决断。 “好。”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一挥,厉声喝道。 “传朕旨意。” “将王左挂、张存孟押赴宜州城门之上。” “不必等到午时了,即刻斩首示众。” “把他们的脑袋用石灰腌了,挂在城头最高处。” “告诉这陕晋大地上的所有人,这,就是大明朝对待逆贼的规矩。” “臣等遵旨。吾皇圣明。” 满桂等人兴奋地大吼一声,领命而去。 很快,宜州城门上方。 在成千上万军民的围观下。 王左挂和张存孟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死死按在木墩上,发出凄厉而绝望的惨嚎。 但这惨嚎声很快就被淹没在百姓们愤怒的咒骂和烂菜叶中。 随着刽子手口中喷出一口烈酒,鬼头大刀在阳光下闪过一抹刺眼的寒芒。 两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猩红的鲜血如喷泉般洒满城墙。 城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而此时的大堂内。 朱敛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堂内,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 “昨天带回来的那个王嘉胤……醒了。” 朱敛剥弄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说了什么吗?” 他头也没抬,淡淡地问道。 “回陛下,他什么也不跟我们说,只想求见陛下一面。” 第二百一十八章 见王嘉胤 朱敛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看向门外那刺眼的阳光。 那个在战场上,宁愿自刎也不愿向命运低头、却又在最后关头看穿了起义军本质的枭雄。 想见自己? 朱敛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朱敛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主宰感。 “他的事,一会再说。” 随后,朱敛转头看向刚刚走回大堂的满桂和赵率教等人。 “现在,先汇报一下战损情况。” “说吧。” “战果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满桂大步跨出队列,甲叶碰撞发出冷硬的铿锵声。 这位大同总兵此时脸上的狂热已经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武将汇报军务时的严谨。 “回陛下。” 满桂双手抱拳,声音粗犷如砂石摩擦。 “经过昨夜的突袭与今日的合围,平阳至宜州一线的流寇主力,已经彻底被打散了。” “王嘉胤被擒,高迎祥遁逃,王左挂和张存孟那两个杂碎的脑袋,刚才也已经挂到了城头上。” “贼军群龙无首,死伤过半,剩下的要么跪地请降,要么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山沟里钻。” 满桂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臣刚才和赵将军、黑将军核对过各部上报的战损和俘虏名册。” “逃进深山老林里的残兵败将,满打满算,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万人。” “至于周边其他州县那些响应起事的零星反贼,不过是些拿着锄头扁担的流氓地痞,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根本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满桂那张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他把手里的木棍往沙盘边缘一扔。 “这场仗打得痛快,唯一的遗憾,就是让高迎祥那贼子给溜了。” “洪总督虽然带人去追,但那深山老林里地形复杂,贼子又舍了辎重跑得比兔子还快,想抓活的,难。” 满桂低着头,似乎在为没有取得全功而感到懊恼。 大堂内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水面上的浮叶,浅浅抿了一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反而透着一种洞悉全局的淡漠。 “跑了就跑了。”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众将纷纷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陛下……” 满桂欲言又止。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满桂的话。 “朕说过了,一个高迎祥,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深邃的目光俯视着这片代表着陕晋大地的泥土。 “天下大乱,根子不在几个贼首身上。” “杀了一个王嘉胤,跑了一个高迎祥,若是老百姓依然吃不上饭,这黄土地上,迟早还会冒出李迎祥、赵迎祥。” 朱敛的声音很冷,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通透。 “贼首再重要,也不过是一介草寇。” “只要朝廷能赈灾活民,只要朕能收复这天下百姓的民心。” 朱敛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就算有十个、百个高迎祥流窜在外,朕,又有何惧。” 众将心头一震,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朱敛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满桂和站在一旁的耿如杞身上。 “满桂,耿如杞。” “臣在。” 两人立刻踏前一步,神色肃穆。 “宜州和平阳的局势既然已经大定,剩下的就是收拢难民、甄别降卒的琐事,用不着你们这些边防大将留在这里耗着。” 朱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立刻点齐本部兵马,即刻拔营回防,不得有片刻耽搁。” 满桂和耿如杞神色一凛,立刻单膝跪地。 “臣领旨,这便率军回镇,誓死守卫大明边陲。” 两人知道轻重缓急,没有丝毫废话,磕了头便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出了大堂。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朱敛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 “赵率教,黑云龙。” “臣在。” “带上你们的亲卫,随朕去一趟西跨院。”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朕要去见见那个王嘉胤。” …… 宜州府衙西跨院。 这里原本是知府堆放杂物的偏院,此刻却被三层外三层的大明亲卫围得水泄不通。 朱敛迈着沉稳的步子,来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你们两个,带着人在外面守着。”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朱敛说着,便伸手去推那扇满是剥落红漆的木门。 “陛下不可。” 黑云龙急了,一步跨上前,魁梧的身躯挡在了门前。 “这王嘉胤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匪首,虽然受了重伤,但毕竟是困兽犹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乘之尊,怎能独自与这等亡命之徒共处一室。” “臣等必须随侍在侧,以防不测。” 赵率教也跟着拱手,神色凝重。 “黑将军所言极是,陛下若要问话,臣等在旁看着,绝不插嘴便是。” 朱敛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猛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拍了拍黑云龙那冰冷的铁甲。 “让开。” 朱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一个连脖子都差点切断、只剩半口气的重伤之人,难道还能在这房间里把朕吃了不成。” “更何况,他既然求着见朕,就不会寻死,更不会行刺。” “退下吧。” 黑云龙咬了咬牙,粗重的喘息了两声,最终还是无奈地退到了一旁。 “臣遵旨……臣就在门外,若有半分动静,臣立刻冲进去将那贼子剁成肉泥。” 朱敛没有再理会他们,双手推开沉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随着“吱呀”一声长音,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里光线昏暗。 只有窗台上一根粗劣的蜡烛在燃烧,爆出微弱的火星。 浓郁的药苦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靠墙的那张硬板床上,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他的脖颈上缠满了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有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出来。 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第二百一十九章 王嘉胤的故事 听到开门声,床上的男人眼皮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触及到朱敛那一身暗沉的甲胄和不怒自威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王嘉胤知道,来的是谁。 在这个乱世里,能让那些百战骄将服首帖耳,能带着如此威压走进这间死囚牢房的,只有一个人。 大明的皇帝,崇祯。 王嘉胤枯瘦的双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破旧被褥,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声,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牵扯到脖颈的致命伤,让他痛得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但他依然死死地撑着床板,想要翻身下地。 这是一个阶下囚面对帝王时,本能的敬畏与规矩。 “行了。”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按在王嘉胤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一压。 王嘉胤那点可怜的力气瞬间溃散,整个人重重地跌回了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方的承尘。 “你的脖子再裂开,军医也救不了你。” “朕费了这么大劲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行那些繁文缛节的。” 朱敛收回手,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走到屋子角落,单手拎起一把缺了条腿的长条长凳,拖到了床边。 就在王嘉胤震惊的目光中,这位九五之尊的大明皇帝,丝毫没有嫌弃满地的灰尘和污血。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条破长凳上。 双手交叉,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朱敛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床上的王嘉胤。 没有审判,没有呵斥。 “说吧。”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仿佛是在和一个久违的老友拉家常。 “你让亲卫传话,说一定要见朕一面。” “现在朕来了,就坐在你面前。” 朱敛微微前倾了身子。 “朕很好奇。” “你并非流氓无赖,在府谷起事前,你甚至不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你到底为什么,要在最后那般做?”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 王嘉胤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陛下……真的想听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每吐出一个字,脖子上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朕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废话的。” 朱敛冷冷地回了一句。 王嘉胤看向上方,眼神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这才叹了一口气,开口。 “既然陛下想听,那草民便说一说。” 王嘉胤断断续续地开口了。 他的语速很慢,似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组织那些沉重的词汇。 “草民……草民出身军户。” “不过,草民的命比别人好些,爹娘拼了命地攒钱,家里还算过得去。” 王嘉胤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温柔,那是对曾经平静生活的眷恋。 “爹娘没让草民像其他军户子弟一样,从小就在泥里打滚。” “他们省吃俭用,把草民送去了私塾,让草民认字,读书。” “在咱们府谷那个偏僻地界,草民也算得上是个体面人家的孩子。” 朱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草民那时候也是个雏儿,读着圣贤书,心里装的都是忠君爱国、仁义道德。” 王嘉胤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眼神中的温柔逐渐被一种深刻的痛苦所取代。 “草民以为,这天下,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君王圣明,臣子清正,百姓安居乐业。” “可是……” 王嘉胤猛地转过头,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敛。 “等草民慢慢长大,等草民走出那个小小的学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草民才发现,全都是假的。” 他的情绪开始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四书五经,教不了草民人心的险恶。” “春秋礼记,也教不了草民这官场的黑到底有多黑。” “书上写的那些仁义道德,在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官眼里,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王嘉胤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 “天启七年……那是草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年。” “老天爷不赏脸,陕北连年大旱。” “地里的庄稼全都枯死了,连一点绿色的草根都找不到。” “蝗虫铺天盖地地飞过来,把树皮都啃了个精光。” 王嘉胤死死抓着被角,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岁月。 “没有粮,没有水。” “一开始,大家吃草根,剥树皮。” “后来,树皮吃光了,就去挖观音土。” “那玩意吃进肚子里,拉不出来,活生生把人的肚子撑得像个圆滚滚的大鼓。” 王嘉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 “草民亲眼看着,隔壁的王大爷,在地上疼得打滚,最后活活把自己抠死。” “草民亲眼看着,那些几岁的娃娃,饿得头大身子小,躺在干裂的田地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被野狗活生生叼走。” “这世道变了……变了啊。” 王嘉胤仰起头,眼泪顺着惨白的脸颊疯狂流淌。 “到了最后,没东西吃了……就吃人。” “易子而食……这不是书本里的四个字,这是草民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血肉模糊啊。” 朱敛坐在长凳上,面无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明末的惨状。 但历史书上冰冷的数据,终究比不上一个亲历者字字泣血的控诉来得震撼。 “可是,老百姓都饿成了这样,那些当官的在干什么呢。” 王嘉胤猛地咬住了嘴唇,眼中的悲哀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怨毒和愤怒。 “他们在趁火打劫。” “官府的粮仓里堆满了陈谷烂芝麻,他们不放粮。” “那些黑心的官员,和当地的地主豪绅勾结在一起。” “他们放出话来,一斗发霉的糙米,就要换老百姓十亩上好的良田。” 王嘉胤咬牙切齿,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百姓为了活命,为了让家里的孩子能喝上一口续命的米汤,只能把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地契,按上血手印,拱手送给他们。” “他们趁着天灾,大肆敛财,疯狂地兼并土地。” “那些狗官,他们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灾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跑到县衙门口去磕头,去求大老爷开恩。” “可结果呢。” 王嘉胤气极反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凄凉。 “县太爷怕灾民闹事,影响了他的官声和政绩,怕朝廷怪罪下来丢了头顶的乌纱帽。” “他下令锁城门。” “他派衙役用裹着铁皮的棍子,把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灾民往死里打。” “把他们驱逐进深山,把他们赶出县城的地界。” “然后,那些狗官就在衙门里写折子,虚报太平,夸耀自己治下井井有条,没有一个灾民死在路边。” “那是没有死在路边吗。” 王嘉胤怒吼出声,脖子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白布。 “那是因为尸骨全都被野狗啃光了,全都被大雪掩盖了。” “这样的事,数都数不清。” “这天下,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百二十章 这是时代的错 房间里只剩下王嘉胤粗重而愤怒的喘息声。 他死死地盯着朱敛,那目光中没有了面对皇权的畏惧,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陛下。”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草民虽是军户,但也算半个读书人。” “草民知道造反是诛九族的死罪,草民知道对抗朝廷是逆天而行。” “可是,这天下,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血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达官贵人在深宅大院里赏花饮酒,吃剩的肥肉倒进沟渠里喂狗。” “而外面的荒野上,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找不到。” “草民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 王嘉胤猛地睁开眼睛,直视着大明皇帝的眼眸。 “草民不想当皇帝,草民也不想当什么大将军。” “草民只是想……带着府谷的乡亲们,吃饱饭而已。” “既然官府不管我们的死活,那草民就自己管。” “既然朝廷不给我们活路,那草民就自己来做这个负责人,自己去抢出一条活路。” 王嘉胤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陛下,草民败了,被擒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草民今日要当着陛下的面说一句。” “草民,不后悔带头造反。” “草民,没错。” “草民只是想让乡亲们吃饱饭,这有错吗。” 这最后的一句质问,宛如洪钟大吕,在昏暗的房间内嗡嗡作响。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朱敛坐在长凳上,整个人犹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的风呼啸着拍打着破旧的窗棂。 房间内的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打在朱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过了许久。 朱敛缓缓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宁死不屈的叛军首领。 那个为了让百姓吃饱饭而掀起漫天烽火,最终却被手下背叛、悲剧收场的枭雄。 朱敛没有愤怒,没有暴怒地拂袖而去。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万斤巨石,堵得慌。 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深邃的双眸宛如一口古井,静静地注视着床榻上那个因为嘶吼而重新渗出鲜血的男人。 没有雷霆震怒。 没有大声斥责。 更没有叫门外的赵率教和黑云龙进来将这个大逆不道的贼子乱刀砍死。 朱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甲叶。 作为一个带着现代灵魂穿越而来的后来者,他怎么会不懂? 他太懂了。 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岁大饥,人相食”,在这一刻,化作了眼前这个瘦骨嶙峋、脖颈断裂却依然不肯认错的汉子。 这不是王嘉胤的错。 错的是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 错的是那些坐在庙堂之上高谈阔论、暗中却兼并土地的东林诸公。 错的是那些像温体仁一样为了权力倾轧不顾百姓死活的权臣。 错的是那些粮仓堆满发霉的陈谷、却看着灾民饿死在街头的贪官豪强。 这大明朝的根基,早就被这群蛀虫啃噬得一干二净。 老百姓不过是想活下去,不过是想要一口能咽下肚的吃食,却被硬生生地逼成了流寇。 朱敛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与彻骨的寒意。 这股寒意不是针对王嘉胤,而是针对这满朝衮衮诸公,针对这天下吃人的世道。 床榻上。 王嘉胤死死地盯着朱敛的脸。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会换来这位年轻帝王的雷霆之怒,会换来酷刑,甚至会立刻被斩下头颅。 但是,没有。 这位大明的九五之尊,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他。 那目光中,没有鄙夷,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反而透着一种让他感到战栗的……理解。 王嘉胤干涸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他看着朱敛没有反应,干裂的嘴唇再次缓缓翕动,嘶哑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内继续回荡。 “陛下……不说话。” “是因为觉得草民在狡辩吗。” 王嘉胤喘息着,牵扯着脖子上的伤口,但他已经顾不得疼痛了。 “草民知道,在官府的邸报里,在那些文人的笔下,草民和高迎祥、王左挂他们一样,都是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其实,陛下心里肯定也在想,既然草民和他们是一伙的,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候,草民会在背后,给高迎祥等人捅刀子吧?” 王嘉胤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释然,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因为,是我自己停下的。” “或者说……是我在最后关头,故意和他们断了联系,甚至在暗中阻挠了他们合兵的阵型。” 朱敛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王嘉胤那张惨白的脸上,依然没有开口,只是做了一个继续听的手势。 “草民……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王嘉胤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仿佛在回忆那些并肩作战、最终却分道扬镳的日子。 “当初在府谷,大家活不下去了,草民带头抢了官府的粮仓。” “那时候,高迎祥也来了,王左挂、张存孟都带着活不下去的乡亲们来投奔。” “草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他们造反,也是被逼得没有了活路,也是想要给自己找一口饭吃,给身边的兄弟换一口汤喝。” “那时候的起义军,睡在雪地里,啃着树皮,大家分半个发黑的杂面馒头,心里都是热的。” 王嘉胤死死地攥着被角,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 “可是……后来变了。” “一切都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痛心,声音中透着一股无法压抑的悲凉。 “随着咱们打下的县城越来越多,随着咱们抢到的官府粮仓越来越满。” “那些跟在草民身后的头领们,他们的初心,早就被那些花花绿绿的银子和绫罗绸缎给蒙住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初心 “高迎祥、王左挂、张存孟……” 王嘉胤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们不再是为了让乡亲们吃饱饭了。” “在起义军里当了这么久的头领,被底下人一口一个‘大王’、‘闯将’地叫着,他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那玩意儿,比毒药还烈,比观音土还让人迷糊。” “他们住进了县太爷的豪宅,穿上了原本只有地主老爷才能穿的丝绸,甚至开始抢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填房。” 王嘉胤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他们不愿意放弃这到手的一切了。” “陛下,您知道吗。” 王嘉胤猛地转头,直勾勾地看着朱敛。 “现在,就算咱们抢到的粮食足够底下的兄弟们吃饱了,就算大家已经不需要再去拼命了。” “他们还要打。” “他们还要继续裹挟更多的流民,还要继续扩大起义的规模。”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当更大的官,他们要打下更大的地盘,他们甚至做梦都想坐一坐紫禁城里那把龙椅。” 王嘉胤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凄厉的绝望。 “老百姓吃饱没吃饱,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那些被他们裹挟在前面的流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用来消耗朝廷官军火药的耗材,不过是用来堆砌他们权力的肉盾。” “这就是草民和他们不同的地方。” 王嘉胤猛地抬起手,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念头。” “让人吃饱饭。” “仅此而已。”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纯粹,甚至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 “只要能让这黄土地上的乡亲们吃上一口饱饭,至于这个人是谁,是草民自己,是高迎祥,还是……大明朝的皇帝。” “对草民来说,根本不重要。” 一阵风顺着窗户的缝隙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晃。 朱敛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这番泣血的告白。 他能听出王嘉胤话里的真诚,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自己这一生唯一的交代。 他看着王嘉胤,淡淡地开口,声音如同深渊里的寒泉。 “所以,你察觉到了他们的野心,知道一旦跟着他们继续走下去,不过是造就出另一批剥削百姓的诸侯。” “你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帮朕?” 王嘉胤没有否认,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锁在朱敛身上。 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草民原本以为,陛下这次出京,也是来做戏的。” 王嘉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即使身受重伤,依然透出一股草莽枭雄的精明。 “历朝历代,皇帝巡边、赈灾,草民在私塾的书本里看得多了。” “不过是走个过场,杀几个替罪羊,安抚一下民心,然后拍拍屁股回那繁华的京城去。” “草民从一开始,就在暗中观察陛下。” “从您出京的那一天起,草民的探子,就一直在盯着您的动向。” 王嘉胤喘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目光紧紧地盯着朱敛的表情。 “而且……” “陛下以为,草民一个在这山沟里打滚的流寇,凭什么能对您的大军动向了如指掌。” 王嘉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京城之中,一直有人,在主动向草民提供关于您的一切情报。” “您带了多少兵马,户部拨了多少粮草,甚至您在军帐中的一些决断,都有信鸽和快马,源源不断地送到草民的手里。” 说到这里,王嘉胤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朱敛的眼睛,似乎想从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的震惊或愤怒。 “对于这件事,以陛下的圣明,应该早已猜到了吧。” 然而,让王嘉胤失望了。 朱敛的脸上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哪怕是听到京城中有内鬼在向叛军暗通款曲,这位大明皇帝的眼神,依然像一潭死水般平静。 没有震惊,没有暴怒。 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朱敛微微前倾了身子,长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看着王嘉胤,缓缓地点了点头。 动作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朕,自然知道。”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当初朕率军驻扎在土木堡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以及那些恰到好处的叛军异动。 那绝不是巧合。 能对兵部、户部调拨了如指掌,能准确卡在京营行军路线上的,除了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还能有谁? 是韩爌为首的东林党为了给皇帝施压? 还是温体仁和闵洪学暗中结党,想要借贼寇之手削弱异己? 亦或者是周延儒这种小人,在暗中玩弄权术,首鼠两端? 甚至,是那些平日里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暗地里却和晋商、豪门勾结,将大明江山视作筹码的满朝文武? 朱敛全都知道。 他的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京中肯定是有人在出卖朕的。” 朱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他们想借你们这些流寇的手,来称量称量朕的斤两,来逼迫朕退让,好让他们继续在那张龙椅下面,安安稳稳地吸大明的血。”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容中透着刺骨的杀机。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嘉胤,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当朕不再需要他们这些跳梁小丑的时候,当朕的大军班师回朝之日。”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朕,会亲自找他们算账。” 听到这番话,王嘉胤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彩。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暗甲的年轻帝王,感受着那股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杀意和决断。 他突然笑了。 笑得扯动了伤口,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却毫不在乎。 “好……好啊。” 王嘉胤大口喘息着,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陛下圣明……陛下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挣扎着,想要把身体再撑高一点,想要把接下来的话,清清楚楚地传进朱敛的耳朵里。 “既然陛下什么都知道,那草民……死也瞑目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纯粹的人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断断续续。 “草民刚才说了,草民从您在土木堡开始,就一直在关注您。” “一路上,草民的探子把您的所作所为,全都报给了草民。” 王嘉胤的眼神变得无比灼热,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突然看到曙光的狂热。 “草民看您赈灾。” “看您开城门,不限价购粮六十万石,直接调拨三十万石赈济灾民。” “看您处斩贪官,抄他们的家,用之于民。” 王嘉胤的身体颤抖着,眼泪混着血水流淌。 “陛下,草民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狗官没见过。” “是不是惺惺作态,是不是为了骗取功名,草民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您……您不是。” “您是真真正正地在解决事情,您是真的在拿刀子割那些贪官污吏的肉,来填老百姓的肚子。” 王嘉胤猛地指向房门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宜州城的城墙。 “特别是来到了这宜州城。” “陛下,您直接宣告天下,让灾民来这里……吃皇粮。” 这三个字,从王嘉胤的嘴里吐出来,仿佛带着重若千钧的力量。 “这件事……深深地触动了草民。” “草民在营帐里想了一整夜。” “若是这天下,还有人想让百姓吃饱饭,若是还有人能让百姓吃饱饭。” “那草民……还造什么反呢。” 他定定地看着朱敛,目光中充满了释然和绝对的信任。 “草民带着乡亲们造反,是因为官逼民反,是因为没有活路。” “可现在,活路来了。” “尤其,给这条活路的人,不是什么善人,不是什么大户,而是大明朝的皇帝。” “是这天下的共主。” 王嘉胤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轻松的微笑。 “那就更让人放心了。” 昏黄的光影打在王嘉胤那张惨白、干瘪却又透着一种诡异平静的脸庞上。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脖颈处因为先前的自刎和刚才剧烈的激动,再次崩裂,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囚服那破败的领口,一点点渗入破旧的棉絮中。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沉稳得让人害怕的大明皇帝,干裂的嘴唇再次缓缓翕动。 “陛下……” 王嘉胤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草民刚才说了,这活路,既然您已经给了……” “那这反,就绝不能再造下去了。”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高迎祥他们不懂,或者说,他们懂,但他们装作不懂。” “他们已经被权力和金钱蒙了心智,他们觉得只要手里有兵,只要继续裹挟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就能一直割据一方,甚至能打进京城。” 王嘉胤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那是对无数生灵涂炭的悲悯。 “可是,草民这双眼睛,看得太清楚了。” “造反,救不了人。” “造反,只会让这天下更乱。” 他死死地攥着身下那铺着杂草的硬板床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去诉说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咱们每打下一座城,城里的百姓就要遭一次兵灾。” “起义军每裹挟一批流民,这黄土地上,就少了一批种地的人。” “明年春天,没有种子下地,没有农夫耕田,到了秋天,哪里来的粮食。” 王嘉胤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没有粮食,就会有更多的人饿死,就会有更多的人被逼着加入起义军。” “这就是一个死局。” 他抬起那只沾满泥垢和血污的手,指了指门外那广阔的西北大地。 “只要这仗还在打,这大西北的百姓,就永远别想有一口安生饭吃。” “所以……” 王嘉胤的手颓然垂下,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草民必须停下来。” “草民不能看着那些跟着草民起事的乡亲们,最终变成和高迎祥一样的野兽,也不能看着他们去送死,更不能看着他们去祸害更多吃不上饭的百姓。” 他看着朱敛,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坦荡,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决绝。 “草民想要尽早结束这场民乱。” “最快的方法,就是草民带着自己信得过的人,在背后,对高迎祥、王左挂他们出手。” “用草民这条命,用草民手底下这些兄弟的血,去断了这连绵不绝的战火。” 王嘉胤的头无力地靠在墙上,双眼微微闭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就是我的理由。”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鲜血滴落在稻草上的细微“滴答”声。 朱敛坐在那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铁铸雕像。 他没有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悠长而沉重。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闭目等死的男人。 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朱敛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撼。 作为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朱敛读过太多太多的史书。 在他的认知里,大明朝的末年,就是一个群魔乱舞、无可救药的粪坑。 坐在庙堂之上的首辅韩爌,满嘴的仁义道德、祖宗之法。 背地里却代表着江南财阀和东林党的利益,疯狂兼并土地,连一两银子的矿税都不肯掏。 礼部尚书温体仁,虽然表面上清廉,但实际上是什么货色谁又清楚? 而且,他那满脑子都是党同伐异,为了把政敌踩在脚下,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在乎前线的将士是否会因为断粮而哗变。 还有那些执掌六部的大大小小官员,又有几个两袖清风?不全都是些自私自利、贪婪无度的小人。 哪怕是贼寇这边。 历史上的大顺军、大西军,到了后期,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劫掠如风? 朱敛从始至终都以为,这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这片被天灾人祸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上,早就已经没有了那种纯粹的人。 所有人都在为了私欲而活。 所有人都在吸着大明朝和底层百姓的血。 他孤身一人,带着满桂、赵率教这些将领,在这泥潭里艰难地挣扎,试图用铁腕去杀出一条血路。 但现在。 就在这间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死牢里。 他竟然见到了这样一个纯粹的人。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可愿跟朕回京? 一个出身军户的底层百姓,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泥腿子,一个两省之地最大的农民军首领。 他在权力的巅峰,在金钱和女色的诱惑面前,竟然选择了放手。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背叛了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的起义军。 不是为了加官进爵。 不是为了金银珠宝。 更不是为了向朝廷摇尾乞怜。 只是为了那万千还在泥里打滚、连树皮都啃不上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朱敛的手指在甲叶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王嘉胤。 这样一个人,哪怕他的双手沾满了官军的鲜血,哪怕他曾经攻破了无数大明的城池。 朱敛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杀他。 也不会杀他。 杀了王嘉胤,就等于杀死了这大明朝最后一丝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良知。 就等于告诉全天下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百姓,这世间,再无公道可言。 烛火发出“啪”的一声轻爆。 朱敛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在膝盖上的拳头。 他没有多言一句关于造反、关于律法的话。 他只是微微前倾着身子,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王嘉胤。 朱敛开口了。 声音低沉,却在这狭小的牢房里,犹如黄钟大吕。 “你,可愿跟朕回京。” 极其简单的一句话。 却让靠在墙上的王嘉胤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已经准备迎接死亡的浑浊瞳孔里,瞬间闪过一抹极其不可置信的光芒。 他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回京? 跟大明的皇帝回京? 王嘉胤盯着朱敛的脸,试图从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找出一丝戏谑,或者是一丝试探。 但是没有。 朱敛的眼神深邃、平静,里面透着一种让他感到灵魂震颤的真诚。 那是上位者对一个值得尊敬的灵魂,最平等的直视。 王嘉胤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个音节。 久久没有回答。 朱敛并没有不耐烦,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目光紧紧地锁着王嘉胤。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份厚重。 “朕问你。” “你愿不愿意跟朕回去。” 朱敛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和一个多年的老友交谈。 “你刚才说,你不想造反了,你想让这天下的百姓吃上一口饱饭。” “你想尽早结束这场民乱。”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去亲手做这件事?” 朱敛微微抬高了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帝王威压,直刺王嘉胤的心底。 “这大明江山,已经摇摇欲坠。” “这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有一大半都在尸位素餐,都在喝兵血、吃民肉。” “朕的身边,缺一个真正懂百姓疾苦,真正愿意为了这天下吃不上饭的百姓去拼命的人。” 朱敛一字一顿,犹如重锤敲击。 “你,愿不愿意为了这天下大同,为了你当初拔刀起事的初衷。” “再尽一份力。” 王嘉胤呆呆地看着朱敛。 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神采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猛地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绝望之人在黑暗的深渊里,突然抓到了一根散发着万丈光芒的绳索的眼神。 能活着去为百姓做事。 能跟在大明皇帝的身边,亲手去实现让乡亲们吃饱饭的愿望。 这对一个半生在泥泞中挣扎的汉子来说,是何等的诱惑,又是何等的恩赐。 王嘉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想要给这位帝王磕头。 可是。 就在他稍微直起身子的那一刻。 他眼中的那股神采,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 王嘉胤重新跌靠在墙上,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无尽的苦涩。 “陛下……” 王嘉胤苦笑着摇了摇头。 “您的心意……草民领了。” “草民就算是现在死了到了阴曹地府,跟阎王爷说起来,草民这辈子,也值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朱敛,眼中满是无奈。 “可是……陛下,您带不走草民的。” “草民注定,是不能活在这世上的。” 王嘉胤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草民是谁?” “是这陕西、山西两省之地,最大的贼首。” “是第一个竖起反旗,攻打县城,杀官造反的大逆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认命的沧桑。 “草民这颗人头,在兵部的悬赏邸报上,可是值万两白银的。” “草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王嘉胤苦笑着看着朱敛的眼睛。 “所以,草民在土窑里,在被洪督师的兵马合围,在看到陛下您亲自走进来的时候。” “草民才会毫不犹豫地抹脖子自刎。” “因为草民知道,草民不死,这大明朝的律法就没法交代;草民不死,陛下您,就没法给天下人交代。” 朱敛坐在长凳上,听着王嘉胤这番掏心掏肺的话,陷入了沉默。 王嘉胤的担忧,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王嘉胤是贼首。 是这几年把大明西北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 连王左挂、张存孟这种级别的贼酋,都被当众斩首示众了,人头现在还挂在宜州城的城墙上。 他王嘉胤凭什么活着? 如果朱敛真的明目张胆地把王嘉胤带回京城,甚至给他封官赐爵。 那这天下人会怎么看? 那些在平叛中战死的大明将士,他们的家属会怎么看? 更致命的是,朝堂上的那些言官,那些东林党的清流,那些以韩爌、周延儒为首的文官集团。 他们一定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扑上来。 他们会雪片般地上奏折,骂皇帝昏庸,骂皇帝违背祖宗之法,骂皇帝与贼寇同流合污。 甚至会以此为借口,煽动更大规模的兵变和抗税。 这是一个死结。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哪怕王嘉胤有一颗圣人的心。 在封建礼教和严苛的律法面前,他王嘉胤的名字,都不可能继续留在这个世上。 牢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 朱敛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的甲叶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发出哒、哒、哒的轻微声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第二百二十三四章 代号,影子 王嘉胤看着朱敛沉思的模样,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皇帝懂了。 “陛下,不必为难。” 王嘉胤强忍着喉咙的剧痛,轻声说道。 “您能给老百姓一口饭吃,您能有一颗懂草民的心,草民已经死而无憾了。” “借陛下的刀,或者借外头赵将军的刀,给草民个痛快吧。” 说着,王嘉胤微微扬起了自己那还在渗血的脖颈。 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然而。 那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停了。 朱敛缓缓抬起头。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凌厉的精光,犹如暗夜中划破长空的闪电。 “谁说,你一定要以王嘉胤的身份活着?” 朱敛的声音不大。 但落在王嘉胤的耳朵里,却宛如平地惊雷。 王嘉胤猛地睁开眼睛,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帝王。 朱敛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烛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王嘉胤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一种属于大明九五之尊的绝大压迫感,瞬间弥漫了整个牢房。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嘉胤,眼神冷冽而又坚定。 “王嘉胤是贼首,他必须死。” 朱敛的语气,就像是在宣判一个人的命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的尸体,会被挂在宜州城的城头示众。” “他的名字,会被写在兵部的捷报上,传阅天下。” “他的人头,会成为平息朝堂非议,震慑天下宵小的最好利器。” 王嘉胤听着这些话,满脸的迷茫。 既然如此,那刚才那句“跟朕回京”又是什么意思? 朱敛看着他那迷茫的神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那个曾经为了让乡亲们吃饱饭,敢于向天下拔刀的汉子,可以不用死。” 朱敛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王嘉胤。 “朕可以让你活着。” “朕可以带你回京城。” “但前提是……”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钢刀,直直地插进王嘉胤的灵魂深处。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王嘉胤此人。” “你要隐匿在朕的身边,做一个的影子,做朕在黑暗里的一把刀。” 朱敛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酷与决绝。 “你不是想为这天下吃不上饭的百姓尽一份力吗?” “你不是心中还有那份天下大同的愿景吗?” “朕成全你。” “只要你还有这颗心,朕就敢用你。” 朱敛猛地一拂袖,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铮鸣。 “但是,你听好了。” 朱敛死死地盯着王嘉胤的眼睛,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从你答应朕的这一刻起。” “无论你将来立下多大的功劳,哪怕你救了千万人,哪怕你帮朕稳固了这大明江山。” “这些名,这些利,这些荣华富贵,甚至是青史留名。” “都跟你毫无关系!” 朱敛的话语,犹如冰水浇在火炭上,滋滋作响。 “你不能在人前露脸。” “你不能拥有姓名。” “你不能娶妻生子,光宗耀祖。” “你只能是一个活在阴影里的人,一个只能在黑夜中行走的幽灵。” “如果有一天,你暴露了。” “朕也不会承认你,甚至,你也要有遇上那一天、然后从容赴死的准备。” 牢房里,烛火在剧烈地跳动。 朱敛那冰冷而又充满力量的声音,在石壁间不断回荡。 “朕现在再问你最后一遍。” 朱敛微微俯下身,死死地盯着王嘉胤那张惨白的脸。 “为了这天下吃不上饭的百姓。” “抛弃姓名,抛弃一切,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 “这样一份心。” “你,有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外面的夜风在绝望地呼啸。 王嘉胤靠在墙上。 他那双原本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却仿佛燃烧起了熊熊的烈火。 那是两团可以焚烧一切的幽冥之火。 没有名? 没有利? 只能做一辈子的影子? 王嘉胤突然笑了。 笑得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大半个胸膛。 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反而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癫狂。 “哈哈哈……咳咳咳……” 王嘉胤剧烈地咳嗽着,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手,不管不顾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死死地盯着朱敛。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分的恐惧。 只有一种狂热到了极点的信仰。 “陛下啊……” 王嘉胤大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但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草民刚才说了。” “只要能让这黄土地上的乡亲们吃上一口饱饭。” “谁当这个皇帝都不重要。” 他猛地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破烂的囚服,露出那瘦骨嶙峋、布满刀疤的胸膛。 “名?” “利?” 王嘉胤嗤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草民一个泥腿子,连祖宗十八代的坟头在哪都找不到了,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利做什么!” “青史留名?” “那是给你们这些读书人、给你们这些当官的人看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迎上朱敛的目光,犹如一头宣誓效忠的孤狼。 “只要陛下不骗草民。” “只要陛下真能用刀子割那些贪官的肉,去填天下百姓的肚子。” “别说是做个没有名字的死人。” “就算是让草民下十八层地狱,让草民永世不得超生!” 王嘉胤咬碎了牙关,一字一句,带着血腥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草民,也心甘情愿!” 那沙哑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里,宛如一声惊雷。 震耳欲聋。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却犹如一尊神像般纯粹的汉子。 他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的弧度。 这大明朝的烂摊子。 他,终于找到了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在黑暗中剔骨割肉的快刀。 朱敛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 他转过身,背对着王嘉胤,看向牢房那扇紧闭的铁门。 声音冷酷,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 “记住你今天的话。” “从现在起。” “大明两省贼首王嘉胤,已经畏罪自刎于宜州死牢。” 朱敛微微偏过头,余光瞥向地上的男人。 “而你。” “从今往后,无名无姓,代号,影子。” 第二百二十五章 假死脱身 此时,王嘉胤靠在那面冰冷潮湿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刚刚那番癫狂的大笑扯裂了颈部的伤口,暗红的鲜血再一次溢出,顺着他满是污垢的锁骨流进破败的囚服里。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只求速死的眼眸里,此刻却像是被人点燃了两把野火,烧得神采奕奕。 这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光芒,更是一种找到了真正归宿的狂热。 王嘉胤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陛下,草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再无隐瞒的坦荡。 “之前,草民在土窑里被合围的时候,听说陛下您亲自来了西北,听说您不限价买粮,听说您为了赈灾杀了那么多贪官。” 王嘉胤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草民当时心里还寻思,这不过是你们老朱家皇帝的惺惺作态罢了。” “历朝历代,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哪个不是逢场作戏的高手,哄得老百姓感恩戴德,转头照样敲骨吸髓。” 说到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牢房里浑浊的冷空气。 “可是今天,草民信了。” 王嘉胤那张惨白干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由衷的敬服。 “您不是在做戏,您是真把这天下的泥腿子当人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哪怕牵扯得浑身战栗,那股子执拗的劲头却怎么也压不住。 “草民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陛下的。” “那些狗屁的名声、后世的唾骂、还是什么祖宗的香火,草民统统不在乎。” “只要能让这黄土地上的乡亲们不再饿死,只要能让这大明朝的天变一变。” 王嘉胤咬着牙,一字一顿。 “草民愿意做那个没有名字的鬼,为您,为这天下,去蹚这趟刀山火海。” 朱敛静静地听着。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血污、粗鄙不堪,却又比朝堂上衮衮诸公干净百倍的汉子,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热流。 他没有说话。 而是突然迈开脚步,大步走上前去。 在王嘉胤愕然的目光中,朱敛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王嘉胤那双沾满泥垢、老茧和干涸血迹的手。 很用力。 王嘉胤的手因为常年握刀和干农活,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此刻更是冰凉一片。 但朱敛那温热而有力的掌心,却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去。 君臣二人,在这暗无天日的死牢中,目光交汇。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对一份纯粹灵魂的接纳与托付。 王嘉胤的眼眶再次红了,他死死咬着牙关,任由皇帝握着自己的手,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良久。 朱敛松开了手,转身走向牢门。 “嘎吱——” 沉重而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直像两尊门神般守在门外、手按在雁翎刀刀柄上的黑云龙和赵率教,猛地直起身子。 可是。 当他们看清走出来的人时,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皇帝出来了。 但这并不值得惊奇。 真正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的是—— 皇帝的一只手,竟然紧紧握着那个重刑犯、那个双手沾满官军鲜血的贼首王嘉胤的手腕。 而王嘉胤,虽然步履蹒跚、满身血污,却实实在在地跟在皇帝身边走了出来。 黑云龙的脑子“嗡”的一声。 赵率教更是下意识地将抽出一半的战刀“锵”地一声拔了出来,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如鹰地盯着王嘉胤。 “陛下!您这是……” 赵率教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极度的警惕和不解。 贼首没死? 陛下不仅没赐死他,反而牵着他走出来了? 这要是传扬出去,整个西北大军都要哗变,朝堂上的御史言官能把乾清宫的屋顶给掀了。 朱敛面色沉水,眼神冷峻地扫了两人一眼。 他只是微微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噤声。” 极其平淡的两个字,却带着一股如渊如狱的帝王威压。 赵率教和黑云龙浑身一凛,立刻闭紧了嘴巴,但眼中的震惊与疑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朱敛松开王嘉胤的手,上前一步,走到赵率教的面前。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赵率教耳边快速地低语了几句。 赵率教原本满是疑惑的脸庞,随着皇帝的话语,表情越来越精彩。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一抹绝对服从的冷酷。 “臣,遵旨。” 赵率教没有多问半个字,利落地抱拳行礼。 他转身一挥手,点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亲兵,快步没入了夜色之中。 黑云龙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幕,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警惕地盯着靠在墙边喘息的王嘉胤。 夜,愈发深了。 现在已经是二月下旬,宜州城的天气已经没有那么冷了。 但此刻,城墙下的气氛,却比寒冬腊月还要冷峻肃杀。 天色微明时分。 一阵沉闷的战鼓声在宜州城头擂响。 一具被五花大绑、披头散发、脸上被刻意划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的“死囚犯”,被粗暴地押解到了城门口的断头台上。 那“囚犯”身形魁梧,穿着王嘉胤昨日穿过的那件破旧囚服,脖颈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无数早起的百姓和围观的军卒将城门挤得水泄不通。 赵率教站在监斩官的位置上,面容冷酷地拔出腰间令箭,狠狠掷在地上。 “大逆贼首王嘉胤,犯上作乱,祸国殃民,罪无可恕!斩立决。” “行刑!”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大刀上,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城门前的青石板。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百姓们喜极而泣,将士们高举兵器呼喝。 曾经不可一世、搅得陕晋两地天翻地覆的王大首领,终究是伏法了。 这大明朝的一大毒瘤,彻底被连根拔起。 而此时。 在皇帝下榻的西跨院内。 朱敛负手立在窗前,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欢呼声,冷峻的面容上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在朱敛的身后阴影处。 站着一个身披大明京营制式铠甲、头戴铁盔、将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的高大亲卫。 除了那双依旧锐利沉稳的眼睛,谁也无法将这个沉默寡言的军卒,与那个叱咤风云的贼首联系在一起。 世上再无王嘉胤。 只有皇帝身边,一柄名为“影子”的利刃。 第二百二十六章 革命尚未成功 随后,朱敛让王嘉胤养伤,等自己回京的时候,再带上他,并且交代黑云龙叫人将他保护了起来,不认任何人发现。 他刚回到府衙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声音。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率教大步走入书房,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事情已经办妥,首级已经传示三军,告示也已贴遍宜州城。” “那具替代的尸体,是昨夜在死人堆里找的一个身形相仿的流寇,脸已经被毁了,除了微臣几个亲信,无人知晓真假。” 朱敛转过身,微微颔首。 “做得很干净。” 赵率教迟疑了一下,和一旁的黑云龙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汉子,对皇帝自然是百分之百的忠诚,皇帝指哪他们就打哪。 但武将的直肠子,让他们憋不住心里的疑惑。 黑云龙挠了挠头上的铁盔,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臣就是不明白,这王嘉胤可是个杀千刀的反贼,咱们好不容易才把他逮住。” “您为何……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保下他这条命?” 赵率教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也透着同样的询问。 他们不明白。 一个反贼而已,杀了便是,何必费这么大周折弄个替死鬼。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却落在了站在角落里、如同一截木桩般悄无声息的“影子”身上。 随后,朱敛放下茶盏,看着自己的两员爱将,声音平缓而深沉。 “你们是不是觉得,贼就是贼,死不足惜。” 两人默然。 这是大明朝武将的共识,也是这天下的公理。 朱敛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在牢里,他问了朕一个问题。” 朱敛回忆着牢房里的对话,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萧索。 “他说,他起兵造反,不是为了穿龙袍,不是为了睡女人,甚至不是为了活命。” “他只是想让乡亲们能吃上一口饱饭。” 朱敛看着黑云龙和赵率教。 “你们可知道,他为何要自刎?” 赵率教一愣。 “自然是怕受千刀万剐之刑……” “错。” 朱敛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自刎,是因为他看清了,造反救不了这天下,只会让更多的人饿死、战死。” “他自刎,是想用他自己的命,去断了高迎祥、王左挂那些人继续裹挟百姓的念想。” “他宁愿背着千古骂名去死,也不愿再看到西北的黄土地上流血了。” 朱敛的话,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黑云龙和赵率教的心坎上。 两人彻底愣住了。 他们也是从底层军户爬上来的,怎么会不知道西北这几年的惨状。 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那不是书里的四个字,那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间炼狱。 “朕保他。” 朱敛负着双手,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不是保一个反贼。” “而是保这大明朝,保这苦难深重的黄土地上,最后一丝还没有被权欲和饥饿彻底吞噬的良心。” “他愿意隐姓埋名,做朕的影子,在暗处替朕去收拾那些高迎祥之流。” “这样一个连死都不怕,连名分都可以不要的汉子,朕为何不能用。” 书房内,一片死寂。 黑云龙和赵率教呆呆地跪在地上。 他们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那个穿着普通亲卫铠甲的男人。 不知为何。 这个曾经让他们恨之入骨的贼首,此刻在他们眼中,身形竟莫名变得高大起来。 抛却名利,甚至连自己的死活、自己的名字都可以舍弃。 只为了能帮皇帝终结这场乱世。 这等气魄,这等胸襟。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冷硬慢慢融化。 他破天荒地,朝着阴影里的那个方向,微微低了低头。 黑云龙也是个直性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是个站着撒尿的纯爷们。” 他抬起头,看向朱敛的眼神中,更是多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能让天下第一号反贼甘心做影子。 咱们这位陛下,真是越来越妖孽了啊!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 朱敛一挥衣袖,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那是属于帝王处理政务时的无情。 “传旨下去。” “即刻召集本地所有官员,包括洪承畴,以及各部将领,到正堂议事。” “仗打赢了,但真正的硬骨头,现在才开始啃。” 半个时辰后。 西跨院正堂内。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朱敛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下方。 洪承畴、赵率教等人,以及一众宜州本地的文武官员,分列两旁。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刚城门外的监斩,让所有人都深刻认识到了这位年轻皇帝的铁血手腕。 现在谁要是敢在这位爷面前耍花样,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朱敛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最后,定格在站在文官首位的洪承畴身上。 “洪爱卿。” 朱敛冷冷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贼首伏诛,余孽星散,这西北的兵灾,算是暂时按下了。” “但朕问你,百姓的肚皮,能按下吗。” 洪承畴浑身一颤,连忙一步跨出,深深地躬下身子。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皇帝接下来要问什么了。 “朕之前下拨的近百万两赈灾专款,让你不限价格的收购六十万石粮食,现在如何了?”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他。 “给朕交个底,咱们的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粮。” “那些从荆襄一地花高价买来的粮食,现在到哪了。”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背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回……回陛下的话。” 洪承畴的声音有些发干。 “微臣连日清点入库的粮草,目前宜州城内的各大常平仓、军需库加起来……” 他顿了顿,咬牙报出了一个数字。 “还剩下二十万石左右的粮食。” 第二百二十七章 改变方式 此言一出。 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二十万石。 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但在如今这嗷嗷待哺的西北大地,在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面前,这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撑死也就够十天半个月的消耗。 一旦粮草耗尽,不用贼寇来打,大军立刻就会哗变,饥民会再次揭竿而起。 朱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前些天,从荆襄之地运回来的粮食,已经吃掉了十几万石,现在这里还剩下二十万石,倒是在情理之中。 只是,剩下的呢? “朕要的是六十万石,剩下的二十万石呢?” 洪承畴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砖上。 “陛下明鉴!” “微臣已经尽力在催办了。” “只是……只是这其中,有二十万石粮食,微臣至今还没有买到。” 洪承畴抬起头,脸色惨白。 “荆襄那一带的粮商,虽然都在想尽办法筹措,可是因为路途遥远,加上流民塞道。” “他们……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粮食凑齐运到西北啊!” 正堂内的空气,随着洪承畴那干涩的发音,彻底凝固成了冰块。 二十万石粮食的巨大缺口。 然而,却买不到。 堂外,夜风呼啸着掠过宜州城破败的屋檐,发出犹如鬼魅般的呜咽声。 朱敛没有暴怒,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往后靠了靠,将脊背贴在冰冷坚硬的太师椅背上。 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 大堂里静得可怕。 洪承畴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三层官服,他宁愿皇帝像寻常那样大发雷霆,甚至拔剑砍人,也好过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 朱敛的目光再次看向洪承畴。 “洪爱卿。” 朱敛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你前几日一直在城外巡视安抚,你来告诉朕,现在宜州城外,到底聚拢了多少灾民。” 洪承畴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回陛下。” “目前汇聚在宜州城四门之外的灾民,登记在册的,已有六十万之巨。” “这还不算那些倒毙在半路,或是缩在荒野土窑里熬日子的流民。” 说到这,洪承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下西北各府县的存粮早就被抢掠一空。微臣斗胆推算,随着朝廷在宜州放赈的消息传开,最多不出一个月……”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直刺上位。 “城外的灾民,必将突破一百万之数。” 一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来,大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旁边站着的几名参将和州同知,更是吓得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一百万张嘴啊。 那是足以将整座宜州城连皮带骨吞噬得连渣都不剩的恐怖洪流。 朱敛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在场官员的心尖上。 朱敛的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这笔关乎大明国运的生死账。 起义军的事情,确实是暂时按下了。 可是,这有什么用。 朱敛在心底冷笑。 只要城外那六十万、甚至一百万的灾民没有饭吃,只要他们还在挨饿。 今天杀了一个王嘉胤,明天就会冒出十个李嘉胤、张嘉胤。 饥饿,才是西北这片大地上最可怕的造反头子。 如果这百万灾民安置不好,如果这片土地上的流血不能停止,那他这一次冒着天大的风险御驾西行,就彻彻底底是个笑话,是白费功夫。 敲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敛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剑,再次锁定了洪承畴。 “既然那二十万石精粮,因为路途和流民阻隔买不到。” 朱敛的语速骤然加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那就换。”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换?陛下,换什么。” “换麸糠。” 朱敛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立刻传旨给去荆襄采买的官员和粮商,停止收购精粮。” “将手里剩下的那二十万两赈灾银,全部给朕换成麸糠,有多少要多少,连夜起运,给朕拉回宜州来。”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宛如被天雷劈中。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朱敛却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嘴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朕算过账。” “精粮昂贵,但这麸糠,不过是谷物磨面后剩下的外壳碎屑,历来低贱。” 朱敛盯着洪承畴。 “二十万两银子,买不到二十万石精粮,但按照如今的市价,买差不多一百万石麸糠,绰绰有余。” “等这一百万石麸糠运回来,就跟咱们现在常平仓里剩下的那二十万石精粮,掺和在一起。” 朱敛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的狠辣。 “精粮和麸糠一起熬,熬成麸糠粥。” “按照大明赈灾的规矩,每天每人八两口粮的底线。” “一百二十万石的粮食总数,就算城外真的聚拢了一百万灾民,也足够让他们吃上四五个月,甚至熬过半年,撑到秋收。” 朱敛霍然站起身来,双手猛地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 “只要能撑过这半年,朕就有办法。” “朕要把这百万灾民全部组织起来,实行以工代赈。” “西北缺水,那就让他们去挖渠、去打井、去修筑水利工程。” “哪里有水,就让他们去哪里开垦荒地。” “还有,起义军此前肆虐两省,不是杀了很多豪族贵族吗?他们的那些田地,不正好空出来了么?” 朱敛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养闲人,不留白食。” “用他们的汗水去换他们嘴里的那口麸糠粥。不仅是宜州,以后这西北两省,乃至全天下的灾荒,都可以参照这个法子来办。” “只要人动起来,只要地里能长出庄稼,这大明,就亡不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活下来,才叫人 朱敛的话音落下,大堂内却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山呼万岁。 相反,是一种死一般的压抑。 洪承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看了一眼同样面色大变的赵率教等人,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恐惧。 “陛下……不可啊。” 洪承畴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步跨出,直挺挺地跪在了洪承畴的身边。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连声音都在发飘。 “陛下,自古以来,朝廷赈济灾民,那是有严明法度的。” 洪承畴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和不解。 “大明律例,赈灾的粥场,熬出来的粥必须要浓稠,要做到‘筷子插在粥里立而不倒’,用布帛包裹粥水,要做到‘水不渗漏’。” “虽说如今时局艰难,做不到立筷不倒的规矩,但……但咱们也不能给灾民吃麸糠啊。” 洪承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那麸糠是什么。” “那是粗粝拉嗓子、连下咽都困难的秽物,那是平日里喂猪、喂骡马等畜生吃的东西啊。”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人此时也缓过劲来,连忙跟着疯狂磕头,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惶恐。 “洪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臣虽然不懂什么为政,但灾民本就因为饥荒和流离失所而心中充满怨气,勉强靠着朝廷放粮的恩典才暂时安抚下来。” “若是咱们把精粮换成了猪马吃的麸糠端到他们面前,这……这无异于是在折辱他们啊。” 洪承畴听完,也是当即继续接过话茬,劝诫起来。 “陛下,百姓愚氓,他们不懂朝廷的难处,他们只会觉得朝廷把他们当成了畜生。” “一旦群情激愤,不用等明天,今晚城外的百万灾民就会立刻暴乱,直接冲击宜州城门。” “到时候,民怨沸腾,大乱再起,刚刚平息的战火,瞬间就会燎原啊陛下。” 两人的规劝声在大堂内回荡,字字泣血,句句都是大明朝廷历来奉为圭臬的理政之言。 在他们看来,让百姓吃猪狗之食,这是有违圣人教诲、有悖仁政的大忌。 是会遗臭万年、引发兵变的昏招。 然而。 朱敛听完这些话,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反而慢慢地收回了撑在桌案上的双手,直起了身子。 他看着跪在下方痛心疾首的两位国之重臣,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弧度。 “畜生?” 朱敛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一点一点变得锋利如刀。 “你们觉得,给他们吃麸糠,是把他们当畜生。” 他猛地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洪承畴和赵率教,黑色的龙靴在青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那你们告诉朕,什么叫人。”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 “是有尊严地饿死在野地里,叫人。” “还是为了活下去,把邻居家的孩子骗过来,剥皮剔骨扔进锅里煮着吃,叫人。” 洪承畴和赵率教浑身一震,双眼蓦然睁大,被这血淋淋的话语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朕来告诉你们。” 朱敛在他们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眼神如渊似海。 “只有活下来的,肚子里有食、能喘气、能睁开眼睛看明天的太阳的,那才叫人。” “饿死了的,躺在乱葬岗里被野狗啃食的,那不叫人,那叫白骨。”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大堂门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你们怕他们不愿意吃。” “好啊,你们现在就出去。”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般在大堂内炸响。 “你们去城外的难民营里,随便找一个饿了三天三夜、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的灾民。” “你们去问问他。” “是愿意为了你们口中那虚无缥缈的体面,为了不吃畜生的食物而活活饿死。” “还是愿意为了多活一天,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卖给人贩子,去换一斗高价米。” “又或者,是选择端起粗糙的破碗,大口大口地咽下那扎嗓子的麸糠粥,留住这条命。” “你们去问。” 朱敛目光猩红,死死盯着洪承畴。 “你看看他们,是选择尊严,还是选择活命。” 洪承畴被皇帝那恐怖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陛下……一旦引发哗变,朝廷的威信……” “行了。” 朱敛毫不留情地粗暴打断了他。 他一把揪住洪承畴的衣领,将这个大明朝堂上的封疆大吏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以为朕想让他们吃麸糠吗。”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择手段的决绝。 “那是朕的子民,那是大明的百姓。” “朕恨不得把内库里的银山金山全搬出来,给他们顿顿吃白米饭、吃肉羹。” “可是条件允许吗。” 他一把将洪承畴推开。 洪承畴踉跄了几步,再次跪倒在地。 “眼下只有二十万石精粮。”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变得沙哑而冷酷。 “如果按照你们所谓的仁政,全部熬成浓粥。好,一百万张嘴,两三个月,吃得干干净净。” “两三个月之后呢。” 朱敛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 “吃完了精粮,又当如何。” “朝廷现在穷得连耗子都在搬家,户部尚书毕自严天天在京城咳血,连一两多余的碎银子都抠不出来。” “这西北两省境内,但凡能长出一点绿叶子的地方,都已经被蝗虫和灾民啃成了白地,一颗多余的粮食都没有。” 朱敛的逼问,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等到了中秋,颗粒无收、青黄不接的时候。” “国库没钱,地方没粮。” “到时候,面对那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你们去哪里变出粮食给他们吃。” 朱敛一步步走回主位,猛地一甩龙袍的下摆,稳稳地坐了下去。 “到时候,没有麸糠,没有草根,连树皮都没得啃。” “他们只会重新拿起生锈的柴刀,重新变成贼,去抢,去杀。” “这大明朝的天,就真的要塌了。”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洪承畴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 赵率教也低垂下了他那颗一直高昂着的头颅。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是胸有丘壑的能臣。 他们并非不懂这其中的死局,只是长久以来儒家经典的束缚,让他们不敢去打破那层虚伪的道德外衣。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帝王,用最粗暴、最血腥、但也最真实的方式,将这层外衣撕得粉碎。 第二百二十九章 我去解决 大堂内的死寂,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没有任何人说话。 也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朱敛那番撕裂了所有道德伪装的话语,就像是一把重锤,将大明朝廷两百多年来披在身上的那层“仁义道德”的外衣,砸了个粉碎。 满堂的文武官员,此刻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苍白地僵立在原地。 尤其是瘫软在地上的洪承畴,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震惊、抗拒,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战栗。 这位饱读诗书、深谙圣人教诲的文人,脑海中正在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仁义道德。 是啊。 洪承畴在心底苦笑,笑得满嘴苦涩。 他熟读四书五经,翻遍了古往今来的史书典籍。 那里面写满了仁义礼智信,写满了圣君贤相的丰功伟绩。 可是,那里面从来没有一句话说过,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这所谓的仁义,还能不能填饱百姓的肚子。 没有。 道德文章救不了饿殍。 能救命的,只有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哪怕那是猪狗吃的秽物。 洪承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堂内冰冷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那丝迷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清醒。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砖,一点一点地重新跪直了身体。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 “微臣,受教了。”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陛下所言极是,生存面前,斯文扫地。活下去,才是天下最大的道理。”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叩首。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下面终于转过弯来的重臣,冷硬的面容稍微缓和了半分。 他知道,要打破这些古人的固有观念很难,但这恰恰是拯救大明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然而,洪承畴并没有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伏地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和迟疑。 “可是,陛下。” 洪承畴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 “微臣虽然明白了陛下的苦心,也承认这是眼下唯一能让上百万灾民活命的法子。” “但……城外的百姓不懂啊。” 洪承畴的语速逐渐加快,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担忧。 “他们只知道,朝廷放粮了,他们有救了。他们满怀希望地端着碗等在粥棚前。” “若是锅里倒出来的,是他们平日里喂骡马的麸糠。”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微臣只怕,这数以十万计的灾民,不但不会体谅朝廷的难处,反而会觉得朝廷在羞辱他们,觉得朝廷断了他们的活路。” “饥民易怒,绝望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一旦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这数十万人的怨气瞬间就会化作冲天的怒火。” “到时候,宜州城外必将引发一场规模空前的民乱。” 洪承畴的目光透着深深的忌惮。 “那可是几十万人啊,陛下。” “就算城里有精兵强将,面对如海潮一般的暴民,也是防不胜防,局面,绝对会彻底失控。” 赵率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拱手进言。 “陛下,洪大人所虑极是。” “末将带兵多年,最知营啸与民变的厉害。一旦那股疯劲儿上来,人就不再是人,而是嗜血的野兽。” “几十万头野兽冲击城门,这宜州城,只怕会有倾覆之险。” 大堂内的气氛,随着这两人的话语,再次变得紧绷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朱敛,等待着这位行事常常出人意料的帝王给出对策。 朱敛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端起案几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 他知道,洪承畴和赵率教等人说的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实的站在客观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 不过,他并未担忧。 “民乱?”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木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们为什么要乱。” 朱敛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他们觉得朝廷轻贱他们,因为他们觉得凭什么那些当官的在城里吃香喝辣,而他们却要在这里吃猪狗之食。” 朱敛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归根结底,他们心中的怒火,来源于四个字。” “不公,不平。” 洪承畴一怔,随即默默点头。 历朝历代的民变,皆是如此。 朱敛走到洪承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既然症结在不平。” “那朕,就给他们一个平。” 朱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锐利的弧度。 “这麸糠能不能吃,百姓心里比谁都清楚。荒年里,连观音土他们都咽得下去,何况是麸糠。” “他们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如果……” 朱敛顿了顿,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如果朕亲自出城。” “如果朕当着那几十万灾民的面,带头和他们一起,吃这麸糠熬出来的粥呢。” 此话一出。 整个大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 死寂。 比刚才更加可怕、更加深邃的死寂。 洪承畴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在原地,就连呼吸都停滞了。 赵率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黑云龙和几名参将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像是脱臼了一般,怎么也合不上。 皇帝……要吃麸糠? 九五之尊,大明的天下共主,要当着几十万流民的面,去吃那种拉嗓子、连猪狗都不愿意多嚼的粗贱之物? 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这是破天荒、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不行。” 洪承畴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嘶吼。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出一步,死死抱住了朱敛的大腿。 第二百三十章 无言以对 “陛下,万万不可啊。” 这位铁骨铮铮的总督,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您是天子,是万乘之尊。” “您的龙体,关乎大明的江山社稷,关乎天下的安危。” “那麸糠是何等粗劣秽物,怎么能入陛下的万金之躯。” 赵率教也轰然一声跪倒,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头盔砸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哪有让主子吃糠咽菜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 “朝廷的脸面何在,皇家的威严何在。” 黑云龙急得直搓手,大声喊道: “陛下若是为了安抚百姓,末将去。” “末将这就带人出城,当着那些灾民的面,连吃三大碗麸糠粥。” “末将皮糙肉厚,以前在辽东打仗的时候,连死马肉都生啃过,这点麸糠算什么。” “对,末将等去就是了。” 赵率教也连声附和。 “让末将等武夫去吃,一样能堵住那些流民的嘴,何须陛下亲自涉险受辱。” 一群将领纷纷表态,恨不得现在就端起麸糠锅往嘴里灌。 看着眼前这群急得快要跳脚的臣子,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明朝,还是有忠臣的。 只是,他们还是不懂。 朱敛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洪承畴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们去?” 朱敛看着赵率教和黑云龙,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去,当然也有效果。” “但,不够。” 朱敛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堂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你们是将军,在百姓眼里,你们固然是官,但终究不是这天下的主。” “你们吃麸糠,百姓顶多会觉得,朝廷的将领能与他们同甘共苦。” “可是,这能彻底压住几十万饥民心头那团因为生死边缘徘徊而积攒的戾气吗。” 朱敛转过头,目光直刺人心。 “压不住的。” “只要他们心里还有一丝怀疑,只要人群里有一声‘皇帝老儿在京城吃肉,让我们吃糠’的挑唆,局面就会瞬间崩溃。” 朱敛的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大明的江山。 “只有朕去。” “只有朕这个天子,褪下龙袍,站在他们中间,咽下他们碗里的麸糠。” “他们才会彻底明白,大明朝廷没有抛弃他们,大明的皇帝,在陪着他们一起挨饿,一起熬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朱敛冷冷地念出这两句话,眼神坚若磐石。 “这不仅仅是一句刻在祖宗牌位上的空话。” “今天,在这宜州城外,朕就要用这口麸糠,告诉天下人,朕的心,和他们在一起。” 洪承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陛下……您的龙体……” “朕的身体,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娇贵。” 朱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 “不就是吃点麸糠吗。” “那是谷物的皮,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没毒。” “也许长期吃,朕这肠胃确实受不了。但只是短时间内吃几顿,死不了人。”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冷,语气中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 “再说了。” “朕也不会让他们永远吃麸糠。” “只要撑过这半年,只要把这西北的水利修起来,荒地开垦出来。” “到了秋收,朕要让他们家家户户的粮仓里,都堆满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麦子。” “用一时的苦,换世世代代的活路,这笔买卖,划算。” 朱敛的话,如同晨钟暮鼓,在大堂内久久回荡。 所有人都呆住了。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直冲脑门。 这哪里是那个深居大内、生于妇人之手的崇祯皇帝。 这分明是一尊敢于打破一切枷锁,为了天下苍生不惜将自己踩进泥潭里的真龙。 这种震撼,超越了君臣之礼,超越了对皇权的敬畏。 这是一种纯粹的、发自骨髓深处的崇拜。 赵率教的眼眶也红了,他猛地一抱拳,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陛下胸襟,末将万死难报。” “明日出城,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暴民敢惊了圣驾,末将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陛下周全。” 黑云龙则是一把抹去脸上的热泪,咬着牙说道: “明日,末将陪陛下一块吃。陛下吃一口,末将吃一碗。” 洪承畴缓缓后退两步,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然后,一撩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隆重的大礼。 “微臣,替西北百万灾民,叩谢天恩。” 这一次,朱敛没有拦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受了这一拜。 “去准备吧。” 朱敛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明日一早,贴出告示。” “放粮。” …… 次日,清晨。 宜州城外。 彤云密布的天空,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彻底吞噬。 按照洪承畴的吩咐,几十名骑兵举着榜文,快马奔出宜州城的四门,将朝廷即将放粮的消息和放粮的规矩,张贴在了各个难民营的显眼处。 同时,一车车装满麸糠和少量精粮的麻袋,被押运到了城外早已搭好的上百个巨大的施粥棚里。 大锅架起,柴火点燃。 浓烟滚滚升空。 城外,那绵延十数里的难民营,瞬间沸腾了。 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灾民,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从破庙里、从地窖里、从枯树下挣扎着爬起来。 六十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大锅。 那是生的希望。 可是。 当第一锅粥被熬煮出来,当那个张榜的官员,哆嗦着念出告示上的内容时。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因西北粮绝,采买受阻,为保百万灾民越冬,即日起,赈灾口粮改为……改为精粮掺麸糠。” “每人每日,暂定八两,以工代赈……” 官员的声音在风中发颤。 粥棚前,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灾民,不敢置信地探出头,看向那口足以装下几头猪的巨大铁锅。 锅里翻滚着的,不是想象中晶莹剔透、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粥。 而是一锅浑浊的、泛着暗黄色、漂浮着无数粗糙碎屑的糊糊。 那是麸糠。 是他们这些庄稼汉,平时用来喂牲口、垫猪圈的东西。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万民请命 短暂的死寂过后。 是犹如火山爆发般的狂怒。 “狗官。”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人群中炸响。 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老汉,猛地将手里的破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们这些天杀的狗官。” “朝廷明明拨了粮食,明明有赈灾的银子,你们把好粮食弄哪去了。” “拿猪食来糊弄我们,你们是想逼死我们啊。” 这声嘶吼,就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六十万人心头的火药桶。 “猪食,那是猪食。” “狗官贪墨了我们的救命粮。” “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冲进城里去抢。” “抢啊。” 怒吼声、咆哮声、妇人的哭喊声、孩童的惊吓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声浪,直冲云霄。 六十万人。 六十万具被饥饿折磨得陷入癫狂的躯体,红着眼睛,犹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朝着粥棚、朝着维持秩序的军营冲击而来。 “护阵。” 负责外围守卫的明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吼。 成排的持盾步兵迅速上前,将一人高的木盾重重地砸在地上,组成了第一道防线。 长枪兵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枪刃,试图逼退人群。 可是,没用。 灾民太多了。 前排的人被挤得贴在盾牌上,后排的人还在疯狂地往前涌。 “当啷,咔嚓……” 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维持秩序的官兵被巨大的推力逼得节节败退。 哪怕他们手里拿着刀枪,哪怕他们面对起义军时也未曾退缩,但此刻,面对这群连站都站不稳、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百姓,他们根本下不去死手。 “不要挤,不要冲阵。” “后退,违令者斩。” 将领们挥舞着刀背,试图劈打前面的人,但瞬间就被淹没在人海的怒骂声中。 “砍啊,你砍死老子啊。” “老子饿死也是死,被你砍死也是死。” “今天不交出好粮食,大家一起死。” 一块块石头、一团团泥块,如雨点般砸向官军的阵营。 有士兵的头盔被砸落,额头鲜血直流。 粥棚被推倒了。 几口还没熬好的大锅被掀翻,滚烫的麸糠糊糊洒在地里,烫得周围的人凄厉惨叫,却依然阻挡不住后面涌上来的人群。 防线,摇摇欲坠。 眼看一场惨绝人寰的营啸和踩踏就要爆发,宜州城外即将化作修罗炼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 宜州城头,突然响起了沉闷而威严的战鼓声。 紧接着。 “嘎吱——” 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包铁城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队身披重甲、手持斩马刀的精锐铁骑,犹如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城门洞中鱼贯而出。 但这并不是让难民们停下脚步的原因。 真正让那冲天的喧闹声出现一丝停滞的,是这支铁骑正中央,高高竖起的那面大旗。 那是一面明黄色的旗帜。 狂风卷动旗面,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那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仿佛要腾空而起。 龙纛。 大明皇帝亲临的仪仗。 “陛下驾到。” 赵率教一身重甲,手持长枪,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运足了丹田之气,发出一声犹如春雷般的暴喝。 这声暴喝,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难民的怒吼。 整个难民营,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前排还在疯狂推搡的灾民们,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面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龙纛,看着那队缓缓向他们走来的森严护卫。 而在龙纛之下,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没有穿那身晃眼的明黄色龙袍。 只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外套,没有佩戴任何珠玉冠冕,头发只是用一根木簪简单的挽起。 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却犹如实质般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朱敛。 这位亲手斩了王嘉胤,这位三天之内肃贪杀官,这位曾让人拉来三十万石粮食救过他们的命的大明皇帝。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是皇上……” “皇上出城了。”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原本还在疯狂冲击军阵的灾民们,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看到了唯一的救星。 “哗啦啦……” 成片成片的灾民跪了下去。 原本拥挤不堪、乱作一团的人海,竟然奇迹般地像两边退去,硬生生地在中央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他们对当地的官府充满了不信任,甚至对洪承畴这个总督也有怨言。 但是。 他们信任这个男人。 这个为了他们,敢把那些贪官污吏杀得人头滚滚的皇帝。 “皇上啊。” 一个满脸沟壑、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跪在通道边,双手死死地抠着泥土,嚎啕大哭。 “皇上,您要给草民们做主啊。” “那些天杀的狗官,他们把皇上拨给我们的好粮给贪了啊。” “他们让我们吃麸糠,让我们吃猪食啊。” 随着老妇人的哭喊,周围的灾民也纷纷反应过来,一时间,凄厉的请愿声此起彼伏。 “皇上,救救我们吧,这麸糠咽不下去啊。” “求皇上开恩,赏口活命的粮食吧。” “那些贪官该杀啊皇上。” 无数双干枯的手,朝着朱敛的方向伸出,眼神中充满了哀求和期盼。 他们觉得,皇帝是被蒙蔽了。 只要皇帝亲自来看了,只要皇帝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一定会雷霆震怒,一定会把那些换粮食的狗官全都砍了。 赵率教握紧了长枪,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生怕有人暴起发难。 洪承畴骑在另一侧,脸色惨白,根本不敢直视那些灾民绝望而期盼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下令换麸糠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官。 正是马上这位被他们视为青天大老爷的皇帝。 然而。 面对这漫山遍野的哭喊和请愿。 朱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解释。 没有安抚。 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伸向他的枯瘦手臂。 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座搭建在空地中央的高台上。 那是洪承畴为了方便官员宣读旨意和指挥放粮而临时搭建的木台。 木台的正中央,还架着一口烧得滚开的大铁锅。 “驾。” 朱敛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白马迈开蹄子,沿着人群让出的通道,不急不缓地向着高台走去。 全场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 无数双眼睛,随着朱敛的移动而移动,带着深深的不解和敬畏。 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第二百三十二章 吃下麸糠粥 很快,朱敛来到了高台之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要任何人搀扶。 黑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 他一步一步,顺着木制阶梯,走上了那座高台。 站在高台之上,风更大了。 朱敛站在边缘,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那是他的子民。 是这片土地上,最苦、最贱、却也最坚韧的生命。 朱敛依然没有说话。 大明皇帝的沉默,让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降下雷霆之怒,下旨斩杀“贪官”的时候。 朱敛转过身。 他走到了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前。 锅里,暗黄色的麸糠粥正在翻滚,散发着一股粗糙的、甚至带着点霉味的土腥气。 旁边站着一个负责施粥的老兵,此刻早就吓得双腿发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敛没有看他。 他弯下腰,从案几上,拿起了一个最普通的、边缘还有些破损的粗瓷大海碗。 然后,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锅里那把长长的木勺。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洪承畴在台下,死死地咬住嘴唇,眼眶瞬间红透。 赵率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台下的几十万灾民,全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朱敛手臂发力。 木勺在锅里搅动了两下,捞起满满一勺浓稠的、满是谷壳碎屑的麸糠粥。 “哗啦。” 暗黄色的糊糊,倒进了粗瓷海碗里。 只盛了半碗。 朱敛放下木勺,端起那个还有些烫手的粗瓷碗。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那几十万灾民。 “那是麸糠……” 人群中,有人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 朱敛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端起碗,凑到嘴边。 没有吹散上面的热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嫌恶。 他微微仰起头。 当着宜州城外,六十万饥民的面。 大口,喝了下去。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如此清晰。 可是。 只有朱敛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粗糙的麸糠碎屑,根本没有被煮烂,它们就像是无数把微小的锉刀,划过他的口腔,刺痛着他的舌苔。 当这股暗黄色的糊糊顺着喉管咽下去的时候,那种强烈的刮擦感,几乎让他的喉咙本能地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土腥味、涩味、带着一点点微酸的霉味,瞬间直冲天灵盖。 这确实不是人吃的东西。 这是一口咽下去,连胃都会跟着抽搐的秽物。 朱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握着碗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是。 他没有吐。 甚至连咳嗽都没有发出一声。 他强忍着喉咙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刺痛感,喉结再次滚动。 “咕咚。” 第二大口。 半碗麸糠粥,被这位大明九五之尊,当着所有人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高台上那个穿着黑色披风,端着破碗的男人。 “当啷。” 朱敛随手将空碗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用手背,随随便便地抹去嘴角残留的麸糠碎屑。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粗犷,没有半分皇家的仪态。 却重重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整个难民营,彻底死寂。 没有哭喊,没有愤怒,没有请愿。 所有的灾民,无论是刚才冲在最前面要拼命的汉子,还是跪在地上哭诉的老妇。 此刻,全都呆若木鸡。 高台之下,六十万灾民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随手抹去嘴角秽物、面容冷硬如铁的年轻帝王。 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和霉味似乎还在空气中弥漫。 但刚才还陷入绝望癫狂、叫嚣着要冲阵杀人的暴民们,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大堂内的死寂蔓延到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朱敛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瘦骨嶙峋的脸庞。 他感受着喉咙深处那种被麸糠碎屑割裂的粗糙刺痛感,胃里隐隐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但他硬生生地将这股不适压了下去。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朱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提高声调。 但在这种极其诡异的宁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觉得,朝廷发了银子,宜州城里有精粮,是底下的官员贪墨了你们的救命粮,把好端端的白米换成了喂猪狗的麸糠。” 人群中,几个刚才闹得最凶的汉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握着石头的手微微发抖,却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朕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朱敛上前一步,走到高台的最边缘,双手负在身后,身后的黑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宜州城中,确实还有精粮。”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骚动。 洪承畴在台下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他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在此时抛出这句话,这简直是在刚刚平息的火药桶里再扔进一颗火星。 但朱敛根本没有理会洪承畴的反应,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些灾民的脸上。 “城中的精粮,全拿出来,一粒都不留,够你们这六十万人吃上十天。” 朱敛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 “十天之后呢。”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胸口。 骚动瞬间平息,无数双眼睛茫然地看着高台上的帝王。 “十天之后,这西北大地,便再也榨不出一粒粮食。” 朱敛的目光越发冷峻,声音中透着一种直刺人心的冰冷和残酷。 “你们以为有了银子就能变出粮食吗。” “如今大半个天下都在闹灾,江南的米粮就算现在立刻花重金去买,装上车,套上马,走过这漫长的官道,走过那崎岖难行的山路……” “十天之内,能送到这陕西、山西的地界吗。” “送不到。”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朕吃得,你们吃不吃得 朱敛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很郑重。 “等那些精粮送到的时候,你们这六十万人,早就饿成了这荒野上的白骨,连肉都会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 灾民们眼中的茫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恐惧。 他们是没读过书的泥腿子,但他们不傻。 十天和熬到新的粮食出来,哪一个能活命,他们算得清楚。 “麸糠,确实是粗贱之物,确实是平日里用来喂骡马牲口的秽物。” 朱敛伸出手指,指着那口还在翻滚着暗黄糊糊的大锅。 “这东西拉嗓子,坏肠胃,吃多了甚至会屙不出屎来。” “但它能填饱肚子,它能让你们在这树皮都没有了的地界,留住一口气。” 朱敛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人若是活不下去,饿急了眼,易子而食,剖腹剜心,那时候,人连畜生都不如。” “朕不要你们做讲究仁义道德的死人。” 朱敛的目光犹如两道火炬,点燃了这冰冷的天地。 “朕,只要你们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六十万人静静地听着,那番话就像是一把粗糙的挫刀,刮开了他们心头那层因为委屈和绝望而结成的厚茧。 洪承畴站在台下,眼眶已经彻底湿润。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仅仅是在用行动安抚暴民,他是在用一种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方式,剥去这乱世之中所有虚伪的道德外衣,把血淋淋的生存法则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才那个歇斯底里大骂狗官的老汉,此刻双手捂着脸,浑浊的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 “朕知道,这麸糠吃多了,身体会受不了。” 朱敛微微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随即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无比坚决。 “但朕今日在这里给你们一句承诺。” 他伸出右手,指向脚下的土地。 “只要朕在这宜州城一天。” “朕,就陪着你们,每天来这粥棚,吃这麸糠熬出来的粥。” 朱敛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台下赵率教、黑云龙等一众披坚执锐的武将身上。 “不仅朕吃。” “朕手底下的总督、将军、千户、百户,全都要吃。” 赵率教没有丝毫犹豫。 这位久经沙场的猛将,猛地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一顿,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 他来到那口大锅前,抓起一个粗瓷碗,夺过旁边呆若木鸡的老兵手里的木勺,狠狠地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麸糠糊糊。 “咕咚,咕咚……” 赵率教仰起脖子,连嚼都不嚼,将那一碗满是碎屑的粗皮咽了下去。 吃完,他将空碗重重地摔在案几上,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残汁,转过身,犹如一尊铁塔般怒视着下方的灾民。 “皇上吃得,老子也吃得。” 黑云龙见状,也不甘落后,连滚带爬地冲上台,连碗都没拿,直接用双手捧起木勺,对着勺嘴就往下灌。 “烫烫烫……痛快。” 黑云龙烫得直呲牙,却硬生生地将一满勺麸糠粥吞进肚里,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官服的下摆,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在一众灾民震惊的目光中,他也端起一碗麸糠,闭上眼睛,艰难但坚定地咽了下去。 在场的大小文武官员,皆食麸糠。 朱敛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六十万如坠梦幻的百姓。 “朕吃得。” “朕的将军们吃得。” 朱敛的目光如同雷霆般扫过全场,声音中带着一种撼天动地的威严。 “朕就问你们六十万人一句。” “你们,吃不吃得。” 这一声质问,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那高高在上、只在戏文里听说过顿顿吃金银玉食的皇帝,正在陪着他们咽这些猪狗之食。 那些杀人不眨眼、威风凛凛的将军大官,正在跟他们一样吃这些拉嗓子的粗糠。 他们这些贱命一条的泥腿子,还有什么资格去闹,还有什么理由去喊冤。 “皇上啊……” 那个之前跪在通道旁、满脸沟壑的老妇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极其撕心裂肺的恸哭。 她猛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瞬间染红了泥地。 “草民……草民吃得啊。” “皇上折煞草民了……草民吃得啊。” 老妇人的哭声,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六十万人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 “皇上……” “吃得,我们吃得。” 人群中,无数个七尺高的汉子扔掉了手里的石头和木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地里,嚎啕大哭。 他们哭自己的命苦,更哭自己这辈子竟然能遇到这样一位愿意为了他们把脸面踩在泥里的皇帝。 朱敛看着下方成片成片跪倒的灾民,看着那些在风中剧烈耸动的脊背,他那冷硬的面容,终于微微柔和了半分。 “都起来。” 朱敛抬起手,声音透过春风,传遍四野。 “朕今日再给你们一个承诺。” “朕绝不会让你们生生世世都吃这麸糠。” 朱敛的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绝对掌控,是对这片残破江山的无尽野心。 “半年。” “给朕半年的时间。”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熬过今年。” “过段时间,朕带着你们去开荒,去修渠,去把那些荒废的田地全都种上庄稼。” “朕要给你们发种子,给你们发耕牛。” “到了秋收,朕要让你们的锅里,煮的是白花花的大米,蒸的是黄澄澄的麦面馒头。” 朱敛的声音犹如隆隆的战鼓,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大明的百姓,逢着灾年,也许会吃几天麸糠。” “但大明的百姓,绝不会永远吃麸糠。” 死寂。 短暂的死寂过后。 是犹如火山喷发般、惊天动地的欢呼与咆哮。 “皇上万岁。” 一个满脸污垢的汉子猛地从地上窜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高台的方向嘶吼。 “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百三十四章 到群众中去 六十万人。 六十万个刚刚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饥民,此刻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扩散,连天上的彤云似乎都被这股冲天的声势给震得散开了几分。 他们信了。 他们彻彻底底地相信了高台上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在这个连父母兄弟都可能为了半块树皮反目的乱世里,这个男人成了他们心中唯一的神明。 朱敛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在这一刻,直接跨越了凡人的帝王,达到了一个近乎于信仰的恐怖层次。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后,看着下方那犹如狂热信徒般的六十万灾民,后背忍不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西北的民心,再也不会散了。 只要高台上这个男人还在,哪怕让这六十万人现在就拿起破铁片去跟建奴的铁骑拼命,他们也不会有半个字的不字。 “击鼓。” 朱敛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排队,放粮。” “咚……咚……咚……” 宜州城头的战鼓再次擂响,但这一次,不再是示警,而是新生的号角。 原本混乱不堪的人海,在各营将领的指挥下,竟然出奇地顺从。 没有人再去抢,没有人再去推搡。 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排成了长龙,一双双眼睛虽然依旧盯着粥锅,但里面已经没有了贪婪和疯狂,只有安静的等待。 朱敛走下高台。 他没有回城,也没有走向那顶早已备好、用来避风的明黄大帐。 他径直走向了第一口大铁锅。 “退下。” 朱敛对着那个刚要拿起木勺的伙头军说了一句,然后亲自挽起外衣的袖子,露出了里面黑色的劲装。 他一把抓起那柄沉重的长木勺。 “下一个。”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排在第一个的那个老汉,却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下。 “皇……皇上……” 老汉哆嗦着举起那个缺了口的破碗,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朱敛没有说话,手臂平稳发力,从锅底抄起一勺浓稠的麸糠粥,稳稳地倒进了老汉的碗里。 “拿稳,去旁边吃。” “谢皇上……谢皇上救命之恩。” 老汉捧着那碗麸糠,就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边流泪一边后退。 “下一个。” 朱敛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勺,两勺,一百勺,一千勺。 大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化作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手臂的肌肉渐渐麻木,但他没有停。 他要让这些百姓亲眼看到,大明的皇帝,在亲手给他们续命。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想要上前替换,都被朱敛用严厉的眼神逼退。 “去别的锅施粥,别在朕这里碍眼。” 武将们无奈,只能红着眼睛,跑到旁边的粥棚,拼了命地挥舞着木勺,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这锅粥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正午时分。 日头勉强透过云层,洒下一缕惨淡的阳光。 朱敛的手臂已经微微有些颤抖。 他将木勺递给了身旁眼巴巴守了半天的老兵,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陛下,您龙体劳顿,快随微臣回城歇息吧,城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膳食。” 洪承畴快步走上前来,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看着朱敛那双手,满眼都是愧疚。 然而,朱敛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转身走向城门,而是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那片空地。 那里,数百个已经领到粥的灾民正三三两两地蹲在泥地里,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碗里的麸糠。 朱敛迈开僵硬的双腿,缓缓走了过去。 洪承畴一愣,赶紧和赵率教使了个眼色,几名披甲侍卫立刻手按刀柄,紧张地跟了上去。 朱敛走到一群灾民中间。 这里没有铺设地毯,也没有摆放太师椅。 只有被无数双草鞋踩得泥泞不堪、混合着泥水和脏污的尘土。 朱敛停下脚步。 然后在洪承畴和赵率教骇然的目光中,他极其自然地撩起披风。 没有丝毫的嫌弃,没有半点的犹豫。 朱敛就这么盘起双腿,一屁股坐在了那片肮脏的泥地里。 “陛下。” 赵率教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上前去,差点就要伸手去拉朱敛。 “这地上污秽不堪,您乃九五之尊,怎能席地而坐。” 洪承畴也急了,扑通一声跪在朱敛面前。 “陛下,千金之躯不坐垂堂,这流民之中万一有人身怀疫病,或者藏有歹心,后果不堪设想啊。” “请陛下速速起驾回城。” 周围的几名侍卫也齐刷刷地跪倒,神色焦急万分。 周围那些正在喝粥的灾民,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得停下了动作,端着碗不知所措地看着坐在他们中间的皇帝。 朱敛眉头微皱。 他缓缓抬起那只因为长时间施粥而微微发酸的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 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千钧之力。 “闭嘴。”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让洪承畴和赵率教瞬间噤若寒蝉。 “九五之尊?” 朱敛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这些急得满头大汗的臣子。 “这天下若是连百姓都死绝了,朕去给谁当这万乘之尊。给这满地的白骨当吗。” 他伸手抓起地上的一把泥土,在手里随意地搓捻着。 “你们总说千金之躯,总说皇家威严。”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想要让百姓真的把朕当成他们的主子,真的愿意把命交到大明的手里,靠坐在那金銮殿的龙椅上发几道圣旨,是做不到的。” 朱敛将手里的泥土随手拍落,目光深邃得宛如寒潭。 “高高在上,如何懂百姓的苦。” “不走到他们中间去,不沾一沾这地上的泥,他们怎么会知道,朕这个皇帝,是和他们站在同一块土地上的活人,而不是庙里那尊冷冰冰的泥菩萨。”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交谈 朱敛转过头,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洪承畴等人。 他看向身旁一个正端着破碗、吓得瑟瑟发抖的半大孩子。 孩子的脸上全是黑灰,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惊恐地看着这位坐在自己身边的大人物。 朱敛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摸孩子的头,而是指了指他手里的破碗。 “这粥,烫不烫?” 语气温和得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 那孩子浑身一激灵,结结巴巴地回答: “不……不烫……暖和,吃进肚子里,暖和。” 朱敛点了点头。 “暖和就好。” “慢点吃,别噎着。这东西不好克化,嚼碎了再咽。” 他说着,十分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就这么极其安静地坐在流民堆里。 这一切虽然是他跟洪承畴等人提前说过的剧本,但眼下的情景,却也并非全是假的。 至少,他确实是想这么做的! 周围的灾民们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们不再惊恐地看着皇帝,而是继续低头喝着碗里的粥。 偶尔,有人会大着胆子,偷偷用余光瞥一眼那个坐在泥地里的男人。 那一眼中,不再是敬畏鬼神般的恐惧。 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亲近与死心塌地的追随。 此时。 朱敛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咽着碗里粗糙刺嗓的麸糠粥。 不远处的洪承畴和赵率教等人,依旧维持着僵硬的站姿,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骇与惶恐。 在他们这些传统士大夫和古典武将的眼中,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必须要用层层叠叠的礼法、黄盖、丹陛和金銮殿包裹起来的神明。 皇帝的双脚,是不该沾染这人间最卑贱的泥土的。 更遑论像个乞丐一样,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流民堆里,吃着喂猪狗的糟糠。 这简直是把大明朝二百多年的皇家威严,狠狠地按在泥坑里践踏。 但朱敛根本不在乎。 他咽下最后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糊糊,感受着胃里传来的那股勉强升腾起的暖意,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所谓的皇家威严。 所谓的帝王仪态。 对于他这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灵魂来说,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虚妄之物。 在那个人人平等的社会里,他接受的教育,他塑造的三观,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生的骨血高贵,也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高人一等。 哪怕他现在占据了这具大明崇祯皇帝的躯壳,掌握了这天下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 但在他的潜意识里,皇帝,也不过就是一份职业。 无非是这份职业的责任比普通人大得太多,无非是这份职业的待遇和风险与别人截然不同而已。 他干的是拯救天下苍生、延续华夏衣冠的活儿。 既然是干活,穿龙袍和穿粗布,坐龙椅和坐泥地,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不需要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掩饰内心的虚弱。 他要的,是真真切切地把这片烂透了的江山,一点一点地缝补起来。 朱敛放下缺了口的破瓷碗,随手在黑色的劲装上蹭了蹭手心的残渣。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一个老汉。 老汉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根白毛在风中杂乱地飞舞,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干涸开裂的河床。 “老人家。” 朱敛的声音很平缓,没有刻意拿捏什么上位者的腔调。 “看你们这口音,不像是宜州本地的。” 老汉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捧着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就要翻身跪倒,却被朱敛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坐着回话。” 朱敛的力气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现在没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就是一个吃了一锅饭的后生,跟你打听打听外头的年景。” 老汉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和善的官老爷,也是坐在八抬大轿里,用鼻孔看他们这些泥腿子。 何曾见过一个穿着皇帝衣裳的人,自称后生,按着他的肩膀拉家常。 “回……回皇爷的话……” 老汉哆嗦着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草民……草民们是从延安府逃过来的。” “延安府……” 朱敛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陕西地图上的那片广袤黄土。 “延安府离这里可不近,一路逃过来,遭了不少罪吧。” 这句轻飘飘的问候,就像是一把锥子,瞬间扎破了老汉心里那积压了数年的脓疮。 “皇爷啊……” 老汉呜咽了一声,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砸在泥地里。 “老家……早就死绝了啊。” 周围正在舔碗的十几个灾民听到这句话,也都像是被触动了最痛的伤疤,纷纷停下了动作,低声啜泣起来。 朱敛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连着三年了,老天爷没下过一滴透雨。” 老汉指着干瘪的肚子,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麻木。 “地里的庄稼,刚冒个青头,就全干死了,颗粒无收啊。” “第一年,交不上皇粮,县太爷派衙役下来催,卖了耕牛,卖了铁锅,勉强凑付了。” “第二年,连野草都挖干净了,树皮都被啃光了。” 老汉的手指抠进地上的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村里的人,开始吃观音土。” “那土吃进肚子里,是不饿了,可是屙不出来啊,肚子胀得像个大鼓,活活憋死在炕上。” “草民的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就这么没了。” “后来,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了。” 老汉抬起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朱敛,声音里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村东头的王麻子,把自家刚饿死的小闺女煮了。” “草民怕啊,草民怕剩下的小孙子也被人盯上,就带着村里剩下的几十口人,逃了出来。” “一路上,走着走着,人就倒下不喘气了。” “等逃到这宜州地界,一个村的一百多口子人,就剩下草民和这小孙子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得民心 此时,这里只剩下老汉凄厉压抑的哭声,和周围灾民们低沉的应和。 洪承畴站在不远处,眼眶发红,死死地咬着牙关。 赵率教更是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这就是大明的天下,这就是大明的百姓。 朱敛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线条冷硬如铁,没有丝毫的悲天悯人,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却仿佛有岩浆在剧烈地翻滚。 “都过去了。”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犹如洪钟般敲响。 他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衣衫褴褛、满脸泪水的灾民。 “朕知道你们苦,也知道你们怕。” “但朕今日坐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苦日子,快熬到头了。” 灾民们纷纷抬起头,虽然眼中依然带着泪水,但那里面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期盼。 “朕已经派人拿着银子,去了荆襄一带。” “那里水路通畅,粮商手里有大把的麸糠和粗粮。” “算算日子,再过些天,第一批买来的麸糠就会顺着官道运进陕西。” “虽然还不是白米细面,但足够让你们每天都能喝上两碗今天这样的浓粥,足够保住你们的命。” 老汉瞪大了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 “皇爷……真有粮食来救咱们?” “朕不打诳语。” 朱敛盯着老汉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但朕要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 朱敛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提高音量,让周围几百号灾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朝廷的粮食,不是白给的。” “大明不养闲人,朕也不养只知道张嘴等吃的废人。” 此话一出,周围的流民们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等荆襄的麸糠一到,你们的力气养回来一些。” 朱敛双手撑着膝盖,上身微微前倾。 “朕就要给你们派活儿。” “延安府干旱,老家回不去了,没关系。” “这陕西、山西地界上,总有有水的地方,总有荒废的土地。” “朕会调集兵马,护着你们,去那些有水的地方开荒,去把那些长满杂草的地重新翻过来,种上粮食。”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极强的煽动力。 “老天爷不下雨,咱们就自己找水。” “朝廷出粮食,出铁器,出料钱。” “你们出人,出力气。” “咱们在那些山沟里、荒野上,修水库,挖水渠,把地下水引出来,把河里的水截住。” 朱敛站起身来,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猛地张开。 “这叫以工代赈。” “你们在工地上干活,挖一筐土,挑一担泥,朝廷管你们一天三顿饱饭。” “等水库修好了,水渠通了。” “以后就算老天爷再三年不下雨,咱们也有水浇地,也不至于把地里的庄稼活活旱死。” “到那个时候,你们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皇粮,剩下的全都是你们自己的。” “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用再吃观音土,不用再卖儿卖女。” 朱敛的目光犹如两道闪电,劈开了这些流民心头的阴霾。 “朕给你们指了条活路。” “就看你们这六十万人,有没有种跟着朕干一场。” 寂静。 只有微风在耳边吹过。 老汉呆呆地看着朱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烈的光芒。 那是人在绝境中,终于抓到了一根结结实实的救命稻草时,才会爆发出的求生欲。 “皇爷……” 老汉猛地扑倒在泥地里,死死地抱着朱敛那沾满泥水的皂靴,嚎啕大哭。 “干啊。” “只要能活命,只要有口饭吃,草民就是累死,也心甘情愿啊。” “皇爷,您是活菩萨啊,您是真龙下凡啊。” 周围的灾民们再也绷不住了。 哗啦啦一片,数百人齐刷刷地跪倒在泥水里,疯狂地磕着头。 “干。” “皇上指哪,咱们就去哪挖土。” “只要不饿肚子,咱们把这山平了都成啊。” 声浪迅速向外扩散。 远处的灾民虽然没听清朱敛的具体话语,但看到这边的动静,听到那些口口相传的“有活路”、“能吃饱”、“以工代赈”,也都跟着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狂热与拥戴,几乎让朱敛以为,自己来到的,不是这明末,而是那个伟大的时代。 朱敛站在人群中,任凭老汉抱着自己的脚,没有躲避。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需要这些百姓懂得什么国家大义,不需要他们背诵什么四书五经。 他只需要用最直接、最现实的生存利益,把这六十万原本可能成为流寇暴民的泥腿子,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从这一天开始。 整个宜州城外的大营,彻底变了样。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死气沉沉和绝望暴戾,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生机所取代。 朱敛没有食言。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位大明的年轻帝王,彻底抛弃了皇宫里的生活作风。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第一声放粮的战鼓敲响时,朱敛必定会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劲装和披风,准时出现在最大的那个粥棚前。 他不坐太师椅,不进避风帐。 就那么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跟那些排队的灾民一样,盛满一碗滚烫的麸糠粥。 然后,随便找个背风的土坡,或者一处还算干净的泥地,一屁股坐下。 周围的灾民从一开始的敬畏、不敢靠近,到后来渐渐习惯了这个没有架子的皇帝。 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朱敛。 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咽下那些粗糙的麸糠。 看着他跟那些端着碗凑过来的老农蹲在一起,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如何挖渠引水。 看着他毫不避讳地摸着那些脏兮兮的孩童的脑袋,询问他们能不能吃饱。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感化力量。 朱敛的名声,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六十万灾民中疯狂地传播。 “咱们皇上,跟咱们吃一样的糠。” “皇爷说了,等吃饱了力气,就带咱们去修水库,以后再也不怕旱了。” “谁要是敢反皇上,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无数个原本因为饥饿和绝望而对朝廷充满仇恨的流民,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彻底被这个身先士卒的男人所折服。 他们成了朱敛最铁杆、最忠心的信徒。 在他们眼里,朱敛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大明皇帝。 而是他们全家老小的救命恩人,是带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第二百三十七章 长久之法 赵率教和黑云龙等武将,每天跟在朱敛身后吃麸糠,虽然拉嗓子拉得直反酸水,但看着那些流民看朱敛的眼神。 这些沙场宿将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知道。 只要朱敛现在振臂一呼。 这六十万人,其中的那些壮劳力,随时都能变成敢死之士。 哪怕手里没有刀枪,就算是拿牙咬,他们也能把任何敢于违逆朱敛的敌人撕成碎片。 半个多月的时间,弹指一挥间。 时间已经来到了三月中旬。 但这宜州城外的晚上依旧有些凉意,不过,难民营却井然有序,再也没有发生过一次暴乱。 宜州城内,临时行营。 朱敛坐在宽大的帅案后,身上的黑色劲装显得有些宽松。 连着吃了半个多月麸糠,加上日夜操劳,他的脸颊明显消瘦了下去,颧骨微微凸起。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半个月更加明亮,透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洪承畴穿着厚重的官服,快步走进大堂,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亢奋。 “微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免了,起来说话。” 朱敛放下手里用来标注地图的朱砂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外头情况怎么样。” 洪承畴站起身,从袖口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捧过头顶。 “托陛下洪福。” “这些时日以来,六十万流民情绪彻底稳定,每日按时领粥,无一人哗变。” “臣已下令各营养精蓄锐,维持营地军纪。” “同时,臣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连夜会同军中书办,对这六十万灾民的籍贯、成分、老弱青壮的比例,做了一个详细的造册统计。” 洪承畴上前两步,将折子恭敬地放在朱敛的帅案上。 “此外,关于后续以工代赈、流民安置和开荒地点的分配问题,臣也拟定了一个初步的条陈,请陛下圣裁。” 朱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伸手翻开了那份折子。 大堂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朱敛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一目十行。 上面详细列出了陕西、山西交界处几处地势平缓、靠近水源的荒野。 一炷香后。 朱敛合上折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洪卿办事,历来稳妥。” “这难民的分配大纲,基本没有问题,老弱妇孺留守后方做些缝补造饭的轻活,青壮按营编制,统一调拨。” 朱敛抬起头,目光转向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而粗糙的西北舆图。 “不过。” 朱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根长木棍,精准地指向了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在安置地点的选择上,朕还要再添几笔。” 洪承畴赶紧上前两步,凝神静听。 “你看这里。” 木棍点在了黄河的一个弯折处。 “府谷。” 紧接着,木棍又连续移动。 “神木。赵县。” 朱敛转过头,看着洪承畴。 “这几个地方,靠近黄河支流和窟野河,地下水脉相对丰富,比起那些干透了的黄土高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既然是无主之物,现在,这地就是朝廷的。就是朕的。” 朱敛的语气极其霸道,根本不容任何反驳。 “朕今日就做这个主。” “把这几个县,所有被杀绝户的缙绅土地,全部收归朝廷。” “然后,打散了,按照人头,分给这些愿意跟着朕去开荒修渠的百姓。” “陛下不可啊。” 洪承畴终于没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是与天下士绅夺食啊。” “那些绝户的缙绅,虽然主家死了,但总有些远房旁支,或者同族的人会去兼并占据。” “若是朝廷强行收回分给泥腿子,只怕整个西北乃至朝野的读书人,都要戳陛下的脊梁骨啊。” “戳朕的脊梁骨?”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明都快亡了,朕还怕他们戳脊梁骨。” “那些远房旁支算个什么东西,平日里不交一分钱的皇粮赋税,现在想白占便宜,做梦。” 朱敛一脚踢开脚边的炭盆,火星四溅。 “谁敢出来说这地是他的。” “让他拿着地契,来找朕。” “看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 洪承畴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眼前这位皇帝,是真的干得出来这种流血漂橹的事情。 “起来。” 朱敛冷哼一声。 “不仅要把地分给他们。”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说出了一个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惊天骇浪的决定。 “传朕的旨意。” “凡是分到这些土地、参与以工代赈的百姓。” “免税一年。” “这一年里,他们种出多少粮食,全都归他们自己,朝廷不收一粒米。”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明的国库早已空得能跑耗子,西北大军的粮饷还要靠皇帝借银子。 这个时候不仅分地,还要免税。 “一年之后呢。” 洪承畴颤着声音问道。 “后面三年。” 朱敛竖起三根手指。 “赋税减半。” “朕不要他们交那些乱七八糟的辽饷、练饷。” “只交正额的一半。” “朕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这六十万人进入农业生产之中,让他们自食其力。” 朱敛走到洪承畴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洪爱卿啊。” “你觉得是把这几十万张嘴一直当成要饭的养着划算。” “还是让他们三年之后,变成几十万个能给大明产粮、能给大明当兵的良民划算。” 洪承畴愣在原地。 他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这笔账。 一旦这些流民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三年的喘息之机。 西北这块糜烂的肉,就彻底活了。 流贼再想裹挟百姓造反,根本不可能,因为百姓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业。 “陛下……”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这一次,他是心服口服。 “臣,替西北苍生,谢陛下万恩。” “微臣这就去办,谁敢阻拦分地,臣手里的刀,也未尝不利。” “去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安排 洪承畴离开后,朱敛并没有去休息。 他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帅案前,将那张粗糙的西北舆图一点点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橘黄色的烛火在他的脸庞上跳跃,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 分地、免税,这只是第一步。 这能稳住人心,能让流民看到希望,但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和安身立命的根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整个宜州行营,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只是这一次,这台机器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朱敛和洪承畴,几乎吃住都在这座大堂里。 无数的斥候、书办、传令兵,像是流水一样在大堂内外穿梭。 一本本造册的黄历,一卷卷各州县的堪舆图,在朱敛的案头堆成了小山。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他的眼窝已经彻底凹陷了下去,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按照您的旨意,太原府、平阳府,还有宜州附近那些被绝户的缙绅土地,都已经清点完毕。”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以这些现有的荒地和废弃水渠为依托,加上朝廷后续运来的粗粮以工代赈。” “这几个地方,满打满算,能安置、能解决的灾民,大约是四十万人。” 说到这里,洪承畴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大堂内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下去。 “但……还有五六十万人。” 洪承畴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深切的忧虑。 “这五六十万灾民,没有现成的地给他们分了。” “要么,就只能将他们继续往南,或者往东,迁徙到更远、有荒地的地方。” “要么……就只能在这西北的苦寒之地,硬生生地砸出水来,兴修前所未有的大型水利,把他们全部就地安置下来。” 朱敛盯着地图,很久没有说话。 迁徙? 这六十万人一路从延安府逃到宜州,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 再让他们拖家带口地走上几百上千里,哪怕有粗粮吊着命,一路上也会因为疫病、严寒和劳累,死掉一大半。 这种损耗,朱敛承受不起。 大明的元气,也承受不起。 “不迁。” 朱敛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就在这附近安置。” “地不够,就开荒。水不够,就修渠。” 接下来的几天,朱敛彻底抛开了大营里的文牍工作。 他脱下了那身繁复的龙袍,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披上了他常用的玄色披风,带着几十个亲卫,骑着马,疯狂地在宜州城外的荒野上奔波。 朱敛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扫视着这片干涸、开裂的黄土地。 宜州,确实偏远。 在很多京城官老爷的眼里,这里就是不毛之地,是流放犯人的鬼门关。 但朱敛不这么看。 他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里,装着后世无数地质和水利建设的宏观记忆。 战马在一处高高的黄土塬上停下。 朱敛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一条宽阔却已经几近干涸的河谷,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 这就是龙江河。 虽然现在是枯水期,加上连年大旱,河床已经大面积裸露。 但朱敛能看出来,这条河谷的走势极好,落差极大。 不仅如此。 朱敛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风沙之下,隐隐能看到一条条被岁月掩埋的古老石板路。 那是自古以来,商人们走私茶叶、布匹,换取草原战马的茶马古道。 有古道,就意味着这里的地形并不是完全的死地,它连通着关内与塞外。 有河谷,就意味着地下水脉和上游的河水,终究有一个汇聚的出口。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越来越亮。 “洪承畴。” 朱敛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气喘吁吁跟上来的陕西三边总督。 “你看这片地方。” 朱敛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划,将整个龙江河谷及两岸广袤的荒原圈在其中。 “只要利用得当。” “朕能把这里,造出一片塞上江南。” 洪承畴愣住了。 他顺着朱敛的手指看去,满眼除了黄土,就是枯草。 塞上江南? 在这连草根都被流民啃光了的鬼地方? “陛下,这……” 洪承畴咽了口唾沫,觉得皇帝可能是这两天太累,出现了幻觉。 朱敛没有理会他的错愕。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战马旁,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卷,直接铺在马鞍上。 用一块烧焦的木炭,在上面迅速勾勒起来。 “就在这里。” 炭笔在羊皮卷上重重地点了一个黑点。 “龙江河谷的咽喉地带。” “朕要在这里,起一座大坝,兴修水库。” 朱敛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狂热。 “以此为根基,挖通两侧的黄土丘陵。” “修建四通八达的水渠灌溉网络。” “把这龙江河里的每一滴水,都给朕截住,引到这方圆百里的荒地上去。” 朱敛将羊皮卷举到洪承畴面前。 那上面,一个简单却极其宏大的水利网络,已经初具雏形。 “只要大坝建起来,水渠通了。” “这一大片区域,将不再是看天吃饭的旱地。” 朱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洪承畴,声音如同雷霆。 “足足上百万亩的灌溉区啊。” “就算老天爷再三年不下雨,这百万亩良田,也足以养活数十上百万人。” 洪承畴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张羊皮卷,又看了看下方的河谷。 常年带兵打仗、统筹粮草的直觉告诉他,皇帝说的这个疯狂计划,在地形上,是完全行得通的。 只要有足够的人。 只要有足够的粮食。 只要有足够的铁器。 “这五六十万灾民的安置地,就定在这里了。” 朱敛收起羊皮卷,翻身上马。 “传旨大营,准备拔营。” 半个月后。 龙江河谷。 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一片。 那不是军队,那是人。 数十万衣衫褴褛,却眼中透着狂热与生机的百姓。 他们带着铁锹、镐头、破土筐,甚至是磨尖了的木棍,像是一群浩浩荡荡的工蚁,汇聚在这片古老而崎岖的河谷之中。 第二百三十九章 建设水库 朱敛站在最高的一处山岩上。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河谷的地势确实陡峭崎岖。 两岸的崖壁如同刀削斧劈一般,河床底部全是巨大的鹅卵石和坚硬的岩层。 想要在这里修建一座能够蓄水灌溉百万亩良田的大型水库,在没有挖掘机、没有水泥的明末,简直是天方夜谭。 洪承畴站在朱敛身侧,看着下方复杂的地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担忧。 “这地方太险了。” “想要在这里凭空建起一座大坝截流,以现在的民力,恐怕三年五载都难以合拢。” “一旦到了夏汛,上游水势暴涨,半成品的大坝瞬间就会被冲毁,到时候死伤无数啊。” 朱敛面色冷峻,没有退缩。 “谁说朕要建那种死板的拦河大坝了。” 朱敛指着下方河道最狭窄、但也最湍急的一段。 “想建那种百年工程,时间不够。” “现在是要救命,要跟老天爷抢时间。” 朱敛转过头,看着那些随军的工部官员和水利匠人。 “听着。” “朕不用你们去截断整条河。” 几个老匠人一愣,面面相觑。 “你们可以这么做,用土石在河道的一侧,先围出一个半圆形的干地。” 朱敛一边说,一边用脚在地上比划。 “在干地里面打地基,修水闸,建侧坝。” “修好一侧,再拆了围堰,去围另一侧。” “最终造出一个简易的水库枢纽。”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颤抖着上前一步。 “陛下,这……这法子虽然省时省力,但风险太大了啊。” 老匠人跪在地上。 “这简易水库不够结实,若是遇上大洪水,堤坝承受不住。” “一旦决口,这积蓄的半河之水倾泻而下,下游的田地和营寨,全都会被冲成白地啊。” “朕知道有风险。” 朱敛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冷酷得像是一块生铁。 “但只要下游的水渠设计得当,就能泄洪。” 朱敛走到那张挂在木架上的巨幅施工图前。 “你们看清楚。” “朕让你们修的,不是一条渠,是蜘蛛网。” “主渠连着支渠,支渠连着毛渠,最后连着那上百万亩干涸的农田。” “就算这简易水库真的出了问题,决了口。” “这无数条密密麻麻的水渠,就是最好的泄洪通道。”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 “大水冲下来,会被这几千条水渠瞬间分流。” “冲到地里,不仅不会成灾,反而能把那干透了的黄土彻底浇透。” 匠人们呆住了。 洪承畴也呆住了。 这种近乎疯狂、将泄洪与灌溉绑在一起的理念,彻底颠覆了他们传统治水“严防死守”的思维。 “风险是大。” 朱敛看着下方那些正在地里中砸石头的灾民。 “但如果不冒这个险,这六十万人就要饿死,明年这片地依然长不出一粒粮食。” “去干。” 朱敛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洪承畴。” “臣在。” “这工地上的统筹、放粮、调度、监工,朕全权交给你。” 朱敛拍了拍洪承畴的肩膀。 “谁敢偷懒,打。” “谁敢贪墨口粮,杀。” “这起头的活儿,你必须给朕盯死了,绝不能乱。” “臣遵旨,绝不辱命。” 交代完这一切,朱敛转身走下了高崖。 他没有去工地上亲自搬石头。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体力和一双手,多搬一块石头,少搬一块石头,对这宏大的工程没有任何意义。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接下来的时间。 龙江河谷的工地上,号子声震天动地。 数十万灾民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吃饱了饭的他们,仿佛不知疲倦,蚂蚁搬家一样地将一筐筐土石倾倒进河道。 而在这喧嚣的工地一侧。 一座四周严密布防、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简易木屋内。 朱敛却把自己死死地锁在了里面。 屋内的火盆烧得很旺。 宽大的桌案上,地上,到处都是揉成一团的废纸和折断的炭笔。 朱敛披头散发,双眼布满血丝,正趴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一张刚刚画好的图纸。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沾满了黑色的炭灰。 图纸上,画的不是山川河流。 而是一个个奇怪的圆盘,和一条条穿插其间的绳索。 定滑轮、动滑轮、滑轮组。 不仅如此,旁边还有更为复杂的齿轮咬合结构。 这是一个简易的手摇式起重葫芦。 “太慢了……” 朱敛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在工地上看过了,那些巨大的岩石,完全靠着几百个青壮用绳子生拉硬拽。 不仅效率极低,而且绳子断裂时,还经常砸伤人命。 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必须用机械。 朱敛利用脑海中残留的现代物理知识,拼命地还原着这些能够成倍减轻民力的基础机械。 “木材承受不住太大的拉力,必须让铁匠连夜打制铁质的滑轮和转轴。” 朱敛在纸上快速地批注着参数。 只要这些滑轮组和起重机造出来,安装在悬崖两侧,搬运巨石的速度至少能提高三四倍。 但,这还不够。 朱敛放下炭笔,揉了揉快要裂开的眉心。 最大的阻碍,是河道两侧那些突出的坚硬花岗岩层。 那是大坝的基石所在,必须要将其炸平,才能打下深深的地桩。 铁镐和钢钎砸在上面,只能砸出一点白印子,连火星都凿不出来。 想要靠人力凿穿这些岩层,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和多少时间。 “炸药……” 朱敛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暴躁。 必须要有能够开山裂石的炸药。 可是。 一想到炸药,朱敛的心里就像是被堵了一块大石头。 大明朝不是没有火药。 黑火药的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炭”,连街边的爆竹作坊都知道。 大明的神枢营,也有成品的火药。 但是,黑火药的威力太小了。 用来在战场上推动火铳的弹丸,或者做成万人敌震慑流寇,或许勉强够用。 但想要用来在极其坚硬的花岗岩上开山炸石,那微弱的爆炸力,就像是给山体挠痒痒,最多崩下来几块碎石皮。 “烈性炸药……” 朱敛闭上眼睛,拼命在记忆中搜索。 TNT?苦味酸?硝化甘油? 名字他都知道。 在那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他也曾在网络上看过那些科普文章。 可是,知道名字有什么用? 具体的化学合成方程式是什么? 如何在这个连玻璃试管都没有的明末,提取纯硝酸和硫酸? 如何控制反应温度,保证在合成硝化甘油的时候不把自己先炸成粉末? 他不知道。 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不是化工专业的院士。 那层横亘在现代工业体系和古代农耕文明之间的技术壁垒,像是一座让人绝望的高墙,死死地挡在他的面前。 第二百四十章 科学 “砰。” 朱敛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炭笔滚落在地。 浓浓的无奈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凭他一个人,就算占据了皇帝的躯壳,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平地起高楼,搞出完整的现代化学工业。 科学,不是靠一个人在小黑屋里冥思苦想就能推进的。 突然。 朱敛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炙热的火焰。 一个人不行。 大明朝有千千万万的人。 大明朝不缺聪明人,缺的只是被引上这条科学正道的领路人。 一个名字,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朱敛脑海中的阴霾。 “徐光启。” 朱敛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礼部右侍郎。 那个在这个时代,就已经在研究几何原理、西方火炮和农业科学的大明顶级科学家。 是啊。 自己何必非要亲自去配制炸药。 自己是皇帝。 自己最大的作用,不是当一个苦哈哈的工程师。 而是砸碎那些禁锢在读书人脑子里的枷锁。 是用皇权这把最锋利的刀,为科学、为工业,硬生生地劈开一条血路。 “徐光启……” 朱敛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 一阵清风吹来,让他滚烫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看着远处龙江河谷上那无数犹如星火般的火把。 看着那数十万正在为了生存而战的大明百姓。 朱敛的双手死死地扣在窗棂上,指节泛白。 他在内心暗暗发下了誓言。 等熬过这最难的起步阶段。 等把这六十万流民彻底安顿好,把这西北的根基砸实。 等自己回到京城。 一定要把徐光启找出来。 不让他去管什么礼部那些虚头巴脑的祭祀和礼仪。 要成立专门的研究机构。 要给他拨银子,要给他特权。 要让他去推广科学,去发掘那些被埋没在民间、懂格物致知的人才。 炸药搞不出来,就让他们去搞。 蒸汽机搞不出来,就让他们去试。 大明朝的血不能白流,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更不能永远跪在泥地里吃糠咽菜。 “大明……” 朱敛的眼神看向了遥远的京城方向,声音低沉得宛如即将出匣的刀锋。 “终有一日。” “朕要让这天下,换个活法。” 时间转瞬。 五月初五,端午节。 朱敛特意吩咐洪承畴,今日的麸糠粥取消,而是全部换成了精粮熬制的米粥! 他与百姓们在工地上席地而坐,就这样过完了这个难忘的端午,甚至连任何的庆祝活动都没有举办。 吃完了粥,百姓们纷纷回到了工地上,又开始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而朱敛,也回到了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他将桌面上那张画满了滑轮组和起重葫芦的图纸仔细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景。 一切都已经走上了正轨。 龙江河谷的工地上,有洪承畴亲自坐镇,加上那套简易却高效的以工代赈体系,最艰难的开头已经熬过去了。 至于那些还在陕北深山老林里流窜的起义军残部……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两省的起义军,已经被平定。 如今剩下那些零星的残兵败将,早就成了无根之木。 老百姓分到了地,有活干,有粥喝,谁还愿意跟着他们去造反、去杀头? 不得民心的流寇,就是一群丧家之犬罢了。 这些疥癣之疾,已经不值得他这个大明皇帝再亲自挥起屠刀。 “剩下的烂摊子,交给杨鹤和两省的地方官去剿抚并用,足够了。” 朱敛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水胡乱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水盆里那张疲惫却锋芒毕露的面孔。 “该回京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京城,那个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腐朽不堪的大明中枢。 那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最凶险的战场。 次日清晨。 宜州城外,天色刚蒙蒙亮。 晨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一面巨大的明黄色龙纛,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刺破了西北荒原的苍凉。 “护驾——” 赵率教身披重甲,手按绣春刀,跨在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得令!” 黑云龙紧随其后,眼神如电。 三千名关宁军精锐,刀出鞘,弓上弦,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将朱敛的车驾和坐骑牢牢护在中央。 队伍的右侧,洪承畴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官服,带着宜州的大小官员,恭敬地垂手而立。 在洪承畴身后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眼窝深陷的驿卒军官默默站着。 那是李自成。 他抬头看着那面龙纛,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见证了这短短时间内,这位年轻皇帝是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硬生生将几十万快要饿死的流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这颠覆了他对“官逼民反”四个字的所有认知。 现在,他已经对这位大明朝的皇帝,心服口服了。 而在他的不远处,一个全身笼罩在盔甲之下的人影,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朱敛,时刻注意着他的安全。 他是王嘉胤。 哦不,准确说,现在他无名无姓,代号影子,已经成了朱敛身边的一名亲随。 然而,最让所有人震撼的,不是关宁军的威武,也不是皇帝的仪仗。 而是路。 从宜州城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官道两侧。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人。 无数的老人、妇女、孩子,还有那些在工地上轮换下来休息的青壮。 没有官员组织,没有衙役拿着鞭子驱赶。 几十万西北百姓,自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官道两侧站成了一道长长的人墙。 他们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在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们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那面龙纛,盯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皇帝。 那是敬畏,是感激,是看着活菩萨一般的狂热。 朱敛没有坐在舒适的马车里。 他拒绝了赵率教的请求,坚持骑着那匹黑色的战马。 马蹄声在死寂的官道上回荡。 朱敛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的人群。 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没舍得喝完的黏稠米粥; 他看到一个干瘦的汉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土上,手里却紧紧捏着一张按了鲜红手印的分地册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在风中蔓延。 朱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就是大明的百姓。 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就会把命交给你。 第二百四十一章 送别 战马向前走出了三里地。 前方的道路依然被夹道相送的百姓挤满。 朱敛突然一拉缰绳。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停在了原地。 “陛下?” 赵率教一惊,立刻警惕地握紧了刀柄,以为周围有刺客。 朱敛没有理会他,而是翻身下马。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两名持盾亲卫,大步走到了那道人墙的面前。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几十万双眼睛,随着朱敛的动作而移动。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这眼望不到头的苍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 “乡亲们。” 朱敛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皇帝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朕,要回京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前排的几个老人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朱敛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扶住了那个最前面的老妪。 “别跪。” 朱敛的声音猛地拔高,回荡在空旷的荒野上。 “是朕,是大明朝廷,欠你们的!”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李自成更是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个伟岸的背影。 自古以来,哪有皇帝当众向百姓认错的? 朱敛环视四周,眼神坚毅如铁。 “连年的天灾,贪官的盘剥,让你们没了活路。” “朕知道,现在分了地,修了渠,你们依然吃不饱,依然要在这干涸的土地里卖苦力。” “但朕今日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立下一个誓言。” 朱敛猛地扯下腰间的九龙玉佩,高高举起。 “半年!” “半年之内,如果龙江河谷的水进不了你们的田!” “如果半年之内,你们还要吃草根、啃树皮!” “朕,还会回来!” 朱敛的声音犹如雷霆,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朕不会放弃这片土地,更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人!” “只要朕在一天,就算把国库掏空,就算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家抄个底朝天,朕也要让你们活下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万岁……” 那个被朱敛扶着的老妪,猛地扑倒在满是泥泞的黄土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万岁啊!” 这声哭喊,就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火药桶。 “万岁!” “皇上不要走啊!” “草民给皇上磕头了!” 哗啦啦—— 官道两侧,几十万百姓,犹如被风吹倒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无数的额头磕在坚硬的石头上,砸出血丝。 哭声、呼喊声,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是真正的民心。 这是比任何坚船利炮都更加无坚不摧的力量。 朱敛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这些百姓一眼,猛地转身上马。 “出发!” 朱敛一挥马鞭,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不忍心离开。 “起驾——” 关宁军的铁骑再次启动,龙纛在风中猎猎向前。 大军一路向东,直奔太原。 三天后的晌午。 太原府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作为山西的政治中心,太原历来是重镇。 然而,当朱敛的御驾来到距离城门不足二里的地方时,却没有看到想象中那种黄土垫道、清水泼街的奢华迎接阵仗。 没有彩绸,没有丝竹管弦。 只有几十个穿着官服的官员,孤零零地站在城门前。 领头的一个,是个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者。 赵率教策马来到朱敛身侧,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陛下,这山西巡抚祝徽,简直是胆大包天。” “圣驾亲临,他竟然连个像样的仪仗都不准备,这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黑云龙也冷哼一声:“要不要臣去教训教训这些不懂规矩的穷酸文官?” “住口。” 朱敛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 “收起你们的刀枪,谁敢放肆,朕砍了他的脑袋。” 两人被皇帝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退下。 朱敛抖了抖缰绳,缓缓策马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老者——山西巡抚,祝徽。 距离近了,朱敛终于看清了这位封疆大吏的模样。 祝徽太老了,老得脸上布满了老年斑,憔悴得让人心疼。 但他站得笔直。 最让朱敛震撼的,是祝徽身上的那件从二品的绯色官服。 那官服已经洗得发白,甚至在袖口和下摆处,还能清晰地看到几个用粗线缝补过的补丁。 脚下的官靴,鞋底已经磨得极薄,看起来比之寻常百姓也差不多。 堂堂一省巡抚,掌管一省军政大权的大员,竟然穿得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臣,山西巡抚祝徽,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祝徽看到龙纛靠近,颤巍巍地撩起那件打着补丁的官服下摆,就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后面的那些太原府官员,也赶紧跟着跪了一地。 只是那些官员一个个脑满肠肥,身上的丝绸官服在阳光下闪着油光,与前面的祝徽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祝爱卿,免礼。” 还没等祝徽的膝盖碰到底,朱敛已经如一阵风般从马背上跃下。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一把托住了祝徽的手臂。 入手处,瘦骨嶙峋,冰凉刺骨。 朱敛的心里猛地一酸。 他虽然继承了崇祯的记忆,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依然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震撼。 在那个满朝皆是贪官污吏、党同伐异的明末,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来之前就看过锦衣卫的密报。 祝徽,是个真正的清官,也是个少有的忠臣。 为了给边军凑齐粮饷,为了赈济从陕西逃过来的灾民,这个倔强的老头不仅把省里的藩库搜刮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把自己当官几十年攒下的养廉银、老家的祖田,全都变卖捐了出去。 “陛下……” 祝徽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本以为,皇帝看到这寒酸的迎接阵仗,必定会龙颜大怒,甚至直接降罪。 他已经做好了脱帽请罪的准备。 第二百四十二章 清廉的祝徽 “祝爱卿受苦了。” 朱敛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反而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祝徽袖口上那个粗糙的补丁。 “这块补丁……” 朱敛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比朝堂上那些衮服蟒衣,还要光芒万丈。” “大明若是多几个祝爱卿,朕,何至于夜不能寐。” 祝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眼眶瞬间红了。 十年寒窗,几十载宦海沉浮。 他被人排挤过,被同僚嘲笑过,被称为不通人情的“穷酸”。 但今天,皇帝的一句话,把所有的委屈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臣……臣……” 祝徽老泪纵横,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反手死死抓住朱敛的手腕。 “臣,替山西的百姓,谢陛下天恩!” “好了,不说这些。” 朱敛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越过祝徽,落在了后面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原府官员身上。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但只是一闪而过。 “进城。” 朱敛松开祝徽。 “朕有些饿了,就在巡抚衙门,简单吃一口。” 夜幕降临。 太原巡抚衙门的后堂内,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一张宽大的圆桌上,摆着几道再简单不过的饭菜。 糙米饭,水煮白菜,一盘炒得发黑的干豆角,唯独中间放着一盘切得极薄的腊肉,算是见了一点荤腥。 这是祝徽能拿出来的、招待皇帝的最好规格了。 朱敛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地端起粗瓷碗,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那干涩的糙米饭。 他吃得很香,没有丝毫的嫌弃。 这几个月在西北跟流民一起喝粥,他的胃早就被磨炼出来了。 祝徽坐在侧首,看着皇帝这副毫不做作的吃相,眼中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而坐在下首的几个太原府的实权官员——太原知府、同知、按察使司的几个官员,却是一个个如坐针毡。 他们看着面前的糙米饭,咽都咽不下去,额头上不断地渗出冷汗。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祝爱卿。” 朱敛咽下一口白菜,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 “太原这边的流民安置,进行得如何了?” 祝徽赶紧放下筷子,拱手回道: “回陛下,仰仗陛下在陕北推行的以工代赈之法,臣也在山西境内效仿。” “只是山西藩库实在空虚,臣只能勉强维持十几个粥棚,勉强不让流民饿死在街头。” “不过,军心尚稳。臣已将太原城内的守军重新整编,粮饷虽短缺,但将士们感念陛下在西北的赫赫战功,士气可用。” 朱敛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 他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那几个一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太原官员。 “太原的民生如此艰难,祝巡抚连一件新衣服都穿不起。” “可朕看几位大人的气色,倒是红润得很啊。” 朱敛的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那几个官员的心口上。 太原知府是个胖子,闻言浑身一哆嗦,赶紧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微臣……微臣等人也是日夜为国事操劳,只是……只是天生体胖,陛下明察……” “是吗?” 朱敛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晚宴,就在这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进入了尾声。 当所有人以为这顿如同受刑般的饭局终于要结束时。 “啪。” 朱敛放下了筷子。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堂里,却犹如一道惊雷。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白布,擦了擦嘴角。 “祝爱卿,你吃饱了吗?” 朱敛突然转头问道。 “臣……吃饱了。” 祝徽不明所以,但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吃饱了就好。” 朱敛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朱敛将手伸进怀里,缓缓地,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册。 “祝爱卿。” 朱敛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令人胆寒的杀气。 “把这屋里的门关上。” “今天坐在这桌上的官员,一个都不许走,全都给朕留下来。” 祝徽一愣,但立刻站起身。 “遵旨!” “嘎吱——” 沉重的木门被关上,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几个太原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胖知府更是双腿打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恐惧,他借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展开了手里的那份绢册。 这份名单,是他在宜州的时候,锦衣卫缇骑日夜兼程送来的。 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贪墨,还有一张巨大的人情网。 “太原知府,李守成。” 朱敛的目光落在那个胖子身上,声音冷得掉冰渣。 “太原同知,张炳言。” “山西按察使副使,王显……” 朱敛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了过去。 每念出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抖若筛糠。 祝徽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平时在他面前阳奉阴违的属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皇帝怎么会对这些人的名字如此熟悉? 终于,名单念完了。 朱敛将绢册随手扔在桌子上,绕过桌子,走到跪在最前面的太原知府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胖知府那张惨白出汗的脸。 “朕来问你们一个问题。”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们跟之前的马士英……” “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事情,你们有无参与?” 轰! 听到“马士英”这三个字,跪在地上的几个官员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 胖知府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士英和阳和卫一众官员被皇帝斩首示众的事情,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这件事不是翻篇了吗?皇帝现在又要提出来,是怎么回事? “怎么?都不说话?” 朱敛站起身,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那朕换个问法。” “你们,还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第二百四十三章 图穷匕见 “陛……陛下……” 太原同知张炳言猛地磕头如捣蒜,凄厉地喊道。 “臣冤枉啊!臣不认识什么马士英!臣对大明忠心耿耿啊陛下!” “是啊陛下,这是有人在诬陷臣等啊!” 胖知府也反应过来,开始拼命地喊冤。 “诬陷?” 朱敛冷笑一声,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好,很好。” 就在这时。 “砰!” 后堂紧闭的木门,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面一脚踹开。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刺耳的甲片摩擦声,从门外传来。 赵率教和黑云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门外。 两人浑身披挂着重甲,宛如两尊杀神,大步跨入屋内。 在他们身后,是一排排眼神如狼似虎的关宁亲卫。 最要命的是。 赵率教和黑云龙的手,都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呛啷——” 半截雪亮的刀身,被猛地拔出刀鞘。 刀锋上,还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屋内所有跪在地上的官员。 “陛下!” 赵率教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般炸响。 他沉重的山文甲叶碰撞出令人胆寒的金属颤音,死死盯着地上的几个文官,毫不掩饰那股嗜血的杀意。 黑云龙握紧刀柄,跨前一步。 刀锋微侧,将屋内昏黄的灯光反射到太原知府李守成那张惨白如纸的胖脸上。 “将这些国贼……” 朱敛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下。” “得令。” 赵率教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 如狼似虎的关宁亲卫瞬间扑了上去,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揪住这几个太原府高官的后衣领,将他们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哎哟。” “陛下。”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狭窄的后堂内回荡。 太原同知张炳言的心理防线在刀锋逼近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本就瘦弱,此刻被两个如铁塔般的亲卫按着肩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鼻涕瞬间齐刷刷地流了下来,糊了满脸。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张炳言拼命地挣扎着抬起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认罪,臣认罪了。” “是马士英,都是马士英那个狗贼逼迫臣的。” 他一边哭喊,一边语无伦次地往外倒豆子。 “去年秋天,阳和卫调拨粮草,马士英派人给臣送了三千两银子,让臣在太原府的账面上做平了那批火耗。” “臣本不想收,可马士英在朝中有人,臣若是不收,这太原同知的位子就坐不稳啊陛下。” “那三千两银子,臣一分都没敢动,全都藏在城外老宅的枯井里,臣愿意全部上交,只求陛下留臣一条狗命。” 张炳言的痛哭流涕,像瘟疫一样瞬间感染了旁边的几个官员。 按察使副使王显也撑不住了,他本就心虚,此刻更是连连磕头。 “臣也认,臣也认。” “臣收了马士英两千两,帮他压下了一桩侵占军屯的案子,臣有罪,臣猪狗不如,求陛下开恩。” 顷刻间,原本还高高在上的几个地方实权大员,哭成了一团,争先恐后地交代着自己贪墨的数目,生怕说得晚了,那明晃晃的绣春刀就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然而。 在这群哭天抢地的软骨头中,太原知府李守成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那肥胖的身躯虽然也在发抖,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极度危险的狡黠和赌徒般的疯狂。 他心里很清楚,张炳言和王显贪的那些,不过是些残羹冷炙。 而他李守成,作为太原知府,才是真正的大头。 他不仅收了马士英的银子,还扣下了朝廷下拨的赈灾粮,转手卖给粮商,从中牟取了数万两的暴利。 这种罪名,一旦承认,绝对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个刚刚登基不久、一直被困在紫禁城里的年轻皇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他所有隐秘的账目。 这一定是皇帝在诈他们。 只要咬死不认,皇帝没有实证,难道还能把堂堂一府的知府平白无故地杀了不成。 想到这里,李守成猛地抬起头,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悲愤表情。 “陛下。” 李守成声泪俱下,声音甚至盖过了张炳言的哭喊。 “臣冤枉。” “张同知和王副使犯下大错,臣身为知府,确有失察之罪,臣甘愿受罚。” “但要说臣与那马士英同流合污,贪赃枉法,臣就是死,也绝不认这个罪名。” 李守成努力挺直了肥胖的腰板,做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 “臣在太原任上,一直兢兢业业,为了赈济灾民,臣夜不能寐,这府衙上下的官员都可以为臣作证。” “定是有人向陛下进了谗言,想要借机陷害微臣。” “求陛下明鉴,还臣一个清白啊。” 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让站在一旁的山西巡抚祝徽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祝徽虽然知道李守成平时手脚不干净,但他手里确实也没有拿得出手的铁证。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皇帝身上。 朱敛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李守成在那儿演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装疯卖傻。 不见棺材不掉泪。 大明的这些文官,骨子里的那点劣根性,真是一百多年都没有变过。 “李守成。” 朱敛缓缓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真以为,朕坐在这太原城里,手里什么都没有,是在跟你玩诈胡的把戏。” 李守成心头猛地一跳,但还是咬死牙关。 “臣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臣只知道,天地良心,臣绝无贪墨一文钱。” “好一个天地良心。” 朱敛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他伸手从桌上那份锦衣卫送来的绢册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两根手指夹着,轻轻一抖。 第二百四十四章 求情? “崇祯元年,正月十五。”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李守成听来,却如同催命的梵音。 “太原府开仓放粮,账面上拨出陈米一万石。” “但实际上,运出仓的只有三千石,剩下的七千石,被你连夜运到了城南的‘福源粮行’,以高出市价三倍的价格,卖给了那些大户。” 李守成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呼吸瞬间停滞了。 福源粮行。那是他小舅子开的私产,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除了几个心腹,根本无人知晓。 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朱敛没有停下,继续念着纸上的内容。 “同年二月初二,马士英差人送来五千两黄金,装在十个腌菜缸里。” “你把这些黄金,全都融成了金条,藏在了你城外西山别院的那尊一人高的纯铜送子观音像的肚子里。” “那尊观音像,重达八百斤,寻常人根本搬不动,对吧。” 轰。 李守成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炸得他七窍流血,魂飞魄散。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朱敛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恶鬼。 那尊观音像,是他亲手封的口。 这不可能。锦衣卫的手,怎么可能伸得这么长。 “还要朕继续念吗。” 朱敛随手将那张宣纸扔在李守成的脸上。 纸片飘飘荡荡,落在李守成面前的地砖上。 上面的字迹,笔画清晰,每一笔都像是用血写成的催命符。 “你真以为,朕杀了几十个人,这刀就卷刃了,砍不动你这身肥肉了。”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股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堂。 那是从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杀气。 李守成彻底瘫软了。 他身上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全完了。 “黑云龙,赵率教。” 朱敛背负双手,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的这些官场蛀虫。 “将这些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国贼,即刻剥去官服,押赴城门。” “斩首示众。” “将他们的脑袋悬于城门之上,让太原的百姓都看看,这就是贪墨赈灾粮饷的下场。” “遵旨。” 赵率教和黑云龙齐声怒吼,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这些武将,最恨的就是这些在后方贪污军饷、坑害前线将士的文官。 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粗暴地扯下李守成等人头上的乌纱帽,撕裂他们身上的丝绸官服。 “陛下饶命啊。” “陛下开恩,臣知错了。” 张炳言和王显吓得魂飞天外,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将青砖染得一片殷红。 李守成则是像死猪一样被两个亲卫拖着往外走,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渍。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 一直沉默不语的山西巡抚祝徽,突然动了。 他迈开那双枯瘦的老腿,几步走到朱敛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扑通”一声。 祝徽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陛下,且慢。” 祝徽苍老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带着一丝决绝。 朱敛眉头微皱,看着跪在地上的祝徽。 “祝爱卿,你这是做什么。” “这些人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你难道要为这些国贼求情。” 祝徽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满是焦急和痛心。 “陛下息怒,臣并非要为他们开脱罪责。” “李守成等人贪赃枉法,按大明律,确实该斩。” “但陛下,如今山西大旱,蝗灾初平,百万流民嗷嗷待哺,处处都需要人手去调度粮草、安抚百姓啊。” 祝徽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生怕皇帝一怒之下把人全拉出去砍了。 “太原府乃是山西中枢,若是今日将这府衙上下的正印官、佐贰官全都斩了,那这太原府的政务瞬间就会瘫痪。” “那些底下的胥吏失去了约束,必然会趁机作乱,中饱私囊。” “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山西的百姓啊陛下。” 祝徽的话,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他不是在保这些人,他是在保山西的运转。 水至清则无鱼。 在这个烂透了的大明官场,若是真把贪官都杀绝了,那朝廷也就没人干活了。 朱敛看着祝徽,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祝徽见皇帝沉默,知道还有戏,连忙指着瘫软在地的张炳言和王显等人说道: “陛下,李守成罪大恶极,罪不可赦,理应正法。” “但张同知、王副使等人,虽然也曾收受贿赂,但他们方才已经主动认罪,并且愿意上交全部赃款。” “臣斗胆,恳请陛下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祝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 “将他们官降两级,留任原职,戴罪办差。” “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银子全都吐出来,充入藩库,用于赈济灾民。” “若他们再敢有丝毫贪墨,或者办事不力,陛下再杀他们也不迟啊。” 这番话一出,张炳言和王显等人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附和。 “是,是,巡抚大人说得对。” “臣愿意捐出全部家产,只求陛下让臣留在太原,臣一定当牛做马,死而后已。” “臣也愿意,臣家里的地也都卖了充公。” 这几个官员痛哭流涕,看着祝徽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在这个节骨眼上,祝巡抚这几句话,那是真真切切地在从鬼门关往回拉他们啊。 朱敛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在大堂内缓缓踱步,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炳言等人的心脏上。 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足足过了半刻钟的时间。 朱敛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祝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祝爱卿。”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和疲惫。 “你是个清官,是个好官。” “你心里装着山西的百姓,朕心里清楚。” “但大明律法,不可亵渎。” 朱敛猛地转身,指着地上那几个浑身发抖的官员,厉声喝道: “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吸着百姓的血,你让朕如何能饶恕他们。” 祝徽眼眶通红,再次重重叩首。 “陛下,臣知道陛下眼底揉不得沙子。” “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陛下留他们一命,臣定能死死看住他们,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血肉,连本带利地给百姓吐出来。” “求陛下,看在山西百万饥民的份上,暂息雷霆之怒吧。” 祝徽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流淌下来,滴落在青砖上。 这个倔强的老头,为了山西的大局,甚至不惜赌上了自己的一世清名。 第二百四十五章 演戏 朱敛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鲜血。 半晌。 他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 “罢了。” 朱敛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挥了挥手。 “祝徽,今日若是换了旁人求情,朕定斩不饶。” “但既然你这山西巡抚开口了,朕,就给你这个面子。” 听到这句话,张炳言等人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微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微臣叩谢祝大人救命之恩。” 几个官员如同虚脱了一般,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朱敛眼神冰冷地扫过他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太原知府李守成,罪大恶极,证据确凿,即刻押赴城门斩首示众,抄没家产,其宗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发配教坊司。” 瘫在地上的李守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接两眼一翻,吓得晕死了过去。 亲卫们毫不客气地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后堂。 “至于你们几个。” 朱敛看着张炳言和王显。 “既然祝巡抚力保你们,朕就准了。” “官降两级,留任原职。” “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你们交代出来的赃款,一分不少地交到巡抚衙门的藩库里。” “另外,每人再额外上缴两千两白银,作为罚款,以儆效尤。” “若是少了一两银子,或者以后办差再有任何敷衍塞责。” 朱敛猛地倾下身,眼神如刀一般刺进他们的骨髓里。 “朕保证,你们的下场,会比李守成惨十倍。” “臣遵旨,臣遵旨。” 张炳言等人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连滚带爬地领旨谢恩。 “都滚出去。” 朱敛嫌恶地挥了挥手。 几个官员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后堂。 临出门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对着祝徽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房门再次被关上。 后堂内,只剩下了朱敛、祝徽,以及站在门口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刚才那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压抑气氛,随着那些官员的离开,渐渐消散。 朱敛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祝徽。 他脸上的冰冷和愤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而满意的笑意。 他走上前,双手亲自将祝徽从地上扶了起来。 “祝爱卿,快起来。” 朱敛从袖口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递给祝徽。 “擦擦血吧,委屈你了。” 祝徽接过丝帕,看着皇帝前后判若两人的神态,先是一愣。 但祝徽能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做到一省巡抚的位置,绝不是什么愚钝之辈。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串联了起来。 锦衣卫的密报,精准的账目。 雷霆震怒的杀机,恰到好处的妥协。 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皇上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全杀。 祝徽浑身一震,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陛下,您这是……” 祝徽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朱敛微微一笑,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冷掉的粗茶喝了一口。 “祝徽啊,你是不是觉得,朕刚才是在演戏。” 祝徽吓了一跳,又要下跪。 “臣不敢。” “行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朱敛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 “你猜得没错,朕确实是故意的。” “朕知道山西的情况,也知道若是把太原府的官都杀光了,这赈灾的摊子就彻底烂了。” “外派的官员不熟悉地方民情,等他们摸清楚情况,那些流民早就饿死了。” 朱敛转过头,看着祝徽。 “这些地头蛇,烂是烂了点,但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用起来也是最顺手的。” “朕刚才要杀他们,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朕更需要他们活着干活。” 祝徽听得冷汗直冒。 这位年轻的皇帝,对帝王心术的运用,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手举着屠刀,一手留着生门。 “可是陛下。”祝徽还是有些不解,“您既然想留他们,为何又要做出那般雷霆震怒的姿态,甚至非要臣出面求情才肯松口。” 朱敛看着祝徽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官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朕要给你立威。” 祝徽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给臣立威?” “不错。” 朱敛站起身,走到祝徽面前,拍了拍他枯瘦的肩膀。 “你是个清官,平日里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这太原府上下,有几个人是真心服你的。” “他们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却阳奉阴违,把你当成一个不通人情的穷酸老头,对吧。” 祝徽眼眶一热,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皇帝说的,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在山西推行政令,步履维艰,底下的人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诿扯皮,他虽为巡抚,却常常感到孤立无援。 “朕今日这么做,就是要把这个救命之恩,算在你的头上。”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朕做了那个拿刀的恶人,你做了那个救命的活菩萨。” “张炳言他们虽然贪鄙,但也是懂得好歹的趋利之徒。” “今日你从朕的刀口下救了他们的命,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你祝徽最忠实的狗。” “你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你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赈灾,他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得给你凑齐。” 朱敛的眼神明亮如星辰。 “祝爱卿,朕把山西交给你,不是让你来当孤臣的。” “朕要你手里有刀,有钱,有人,把这百万流民给朕安置好,把山西这块烂摊子给朕收拾干净。” “你,明白朕的苦心吗。” 轰隆。 祝徽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呆呆地看着朱敛。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皇帝不仅洞悉了他所有的艰难处境,甚至不惜屈尊降贵,亲自陪着他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就为了帮他在山西官场树立绝对的威信。 得君如此,臣复何求。 第二百四十六章 肝脑涂地 “臣……臣……” 祝徽双腿一软,再一次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没有求情,没有悲愤。 只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臣祝徽,万死难报陛下天恩。” 祝徽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臣对天发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山西再饿死一个百姓。” “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朱敛看着痛哭流涕的老臣,心中也有些感慨。 大明不缺忠臣,缺的是能把忠臣用好、能给忠臣撑腰的皇帝。 “起来吧。” 朱敛再次将祝徽扶起。 “光有誓言是不够的,安抚流民,整顿军备,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你这藩库里穷得都能饿死老鼠了,你拿什么去兑现你的誓言。” 祝徽擦了擦眼泪,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臣……臣明日就去催缴张炳言等人的罚款,臣自己也还有些薄产……” “行了。” 朱敛打断了他,转头对着门外喊道: “黑云龙。” “末将在。” 黑云龙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去,把朕给祝巡抚准备的东西抬进来。” “是。” 黑云龙站起身,走到门外,招呼了两个身材魁梧的关宁亲卫。 片刻后,两个亲卫抬着一个沉重的大木箱,哼哧哼哧地走进了后堂。 “砰。” 木箱重重地放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显然分量极重。 祝徽疑惑地看着那个木箱。 “陛下,这是……” 朱敛没有说话,而是走上前去,亲手拨开了木箱上的铜锁。 “啪嗒。” 箱盖被掀开。 原本昏暗的后堂,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点亮了。 祝徽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后退了半步。 金光闪闪。 珠光宝气。 那足有半人高的大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黄澄澄的金条。 在金条的缝隙里,塞满了鸽子蛋大小的珍珠、晶莹剔透的翡翠玛瑙,以及一沓厚厚的、盖着大通钱庄印章的全国通兑银票。 那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有些发酸。 “这……这……” 祝徽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些,都是从马士英那几个贪官家里抄出来的。” 朱敛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祝徽,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箱子里,一共是黄金一万两,珠宝玉器折合白银三万两,银票十万两。” “这些钱,朕本想着给后宫的妃子们添置一些物件儿,可现在,山西地界民不聊生,朕决定,将它们都留给你,以赈灾民。” 祝徽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摆手。 “陛下,这使不得啊,这是内帑的钱,臣万万不敢收。” “山西虽然困难,但臣还能想办法,这些钱陛下留着回京……”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朱敛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的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不是朕一个人的守财奴金库。” “你要在山西安置流民,要修水利,要给那些面黄肌瘦的守军发军饷,哪一样不要钱。” “张炳言他们吐出来的那些,不过是杯水车薪。” 朱敛走上前,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金条,重重地塞进祝徽的怀里。 金条冰冷而沉重。 “拿着。” “这是朕给你在山西办事的底气。” “有了这笔钱,加上张炳言那些已经被你捏住七寸的地头蛇,这太原府,你就能彻底翻转过来。” 祝徽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金条,没有再推辞,而是缓缓退后两步,对着那个年轻的帝王,行了一个最隆重的三拜九叩大礼。 “砰。” 祝徽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起身,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半人高的大木箱。 金光。 满眼都是刺目的金光。 这光芒落在祝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比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还要让他痛彻心扉。 他是大明的山西巡抚,是大明最顶端的官僚。 大明的国库是个什么光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户部尚书毕自严那个干瘦的老头,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饷,能在朝堂上急得嚎啕大哭,能拉下老脸去求那些勋贵掏钱。 太仓的耗子都快饿死了。 皇上在宫里,常年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常服,连顿肉都舍不得吃。 如今,这好不容易从贪官手里抄出来的一笔横财,足足十几万两的真金白银。 换作任何一个帝王,恐怕早就火急火燎地运回京城,填补那个深不见底的国库窟窿了。 可眼前的这位年轻天子,不仅没有伸手向他这个穷巡抚要一分钱,反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这笔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天降巨款,全部砸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 祝徽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青砖上。 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双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金条。 情何以堪。 这让他这个臣子,情何以堪。 “臣,无能。” 祝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悲鸣,双手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指甲都渗出了血丝。 “臣忝为山西巡抚,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要靠陛下从内帑里抠出活命的钱来救济这方百姓......臣有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老臣。 他没有避开祝徽的磕头。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是君臣之礼,更是这个一辈子清贫固执的老头,在向大明的江山社稷叩首。 “行了。” 朱敛走上前,双手按在祝徽颤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朕说过,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山西百万流民的。” 朱敛的目光越过祝徽的头顶,看向窗外那浓重如墨的夜色。 “国家病了,病入膏肓。” “朕在京城,犹如困兽。这朝堂上下,结党营私,党同伐异。” “朕能信的人不多,能用的人更少。” 朱敛收回目光,直视着祝徽那双红肿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 “祝徽,朕把这太原府,把这山西的底子,交到你手里了。”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是用这金子去砸,还是用刀去砍。” “朕只要一个结果。” 朱敛一字一顿,仿佛将千钧重担压在了祝徽的肩头。 “流民有口饭吃,有块地种,不再跟着那些叛军造反。” “边关的将士有军饷拿,能替朕守住这大明的西北门户。” “你,做得到吗。” 第二百四十七章 回京 祝徽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他没有再哭。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铁血般的决绝。 “臣,领旨。” 祝徽后退一步,深深作揖。 “臣就算把这把老骨头熬干了,也定要把山西这盘棋盘活。若有差池,臣提头去见陛下。” “好。”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刚才那一连串的雷霆手段,加上这恩威并施的帝王心术,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 他终究只是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在这深不可测的大明官场里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跳舞。 “退下吧,把这些东西点验入库。” 朱敛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后堂的内室。 “朕累了,明日清晨,大军启程,回京。” “臣,恭送陛下。” 祝徽跪在地上,直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帷幕之后,才缓缓站起身,看着那箱金子,眼神变得如狼一般锐利。 ...... 次日,清晨。 太原府城门外。 “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在城门外回荡。 关宁铁骑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钢铁洪流静默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一片肃杀之色。 赵率教和黑云龙顶盔掼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护卫在中军那辆宽大的马车两侧。 太原府的城楼上,李守成那颗肥胖的头颅已经被高高悬挂了起来,死后发青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极度的恐惧。 城门下。 祝徽带着张炳言、王显等一众幸存的太原官员,跪伏在泥地里。 “恭送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炳言等人喊得格外卖力,那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辆马车深深的敬畏。 马车内,朱敛闭目养神,没有掀开帘子。 “出发。” 黑云龙大手一挥。 马鞭炸响。 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压在官道的车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队伍没有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阳和卫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之中。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 京城,顺天府。 天空同样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塌这座数百年历史的庞大城池。 皇城之外,某条幽深僻静的胡同深处。 一座从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连牌匾都没有的深宅大院内,此刻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书房内。 名贵的紫南香在错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却驱不散屋内那股浓浓的恐慌。 几道穿着华贵便服的身影,在昏暗的书房内来回踱步。 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是一个整个身子都隐藏在阴影里的神秘老者。 他手里盘着两枚晶莹剔透的核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都别晃了。” 老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晃得老夫头疼。”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官员停下脚步,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连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不能不急啊。” “太原那边飞鸽传书,就在昨天,皇上动手了。” 紫袍官员咽了一口唾沫,仿佛那两个字烫嘴一般。 “李守成等几名山西高级官员被当场斩首,家产全部抄没。” 此言一出,屋内几个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都怪马士英那个蠢货。” 一个身材瘦高的官员咬牙切齿,猛地一拳砸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 “他贪也就罢了,竟然连尾巴都扫不干净。” “听说皇上在太原府当场拿出了锦衣卫的密报,连马士英哪天送了多少银子,藏在哪个枯井里,哪个菩萨肚子里,都查得一清二楚。” 瘦高官员越说越恐惧,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诸位,皇上既然能查清太原的账,那我们和马士英之间的那些往来......” 他没有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马士英能在西北一手遮天,克扣那么多军饷和赈灾粮,没有京城里这帮人给他打掩护、压折子,怎么可能办得到。 那每一笔烂账里,都沾着他们的血。 “如果皇上带着那本账册回京。” 紫袍官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宫里那个老王承恩,还有东厂的那个疯狗曹化淳,早就把刀磨得铮亮了。” “这几天,曹化淳手下的番子在京城里四处乱窜,像疯狗一样盯梢。” “只要皇上一进紫禁城的大门,东厂的番子马上就会冲进咱们的府邸。” “到时候,就是诏狱里见,剥皮揎草,诛灭九族。” “我们,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错金博山炉里的香烟在无声地缭绕。 太可怕了。 那个以前只知道在深宫里看奏折、被文官们用祖宗之法随意拿捏的年轻皇帝,出去了一趟,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几万大军围城他都不怕,还在十几万大军中取了王嘉胤的首级。 这种马上皇帝,是最不讲理的,也是最可怕的。 “必须想办法。” 紫袍官员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绝不能让皇上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回到京城。” “要么,想办法在路上拖延他几个月,让我们有时间把京城里的账目全都抹平,把首尾处理干净。” “要么......” 紫袍官员的声音陡然压低,犹如毒蛇吐信。 “就让他,彻底回不来。” “不然的话,大家伙儿,连带着咱们背后的宗族,全都要完蛋。” “拖延?怎么拖延?” 瘦高官员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绝望和嘲讽。 “皇帝身边的,是关宁铁骑,那是大明野战最精锐的野战骑兵!” “赵率教和黑云龙那两个匹夫,护着皇上,一天能狂奔上百里,谁敢去拦。”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紫袍官员。 “至于你说的让他回不来?” “别做梦了。” “之前我们把皇帝的行踪路线,秘密透漏给王嘉胤的起义军,指望那些反贼能把皇上困死在西北。” “结果呢。” 瘦高官员几乎是吼出来的。 “结果他在宜州、洛川大破贼军。夜袭平阳,杀得十几万叛军哭爹喊娘。” “现在西北剩下的那三四万残余,早就被杀破了胆,看到关宁军的旗号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你指望这群连兵器都拿不稳的乌合之众,去截杀数千全副武装、刚刚见过血的关宁精骑。” “你那是让他们去送死,还是让我们去送死。” 第二百四十八章 通敌叛国 瘦高官员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 没手段了。 皇上现在就像是一条出海的蛟龙,身边铁甲林立。 暗杀?毒药? 根本近不了身。 借刀杀人? 刀已经被皇上自己折断了。 绝望的气氛在书房内蔓延,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难道,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吗。” 紫袍官员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书房角落里,一个始终没有开口的黑瘦官员,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长着一对三角眼,眼神阴鸷得让人发毛。 “诸位大人,何必如此灰心。” 黑瘦官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起义军确实是指望不上了。” “但是,谁说这西北的地界上,就没有能对付那几千关宁铁骑的刀了。” 主位上的神秘老者,手里的核桃突然停了下来。 “哦?” 老者微微前倾了身子,阴影中露出一双闪烁着寒芒的眼睛。 “说下去。” 黑瘦官员拱了拱手,走到书房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九边防御图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太原府的北面,重重地点了一下。 “榆林驿。” 黑瘦官员转过头,看着众人。 “皇上从太原回京,走阳和卫,这榆林驿,是必经之路。” “那又如何。” 瘦高官员皱了皱眉。 “榆林驿周围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冲锋,我们在那里设伏,纯粹是找死。” “我们在那里当然设不了伏。” 黑瘦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可是,有人能。” 他再次转过身,手指顺着榆林驿,猛地向北划去,直接越过了长城防线,点在了一片空白的草原上。 “诸位难道忘了。” “去年冬天,皇太极率领建州大军入关,虽然在遵化被皇帝打退了。” “但是,皇太极撤军的时候,并没有把所有的兵马都带回辽东。” 黑瘦官员的声音开始兴奋起来,带着一丝病态的战栗。 “为了震慑那些看到大明赢了仗就想暗中投降的蒙古诸部,皇太极在榆林驿以北的草原上,留下了一支骑兵。” “这支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不到六千人。” “但是,他们是建州女真的精锐。” 此言一出。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建州女真。 八旗铁骑。 这四个字,在大明官员的心里,就像是一座压了十几年的大山,代表着无敌,代表着屠杀。 “你疯了。” 紫袍官员猛地站起身,指着黑瘦官员的鼻子,手都在发抖。 “那是建奴。那是大明的死敌。” 黑瘦官员没有理会他的指责,眼神越发疯狂。 “不仅如此,老夫还花重金买到了一个绝密的消息。” 他环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驻守在那里的那支建州骑兵,隶属于正白旗。” “而领兵的将领,并非寻常之人。” “他乃是老奴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早就在辽东战场上已经崭露头角,被皇太极极为看重的多尔衮。” 多尔衮!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并不陌生。 虽然他还年轻,但在辽东的几场血战中,他率领的正白旗骁勇善战,杀人如麻,早已凶名在外。 “诸位试想一下。” 黑瘦官员的声音像魔鬼的蛊惑。 “多尔衮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渴望战功,渴望在建州女真内部树立绝对的威望。” “如果,我们想办法,把大明皇帝即将只带着数千骑兵,轻车简从路过榆林驿的消息,悄悄透露给他。” “以多尔衮的胆识和贪婪,他会怎么做。” “大明皇帝的项上人头,这个诱惑,足以让他率领那两千正白旗精锐,不顾一切地越过长城,直扑榆林驿。” “就算关宁铁骑再能打。”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六千八旗精锐的决死突袭,他,还能活得下来吗。” 死寂。 书房内陷入了长达半柱香的死寂。 只有紫南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在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个计划,太毒了。 太狠了。 也太绝了。 瘦高官员满头大汗,他看着黑瘦官员,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这......这怎么行。”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这是叛国。这是通敌卖国。” “大明律例,勾结外夷者,凌迟处死,夷十族。” “我们若是做了,死后连祖宗的祠堂都进不去啊。” “是啊,这也太胆大包天了。” 其他几个官员也纷纷附和,虽然他们贪墨成性,但骨子里那种天朝上国文人的伪善,让他们对“通敌”这两个字本能地感到排斥。 “叛国?” 黑瘦官员仰起头,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夜枭一样难听。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盯着瘦高官员。 “李大人,你现在跟我讲叛国?” “你们之前跟王嘉胤那些反贼通信,出卖皇上的位置信息,难道就不是叛国。” “难道就不是谋逆。” 黑瘦官员步步紧逼,手指几乎戳到了瘦高官员的鼻子上。 “王嘉胤是贼,皇太极也是贼。” “同样是杀皇上,借流寇的刀,和借建奴的刀,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个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下场。”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瘦高官员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我这是在救你们的命。” 黑瘦官员猛地一挥衣袖。 “现在这事要是爆发了,不管东厂是查出我们贪了马士英的银子,还是查出我们之前勾结流寇。” “反正都是个死。”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与其坐在家里等曹化淳那个死太监上门来抄家,不如豁出去,干一场大的。” “只要皇上死在榆林驿。” 黑瘦官员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建奴杀了皇上,那就是国仇。” “到时候,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在朝中的力量,足以拥立一位年幼的藩王进京即位。” “新皇登基,必然要仰仗首辅,仰仗我们这些老臣。” “到了那时,所有的烂账,所有的罪证,都会随着那个不听话的皇帝,一起埋葬在黄土里。” “我们,依然是这大明朝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 现在已经是死局了。 皇上活着回来,他们必死无疑。 皇上死了,他们才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祖宗祠堂,眼前身家性命和滔天权势,才是实实在在的。 书房里的喘息声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紫袍官员眼中的犹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凶狠。 瘦高官员也不再说话了,他死死咬着牙,显然是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第二百四十九章 多尔衮的骑兵 书房内的死寂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干了。” 紫袍官员猛地转过身,脸色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兴奋而涨得通红,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这大明,是咱们读书人与士大夫的大明,不是他朱家皇帝一个人的大明。” “他不给咱们留活路,咱们也只能借外人的刀,替天行道了。” 瘦高官员浑身一颤,随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瘫倒在椅子上,惨笑着点了点头。 “横竖都是死,不如博一把!” “新君继位,咱们还是这大明的中流砥柱。” 黑瘦官员见状,那张阴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主位阴影里的那个神秘老者。 那是他们在朝堂上的主心骨,是这盘大棋真正的执子之人。 “大人。” 黑瘦官员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恭敬中透着一丝试探。 “此事关系重大,还得请大人定夺。” 屋内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那个神秘老者的身上。 那双干枯如树皮般的手,停止了盘动晶莹剔透的核桃。 “哒。” 两枚核桃被轻轻放在了紫檀木的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者缓缓直起身子,昏暗的烛火照亮了他半边布满老年斑的脸庞。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双眼里犹如一潭死水。 “老夫老了。” 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耳朵聋了,眼睛也花了。你们刚才在这屋子里说了些什么,老夫一句也没有听见。” 此言一出,紫袍官员和瘦高官员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黑瘦官员却瞬间明白了过来,立刻低下头,掩去了眼中的那一丝了然。 老者站起身,拢了拢袖子,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几个手握大明重权的官员。 “这件事,老夫不参与,也绝不会过问。” 老者迈开步子,缓缓向书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了一句冷如寒冰的话。 “但是,你们最好把首尾都给老夫抹干净。” “若是东窗事发,引火烧身,这烂摊子与老夫毫无半点瓜葛。” “到了那时,休怪老夫翻脸无情,绝不客气。” 话音落下,厚重的门帘被掀开,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几人如蒙大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者的话虽然说得绝情,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默许了。 只要不牵连到他,随他们去折腾。 “事不宜迟。” 黑瘦官员立刻走到书房的书案前,铺开一张没有任何暗纹的白纸,提起狼毫笔。 “我这就找懂满文的死士,连夜起草密信。” “告诉多尔衮,大明皇帝轻车简从,只带数千兵马,预计半月后途径榆林驿。” “只要他敢来,这泼天的大功,就是他正白旗的。”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道足以颠覆大明国运的密令,就在这袅袅的紫南香中,悄然成型。 …… 另一边。 山西境内的官道上。 因为近日下了两场雨,庞大的车队在泥泞的道路上,像一只缓慢爬行的巨龟。 距离离开太原府,已经足足过去了半个多月。 按照关宁铁骑的脚程,若是全速赶路,十天时间足够他们穿过山西,抵达宣府地界。 可是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宣府的城墙连个影子都还没看到。 “吁。” 前方的开道骑兵勒住战马,向后方打了个手势。 车队再次缓缓停了下来。 一辆宽大的马车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朱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外套,踩着马镫,稳稳地落在地上。 不远处的官道旁,是一片临时搭建的灾民窝棚。 几口大铁锅正架在柴火上熬煮着麸糠粥,热气腾腾。 数百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正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口大铁锅。 朱敛没有理会身后想要上来搀扶的随从,大步走到了一口大铁锅前。 负责施粥的差役并不认识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却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但看到他身后远处那些盔甲鲜明的关宁铁骑,吓得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朱敛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这麸糠粥熬得怎么样。”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不敢欺瞒的威严。 他从旁边的木桶里抽出一根木筷子,随手插进了锅里的麸糠粥中。 筷子稳稳地立在粥中央,纹丝不动。 “立筷不倒。” 朱敛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回……回大人的话。” 差役结结巴巴地答道。 “祝巡抚下了死命令,咱们施粥虽然只是麸糠粥,但要保证灾民们至少都得吃上半饱,要是谁敢往里头多掺一瓢水,就砍了谁的脑袋……” 朱敛看着那些领到粥后,躲在背风处狼吞虎咽的流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这一路走来,故意放慢了速度。 一方面,他要亲眼看着祝徽把那十几万两白银花到实处。 他每路过一个州县,都要亲自去查勘以工代赈的沟渠修得如何,流民的荒地分得怎样。 这大明的江山,不能只看奏折上写的,得用这双脚亲自丈量。 另一方面…… 朱敛转过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在等。 等京城里那帮贪官污吏狗急跳墙。 “皇上。” 黑云龙顶盔掼甲,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咱们这走得太慢了,这眼瞅着都半个多月了,再这么拖下去,京城那边怕是要出乱子啊。” 黑云龙是个直肠子,他只知道兵贵神速。 皇上离京这么久,万一朝堂上有人生事,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根本鞭长莫及。 朱敛转过身,拍了拍黑云龙肩甲上的尘土。 “你着什么急?” “末将不敢。” 黑云龙低下头。 “末将只是觉得,这大热天的,弟兄们在野外扎营受热倒是小事,若是误了皇上的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就在这一个个破碗里,在这漫山遍野的流民身上。” 朱敛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胸腔里一阵冰凉。 “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继续拔营。告诉弟兄们,不用急,稳着走。” “到了宣府,朕给你们杀羊犒劳。” “遵旨。” 黑云龙无奈地抱了抱拳,转身跑回了军阵。 车轮再次滚动。 队伍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继续保持着那种令人抓狂的缓慢节奏,朝着宣府的方向蠕动。 …… 第二百五十章 再回宣府 又过了数日。 铅灰色的苍穹下,一座巍峨的雄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宣府。 作为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宣府的城墙高耸入云,墙砖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那是历代草原游牧民族南下打草谷留下的战争伤疤。 城门外三里处。 黄土铺路,净水泼街。 宣府总兵侯世禄穿着一身厚重的山文甲,带着手下一干游击、千总,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泥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臣,宣府总兵侯世禄,恭迎圣驾。”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名将领的齐声高呼,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车队的马蹄声在侯世禄的面前停下。 朱敛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微风吹起了他的外套,他没有让人搀扶,径直走到侯世禄的面前,伸手将这个满脸风霜的边关宿将拉了起来。 “侯爱卿,免礼。” 朱敛上下打量了侯世禄一眼,看着他有些发白的胡须,微微颔首。 “天气严寒,将士们在城外久候,辛苦了。进城。” “谢陛下隆恩。”侯世禄受宠若惊地退后半步,让开道路,随即翻身上马,亲自在前面引路。 进入宣府城后,朱敛并没有直接去总兵府歇息,而是立刻提出要巡视城防。 侯世禄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引着朱敛登上了宣府的北城墙。 此时已经是五月下旬,未时的太阳已经略显毒辣。 朱敛并未有任何遮阳之物,踩着坚硬的青砖,开始巡视起来,目光如炬,一寸一寸地扫过城墙上的防御工事。 “上次朕来宣府,指出的那几个箭垛破损、女墙过低的地方,修补得如何了。” 朱敛停在一尊红夷大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沉声问道。 “回陛下。” 侯世禄赶紧上前一步,指着不远处一段明显颜色较新的城砖,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臣上次得到您的指示后,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征调民夫连夜修缮。” “如今北面城墙的女墙全部加高了三尺,损坏的箭垛也已经全部用糯米汁混着青砖重新砌死。” 侯世禄走到一台床弩前,用力拍了拍结实的弓臂。 “城头的滚木礌石,臣也让人加倍囤积。” “若是鞑子敢来,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朱敛顺着侯世禄手指的方向看去,防御工事确实比他上次路过时严密了许多,士兵们的站位也算得上是森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城防修得不错。” 朱敛转过身,看着恭立在一旁的侯世禄,话锋一转。 “那军队呢。” “上次朕拨给宣府的饷银,可都发下去了。将士们的士气如何。” 提到这个,侯世禄的眼眶猛地一红,竟是直接在城墙上单膝跪了下来。 “陛下天恩浩荡。” 侯世禄的声音有些哽咽。 “自从上次陛下带来了银子,补齐了弟兄们拖欠了半年的军饷,这宣府上下数万将士,对陛下那是感恩戴德。” “手里有了银子,家里婆娘孩子有了饭吃,这当兵的心也就定了。” 侯世禄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武将特有的精光。 “现在各营都在积极操练,刀枪擦得锃亮。” “这几天臣还杀了猪羊给弟兄们贴秋膘,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宣府的弟兄们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 朱敛走到侯世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既然士气可用,那朕问你。” 朱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朕若是想带着你宣府的兵马出去打一仗,检验一下你们这几个月来的操练成果,检验一下你们的战斗力。” “你,敢不敢去。” 侯世禄闻言,猛地一愣。 他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回道: “有何不敢。臣手下的兵,吃的是陛下的粮,随时听候调遣。陛下指哪,臣就打哪。” 表完忠心后,侯世禄的脸上却立刻浮现出一种深深的疑惑。 他挠了挠头盔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敛。 “可是……陛下。” “打谁啊。” 侯世禄满脸的茫然。 “这西北的起义军,王嘉胤那老贼不是已经被陛下您在宜州城下斩首了吗。” “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三边总督杨鹤杨老将军带着大军正在围剿,那都是些土鸡瓦狗,哪里还需要陛下您亲自带兵去打。” “难道是打草原上的蒙古部落。” 侯世禄摇了摇头。 “如今林丹汗自顾不暇,如何敢对大明动手?根本没有集结的迹象啊。” 总不能是带着大军出去遛弯吧。 看着侯世禄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朱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打谁,你不用管。” 朱敛转过身,看向城墙外那片苍茫无垠的塞外荒原。 “暂时保密。” “这几天,朕也不急着回京。朕要在你这宣府城里,好好地玩一玩,看看戏。” 朱敛转过头,拍了拍侯世禄的肩膀。 “至于什么时候回京,什么时候出兵,等朕的旨意。” “去,多备些好酒好肉,让弟兄们把肚子吃饱,把战马喂足。” 侯世禄满心的疑问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抱拳应诺。 “臣,遵旨。” 接下来的几天。 宣府城内一派祥和。 朱敛真的仿佛是来“游山玩水”的一般,丝毫没有要启程回京的迹象。 他白天去军营里看士兵们摔跤比武,高兴了还赏赐几锭银子。 晚上则在总兵府里和将领们推杯换盏,听他们吹嘘当年在辽东杀敌的往事。 这大明皇帝的悠闲做派,让宣府上下都放松了警惕,以为皇上只是在连番大战后想要休息几天。 只有护卫在朱敛身边的关宁军将领,隐隐察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 因为,关宁军的二号人物,黑云龙,已经连续几天不见了踪影。 第三天。 夜里。 宣府总兵府的后院,被临时辟为了皇帝的行在。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都是关宁军的绝对心腹。 书房内,朱敛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孙子兵法》,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在计算着时间。 算算日子,如果京城那边的人真的动手了,消息应该也该传回这里了。 “吱呀。” 书房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 一道魁梧的身影闪身而入,立刻回手关严了房门。 第二百五十一章 故意为之 此人,正是黑云龙。 他此刻的模样十分狼狈,头盔上满是灰尘,胡须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他甚至来不及脱下身上沉重的铁甲,便单膝跪倒在朱敛的面前。 “末将黑云龙,叩见陛下。” 朱敛放下手中的兵书,立刻站起身,走到黑云龙身旁,将他头盔上的灰尘拍了拍。 “起来说话。” 朱敛转身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凉水,递给黑云龙。 “怎么样。这几天跑了一趟榆林,那边的风声对不对。” 黑云龙顾不礼节,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这才让他身体感觉清爽了不少。 “陛下神机妙算。” 黑云龙抹了一把嘴巴,眼神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震惊和后怕。 “末将带着十几个机灵的弟兄,悄悄摸到了榆林驿以北的草原上。” “那边的情况,确实不对劲。” 黑云龙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可怕的恶梦。 “草原上太平静了。原本应该在附近游牧的几个小部落,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末将带着人继续往北探了三十里。” 黑云龙咽了一口唾沫。 “在落马坡那一带,末将发现了大量的马粪,而且是这两天才留下的。” “看那蹄印的密集程度,绝对不是一般的马贼,至少有数千骑。” 朱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抓到舌头了吗。” “抓到了。” 黑云龙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血迹的腰牌,双手呈递给朱敛。 “末将回撤的时候,碰到了几个散在外围的游动哨。末将带人伏击了他们,抓了两个活口。” “那些人,根本不是蒙古人。” 黑云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脑后留着金钱鼠尾。” “是建奴的斥候。” 朱敛接过那块粗糙的木质腰牌,上面用满文刻着几个字。 他虽然不认识满文,但也能猜出那代表着什么。 “审出什么来了。” 朱敛将腰牌扔在书案上,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鞑子骨头硬,末将挑了他的手筋脚筋才肯开口。” 黑云龙的呼吸粗重起来。 “那是后金正白旗的精锐。这支骑兵大约有五六千人,正在夜间秘密调动,白天隐蔽,目标直指榆林驿。” “而且,领兵的主将,正是皇太极的亲弟弟……” 黑云龙抬起头,死死盯着朱敛。 “多尔衮。” “嗯?” “是他?!” 朱敛眉头一皱,眼底闪过几分凝重。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朱敛手里捏着那块沾着干涸血迹的满文木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刻痕。 “多尔衮。”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昏暗的烛火在他的眼底跳跃,折射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森冷寒芒。 他忽然短促地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在闷热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冰冷的杀意。 “果然是他。” 朱敛随手将那块代表着后金正白旗精锐身份的腰牌扔在了紫檀木的书案上,木牌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窗前,伸手猛地推开窗户。 一股带着燥热气息的夏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 “朕这半个多月来,在这山西境内的官道上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爬,在这宣府城里像个昏君一样看戏喝酒。” “没想到,真让朕等来了一条大鱼啊!”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黑云龙的心头。 黑云龙单膝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灰尘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大夏天的,他本就穿着厚重的铠甲,刚才又是一路狂奔汇报军情,此刻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听着皇帝的话,他竟觉得后背蹿起一股子凉意。 “陛下断事如神,早就料到建奴会来。” 黑云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如果他多尔衮不动手,不来咬这块肉,朕这趟离京,还真就觉得差了点什么。” 朱敛双手撑在窗沿上,目光穿透了黑云龙,望向遥远的北方夜空。 “现在既然他动了,那就让他永远地留在这大明的土地上,哪也别回去了。” 朱敛太清楚多尔衮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就是这个男人,带着清军入关,踏碎了大明最后的江山,让神州大地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腥风血雨。 这不仅仅是一个后金的亲王,这是大明未来最恐怖、最致命的一尊大敌。 他的能力,他的野心,他对大明防线的嗅觉,都远超常人。 但这一次,多尔衮不是自己来的,他是被人“请”来的。 朱敛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胸腔里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压抑不住地升腾而起。 “好啊,真是好得很。” 朱敛咬着牙,一丝狞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朕在太原府,一刀砍了李守成那个贪墨赈灾银两的狗官,砍了那一连串的硕鼠。” “京城里那帮平时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的衣冠禽兽,现在是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怕了,怕朕回到京城,手里那把沾着血的刀会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黑云龙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也不傻,皇帝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陛下是说……京城里有人,勾结了建奴,要谋害陛下。” 黑云龙猛地抬起头,双眼之中满是愤怒。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朱敛走到书案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俯下身子,眼神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饿狼。 “他们手里没有兵权,调不动九边的将士,也指挥不动京营。” “他们现在唯一能借助的,唯一能要了朕性命的,也就是多尔衮的这一支关外骑兵了。” “朕这些天故意慢吞吞地走,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大张旗鼓地休整,就是在给他们留出时间,在给他们做局。” “朕在等他们把消息传递出去,等他们把这封要命的密信送到多尔衮的手中。” 朱敛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现在看来,京城中的那帮老狐狸,果然已经动手了。” “他们……连这最后的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卖国贼 朱敛的内心此刻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极度的愤怒。 他原本以为,朝堂上的党争再怎么激烈,那些东林党、那些清流士大夫,至少还披着一层儒家子弟的外衣。 至少,在面对外族入侵时,还会保留一丝属于大明读书人的底线。 但他错了。 这些人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为了保住他们的荣华富贵,为了不让皇帝清算他们的贪腐,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大明皇帝的行踪卖给建奴,借外人的刀来杀自己的君父。 “既然你们不仁,那就休怪朕不义了。” 朱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真正动了杀心的眼神。 “等朕收拾了多尔衮,回到京城,朕会搬把椅子坐在太和殿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人头落地。” “朕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这帮国贼。”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怒火强行压回心底,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黑云龙,语气不容置疑。 “黑云龙,你立刻去一趟前院。把侯世禄,还有洪承畴,都给朕秘密叫到这里来。” “记住,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动静要小。” “末将遵旨。” 黑云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抱拳领命,连身上的汗水都顾不得擦,转身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黑云龙领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将领快步走了进来。 “臣,侯世禄。” “臣,洪承畴。” “叩见陛下。” 两人刚要下跪,朱敛便一抬手,直接打断了那些繁文缛节。 “免了,都起来,过来看看这个。” 朱敛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块满文腰牌。 侯世禄和洪承畴对视了一眼,赶紧快步走到书案前。 当他们看清那块腰牌上的字迹,以及上面干涸的血迹时,两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尤其是侯世禄,作为常年和关外打交道的边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建奴正白旗的腰牌。陛下,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 侯世禄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 “这是黑云龙刚刚从榆林驿以北三十里的地方带回来的。” 朱敛双手抱胸,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多尔衮,带着他正白旗五六千名精锐骑兵,已经悄悄摸到了榆林驿附近的草原上。” “他们昼伏夜出,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朕来的。” 此言一出,书房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洪承畴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收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背后隐藏的巨大阴谋。 建奴的骑兵怎么可能如此准确地摸到大明皇帝的行军路线上。 除非是有内鬼。而且是通天的内鬼。 但洪承畴很聪明,他知道这个时候追究内鬼不是首要的,首要的是如何应对眼前的死局。 “陛下。” 侯世禄一把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猛地挺直了胸膛,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并不存在的刀柄。 “既然建奴不知死活敢来钻咱们的套子,臣这就去点齐兵马,护送陛下立刻回京。” “或者陛下就在这宣府城内安坐,臣带人去榆林驿把这帮鞑子剿了。” “回京。剿了。就这么简单。” 朱敛看着侯世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侯爱卿,朕前几天在城墙上问你,若是朕想带着你宣府的兵马出去打一仗,你敢不敢去。你当时问朕,打谁。”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在那块满文腰牌上点了一下。 “现在朕告诉你,就打他多尔衮。” 侯世禄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常年戍边的武将骨子里那种对建奴的仇恨和对战功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臣终于明白了。” 侯世禄激动得浑身发抖。 “陛下这几天在宣府故意拖延,原来是为了钓这条大鱼。” “不仅要钓,还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朱敛绕过书案,走到墙边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他拿起一根木棍,点在舆图上榆林驿的位置,随后用力一划,将榆林驿周围的一片山谷圈了进去。 “侯世禄,听旨。” 侯世禄立刻单膝跪地,神色肃穆。 “臣在。” “朕命你,立刻从宣府抽调一半的精锐兵力,不要声张,全部换上轻甲,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 “今夜丑时,趁着夜色掩护,从南门悄悄出城。” 朱敛的木棍重重地点在那个山谷的位置上。 “你们绕开官道,走小路,在明天日落之前,必须给朕赶到榆林驿南边三十里处的落雁谷。” “那里的地形像个口袋,你把人给朕埋伏在山谷两侧,多备滚木礌石和强弓硬弩,没有朕的信号,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朱敛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侯世禄,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后天一早,朕会带着黑云龙的关宁铁骑,大张旗鼓地从宣府出发,直奔榆林驿。朕亲自去当这个诱饵。” “等到多尔衮从草原上扑出来,咬住朕的后军,朕会带着人且战且退,把他引进落雁谷。”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仿佛两把出鞘的钢刀。 “等多尔衮的骑兵全部进了谷底,你宣府的兵马就给朕把袋口扎紧了。” “从山崖上往下射,往下砸,直接围住,将这支正白旗精锐给朕碾碎在山谷里。” “多尔衮的人头,朕要亲自斩下来,作为朕送给京中那些人的一份大礼。” 侯世禄听得热血沸腾,这等诱敌深入、瓮中捉鳖的战法,若是真能成事,绝对是这几年来大明对后金打得最漂亮的一场歼灭战。 “臣遵旨。” 侯世禄大声应和,就要起身去准备。 “侯大将军稍等。”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洪承畴,忽然往前迈出了一步。 洪承畴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阴晴不定,他那双习惯了统筹全局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舆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陛下,此计虽然精妙,但臣以为,不妥。” 洪承畴的声音低沉,却在这燥热的书房里平添了几分冷意。 侯世禄转过头,有些不悦地瞪了洪承畴一眼,似乎是在怪这个文臣在这个时候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朱敛并没有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洪承畴,等着他的下文。 “洪爱卿,有何不妥。” 第二百五十三章 还有后手 洪承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宣府城的位置上。 “陛下,宣府作为九边重镇,平日里防备的不仅是东边的建奴,更主要的是北边的蒙古诸部。” 洪承畴的手指顺着宣府往北划去,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 “宣府原本的驻军兵力防守这漫长的防线就已经捉襟见肘。” “若是按照陛下的旨意,侯总兵带走宣府一半的精锐去榆林驿埋伏。那宣府城内,就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兵力。” 洪承畴猛地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朱敛,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和质问。 “陛下请想,建奴既然能勾结朝中之人来伏击陛下,那他们会不会也同样联络了蒙古诸部。” “若是侯总兵前脚刚走,蒙古人的骑兵后脚就趁虚而入,大举攻打宣府,我们该当如何。”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坏的结果摆在了桌面上。 “宣府一旦兵力空虚被破,蒙古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整个京畿西北门户洞开。” “到那时,陛下就算在榆林驿杀了一个多尔衮,可丢了宣府,京城危矣,大明危矣。” “这等拆东墙补西墙的险棋,臣请陛下三思。” 洪承畴的一番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侯世禄的脑袋上。 侯世禄刚才满脑子都是杀敌立功,此刻顺着洪承畴的思路一想,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万一蒙古人来端老巢,他这宣府总兵可就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侯世禄和黑云龙都紧张地看向朱敛。 然而,朱敛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露出慌乱或者沉思的神色。 面对洪承畴这番字字珠玑、直击要害的战略剖析,朱敛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低沉的轻笑逐渐变大,在这压抑的夏夜里回荡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与霸气。 “洪承畴啊洪承畴,你不愧是朕看中的人才,这大局观,确实是这朝野上下少有的人物。” 朱敛止住笑声,缓缓踱步回到书案后坐下,端起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可是,洪爱卿。” “你莫非真的以为,朕这几天在宣府城里,天天去看那些兵痞子摔跤比武,夜夜在总兵府里和你们推杯换盏,真的是在游山玩水、贪图享乐吗。” 朱敛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这厚重的夜色。 “朕一方面,确实是在等多尔衮。” 朱敛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震颤人心。 “另一方面,朕也是在等一个人。” “满桂。” 满桂? 这两个字一出,洪承畴和侯世禄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两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满桂。 那可是大同总兵,是大明九边中最能打的悍将之一。 他手底下那几万大同精锐,那可是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汉子。 “满总兵……也要来宣府?” 洪承畴的声音难得地结巴了一下,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此刻在飞速地运转着。 “不错。” 朱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为了对付他多尔衮,朕调集再多的兵力都不为过。你们不懂,这个多尔衮,比皇太极还要难缠,他才是未来后金真正的胆。” “如果此战能把多尔衮斩落马下,未来的大明将会失去一尊足以倾覆社稷的大敌。” “别说是冒一点险,就算是把这大半个身家都压上去,也值得。”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震惊中的几人。 “朕刚到宣府的第一天,在城门外接见完你们,就已经暗中派出了八百里加急的心腹死士,带着朕的密旨,快马加鞭赶往大同去请满桂了。” 朱敛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深邃的夜色,计算了一下时间。 “算算日子,满桂接到旨意后如果即刻点兵出发,现在,他应该已经带着两万大同最精锐的步骑,快要摸到宣府边境了。” “最迟明天午时,大同的兵马就能悄无声息地接管宣府的城防。” 朱敛走到洪承畴的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洪爱卿,你担心的蒙古人趁虚而入。” “朕告诉你,如果蒙古那边真的被建奴买通,敢趁着这个机会对宣府动手,那等待他们的,绝对不是一座空城,而是满桂那两万把磨得锃亮的大同斩马刀。” 朱敛猛地转过身,玄色披风在闷热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他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在书房内炸响。 “朕就怕他们不敢来。只要他们敢伸爪子,朕连这群蒙古草寇一起剁了。” 书房内,洪承畴、侯世禄和黑云龙三人呆若木鸡。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了这位年轻皇帝布下的这盘弥天大棋。 以自身为饵,引多尔衮入局,用宣府兵马断其后路,再以大同满桂的兵马为暗中之盾,既防了蒙古的黄雀在后,又彻底锁死了多尔衮的生机。 一环扣一环,算无遗策,狠辣至极。 洪承畴深深地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将头深深地埋在了青砖上。 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质疑,只有深深的敬畏与折服。 “陛下天纵神武,算无遗策。臣,愚钝。” 侯世禄和黑云龙也猛地反应过来,双双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伏在地,铠甲叶片碰撞出一阵肃杀的脆响。 “陛下圣明。” 两个久经沙场的汉子,此刻只觉得脊背发凉,又热血沸腾。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仅有着斩杀贪官的狠辣,更有着将整个九边局势乃至关外强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恐怖城府。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只是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地上这三个大明朝如今最顶尖的武将。 夏夜的蝉鸣在窗外嘶哑地叫着,更衬得屋内静谧得可怕。 半晌,朱敛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都起来吧。” 三人这才谢恩起身,只觉得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和热汗交织着浸透了。 侯世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燃烧着极度亢奋的光芒。 “陛下。” 侯世禄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请命。 “既然大同的满总兵已经带人来接防宣府,那臣这边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臣这就去挑选精兵强将。” “那陛下这边,明日是不是就要大张旗鼓地起驾,直接前往榆林驿。” 侯世禄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甚至开始在脑海中推演明日的阵型。 “陛下明日打出天子仪仗,龙旗蔽日,金鼓齐鸣,队伍拖得长长的,走得慢些。” “好让多尔衮那个不知死活的狗鞑子,有充足的时间看清陛下的行踪,从而从草原上扑下来咬钩。” 第二百五十四章 计中计 听到这话,洪承畴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诱敌深入,自然要把这“诱饵”做得越显眼、越香甜越好。 只有大张旗鼓,才能凸显出大明皇帝的傲慢与不知死活,才能让多尔衮放下戒心。 然而。 朱敛却并没有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书案旁,将那块沾着干涸血迹的满文腰牌重新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良久,朱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满嘲弄的弧度,目光如同夜枭般扫过侯世禄的脸。 “大张旗鼓。” “侯爱卿,你觉得,朕如果真的打着龙旗,敲锣打鼓地往榆林驿走,多尔衮这只成了精的关外野狼,他真的敢张开嘴来咬吗。” 侯世禄一愣,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僵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地抓了抓下巴。 “陛下此言何意。建奴不远千里潜伏进来,不就是为了截杀陛下吗。” “陛下若是招摇过市,正中他们下怀啊。” 洪承畴的眉头却再次深深地皱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疑,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但又不够清晰。 “你们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朱敛将腰牌随手抛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木石撞击声。 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宣府城外那无尽的黑夜。 “你们仔细想想。” “多尔衮带兵潜伏在榆林驿附近,这说明什么。” “说明京城里那帮要朕命的人,对朕的行踪了如指掌。” “不仅知道朕要走哪条道,甚至连朕大概哪天能到榆林驿,都算得清清楚楚。” 朱敛缓缓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刺得三人不敢直视。 “这证明,朕的身边,甚至就在这宣府的行营之中,就在朕带出来的这支队伍里,有他们的眼睛,有他们的人。”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黑云龙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眼神凶狠地看向门外。 侯世禄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堂堂天子行营,竟然千疮百孔到了这等地步。 “既然他们对朕的一举一动都心知肚明。” 朱敛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朕若是现在突然摆出天子仪仗,大张旗鼓、毫无防备地往榆林驿走,你们觉得,暗中盯着朕的那些细作会怎么想。” “多尔衮又会怎么想。” 朱敛逼视着洪承畴。 “洪承畴,你来告诉朕,若是你处在多尔衮的位置上,看到朕这般做派,你会不会出兵。” 洪承畴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他迅速将自己代入到敌人的视角中,脑海中飞速推演。 片刻后,洪承畴的瞳孔猛地一缩,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不会。” 洪承畴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丝后怕。 “如果臣是多尔衮,臣绝对不会出兵。” “陛下前几日在宣府故意拖延,行迹散漫,已经惹人生疑。” “若是明日突然大张旗鼓地上路,且行军缓慢,这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多尔衮生性狡诈多疑,绝非寻常之人。” “他看到这般反常的举动,定然会怀疑这块‘肥肉’底下藏着致命的倒刺,怀疑这是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 “他非但不会扑出来咬钩,反而会立刻远遁千里,退回草原。” “不错。”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酷。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要想骗过多尔衮,要想骗过京城里那帮老狐狸,就不能顺着他们的心思来。” 朱敛走到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目光死死地锁住榆林驿的位置。 “既然他们知道朕的行踪,那朕就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朕不能大张旗鼓。” “朕不仅不能大张旗鼓,反而要秘密前进。要装出一副已经察觉到危险,急于逃命的样子。” 朱敛霍然转身,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我要让他们觉得,朕这些天在宣府看戏喝酒,都是为了迷惑他们。” “而实际上,朕已经暗中识破了他们的阴谋,所以才会突然连夜启程,企图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京城。” “只有当朕表现出仓皇、隐秘、急切回京的姿态时。” “那些暗中潜伏的细作,才会把这份‘真实’的情报传递出去。” “而多尔衮那个多疑的狐狸,在收到朕‘秘密逃亡’的消息后,才会彻底打消顾虑,认为朕是真的怕了,是真的在逃命。” 朱敛的嘴角咧开一抹森寒的狞笑。 “只有这样,他才会毫不犹豫地带着那五六千正白旗精锐,像饿狼扑食一样,一头扎进落雁谷的口袋里。” “这就是,计中计!” 精妙绝伦。 狠辣无情。 洪承畴和侯世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敬畏。 把人性的弱点、敌人的多疑、细作的心理,全部算计得一丝不差。 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是外界传言中那个刚愎自用、冲动易怒的少年天子。 “黑云龙。”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撼的时间,直接冷厉地点将。 “末将在。” 黑云龙立刻上前,单膝跪地,神色肃杀。 “你立刻去一趟前院,把赵率教给朕秘密叫过来。” “你们两人,亲自去一趟朕带出来的那支关宁军营地。”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给朕安排好,明日入夜之后,准时出城。” “记住,要秘密出城。战马衔枚,马蹄裹布,不许打火把,不许发出大的动静,就从宣府的暗门悄悄摸出去。” “但是。” 朱敛的话音微微一顿,语气中透出一股玩味的冷意。 “事情不能做得天衣无缝。” “你们要给暗中盯着我们的那些眼睛,留下一些能够让他们‘顺理成章’发现的线索。” 朱敛走到黑云龙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着。 “比如,营地里慌乱中遗落的干粮袋;比如,某个不小心踩断的枯枝;比如,暗门处那道看似无意间留下的杂乱马蹄印。” “要让他们觉得,朕是因为极度恐惧而仓皇出逃,所以才会百密一疏。” “让他们把朕‘连夜秘密逃亡’的消息,稳稳当当地送出去。” “直到朕彻底出了宣府地界,你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听明白了吗。” 黑云龙眼中精光爆射,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差事,最是对他的胃口。 “末将领旨。陛下放心,末将和赵将军定然把这场戏,演得比戏台子上的还要真。”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书案后,端起了茶杯。 “侯世禄,洪承畴,你们也各自去准备吧。明日入夜,宣府的城防,就交给大同的兵马了。落雁谷的口袋,你们给朕扎结实了。” “若是放跑了一个建奴,朕拿你们是问。” “臣等遵旨。万死不辞。” 第二百五十五章 阴谋 次日,入夜。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月光,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只有城墙根底下的不知名虫子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嘶鸣。 宣府东侧的一处偏僻暗门,此刻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没有火把,没有军号。 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被厚布包裹着的马蹄踩在浮土上的沉闷声响。 朱敛一身玄色软甲,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披风,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辽东战马上。 他的脸色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黑夜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猎手盯着猎物时的冰冷与残忍。 在他的身侧,赵率教和黑云龙同样一身黑甲,紧紧护卫在左右。 身后,是数千名同样人衔枚、马裹蹄的关宁铁骑。 这支大明目前最具战斗力的骑兵,此刻就像是一支沉默的幽灵大军,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流水般从宣府的暗门中涌出,迅速融入了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营地里,几口行军锅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几个装满粗粮的布袋“不小心”被划破,散落在营帐的阴影处。 一切,都显得那么仓促,那么惶恐。 朱敛回头看了一眼仿佛陷入死寂的宣府城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朱敛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直奔榆林驿的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 夜色同样深沉,但比起边关的肃杀,京城的夏夜却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腐朽气息。 这股气息,在某些高墙大院内,尤为浓烈。 某处不知名的豪华府邸内。 后花园的一间隐秘水阁里,四周门窗紧闭,外面站满了身配利刃的死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几名身穿常服,但在大明朝堂上只需跺一跺脚就能引发地震的神秘官员,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 桌上摆着极品的雨前龙井,茶香四溢,却掩盖不住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阴谋味道。 为首的一名官员,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盘着两枚晶莹剔透的玉核桃,半阖着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老者若是睁开眼,那便是要吃人的。 “吱呀。” 水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心腹管家如同鬼魅般溜了进来,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蜡封的竹筒,跪在老者脚边。 “老爷,宣府八百里加急的密信。鸽子刚落下的。”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他接过竹筒,捏碎蜡封,抽出里面那张揉搓得极细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 老者那张毫无表情的老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容。 “呵呵。” 老者的笑声很轻,却在这幽闭的水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人,可是宣府那边有动静了。” 坐在下首的一名中年官员忍不住探出身子,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嗯。” 老者随手将纸条扔在桌面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中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傲慢与嘲弄。 随后,他这才再度开口。 “我说过,这件事,我不参与,你们好自为之便是,这情报,你们自个儿处理吧!” 那几人面面相觑,但他们迟疑片刻后,便赶紧拿起纸条看了起来。 其中一人,将里面的内容说了出来。 “诸位,我们安插在行营里的内线传回确切消息。” “皇上,已经连夜离开宣府了。” “哦?逃了?”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随即眼中都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不错,逃了。” 一名面色阴鸷的官员冷哼了一声。 “根据内线的回报,皇上今日入夜后,突然下令关宁军秘密集结,人衔枚马裹蹄,连天子仪仗和车驾都不要了,直接从宣府暗门摸了出去。” “营地里一片狼藉,走得极为仓促。”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和速度,分明是不要命地在往回赶,最多两天,就能抵达榆林驿。” 听到这话,水阁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哈哈哈。” 那名中年官员猛地一拍大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那张原本显得颇为端庄的脸庞,此刻却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扭曲。 “看来,咱们之前是高估这位年轻的万岁爷了。” 他指着那张纸条,语气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前几日他在宣府看戏喝酒,走走停停,我还当他是在布什么迷魂阵,或者是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底牌。” “现在看来,他那都是在虚张声势,是在迷惑我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京城里有人不想让他顺利回来,所以他故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是,装出来的终究是装出来的。” 中年官员冷笑连连,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不,一察觉到多尔衮的兵马可能摸了过来,他那层老虎皮就彻底挂不住了。” “突然连夜启程,抛弃辎重,这就是为了骗过所有人的眼睛,企图以最快的速度,趁着多尔衮还没反应过来,一口气逃回京城。” “可惜啊。” 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面容阴鸷的官员冷飕飕地接过了话茬。 他身穿一件深色的丝绸长衫,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 “皇上终究还是太年轻了,真以为这大明的天下,他一个人说了就算吗。” “他以为扔下仪仗,连夜骑马逃窜,就能躲过咱们布下的天罗地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阴鸷官员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敲击着桌面,眼中杀机毕露。 “各位。” “实不相瞒,此前我通过关外的线人联系多尔衮时,那位后金的睿亲王还有些犹豫。” “多尔衮此人生性多疑,虽然收了我们的情报,把正白旗的精锐布置在了榆林驿附近的草原上,但他一直按兵不动。” “为什么。” 阴鸷官员环视众人,冷笑道。 “因为皇上前几天在宣府太反常了。多尔衮怕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死局,怕皇上身边有埋伏,所以迟迟不敢下口去咬。” “但是现在。”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形态都有些变得疯狂起来。 “现在皇上这一跑,反而把他的底细彻彻底底地暴露给了多尔衮。” “一个仓皇逃窜、连夜遁走的皇帝;一支为了逃命连重甲都丢弃了的护卫。”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身边根本没有伏兵。说明他怕了。” “多尔衮一旦收到这个消息,他那多疑的心思立刻就会变成贪婪的杀意。” “这块已经送到嘴边、而且没有任何倒刺的肥肉,他绝对不可能再松口了。” “不出两日,正白旗的铁骑,就会在榆林驿外,把咱们这位万岁爷,连人带骨头,嚼个粉碎。” 水阁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而兴奋的附和声。 这些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国,此刻却在这里弹冠相庆,迫不及待地等着他们的君父惨死在建奴的屠刀之下。 在他们眼里,朱敛挡了他们的财路,握住了他们的把柄,那朱敛就是比建奴还要可恨的死敌。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多尔衮的安排 “大人所言极是。” 最开始说话的那名中年官员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阴狠的笑容。 “而且,就算咱们这位万岁爷命大,关宁铁骑的马快,真的让他跑到了榆林驿的城下,那也无妨。” “这局棋,咱们可是算死了的。” 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 中年官员直起身子,脸上写满了运筹帷幄的得意。 “诸位难道忘了,这榆林驿的副总兵是谁的人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榆林驿副总兵张大人,那可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我早就暗中派人给他递了话,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听到这里,几个官员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冷笑。 “只要皇上那支被多尔衮追得如丧家之犬般的队伍,出现在榆林驿的地界上。” 中年官员的声音变得无比恶毒。 “只要皇上想要进那榆林驿的土城避险。” “张大人立刻就会在城内发难。” “朝廷不是拖欠了边军大半年的军饷吗。这现成的借口,不用白不用。” “他会在皇上叫门的那一刻,直接激起兵变。那些被欠饷逼红了眼的乱兵,谁还认得你是皇帝。” “他们只会紧闭城门,甚至在城墙上对准皇上的队伍放箭。” 中年官员端起茶壶,给老者的杯子里添满了茶水,水声在静谧的水阁中显得格外清脆。 “城门紧闭,乱兵哗变。” “皇上的关宁铁骑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在极度疲惫之下,立刻攻破一座边防重镇的城门。” “到那时,前有哗变的乱兵挡道,后有建奴正白旗的五六千精锐骑兵掩杀而至。” “这榆林驿城外的荒野,就是咱们这位万岁爷,这辈子能看到的最后一道风景了。” “好。” “一环扣一环,瓮中捉鳖,天罗地网。” 阴鸷官员忍不住击掌赞叹,眼神中满是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 “皇上在太原府杀李守成的时候,在宣府游山玩水的时候,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每走一步,都在往咱们给他挖好的坟坑里跳。” “想跟咱们斗,他那点帝王心术,还嫩了点。” 中年官员端起那杯刚刚添满的热茶,目光幽幽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越发浓重。 “大明,不需要一个自作聪明、喜欢拿刀架在士大夫脖子上的皇帝。” “等他死在关外,建奴退去,我们再迎立一位年幼的、懂得‘兼听则明’的新君。” “到那时,这大明的朝堂,这天下的规矩,才能重新回到正轨上来。” 就在这时,那一直一言不发的老者也缓缓举起茶杯,冲着在座的几位神秘官员微微一扬,仿佛是在提前庆祝一场属于他们的伟大胜利。 “诸位。” 老者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冰冷,残酷,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大明的江山社稷。” “为天下的苍生黎民。” “请满饮此杯,送万岁爷,早登极乐。” “送万岁爷,早登极乐。” 几名大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齐齐举起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 与此同时,榆林驿外的一处隐蔽军营之前。 多尔衮坐在马扎上,擦拭着手中的弯刀。 一名哨探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贝勒爷,大明皇帝的队伍已经抵达了沙城,看他们行进的速度,再有一天时间,便可以抵达榆林驿。” 多尔衮停下了手中擦拭弯刀的动作,抬起眼眸,那是一双像草原孤狼一般残忍而深邃的眼睛。 “他带了多少人马。” “回主子,只有几千关宁铁骑,而且没有携带重甲辎重,甚至连天子仪仗都丢在了宣府,队伍看得很乱,似乎是想要尽快赶回京。” “哦?”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挥了挥手让哨探退下。 这时,多铎从一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哥,这是天赐良机,大明那个小皇帝是真的怕了,几千兵马就敢往野外跑,正是咱们出兵将其生擒活剥的好时候。” 多尔衮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一张挂在木架上的简易羊皮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宣府,到沙城,再到榆林驿,最后,他的手指死死地戳在了通州和遵化的位置上。 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庞,在此刻突然变得有些扭曲,眼中翻涌着极度的痛苦与刻骨的仇恨。 “好时机,自然是好时机。” 多尔衮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多铎,你还记得上次遵化一战吗。” 多铎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磨灭的耻辱感。 “那一次,咱们大金的勇士被他们打得抬不起头,惨败而归。” 多尔衮手指猛地用力,指尖几乎要将羊皮地图戳穿。 “还有之后的通州一战。” 多尔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通州城外那尸山血海的画面。 “那个年轻的南朝皇帝,把我们所有人都摆了一道,不仅让我们大金的勇士损失惨重,更是连岳托都死在了那里。” “就连你我兄弟二人,还有大汗,都差点回不去了。” 多尔衮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赤红的血丝。 听到岳托的名字,多铎的双手猛地握紧成拳,骨节发出一阵嘎吱的脆响,眼眶也不由得红了。 “岳托的仇,咱们必须报。” “不错,必须报。” 多尔衮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榆林驿。 “这一次,京城里那些贪生怕死的南朝官员,主动把情报送到了咱们的手里。” “朱由检这个小皇帝,以为抛弃仪仗连夜逃跑就能活命,简直是做梦。” “传我的命令。” 多尔衮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手底下的儿郎们提前进入预定地点埋伏,马匹喂饱,刀剑磨快。” “另外,立刻派人去联络蒙古那边,告诉他们,大明皇帝已经离开了宣府,让他们随时注意宣府那边的情况。” 多铎眼神一亮,明白了哥哥的用意。 “哥是怕侯世禄反应过来,出兵救援榆林驿。” 多尔衮冷笑了一声。 “侯世禄那个老狐狸,只要蒙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绝对不敢轻易调动大军出城。” “只要没有援兵,朱由检那几千关宁铁骑,在咱们五六千正白旗精锐的冲锋下,不过是几千头待宰的猪羊。” 多尔衮双手撑在桌案上,眼中闪烁着对天下的极度野望。 “但若是宣府的兵马前来榆林救援他们的皇帝,那就让蒙古诸部直接攻入宣府。” “如果,咱们在这里杀死了大明的皇帝,大明朝廷立刻就会群龙无首,陷入彻底的内乱和党争之中。” “到时候,大明内部不稳,咱们大金便可以趁虚而入,大举进攻,彻底入主中原,完成大汗的霸业。” “如果宣府被破,那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不管怎么样,对我们来说,这都是一次机会!” 第二百五十七章 风雨欲来 多铎听得热血沸腾,立刻单膝跪地,大声请命。 “哥,让我去。” 多铎仰起头,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让我带两千儿郎做先锋,我一定第一个冲破他们的军阵,亲手把那个南朝小皇帝的脑袋砍下来,祭奠岳托和我大金勇士的在天之灵。” 多铎知道这个任务很危险,关宁铁骑毕竟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困兽犹斗之下,先锋必定会面临最惨烈的反扑。 但他不在乎,他只想亲手报仇。 然而,多尔衮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行。” 多尔衮的声音异常严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多铎愣住了,有些急切地想要站起身争论。 “哥,为什么,我的武勇你还不清楚吗,我绝不会给咱们得正白旗和镶白旗丢脸。” “闭嘴。” 多尔衮厉声呵斥,打断了多铎的话。 他走到多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最为疼爱的弟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严厉,也有隐藏得极深的保护欲。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关宁铁骑虽然在逃命,但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朱由检那个人更是阴险毒辣,必定会拼死反扑。” “先锋冲阵,九死一生。” 多尔衮弯下腰,双手重重地按在多铎的肩膀上,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我们已经失去了岳托,我不能再失去你。” “这一次,我亲自领兵,去冲杀南朝皇帝的军阵。” 多尔衮直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身在昏暗的营帐中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你在侧翼接应我,一旦我撕开了他们的阵型,你再率军掩杀,将他们彻底分割包围。” 多铎眼眶发热,仍旧不甘心地想要开口。 “可是哥,你是主帅,你怎么能亲自……” “这是军令。” 多尔衮猛地将弯刀插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言辞如铁,彻底封死了多铎的争论。 “军中无父子,更无兄弟。虽然你我都是旗主,但这次出来之前,我已与你说好,一切听我指挥。” “你若抗令,我现在就绑了你。去准备吧。” 多铎死死地咬着牙,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重重地抱拳。 “是。” …… 另一边。 距离榆林驿还有一日路程的一处隐蔽树林中。 两千关宁铁骑悄无声息地分散在四周休整。 没有人生火,所有人只是默默地嚼着随身携带的干粮,给战马喂着清水和豆料。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朱敛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硬邦邦的面饼,却没有吃。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面前一块平铺在地上的羊皮地图。 赵率教、黑云龙,以及随行的洪承畴,三人围拢在朱敛的身边,神色皆是无比凝重。 “都过来看看。” 朱敛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榆林驿的位置。 “我们距离榆林驿,还有一天的路程。” “如果多尔衮真的像我们在宣府推演的那样,咬了这口的鱼饵,那他一定会选择在一个最致命的地方设下埋伏。” 朱敛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扫过眼前这三位大明朝最为顶尖的将领。 “你们说说看,如果你们是多尔衮,你们会藏在什么地方。” 听到皇帝的询问,三人立刻将目光集中在地图上,脑海中开始飞速地推演地形和敌我态势。 黑云龙眉头紧锁,手指顺着沙城一路划向榆林驿。 “陛下,这沿途虽然也有几处山谷,但地形不够开阔,若是大队骑兵埋伏,很容易暴露行踪。” “末将以为,建奴既然是清一色的骑兵,那他们必定会选择一处能够发挥骑兵冲锋优势的地方。” 赵率教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榆林驿城池前方的一片空白区域上。 “陛下,臣以为,多尔衮大概率会把埋伏,设在榆林驿的城池前方。” 洪承畴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立刻接上了赵率教的话头。 “赵将军所言极是。” 洪承畴指着地图上那片开阔地,声音低沉而冷静。 “榆林驿外,地势平坦,无遮无拦,正是骑兵最理想的冲杀猎场。” “更重要的是,这里直击人心的弱点。” 洪承畴抬起头,看向朱敛。 “陛下,人在长途跋涉、仓皇逃命的时候,心里最期盼的是什么。” “是一座可以庇护自己的城池。” “当我们的队伍经历了几天几夜的奔波,终于看到榆林驿那高耸的城墙时,所有人的心里都会长长地松一口气,会觉得终于安全了。” “而那一刻。” 洪承畴的语气变得有些森寒。 “就是我们这支队伍警惕性最低、阵型最为松散的时候。” “多尔衮若是选在那个时候,从暗处突然杀出,以几千生力军冲阵,我军必定会陷入巨大的混乱,甚至瞬间崩溃。” 黑云龙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的确如此。真要是到了城门底下被突然袭击,兄弟们连重新集结列阵的机会都没有,只怕危矣。” 朱敛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分析,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将手中那块没有动过的面饼随手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们分析得很对,这确实是骑兵伏击的绝佳位置。” “多尔衮能把他手底下的正白旗带到今天这个地步,绝不是个只知道挥刀的莽夫,他懂兵法,更懂人心。” 朱敛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望向榆林驿的方向,眼神深处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讥讽。 “不过。”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你们只算到了建奴的刀,却没有算到京城里那些人的毒。” 三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朱敛。 “陛下此言何意。” 赵率教忍不住开口询问。 朱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们仔细想想。” “京中那些恨不得朕立刻去死的老狐狸,既然敢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叛国通敌,既然把决战的地点选在了这榆林驿。” “他们会只指望多尔衮那一把刀吗。” 朱敛冷哼了一声。 “如果朕没猜错的话,这榆林驿里面的守军,恐怕也信任不得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多尔衮会来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 黑云龙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 “陛下是说,榆林驿的守军会哗变。” 洪承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迅速在脑海中将一切串联起来。 “是了。原来如此。” 洪承畴的声音有些发颤。 “若是我们跑到榆林驿城下,遭遇多尔衮的突袭,第一反应必然是向城内撤退,寻求城防掩护。” “而这个时候,若是城门紧闭,甚至城头的守军对我们放箭……” 赵率教的脸色也变得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前有闭门放箭的叛军,后有凶神恶煞的建奴铁骑。” “在这平坦无垠的城外荒野上,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看着愤怒的将领们,朱敛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下面却酝酿着毁灭一切的风暴。 这不是他不信任大明的将士,而是这一处地点实在有些蹊跷。 虽然榆林驿前方确实适合伏击,但若是自己坚持一下,退到城中,他多尔衮根本没有机会。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算准了,自己回不到城里! “所以,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座可能已经叛变的城池上。” 朱敛重新走到地图前,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重重地钉在榆林驿外的那片空地上。 “我们不去叫门。” “就在这榆林驿的城池前方,就在多尔衮觉得我们最虚弱的地方,就地结阵,准备野战。” 朱敛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天际。 “多尔衮以为他设下的是埋伏,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硬碰硬的铁板。” “我们要死死地钉在这里,一步也不退,拖住多尔衮的主力。” 朱敛的目光看向洪承畴和赵率教。 “只要我们在这里缠住他,侯世禄那边就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落雁谷方向的迂回,彻底切断建奴的退路。” “我们要为侯世禄的边军拖延时间,形成两面夹击的包围圈。” “朕要把多尔衮这几千正白旗精锐,连皮带骨,全都埋在这榆林驿的城外。” “最重要的是,让他有来无回。” 听着这番充斥着铁血与杀伐的战略部署,三人心中的恐惧与震惊瞬间被一股狂暴的战意所取代。 “末将遵旨。” 三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犹如闷雷。 一天后。 土木堡的废墟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天地间的空气变得异常沉闷,一丝风都没有。 队伍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地行进着,人困马乏。 前方,榆林驿那灰褐色的城墙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大团大团如同泼墨般的乌云,不知从何处翻滚而来,仿佛一口巨大的黑锅,死死地扣在了大明北方的这片大地上。 云层中,沉闷的雷声在不断地滚动,仿佛是老天爷在发出愤怒的咆哮。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黑沉沉的天际,将荒野照亮了一瞬。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如同密集的箭矢一般,狠狠地砸落下来。 大雨倾盆而至。 雨水打在士兵们的铠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视线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所阻挡,十步之外,便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 地上的浮土迅速变成了黏稠的泥浆,战马的蹄子踩在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行进的速度被迫降到了极点。 黑云龙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雨水,催马走到朱敛的身侧,神色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迟疑和担忧。 “陛下。” 黑云龙大声吼着,才能勉强盖过四周哗哗的雨声。 “这雨下得太大了。” “路面泥泞不堪,战马根本跑不起来。” 赵率教也从另一侧靠了过来,头盔上的红缨已经被雨水浇得贴在了铁甲上。 “是啊陛下,这种天气,对骑兵来说可是大忌。” 赵率教抹着眼睛周围的雨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雨幕。 “战马在泥地里容易打滑,骑兵冲锋的威力会大打折扣。” “多尔衮生性狡诈多疑,他看到这种恶劣的天气,会不会觉得事不可为,从而取消了袭击计划。” “若是建奴不来,咱们这番苦心布置,岂不是全白费了。” 黑云龙也附和地点了点头,满脸焦急。 “如果多尔衮今天不动手,咱们就只能先进榆林驿避雨。” “可榆林驿里的守军若是真的叛变了,咱们这疲惫之师进了城,那可就是真成了瓮中之鳖了。” 大雨如注,无情地冲刷着这两位百战悍将的脸庞,也将他们的担忧无限放大。 然而,骑在马背上的朱敛,却如同磐石一般,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玄色的铁甲在雨水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黑色的披风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自己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非但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哼!” 朱敛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雨声,清晰地传入了身边将领的耳中。 “你们太不了解多尔衮了。” 朱敛勒住缰绳,战马在泥泞中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多尔衮是很狡诈,很多疑。” “但正因为他多疑,这场大雨,反而会成为彻底浇灭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的定心丸。” 朱敛伸出手,接住了一捧天上掉落的雨水,然后猛地攥紧拳头,任由水流从指缝间挤出。 “你们觉得这大雨阻碍了骑兵的冲锋。” “但在多尔衮看来,这场大雨,掩盖了我们的视线,迟滞了我们的行军,让我们的人马在泥泞中变得更加疲惫、更加不堪一击。” 朱敛转过头,透过重重雨幕,死死地盯着榆林驿前方的某处虚无。 “他会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他。” “这是天赐良机。” “对于一个想要复仇、想要一举覆灭大明朝廷的野心家来说,越是这种极端的环境,越是能激起他骨子里的凶性。” 朱敛抹去脸上的雨水,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前方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开阔地。 “朕敢打赌,多尔衮绝不会因为这场雨就放弃。” “相反,他现在一定就潜伏在这大雨之中,像一头躲在暗处流着口水的饿狼,死死地盯着我们。” “他不仅会继续执行原计划,而且会以比预想中更加凶狠、更加决绝的姿态,在这场暴雨中对我们发起致命的一击。” 第二百五十九章 来了 这不是朱敛自负的猜测,而是他借鉴于后世对多尔衮这位后金开国功臣的记载,从而推断出来的结果。 多尔衮,从来都不是一个泛泛之辈,如果让他成长起来,绝对会是自己的劲敌。 因此,朱敛这才在这里布下如此天罗地网,就是要他夭折在这里!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传令全军。”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意。 “不要管这该死的大雨。” “外松内紧,所有人兵器出鞘,随时准备结圆阵迎敌。” “只要建奴露头,就给朕死死地顶住。” 赵率教和黑云龙闻言,身躯齐齐一震,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朱敛那极其坚定的信念彻底击碎。 既然皇帝说多尔衮会来,那多尔衮就一定会来。 “末将领旨。” 两名将领在暴雨中大吼一声,立刻拨转马头,开始在泥泞中奔走呼喝,将这道充满杀机的军令传递给后方每一名关宁铁骑。 夜幕,在这场仿佛要将天地吞噬的暴雨中,沉沉地压了下来。 此时的落雁谷,宛如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上古巨兽,大张着漆黑的巨口。 两侧的山壁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庞大轮廓,中间那条通往榆林驿的官道,早已经被浑浊的泥水淹没。 距离榆林驿,仅剩十里。 四千关宁铁骑加上一千随行的步军,在这泥泞的谷地中艰难前行。 战马的喘息声、铁甲的碰撞声,全都被掩盖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之中。 朱敛骑在战马之上,身躯挺得笔直。 冰冷的夏雨顺着他玄色的铁甲缝隙流淌,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的山脊,眼神中没有丝毫长途奔袭的疲惫,只有猎人等待猎物入套的极度专注。 “轰隆——” 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 就在这电光照亮落雁谷的短短一瞬。 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这种颤抖,不是雷声引起的共鸣,而是成千上万只铁蹄疯狂践踏泥水所产生的沉闷震动。 “敌袭!” 赵率教嘶哑的怒吼声在暴雨中炸响,瞬间撕裂了行军的沉闷。 两侧原本死寂的山坡上,泥水翻滚,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借着山势的冲力,咆哮着向谷底的大明军阵扑来。 雨势太大,视线极其模糊。 但在刚才那道闪电的余光中,朱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骑兵背上插着的旗帜。 纯白如雪,在黑夜中宛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正白旗。 多尔衮,果然来了。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突袭,朱敛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的手稳稳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猛地拔出长剑,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全军听令,结阵!”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他身边早有准备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凄厉的号角。 “呜——” 号角声穿透雨幕。 原本看似疲惫不堪的关宁铁骑,在这一刻爆发出令人胆寒的素养,队伍没有任何的慌乱与踩踏,瞬间向中间靠拢。 朱敛目光如炬,厉声喝道: “赵率教、黑云龙!” “末将在!” 两名悍将抹去脸上的泥水,策马冲到朱敛马前。 “你们二人,各领一千铁骑,分居左右两翼,死死护住大阵的侧翼。” 朱敛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如同天上降下的惊雷一般。 “不求杀敌多少,只求阵型不散,敢有后退半步者,斩!” “遵旨!” 两人大吼一声,立刻拨转马头,长枪一振:“左翼的兄弟,跟我走!” “右翼的,列阵迎敌!” 朱敛转过头,看向满脸肃杀的洪承畴。 “洪承畴。” “臣在。” “你率领那一千步军,结成密集枪阵,给朕挡在后方。若是前阵有失,你就是全军最后的屏障。” 洪承畴重重地一抱拳,眼神坚毅如铁。 “臣若不死,建奴休想越过后阵半步。” 布置完三面,朱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看向前方的无尽黑暗。 “朕,亲自坐镇中军,调度全局。” “另外,立刻派出脚程最快的轻骑,突围前往榆林驿求援。” 听到这话,刚要转身的洪承畴愣了一下。 “陛下,您不是说榆林驿的守军已经……” “去叫门。”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算他们真的叛变了,朕也要让全军将士看清楚,那扇门叫不开。绝了他们的退路,他们才会真正陷入死地而后生。” “更何况,我们需要时间。” 朱敛抬起头,感受着砸在脸上的雨滴。 “侯世禄的边军,为了不被多尔衮的哨探发觉,藏在极远的地方。看到这边的求援信号,他们全速赶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我们必须死死地把多尔衮钉在落雁谷的泥地里。” “遵旨!” 将领们再无二话,各自归位。 杀戮,在这一刻轰然降临。 “杀——” 多铎一马当先,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在暴雨中扭曲成一团,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嗜血光芒。 他以为,从天而降的突袭,足以让这支疲惫不堪的大明孤军瞬间崩溃、四散奔逃。 然而,当他率领正白旗的精锐冲入谷底,迎头撞上的,不是惊慌失措的羊群,而是一面长满了倒刺的钢铁之墙。 “砰!” 战马的胸骨狠狠地撞击在关宁铁骑的重盾和长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多铎座下的战马悲鸣一声,被两杆长枪瞬间贯穿了脖颈,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被暴雨冲刷殆尽。 “怎么可能!” 多铎在战马倒地的一瞬间,猛地跃起,借着冲力一刀砍翻了一名大明骑兵,但落地时,双腿却深深地陷入了黏稠的泥浆之中,险些摔倒。 此时的战局,完全出乎了建奴的预料。 夏日的暴雨,将落雁谷变成了一片烂泥潭。 正白旗从山上冲下来,虽然借了地势,但泥泞的山坡让战马的速度大减,冲到谷底时,冲击力十不存一。 更致命的是,弓弦在暴雨的浸泡下完全松弛,建奴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场大雨中彻底成了摆设。射出的箭矢软绵绵的,连大明士兵的棉甲都穿不透。 而他们面对的,是早有防备、结成铁桶阵的关宁铁骑。 这几千人,是常年在辽东与建奴厮杀的百战老兵,在生死存亡之际,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第二百六十章 弃马步战 “顶住!给老子把长枪捅进去!” 黑云龙在右翼疯狂地嘶吼,手中的长柄大刀上下翻飞,每一刀劈下,必定带起一蓬血水和残肢。 大雨倾盆,两支当世最精锐的军队,在这逼仄的泥潭中绞杀在一起。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战局,瞬间陷入了惨烈的焦灼状态。 半个时辰过去了。 远处的山包上,多尔衮骑在战马上,任凭大雨冲刷着他的铁盔,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主子,冲不进去!” 一名浑身是血的牛录额真连滚带爬地跑上山包,跪在泥水里大喊。 “南朝皇帝早有防备,他们的阵型太密了,地又太滑,战马冲进去就像陷进了泥潭,全成了活靶子!” 多尔衮死死地攥着马鞭,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他竟然算到了。” 多尔衮咬着牙,眼中既有震惊,更有着无法遏制的狂怒。 “朱由检,你还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而在谷底的大阵中央,朱敛的面色同样凝重。 虽然暂时挡住了多尔衮的冲锋,但局势对明军同样不利。 战马在这齐膝深的烂泥中,每一次抬腿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想要组织骑兵反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的关宁铁骑,只能被动挨打。 久守必失。 一名千总浑身泥浆地冲到朱敛马前,喘着粗气喊了起来。 “陛下,兄弟们的战马脱力了,陷入泥里拔不出来,阵线快要被建奴的战马压垮了!” 朱敛目光扫过左右两翼。 只见明军的战马在建奴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不断地向后退却,阵型已经被压得严重变形。 “不能再这样硬抗了。” 朱敛当机立断,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绝。 “传朕的旨意。” 朱敛猛地举起长剑,声音在暴雨中穿透力极强。 “所有骑兵,下马!” “什么?” 不远处的赵率教听到这道军令,猛地回过头,满脸不可置信。 “陛下,下马?骑兵没了马,那还叫骑兵吗!” “执行军令!” 朱敛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冷酷得如同这夏夜的冰雨。 “在这泥潭里,战马就是累赘。把战马牵到外围,用马匹作拒马,所有人下马步战。” “彻底放弃进攻,给朕结成步军的铁王八阵,死守!” 赵率教狠狠地咬了咬牙,他知道此时容不得半点犹豫。 “全体都有,下马!” 哗啦啦。 数千大明最精锐的骑兵,齐刷刷地跳入泥潭。 他们将疲惫的战马首尾相连,挡在最外围,随后抽出重剑和长矛,盾牌相扣,瞬间在泥泞中结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步兵圆阵。 山包上的多尔衮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弃马步战?” 多尔衮倒吸了一口凉气。 骑兵在野外遇到伏击,下意识的反应都是仗着马力突围。 可这个小皇帝,竟然直接让最精锐的骑兵下马,变成了死守的步兵。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朱由检根本就没打算逃!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焦躁,瞬间涌上多尔衮的心头。 拖不得了。 大雨掩盖了踪迹,若是宣府或大同的明军正在暗中集结,那自己这几千人孤军深入,拖得越久,死得越惨。 “好,好得很。” 多尔衮怒极反笑,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厉声嘶吼:“朱由检,你想当缩头乌龟,我就把你的龟壳砸烂!” 多尔衮双腿猛夹马腹,竟然亲自冲下了山坡。 “主子不可!” 亲兵们大惊失色。 “谁敢阻拦,杀无赦!” 多尔衮双眼通红,如同一头彻底发狂的野狼,带着他最精锐的数百巴牙喇亲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明军的中军大阵发起了不要命的自杀式冲锋。 “杀啊!” 建奴的咆哮声震天动地。 他们不再顾及伤亡,前排的战马撞死在明军的盾墙上,后排的骑兵直接踩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疯狂地挥舞着重斧和狼牙棒,向明军的头顶砸去。 “顶住!一步也不许退!” 朱敛站在步阵中央,泥水早已溅满了他的铁甲。 他看着无数的断肢残臂在眼前横飞,看着大明的将士被建奴的重斧连人带盾劈成两半,面容依旧冷峻如铁。 这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拉锯战。 时间,在这血与泥的交织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终于熬了过去。 原本倾盆的夏日暴雨,终于有了疲惫的迹象。 豆大的雨点渐渐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天空中那仿佛要压垮一切的乌云,也撕开了一丝缝隙。 雨一小,战局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弓弦能用了!” 外围的建奴骑兵惊喜地大叫起来。 虽然地面依旧泥泞,但视线开始恢复,建奴的弓箭手立刻在马上张弓搭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再次笼罩了明军的阵地上空。 失去战马机动性的大明步阵,瞬间成了活靶子,惨叫声顿时密集了起来。 朱敛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场的变数。 他仰起头,看了一眼稍微明亮了一些的夜空,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来了。 “传令全军。”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冷厉的声音穿透战场。 “收缩阵型,不要恋战,保持防守姿态,踩着泥地,向榆林驿方向,缓步退却!” “喏!” 大明军阵开始犹如一只巨大的刺猬,一边抵挡着建奴疯狂的扑咬,一边在泥泞中艰难地向着榆林驿的城墙方向移动。 只要靠近城墙,有了后方的依托,建奴就无法四面围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后阵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绝望的嘶吼。 洪承畴在一群亲兵的护卫下,跌跌撞撞地冲入中军。 他的头盔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乱,沾满了泥浆和血水,那张一向沉稳老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惨白与惊恐。 “陛下!” 洪承畴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敛面前的泥水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陛下,派去榆林驿求援的轻骑,折返回来了。” 朱敛的动作微微一顿,低下头看着跪在泥浆中的洪承畴,眼神幽深如渊。 “说。”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吐出了那句话。 “榆林驿……闹兵变了!” “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非但不发一兵一卒出来救援,反而……反而乱箭射死了我们前去叫门的兄弟!” 此言一出。 周围正在拼死抵抗的赵率教和黑云龙浑身剧震,满脸的不敢置信。 “什么?” 黑云龙一刀劈退眼前的建奴,红着眼睛转过头大吼。 “洪大人,你莫不是看错了?那可是我大明的城池,他们怎么敢抗旨不救!” “我没有看错!” 洪承畴绝望地捶打着泥地。 “城头似乎也在厮杀,好像城内有两股势力,并不统一!” “虽然他们没有出城袭击我们的后方,但我们也失去了进城的机会!” 第二百六十一章 围歼 “他娘的!” 听到洪承畴的话,黑云龙猛地回头。 手中的长柄大刀重重顿在泥水里。他双眼瞪得如同铜铃,额头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真不怕诛九族吗!” 赵率教也一把抹去脸上的泥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 “皇上就在这里,他们难道连圣驾都不顾了吗?” “这是造反!这是明目张胆的谋逆!” 两人惊怒交加的嘶吼,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显得十足的愤怒。 失去榆林驿作为依托,意味着这四千疲惫不堪的明军,将彻底失去在这片烂泥潭中喘息的机会,只能四面受敌,被建奴一点点蚕食殆尽。 然而,站在阵型中央的朱敛,脸上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玄色的铁甲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暗光,任凭细雨顺着头盔的边缘滑落。 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只是冷冷地垂下,看着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的洪承畴。 朱敛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果然被他猜中了! 京城里那些通敌的党羽,那些自诩清流、暗中结党的文臣们,那些在朝堂上被自己压制得喘不过气来的利益集团,他们的手段远比想象中要狠毒。 故意泄露他的行踪给多尔衮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是这榆林驿的紧闭城门。 他们不仅要借建奴的刀杀人,更要确保这把刀能精准地砍下皇帝的头颅,不留丝毫退路。 “好大胆,好狠的心!” 朱敛冷笑一声,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雨幕,仿佛看到了京城里那些正弹冠相庆的面孔。 “皇上!” 洪承畴仰起满是泥污的脸,“退路断了,我们现在腹背受敌,要突围吗?” “突围?为什么要突围!朕等的就是现在!” 朱敛冷哼一声,一脚踢开脚边的半截断矛,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阵前,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周围那些因为震惊而产生了一丝慌乱的将士。 “都给朕稳住阵脚!”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杂乱的战场。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赵率教咬着牙凑上前。 “可是,没了榆林驿……” “没了就没了!” 朱敛用长剑直指前方的黑暗。 “你们且看看现在的局势。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我们虽然陷入苦战,但伤亡并不算惨重。” “反倒是多尔衮,他这六千正白旗精锐,在这齐膝深的烂泥里耗费了多少体力?” “战马跑不起来,弓箭软绵无力,他想要在这泥潭里一口吞下朕,他的牙口还不够硬!” 朱敛的目光冷酷而坚定,瞬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即将动摇的军心。 “传朕的旨意。” 朱敛厉声喝道:“全军就地结阵死守,寸步不退!就当榆林驿从未存在过!多尔衮想要朕的命,还早了点!” 与此同时。 距离明军大阵百步开外的半山包上。 多尔衮骑在战马上,阴沉着脸看着下方那个犹如铁刺猬一般啃不动的明军步阵。 雨势虽然减弱,但战况却没有丝毫好转。 他的正白旗勇士一波波冲下去,就像海浪撞在礁石上,除了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绝望的战马悲鸣,根本无法撕开明军的防线。 “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传来。 多铎满身泥浆,连滚带爬地冲到多尔衮的马前,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焦躁。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多尔衮眉头一皱,厉声斥责。 多铎喘着粗气,声音发抖。 “哥,出事了!斥候刚刚拼死传回消息,在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发现了大批人马的踪迹!” “地面震动得厉害,看那规模,至少有两万之众,正在全速向这落雁谷合围过来!” “两万?!” 多尔衮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把铁锤狠狠击中。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故意撕破的粮袋、杂乱无章向京师方向的马蹄印、半夜秘密出城的反常举动、甚至现在这支明军不顾一切地死守…… “中计了……” 多尔衮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由检……他真的是在钓鱼?!”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狂怒涌上多尔衮的心头。 他向来自负智计无双,却没想到今天被那个他向来看不起的明朝皇帝像耍猴一样又戏弄了一次。 “哥,快下令撤吧!” 多铎急得跳脚,一把抓住多尔衮的马缰。 “若是等那两万边军合围过来,把谷口一堵,咱们这六千兄弟全都要交代在这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多尔衮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着几十步外,在重重护卫下那抹玄色的身影。 朱由检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只要杀了他,大明就会立刻分崩离析,这是何等诱人的战果。 如果不杀他,自己折损了这么多精锐却灰溜溜地逃走,回到盛京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八旗的贝勒们? “明军的援军,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多尔衮的声音低沉得犹如受伤的野兽。 多铎咽了口唾沫。 “斥候说,道路泥泞难行,明军又是重装,最快也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完全合围。” “半个多时辰……” 多尔衮眼底的狂怒瞬间化作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夜色中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传令下去,巴牙喇全军集结!” 多尔衮声嘶力竭地怒吼。 “半个时辰,足够我拧下朱由检的脑袋了!不杀他,我多尔衮誓不为人!” “哥,你疯了!” 多铎大惊失色。 “闭嘴!” 多尔衮一马鞭抽在多铎的马背上。 “你给我留在外围压阵!若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带着剩下的人撤!” 第二百六十二章 露出破绽 说罢,多尔衮双腿猛夹马腹,带着身后数百名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如同决堤的洪流,再次朝着明军的中军大阵发起了不要命的殊死冲锋。 明军阵中,朱敛敏锐地捕捉到了建奴阵型的异动。 外围的游骑停止了放箭,所有的巴牙喇都在向多尔衮身边集结。 那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杀气,甚至隔着几十步的雨幕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皇上,建奴要拼命了!” 赵率教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神色凝重至极。 “他们这是要集中一点,强行撕开我们的中军防线!” 朱敛没有说话,漆黑的双眸中闪烁着极其冰冷的算计光芒。 他太清楚多尔衮此刻的心理了。 多尔衮肯定是得知了侯世禄两万边军即将合围的消息,他这是在赌,赌能在半个时辰内杀掉自己。 “如果此时朕继续龟缩防守。” 朱敛在心中急速盘算起来,并不慌乱。 “多尔衮一旦发现啃不动,觉得没有希望,必定会立刻当机立断撤军逃跑。侯世禄的网还没收紧,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既然是诱饵,那就必须散发出致命的血腥味。 必须给多尔衮一点甜头,让他看到杀自己的希望,让他彻底丧失理智,死死地黏在这个泥潭里。 “赵率教,黑云龙。”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末将在!” “传朕的旨意,前阵盾墙,裂开一道缺口。” 朱敛猛地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前方。 “朕,要亲自带兵迎击多尔衮。”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领瞬间石化。 “万万不可!” 洪承畴吓得魂飞魄散,“陛下乃万乘之躯,怎可亲自犯险!建奴此时正是困兽犹斗,您若是有个闪失,大明就全完了啊!” “三思啊!” 赵率教和黑云龙也急红了眼,齐刷刷地挡在朱敛身前。 “好了!” 朱敛厉喝一声。 “朕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大步走到阵前,眼神如刀锋般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的明军士卒。 “这天下,没有一直躲在士卒身后的大明皇帝!” 朱敛高举长剑,怒吼声压过了漫天的喊杀声。 “打开阵门!随朕出击,杀建奴!” “轰——” 在朱敛强硬的军令下,原本严丝合缝的明军步兵圆阵,缓缓裂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口子。 朱敛身披玄甲,手持长剑,竟然真的没有骑马,就这么踩着粘稠的泥浆,带着数百名中军亲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多尔衮的视线之中,主动迎着建奴的锋芒冲杀了过去。 山坡上正在冲锋的多尔衮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近乎癫狂的狂喜。 “朱由检竟然自己走出来了?!” 多尔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原本龟缩在铁桶阵里的明朝皇帝,竟然放弃了坚固的防线,主动送上门来。 “他这是觉得打退了我们几次冲锋,就天下无敌了吗?” 多尔衮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残忍的嘲弄。 “狂妄!愚蠢!真是天助我也!” 在多尔衮看来,朱由检这是被短暂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彻底飘了。 “勇士们,明朝皇帝自己出来送死了!杀过去,砍下他的脑袋!旗主之位,本贝勒与你们共享!” 多尔衮声嘶力竭地怒吼。 “杀!” 数百名巴牙喇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爆发出震天的咆哮,踩着泥水和尸体,更加疯狂地朝着朱敛的方向扑了过去。 看到朱敛孤军深入险境,原本在左右两翼苦苦支撑的赵率教和黑云龙目眦欲裂。 “保护皇上!” 黑云龙嘶吼得嗓子都破了音,他根本顾不得什么阵型了,挥舞着长柄大刀,带着右翼的残兵败将,像疯了一样朝着中军的方向围拢过来。 “左翼的兄弟,跟老子去救驾!皇上若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 赵率教同样双目赤红,带着人马拼命向中间挤压。 一时间,明军原本严密的步军圆阵,因为疯狂的救援而发生了严重的收缩和变形。 这一切,都被停留在外围半山腰上压阵的多铎看在眼里。 多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哥,你糊涂啊!” 多铎一拳狠狠砸在马鞍上,气得浑身发抖。 旁观者清,多铎一眼就看出了局势的凶险。 明朝皇帝看似给了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随着明军两翼的疯狂回援,多尔衮和那数百名巴牙喇,正在像陷入流沙一样,被明军层层叠叠地包裹进去。 若是平时在平地上,巴牙喇或许还能杀个七进七出。 但现在这地上全是齐膝深的烂泥,一旦被明军的人海战术死死缠住,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拔不出来! “若是哥陷在里面出不来,等明军援军一到,这六千兄弟就全都要给他陪葬了!” 多铎的冷汗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退,是不可能退了。多尔衮陷在里面,他怎么敢一个人带兵逃跑? “疯了,全都疯了!” 多铎咬碎了牙齿,猛地拔出弯刀,指向下方那片混乱的泥潭血肉场。 “所有人听令!随我冲下去,接应贝勒爷!就算是用命填,也要把贝勒爷给我抢出来!” 多铎不再犹豫,带着外围仅剩的一千多名骑兵,一头扎进了那片犹如绞肉机般的泥沼之中,试图在外围撕开一条通道。 “当!” 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狠狠砸在朱敛面前的盾牌上。 持盾的亲卫闷哼一声,双臂骨骼尽碎,狂吐着鲜血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朱敛眼神冰冷,没有后退半步。他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吐信,顺着那名建奴甲喇额真的甲胄缝隙,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朱敛一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飞起一脚将那具沉重的尸体踹开,反手又是一剑,削断了旁边另一名建奴的长矛。 “死战!给朕死死咬住他们!谁敢退后半步,诛九族!” 朱敛的声音在激烈的兵器碰撞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为了做戏做全套,为了让多尔衮彻底深陷其中,朱敛故意露出了致命的破绽,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合围完成 失去了密集枪阵的保护,明军面对那些力大无穷、身披重甲的巴牙喇,伤亡瞬间激增。残肢断臂在泥水中翻滚,温热的鲜血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一名巴牙喇冲破了防线,挥舞着巨大的重斧,咆哮着朝朱敛的头顶劈来。 “皇上小心!” 洪承畴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用身体猛地撞向那名巴牙喇。 斧头堪堪擦过朱敛的铁盔,在玄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却劈开了洪承畴肩膀上的铠甲,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朱敛冷哼一声,长剑顺势横斩,直接切断了那名巴牙喇的脚踝。 那名建奴惨叫着跪倒在泥地里,被随后赶上来的明军士卒乱枪捅成了马蜂窝。 “陛下,撑不住了,死伤太多了!” 赵率教浑身是血地靠过来,眼中满是焦急。 “撑不住也得给朕撑!” 朱敛一把揪住赵率教的衣领,双目圆睁。 “把外围的圈子给朕收紧!把多尔衮和多铎,死死地闷在这口锅里!” 惨烈的拉锯战,在这片泥泞的谷地中进入了白热化。 多尔衮挥舞着长刀,在人群中疯狂砍杀。 他距离朱由检,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二十步。 他甚至能看清那个年轻皇帝脸上的每一根线条,能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算计。 “杀过去!只差一点了!” 多尔衮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可是,那二十步的距离,却仿佛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大明的将士们就像是疯了一样,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填补上来。 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在多尔衮面前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 多尔衮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挥刀的手臂开始酸痛,脚下的泥潭越来越深,战靴拔出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周围的巴牙喇越来越少,明军的包围圈却越来越厚。 多铎带着人从外面拼死往里挤,非但没有撕开缺口,反而把最后一点预备队也陷进了这片泥沼之中。 “哥!撤不出去了!南明人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我们,退路被堵死了!” 多铎在几十步外大喊,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多尔衮猛地打了个寒颤。直到这一刻,他才如梦初醒。 那个大明皇帝朱由检,他根本不是飘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做诱饵,拖延这最后半个时辰的时间! 又来这套! “呜——” 远方的山谷尽头,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紧接着,数以万计的火把如同漫山遍野的繁星,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的山脊上骤然亮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杀建奴!救皇上!”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侯世禄的两万边军精锐,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合围,从后方如神兵天降般围杀过来。 漫山遍野的火光,如同在暗夜中猛然睁开的无数双血红眼眸,将落雁谷的这片烂泥潭照得亮如白昼。 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沉闷的号角,从山脊滚滚而下,震得地皮都在微微发颤。 多铎停在半山腰的泥水里,浑身僵硬。 他猛地回过头,望着那漫山遍野压过来的两万大明边军,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起来。 借着火把的光芒,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大明甲士头盔上折射出的森冷寒光,更能看清他们手中那一杆杆如林般密集推进的长枪。 完了。 多铎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两万生力军,居高临下,而他们正白旗的六千精锐,此刻全都被死死地黏在这齐膝深的血肉泥潭里,连拔出脚来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别说迎战,就是转身逃跑,在这片泥沼中也是奢望。 多铎的视线猛地越过重重叠叠的厮杀人群,死死盯住了阵眼中央。 多尔衮还在那里。 他的亲哥哥,正白旗的旗主,此刻正深陷在大明步兵那一层层犹如铁壁般的肉身包围圈中。 明军的盾牌和长枪就像是一个绞肉机的齿轮,正在一点点收拢,将多尔衮身边为数不多的巴牙喇挤压在极其狭小的空间里。 多尔衮的刀挥舞得越来越慢,他脚下踩着的不仅是泥水,还有一层层垒起来的尸骨。 “哥出不来了。” 多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水混着雨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他知道,只要侯世禄的两万边军彻底合围,把这谷底的口袋扎紧。 不需要半个时辰,这里所有的正白旗勇士,包括他和多尔衮,都会被大明军队剁成烂泥。 大清不能没有多尔衮,正白旗不能失去旗主。 多铎猛地咬破了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恐惧与慌乱。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两百步外,那个身披玄甲、手持长剑的大明皇帝。 朱由检。 那个用自己的命做诱饵,把他们兄弟俩一步步拖入死局的疯子。 “你想用自己钓我哥的命,那我就用你的命,换我哥的命。” 多铎的声音低沉得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泥污,手中的弯刀直直地指向了朱敛所在的方向。 “正白旗的勇士们,听我号令。” 多铎没有歇斯底里地嘶吼,语气中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他身边上千名骑兵和亲卫,纷纷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贝勒。 “旗主深陷重围,大明皇帝就在眼前。今日这落雁谷,就是我等归天之所。” 多铎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在烂泥中艰难地拔出蹄子。 “不顾一切代价,随我冲杀大明皇帝。就算咬,也要在他的脖子上咬下一块肉来,为旗主蹚出一条活路。” 话音未落,多铎一马当先,根本不去管身后压过来的两万边军,犹如一颗决绝的流星,直挺挺地朝着朱敛的方向扑杀过去。 “杀。” 数百名建奴死士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跟在多铎身后,完全是用一种自杀式的冲锋,疯狂地扎进了明军的阵列。 明军阵中。 朱敛正冷冷地注视着深陷泥沼的多尔衮,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刃上的鲜血一滴滴滑落。 侯世禄的火把已经照亮了谷口,收网的时刻到了。 就在这时,左侧的阵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惨烈的动荡。 第二百六十四章 孤注一掷 “护驾。” 外围的明军士卒发出一连串的惨叫,阵型被硬生生撞开了一个缺口。 多铎浑身是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散着头发,犹如一个浴血的疯魔。 他胯下的战马在冲破两层盾阵后,被一柄长枪刺穿了肚子,轰然倒地。 多铎没有丝毫停顿,在战马倒地的瞬间顺势一滚,整个人砸进了泥水里,随即猛地弹起,手中的弯刀借着冲势,直接将面前一名明军总旗的半个脑袋削了下来。 “朱由检,拿命来。” 多铎双目赤红,死死锁定着十几步外的朱敛,带着身后的死士,如同不要命的疯狗一般往里挤。 他们完全放弃了格挡,哪怕被明军的长枪刺穿了肩膀,也要死死抓住枪杆,用身体为身后的同伴铺路。 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瞬间在明军左翼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多铎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连他那狰狞扭曲的面孔,和喷着粗气的鼻息,都能让人感觉得一清二楚。 “不好,建奴要拼命了。” 正在右翼苦战的黑云龙猛地回头,正好看见多铎那势如破竹的自杀式冲锋,距离皇上已经不足十步。 黑云龙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皇上若是出了事,他们就算把这六千建奴全杀光,也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右翼的兄弟,随我来,挡住那个疯子。” 黑云龙咆哮出声,手中的长柄大刀如同旋风般荡开面前的几个巴牙喇,根本顾不上原本正在挤压多尔衮的阵型,带着大批亲兵疯狂地朝着多铎的方向扑了过去。 “护驾,死守中军。” 另一边的赵率教同样惊出一身冷汗。 他眼看着多铎身边的死士用命填平了拒马和盾墙,刀锋直逼朱敛。 作为将领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左侧包抄的防线,率领兵马犹如潮水般向中心收缩,将朱敛死死护在中间。 “不要乱动阵型,别管他。” 朱敛的眼神猛地一厉,厉声冷喝。 但在这人声鼎沸、杀声震天的乱军之中,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了。 黑云龙和赵率教满脑子只有“救驾”两个字,为了阻挡多铎那不要命的突刺,明军原本犹如铁桶般围困多尔衮的阵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大规模的偏移和松动。 原本密不透风的右侧,因为黑云龙的抽身救援,瞬间出现了一道防守的真空。 几十步外。 多尔衮正在几名亲兵的死死护卫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眼神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丝绝望。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挤压感突然一松。 面前那层层叠叠的大明长枪,竟然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露出了一个数丈宽的豁口。 多尔衮愣了一下,猛地转头。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多铎浑身插着两支断箭,犹如一头发狂的孤狼,正带着最后一点人马,死死地将黑云龙和赵率教的主力黏在了大明皇帝的身边。 多铎的每一次挥刀,都在透支着生命,他的身上不断增加着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死战不退,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把大明军队的火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多铎……” 多尔衮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呜咽。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眼眶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嗔目欲裂,甚至连眼角都撕裂开来,渗出了一丝血迹。 多尔衮太聪明了,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多铎的用意。 多铎这是在拿命给他换一条生路。 “杀回去,救贝勒爷。” 多尔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根本没有朝着那个豁口逃跑,反而猛地调转刀锋,想要冲进重围去把多铎换出来。 “主子,不能去。” 身旁仅存的四名最忠心的白甲巴牙喇,猛地扑了上来,两左两右,死死地架住了多尔衮的胳膊。 “滚开,我要去救多铎。” 多尔衮像疯了一样挣扎,一脚踹翻了一名亲兵。 “主子,十五爷这是在用命保您啊。” 那名被踹翻的亲兵连滚带爬地抱住多尔衮的腿,满脸血泪地哀求。 “侯世禄的大军已经压下来了,再不走,十五爷的血就白流了。” “正白旗不能没有您啊,主子。” 另外三名亲兵根本不管多尔衮的挣扎,架起他的胳膊,硬生生地拖着他,踩着地上的尸体和烂泥,朝着黑云龙留下的那个防守真空区疯狂逃窜。 “放开我。” 多尔衮目眦欲裂,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被重重明军包围的多铎。 他看到多铎的左臂被黑云龙一刀齐根斩断,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 但他无能为力。他只能被亲兵们裹挟着,在这混乱不堪的战场上,犹如一条丧家之犬般。 趁着明军阵型松动的这一瞬间,一头钻出了包围圈,朝着黑暗的谷口边缘遁去。 战场的中心。 多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身边的死士已经全部死绝,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齐膝深的烂泥里。 他的左臂断了,右手的弯刀也已经卷了刃。 但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绝望的雕像。 黑云龙和赵率教已经率领重兵,将他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两人看着面前这个满身致命伤、却依然站立不倒的年轻建奴首领,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凝重。 “拿下。” 赵率教冷冷地下令。 数名明军长枪手猛地同时突刺。 “噗嗤。” 三杆锋利的长枪,几乎同时贯穿了多铎的腹部和胸膛。 多铎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没有看刺入身体的长枪,而是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多尔衮逃离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无尽的黑暗。 “哥……走好……” 多铎的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惨笑,大量的鲜血混着内脏碎块从口中涌出。 他双腿一软,轰然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睁着,再也没有了声息。 “呼——” 黑云龙一刀斩下多铎的头颅,高高举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朱敛,刚想大声禀报战果。 “糊涂。” 一声夹杂着极度冰寒的怒斥,犹如一记闷锤,狠狠砸在黑云龙和赵率教的心头。 第二百六十五章 还是让他跑了 朱敛大步走上前来,一脚踢开地上的半截断矛,根本没有看黑云龙手中那颗年轻的贝勒首领。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死死盯着右翼那道被撕裂的口子,以及远处正在黑暗中疯狂逃窜的数十个模糊背影。 “朕费了半个多月的谋划,不惜拿自己的命做局,是为了杀多尔衮,不是为了这个黄口小儿。”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你们为了救朕,乱了阵脚,把正主给放跑了。” 黑云龙和赵率教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们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刚才为了阻挡多铎的亡命冲锋,不知不觉间竟然抽调了困住多尔衮的兵力。 他们自以为护驾有功,却亲手砸碎了皇上精心布置的铁笼。 多铎虽然是一员猛将,是大清的十五贝勒,但在朱敛的战略版图里,一百个多铎,也抵不上一个多尔衮的威胁大。 多尔衮是不世出的枭雄,只要他活着,大明在辽东的局势就永无宁日。 “臣等万死。” 黑云龙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还跪着干什么。” 朱敛一把揪住黑云龙胸前的铠甲,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双目中闪烁着暴怒的火光。 “带着你们的人,给朕追。多尔衮的马力已经耗尽,就凭他身边那几十个残兵,跑不了多远。” 朱敛猛地一把推开黑云龙,厉声喝道:“快去追,不论如何,今天都不能让他跑了。” “末将遵旨。” 黑云龙和赵率教双目赤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坐骑旁,翻身上马。 “左翼右翼,全军听令,随我追杀多尔衮。不留活口。” 明军的阵型瞬间变换,留下一部分人清理谷底残存的正白旗建奴,黑云龙和赵率教则带领着最精锐的骑兵,踩着泥泞,顺着多尔衮逃跑的轨迹狂追而去。 此时,落雁谷的谷口方向。 侯世禄的两万大军已经如潮水般涌了下来,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火把的火光将谷口映照得一片通明,大明边军的鸟铳手和弓箭手已经列阵完毕,只等残存的建奴撞上来。 多尔衮在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谷口边缘。 前方,是侯世禄密密麻麻的军阵;后方,是黑云龙和赵率教犹如疯狗般的追兵。 “主子,没路了。” 一名巴牙喇牙喇额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里带着决绝。 多尔衮看着前方那犹如铜墙铁壁般的明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回想起刚才多铎战死的惨状,眼底突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大清的勇士,没有被困死的。” 多尔衮一把夺过身边亲兵手中的长枪,死死咬着牙关,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 “凿穿他们,冲出去。” 几十名最精锐的白甲巴牙喇,在这一刻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战斗力。 他们根本不需要多尔衮下令,自发地结成了一个锋矢阵,将多尔衮死死护在最中间,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直直地撞向了侯世禄的防线。 “砰砰砰。” 明军的鸟铳在雨后虽然受潮,但依旧爆发出了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巴牙喇瞬间被打成了筛子,但他们竟然没有后退半步,硬生生地用尸体压塌了明军前排的拒马。 “挡住他们,那是建奴的大鱼。” 侯世禄在后方大声怒吼。 明军的长枪手齐刷刷地刺出。 惨烈的一幕发生了。 多尔衮身前的巴牙喇完全放弃了兵器,他们张开双臂,任凭明军的长枪刺穿自己的身体。 在枪头入体的瞬间,他们死死地抓住枪杆,用体重的惯性将明军的长枪手往前拖拽,硬生生地在密集的枪阵中撕开了一条血肉通道。 “为了大清,主子快走。” 一名亲兵被三杆长枪挑在半空,依然声嘶力竭地怒吼着,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的斩马刀掷出,砍翻了前面的一名明军总旗。 多尔衮紧咬着牙,眼泪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他踩着亲兵们的尸体,借着那一丝用命换来的缝隙,带着仅存的十几个骑兵,硬生生地从侯世禄的包围圈边缘凿穿了过去。 后方。 朱敛此刻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他在人群中看到多尔衮即将撕开防线,心头的焦急如同火烧一般。 通州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上一次,也是在这般必死的绝境下,多尔衮凭借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狡猾和运气逃出生天。 他是个现代人,他太知道历史的惯性有多可怕。 如果今天再让多尔衮跑了,那他这半个月来的所有谋划,这几千将士在泥潭里的血战,都将大打折扣。 “牵马过来。” 朱敛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一把推开身前护卫的洪承畴。 “陛下,穷寇莫追啊。泥泞路滑,夜色昏暗,危险呐。” 洪承畴大惊失色,想要阻拦。 “滚开。” 朱敛从一名亲卫手中夺过战马的缰绳,动作有些生硬却极度果决地翻身上马,眼神中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厉。 “大明所有将士听令,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多尔衮的脑袋给朕留下。随朕追。” 朱敛猛地一挥马鞭,玄色的铠甲在火光中化作一道残影,竟是亲自带头,朝着谷口外狂追而去。 皇帝亲自冲锋,明军士气大振。 黑云龙、赵率教、侯世禄,几乎所有带兵的将领都红了眼,数万大军在落雁谷外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拉网式追杀。 然而。 天不遂人愿。 落雁谷外的地形更加复杂,连日的大雨让外围的道路变成了一片泽国。 明军的战马大多在谷内经历了长时间的厮杀,体力早已透支,在深至马膝的烂泥中,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反观多尔衮,他逃出包围圈后,立刻换上了外围斥候留下的备用快马。 这些战马没有经历过谷底的泥潭消耗,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被建奴骑士用刀尖猛扎马臀,发了疯似地在黑夜中狂奔。 半个时辰后。 距离落雁谷十里外的一处山梁上。 朱敛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前蹄一软,差点将朱敛掀翻在地。 他勒住战马,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冷冷的雨星打在他的脸上。 前方是一片茫茫的黑夜,山峦起伏,哪里还有多尔衮的影子。 黑云龙和赵率教气喘吁吁地带人赶了上来,战马的浑身都被汗水和泥浆包裹,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 “皇上……臣等无能,战马实在跑不动了……建奴的马快,趁着夜色遁入深山,追不上了……” 黑云龙翻身下马,跪在泥地里,声音里满是懊恼与请罪。 第二百六十六章 此战落幕 朱敛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死死地扣进掌心,渗出一丝血迹。 一阵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他看着远方那吞噬了多尔衮的黑暗,沉默了良久,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无奈、不甘、愤怒,最终却又慢慢归于一种帝王独有的冰冷与深沉。 他为了这个局,从察觉榆林驿的异常开始,到孤注一掷亲自做饵。 算计了天气,算计了地形,算计了朝堂上那些想要借刀杀人的文臣,甚至算准了多尔衮的骄狂。 整整半个月的步步为营,就差最后一步。 就差那么一点点。 却因为多铎那完全不讲道理的自杀式护主,以及历史那种冥冥中仿佛在保护枭雄的该死运气,还是让多尔衮逃出了生天。 “罢了。” 朱敛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与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压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已经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限了。 “起来吧。多尔衮命不绝于此,非战之罪。” 就在这时。 察觉到后方已经没有追兵的多尔衮,忽然带着十几个亲卫停住了脚步。 他胯下的那匹辽东骏马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粗重的鼻息如同破风箱般在黑夜中呼哧作响,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多尔衮没有去管战马,也没有理会身边那仅存的几十个白甲巴牙喇如同死里逃生般的喘息。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来时的方向。 视线的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极其微弱的火光。 他看不见那个大明皇帝的脸,甚至连大明追兵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但在这一瞬间,多尔衮的心头却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芒刺在背般的悚然感,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脑门。 那是无数次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 他知道,那个大明皇帝,那个叫朱由检的疯子,此刻也一定停在黑暗的某处,正用同样冰冷的目光,穿透这数百米的夜色,死死地注视着他。 羁绊。 或者说,是一种宿命般不死不休的纠缠。 多尔衮的手指死死扣着缰绳,他的脑海里全是不久前落雁谷中那如同绞肉机般的惨状,全是多铎浑身插满断矛、轰然倒在泥水中的画面。 六千正白旗精锐,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填进了那片烂泥潭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在传闻中懦弱、多疑、志大才疏的大明皇帝。 “朱由检。” 多尔衮的喉咙里滚出三个字,犹如含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沙哑且透着刻骨的仇恨。 同一时刻。 多尔衮的正前方。 朱敛端坐在马背上,玄色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与暗红色的血迹。 山风吹过,拂动着他头盔上的红缨。 他同样遥望着远处的深山,眼神幽暗得如同这看不见底的黑夜。 这时,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夜空,让他看到了数百米外,正立于山头的多尔衮等人。 相隔半里,明明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这一刻,仿佛四目相对一般! 与多尔衮一样,朱敛此刻的内心同样不平静。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杀多尔衮,但眼下这种感觉,让他不安。 多尔衮,大清的摄政王,历史上那个几乎以一己之力将大明推向深渊的绝世枭雄。 果真是命大。 哪怕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拿自己的性命做诱饵,在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绝对优势下,依然被这头野兽硬生生地撕开了铁笼,逃出生天。 历史的惯性,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冥冥之中护佑着这个本该横扫天下的霸主。 但是。 朱敛缓缓攥紧了手中的马鞭,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炽热到极点的战意。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就像是两块宿命中的磨刀石,终于在这个时空轰然相撞。 若是历史上的那个崇祯帝朱由检,此刻或许已经因为这六千建奴的突袭而吓得魂飞魄散,或者因为放跑了敌军首领而暴跳如雷、乱杀无辜。 但他不是。 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来自后世数百年的现代灵魂。 他有着跨越时代的眼界,有着对这段历史烂熟于心的先知先觉。 多尔衮确实是大明的劲敌,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统帅之一。 但他朱敛,偏偏不信这个邪。 不信自己一个拥有几百年智慧沉淀的现代人,会斗不过一个十七世纪的封建枭雄。 “他活着又怎样,下一次,我还是要追着他杀!” 朱敛在心中默念。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在黑夜中劈开一条血路。 远处的山梁上,多尔衮猛地扯动缰绳,调转马头,将那刻骨的仇恨深埋进心底。 夜风中,两个相隔甚远男人,虽然谁也没有说话,但在他们的眼底,却同时翻涌起了一句无声的谶语。 等着瞧,还没完。 朱敛一抖缰绳,战马在泥泞中艰难地转了个身。 “回营。”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旨。” 黑云龙和赵率教如蒙大赦,连忙翻身上马,护卫在朱敛左右,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顺着原路,向着落雁谷和榆林驿的方向退去。 半个时辰后。 当朱敛再次回到落雁谷外围时,这片宛如修罗场般的烂泥潭,已经被漫山遍野的火把照亮。 侯世禄、黑云龙和赵率教留下的部曲,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场打扫。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作呕,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边军老卒,此刻走在及膝深的血肉泥沼中,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山谷了,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停尸房。 六千正白旗的精锐,连人带马,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烂麻袋,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谷底。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白甲巴牙喇、红甲兵,此刻全都化作了没有温度的尸体。 有的被长枪死死钉在泥地里,有的被战马压成了肉泥,还有的被明军的刀斧砍得面目全非。 明军的伤亡同样不小。 黑云龙和赵率教的亲兵为了阻挡多铎的自杀式冲锋,几乎折损了五成。 侯世禄的关宁铁骑在合围时,也付出了上千人伤亡的代价。 但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整整六千建奴真夷,被成建制地抹去。 这等泼天的军功,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将领封妻荫子。 将士们在泥水中翻找着建奴的首级,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兵变之源 朱敛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多作停留,径直朝着榆林驿的方向行去。 榆林驿的城墙已经遥遥在望。 就在朱敛的御林军距离城门不足百步的时候。 “嘎吱——”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沉闷摩擦声,那扇在整个血战期间都死死紧闭着的榆林驿沉重木门,突然从里面被人缓缓推开了。 城门洞开,火光摇曳。 一队浑身是血、铠甲破碎的大明士兵,从城门内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名大明千户。 他身上的罩甲已经被砍出了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左臂无力地耷拉着,鲜血正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城门外的青石板上。 看到朱敛那面玄色的龙旗,那名千户的双膝猛地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泥水之中。 他身后的几十名残兵,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罪将榆林驿千户李大勇,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因为失血和极度的紧张而剧烈地颤抖着。 全场死寂。 黑云龙和赵率教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刚才皇上在外面拿命做诱饵,被建奴重重包围的时候,这榆林驿的城门就像是焊死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没出来支援。 现在建奴死光了,大军胜了,他们倒开门出来请罪了。 朱敛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千户,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隐藏在头盔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出息怒。 但越是这种沉默,越是让人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帝王的沉默,往往比雷霆之怒更加致命。 赵率教是个暴脾气,他在刚才的混战中差点把命丢了,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 看到这千户的德行,赵率教双目一瞪,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砰。” 赵率教毫不客气,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那名千户的胸口上。 “唔。” 千户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踹得在烂泥里翻滚了两圈,嘴角猛地溢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根本不敢去擦,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姿态放得比刚才还要卑微。 “你个狗日的王八蛋。” 赵率教拔出腰间还在滴血的佩刀,一把揪住那千户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刀锋直接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皇上在外面被建奴围杀,兄弟们在泥潭里拿命填,你们这些缩头乌龟死哪去了。” “怎么,现在看我们赢了,跑出来认罪了是不是。” 赵率教的唾沫星子喷了那千户一脸,语气中满是森然的杀机。 “不……不是的……将军明鉴……” 千户李大勇满脸的泥污混着血水,他拼命地摇着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的焦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依然一言不发的朱敛,声音凄厉地喊道。 “皇上。罪将万死不敢怯战啊。实在是因为……因为这榆林驿内,有人谋反啊。” 谋反。 在这天子亲征的节骨眼上,内部居然有人谋反。 “说下去。” 朱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落在众人的耳朵里,却仿佛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李大勇艰难地咽了一口血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启禀皇上。外面大战刚起,建奴的主力扑向落雁谷的时候,榆林驿副总兵张阔……他反了。” “张阔这狗贼,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建奴的好处,或者暗通了什么人。” “他见皇上陷入重围,便煽动城内的两千守军,说……说大明气数已尽,皇上今日必死无疑。” 李大勇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后怕和愤怒。 “张阔要打开城门,引城内兵马从背后夹击皇上的中军,作为他投名状的进身之阶。” “罪将察觉不对,拼死阻拦。城内……城内为了夺这城门控制权,已经杀成了血海啊皇上。” 李大勇一边说着,一边哆嗦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向后招了招。 两名浑身是伤的士兵连忙爬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用破布胡乱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物件。 那破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水。 士兵将包裹放在朱敛的马前,颤抖着手将破布解开。 一颗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了出来。 正是榆林驿副总兵,张阔。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与恐惧,脖颈处的切口极不平整,显然是被人用钝刀子或者乱刃生生砍下来的。 “罪将带着手下不愿叛国的弟兄,与张阔的叛军在瓮城里死战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大勇叩首及地,声音凄厉。 “罪将无能,没能及时出城护驾。直到刚刚,罪将才寻得机会,一刀砍了张阔这狗贼的脑袋,平息了城内的兵变。” “罪将特开城门,迎皇上入城。罪将万死,请皇上降罪。” 城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赵率教提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颗人头,又看了一眼李大勇那浑身触目惊心的伤口,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但警惕之心却丝毫未减。 兵变。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皇上。” 赵率教转过身,向着朱敛抱拳请示。 “这厮的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这榆林驿内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小心有诈,臣等如何处置。” 朱敛静静地看着那颗在泥水里滚动的张阔人头,内心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却并未当场发怒。 这榆林驿处于两镇交界,内部本就派系林立,军饷长年拖欠,军心涣散是常态。 多尔衮能够在榆林驿潜伏,必然在内部有内应。这张阔,大概率就是那颗被多尔衮收买的暗子。 多尔衮的算盘打得很精,外面大军压境,里面内应倒戈。 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提前布置了这落雁谷的口袋阵,按照历史的走向,大明的主力今夜或许真的要葬送在这里。 朱敛的眼神微动。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大勇,也没有直接回答赵率教的请示。 “进城。” 朱敛收回目光,一抖缰绳,战马迈开蹄子,直接越过了地上那颗人头,朝着榆林驿那黑洞洞的城门洞走去。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不再追究 “皇上,不可冒险。” 黑云龙大急,连忙想要劝阻。 “朕说,进城。” 朱敛没有回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 他心里很清楚,作为帝王,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和犹豫。 如果里面真的是陷阱,他带来的这几千御林精锐也足够踏平这座小小的驿城。 如果里面真的如李大勇所说,那他这种坦然入城的姿态,就是安抚军心、收拢残部的最好手段。 “左右列阵,保护皇上。刀出鞘,弓上弦。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赵率教见状,只能咬牙怒吼。 数千名浑身煞气的大明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簇拥着朱敛,缓缓涌入了榆林驿。 一进城门。 浓烈的血腥味比外面还要刺鼻几分。 借着火光,朱敛清晰地看到,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瓮城内部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大明士兵的尸体。 鲜血将地面的砖石缝隙填得满满当当,走在上面甚至有些滑腻。 有些尸体上穿着明军制式的鸳鸯战袄,有些则披着皮甲。 墙壁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凿的痕迹,还有大片大片喷射状的血迹。 显然,这里刚才确实发生过一场极其惨烈、极其近距离的内部火并。 李大勇没有说谎,这城门,他们确实是用命守住的。 朱敛纵马来到驿站的千户所大堂前,翻身下马,大步走入堂内,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堂内的血迹已经被草草清理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肃杀之气。 “赵率教。” 朱敛微微仰起头,看着跟进来的将领。 “末将在。” “带人去城中各处巡视,接管防务。把参与火并的下层军官,百户、总旗,都给朕带过来几个。分开审问,核实情况。” 朱敛的命令下得很干脆,思路清晰得让人心悸。 “遵旨。” 赵率教领命,带着一队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大堂内安静了下来。 李大勇被两名御林军押着,跪在大堂中央,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坐在上面那位年轻皇帝的目光,就像是一把剔骨钢刀,在一寸一寸地刮着他的皮肉。 不到半个时辰。 大堂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赵率教带着十几个五花大绑、满身血污的下层军官走了进来。 这些人有的是百户,有的是总旗,各个面带惊恐,一进大堂便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片。 “皇上,查清楚了。” 赵率教走到朱敛身边,压低了声音禀报,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臣分开审问了城门、武库、粮仓各处的把守军官。他们的口供与李大勇所说分毫不差。” “副总兵张阔确实有异心,他在战前扣发了手下三个百户的军饷,以金银厚禄许诺。外面一打起来,他就要强开城门。” “李大勇这厮倒是个硬骨头,硬是带着自己手下的几百个弟兄,堵在瓮城里跟张阔的人拼了命。” “这榆林驿,确实是被他强行按下来的。” 赵率教汇报完毕,退到一旁,等待朱敛的发落。 大堂内跪着的十几个军官,此刻全都颤抖着抬起头,用一种绝望而又期盼的眼神看着朱敛。 兵变,无论成败,在封建军队中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哪怕他们是被胁迫的,哪怕他们后来反戈一击,按照大明律例,也免不了一个斩立决。 朱敛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疲惫,也看到了属于大明底层军户特有的那种麻木与悲哀。 这支军队,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张阔能被收买,不是因为多尔衮多有魅力,而是因为大明给不了这些将士活命的军饷。 杀人容易,诛心难。 今天在这里杀光这些哗变的士兵,只会让九边的将士更加寒心。 朱敛缓缓站起身。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张阔谋逆,死有余辜。” 朱敛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冰冷,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但首恶已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跪在最前面的李大勇,以及那些浑身发抖的下层军官。 “念尔等受人蛊惑,且在关键时刻能悬崖勒马,拼死护城。此番兵变之事,朕,不再追究。” 此言一出。 大堂内仿佛炸开了一声惊雷。 李大勇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 那些百户和总旗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里瞬间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皇上隆恩。” “皇上万岁。” 十几个汉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把头磕得砰砰作响,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宣泄出来。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刻薄寡恩的皇帝,竟然在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上,展现出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宽容与魄力。 朱敛看着下面这些痛哭流涕的军官,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榆林驿内,喧嚣与血腥在夜色深处逐渐沉淀。 朱敛步入驿站后院的上房。 这里的陈设简陋,甚至透着一股长年失修的霉味,但此刻对他而言,却胜过紫禁城里那张铺着金丝软垫的龙床。 两名随军的内侍手脚麻利地抬来大木桶,一桶桶滚烫的热水倾倒进去,升腾起白蒙蒙的水汽。 朱敛挥退了想要上前服侍的内侍,独自一人解开那身沉重且沾满血污泥浆的玄色铠甲。 “哐当。” 甲片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褪去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贴身里衣,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跨入浴桶之中。 滚烫的热水瞬间包裹了全身,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酸痛和疲惫,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水面上,很快就飘起了一层暗红色的血丝,那是从他指甲缝和头发里洗落的建奴之血。 朱敛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西北之行,马上就半年了。 这半年,他一直都在紧张中度过,今夜过后,终于能好好放松放松了。 “皇上。” 门外传来黑云龙低沉的声音。 “将士们已经安置妥当。赵将军正在城防各处巡夜,侯总兵也已在城外扎营修整。” “传朕口谕。” 朱敛靠在浴桶边缘,声音虽然疲惫,但依旧平稳。 “今夜全军好生修整,不用再提心吊胆。让侯世禄也把心放进肚子里,睡个安稳觉,明日一早,随朕议事,而后再让他回宣府。” “遵旨。”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朱敛在温热的水中泡了许久,直到水温渐渐转凉,那股夏夜的燥热感重新爬上心头,他才擦干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没有梦。 第二百六十九章 宣府的战果 次日。 朝阳早早地越过了榆林驿残破的城墙,金色的阳光刺破了薄雾,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照得透亮。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夏风的吹拂下,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朱敛睁开双眼,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锐利。 他推开房门,大步走入驿站的大堂。 此时,赵率教、黑云龙、侯世禄三人早已披甲佩剑,恭候在堂内。 三人虽然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尤其是侯世禄,昨夜那一场大胜,他宣府边军的功劳不小。 “臣等叩见皇上!” 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 “平身。” 朱敛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内侍奉上的早茶,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看你们的样子,是有军情?”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赵率教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份火漆竹筒上。 赵率教难掩脸上的激动之色,上前一步,双手将竹筒高高举起。 “皇上神算!宣府八百里加急军报!” “就在昨日,建奴多尔衮突袭我榆林驿的同时,察哈尔部的林丹汗,竟真的派了手下的台吉,率领两三万蒙古骑兵,对宣府发起了猛攻!”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微微一滞。 朱敛的眉头瞬间挑起,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两三万?”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冷厉。 “具体是什么时辰?” “回皇上,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正是昨日丑时三刻!与多尔衮在落雁谷发起冲锋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对眼前这位年轻帝王深不可测的城府感到的敬畏。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笑,反而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 “同时进行……” 朱敛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负手在大堂内踱步。 “多尔衮打落雁谷,林丹汗打宣府。” “若说是巧合,那这老天爷未免也太会安排了。” 侯世禄是个粗人,此刻也听出了不对劲,浓眉紧锁。 “皇上的意思是,建奴和蒙古人串通好了?” “不止是串通。”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门外刺眼的阳光。 “林丹汗是个什么货色?草原上的丧家之犬罢了。” “蒙古人打仗,向来是打草谷,抢了就跑,从不敢死磕坚城。” “宣府乃九边重镇,城高池深,他林丹汗凭什么敢用两三万骑兵,直接强攻宣府城墙?” 黑云龙倒吸一口凉气,反应了过来。 “除非……他们笃定宣府此刻是一座空城!” “不错。” 朱敛的眼底闪过一抹森然的寒意。 “朕抽调了宣府的精锐来榆林驿设伏,这件事,本是绝密。” “林丹汗既然敢直接攻打,只能说明对方不仅知道宣府调了兵,甚至连调走了多少兵力,防务有多么薄弱,都一清二楚!” 朱敛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看来,不仅是这榆林驿里有个张阔,咱们那大明九边的铜墙铁壁里,吃里扒外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啊。”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在天子亲征的节骨眼上,军机泄露,这是足以让无数人掉脑袋的泼天大罪。 “皇上息怒。” 赵率教见朱敛面带杀气,连忙提高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痛快淋漓的兴奋。 “那些内鬼虽然卖了国,但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皇上您早有后手!” 朱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 “满桂那边,打得如何?” 一提到满桂,赵率教的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他用力一拍大腿。 “皇上,这次,怕是又要让满桂那小子在老夫面前嘚瑟一阵了!” 赵率教咽了口唾沫,绘声绘色地禀报起来。 “那些蒙古鞑子以为宣府防务空虚,连试探都省了,直接扛着云梯就往城墙上爬,后方的阵型更是散漫不堪,连个拒马都没设。” “结果,就在他们大军压上,以为唾手可得的时候,满桂将军率领那两万早早埋伏在侧翼山林里的精锐,犹如神兵天降,直接从蒙古人的后方生生凿了进去!” 赵率教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挥刀的姿势,神情激动无比。 “满桂将军憋了一肚子火,这一刀捅得极狠!两万生力军打两三万毫无防备的疲惫之师,那场面,简直是摧枯拉朽!” “蒙古鞑子做梦都没想到宣府不仅不空,甚至还藏着一支能一口吞了他们的铁军!” “大军被从后方拦腰截断,蒙古人瞬间炸了营,互相踩踏,满桂一路追杀了三十里,直杀得宣府城外血流成河。” “最终,那些鞑子丢盔弃甲,连辎重和无数战马都不要了,哭爹喊娘地逃回了草原。”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所有武将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此役,满桂部损失极小,却斩首蒙古鞑子六千余级,俘虏五千余人,缴获战马万匹,兵器铠甲无数!” “战果之丰,实乃大同近年来罕见之大捷!” “好!” 黑云龙和侯世禄同时爆出一声大喝,激动得满面红光。 双线大捷! 落雁谷坑杀六千建奴真夷,宣府城外阵斩生擒近万蒙古铁骑! 这等泼天的武功,放在大明这几十年的颓靡局势中,简直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炸开了一轮烈日,足以让天下震动。 朱敛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满桂这头猛虎,朕果然没有用错。”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林丹汗想趁火打劫,朕就剁了他的爪子。想必经此一役,这群草原上的狼崽子,至少五年内,听到满桂二字都得绕道走。” “皇上圣明,神机妙算,臣等万死不及!” 三人齐刷刷地再次跪地,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阿谀奉承,只有发自肺腑的狂热与敬仰。 “行了,都起来吧。仗打赢了,但善后的事还多着呢。” 朱敛抬了抬手,目光转向侯世禄。 “侯世禄。” “末将在!” 侯世禄猛地挺起胸膛。 “你即刻点齐你的关宁军,马上赶回宣府。” 朱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宣府和大同,是京师的北大门,马虎不得。” “另外,传朕密旨给满桂。宣府的危局已解,让他不要贪功冒进,立刻率领他的兵马,原路折返,迅速回防大同。” “这两处重镇,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岔子。” “末将领旨!定不负皇上重托!” 侯世禄双手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风风火火地去调兵了。 第二百七十章 大礼 安排完边防,朱敛的眼神逐渐变得冷酷起来。 他微微偏过头,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 “去,让人把多铎的尸体,给朕抬上来。” 内侍浑身一颤,连忙领命而去。 不多时,四名强壮的御林军士兵,用一副担架,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抬进了大堂,重重地放在了青石板上。 这位大清的豫亲王,镶白旗的旗主,此刻浑身上下插满了七八根折断的长矛和箭矢,铠甲支离破碎。 他的双眼圆睁,眼球因为充血而高高凸起,死相极其狰狞,显然是临死前经历过极度的痛苦与绝望。 赵率教和黑云龙虽然见惯了生死,但看着这具建奴亲王的尸体,依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担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多铎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历史上的多铎,屠扬州,杀江南,双手沾满了汉人的鲜血,是个不折不扣的屠夫。 但现在,这个屠夫的生命,在这个炎热的夏日里,永远地终结在了这偏远的榆林驿。 “多铎啊多铎,你倒是比你那个哥哥有种。” 朱敛冷冷地自语了一句,随后猛地转过身,大喝一声。 “来人!” 两名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立刻上前。 “把他的脑袋,给朕用生石灰把这颗脑袋处理好,再用上好的盐腌渍起来,装进木匣子里!” 朱敛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遵旨!” “皇上,您这是……” 赵率教有些不解。 朱敛将擦过血的丝帕随手丢在多铎的无头尸体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咱们在这里经历死战,朝中那些通风报信之徒,想必也等久了吧?” “这颗建奴亲王的脑袋,朕带回京城,作为送给那些大人们的一份‘大礼’。” 朱敛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让赵率教和黑云龙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当这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朝堂之上时,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东林党文官们,将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 次日清晨。 榆林驿外,旌旗蔽日。 朱敛没有在此地过多停留,在安排好一切防务后,他便跨上那匹纯黑色的辽东战马,在数千御林军和关宁铁骑的簇拥下,正式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大军一路向南,马蹄声碎,烟尘滚滚。 一天的急行军后。 前方,一座巍峨险峻的雄关拔地而起,宛如一头蛰伏在群山之间的巨兽,扼守着通往京师的咽喉。 居庸关。 夏日的骄阳炙烤着城墙上的青砖,远处的山峦郁郁葱葱。 驻守居庸关的将士们早就得到了天子大胜凯旋的消息,城墙上彩旗飘扬,号角长鸣。 守将亲自出城十里相迎,跪在官道两侧,高呼万岁。 朱敛骑在马上,微微点头致意,大军没有停歇,穿过居庸关,直奔京师。 又是一天过去。 顺天府,京城,德胜门。 如果说落雁谷是鲜血与杀戮的修罗场,那么此刻的德胜门外,便是一片沸腾的红色海洋。 烈日当空,蝉鸣声声。 但这份夏日的炎热,却完全掩盖不住在场数十万人内心的狂热与震撼。 德胜门外那宽阔的官道两侧,早已被闻讯赶来的京畿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百姓们手里拿着香烛、瓜果,甚至有人激动得涕泪横流。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在人群的最前方,德胜门那高大的城门楼下。 大明内阁首辅,东林党领袖韩爌,穿着一身绯红色的从一品仙鹤补服,满头白发在夏风中微微颤抖。 他率领着六部九卿、文武百官,密密麻麻地跪伏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青石板上。 而在文官集团的另一侧。 大明帝国的武将和皇上的亲信们,则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光景。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此刻正跪在最靠近官道的位置。 他那身原本整洁的太监服饰早就被汗水浸透,但他浑然不觉。 远远地,当他看到官道尽头那面迎风招展的明黄色龙旗时,王承恩再也绷不住了,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肆意流淌。 “皇爷……皇爷平安归来了……老奴就是死也瞑目了……” 王承恩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激动得浑身发抖。 在他身后,掌管东厂的曹化淳和司礼监太监高起潜也都跪在地上。 曹化淳眼神锐利,隐隐透着一股骄傲;而高起潜那张白净的脸上,则挂着激动的笑容。 武将阵列中,蓟辽督师孙承宗虽然年事已高,但此刻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的军阵,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孙老大人喃喃自语,只有他知道,这场胜利对于大明那摇摇欲坠的辽东局势来说,意味着怎样的一剂强心针。 在孙承宗身后,负责操练新军的大名知府卢象升,以及顺天府丞孙传庭,两人并肩而跪。 这两位大明未来的擎天玉柱,此刻看向那面龙旗的眼神中,没有文官的畏惧,也没有太监的谄媚,只有纯粹的炽热与狂热的战意。 “建天子之威,扬大明之气!吾皇,真乃古之神武之君!” 卢象升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滴答,滴答……” 沉重的马蹄声,终于由远及近,盖过了周围的蝉鸣,也压住了百姓的欢呼。 黑色的铁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缓缓从官道上分开人群,来到了德胜门外。 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御林军,铠甲上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色血迹,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的杀气,让跪在最前面的几名文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入京 终于,军阵向两边散开。 朱敛骑着那匹高大的辽东黑马,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他没有穿皇帝那繁复华丽的衮服,依然穿着那身玄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夏风中如火焰般跳动。 他的目光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但在那平静的表面下,却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臣等,叩见皇上!” 韩爌深吸一口气,率先将额头重重地磕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刹那间,德胜门外,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数以十万计的京畿百姓,如同风吹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德胜门外。 数万双眼睛,不论是狂热、敬畏、还是恐惧,此刻都汇聚在那一匹黑色的辽东战马之上,汇聚在那个身披残血玄甲的年轻帝王身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满朝文武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过去这半年,从陕西、山西两省如同雪片般飞回京城的捷报,早就在朝野上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上御驾亲征,单骑入西北,雷霆扫穴。 力平流寇,阵斩三大贼王的首级,悬于城头示众。 更是手腕通天,筹措银两买粮赈灾,将那糜烂不堪的西北乱局,硬生生地给彻底按了下去。 若仅是如此,文官们或许还能在奏疏里挑挑刺,说些“穷兵黩武”的酸话。 可就在皇上帝驾回銮的途中,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榆林驿,竟然设下惊天之局,以身作饵,一举全歼了建奴正白旗足足六千精锐铁骑! 此时此刻,面对这位携带着尸山血海之威凯旋的铁血君王,偌大的朝堂,文臣武将,谁敢说半个不字? 谁敢有半分微词? “臣等,恭迎吾皇凯旋——” 韩爌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颤音。 朱敛端坐在马背上,勒住缰绳。 他没有急着让这些人平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最前面的韩爌、温体仁、王洽等人,又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王承恩,以及满眼狂热的卢象升和孙传庭。 夏日的微风拂过他沾着尘土的脸颊。 大明,一六三零年的夏天。 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终于在这个最核心的政治舞台上,树立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绝对权威。 随后,他这才纵身下马。 “哐当。” 沉重的战靴踩在青石板上,铠甲的叶片相互碰撞,发出冷冽的金属锐音。 他没有理会跪在最前面的内阁辅臣,而是径直迈开步子,走向了武将与亲信的那一侧。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须发皆白的孙承宗。 “太傅。” 朱敛停下脚步,伸出双手,亲自将这位大明朝的蓟辽督师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孙承宗顺势起身,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老眼中,此刻早已是老泪纵横,他看着朱敛战甲上那些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更咽出一句话。 “皇上受苦了……大明,有救了。” “太傅这是哪里话。” 朱敛拍了拍孙承宗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 “朕是大明的皇帝,为大明流血,天经地义。辽东的局势,这半年多亏老大人在后方调度,您辛苦了。” 孙承宗连连摇头,老泪流得更凶了。 朱敛的目光越过孙承宗,落在了他身后的卢象升和孙传庭身上。 这两个正值壮年的汉子,此刻眼中燃烧着难以掩饰的狂热。 “建斗,伯雅。” 朱敛直呼两人的表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你们也都起来吧。” “谢皇上!” 两人猛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朱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看着两人被晒得黝黑的脸庞和结实的筋骨。 “黑了,也壮实了。看来这半年,你们在京营里,没有偷懒。” “臣等时刻操练新军,只盼有朝一日,能随皇上纵马塞外,直捣黄龙!” 卢象升声如洪钟,毫无文人的酸腐气。 “会有这一天的,而且不会太远。” 朱敛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了跪在一旁的几个太监。 王承恩还在那儿拿袖子抹眼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伴。” 朱敛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眼神彻底柔和了下来。 “行了,别嚎了。朕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赶紧起来。” “老奴……老奴这是高兴……” 王承恩在曹化淳和高起潜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那双红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朱敛,生怕皇上缺了哪块肉。 “奴婢叩见皇爷。” 曹化淳和高起潜也顺势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曹化淳依然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而高起潜则满脸堆笑,腰弯得极低。 朱敛对他们微微颔首,算是安抚。 随后。 朱敛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高深莫测的威严。 他缓缓迈动步子,走到了文官集团的正前方。 韩爌、温体仁、吴宗达等人依然跪在滚烫的地上,没有人敢擅自抬头。 朱敛静静地俯视着这群大明朝的中枢重臣,足足过了半晌,才淡淡地开口。 “都平身吧。” “谢皇上。” 韩爌等人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常年养尊处优的他们,在这烈日下跪了半天,双腿早就麻木了。 “内阁的诸位爱卿,这半年替朕留守京师,稳定朝局,也都辛苦了。”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十分礼貌地表示了慰问。 “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皇上御驾亲征,挽狂澜于既倒,臣等在京中听闻捷报,皆是夜不能寐,感佩皇上神武。” 韩爌微微躬身,话说得滴水不漏。 温体仁也低眉顺眼地附和。 “皇上天威浩荡,流寇慑服,建奴授首,实乃大明之幸,万民之福。” “好一个天威浩荡。” 朱敛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句,随后他转过身,面向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朕离京半年,今日凯旋,给大家带了一件大礼。” 此言一出,百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朱敛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抬上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威慑 后方的军阵中,一名面容冷峻的御林军士兵立刻快步上前,他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大木匣。 士兵们走到朱敛跟前,将木匣稳稳地放在了青石板上,随后退下。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透着一丝古怪气味的木匣上。 “打开。” 朱敛一声令下。 王承恩壮着胆子走上前,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生石灰混杂着粗盐的刺鼻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站在最前面的韩爌和温体仁等人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只一眼。 “嘶——” 韩爌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温体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死死地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惊呼。 吴宗达等几个内阁大臣更是吓得连连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那匣子里装的,赫然是一颗被生石灰和盐巴腌渍过的人头! 那人头虽然有些干瘪,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其生前狰狞痛苦的面容,尤为刺眼的,是那颗头颅脑后的那一截金钱鼠尾辫。 这是一颗建奴的脑袋。 “怎么?诸位爱卿不认识?”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那个木匣缓缓踱步,语气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那朕就给诸位介绍介绍。” “这颗脑袋的主人,乃是建奴大汗皇太极的一母同胞,大清豫亲王,镶白旗旗主,多铎。” “嗡——” 朝堂百官中顿时炸开了锅,压抑不住的低呼声此起彼伏。 哪怕是孙承宗这样见惯了风浪的老臣,此刻也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亲王的人头! 自辽东起战事以来,大明杀过的建奴最高将领,也不过是个甲喇额真。 如今,皇上竟然直接砍了一位建奴亲王的脑袋带回来了! 朱敛冷冷地看着文官队伍中那些发颤的身影,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这匣子里原本应该装的,是多尔衮的人头。”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温体仁和韩爌等人的脸庞。 “亦或者……” 朱敛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 “这匣子里面装的,也可能不是他多铎,而是朕的人头。” 死寂。 德胜门外,瞬间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可怕的死寂之中。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落雁谷设伏,本是军机绝密。可建奴却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准确无误地摸到了朕所在的榆林驿,半夜发起突袭。” 朱敛一步步逼近文官队列,每走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若不是将士用命,若不是朕命大……” 朱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你们今日迎回来的,恐怕就是朕的头颅了。” 冷汗,顺着许多官员的额头岑岑而下,滴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朕命大,活了下来。” 朱敛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视。 他看到,有几个官员的面色变得极其不正常,苍白中透着死灰,肩膀在宽大的官服下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朱敛将这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但他并没有当场点名。 大网已经撒下,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就是不知道……” 朱敛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柔得仿佛在谈论家常。 “你们这满朝文武之中,某些人头上的那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多久?” 话音落下。 整个文官集团如同被一阵彻骨的寒风扫过,不少人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地上。 “臣等万死!皇上息怒!” 求饶声和请罪声响成一片。 朱敛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过身,对着后方的军队招了手。 “赵率教,黑云龙。” “末将在!” 两员虎将立刻出列。 “把兵马留在城外大营,好生修整。你们二人,带一队亲卫,随朕进城。” “遵旨!” 朱敛一跃跨上战马,一抖缰绳。 “回宫。” 黑色的御林军簇拥着皇帝,缓缓驶入德胜门。 留给满朝文武的,只有一个生杀予夺、高不可攀的背影,以及那颗散发着石灰气味、死不瞑目的亲王头颅。 …… 紫禁城,坤宁宫。 熟悉的红墙黄瓦,熟悉的飞檐翘角。 当朱敛跨入坤宁宫的那一刻,他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仿佛被这高高的宫墙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皇上——” 一声凄切而又满含深情的呼唤响起。 周皇后一身素雅的宫装,眼眶通红地迎了出来。在她身后,袁贵妃也紧紧跟随着,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 “臣妾,叩见皇上……” 周皇后正要下跪,朱敛却已经大步走上前,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 “免了,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这些虚礼。” 朱敛看着周皇后那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脸颊,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柔软。 “这半年,让你担惊受怕了。” “只要皇上平安归来,臣妾就是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 周皇后的眼泪终究是没忍住,珍珠般滚落下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朱敛那粗糙了许多的脸颊,以及下巴上那层胡茬。 “皇上黑了,也瘦了。” “打仗哪有不瘦的。” 朱敛笑了笑,转头看向袁贵妃。 袁贵妃红着脸,将怀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皇上,您看看慈烺吧,这半年来,他长大了不少呢。” 朱敛接过襁褓。 这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或许是感受到了父亲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小皇子并没有哭闹,而是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朱敛。 朱敛低头看着这个属于自己血脉的骨肉,内心深处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在西北,他面对的是流寇的阴险,是建奴的凶残,是朝堂内鬼的算计。 他必须是一座没有感情的杀神。 但此刻,抱着自己的儿子,看着眼前温婉的妻子,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小子,有朕的几分英气。” 朱敛用粗糙的手指轻轻逗弄了一下婴儿柔嫩的脸颊,引得小皇子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将孩子交还给奶妈后,朱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朕想沐浴。” “臣妾早已备好热水。” 周皇后心疼地看着他。 那一晚,坤宁宫内没有翻云覆雨的激情,只有无尽的温存与宁静。 在周皇后的亲自服侍下,朱敛洗去了半年来的风尘与血腥。 当他躺在那张柔软舒适的龙床上,闻着皇后发丝间淡淡的安神香时,那根紧绷了整整半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一觉,他睡得极沉,极深。 没有任何梦魇,没有任何杀戮。 去西北的这半年,他几乎每天都在马背上度过,即便安营扎寨,脑子里思考的也是排兵布阵、粮草调配,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安稳觉。 现在,西北的乱局已定,京城的阴霾也即将被他亲手扫清,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询问 直到第二天中午,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朱敛才缓缓睁开眼睛。 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痛快。” 朱敛从床上坐起,只觉得神清气爽,体内充满了力量。 “皇上醒了。” 一直守在床榻边的周皇后立刻端着温水走了过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朱敛在那张属于帝王的圈椅上坐下,喝了一口热茶,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深邃与锐利。 休息结束了。 接下来,该清理内务了。 “传王承恩。” 一炷香后。 朱敛在王承恩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御书房。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案头上堆满了这半年来积压的各种奏折。 朱敛走到宽大的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恭敬地站在一旁。 “朕不在的这半年,内阁和司礼监那边,处理政务可还规矩?” 朱敛头也不抬地问道。 王承恩神色一正,立刻开始汇报。 “回皇爷,这半年来,内阁那边主要是韩首辅和温阁老在主事。朝中大事,皆是内阁票拟,再由司礼监批红。” “至于户部和工部所需的钱粮,温阁老手段强硬,下令严查了江南几个省的拖欠赋税,虽然得罪了不少江南的士绅,但总算是凑齐了。” 朱敛翻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温体仁这老狐狸,他这是在借着朕的由头,去打击他在江南的那些政敌罢了。” “不过,朕现在懒得管他结党营私的那些破事。” “至于司礼监……”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老奴和曹公公一直谨记皇爷临行前的嘱托,紧盯六部。” “刑部乔尚书那边处理了几桩贪墨的案子,都是按大明律从严办的,老奴查验过,没有冤假错案。” 朱敛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奏折扔在桌上。 “你办事,朕放心。去,把曹化淳和高起潜给朕叫来。” “遵旨。” 不多时,掌管东厂的曹化淳和掌管御马监的高起潜快步走入御书房,齐齐跪倒在地。 “奴婢叩见皇爷。” “起来说话。” 朱敛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着这两人。 “高起潜,御马监那边,朕走之前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高起潜一听皇上问话,那张白净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但他汇报起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皇爷交代的事,奴婢就是不吃不睡,也得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高起潜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兴奋。 “回皇爷,腾骧四卫,已经重新组建完毕了!” “哦?” 朱敛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仔细说来。” “是!这半年来,奴婢按照皇爷的吩咐,拿着内帑的银子,从山东、河北等地,专门挑选那些身家清白、身强力壮的良家子弟。” “目前,腾骧四卫已经是满员的两万人!” 高起潜越说越激动。 “而且,奴婢不敢自专,这两万人招募完毕后,奴婢便直接将他们拉到了京城外的京营,交给卢象升大人。” “这半年,腾骧四卫跟京营的新军一起,完全按照皇爷您留下的操典,在卢大人的手下接受了魔鬼般的训练!” “现在的腾骧四卫,不仅装备了最精良的兵甲和火器,其战斗力,奴婢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虽不至于跟赵将军和袁大人的关宁铁骑相比,但战斗力也绝对是一等一的惊人呐!” 听到这番话,朱敛的眼中爆射出两道精光。 腾骧四卫,当初跟着他救援遵化,经历死战,仅剩的数千人马,又在通州之战中几乎损失殆尽。 现在,终于重新组建起来了! “好!好一个满员两万!”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御案,放声大笑。 “高起潜,这件事,你办得深合朕意!记你一大功!” “奴婢万死不辞,只愿为皇爷肝脑涂地!” 高起潜激动得再次跪倒磕头。 “行了,起来吧。”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谢皇爷天恩!” 高起潜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退到一旁,连大喘气都不敢。 朱敛的目光越过高起潜,缓缓落在了那道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的身影上。 “曹化淳。” 三个字,很轻。 但落在曹化淳的耳朵里,却宛如九天之上的闷雷。 他快步走上前,掀起袍角,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奴婢在。” 朱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高起潜把御马监的差事办得不错,朕很高兴。” 朱敛的语速放得很慢,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那么,你呢?” “朕离京半年,这东厂,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曹化淳的背脊微微一僵。 他知道,皇上问的不是东厂办了多少案子,而是这把刀,到底有没有握紧。 “回皇爷的话。” 曹化淳低着头,声音沉稳,没有丝毫的慌乱。 “这半年来,奴婢在王国兴王大人的协助下,对东厂上下,里里外外,做了一次大清扫。” 朱敛微微挑眉。 “哦?怎么个清扫法?” “东厂原先留下的那些个中高层的档头、理刑百户,多是些阳奉阴违、仗势欺人的老油条。” “皇爷不在京城,他们便觉得奴婢是个好糊弄的,暗中抗拒奴婢的调度,甚至有人私下收受朝臣的冰炭敬,替人遮掩首尾。” 曹化淳说到这里,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 “奴婢深知,东厂是皇爷的耳目,耳目若是不聪,皇爷便会被人蒙蔽。” “所以,奴婢联合王大人,雷霆出击。” “那些不听话的、手脚不干净的、暗中跟外朝文官眉来眼去的……奴婢一个都没留。” 曹化淳抬起头,迎着朱敛锐利的目光,一字一顿。 “如今的东厂,从上到下的档头和番子,全都是奴婢亲自过目、重新提拔的死忠之士。” “奴婢敢用这颗脑袋向皇爷担保,现在的东厂,绝对对皇爷唯命是从!皇爷剑锋所指,东厂缇骑便如疯狗扑食,绝不敢有半点退缩!” 第二百七十四章 召见孙承宗 朱敛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俯视着跪在脚下的曹化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是喜是怒。 足足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朱敛的视线微微偏转,看似随意地瞥向了站在御案侧后方的王承恩。 王承恩眼观鼻、鼻观心,在接触到朱敛目光的那一刹那。 老太监的下巴微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 幅度极小。 只有朱敛能看得见。 得到了这个暗号,朱敛眼底的那一抹戒备与冰冷,这才散去。 “好。” 朱敛点了点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办事,朕一向是放心的。” “东厂是朕的一把刀,你要时刻抓紧,朕才能放心。” “这件事,朕也给你记上一功。” “起来吧。” “谢皇爷!” 曹化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恭敬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退到一旁。 朱敛收回目光,心中冷然。 他将东厂这么大一个特务机构交到曹化淳的手里,怎么可能真的完全放心? 权力这种东西,最是能腐蚀人心。 他是个现代人,太清楚明朝的历史了。 前有刘瑾,后有魏忠贤。 锦衣卫和东厂这种不受外朝律法约束的暴力机器,一旦让有野心的人彻底掌握,那就是悬在皇帝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 他绝不允许大明朝,在他的手底下,再出一个九千岁魏忠贤! 所以,从他离京的那一天起,他就给曹化淳脖子上套了一条隐形的狗链。 曹化淳在东厂杀人也好,换人也罢,清洗中高层的所有动作,包括调动锦衣卫的王国兴协助,每一笔账,每一道令,都要经过王承恩的暗中核查与默许。 王承恩,才是他真正信任的底牌。 “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朱敛挥了挥手。 “奴婢告退。” 曹化淳和高起潜弯着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 待门被关上。 朱敛揉了揉眉心,收起了面对太监时的那份阴狠与算计。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 “去传旨。” 朱敛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身上的常服。 “宣太傅孙承宗、顺天府丞孙传庭、大名知府卢象升,即刻入宫觐见。” “是,老奴这就去办。” …… 小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臣,孙承宗。” “臣,卢象升。” “臣,孙传庭。”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道声音,在门外齐齐响起。 “进来。” 朱敛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御案,亲自走到了大殿中央。 门被推开。 三位大明朝真正的中流砥柱,大步迈入书房,正要大礼参拜。 “免了!” 朱敛一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孙承宗的手臂。 “太傅年事已高,就别行这些繁文缛节了。” 孙承宗受宠若惊,苍老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激动。 “皇上折煞老臣了,君臣之礼,不可废。” “在朕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朱敛强行将孙承宗扶直了身子,随后转头看向王承恩。 “大伴,赐座。” 三个绣着蟒纹的锦凳被小太监搬了过来,放置在御案的下首。 三人谢恩落座。 朱敛重新回到龙椅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太傅。”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诚恳。 “这半年,朕将京营、朝局、乃至整个辽东的后勤调度,全都压在了你一个人的肩膀上。太傅以老迈之躯,替朕看家护院,受累了。” “没有太傅在后方坐镇,朕在西北,绝不敢杀得那般肆无忌惮。” 这番话,说得极重。 孙承宗颤巍巍地站起身,又要下跪,被朱敛一个眼神制止,只得拱手抱拳,老泪盈眶。 “皇上言重了!老臣受先帝知遇之恩,受皇上托孤之重,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上在西北浴血奋战,扬我大明国威,又赈济灾民,将上百万灾民处理妥当,此等经天纬地之大事,皇上尚且不提。” “老臣在京中,不过是做了些缝缝补补的本分之事,何敢言苦?” 朱敛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寒暄过后,君臣之间的氛围变得凝重而务实起来。 “闲话就不多说了。”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朕离京半年,这朝堂内外,大江南北,都发生过哪些大事?” “太傅,你一一道来。建斗和伯雅,你们在旁补充。” 孙承宗敛去脸上的激动,神色变得肃穆。 他在脑海中迅速理清了思路,缓缓开口。 “回皇上,这半年,京中无大变,但地方上,确实有几件紧要的事情。” “其一,便是山东水灾。” 孙承宗的眉头微微皱起。 “五月入夏以来,山东境内黄河决口,淹了数个州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朱敛眼神一凝。 “赈灾的情况如何?” 孙承宗拱了手。 “内阁与户部立刻拨发了太仓的存粮,并由温体仁亲自督办,严令地方官府开仓放粮。” “同时,臣命孙传庭亲自带兵巡视运河沿岸,斩了几个敢于中饱私囊的贪官,这才将灾情稳住,没有酿成民变。” 朱敛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身姿笔挺的孙传庭。 “伯雅,做得好。乱世用重典,对付那些吸兵血、吃灾粮的狗官,杀无赦。” 孙传庭沉声道。 “此乃臣分内之事。” 孙承宗继续说道: “其二,便是皇上最为关心的商税改革。” 提到这个,孙承宗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皇上力排众议,在浙江等两地推行的商税改革,目前已初见成效。” “虽然一开始遭到了当地士绅和豪商的强烈抵制,但在朝廷的雷霆手腕下,尤其是东厂番子下江南抓了几个带头抗税的大户之后,局面已经彻底打开。” “据户部毕自严尚书前几日的奏报,这两个月的商税岁入,比往年同期,足足翻了四倍有余!” 听到这里,朱敛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 “有了银子,朕的腰杆子就硬了。九边的军饷,灾区的赈济,乃至将来打造新军,就都有了底气。” 然而,孙承宗的话锋突然一转,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透出一股深深的忧虑。 第二百七十五章 幕后黑手 “但是……” “凡事有利必有弊。” “皇上,商税虽增,但浙江、福建一带的沿海,却出乱子了。” 朱敛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说。” “倭寇。” 孙承宗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前些年本已销声匿迹的倭寇,这半年来再次横行于东南沿海。” “且这一次,他们势头极大,不仅船坚炮利,更是与当地的海盗相互勾结。” “南洋的商船、出海贸易的船只,十艘有五艘会遭到他们的劫掠。” “沿海的卫所兵备废弛,根本无力抵抗。” “如今,东南一带的商道受阻,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刚刚有了起色的商税,怕是又要遭到重创。” 御书房内,只剩下冰鉴融化的滴水声。 朱敛的双手交叉在腹前,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倭寇。 他脑海中闪过大明朝那糜烂的东南水师,心中冷笑连连。 什么倭寇? 这大明朝后期的倭寇,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假倭! 都是那些沿海的走私海商、世家大族,见朝廷开始严征商税,断了他们的财路,便故意豢养海盗,伪装成倭寇来祸乱地方,以此来逼迫朝廷让步! “这群江南的蛀虫,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朱敛冷冷地哼了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东南的时候。 西北初定,辽东建奴未灭,京城内部也不干净。 饭,要一口一口吃。 “此事,朕知道了。让兵部行文东南各省,严守城池。” “至于平倭之事,暂且记下,等朕腾出手来,再跟他们秋后算账。” 朱敛将话题强行拉回了京城。 “太傅,外面的事说完了,说说里面吧。” 朱敛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三人的脸。 “朕不在的这半年,内阁和六部的那些个衮衮诸公。” “韩爌、温体仁、吴宗达,还有周延儒、李标他们……” 朱敛冷笑了一声。 “他们的表现,如何?” 孙承宗抚了抚胡须,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非常客观的评价。 “回皇上,这半年,诸位阁老和尚书大人,倒都挺老实的。” “老实?” 朱敛挑了挑眉。 “是。” 孙承宗点了点头。 “皇上在西北连战连捷,斩贼王、灭建奴精锐的消息不断传回京城,天威浩荡。朝中百官皆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龙颜。” “内阁之中,韩首辅稳重,温阁老手段狠辣。” “他们虽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该斗的斗,该争的争,为了几个官职的空缺,私下里没少互相使绊子。” “但……” 孙承宗话锋一转。 “在国家大政和军需粮草的调配上,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朝政运转,倒还算正常。” 朱敛听完,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他太了解这群文官了。 温体仁是个彻头彻尾的权臣,清廉是真清廉,但暗中结党、打击异己也是真的狠。韩爌作为东林党领袖,自然也不甘示弱。 只要他们不耽误国家大事,朱敛现在懒得去管他们狗咬狗。 “他们老实,是因为朕手里的刀够快。” 朱敛冷冷地说了一句。 随后,他突然坐直了身体。 整个御书房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温度骤降。 就连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的卢象升和孙传庭,都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孙承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九幽地狱中传出的呢喃。 “太傅。” “落雁谷一战,虽然是朕与四千将士做饵,故意引诱多尔衮。” “可这是绝密。” “多尔衮的六千正白旗,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绕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卡,直扑朕所在的榆林驿。” 朱敛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 “内鬼,就在京城。” “而且,级别绝对不低。” 孙承宗、卢象升、孙传庭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们终于明白,皇上回京那日,在德胜门外拿出亲王多铎的人头,那番敲打,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太傅。” 朱敛死死地盯着孙承宗的眼睛。 “朕问你,你知不知道……” “这满朝文武之中,有什么人,跟西北那边的将领,或者是晋商,甚至是建奴……联系密切?” “或者说,关系比较复杂,行迹可疑的人?” 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孙承宗一旦开口给出名字,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案。 老太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眉头紧锁,脑海中疯狂回忆着这半年来朝中各级官员的动向、信件往来,以及东林党和阉党残余势力的种种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朱敛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 孙承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双老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 “皇上。” “老臣不敢妄言,但若论与西北瓜葛颇深,且行事透着诡异的……” 孙承宗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名字。 “吏部左侍郎,张捷。” “户部员外郎,吴之屏。” “还有一个,好像是……” “户部主事,王弘祚。” 孙承宗说完这三个名字后,便紧紧闭上了嘴,脊背微微佝偻着,等待着雷霆怒火。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 卢象升与孙传庭也是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这三个职位,不可谓不毒。 一个是吏部管官员升迁的左堂,两个是户部管钱粮调度的要员。 若这三人真的暗中通敌或者倒卖军机,那西北大军的粮草动向、将领安排,在建奴和多尔衮眼里,简直就是单向透明的。 然而。 预想中的摔杯怒骂并没有出现。 朱敛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敲击了两下。 笃。 笃。 声音沉闷。 “朕知道了。” 朱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也没有立刻下令让东厂去抓人。 就仿佛这三个名字,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微风。 但孙承宗三人心里却明镜似的,皇上越是平静,这背后酝酿的杀机就越是深沉。 那三个官员的九族,恐怕已经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挂了号。 第二百七十六章 新军操练如火如荼 “国贼的事,先放一放。” 朱敛话锋一转,目光从孙承宗身上移开,落在了卢象升和孙传庭的身上。 他的眼神逐渐回暖,带上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建斗,伯雅。” “臣在。” 两人齐齐拱手。 “朕离京之时,给你们留了三个月的期限,让你们在京郊大营编练新军。” 朱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如今半年过去了,朕的这支新军,练得是个什么成色了?” 提到练兵,卢象升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庞上,瞬间焕发出一股惊人的神采。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倒了一旁的锦凳。 但他毫不在意,大步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回皇上的话!” “臣幸不辱命!” 卢象升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与自豪。 “皇上当初留下的那套练兵之法,臣与伯雅日夜钻研,惊为天人!” “这半年来,臣按照皇上的法子,又结合了我大明九边边军的实战军阵,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 “如今的京郊大营,可谓是热火朝天,煞气冲霄!”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哦?细细说来,怎么个热火朝天?” 卢象升咽了一口唾沫,语速极快。 “皇上定下的那些规矩,起初那些招募来的军户和青壮根本受不了。” “站军姿、走队列,稍有不慎便是军棍伺候。” “更别提皇上要求的什么‘负重越野’、‘障碍冲刺’。头一个月,每天都有练得吐血倒地的溃兵。” “但臣下了死命令,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肉食、白米,臣管够!但谁要是达不到操典的要求,直接剔除出营,永不叙用!” 卢象升的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握,仿佛攥住了千军万马。 “半年下来,大浪淘沙。” “如今留下来的将士,体能和耐力比之当初,简直是天壤之别!” “披甲带刀,负重奔袭三十里,阵型丝毫不乱!” “至于实战演练,臣将他们分成两队,用去了箭头的木箭和包裹了石灰的木刀,日日进行搏杀对抗。” “现在的这支新军,见了血,不仅不怕,眼睛里全都是狼一样的凶光!” 朱敛听着,缓缓点头。 这是他要的结果。 体能和纪律,是近代军队碾压封建军队的基础。 “好。” 朱敛赞许地看了一眼卢象升,随后目光转向了一直端坐在一旁的孙传庭。 “建斗管杀伐,练的是将士们的筋骨皮。” “伯雅,你呢?” 孙传庭从容起身,将卢象升碰倒的锦凳扶起,这才走到卢象升身旁,深深作揖。 “回皇上,臣这半年来,主抓的是新军的‘魂’。” 孙传庭的声音不如卢象升那般激昂,却透着一股直透人心的沉稳。 “皇上临行前交代,一支军队不能只知道拿饷银杀人,那和贼寇无异。他们必须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又是为谁而战。” 孙传庭直视着朱敛的眼睛。 “臣按照皇上的旨意,在新军的百户、千户之中,全面设立了‘长驻监军’一职。” “这些监军,不插手建斗的日常军事指挥,只负责一件事——文化与军心。”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政委制度,在大明朝的变种。 “成效如何?” 孙传庭微微一笑,透出几分儒将的自信。 “出奇的好。” “起初,那些大老粗根本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 “臣便让监军们晚上点起火把,坐在营帐里,教他们认字。从‘大明’两个字开始教起。” “臣还让人将建奴在辽东屠城的惨状、流寇在西北劫掠百姓的恶行,编成了通俗易懂的册子,让监军们天天念给他们听。” “臣告诉他们,他们手里拿的刀,不是为了欺压良善,是为了保护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了保卫咱们汉人的衣冠,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明!”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逐渐拔高。 “如今的新军,每日清晨出操,必高唱皇上亲自定下的军歌,吼声震天。” “现在的营房里,再也没有以前京营那种聚众赌博、喝兵血、克扣军饷的烂事。” “这是一支拥有全新气象的虎狼之师!” 孙传庭双手抱拳,深深一拜。 “臣敢放言,这支新军的战斗力,绝对不弱于九边任何一支精锐!” 说到这,孙传庭自信一笑,看向朱敛。 “至于具体如何,我二人空口无凭,臣与建斗,恭请皇上择日亲自前往军营巡视检阅!” “哈哈哈……” 朱敛笑了。 他那张因为连日征战和算计而略显阴郁的脸庞上,终于绽放出了毫无保留的喜悦。 大明朝的顽疾在于军制败坏。 卢象升和孙传庭这两个猛人,没有让他失望。 只要手里攥着一支绝对忠诚、战力彪悍的近代化新军,他就有底气把这大明朝堂的桌子彻底掀了重来。 “好!两位爱卿辛苦了。”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平身。 “朕心甚慰。” “你们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朕会挑个没有朝会的日子,微服去大营,亲自看看你们给朕练出来的兵。” “臣等遵旨!” 两人齐声应答。 “行了,你们这半年耗在军营里,也都没怎么顾得上家里。今日早些回去歇息吧。” 朱敛下了逐客令。 孙承宗、卢象升、孙传庭三人识趣地磕头谢恩,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再次关上。 朱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如同一根木桩般的王承恩。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 “去把内阁的那几个老狐狸叫来吧。” 朱敛揉了揉手腕,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 “韩爌、吴宗达、温体仁、周延儒、李标……凡是今日当值的阁臣,还有六部尚书,都叫过来。” “既然朕回京了,总得见见他们。” 王承恩领命而去。 不多时,御书房外便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以首辅韩爌为首,大明朝权力中枢的几位阁老,鱼贯而入。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六个穿着绯红官服的大员跪在地上,大礼参拜。 “众爱卿平身。”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这群大明朝的名臣。 第二百七十七章 又要搞钱了 为首的韩爌,依旧是那副稳如泰山的东林党领袖做派。 吴宗达低眉顺眼,存在感极低;温体仁则是眼底藏着精光,看似恭敬,实则浑身上下都透着算计。 至于周延儒面带微笑,温文尔雅,看不出什么;李标则是神色肃然,一脸正气。 “朕不在京城的这大半年,朝政多亏了诸位阁老操持,内阁的折子,朕在西北偶尔也会看一看,条理清晰,应对得当。” 朱敛随口抛出几句场面话,象征性地慰问了一番。 “臣等惶恐,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全仰仗皇上天威震慑,方保朝局平稳。” 韩爌代表内阁,打了个太极。 接下来,便是寻常的问政。 朱敛抛出了几个关于夏粮入库、各地驿站裁撤进度的常规问题。 这些阁臣不愧是能在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的人精。 每一个人都对答如流。 韩爌引经据典,温体仁切中要害,周延儒还能适时地拍两句不着痕迹的马屁。 一切听起来都那么完美。 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朱敛心里很清楚,这帮文官的嘴,骗人的鬼。他们嘴里的“形势大好”,水分至少占了五成。 不过,朱敛今天本也就没打算跟他们深究。 “行了,诸位阁老的辛劳,朕都看在眼里。” 朱敛打断了周延儒的长篇大论,随手端起茶盏。 这是端茶送客的规矩。 “朕刚回京,身体还有些乏顿,今日的问对就到这里吧。朝堂上的事,内阁继续按照规矩票拟便是。” 几位阁臣面面相觑,立刻知趣地跪地告退。 “臣等告退。” 众人缓缓退向殿门。 就在这时,朱敛那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毕爱卿。” 走到最后面的户部尚书毕自严,脚步猛地一顿。 “臣在。” “你留一下。” 毕自严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张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更是苦得能滴出水来。 韩爌和温体仁等人同情地看了毕自严一眼,随后快步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 殿门紧闭。 御书房内,只剩下了朱敛、王承恩,以及孤零零站在中央的毕自严。 夏日的暑气虽然被角落里的冰鉴驱散了不少,但毕自严额头上的汗珠却一层接着一层地往外冒。 “毕爱卿。” 朱敛没有赐座,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执掌大明钱袋子的大管家。 “朕单独叫你留下,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毕自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上……” 老尚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臣心里苦啊!” 朱敛叹了口气,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走到毕自严面前。 他当初离京时,确实给户部留下了不少任务,同时也留了一笔巨款。 “别跟朕哭穷。”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严厉中带着一丝探究。 “朕去年清洗京城勋贵、抄没八大晋商、又在这大半年里推行商税,林林总总加起来,搞到了一千多万两白银!” “朕去西北打仗,带走了一部分,但临行前,朕清清楚楚记得,给你们户部留了足足两百万两现银的底子!” 朱敛俯下身,死死盯着毕自严。 “这才半年!朕问你,那两百万两银子可都花了?” 毕自严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从袖口里颤巍巍地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高高举起。 “皇上明鉴啊!” “那两百万两银子,臣真的一文钱都没有贪墨,全都是按照皇上的旨意,花在了刀刃上,可是……可是现在,已经一滴都不剩了啊!” 王承恩上前接过账册,呈给朱敛。 朱敛没有翻开,只是放在一旁,随后走上前去,亲自将毕自严扶了起来。 “毕爱卿不必如此惶恐,朕没有追究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现在户部的情况!” “谢陛下……” 毕自严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才站起来,如数家珍般给朱敛汇报了起来。 “五月入夏,山东黄河决口。” “温阁老虽严令地方放粮,但这粮草从何而来?还不是户部拿银子去江南籴米?几十万灾民的口粮、安置的布匹、搭棚子的木料……这一笔,就生生吞了五十万两!” 毕自严越说越激动,手指都在哆嗦。 “这还不算完!山东的口子刚堵上,河南巡抚又八百里加急送来折子,说河南段的黄河大堤年久失修,若不在秋汛前加固,整个中原都要成泽国!” “修河堤的民夫、石头、铁件,户部又咬着牙拨了四十万两!” 朱敛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两百万,这就去了一半。 “还有东南沿海!” 毕自严的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只老枭。 “孙阁老刚才也说了,浙江、福建一带倭寇横行,海盗猖獗。” “为了保住皇上推行的商税,臣不得不给东南水师和沿海卫所拨发剿匪的火药、修复战船的木料,甚至还要发悬赏的赏银激励士气……这又填进去了三十万两!” 毕自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皇上,这些都还是地方上的窟窿。” “最要命的,是辽东啊!” 听到“辽东”两个字,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毕自严老泪纵横。 “袁崇焕,祖大寿、吴襄那帮辽东将领,日日上书催饷。前些日子,宁远那边甚至传出营兵因为欠饷要哗变的消息!” “辽东是我大明抵御建奴的门户,迟则生变啊!” “臣怕他们真的闹出兵变,只能把户部最后的八十万两底子,全都押解去了辽东,给关宁铁骑补发欠饷。” 说到这,毕自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皇上,两百万两银子,看似像座金山,可这大明朝到处漏风、到处要钱。” “这半年下来,真的已经完全花光了啊!” “如今,户部的仓库里,连下个月京官的棒禄都快凑不齐了!臣……臣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弄钱了!” 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冰鉴里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铜盆里。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发火。 因为他知道毕自严说的是实话。毕自严是个干吏,若不是他死死撑着,这大明朝的财政早崩盘了。 但是…… 太难了。 朱敛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穿越过来之后,逼捐了数百万两,又让各大商行的负责人捐官,搞了近千万两,想着怎么着也能让大明朝喘口气,过上两年宽裕日子。 可结果呢? 打仗要钱,练新军要钱,赈灾要钱,修黄河要钱,平倭寇要钱,安抚军阀还要钱! 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千多万两白银,就像是砸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 朱敛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大明朝的穷病,是病入膏肓了。” “看来,朕又得想办法搞钱了啊!” 第二百七十八章 查人 良久。 “银子的事,朕来想办法。” 朱敛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毕自严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想躬身谢恩,朱敛的下一句话,却又将他的心拽到了嗓子眼。 “毕爱卿,朕问你个人。” 朱敛转身,重新坐回龙椅上,目光幽幽地盯着毕自严。 “吏部左侍郎,张捷。” “此人,你觉得如何?” 张捷? 吏部的左堂? 毕自严有些懵。 皇上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人?而且是不问吏部尚书,不问内阁阁老,偏偏把他这个户部尚书留下来单聊? 毕自严脑海中念头电转。 张捷这个人,在朝堂上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回……回皇上的话。” 毕自严咽了一口唾沫,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火烧身。 “张大人身居吏部要职,掌管官员考评升迁,平日里行事……倒也算得上是勤勉。” “只是……” 毕自严顿了顿,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透。 “只是什么?” 朱敛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并没有喝,只是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平静的看着毕自严。 “毕爱卿,朕留你下来,是把你当成大明的肱骨,当成能说句掏心窝子话的纯臣。” 朱敛抬起眼皮,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在这御书房里,朕要听的,是实话。” “你尽管放开了说,出了这扇门,你的话,全当是被风吹散了,朕绝不外传。” 毕自严浑身一震。 皇上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是再藏着掖着,那就是不识抬举,那就是欺君! “臣……遵旨!” 毕自严一咬牙,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索性豁出去了。 “皇上明鉴!” “张捷此人,虽在吏部任职,但他实际上……却是温阁老的人!” 朱敛眯起眼睛。 “温体仁?” “正是!” 毕自严既然开了口,便再无顾忌,语速也快了起来。 “朝堂之上,谁人不知张捷是温阁老的马前卒?” “此人表面上圆滑世故,逢人带笑,实则是个见风使舵、望风而倒的十足小人!” “他仗着背后有温阁老撑腰,在吏部结党营私,凡是温阁老看不顺眼的官员,他便利用京察和大计,暗中做手脚,疯狂打压!” 毕自严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丝对朝局的深深忧虑。 “皇上离京这大半年,朝中局势可谓是暗流涌动。” “首辅韩大人虽是东林领袖,德高望重,但在内阁的票拟权上,却屡屡被温阁老掣肘。” “如今的温体仁,大有取韩首辅而代之的趋势!” “若不是皇上您离京之前,让孙太傅入阁,恐怕此时的内阁,已经不是以前的内阁了!” 说到这里,毕自严苦笑了一声,老脸上满是无奈。 “不瞒皇上,温阁老如今权势滔天,连带着臣这个户部尚书,平日里也被迫帮着温阁老办了不少调度钱粮的琐事。” “温阁老……似乎也有意将臣拉拢为心腹。” “但臣心里清楚,臣是大明的臣子,是皇上的臣子,绝不敢有半点逾越结党之心!” 毕自严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等待着朱敛的裁决。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敛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神深邃得可怕。 温体仁。 果然还是跟历史上所记的那般,喜欢搞排除异己的那一套啊! “行了。” 片刻后,朱敛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毕爱卿的忠心,朕心里有数了。” “你今日说的话,朕会记在心里。户部的担子重,你还要继续给朕挑下去。” “退下吧。” 毕自严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臣……告退。” 看着毕自严退出御书房,背影消失在殿外,朱敛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胆寒的杀机。 “大伴。” “老奴在。”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守在角落里的王承恩,立刻弓着腰快步上前。 “去,传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见朕。” “另外,把朕从西北带回来的那几口红木箱子,抬上来。” “遵旨!” 王承恩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办。 不多时,几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小心翼翼地抬着三个沉重的红木大箱子,走进了御书房。 箱子放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这箱子边缘还沾染着西北大漠的风沙痕迹,铜锁上甚至能隐隐看到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穿着一身飞鱼服,腰跨绣春刀,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内。 一进门,王国兴便单膝跪地,行大礼参拜。 “臣王国兴,叩见皇上!” 朱敛没有理会王国兴的请安,而是直接对着王承恩扬了扬下巴。 “打开。” “是。” 王承恩走上前,从袖口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咔哒、咔哒、咔哒,连开三把大锁。 沉重的箱盖被掀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珍珠玛瑙。 箱子里装的,是堆积如山的账册! 有些账册纸张泛黄,有些则崭新如初,密密麻麻,塞满了整整三个大箱子。 王国兴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些账册,心头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王国兴。” 朱敛站起身,走到箱子前,随手从最上面拿起两本厚厚的账本,手腕一抖。 啪! 账本直接扔在了王国兴的膝盖前。 “看看吧。” 王国兴咽了一口唾沫,双手捧起账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只看了一眼! 王国兴的瞳孔瞬间骤缩,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湿透了贴身的里衣! 这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私下记的暗账。 但上面的内容,却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掀起一场十二级的大地震! “崇祯元年九月,走账银两万两,至京师吏部左堂……” “崇祯二年正月,赈灾粮折现三万两,交割户部员外郎吴……” “崇祯二年三月,马大人送京师孝敬,白银一万五千两……” 王国兴越看越心惊,翻页的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账本里记录的名字,全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三品、四品京官! 而给他们送钱的源头…… 全都是西北! 也就是,当初陛下在阳和卫斩掉的那一帮贪官。 第二百七十九章 协助办案? “看明白了?” 朱敛冰冷的声音在王国兴头顶响起。 王国兴吓得连忙将账本放在地上,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臣看明白了!” 王国兴的声音发着颤。 “这些……全都是京官与西北贪腐官员勾结的账目往来!” “嗯!” 朱敛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随后又问。 “你可知朕的意思?” “啊?这……” 王国兴脸色有些苍白,赶紧跪地磕头。 “陛下圣意,臣不敢妄自揣摩。” “无妨,你大胆说便是!” 见朱敛并没有怪罪的意思,王国兴这才迟疑着开口。 “臣大胆揣测,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清除掉这些朝堂上的蛀虫吧?” “只是……” 王国兴抬起头,面露难色。 身为锦衣卫的最高长官,他太清楚办案的流程和规矩了。 “皇上,这账本虽然记了名字和数额,但上面用的多是暗语和代号。” “单凭这些,最多只能证明京中官员与西北的马士英等人有书信和金钱往来。” “若是直接拿人,那些文官言官必定会死不认账,甚至反咬一口说是锦衣卫栽赃陷害!” “想要定他们的死罪,缺乏最核心的……铁证!” 朱敛看着王国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你倒是不糊涂。” 朱敛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三口箱子,眼中杀机毕露。 “朕在西北亲征之时,偶然间从马士英府上的一个逃奴口中,得知了这批私账的下落。” “朕费尽心机将其带回京城,不是为了拿它们当废纸看的!” 朱敛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国兴。 “既然证据不足,那就去给朕找证据!”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顺藤摸瓜也好,严刑拷打也罢!”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森寒,一字一顿。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利用你手里的这些线索,给朕把吏部左侍郎张捷、户部员外郎吴之屏、户部主事王弘祚这三个国贼的罪证,查个底朝天!” “另外,凡是跟他们有关系的官员,无论大小,全都给朕查清楚!” “他们如何跟马士英串通的!” “如何贪污朝廷赈灾粮款的!” “如何卖官鬻爵的!” “一桩桩,一件件,必须给朕查得水落石出,拿到让他们无法辩驳的死证!” 轰! 王国兴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 三天?! 查三个在京城根深蒂固,背后还有当朝阁老撑腰的实权大员?! 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京城的这帮文官,哪个不是狡兔三窟? 他们藏匿赃款的手法,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有的把银子熔成冬瓜藏在粪坑底,有的在宅子里挖出迷宫一般的暗室,更有甚者,直接把钱存在八大晋商的地下票号里,根本查无实据! 锦衣卫虽然耳目众多,但要在这浩如烟海的京师里,三天之内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而且还要拿到足以定死罪的铁证……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皇上……” 王国兴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连连磕头。 “臣万死!” “这些线索固然是好,但……但这三个贼子若是将罪证藏得极深,三天时间……臣……臣唯恐误了皇上的大事啊!” 王国兴不敢打包票。 一旦应承下来却没办到,那掉的就是他自己的脑袋! “难办?” 朱敛看着王国兴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非但没有发火,反而轻笑了一声。 只是这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就知道,你们锦衣卫在京城待久了,沾染了太多人情世故,办起这帮同僚的案子来,难免会觉得棘手。” 朱敛的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直接捅进了王国兴的心窝。 王国兴浑身剧震,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 朱敛轻轻拍了拍手。 啪。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紧接着,御书房深处,那扇雕花屏风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王国兴惊骇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硬如铁,身上还带着一股掩盖不住的浓郁血腥气与肃杀之气的武将,从阴影中大步走来。 洪承畴! 洪承畴走到朱敛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臣,洪承畴,听候皇上差遣!”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免礼。” 朱敛抬了抬手,随后目光转向满脸惊骇的王国兴。 “王国兴,既然你觉得锦衣卫独自办这件案子有难度,那朕,就派个人帮你一把。” 朱敛指了指身旁的洪承畴。 “洪爱卿刚刚从陕西回来,这西北的贪腐门道,他比你清楚。” “最重要的是……” 朱敛微微前倾身体,盯着王国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洪爱卿长期在西北,不似你这般,在京城关系错综复杂。” “他只认朕的刀子,不认别人的人情。” 轰隆! 这句话,宛如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王国兴的天灵盖上! 王国兴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瞬间倒竖了起来,后背冷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过一样! 这番话,这是皇上对自己的敲打! 更是最严厉的警告! 他王国兴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长年在京城厮混,逢年过节,谁没收过几笔下面官员的孝敬?谁没在酒桌上跟那帮文官称兄道弟过? 皇上这是明摆着不信任他! 皇上是怕他锦衣卫在查案的时候,暗中给那三个国贼通风报信,或者是避重就轻,搞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一套! 所以,皇上直接把洪承畴带了出来。 表面上是说“共同办案”。 实际上! 这次查案,恐怕洪承畴才是核心! 亦或者说,洪承畴,就是皇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啊。 只要他王国兴敢有半点徇私舞弊,或者三天内拿不出让皇上满意的证据…… “从现在起。” 朱敛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宣判。 “这件案子,由锦衣卫和洪总督共同办理。” “你们手里有锦衣卫的密探,有这三大箱子的线索。” “办案期间,你们若是有任何发现,不需要经过内阁,不需要知会刑部,直接进宫,马上上报给朕!” 朱敛端起茶盏,重新靠回椅背上。 “王国兴,现在,还难办吗?” 第二百八十章 核心问题 王国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哪里是办案?这根本就是皇上布下的一场绞肉局! “不难办!!” 王国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嘶吼出声。 他双手死死地按在金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臣领旨!” “三天之内,若是臣不能将张捷、吴之屏、王弘祚三人的铁证摆在皇上面前!” “臣愿意提头来见!” 王国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三个国贼就算背后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必须死! 哪怕是掘地三尺,把大半个京城翻过来,他也得把证据挖出来! “好。”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退下吧。” “洪爱卿,你随王指挥使一起去,这几天,就辛苦你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多喝几杯茶了。” 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抱拳道: “臣,遵旨!” 随后,洪承畴转身,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如同虚脱一般的王国兴。 “王大人,请吧。” 王国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都不敢看洪承畴那双冒着寒光的眼睛,胡乱地将地上的账本塞回箱子里。 他招呼门外的侍卫抬起箱子,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闭着双眼,手指轻轻揉捏着眉心。 杀几个人,抄几个家,对于如今手握兵权的他来说,并不难。 但大明朝的病,绝不是杀几个张捷、吴之屏就能治好的。 “算了,暂时不去想了!” 朱敛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甩出脑袋去,准备去司礼监和内阁转转。 “来人。” 朱敛倏然睁开眼,声音低沉。 两名值守的御前侍卫立刻无声无息地跨入殿内,躬身待命。 “摆驾,去司礼监。” 朱敛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王承恩和几名贴身侍卫,换了一身常服,悄然走出了御书房。 司礼监值房。 大殿内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纸张防虫的芸香气味。 几十名穿着红袍、青袍的秉笔太监和随堂太监,正伏在案头,如同没有感情的泥塑一般,快速地翻阅、分类着堆积如山的奏本。 朱敛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让王承恩上前通知大家,只是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目光透过半开的隔扇,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王承恩之前汇报过,这半年来,司礼监虽然照常运转,他也在尽力的斡旋着各方势力,一切还算平静。 朱敛走进殿内。 太监们惊觉皇上驾到,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堆放着“加急”奏本的御案前,随手拿起几本,翻开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眼,朱敛的眼角便忍不住微微抽搐。 《山西巡抚奏报大旱无收、流民四起折》…… 《户部右侍郎请拨九边军饷折》…… 《河南道御史劾地方官吏贪墨赈灾粮款折》…… 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朱敛一把将奏本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跪在脚下的太监们齐齐打了个哆嗦,头贴得更低了。 “缺钱……” “缺粮……” 朱敛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讥讽。 “这大明的天下,到处都在伸手向朕要银子!” “可朕的太仓里,却连老鼠都快饿死了!” 他没有在司礼监多做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内阁所在的文渊阁。 文渊阁内,气氛同样压抑。 因为皇帝亲临,几位正在票拟的内阁大学士纷纷起身接驾。 朱敛只是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免礼,随后便直接走到存放天下卷宗和六部行文的架阁库。 首辅韩爌年事已高,站在一旁,眼神中透着疲惫;而次辅吴宗达等人,则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朱敛随手抽出几份户部和地方布政使司递交的赋税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账册上的数字,干瘪得让人绝望。 虽然来之前,王承恩和毕自严都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但当朱敛亲眼看到这大明帝国最核心的财政数据时,那种窒息感,依旧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偌大一个帝国,一年的太仓岁入,竟然还不够辽东前线几万兵马塞牙缝的! “果真如此。” 朱敛合上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全国上下,各种问题千头万绪,犹如一团乱麻,死死地勒住了大明朝的脖子,越勒越紧! 两个时辰后。 朱敛回到了乾清宫。 屏退了左右,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深邃,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大明朝,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开国至今,已经历经了十几位皇帝,两百多年。 对于一个古代封建王朝来说,这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王朝周期律……” 朱敛口中缓缓吐出这五个字,眼神中闪烁着后世灵魂才有的睿智与冰冷。 从古至今,汉、唐、宋…… 无论曾经多么辉煌鼎盛的王朝,想要打破三百年这个魔咒,都极其困难。 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是轰然倒塌,天下大乱,改朝换代。 为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朝堂上出了几个像温体仁这样的贪官污吏、结党营私的权臣? 难道仅仅是因为关外多尔衮、皇太极那些建奴的外部压迫? “不……” 朱敛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顺着地图上辽阔的中原大地一点点移动。 贪腐,是表象。 外敌,是皮癣。 真正让大明朝病入膏肓,让历代封建王朝都无法逃脱死亡周期的致命绝症,是那个隐藏在繁华盛世之下,吸干了帝国最后一滴血的毒瘤—— 土地兼并! 朱敛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握紧成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大明建国之初,太祖朱元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将天下土地重新丈量,分给百姓。 那时候,耕者有其田,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所以才有了洪武之治,永乐盛世。 但是,太祖同时也分封了大量的藩王宗室,大肆赏赐了无数的开国勋贵、文臣武将! 这些宗室、勋贵、大臣,因为有功于国,或者因为血脉尊贵,从一开始就分到了海量的土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百多年过去了。 这期间,大明经历了无数次的天灾、兵祸。 普通的老百姓,一旦遇到旱灾、水灾,或者是家里有人生了一场大病,为了活下去,就只能被迫变卖家产。 而他们唯一值钱的,就是赖以生存的命根子——土地! 第二百八十一章 王朝周期律 “老百姓活不下去,就要卖地。”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面黄肌瘦、卖儿鬻女的流民画面。 “而那些富户、勋贵、宗室、以及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士绅们,便趁火打劫,用极低的价格,将百姓的土地兼并到自己的手中!” 久而久之。 大明朝的良田,全都被集中到了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手里! 而那些失去了土地的百姓呢? 他们无处可去,只能世世代代沦为这些大地主的佃户,辛辛苦苦种出一年的粮食,大半都要交给出租土地的老爷们! 底层的百姓,从此被彻底锁死在了最底层,永无翻身之日! 不仅如此。 更让朱敛感到浑身发冷,感到出离愤怒的,是这套制度对大明朝廷税收的毁灭性打击! 朱敛猛地转过身,一拳重重地砸在旁边的金丝楠木柱子上。 砰! “这是一套……吃人的规矩啊!” 朱敛咬着牙,神色复杂。 在大明朝,有地的人,特别是那些考取了功名的士绅、以及拥有爵位的宗室勋贵,他们享有朝廷赋予的特权! 他们名下就算有良田万顷,也不用交税,或者只需要交极少极少的一点象征性的赋税! 而大明的税收制度,是以“人丁”来收税的。 也就是所谓的“丁税”。 可是,普通的百姓已经没有了土地,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还有钱来缴纳沉重的人丁税? 交不起税怎么办? 逃亡! 或者,隐匿人口! 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纷纷逃离原籍,投靠到那些不用交税的士绅和宗室名下,成为他们家中的隐户、私奴!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恶性循环。 土地被士绅兼并,百姓成为士绅的佃户。 朝廷在户部黄册上能查到的人丁越来越少,收到的丁税自然也就逐年递减,暴跌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字。 可是,朝廷要打仗,要赈灾,要修河堤,这些都需要海量的银子! 国库收不到钱,为了维持帝国的运转,朝廷只能把更重的赋税,强行摊派到那些还没有破产、仅存的少数自耕农头上! 结果就是,这最后一批老百姓也被逼得倾家荡产,如果再有天灾的话,他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最终,只能揭竿而起! 此前,西北的民乱,就是这么来的。 “死结……” 朱敛颓然地靠在柱子上。 从古至今,所有的封建王朝,最终都死在这个死结上! 大明如今,已经一脚踏进了深渊! 现在的社会,不同于朱敛穿越前那个科技发达、产业丰富的现代。 现在是十七世纪,是彻头彻尾的农业封建社会! 在这个时代,没有工业革命,没有机器化大生产。 土地,就是一切财富的源泉。 土地,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更是大明帝国的命根子! 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想要把大明从灭亡的悬崖边上拉回来,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必须重新打破土地的划分! 必须让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财富,重新流回国库! 但是…… 朱敛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大明朝现在的土地,大头全都在谁的手里? 在各地藩王宗室的手里!比如那个富可敌国的福王、潞王! 在全天下的士绅集团手里!比如内阁里的首辅、次辅,以及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人! 想要从这些人的嘴里抠出土地和银子,无异于虎口拔牙! 这不仅是在动他们的钱袋子,这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若是朕强行下旨,没收他们的土地,重新均田……” 朱敛在心里推演着这个疯狂的念头,但随即便苦笑着否决了。 不可能的。 如果他敢这么干,明天全天下的读书人就会造反,各地的藩王就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大明朝瞬间就会四分五裂,不用建奴打进来,自己就先亡国了。 就在朱敛左右为难之际。 一道灵光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猛地划过他的脑海! 朱敛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中爆发出一团极其璀璨、甚至有些骇人的精芒! “不对……” “朕陷入死胡同了!” “朕既然不能直接抢他们的土地,那朕,就换一种方式收他们的税!” 朱敛的心脏开始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一个在后世历史上,被证明是封建王朝税制改革终极杀招的四个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摊丁入亩!!” 朱敛脱口而出,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世霸气! 摊丁入亩! 后世的大清朝,雍正皇帝,就是靠着推行这一项铁血政策,硬生生地把康熙晚年亏空的国库填满,甚至让国库的存银翻了不知多少倍! 这项政策的核心,简直就是绝杀。 废除以“人丁”为标准的收税方式。 将天下的人丁税,全部平均摊入到土地之中。 你家里有地,你就交税。 你家地越多,你交的税就越多。 你家里要是没有地,你哪怕生了十个儿子,你也不用给朝廷交一文钱的丁税。 如此一来,那些兼并了无数良田的士绅、宗室、大地主,就再也无法逃避赋税。 他们名下的每一亩地,都得乖乖给朝廷吐出银子来。 而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底层百姓,则彻底卸下了沉重的人丁税枷锁,从此获得了喘息之机! 其实,此前万历年间,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也跟摊丁入亩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居正主政期间,大明朝的国库,增加了不知多少倍。 现在自己缺钱,何不用此法呢? 无论是一条鞭法,还是摊丁入亩,都是一条解决大明国库税收不足的绝佳之路。 “是了,就是这种效果!” 朱敛激动得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双拳紧握。 只要能推行“摊丁入亩”,大明朝缺钱的死局,瞬间就能盘活! 国库一旦充盈,他就能练出百万精锐新军,能造出无数的红夷大炮,能把辽东的建奴彻底从地图上抹去,能把西北的流民全部安抚下来! 然而。 激动过后,一阵刺骨的寒意,也随之爬上了朱敛的脊背。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那深宫高墙,眼神渐渐变得冷酷而凝重。 理智告诉他,这个法子虽好,但想要在这大明朝推行起来,势必会面临着比登天还难的阻力。 第二百八十二章 治沉疴,下猛药 雍正推行摊丁入亩的时候,那是经过了康熙一朝的铺垫。 而且那个时候,皇权达到了极其变态的顶峰,对士大夫的打压极其严酷。 可如今是大明! 大明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他朱敛要推行摊丁入亩,要面对的敌人是谁? 是天下数以百万计的读书人! 是掌握着舆论和笔杆子的整个士绅集团! 是朝堂上那些结党营私的衮衮诸公! 甚至…… 还要加上大明朱家自己的那些皇亲国戚、藩王宗室! 因为他们,才是天下最大的地主! “这等于是要朕一个人,向整个大明的统治阶级,向全天下的既得利益者,宣战!” 朱敛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自己如果敢把“摊丁入亩”这四个字扔到朝堂上,那立刻就会掀起一场毁灭天地的政治海啸!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咬死他! 那些各地的士绅,会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闹事! 稍有不慎,他这个穿越过来的皇帝,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可能落得个比历史上崇祯自缢煤山还要凄惨的下场! “可是……” “若是朕不这么做,这大明,依旧是死路一条!” “这天下苍生,依旧要在这吃人的泥潭里挣扎!” 夜色凝重,乾清宫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朱敛依旧站在那幅《大明混一图》前,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他死死盯着地图上辽东那片广袤的黑土地,又将目光移向中原腹地,眼神中的决绝逐渐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暗。 国内此刻早已是暗流涌动。 西北的民乱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只要天灾还在,流民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朝堂之上,东林党、齐楚浙党,以及温体仁这等暗中结党营私的权臣,为了各自的利益,正如同跗骨之蛆般吸食着大明的骨血。 更致命的是,辽东的后金,皇太极那个枭雄,正随时准备再次露出獠牙,对大明的心脏发起致命一击。 “这千疮百孔的江山,真的经得起‘摊丁入亩’这等剥皮抽筋般的折腾吗。” 朱敛喃喃自语,声音极低。 他太清楚这项政策的杀伤力。 一旦推行,就是逼着全天下的士绅集团和皇亲国戚造反。 若是不慎,大明甚至不用等建奴打进来,内部就会彻底分崩离析,瞬间倾覆。 可是…… 朱敛闭上双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户部账册上那干瘪绝望的数字,以及西北大地上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 猛然间,他再次睁开眼。 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犹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铁血。 “若是任由大明这般烂下去,被这群贪得无厌的蛀虫吸干抹净,那和立刻亡国又有什么区别。” 朱敛大步走到御案前,双手重重地撑在案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眸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那是属于帝王的无上意志。 “治沉疴,需下猛药!” “既得利益者又如何?” “士绅集团又如何?!” “朕既然坐了这龙椅,握了这天下大权,就算是逆天改命,朕也要把这大明朝的烂疮,连皮带肉地挖出来!” 不破,则不立。 既然早晚是个死,倒不如在死中求活。 要改,就大刀阔斧地改。 用手中的刀,把这大明朝的烂肉,一块一块地剜下来。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京城外的官道上卷起一阵轻尘。 朱敛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轻便的软甲,没有带任何繁杂的仪仗。 王承恩被他留在了宫中协助曹化淳盯着东厂和朝局,此刻跟在他身边的,只有几十名贴身的御前侍卫。 以及,两个特殊的身影。 战马疾驰,直奔城外的新军大营。 马背上,朱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晨风,思绪却飘回了之前的西北之行。 他这次去西北,带走了赵率教麾下最精锐的一万铁骑。 可战争的残酷,远远超出了纸面上的数字。 在山西、陕西两省的连番剿匪与平乱中,那一万精锐,硬生生折损了将近一半。 而后,回来的的路上,在榆林驿。 为了引出并歼灭多尔衮的白旗骑兵,剩下的那几千人,在那场惨烈的伏击与反伏击中,再次折损过半。 最终,能活着跟他回到京城的百战老兵,仅仅只剩下两千多人。 那些,都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种子。 如今的新军大营里,除了这两千多名西北老兵,还有他从原本三大营中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两万人。 再加上卢象升和孙传庭在京畿之地招募的兵马,总兵力堪堪过了六万之数。 六万人。 对于辽阔的大明疆域来说,这个数字并不算多。 但朱敛心中无比清楚,这六万人,才是他接下来敢于向全天下士绅开战、敢于推行“摊丁入亩”的最强底气。 只要这六万人真正训练有成,铸就出钢铁般的意志,那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长剑。 营门巍峨,鹿角林立。 新军大营外,两骑快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左边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铁血之气,正是大名知府、如今被朱敛调来主理军务的卢象升。 右边一人,气质儒雅却又带着几分冷峻,眼神深邃,则是孙传庭。 见朱敛纵马而至,两人立刻翻身下马。 “臣卢象升。” “臣孙传庭。” “叩见皇上。” 两人没有跪拜,而是按照朱敛早先定下的军中新规,行了标准的军礼。 朱敛勒住战马,翻身跃下,动作干净利落。 “免了,军营之中,不兴虚礼。” 朱敛大步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透着满意。 “朕今日来看看,你们把朕的这支新军,带得如何了。”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一丝振奋。 “恭请皇上入营。” 卢象升侧身引路,声音洪亮。 三人并肩步入大营。 营内军帐井然有序,一队队士兵正在空地上进行着严苛的体能操练,号子声震天动地。 孙传庭落后朱敛半步,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 “皇上,臣与卢大人这段时日,已将皇上此前口述的练兵之法,彻底融会贯通。” “除了每日严苛的战阵操演、体能打磨之外,臣等亦没有落下思想建设。” 朱敛放慢了脚步,微微偏头。 “说说看。” 第二百八十三章 对抗演练 得到了朱敛的允许,孙传庭神色一肃,指着远处一处搭建在营房旁的简易木棚,开始说了起来。 “臣在军中挑选了识字的书办,每日操练之余,便将将士们集中起来。” “不教四书五经,只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最简单的道理。” “告诉他们,这军饷是皇上发的,这粮食是皇上给的。” “告诉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孙传庭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狂热。 “如今军中将士,皆知天子恩重。臣敢担保,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这六万将士,刀山火海,绝不旋踵。” 朱敛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孙传庭。 这正是他当初费尽心机要建立的制度。 封建军队的弊端,就在于兵为将有,不知国家,不知君王。 他要的,是一支有信仰、有思想、绝对忠诚于他个人的现代雏形军队。 亦或者说,是忠于社稷的军队! “好。” 朱敛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卢象升在一旁适时上前,拱手道: “皇上,今日营中正好安排了一场实战演练,皇上可有兴致前往高台一观。” “走。”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迈开大步朝校场高台走去。 校场广阔,黄土被踏得坚实平整。 高台之上,朱敛负手而立,狂风吹得他身上的常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下方已经列阵完毕的一万名将士身上。 这一万人,被分成了左右两个阵营,皆是披甲执锐。 只是他们手中的兵器,枪头被去除了锋刃,包裹着厚厚的白灰布包,刀剑也都换成了涂着白灰的木刃。 两个阵营的最前方,分别站着两名被临时提拔出来领兵的千户。 卢象升站在朱敛身侧,指着下方,声音如洪钟般在台上响起。 “皇上,左边为红方,右边为黑方。” “臣此前已经给这两边的参将下了死命令。” 卢象升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今日之战,无所谓手段,只论胜负。输了的那一方,从千户到士卒,今晚全都不许吃饭。” 朱敛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军队,就该有这种狼性。 “开始吧。” 朱敛沉声道。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骤然在校场上空炸响。 “杀!” 下方的校场上,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没有丝毫的试探,红黑双方在锣声响起的刹那,如同两股洪流般,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砰。砰。砰。 木盾与长枪碰撞的闷响声,瞬间连成一片。 朱敛站在高台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阵型的变化。 他看到红方的长枪阵在一个千户的指挥下,如同刺猬般稳步推进,相互之间的配合默契得惊人。 前排木盾格挡,后排长枪突刺,再后排的士卒则负责掩护侧翼。 而黑方也丝毫不弱。 黑方的千户见正面难以突破,果断分出两支数百人的轻装士卒,如两把尖刀般,从侧翼迂回包抄。 “散。” 红方将领一声怒喝,原本密集的方阵瞬间裂开。 几个鸳鸯阵的雏形立刻显现,将冲入阵中的黑人士卒分割包围。 木刀砍在甲胄上,白灰四溅。 凡是被白灰击中要害的士卒,立刻自觉地退出战场,绝不拖泥带水。 战况异常惨烈,哪怕只是演练,也有不少士卒在激烈的冲撞中被撞得头破血流,但却无人退缩半步。 单兵的对抗、小队之间的配合、主将对战局的把控。 一切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的激荡。 太难得了。 这些大半还是新兵的士卒,虽然身上还缺少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浓烈血腥气。 但他们的战术素养、纪律性,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标准。 “只要再经历几场真正的血战洗礼。” 朱敛心中暗道:“这支军队,必定能超越辽东的关宁铁骑,成为天下第一强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双方在校场上已经缠斗了近半个时辰,体力都在急剧消耗。 就在这时,战局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红方左翼的一个长枪小队,在后退重整阵型时,脚步稍微乱了一瞬。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一个失误。 黑方的千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双眼瞬间通红。 “压上去。全军突击。” 黑方主将一声嘶吼,亲自举着木刀冲在最前方。 黑方阵营瞬间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红方左翼的那个缺口处,如同锥子般狠狠扎了进去。 防线,崩盘了。 红方左翼被撕裂,中军彻底暴露在黑方的刀锋之下。 铛铛铛。 急促的收兵锣声响起,宣告了演练的结束。 校场上,剧烈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输掉演练的红方千户,满脸涨得通红,狠狠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眼中满是懊恼和羞愤。 他转身看着身后同样垂头丧气的士兵,咬牙切齿地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输了就是输了。今晚,谁要是敢去伙房要一口吃食,老子就亲手扒了他的皮。” 红方一万将士,齐刷刷地站得笔直,任凭汗水流淌,无人发出一句怨言。 而另一边。 黑方的千户则是放声大笑,扯着嗓子吼道。 “兄弟们,干得漂亮。今晚,老子让伙房给咱们加肉。” “万胜。” 黑方将士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高台上。 卢象升和孙传庭上前一步,两人眼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皇上,这演练,您看如何。” 卢象升沉声问道。 朱敛转过身,看着两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满意。” “朕十分满意。” 朱敛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那泾渭分明的两支军队,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坚毅。 “这种实战演练,以后要多来。” “要当成真正的战场来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心头。 “不要怕士兵在演练中受伤,也不要怕牺牲。” “平时多流汗,甚至多流几滴血,总好过将来上了真正的战场,去丢掉性命。” 第二百八十四章 李自成的安排 高台之上,狂野的晨风卷起漫天黄沙,打在众人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卢象升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高台边缘。 他本就身形魁梧,此刻居高临下,宛如一尊镇守边关的铁塔。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将朱敛方才的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去。 “皇上有旨。” “今日这等见血的操演,以后要日日来,月月来。要当成真刀真枪的沙场来打。” 卢象升的声音如同滚滚怒雷,在广阔的校场上空来回激荡,清晰地传入那六万将士的耳中。 “皇上说了,不要怕你们在演练中折了骨头,流了血。” “平时多流一碗汗,多淌几滴血,总好过将来上了真正的战场,被建奴和流寇砍了脑袋,丢了性命。” 校场下方,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沉寂过后,无论是赢了的黑方将士,还是输了饿肚子的红方将士,亦或是周围列阵观战的数万新军,此刻全都猛地抬起头。 数万道目光,犹如实质般汇聚在高台上那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帝王身上。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对严苛军令的恐惧,只有不可遏制的狂热与深深的敬畏。 这六万将士中,有的人是跟着朱敛从遵化和通州的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老兵,有的是新新招募的新兵。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关于当今圣上在遵化、在通州、在西北的种种事迹,早已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传开。 在这天下危难之时,皇上没有躲在紫禁城里享乐。 皇上亲自披甲,率领骑兵转战西北两省,在洛川县的漫天箭雨中与数万起义军的绞杀。 在榆林驿的落雁谷,血战多尔衮的正白旗,踩着多铎的尸骨,斩首六千。 在这个兵不知将、将不知君的乱世,一个敢于亲临战阵、敢于在死人堆里与士兵同生共死的皇帝,就是这些底层大头兵心中真正的神明。 “吾皇万岁。” 不知是谁先带头吼了一声。 紧接着,六万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沉重的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海啸般席卷苍穹,透着一股足以撕裂一切的铁血杀气。 没有声嘶力竭的惊叹号,只有沉甸甸的、砸在黄土上的决绝。 朱敛静静地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片钢铁洪流。他的面容古井无波,但那双幽暗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满意的锋芒。 军心可用。 朱敛缓缓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 排山倒海的呼啸声瞬间止息,令行禁止,可见卢象升与孙传庭这段时日的操练确有奇效。 “卢象升。” 朱敛没有回头,淡淡地唤了一声。 “臣在。” 卢象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朱敛随手向后招了招。 伴随着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一名壮汉从几十名御前侍卫的后方走了出来。 此人身形极高,骨架宽大,虽然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士卒布衣,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与野性,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的脸庞被西北的风沙吹打得粗糙暗沉,右侧眼角处还有一道淡淡的刀疤,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仿佛时刻准备冲出来给人致命一击一般。 此人,正是朱敛从西北破格带回来的驿卒,李自成。 李自成大步走到朱敛身侧,没有丝毫怯场,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 朱敛指了指地上的李自成,目光转向卢象升和孙传庭。 “此人名叫李自成,是朕在西北平乱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一个好苗子。”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往后,朕就把他交给你卢象升了。让他在你这新军大营里历练。” 卢象升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李自成几眼。 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他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个汉子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卒,那身内敛的杀气,绝对是杀过不少人才养得出来的。 “臣遵旨。定不负皇上所托。” 卢象升沉声应道。 朱敛低下头,目光冷冷地逼视着李自成。 “李自成,你给朕听好。” “朕虽然把你从西北带到了京城,也曾许诺过要给你一展才干的机会,但在这里,你没有任何特殊的待遇。” “你现在,就是这新军营里的一个最底层的大头兵。”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中透着金戈铁马的冷酷。 “你想当百户,就凭你手中的刀,去演练场上、去未来的沙场上,把别人打趴下。” “你想当千户,想当参将,想做统兵一方的大将,就拿敌人的脑袋来换。” “在这支军队里,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军功。” 朱敛直起身,目光扫过孙传庭和卢象升,最终再次落回李自成身上。 “朕唯一能向你,向这六万将士保证的,就是这支军队里绝对的公平。” “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敢拿命去拼,朕的封赏,绝不吝啬。” 李自成猛地抬起头,那双苍狼般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一团熊熊烈火。 他本是银川驿的一个小小驿卒,受尽了贪官污吏的盘剥,投身起义后,在战场上被皇上亲率的军队所俘虏,本是已死之人。 若是没有遇见眼前这位天子,他或许早就成了一具尸体了。 是天子给了他一条活路,更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建功立业的机会。 “俺李自成,是一条糙汉子,不懂什么大道理。” 李自成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厉。 “皇上给俺一口饭吃,给俺一个凭真本事杀敌升官的机会。俺这条命,就是皇上的。谁敢挡皇上的路,俺就撕碎了他。” “好。”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转头看向卢象升。 “人交给你了。” 卢象升大笑一声,透着豪迈。 他转头看向台下那个方才赢了演练的黑方千户。 “赵千户,滚上来。” 那满脸横肉的黑方千户立刻迈开大步跑上高台,单膝跪地。 “大人有何吩咐。” 卢象升指着李自成。 “这汉子交给你了,塞进你的长枪阵里。” “若是块废铁,你哪怕打断他的腿,也得给本官练出来。若是一头吃肉的狼,就给本官好好用。” 赵千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李自成的眼神就像看一块上好的生铁。 “大人放心,到了卑职手里,就算是块顽石,卑职也给他淬成钢刀。” 李自成没有废话,站起身,跟着那赵千户大步走下高台,融入了那片钢铁洪流之中。 第二百八十五章 特种部队 待到大军散去,各自归营。 朱敛没有回宫,而是径直带着卢象升与孙传庭,走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内布置极为简陋,除了中央一个巨大的沙盘和墙上挂着的堪舆图外,别无长物。 朱敛大刀阔斧地在主位上坐下,手掌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卢象升与孙传庭分立两侧,神色肃穆,他们知道,皇上今日微服出城,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视察一场演练,或者安插一个新兵。 “方才的演练,朕看过了。你们练得不错,兵锋已现。” 朱敛抬眼看向两人,话锋突然一转。 “但,今日朕亲自来此,除了看你们的操练成果,还有一件极为紧要的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卢象升与孙传庭齐齐拱手,神色一凛。 “请皇上示下。” 朱敛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在那象征着大明万里河山的沙丘上缓缓扫过。 “朕要你们二人,在这六万新军之中,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甄选。” “不要看军衔,不要看以往的资历。只要那些在平日操练中最悍勇、体力最好、反应最快、心思最缜密的人。” 朱敛竖起五根手指,声音低沉而有力。 “挑出五百个人来。” “朕要用这五百人,单独组建一军。这支军队,朕称其为——特种部队。” “特种部队。”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孙传庭素来心思细腻,他微微上前一步,谨慎地斟酌着词句。 “皇上所言的‘特种部队’,臣等愚钝,敢问可是类似于前汉的羽林孤儿,亦或是陷阵营那般的精锐先登。” 朱敛看了孙传庭一眼,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意思相近,但远远不够。” 朱敛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数百年前的古战场。 “三国高顺的陷阵营,不过七百余人,却能攻无不克;大唐太宗皇帝的玄甲军,千骑破万,犹如黑云压城;大宋岳王爷的背嵬军,更是能以步卒硬撼女真铁浮图。” “这些,都是历史上名震天下的精锐。” “他们人数规模不大,但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绝世勇士。” 朱敛的语气逐渐加重,眼底燃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幽火。 “但朕要组建的这支特种部队,不是用来在正面战场上列阵冲锋的死士。他们要做的事,比陷阵营更隐秘,比玄甲军更狠毒。” 卢象升和孙传庭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支部队,要能昼伏夜出,要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于深山老林、沙漠戈壁中潜行数百里。” “他们不需要披重甲,但他们必须精通各种暗杀、潜伏、刺探之术。在真正的两军对垒之前,他们就是朕撒出去的影子。” 朱敛一巴掌重重拍在沙盘的边缘,震得代表着建奴大营的几面小红旗微微摇晃。 “皇太极不是喜欢用重骑兵冲阵吗。朕的特种部队,就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摸进他们的后方,烧他们的粮草,毒他们的水源,割断他们将领的喉咙。” “这,就是特种部队。一支专门为了在不可能中寻找杀机而生的幽灵。” 大帐内,死寂无声。 卢象升和孙传庭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抑制不住的狂热同时涌上心头。 若真能练出这样一支军队,那在战场上,敌人将永远处于恐惧之中,寝食难安。 “皇上。” 卢象升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激动所致。 “这等军队,古未有之。若要练成,只怕其选拔与操练之法……” “严苛。” 朱敛冷冷地打断了他。 “朕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这支部队的选拔和训练方式,会比你们知道的任何一支历史强军都要残酷十倍、百倍。” 朱敛走回御案前,目光如刀。 “朕刚才说了,让你们挑五百人出来。但这五百人,只是一个池子里的鱼。” “朕最终定下的名额,只有三百人。” “在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朕会亲自制定操练大纲。他们要经历非人的折磨,扛不住的,直接滚回原部队。” “哪怕这五百人最后全都被淘汰了,一个人都不合格,那也是他们废,朕绝不降低半点标准。” 朱敛看着震惊的两位爱将,语气稍稍缓和,却透着更为宏大的野望。 “你们不要觉得朕是在白费力气。” “这三百人,只是朕打造的一个雏形,一颗种子。” 朱敛再次指向墙上的那幅大明混一图,手指从京畿划向中原,最后落在那片广袤的边疆。 “大明太大了,边患太多了。一旦这支三百人的雏形彻底成军,摸索出了完备的操练之法,朕要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开来。” “辽东、宣府、大同,乃至于西北的陕西、南方的各省。” “朕要每一个省,每一个军镇,都握着这样一把剔骨尖刀。” “在未来平定流寇、剿灭建奴的真正国战中,这支力量所能发挥的作用,绝对是足以扭转乾坤、定鼎天下的。” 卢象升与孙传庭,皆是当世人杰,稍加思索,便能品出这“特种部队”四字背后所潜藏的恐怖杀伤力。 “臣等,领旨。” 卢象升与孙传庭同时抱拳,深深一揖,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振奋。 若是真能亲手锻造出这样一把足以刺穿建奴心脏的剔骨尖刀,那是何等的奇功。 朱敛看着眼前这两位大明未来的柱石,微微颔首,但眼底的幽火却并未熄灭,反而愈发深邃。 “先别急着领旨。” 朱敛转过身,缓步走回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两人。 “朕方才说的,是这支部队要具备的杀人体魄与手段。” “但,这还远远不够。” 朱敛的手指在粗糙的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哒、哒、哒的沉闷声响。 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卢象升与孙传庭的心坎上。 “一柄刀越是锋利,若是没有一个好刀把子,握在手里,就越容易割伤自己的手。” 朱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透骨的森寒。 “你们去挑人的时候,绝不能只盯着体能、武艺和机变去选。” “朕要你们把考核的重中之重,放在另外两个字上。”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忠诚。” 第二百八十六章 影子部队 大帐内的空气,随着这两个字,骤然凝固。 卢象升与孙传庭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冷峻。 在这个武将拥兵自重、军卒动辄哗变索饷的乱世,大明的军队里,最稀缺的,恰恰就是忠诚。 “孙传庭。” 朱敛直接点了名,目光直刺这位心思缜密的顺天府丞。 “臣在。” 孙传庭立刻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你办事细致,心如发丝。这甄选忠诚的差事,由你亲自来抓。” 朱敛紧紧盯着孙传庭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这五百人的底子,必须干干净净。” “祖上三代是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日里有没有酗酒烂赌的恶习,有没有欠下还不清的烂账,有没有在九边与建奴或是流寇暗通款曲的嫌疑……” 朱敛的语气极其严苛,不容半分转圜。 “哪怕是他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银子,哪怕他心里对朝廷有过半句怨言,一律不要。” “朕要的,是对大明、对朕,死心塌地的死士。” “是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建奴拿金山银海来换,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的铁血之躯。”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这三百人,未来是要潜入敌后,握着大明最高机密的。一旦里面混进了一个包藏祸心之徒,整个特种部队,就会全军覆没。” “你,听明白了吗。” 孙传庭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皇上这番话,分量太重了。 这不仅仅是在选兵,这是在替大明天子挑选影子。 “臣,万死不辞。” 孙传庭撩起官服下摆,重重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必将这五百人的底细查个底朝天。哪怕是翻阅兵部的黄册,哪怕是派人去他们的原籍暗访,臣也定要确保他们身家清白,对皇上绝对忠诚。” “若有一人出了纰漏,臣愿提头来见。”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传庭,眼中的冷厉这才稍稍褪去。 “起来吧。” “朕把丑话说在前头,是为了日后不出岔子。你们明白朕的苦心就好。” 孙传庭谢恩起身,与卢象升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特种部队……这把刀的锻造过程,注定是伴随着血水与残酷的。 就在两人以为皇上的旨意已经交代完毕时。 朱敛却突然向后靠了靠,随后缓缓抬起右手,朝着大帐后方那道厚重的屏风,随意地招了招手。 “出来吧。” 淡淡的三个字,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神秘感。 卢象升与孙传庭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这中军大帐,乃是新军营的重地,皇上微服至此,周围早就被御前侍卫围得铁桶一般,大帐内理应只有他们君臣三人。 何时多了一个人。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屏风后方缓缓走了出来。 卢象升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作为常年统兵的宿将,他对杀气的感知极为敏锐。 此刻从屏风后走出来的这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极其内敛,却又如深渊般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这是一个身形极其高大魁梧的大汉。 他穿着一身毫无标记的黑色玄甲,甲片上没有大明军中常见的明光,反而被刻意涂抹成了黯淡的死灰色,仿佛是为了融入夜色而生。 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上,戴着一副冰冷厚重的镔铁面具。 面具打造得极为粗糙,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眼部留出两道狭长的缝隙。 透过那缝隙,卢象升看到了一双毫无感情、犹如极北苍狼般冷漠的眼睛。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个铁甲大汉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安静地走到朱敛的身侧,如一截铁塔般矗立着。 朱敛平静地扫过惊愕的卢象升与孙传庭,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 “朕给你们介绍一下。” 朱敛指了指身侧如泥雕木塑般的铁甲大汉。 “此人,无名无姓。” “你们也不需要去查他的底细,更不需要知道他是哪里人。” 朱敛站起身,走到铁甲大汉的身前,伸手在那冰冷的镔铁面具上轻轻敲了敲。 “在这大军之中,他只有一个代号。” “影子。” 影子。 此人,自然就是王嘉胤。 对于他,朱敛之前一直把他当做一名亲兵带在身边,但一直没想好要怎么安排他,还是昨夜想到今天要来军营,这才想到了这一出。 现在,王嘉胤对自己的忠诚自然无所怀疑,他的能力也毋庸置疑。 最关键的是,他的身份不能被公开! 让他来带那支特种部队,在合适不过了。 另一边。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究。 “皇上,这位‘影子’兄弟是……” 卢象升谨慎地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在六万人里挑出的那五百个苗子,就交给他。”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圣意。 “由他,来对这五百人进行单独的、秘密的、惨无人道的操练。” “这五百人吃什么,用什么,怎么练,全由他一人说了算。即便是你卢象升,哪怕你是这新军的主将,也不得过问半句,不得干涉半分。”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抱拳道: “臣遵旨。” 朱敛转过头,看着卢象升和孙传庭。 “还有一件事,你们要牢牢刻在骨子里。” 朱敛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着天子亲临的蟠龙玉佩,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这支由影子亲自训练出来的特种部队,不在兵部造册,不在五军都督府留档。” “在这世上,除了朕,没有任何人可以调遣他们。” 朱敛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凌厉,如刀锋般刮过两人的脸庞。 “只有他,影子。” “只有他拿着朕的信物,或者是朕亲自下达口谕,这支部队才会被唤醒。” “哪怕是九边总督,哪怕是内阁首辅,敢擅自调动这支部队一兵一卒者,皆按谋反论处,诛九族。” 大帐内鸦雀无声。 卢象升和孙传庭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们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皇上对这支正在孕育中的部队,看重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是一支彻底脱离了大明固有军政体系的私人武装。 是一支只听命于天子一人的幽灵之师。 比之锦衣卫,怕是更要神秘万分! 第二百八十七章 绝密 “不仅如此。” 朱敛收回玉佩,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冷硬。 “这支部队的存在,暂时对全军,甚至对满朝文武,绝对保密。” “除了你们二人,若是这大帐外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了‘特种部队’这四个字……” 朱敛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臣等,死守机密。若泄露半句,愿受凌迟之刑。” 卢象升与孙传庭不敢有丝毫迟疑,齐刷刷地双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礼。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们,良久,才微微抬手。 “都起来吧。” 待两人站直了身子,大帐内的那股高压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卢象升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大军的建制与日常的调度。 他是个实干派,知道要想在六万人的眼皮子底下秘密养着几百人,绝非易事。 “皇上。” 卢象升上前一步,拱手道。 “既然这支部队要单独成军,秘密操练,那在军需调拨、营房驻扎上,总得有个名目。” “即便对外保密,他们内部,或者臣在给他们划拨粮草军械时,这支部队,该不该有个营号。” 卢象升的提议很中肯。 一支没有番号的军队,在庞大的军镇体系中,就像是一个无法安放的幽灵,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怀疑。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在大帐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代表着辽东冰天雪地的白沙上,又扫过代表着中原流寇肆虐的红旗。 大明的局势,千疮百孔。 他需要一把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割断敌人咽喉的利刃。 “营号……” 朱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站在阴影中,如同一尊铁塔般的“影子”。 大帐内昏暗的光线打在镔铁面具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朱敛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既然他们的头领,代号叫影子。” “那这支部队的营号,就叫——影子。” 朱敛猛地转过身,直面卢象升与孙传庭。 “对外,你们可以给他们挂一个‘亲卫营’或是‘斥候队’的虚名,用来掩人耳目,调拨军需。” “但在他们内部,在这三百人的心里,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朱敛指着沙盘,声音如金石碰撞。 “他们只是一群为了大明,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 “告诉那甄选出来的五百人,从他们踏入秘密营地的那一刻起,他们连自己的真名都要忘记。” “内部称呼,全部使用代号。” “谁若是敢在营地里叫出真名,立刻淘汰出局。” 朱敛的话,彻底切断了这支部队与正常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卢象升和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之色,但却并未有任何质疑。 “臣,卢象升,遵旨。” “臣,孙传庭,遵旨。” 两人再次抱拳,声音沉稳如铁。 站在朱敛身侧的铁甲大汉“影子”,也在这一刻,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庞大的身躯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他单膝跪地,冰冷的镔铁面具深深地低了下去,朝着那端坐在大明最高权柄上的年轻帝王,表达了最纯粹的臣服与杀意。 “影子,遵旨。” 安排妥当这一切,朱敛未在新军大营多做停留。 大明的这口破锅,处处漏风,容不得他有片刻喘息。 他带着随行侍卫,趁着夜色,悄然回了皇城。 …… 次日,傍晚。 乾清宫。 紫檀木雕花的香炉里,安神香正袅袅升起。 王承恩弓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柄剪子,小心翼翼地挑拨着御案上的几盏烛火,让光线尽可能地亮堂些,却又不至于刺了主子的眼。 朱敛靠在龙椅上,双目微合,手指有节奏地揉捏着眉心。 “皇上,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与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在殿外候驾。” 王承恩放下银剪,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压低了嗓音禀报。 朱敛揉捏眉心的动作微微一顿。 “宣。” 一个字,透着几分冷厉。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在暖阁外响起。 洪承畴一身绯色官服,王国兴则是标志性的锦衣卫飞鱼服,两人一前一后跨入殿内,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洪承畴,叩见皇上。” “微臣王国兴,叩见皇上。” 朱敛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起来回话。” 两人谢恩起身,洪承畴的脸上,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难掩的振奋。 “皇上,好消息。” 洪承畴上前小半步,微微躬身,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锐气。 “臣与王大人联手,那三只老狐狸的嘴,终于是撬开了。” 朱敛端起御案上的青瓷茶盏,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细细说来。” 洪承畴侧过身,看了王国兴一眼。 王国兴立刻会意,从宽大的袖袍中,双手捧出一叠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王承恩连忙碎步上前,接过账册,恭敬地呈到了朱敛的御案上。 “皇上,这便是臣从西北带回来的、马士英那边的暗账。” 洪承畴指着那叠账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三人自诩做得天衣无缝,死咬着不松口。可当微臣将这西北的账册砸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的骨头,也就没那么硬了。” 王国兴在一旁接过了话茬。 “回皇上,锦衣卫的诏狱里,多的是让他们开口的法子。这账册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臣还没怎么用刑,不过是上了两套剥皮剔骨的开胃菜,这三人便精神崩溃,防线全线溃败。” 王国兴顿了顿,语气越发森寒。 “他们不仅对与马士英联合贪污军饷、赈灾粮款的罪行供认不讳,还倒豆子一般,把上下线的蝇营狗苟,全盘托出了。” 朱敛的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上。 “都咬出了谁。”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变得极其凝重。 “牵连甚广。” “工部、吏部的几位主事,皆有涉猎。甚至……” 洪承畴的眼角跳了跳。 “连京畿之地的几个县令,也在这条贪腐的暗线上,替他们做着遮掩、洗钱的勾当。” 大明的心脏,天子脚下,竟然烂成了这副模样。 王承恩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敛却并没有表现出雷霆之怒。 他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二百八十八章 无从查起? “很好。” “拔出萝卜带出泥,朕这大明朝的烂疮,也算是被挤破了头。” 朱敛放下茶盏,伸手拿过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 朱敛看得很仔细,目光在一行行蝇头小楷间快速扫过。 洪承畴和王国兴垂手侍立,静静地等待着天子的雷霆雨露。 起初,朱敛的面色还算平静。 可随着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逐渐聚起了一团浓重的阴霾。 “啪”的一声轻响。 朱敛合上了账册,将其随手丢在了御案上。 他没有看洪承畴,也没有看王国兴。 只是伸出食指,在账册的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洪爱卿,王爱卿。”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你们这账,算得不对吧。” 洪承畴心头一凛,猛地抬起头。 “皇上,这账册乃是微臣与王大人亲自核对,每一笔进出,皆与那三人的供词两相印证,绝无错漏。” 朱敛靠回椅背,眼神变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绝无错漏。” 朱敛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的笑了。 “朕且问你们,暂且不论天启年间的烂账,单说朕登基这三年来。” “马士英那边的账册上,明明白白记载着往京城送了多少银子。” “而这三人的供词,以及他们名下的田产、地窖里的现银,满打满算,加起来有多少。” 洪承畴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是个聪明绝顶之人,朱敛这一句话,犹如惊雷般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王国兴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惨白。 “回……回皇上。” 洪承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竟有些发涩。 “对不上。” 朱敛微微倾身上前,双手交叉放在御案上,死死盯着两人。 “是啊,对不上。” “这中间,至少有十数万两的白银,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凭空消失了。”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十数万两。” “足够朕给九边的将士发几个月的饷银。” “这笔银子,去哪了。” 暖阁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洪承畴与王国兴双双跪倒,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臣等无能。” 王国兴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里透着请罪的惶恐。 “皇上恕罪。微臣在诏狱中,已将这三人审了不止三遍,手段用尽。” “甚至连他们供出来的那些工部、吏部主事,以及京畿的县令,微臣也连夜突审了。” “可是……” 王国兴咬了咬牙,似乎觉得这个事实极其荒谬。 “可是无论是他们的供词,还是抄家所得的暗账上,全都没有关于这十数万两银子的半点记载和线索。” 洪承畴在一旁接着说道,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皇上,这事实在透着邪气。” “这笔银子,就像是马士英将其送入京城的地界后,便突然蒸发了。” “没有交割的签押,没有转运的车辙印,连那三个老贼都不知道这笔多出来的银子去了何处。” “根本……无从查起。” 查无此银。 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在三边总督的核查下,十数万两白银,抹得干干净净。 朱敛看着跪在下方的两人,眼底的幽火明灭不定。 良久。 朱敛突然点了点头。 “行了,都起来吧。” 语气中的那股肃杀之意,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 洪承畴与王国兴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朱敛眯起眼睛,目光越过两人,似乎看穿了这乾清宫厚厚的墙壁,看向了那深不可测的文官宅邸。 十数万两白银。 那三个贪婪成性的官员,敢吞下这笔钱却不留账本吗。 不敢。 唯一的可能,是他们根本就不敢记。 或者说,这笔银子,从一开始,就不是送给他们的。 他们,只是一块挡箭牌,一个中转站。 能让这三人讳莫如深,能让锦衣卫都查不到半点线索,能在这京城里做到真正的一手遮天。 朱敛的心里,已经浮现出了一个,或者几个名字。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猜都能猜到,这银子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填了谁的私囊。 “这件事,暂时不用再继续追查了。” 朱敛淡淡地开了口。 洪承畴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皇上,这可是十数万两……” 朱敛抬起手,打断了洪承畴的话。 “朕知道。” “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朱敛的眼神极其冷静,那是猎手在看待猎物时的冷静。 大明的朝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他没有彻底掌握绝对的武力,没有将六万新军练成铁板一块,没有让大明朝的朝堂彻底改革换新之前。 他,不会去盲目动手! 朱敛收回目光,看向王国兴。 “王国兴。” “微臣在。” “今夜,锦衣卫全员出动。” 朱敛的语气恢复了铁血的杀伐之断。 “带着那些供词,去把供状上所有的官员,挨个给朕抄了。” “田产、地契、现银、古董字画,哪怕是他们藏在茅厕底下的铜板,也给朕抠出来,一并充入内库。” 王国兴抱拳沉声道: “臣遵旨。” 朱敛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叠账册。 “至于这些人……” “贪墨军饷,形同谋逆。” “明日午时,全部押赴校场,抄斩示众。” “朕,要亲自带着这满朝文武,去观礼。” 一句观礼,透着无尽的血腥与震慑。 “臣,领旨。” …… 次日。 烈日当空。 京营大校场。 原本用来操练兵马的黄土地上,此刻人山人海,却又死寂得可怕。 校场四周,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的缇骑,里三层外三层地拉起了警戒线。 长枪如林,刀刃晃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肃杀之气。 校场中央的高台上,监斩官的案桌已经摆好。 而在高台之下,是黑压压的一大片穿着各色官服的朝廷命官。 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九卿、科道言官……大明的文武百官,今日被朱敛一道旨意,悉数召集于此。 韩爌垂着眼眸,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有些僵硬。 温体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那偶尔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所有的大臣,都感觉脖子后面冒着凉气。 在这三伏天里,他们竟觉得如坠冰窟。 第二百八十九章 斩首示众 “皇上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尖锐高亢的唱唱喏。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朱敛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并没有穿繁琐的衮服。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在正中央的龙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跪在下方的百官,没有说平身。 就这么任由他们跪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汗水顺着大臣们的额头滴落在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朱敛才微微抬了抬手。 “平身吧。” 百官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看向了站在监斩案桌后的洪承畴。 “洪承畴,时辰差不多了。” “开始吧。” 洪承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猛地一拍惊堂木。 “带人犯。” 一声令下。 沉重的脚镣拖地声,在空旷的校场上突兀地响起。 “哗啦……哗啦……”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脏上。 一群披头散发、穿着白色囚服的犯人,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路拖拽着,来到了刑场中央,狠狠地按倒在铡刀之前。 为首的三人,赫然是吏部左侍郎张捷、户部员外郎吴之屏,以及户部主事王弘祚。 昔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 此刻,却像是一滩烂泥。 张捷的眼中满是惊恐,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吴之屏则是面如死灰,双目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王弘祚挣扎得最厉害,他拼命地扭动着身躯,想要向高台上的朱敛磕头,却被两名锦衣卫死死地踩住后背。 “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 王弘祚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校场的死寂。 “臣知罪了。臣愿捐出所有家产。求皇上开恩。求皇上饶臣一条狗命啊。” 百官之中,不少人面露不忍之色,甚至有人偷偷瞥向首辅韩爌,指望他能出面求个情。 但韩爌就像是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朱敛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哭嚎的王弘祚,就像在看一条濒死的野狗。 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洪承畴,宣读罪状。”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洪承畴展开手中那长长的黄绢,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大声念诵。 “吏部左侍郎张捷、户部员外郎吴之屏、户部主事王弘祚等一十五人。” “在其位,不谋其政。” “暗中勾结地方,克扣九边军饷,侵吞西北赈灾粮款。” 洪承畴的声音如同战鼓,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百官的耳膜。 “致使前线将士忍饥挨饿,致使陕西流民饿殍遍野。” “经查实,此一十五人,共计贪墨折合白银一百四十七万两。” “罪证确凿,供认不讳。” 听到这个数字,底下的百官阵营中,不可遏制地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百四十七万两。 这在如今国库空虚的大明,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朱敛看着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心中冷笑。 一百四十七万两,这还没算上那消失的十数万两。 大明的根基,就是被这些蛀虫一点点啃食干净的。 洪承畴念完罪状,转身面向朱敛,抱拳躬身。 “皇上,罪状宣读完毕。” “请皇上明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身上。 朱敛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那十几颗瑟瑟发抖的头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 朱敛开了口,声音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听见了吗。一百四十七万两啊。” “我大明的将士在辽东吃着冰雪,在西北啃着树皮。” “他们呢。” 朱敛猛地指向张捷等人。 “他们在京城里,喝着人血,吃着人肉。” “此前,朕让他们捐钱的时候,谁都跟朕哭穷,可这一抄家,全都露出了狐狸尾巴!” “朕……当真寒心啊!” 百官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按大明律。” 朱敛顿了顿,目光如刀。 “贪墨军饷十万两以上者,剥皮实草,诛九族。” 听到“诛九族”三个字,底下的张捷等人瞬间崩溃,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有几名涉案的县令,竟是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百官群中,更是有不少人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在这京城做官,谁家能没有几个亲戚互相关联。 若是真诛九族,这天子脚下,怕是要血流成河。 然而。 朱敛却话锋一转。 “但。” 这一个字,让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朱敛背负着双手,眼神变得极其冷酷与现实。 “朕知道,你们中间,有不少人觉得朕残暴。” “觉得朕动辄杀人。” 朱敛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死囚。 “朕今日,可以不诛他们的九族。”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连洪承畴都忍不住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朱敛。 不诛九族。 这不符合皇上这段时间以来铁血手腕的作风啊。 朱敛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作为现代人,他深知株连九族这种封建糟粕的无用与浪费。 杀一堆不知情的老弱妇孺,除了制造恐慌和仇恨,毫无意义。 他要的是精准打击,是把真正的毒瘤连根拔起,而不是盲目地扩大打击面,逼得整个官僚系统彻底造反。 留着他们的家人,没收全部家产,让他们在饥寒交迫中受尽世人冷眼,比一刀杀了他们,更能震慑这群文官。 “朕只杀有罪之人。” 朱敛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校场上空回荡。 “这十五人,祸国殃民,死有余辜。” “其家产,全数充公,用以填补九边军饷。” “其家眷老小,降为奴籍,稍后发配。” 这才是杀人诛心。 剥夺了他们所有的财富和特权,让他们最看重的家族跌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底下的百官听着,虽然保住了命,但心中的寒意却比刚才更甚。 朱敛不再废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坐下。 随后。 他从御案的签筒里,抽出一支鲜红的令签。 “时辰已到。” 朱敛的手腕轻轻一抖。 红色的令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黄土地上。 “斩。” 第二百九十章 洪承畴升职 一个字,判决了十五条人命。 洪承畴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猛地挥下。 “行刑。” 十五名赤着上身的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中鬼头大刀。 刀锋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 王弘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沉闷声响,整齐划一地响起。 十几颗大好头颅,瞬间滚落在黄土地上。 猩红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刑场的地面,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着热风扑面而来。 而与此同时,朱敛也悄悄看向了温体仁,眼底的杀意更加凝实了几分。 片刻后。 十五具无头尸体胡乱地倒伏在刑场上。 百官阵营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洪承畴回到高台之下,单膝跪地。 “皇上,十五名主犯已尽数伏诛。” 洪承畴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只是,这十五人的家眷老小,共计三百余口,敢问皇上,具体该如何处置?” 洪承畴略微停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是按旧例发配云贵烟瘴之地,还是充入九边军营?” 朱敛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刺眼的血红。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不必那么麻烦。”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把他们全部送到王恭厂去。” “那边的火药作坊正缺搬石头、舂硫磺的苦力。让他们在那边服苦役,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赎买。” “先在那边候着,等候朕的下一步安排。” “臣,遵旨。” 洪承畴抱拳领命。 朱敛站起身,一抖龙袍的下摆。 “摆驾。” “回宫。” 朱敛没有多看那些尸首一眼,径直走下了高台。 “满朝文武,随朕入宫议事。” 一句话,断绝了所有官员想要回府喘息的念头。 …… 紫禁城。 皇极殿内。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 韩爌站在文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 温体仁站在偏后的位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着。 吴宗达、毕自严等人皆是低垂着头,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朱敛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群臣。 “刚刚在校场,那十几颗落地的人头,你们都看清楚了吧。”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群臣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惶恐。” “惶恐?” 朱敛冷笑了一声。 “朕看你们中间,有些人胆子大得很,根本不知道惶恐为何物。” 朱敛站起身,负着双手,沿着御阶缓缓踱步。 “朕知道,大明朝的官不好当。” “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百官俸禄微薄。” “虽然有养廉银,但家中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也难免不够花。” “你们中的许多人,寒窗苦读十载,到了这京城做官,靠着那点俸禄,自然不甘心,我也可以理解。” 底下跪着的官员们微微一愣。 谁也没想到,刚刚还在刑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皇帝,此刻竟然会说出这番体恤下情的话来。 韩爌的眼皮微微一动,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警惕。 “你们要养家,要糊口,要维持体面。” 朱敛停下脚步,俯视着众人。 “所以,朕今日给你们交个底。” “从今往后,朕会在原本的俸禄之外,给你们设立一笔‘养廉银’,将会远超你们的正俸。” 朱敛抛出了这个在后世才被发扬光大的制度。 “只要你们尽心办差,不贪不占,这笔养廉银,足够你们在京城活得体面,足够你们顿顿吃肉,岁岁添衣。”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毕自严作为户部尚书,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随即便陷入了深思。 “若是你们遇到了什么意外。” 朱敛的语气变得缓和了几分。 “比如父母丁忧需要盘缠,比如家人生了重病需要抓药,甚至于府上出了什么变故揭不开锅。” “没关系。” “你们大可以亲自上一道密折,直接递到朕的御案上。” 朱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朕看过了,核实了,朕会酌情从内帑里掏银子,给你们赏赐,帮你们渡过难关。” “朕,绝不会让真正为国效力的大明官员,饿死在天子脚下。” 这番话,恩威并重,既有对文武百官的敲打,也有坦诚! 许多底层官员的眼中,竟然泛起了一丝感激的泪光。 然而,朱敛的话锋陡然一转。 如同三九天的冰水,迎头浇下。 “但是。”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朕给你们体面,给你们赏赐,给你们兜底。” “谁要是再敢背着朕,把手伸向国库,伸向军饷,伸向百姓的救命钱……” 朱敛指了指殿外大校场的方向。 “张捷和王弘祚他们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到了那时,别怪朕的刀不认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韩爌率先重重地叩首,额头触碰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圣明,臣等必定粉身碎骨,以报皇恩。” 百官齐声山呼。 “臣等叩谢皇恩,绝不敢贪墨半点国帑。” 朱敛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缓缓坐回了御座。 他知道,恐惧只能管一时,利益的捆绑加上死亡的威慑,才能真正让这台腐朽的国家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行了,都起来吧。” 朱敛抬了抬手。 百官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各自归位。 “贪官虽然死了,但这大明朝的政事,却不能停滞。” 朱敛的目光落在空出的几个朝班位置上。 “吏部左侍郎张捷伏诛,户部也空出了员外郎和主事的缺。” 听到这话,韩爌的呼吸微微一滞。 温体仁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吏部,号称天官,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 左侍郎的位置,可谓是位高权重。 户部更是大明的钱袋子。 按照以往的规矩,这种核心位置的空缺,必然要经过内阁廷推,各党派之间少不了一番惨烈的撕咬和利益交换。 温体仁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将自己亲信闵洪学的人塞进去。 “洪承畴。” 朱敛却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直接点名。 洪承畴一步跨出,躬身道。 “臣在。” “你在陕西随我镇压起义军,功勋卓著,且此次查处贪腐一案中,心思缜密,办事得力。” 朱敛看着洪承畴,直接下达了任命。 “自即日起,由你接替张捷的位置,出任吏部左侍郎。” 第二百九十一章 徐光启 此话一出! 满朝文武皆是有些意外。 洪承畴虽然算是文官,但此前终究是在军事体系里面,这怎么一下子就被皇上空降到了吏部来担任要职? 皇上这是要彻底打乱朝堂的文官体系啊。 这时,朱敛没有理会大家的惊骇,继续说了起来。 “至于户部空缺的员外郎、主事,以及牵连进去的其他职位。” “全交由洪承畴接任吏部后,亲自主持遴选填补。” “拟好名单后,直接呈递给朕御批。” 这等于是把补缺的生杀大权,直接交给了洪承畴一个人。 内阁被完全绕开了。 文武大臣们心中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皇上这是刚上任,就对洪承畴委以如此重任,甚至不惜打破廷推的祖制。 有人想要出列劝谏。 可他们刚刚经历过刑场的血腥洗礼,脖子上的凉气还没散尽,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 韩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紧了嘴巴。 “臣,叩谢天恩。” 洪承畴跪地谢恩。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一个烫手山芋,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的权力,全都来自于御座上的这位年轻帝王。 只有紧紧抱住皇上的大腿,做皇上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他才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立足。 处理完这件惊天的人事调动,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朱敛却没有理会百官的各怀鬼胎。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越过前排的内阁大学士,在后排的官员中搜寻着。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上。 “礼部右侍郎,徐爱卿。” 朱敛单独点出了这个名字。 满朝文武都是一愣。 徐光启? 这位老大人虽然学识渊博,但在朝堂上的存在感并不强,平日里也鲜少参与党争,皇上怎么会突然点他的名? 站在队伍中后段的徐光启浑身一震。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官服,迈着略显蹒跚的步伐走出队列,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微臣徐光启,叩见皇上。” 朱敛看着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科学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徐爱卿,朕看你近来面带倦容。” “你这段时间,都在忙些什么?” 徐光启不敢抬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皇上,微臣这段时日,一直在历局与几位同僚修订新的历法。” “此外……微臣还在闲暇之时,将历年来的农业心得、水利灌溉之法进行汇总,编纂一本名为《农政全书》的杂书。” 徐光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心虚。 在很多正统文人眼里,研究天文历法已经是旁门左道,而去研究种地、水利这种“奇技淫巧”,简直是不务正业。 他生怕皇上会因此怪罪。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敛听完,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历法之事,关乎国家农时,极为重要,暂且不说。” 朱敛的目光发亮。 “但你主持编纂的这本《农政全书》,包罗万象,汇聚了我华夏千年来的农业根基,堪称是一部旷世的农业百科全书。” “此书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全场哗然。 不仅是百官,连徐光启自己都懵了。 一部教人怎么种地、怎么治蝗虫的书,竟然被皇上拔高到了“旷世”和“利在千秋”的地步? “臣……臣惶恐,当不得皇上如此谬赞。” 徐光启结结巴巴地说道,眼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谦。 “你当得起。” “不过,朕今日单独叫你出来,想问的却不是这件事。” 朱敛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徐光启的眼睛。 “朕问你。”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有跟那些西洋人,有所接触?”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徐光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犹如瀑布般滚落。 在大明朝,私自结交化外蛮夷、接触西洋传教士,一向是清流言官们群起而攻之的死穴。 完了。 徐光启脑海中一片空白。 皇上刚刚杀了一批贪官,难道现在就要拿他这个结交外夷的“异端”开刀了? “皇上恕罪。” 徐光启吓得猛地将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微臣接触那些西洋人,仅仅是为了借用他们的历法推算之术,绝无半点里通外国之心啊。” “微臣知罪,求皇上责罚。” 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徐光启,满朝文武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摇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光启大祸临头的时候。 朱敛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直接从龙椅上站起,大步走下御阶。 在百官震撼的目光中,朱敛径直走到徐光启面前,伸出双手,亲自握住了徐光启的胳膊,将这位老臣从地上扶了起来。 “徐爱卿,你这是做什么。” 朱敛的声音极为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朕何时说过要治你的罪了?” 徐光启双腿发软,顺着朱敛的力道站起身,满眼茫然与惊惧。 “皇上……您的意思是……” 朱敛拍了拍徐光启的手背,松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朕的意思是,朕不是在盘问你。” “朕是想向你请教。” 朱敛背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却把话音留给了徐光启。 “朕想听听你,对于那些西洋人,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朱敛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深邃。 “准确地说。” “朕想听听你对他们制造的火器、他们的算学、他们的坚船利炮……” “对他们那些先进技术的看法。” 徐光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僵硬。 大明朝的皇帝,那是何等尊贵的存在。 平日里,群臣连直视天颜都被视为大不敬,更何况是这般近距离的身体触碰。 但从朱敛那双强而有力的大手中,徐光启没有感受到试探,也没有感受到杀意。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如同烈火般炽热的求知欲。 徐光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后背,在这一刻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又在刚刚用十五颗人头立下赫赫凶威的帝王,咽了一口唾沫。 “皇上既然垂询,微臣便冒死直言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差距 徐光启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颤,但随着思路的打开,渐渐变得沉稳而笃定。 “微臣以为,那些西洋人,虽然在礼法教化上与我大明迥异,但在诸多实务之学上,确实有许多值得我大明虚心学习的地方。”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徐光启却没有理会周围刀剑般的目光,继续说道。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所谓的‘算学’与‘几何’。” “西洋人的算学,不似我朝只重账目之术,他们强于推演,精于丈量。” “若是能将他们的算学引入,无论是勘测农田、修筑水利,还是建造城防,都能做到分毫不差,省去大量的人力物力。” 徐光启的眼中闪过一丝作为学者的狂热。 “其次,便是他们治疗病症的方法。” “虽然有异于我朝的经络之说和望闻问切,但他们在某些外伤、骨折以及奇症的剖理上,有着令人惊叹的独到之处。” “微臣曾亲眼见过西洋传教士用刀钳治愈流毒烂疮,其法虽猛,却有奇效。” 大殿内静得只剩下徐光启一个人的声音,全都静静地听着。 朱敛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得到了皇帝的鼓励,徐光启微微行了一礼,又继续说了起来。 “还有最重要的……便是他们对火器的研究。” 徐光启的面色变得极为凝重。 “皇上,微臣不得不承认,西洋人在火炮的铸造、火药的配比,以及弹道的推算上,已经远远超越了如今的大明。” “比如他们的火枪,与大明的火枪有着明显的差异,但威力却比大明的火枪威力更甚!” “现在的大明,急需向他们学习这造炮制铳之法。” “不然,迟早会落后于人,受制于人!” 徐光启越说越激动,甚至举起了干枯的手掌在半空中比划。 “皇上请看那建州女真,也就是现在的后金。” “当年他们蛰伏辽东,不过是些只知骑马射箭的蛮夷。” “在他们没有火器之前,面对我大明的坚城深池,想要攻城略地,是十分困难的,每一次都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可是现在呢?” 徐光启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透着悲凉。 “自从他们通过各种手段,缴获了我朝的火器,又掳走了工匠,开始能够自己批量生产红夷大炮之后,辽东的形势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往坚不可摧的城墙,在重炮的轰击下形同虚设。” “他们尚且知道师夷长技,若是大明再固步自封,不肯向西洋人学习更先进的火器之术,将来出现了一个跟大明帝国一样强大的国家,携带者重炮火枪前来扣响大明的大门。” “到那时,我大明的大好河山,要拿什么来守?” 徐光启一口气将心中的郁结和担忧全盘托出,随后后退一步,深深作揖。 “微臣句句肺腑,若有虚言,甘受鼎镬之刑。”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徐光启和皇帝之间来回扫视。 “荒谬!” 就在这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骤然在大殿内炸响。 只见文官队列之首,内阁首辅韩爌猛地一步跨出。 这位东林党的领袖,此刻气得连下颌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他先是对着朱敛躬身一拜,随后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徐光启。 “徐光启!你饱读圣贤之书,位列九卿,怎敢在这皇极殿上,对着皇上说出这等大逆不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混账话!” 韩爌的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太祖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成祖皇帝更是万邦来朝,四海宾服!” 韩爌指着殿外,义正辞严。 “西洋人不过是些不知礼义廉耻的化外蛮夷,他们懂什么治国平天下?他们不过是仗着些奇技淫巧,四处招摇撞骗罢了!” “你身为礼部侍郎,不但不以圣贤之道教化四方,反而在这里拼命贬低大明,甚至连皇上的天威都被你踩在脚下!” “你这是要毁我大明的根基,断我大明的脊梁!” 韩爌这一番话,可谓是扣上了一顶极其沉重的大帽子。 朝堂上的文官们,绝大多数都是读着四书五经考上来的,他们骨子里有着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国观念。 韩爌的话,瞬间点燃了这些人共鸣。 吴宗达立刻站了出来,紧随其后。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皇上,徐大人这分明是杞人忧天,自我否定!” “不错!西洋人的火器再厉害,那也是死物。” “我大明将士众志成城,岂是区区火器可以撼动的?” “徐光启分明是被那些西洋传教士蛊惑了心智,成了蛮夷的喉舌,皇上万万不可听信他的一派胡言啊!” 温体仁站在偏后的位置,虽然没有立刻出声,但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暗中给了亲信闵洪学一个眼神。 闵洪学会意,立刻出列高声道。 “皇上,徐大人此番言论,简直是长胡虏之威名,灭我军之士气。” “若是传到边关,将士们该如何作想?还请皇上明察秋毫!” 一时间,大殿内群情激愤。 数十名官员纷纷站出队列,对着徐光启口诛笔伐。 唾沫星子几乎要将这位老侍郎给淹没。 徐光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面对着千夫所指,嘴唇嗫嚅着,却百口莫辩,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朱敛静静地站在御阶之下,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朝堂。 他的目光在韩爌、吴宗达、闵洪学等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朱敛的心中,泛起阵阵冷笑。 真是可悲,又可叹。 他本以为,经过今早那场血腥的杀戮,这群文官多多少少能收敛一些他们那可笑的傲慢。 没想到,这种天朝上国的迷梦,竟然根深蒂固到了这种地步。 放眼望去,这大明朝的权力中枢里,竟然有一多半的人,都和韩爌是同样的想法。 固步自封,狂妄自大,沉醉在过去的荣光里不愿醒来。 这才是大明朝真正病入膏肓的死穴。 第二百九十三章 你们知道什么? “行了。” 朱敛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但仅仅是这两个字,配上他那平举的右手,却仿佛拥有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 大殿内喧闹的讨伐声,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韩爌有些不甘心地闭上了嘴,退回了半步,但依然高昂着头颅。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朱敛的身上。 朱敛放下手,缓缓走上御阶,转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刚才反对的人,你们……上过战场吗?”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此话一出,那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众臣,顿时鸦雀无声。 朱敛冷哼一声,再度开口。 “下一次,若是袁崇焕上报后金以火炮攻城,朕便让你们前去城墙上退敌,如何?” “你们身为大明的臣子,知我大明脊梁不可断,这一点朕很高兴!” “可是,你们没有上过战场。” “你们不知道,一场仗要死多少人!” “你们不知道,一颗炮弹,可以让多少将士回不了家!” “你们不知道,那些前线的将士们,在面对装备比自己好的敌人时,他们有多么绝望!” “你们不知道,他们有多么渴望,我大明将士,可以拥有不限量的火炮、火枪!” “这样,他们就不用冒险冲锋,就不用担心,这一仗打完,自己能不能回家!” 朱敛一连串的说了很多,说完之后,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谁都不敢接话。 朱敛扫视群臣,群臣心头一颤,纷纷低下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朱敛冷笑了一声,目光直刺韩爌,继续开口。 “首辅刚才说,大明是天朝上国,西洋人是化外蛮夷。说徐光启是贬低大明。”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朕,赞同徐光启的观点。”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一个文官的天灵盖上。 韩爌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皇上竟然公开支持这种异端邪说?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大殿内回荡。 “我大明,也许曾经确实领先于这个世界。” “太祖高皇帝扫平蒙元,成祖文皇帝七下西洋,那时候的大明,兵威之盛,武力之强,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天朝。” 朱敛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但是!” “大明在发展,西洋人同样也在发展!” “当我大明朝堂为了一个内阁首辅的位置,为了几两银子的党争,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当我大明的书生们只会摇头晃脑地背诵四书五经,写着八股文章的时候。” “那些你们口中的化外蛮夷,正在研究天地星辰,正在改良火药配方,正在打造能跨越万里大洋的坚船利炮!” 朱敛指着殿外的天空。 “不可否认,现在的西洋人,他们的火器已经领先了大明!他们许多对世间万物的先进认知,也已经领先了大明!” “这是血淋淋的事实!不承认事实,就是掩耳盗铃,就是自寻死路!”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最顽固的东林党人,此刻也被皇帝这番露骨的剖析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 朱敛的话锋一转,语气中爆发出一种强大的自信。 “现在的差距,并不算大。” “大明的底蕴还在,大明千万万的工匠还在。” “只要大明有心追赶,不再把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视为奇技淫巧,想要超越他们,夺回属于我们的领先地位,那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朱敛一把扯紧了身上的龙袍,俯视着群臣,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朕现在要做的,就是要为大明,开出这一条新的路!” “一条向外看,向西洋人学,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路!” 皇帝的决心,犹如钢铁般坚硬,不容置喙。 朝臣们彻底慌了神。 皇上这是要动摇孔孟之道的国本啊! 韩爌急得满头大汗,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三思啊!” “皇上天威浩荡,刚刚在宣府大捷,覆灭建奴白旗六千精锐,斩首多铎,缴获战马万匹!皇上您的赫赫武功,足以震慑四海!” 韩爌拼命地将话题往朱敛的功绩上引,试图用奉承来打消皇帝的念头。 “是啊皇上!” 闵洪学也赶紧跪下附和。 “皇上英明神武,乃是千古一帝。只需皇上安居大内,运筹帷幄,边关将士自然用命。我们大明物产丰盈,何须去学那些蛮夷的微末伎俩?” “皇上不必如此屈尊降贵,自降身份啊!” 一时间,大殿内颂扬之声四起。 百官们搜肠刮肚,用尽了世间最华美的辞藻,开始疯狂地恭维朱敛。 试图用这层厚厚的糖衣,将朱敛包裹回那个他们熟悉的、只懂权谋和经史子集的皇帝壳子里去。 朱敛站在御座前,冷眼看着这群卖力表演的官员。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这种低劣的捧杀,对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来说,简直幼稚得可笑。 “够了。”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的肃杀之气。 颂扬声戛然而止。 “你们少拿这些好听的话来糊弄朕。朕不吃这一套。” 朱敛走下御阶,来到百官的阵列中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韩爌,眼中满是失望。 “你们张口闭口祖宗之法,张口闭口圣贤教诲。” “那朕倒要问问你们。” 朱敛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大声质问。 “宋代的天元术,你们谁懂?”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宋代的四元术,你们谁会推演?” 依旧是一片死寂。 朱敛发出一声冷厉的嗤笑。 “全都失传了!” “不仅是宋代,就连前朝元代的代数之法,传到今天,这满朝文武,甚至连钦天监的那些官员在内,现在都没人能看得懂了!” 朱敛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要戳到吴宗达的鼻子上。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天朝上国?” “这就是你们骄傲的资本?” “这是算学的没落!这是我华夏文明在实学上的倒退!”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皇极殿的窗棂都在微微作响。 第二百九十四章 探究真理 殿内无人敢接话。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却是没有就此作罢,而是继续说了起来。 “朕在西北统筹兵马,对付建奴的时候。” 朱敛缓缓开口,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为了保障洪承畴、侯世禄他们的后勤,朕亲自查验过那些转运粮草的账目。” 听到这话,刚刚被提拔为吏部左侍郎的洪承畴浑身一紧,头垂得更低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更是冷汗直冒,生怕皇帝查出什么窟窿来。 朱敛并没有理会他们的紧张,而是继续说道。 “朕在那里,跟各形各色的百姓,跟那些底层的差役、运粮的民夫打过交道。” “你们高高坐在京城的大殿里,吃着山珍海味,讨论着天下大势。” “可你们知道下面是什么样子吗?” 朱敛的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朕发现,那些百姓,甚至是一些负责核算粮草的基层小吏,他们连最基本的算数都不会!” “几千石粮食,分发给几千个士兵,需要耗损多少,路上吃掉多少,遇到雨雪天气又要多留多少预备。” “这么简单的一笔账,他们算不清!” 朱敛痛心疾首地拍了拍手背。 “因为算不清,所以粮草经常在半路上就断了。因为算不清,所以军饷经常发不到士兵的手里。” “生活中也是一样。买卖东西,丈量土地,盖一间草房需要多少根木料,因为不会算数,各种情况都不方便,处处受制于人,处处产生糊涂账。” 朱敛停下脚步,重新走回到高高的御阶之上。 他转身俯视着群臣,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上层官员不知算学,便无法统筹全局,无法造出精良的火器。” “底层百姓不懂算数,便无法提高劳作的效率,连自己的肚子都算不明白。” “这对于偌大的大明朝来说,难道不是致命的吗?!” 这一刻。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外头的夏日骄阳正烈,一丝夹杂着热浪的微风顺着皇极殿敞开的大门吹拂进来,却吹不散群臣心头的阵阵寒意。 朱敛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底下群臣的头顶。 “算学,不过是朕今日指出的一个烂疮而已。” “不仅是算学,不仅是实务,你们再看看如今大明的文坛。” 他负着手,顺着玉阶缓缓走下,声音平和了下来,不再针对谁。 “你们自诩饱读诗书,自诩文采风流,自认秉承了圣人之道。” “可朕要问问你们,这百年来,大明王朝的文坛之上,可曾出过几个能够比肩唐宋时期的文化大家?” 文官队列中,韩爌的脸色猛地一白,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吴宗达、闵洪学等人也是面色难看,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朱敛冷眼扫视着他们。 “唐有李杜诗篇万口传,宋有苏辛词锋照千古,你们呢?” “除了在八股文章的条条框框里咬文嚼字,除了在党争倾轧中写些互相攻讦的奏本,你们还留下了什么能够传世的巨著?” “八股取士,本是为了替朝廷拔擢品行端正、根基扎实的人才。” “可如今却成了一座囚笼,把天下读书人的灵气、骨气、锐气,全都给关死了。” 朱敛停下脚步,站在韩爌面前三步之外。 “所以,推行文化教化之重塑,已是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朕要做的第一步,不是让你们去写出多华丽的文章,而是要在大明全国,推行扫盲。” 这两个字一出,满朝文武皆是满脸错愕。 韩爌忍不住抬起头,眼中透着茫然。 “扫盲......” 吴宗达在后方低声喃喃,显然从未听过这个词汇。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直接给出了答案。 “所谓扫盲,便是扫除天下不识字之盲区。” “朕要在十年之内,让大明王朝的文盲率,降低到百分之十以内。” “朕要让大明的每一个普通百姓,都能识文断字,都能看懂朝廷的邸报,都能算明白自己家里的米面账目。” 这话,犹如巨石砸入湖面,在文官阵营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教化万民,自古以来只是圣贤书上的理想。 知识,永远是掌握在士绅和权贵阶层手中的利器,是他们统御底层百姓的根基。 如今皇帝竟然说,要让天下百姓都识字。 若是那些泥腿子都懂了道理,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读书老爷的特权,又将置于何地。 韩爌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正要拼死进言,朱敛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仅如此。” 朱敛猛地转身,龙袍的下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朝廷还要积极引进西洋的学术知识和先进技术,融百家之所长。” “朕要让大明的百姓知道,这天黑为什么会天黑,天亮又为什么会天亮。” “朕要让他们明白,春夏秋冬四季变换的规律究竟为何,山川河流形成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不要一遇到日食月食,就说是上天降罪。” “不要一遇到旱涝灾害,就只知道求神拜佛,或是逼着朕下罪己诏。”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那些东林党人的心窝。 “天地有常理,万物有运行之规。” “大明要强盛,就必须揭开这些神秘的面纱,用实实在在的学问,去丈量这片天地。” 皇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此前借着宣府大捷的余威,以及午时大校场那十五颗滚滚落地的人头,早就将这群文官的胆魄剥夺了大半。 此刻他携着大势,每一句话都切中时弊,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 所有人自然都不敢再出声反对,即便是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此刻也只能咬紧牙关,把头深深地叩在金砖上。 见无人再敢跳出来聒噪,朱敛眼中的冷意稍稍收敛。 他将目光投向了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徐光启。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此刻身躯正在微微发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已蓄满了激动的泪水。 他等了一辈子,研究了一辈子,被同僚嘲讽了一辈子。 如今,终于等来了一位能够洞悉实学价值的君王。 第二百九十五章 科学院 “徐爱卿。” 朱敛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微臣在。” 徐光启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 “朕欲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向朕负责。” 朱敛环视群臣,语气庄重。 “这个部门,就叫‘科学院’。” “由你徐光启,来担任这大明第一任科学院的院长。” 徐光启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皇上......” 朱敛抬起手,示意他听完。 “科学院,不参与朝廷的任何政务,不涉党争,不问吏治。” “它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研究。” “朝堂的各类技术演进,包括工部营建城防、修筑水利、制造火器时的工程施工图纸,以及所有需要的数据支撑,统统交由科学院来核算与处理。” 听到这里,人群中的工部官员忍不住抬起头,面露惊愕,但触及到皇帝冰冷的视线,又迅速低了下去。 “并且......”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朕还要你按照朕的要求,去编纂一套全新的教材。” “除了四书五经等经典儒学之外,算学、几何、物理、天文、地理、农政、医理,都要编撰成册,通俗易懂,作为日后大明各地学堂的基础必修之学。” 徐光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微臣......微臣叩谢皇上天恩。” “微臣便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必定为皇上,为大明,将这科学院建起来,将这新学教材编纂成书。” 徐光启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燃烧尽生命最后一丝心血也要完成这项伟业。 朱敛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大明朝,终究还是有真正想做事、能做事的人。 只是过往的制度和环境,把他们都压制得太惨了。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文官们虽然对科学院和新学感到恐惧,但听到科学院不干涉政务,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动摇他们的政治权力,一个搞奇技淫巧的衙门,他们暂且忍了便是。 然而,朱敛的下一句话,却瞬间将所有人的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 “当然了,做这一切宏图伟业,都需要一样最俗气,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朱敛在御阶前缓缓踱步,目光幽幽。 “那就是钱。” 提到钱字,人群中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猛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果不其然,朱敛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随后又扫向了兵部尚书王洽,以及刚被任命兼管户部空缺的洪承畴。 “诸位臣工,你们掌管着大明的钱粮兵马,应当比朕更清楚如今的局势。” 朱敛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九边重镇,从宣府到大同,再到蓟州。” “还有辽东前线的将士们,祖大寿、吴襄他们的关宁铁骑。” “甚至是内地各个卫所的官兵。” 朱敛每报出一个地名,群臣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他们被朝廷拖欠了无数的钱粮,有的士兵甚至连饭都吃不饱,连一件像样的鸳鸯战袄都穿不上,却还要拿命去和建奴的八旗兵拼杀。” “朕心里苦啊。” 朱敛的目光从文官们的脸上逐一扫过。 “朕虽然之前向你们募捐了不少银两,昨夜又抄了那几个通敌贪墨的蠹虫,收缴了一百多万两。” “按理说,这笔钱不少了。” “可是,这天下到处都是窟窿,到处都在张着嘴要钱。” 朱敛伸出手指,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 “山东的灾情要管,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需要赈济,否则就是流民四起。” “东南沿海的倭寇和海盗要除,否则大明的海防永无宁日。” “陕西、山西连年大旱,后续的灾情应对、安抚灾民,祝徽忙得焦头烂额,哪一样不需要大笔的银子填进去?” “更别提刚才朕说的,成立科学院,印制新学教材,推行全国扫盲。” 朱敛停下脚步,双手摊开。 “朕手里的钱,早就已经花得一干二净,内帑底儿都快掉光了。” 说到这里,朱敛突然停顿了下来。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夏日沉闷的风声在殿顶呼啸。 朱敛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 他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看着跪满了一地的绯红袍服。 “所以,朕想问问众位爱卿。” “现在朕若是再向你们募捐......你们的手里,可还有余钱为朝廷分忧啊?”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阴风刮过,所有大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吴宗达第一个把头磕得震天响,声音凄厉得如同死了亲爹。 “皇上明鉴啊。” “微臣为官数十载,向来清贫乐道。” “此前为了响应皇上号召,微臣已经变卖了祖宅,连夫人的诰命头面都当了,只为凑出那万千两银子为国分忧。” “如今微臣家里,连锅都快揭不开了,每日只能喝些清粥度日,哪里还有半点余钱啊。” 他这一起头,剩下的官员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纷纷开始大倒苦水。 温体仁也是满脸愁苦,声音颤抖地跟着附和。 “皇上,吴大人所言极是。” “微臣等对大明忠心耿耿,若是家里还有一文钱,也恨不得掏出来献给皇上,可是......可是微臣现在当真是两袖清风,只有这夏日的穿堂风相伴了。” 闵洪学连连磕头,痛哭流涕。 “皇上,微臣家里还有老小一十七口人要养,上个月的俸禄还未发足,如今全家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实在是囊中羞涩,再也挤不出一滴油水了。” 一时间,皇极殿内叫苦连天,哀鸿遍野。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出行八抬大轿、府邸里娇妻美妾成群的朝廷大员们,此刻一个个装得比京城街头的乞丐还要凄惨。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能不哭穷吗。 前些日子皇帝刚逼着大家捐了一波钱,当时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已经倾家荡产,把最后一滴血都捐给了朝廷。 如果现在皇帝一开口,他们还能再掏出几万、几十万两银子来。 那岂不是坐实了之前是在欺君罔上。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掉脑袋、抄家灭族的。 第二百九十六章 这天下,谁有钱?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群演技拙劣的官僚。 他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看着他们捶胸顿足,内心的鄙夷已经到了极点。 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直把这些大臣哭得嗓子都哑了,朱敛才缓缓收敛了眼底的讥讽。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嘈杂的大殿中显得尤为清晰,仿佛带着无尽的落寞。 大殿内的哭声瞬间止住。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罢了。” 朱敛摇了摇头,语气中似乎透着一丝认命的无奈。 “众位爱卿的清苦,朕心里都有数。” “大明的官员俸禄本就不高,你们能在此前慷慨解囊,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忠心。朕早就猜到了你们现在的处境。” 听到这话,韩爌、吴宗达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那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皇上不强逼着他们掏腰包,怎么都好说。 “所以,这一次,朕也不想再逼迫诸位爱卿了。” 朱敛缓缓走回龙椅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既然朝堂之上已经没钱了,户部也是个空架子,内帑也空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苍天。 “可是,这大明的天灾人祸,这九边的军饷,总得有人出钱来平啊。” 朱敛的目光突然一凝,视线穿透了皇极殿的大门,看向了遥远的天际。 “诸位爱卿博古通今,不如替朕参谋参谋。” 朱敛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平静,却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既然你们手里没钱,朕手里也没钱。” “那么,这天下之大,究竟是谁还有钱呢?”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问题更加尖锐,更加致命。 谁有钱。 藩王有钱,士绅有钱,江南的盐商大贾有钱,地主豪强有钱。 可是,谁敢在这朝堂上把这些人的名字点出来。 在场的文官,哪一个背后没有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家族利益和江南商贾的影子。 动那些人的钱,就是在挖他们自己的根。 朱敛看着他们如同缩头乌龟般的模样,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他没有逼他们回答,而是用轻柔的语气,缓缓吐出了最后半句话。 “你们觉得......” 朱敛刻意拉长了尾音,眼神中闪烁着如同猎豹捕食前的幽光。 “那些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住在四面漏风的泥草房里,连树皮草根都要啃食殆尽的底层穷苦百姓......” “他们身上,还有钱吗?” 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官员们匍匐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敛那句轻柔却冷酷的问话,在空旷的皇极殿内回荡。 底层穷苦百姓身上,还有钱吗。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 首辅韩爌将头死死贴在地面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脑海中思绪飞转,试图揣摩圣意。 皇帝既然之前说了不逼他们捐钱,现在又提起穷苦百姓,无非是想找个台阶下,或者借机再敲打一番群臣。 顺着皇上的话说,总归是没错的。 韩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堆起一副悲天悯人的沉痛神情。 “皇上圣明,洞若观火。” “那些乡野村夫、底层百姓,终日劳作,只求果腹。” “遇到灾年,更是易子而食,卖儿鬻女。” “他们......他们身上哪里还有半个铜板的油水。” 韩爌说着,还抬起袖子,象征性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吴宗达见首辅发话,立刻跟上。 “是啊,皇上。” “微臣等虽然身在庙堂,但却心系百姓。” “百姓之苦,微臣等亦是感同身受。他们确实是榨不出一丝一毫的钱财了。” 礼部尚书温体仁眼珠一转,也跟着附和出声,生怕落于人后。 朱敛站在御阶之上,看着这群演戏的朝堂大员,嘴角浮现出一抹赞同的冷笑。 他轻轻拍了拍手。 “好,很好。” “诸位爱卿不愧是大明的肱骨之臣,果然体恤民情。” 朱敛慢慢走下御阶,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沉重。 “既然你们都知道,百姓没钱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那你们告诉朕,这天下的钱,究竟去了哪里。” 群臣的心脏猛地一缩。 韩爌脸上的悲悯僵住了,吴宗达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们突然意识到,皇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刀锋根本不是指向泥腿子,而是指向了另外一群人。 朱敛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掀开了这块遮羞布。 “朕来告诉你们。” “这天下的钱,都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手里。” “都在那些世代承袭、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吸血的宗室手里。” “都在那些囤积居奇、富甲一方的豪商巨贾手里。” 朱敛停在韩爌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们占据着大明最肥沃的良田,住着最奢华的宅第,享受着朝廷给的免税特权。” “他们家里银冬瓜堆积如山,地窖里的铜钱连串绳都烂了。” “可是他们交税了吗。” 朱敛的目光如同利刃,刮过韩爌的脸颊。 “他们交的那点可怜的税赋,连国库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甚至有的人,仗着功名,仗着皇亲国戚士族的身份,一文钱的税都不交。” 大殿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也是这大明朝最核心、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朱敛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中透着压抑的怒火。 “反观那些穷苦百姓呢。” “他们本就没有几分薄田,却要承担大明最沉重的正项赋税。” “为了打建奴,朝廷加派了辽饷。” “为了平内乱,朝廷又加了剿饷。” “逢年过节,还有地方官府的各种苛捐杂税,火耗杂派。” 朱敛指着大殿之外,手指微微颤抖。 “你们去看看,那些百姓的脊梁骨,早就被这些沉重的赋税给压断了。” “他们卖了房子,卖了田地,最后连老婆孩子都卖了,还是交不起税。” 朱敛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冰寒刺骨。 “若是朝廷现在因为没钱,再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再给他们加派赋税。” “你们信不信,他们明天就会拿起锄头、镰刀,把这大明的天给掀了。” “活不下去,横竖都是一死。” “西北两省的民变,现在都还没有彻底解决。” “祝徽在那边焦头烂额,杨鹤还带着人在那边浴血奋战,你们难道想让这京畿重地,想让这大明的腹地,也变成流民遍野的人间地狱吗。” 第二百九十七章 向有钱人征税 朱敛的质问,在皇极殿内久久回荡。 所有大臣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怎么可能不懂。 可是懂又如何。 这就如同一个长满了毒疮的人,谁都知道毒疮要命,但谁也不敢去割。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文武百官低垂着头,像是一群待宰的鹌鹑。 不知道怎么办。 也不敢知道怎么办。 就在这时,朱敛那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诸位臣工都没有办法。” “那朕,就给大明指一条明路。” 朱敛缓缓走回御阶,转身,撩起龙袍的下摆,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 他双手扶着金漆雕龙的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着下方的臣子。 “现如今,大明想要活下去,想要筹到钱粮,只有一个办法。” 朱敛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就是,向士绅征税。” “向宗室征税。” “向这大明上下,所有手里有钱、有地的人征税。” 韩爌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滚圆。 吴宗达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温体仁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停滞了。 朱敛不管他们的反应,直接抛出了第一个炸雷。 “从今日起,朕要推行一项新政,名为——官绅一体纳粮。” 这六个字,犹如六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文官们的心脏上。 “凡大明官员、士绅、举人、秀才,乃至各地藩王、宗室。” “无论是谁,只要名下有田产,皆需按照田地数量,与普通百姓一样,缴纳赋税。” “你们享受了大明王朝赋予你们的特等权力和地位,吃着大明的禄米,受着万民的供奉。”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们。 “既然享受了权利,自然就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国难当头,你们不掏钱,难道还指望那些快要饿死的草民来养活你们吗。” 还没等群臣从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中缓过神来,朱敛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更为致命的炸雷。 “另外,朕还要推行第二项新政。” 朱敛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敲。 “名为——摊丁入亩。” 底下,刚被任命为吏部左侍郎兼管户部空缺的洪承畴,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攥紧了官服的下摆。 身为实干派,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和杀伤力了。 朱敛的声音在皇极殿内隆隆作响。 “这百年来,大明按人头收取代役钱,也就是所谓的丁银。” “无论贫富,只要是个人丁,就要交税。” “可是如今,土地兼并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那富户家里有上万亩良田,隐匿人口,交的丁银寥寥无几。” “而那穷苦百姓,连一分地都没有,却要因为家里生了几个男丁,被逼着缴纳高昂的丁银,最终只能落草为寇。” 朱敛猛地站起身,龙威浩荡。 “这叫什么狗屁道理。” “所以,朕决意,废除人头税。” “把原本跟人丁相关的所有苛捐杂税,全部摊派到土地税里面来。” “按照田亩的数量来征收赋税。” 朱敛的目光横扫全场,定下了不可更改的基调。 “地多的,就给朕多交税。” “地少的,就少交税。” “没有地的,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 话音落下。 整个皇极殿,陷入了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恐怖的死寂之中。 如果是之前查抄贪官、整顿军务,只是让群臣感到畏惧。 那么此刻。 朱敛提出的这两项新政,则是直接把刀架在了全天下所有特权阶级的脖子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变得青白交加,变得惊恐万状。 韩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仿佛看到了东林党的根基正在崩塌。 吴宗达的嘴唇哆嗦着,眼神中满是恐惧。 温体仁那总是挂着阴冷笑意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扭曲。 甚至。 站在一旁,刚刚还对皇帝感激涕零的徐光启,此刻也是面色大变。 这位年迈的实学大家,虽然一心为国,但他本身也是江南士绅的一员,他的家族在松江府也拥有着大片的田产。 至于孙承宗,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微微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洪承畴则是低着头,眼神变幻莫测。 严格意义上来说,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他们这些想为大明做事的实臣、能臣,都属于士绅阶级。 他们名下的田产,他们家族的利益,都与这两项新政息息相关。 虽然徐光启、孙承宗、洪承畴这些人,深知这两项新政若是真的推行下去,确实能挽救大明于水火。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绝对不会站出来反对皇帝。 但是,他们太清楚了。 可想而知,皇上这一举动,要面对的阻力有多么恐怖。 这不是在跟朝堂上的几十上百个官员作对。 这是在跟全天下成千上万的士大夫作对,在跟数十万的皇亲国戚作对,在跟所有掌握着大明咽喉的世家大族作对。 这是要掘了整个大明统治阶级的祖坟。 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 终于,这种压抑达到了临界点。 恐惧转化为了愤怒,利益的触动让这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文官们彻底红了眼。 “皇上不可啊。” 首辅韩爌第一个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声音凄厉得仿佛要泣血。 他顾不得什么君臣之仪,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两步。 “皇上,此等乱政,万万不可推行啊。” “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士大夫乃是天子之门生,是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的基石。” 韩爌仰起头,老泪纵横。 “士大夫与皇权,乃是共生共荣、休戚相关的整体啊。” “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优待士绅,免其徭役赋税,正是为了让天下读书人能够安心向学,以圣人之道教化万民。” “若是让官绅与泥腿子一样纳粮,那士大夫的体面何在,读书人的骨气何存啊。” 有了韩爌带头,文官集团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锅。 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在同一时间跪倒在地。 吴宗达也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皇上,韩阁老所言极是。” “若是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天下士子必将寒心,科举之路必将断绝。” “到时候,谁来为朝廷效力,谁来替皇上牧民啊。” 礼部尚书温体仁也撕下了伪装,重重地磕头。 “皇上,退一万步讲,就算士绅可以纳粮,那宗室呢。” “各地的亲王、郡王,那可都是太祖皇帝的血脉,是皇上您的血肉至亲啊。” “他们代表的是大明皇室的威严和体面。” 温体仁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以死进谏的狂热。 “若是连宗室都要被地方官府上门催缴赋税,那皇权的意义体现在哪。” “皇帝的威严又何在。” “这不仅是违背祖制,这是在大逆不道,这是在自毁长城啊皇上。” “请皇上收回成命。” “请皇上收回成命。” 刑部尚书乔允生、兵部尚书王洽,以及满朝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磕头高呼。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将这皇极殿的屋顶给掀翻。 他们用祖制,用圣人之道,用皇权威严,试图将皇帝逼退。 第二百九十八章 王朝末期 朱敛站在龙椅前,冷眼看着这群犹如丧考妣的朝臣。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喝止。 他只是任由他们哭喊,任由他们咆哮。 足足过了半刻钟。 等到他们的嗓音都开始沙哑,气势开始衰落的时候。 朱敛才缓缓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从高高的御阶上走下来。 随着他的走近,那股冰冷彻骨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最前排的韩爌和吴宗达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呼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朱敛在韩爌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体面?” “威严?” “基石?” 朱敛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和悲凉。 “好一个休戚相关,好一个共生共荣。” 朱敛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的龙椅。 “你们口口声声说,士大夫是皇权的基石。” “那朕问你们,当多尔衮的白旗骑兵在榆林驿外肆虐的时候,你们这些基石在哪里。” “当陕西的流民因为吃草根树皮活不下去,举起造反的旗帜时,你们这些基石又在哪里。” “当朕的国库空虚得连九边将士的军饷都发不出的时候,你们这些基石,为什么连一分钱都不肯出。” 群臣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将头死死埋在地上。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百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不可逆转的兴衰规律。 “你们给朕讲祖制,讲历史。” “好,那朕就给你们讲讲历史。” 朱敛的声音不再高亢,而是变得出奇的平静。 但正是这种平静,却蕴含着让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力量。 “纵观历朝历代,从强汉到盛唐,再到富宋。” “哪一个王朝的建立,不是从均田地、轻徭薄赋开始。”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地慢慢集中到少数人手里,权贵阶层越吃越胖,底层百姓越过越惨。” “到了最后,富者不交税,贫者交不起税。” “国库空虚,外敌入侵,内乱四起。” 朱敛停下脚步,站在大殿的正中央,目光如同审判者一般扫视着所有人。 “如今的大明,就是如此。” “宗室繁衍了百万之众,吸干了天下的脂膏。” “士绅兼并了九成的土地,却一毛不拔。” “天下财富,全在你们的腰包里。” 朱敛顿了顿,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你们还不明白吗?”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一句犹如末日审判般的话语,从他的口中缓缓吐出。 “大明王朝,已经到了王朝末期了。”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直接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抽气声。 韩爌惊恐地抬起头,嘴唇发紫。 吴宗达浑身瘫软,几乎要趴在地上。 就连一向稳重的孙承宗,也惊得睁大了老眼,连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疯了。 皇帝一定是被逼疯了。 自古以来,哪有皇帝会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自家的江山要没了的。 历朝历代的君王,哪怕是被敌军兵临城下,哪怕是上吊自杀的前一刻,也要粉饰太平,高呼万岁。 谁敢轻言“王朝末期”这四个大字。 这可是动摇国本、大逆不道的话啊。 可是这话,偏偏是从大明最高统治者,当今皇上朱由检的嘴里说出来的。 朱敛看着他们见鬼一样的表情,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 “怎么,都不说话了。” “怕了。” “觉得朕疯了。” 朱敛一甩宽大的袍袖,厉声喝道。 “朕没疯。” “疯的是你们,是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世道。” “你们以为粉饰太平,大明就能万年长存吗。” “朕告诉你们,如果大明不改,如果不向你们这些人开刀。” “用不了几年,建奴的铁骑就会踏破山海关,流寇的乱军就会打进这北京城。” “到那个时候,你们引以为傲的士大夫体面,你们誓死捍卫的宗室威严,都会被人家踩在脚底,化为齑粉。” “你们家里的银子,你们圈占的良田,全都会变成别人的战利品。” “而你们,只能排着队,去给新主子磕头当奴才。” 朱敛的话,字字诛心,将文官们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切得粉碎。 换做历史上的任何一个皇帝,也未必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说出这番话,他之所以如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大明的根,已经烂了,如果不下猛药,又如何能治得了? 趁着现在,自己手里还有兵权,还有威望,他必须要这么做。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持续了很久。 朱敛的话,如同扯下了一块遮掩了千年的遮羞布,将鲜血淋漓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然而,看着下方那些身如筛糠、面如死灰的大明重臣。 朱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他不在乎什么君王体面,也不在乎什么大逆不道。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朕一清二楚。” 朱敛停下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幽幽地掠过首辅韩爌那颤抖的肩膀,掠过温体仁那惨白的脸颊。 “历朝历代,王朝更替,改朝换代,死的是谁。” “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是城墙上守关的将士,是那些连饭都吃不饱、只能跟着造反的流民草寇。”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直刺这些文官的灵魂深处。 “可是,唯独不会死绝的,就是你们。” “就是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自诩为国之栋梁的士大夫家族。” 韩爌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试图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的脖颈仿佛被千斤重担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朱敛微微俯下身,看着这群大明的精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这句话,你们在私底下,恐怕早就烂熟于心了吧。” “你们根本就不介意这天下姓不姓朱。” “你们也不介意大明会不会亡。” “因为你们知道,就算流寇打进了京城,就算建奴入了关,只要他们想坐稳这江山,想治理这天下,就还得捏着鼻子来求你们。” “他们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来帮他们收税,需要你们来帮他们安抚百姓,需要你们来帮他们粉饰太平。” 朱敛慢慢直起腰,眼神中透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到时候,只要经历一场血战,这天下重新洗牌。” “你们只需换上一身新朝的官服,换个主子磕头,照样可以高官厚禄。” “你们家族圈占的田地,依然是你们的。” “你们地窖里藏着的金银财宝,依然是你们的。” “你们之中的大部分人,甚至可以比在大明朝活得还要滋润,还要体面。” 朱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皇极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你们有恃无恐的底气,对吧。” 第二百九十九章 威胁 此话一出! 皇极殿内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恐怖的极点。 所有的官员,都被这番话彻底震碎了心神。 没有一个人敢大口喘气,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就连一直闭目沉思的孙承宗,此刻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骇然与不可置信。 站在前面的洪承畴,更是把头死死地埋在胸前,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到了极致,生怕引起皇帝的注意。 自古以来,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谁都知道,世家大族和士绅阶级,就是靠着垄断知识和土地,在王朝更迭中左右逢源、屹立不倒。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层窗户纸,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敢去捅破的禁忌。 因为一旦捅破,就等于彻底撕裂了君臣之间最后的一丝体面,等于皇帝向全天下的士族公然宣战。 可是现在。 当今皇上,大明天子朱由检,不仅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还将它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在了他们这些大明重臣的脸上。 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吴宗达、温体仁、周延儒之流,脸上冷汗直冒。 他们不知道皇帝到底要干什么,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帝王心术,让他们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谁见过这种皇帝啊! 大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就在群臣以为自己要在这种压抑中窒息的时候。 朱敛忽然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就像是死神的催命符,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你们以为,朕今日把话挑明了,只是为了戳穿你们的心思吗。” 朱敛缓缓走上御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待宰的羔羊。 “事实确实如你们所想,王朝更迭,你们或许能活下来。” “但你们似乎忘了算一笔账。” 朱敛猛地转过身,一甩龙袍的宽大袖摆,双眼微眯,透出一股狠戾。 “如果,朕真的成了大明的亡国之君。” “如果,大明王朝真的要在朕的手上走上终结。” “你们猜,朕会怎么做。” 韩爌的心脏猛地一抽,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朱敛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轻柔得就像是在跟老友拉家常,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朕绝不介意,在朕走之前,在大明王朝这座大厦彻底倒塌之前,带走一些人作为陪葬。” “既然朕的江山都没了,朕还要这仁君的名声做什么。” “既然你们不肯拿出钱粮来救大明,那朕就在死之前,先让锦衣卫,先让东厂的缇骑,去你们的府上,去你们的老家,走上一遭。” 朱敛伸出手指,缓缓点过下方跪伏的群臣。 “韩爌。” 首辅韩爌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温体仁。” 礼部尚书温体仁颤抖着趴伏在金砖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吴宗达。” 次辅吴宗达闭上了眼睛,面如死灰。 朱敛点完了名字,冷冷地笑了。 “在场的诸位臣工,你们有谁敢站出来,拍着胸脯向朕保证。” “当朕下达满门抄斩的圣旨时,你们所在的家族,你们的九族,可以在大明朝覆灭之前,百分之百地存续下去?”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死亡威胁。 皇帝不再跟他们讲祖制,不再跟他们讲圣人之道,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们全族的脖子上。 你要跟朕耍无赖,朕就直接掀桌子。 你要让朕当亡国之君,朕就在亡国之前,先杀你全家。 疯了。 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疯帝。 皇极殿内,文武百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刚才还企图用“士大夫体面”和“皇权基石”来逼迫皇帝收回成命的韩爌,此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敢赌吗。 他不敢。 纵观历史,没有哪个皇帝会这么做,可他们面前这位,他们不敢赌! 遵化之战,他一马当先,屡次于数万后金铁骑中吸引火力,靠一己之力改变战局。 通州之战,又亲自为饵,斩后金先锋一万,以及岳托的人头,就连皇太极,最终也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西北之行,他与兵士同吃同睡,与百姓同甘共苦,吃麸糠,上工地。 在他眼里,还有皇权这个概念么? 他们甚至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崇祯皇帝,真的是那个出自信王府的朱姓人吗? 他们毫不怀疑,若是真到了大明亡国的那一天,这个疯子,真的会拉着他们一起陪葬! 朱敛看着这群被彻底吓破了胆的朝臣,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打一棒子,自然要给个甜枣。 极度的恐吓之后,需要给出一条生路,这才是御下之道。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大明,现在已经艰难到了何等的地步,你们身在朝堂,比朕更清楚。” “西北的战事像个无底洞,辽东的建奴虎视眈眈,国库里甚至跑得开马。” “朕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的事情。” 朱敛重新走回龙椅前,稳稳地坐了下去。 “你们这个阶级,是整个大明朝最富裕、最安逸的阶级。” “二百多年来,你们享受了大明王朝赋予你们的特权,享受了免税的恩典,兼并了天下绝大多数的良田。” “在太平盛世,朕可以容忍你们。” “但是现在,是国难当头的时候。” 朱敛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 “既然享受了权利,在这个时候,你们就必须要承担起责任来。” “大明这艘船快要沉了,你们还想着把金银财宝藏在自己的舱室里,难道非要等船沉了,大家一起喂王八吗。” 大殿内的压抑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 官员们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转折。 朱敛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按在扶手上。 “朕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朕推行新政,并不是要一次性要了你们的命,也不是要抄没你们所有的家产。” “朕只是要你们照章纳税,把该交的那份钱粮补上。” “朕只是希望,在朕为了这个大明焦头烂额的时候,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大臣,能站出来,帮朕一把,帮这个大明王朝一把。” “只要大明缓过这口气,只要把流寇和建奴平定了,你们依然是大明的肱骨之臣,你们的家族依然可以荣耀数百年。” “朕可以保证,只要你们与朕站在一起,帮助大明渡过这个难关!” “到时候,你们的家族,你们的后代子孙,朕都会让大明王朝的后世之君好生供养!让他们永无后顾之忧!” 第三百章 与天下人为敌 这段话,恩威并施。 既点明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又给了士大夫阶层一个台阶下,并且给他们许了一个共富贵的诺言。 韩爌和温体仁等人虽然依然跪在地上,但颤抖的身体已经逐渐平复了下来。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在逼着他们表态,逼着他们放血。 可是,交税,就意味着要割肉。 温体仁咬了咬牙,虽然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但他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 “皇上……” 温体仁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不敢抬头,只是伏在地上低声说道: “微臣等……微臣等自然愿意为皇上分忧,愿为大明赴汤蹈火。” “可是……可是若是天下士绅官员都纳了粮,那宗室那边……” 温体仁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知道皇帝明白他的意思。 士大夫交税可以,但如果你们老朱家的人不交税,那天下读书人肯定会闹翻天,到时候地方上出了乱子,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朱敛看着温体仁那副小心翼翼却又暗藏机锋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他早就料到这帮文官会拿宗室出来当挡箭牌。 “温爱卿是在担心,朕会徇私枉法,包庇宗室吗。” 朱敛的声音瞬间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这大明的宗室,这各地的亲王、郡王、镇国将军,一直都是朝廷开支的大头吗。”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手中掌握的良田,甚至比你们士绅还要多吗。”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这大明的江山,是朕的江山,也是天下人的江山。” “既然朕决定要治病,那就得下猛药。”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可言。 “朕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宗室王侯。” “无论是福王、楚王,还是秦王、晋王。” “只要名下有田产,就必须按规矩纳粮交税。” 此话一出,群臣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帝这是要拿自己的亲族开刀啊。 朱敛站起身,一字一顿,定下了这朝堂之上的最终决议。 “朕会让宗室带头交税。” “朕会让各地藩王,亲自把粮食和银子送到户部的国库里来。” “朕要用老朱家自己的血,来堵住这天下士大夫的悠悠众口。” 朱敛的目光如电,横扫着下方的文武百官,那股不可违逆的帝王威严,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士绅纳粮,宗室带头。” “摊丁入亩,一体当差。”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如同雷霆万钧。 “现在,谁还有意见。” 死寂。 如同坟场一般的死寂。 大殿内,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当今圣上连老朱家自己的根基都要刨,连那些高高在上的藩王宗室都要拿来开刀,他们这些外臣,还有什么理由不交税。 若是现在谁还敢跳出来拿“祖制”说事,只怕下一刻,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皇帝,又得让兵马进城,来他们府上住上几天了。 韩爌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满腹的憋屈和震惊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然而,妥协的表象之下,韩爌和在场所有老谋深算的文官们,心中却同时升起了一丝阴冷的嘲弄。 咱们这位皇上,还是太年轻了。 您以为凭借天子一怒,用刀架在臣子们的脖子上,就能把这几千年来的规矩给改了。 您以为宗室纳粮、官绅一体,只是一道圣旨的事情。 韩爌的心中冷笑着。 天下士绅,掌握着大明朝九成以上的笔杆子和舆论。 大明朝的各地藩王,福王、楚王、潞王,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哪一个手底下没有成百上千的护卫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让他们把吃进肚子里的肉吐出来,让他们把兼并的良田交出来纳税。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在场的所有朝臣都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们今天不触这个霉头,他们遵旨,他们叩头。 但等退了朝,这道圣旨一旦下发到地方,一旦传到各地藩王和天下士大夫的耳朵里。 那将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反扑。 到时候,地方官员抗税,士子罢考,宗室藩王联名上书哭太庙,甚至在封地激起民变。 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与天下人为敌,谁有好下场? 他们就不信,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疯王,真的能做成这几千年来历朝历代都没有哪个皇帝能做成的事情。 他们只需要等。 等着看这位狂妄的帝王,如何被天下士绅和宗室的怒火反噬,最终不得不捏着鼻子,回过头来求他们这些朝臣去收拾残局。 “臣等……谨遵圣意。” 韩爌带头,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妥协。 “臣等谨遵圣意。”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叩首,声音整齐划一,却没有任何人带有一丝一毫的真心。 朱敛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犹如牵线木偶般的朝臣。 他怎么会看不穿这些老狐狸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 “既然众卿都没有意见,那此事,便就此定下。”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冷漠,他微微抬手,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一侧的王承恩。 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尖锐的嗓音响彻皇极殿。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由于跪得太久,许多人的身子都在摇晃,却还是强撑着仪态,缓缓向后退去。 “温爱卿,你留下。” 朱敛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正准备跟着人群退出去的礼部尚书温体仁,身子猛地一僵,刚迈出门槛的半只脚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皇上单单留他一个人做什么。 温体仁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宛如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朱敛没有理会温体仁,而是站起身,负手立于御阶之上,看着那些紫袍玉带的大臣们鱼贯而出,消失在皇极殿外的刺眼阳光中。 殿外的骄阳似火,热浪滚滚,空气中透着一股让人烦躁的闷热。 但朱敛的心中,却出奇的冷静,甚至透着一丝决绝的冰寒。 第三百零一章 刘有福、万炜 朱敛静静地看着空旷的大殿,深邃的眼眸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今天,他终于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还要削减乃至断绝大明朝二百多年来的宗室供养制度。 这一刀,切得太深,太狠。 他不仅将大明朝的特权阶级——士大夫集团得罪了个干净,更是将老朱家自己的血脉宗亲,全部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自古以来,宗室藩王,就是皇权在地方上最大的屏障,是皇权天授的法理支持者。 自己今天说出要宗室带头交税,要查抄他们名下的土地。 那些远在各地的皇叔、皇兄们,听到这个消息,会用怎样恶毒的语言来咒骂自己这个大明天子。 不孝子孙,数典忘祖,疯子,暴君。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可是,他别无选择。 如果不把这些吸血的士绅和肥猪一般的宗室开膛破肚,把里面的养分挤出来,大明朝拿什么去抵挡辽东的满清铁骑,拿什么去赈济西北易子而食的灾民。 就算是全天下的士大夫都指着他的鼻子骂,就算是老朱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不安宁,就算是所有的宗室藩王都串联起来造反。 他也不怕。 因为他很清楚,大明朝的根基,从来不是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也不是那些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朱家王爷。 是这天下千千万万面朝黄土背朝天、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黎民百姓。 只要能让百姓活下去,只要能让华夏不至于沦陷于建奴的铁蹄之下。 大不了,自己不做这个高高在上的朱家天子。 大不了,自己彻底砸碎这个腐朽的封建王朝,回到平民中去,做这万民之主。 朱敛深吸了一口盛夏略带燥热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 “王承恩。” 朱敛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奴才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走上前来。 “去宗人府,传刘有福、万炜进宫见朕。” “奴才遵旨。” 王承恩领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敛走下御阶,看了一眼一直如同木桩般杵在原地、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温体仁。 “跟着朕,去御书房。” “微臣……遵旨。” 温体仁的声音都在打颤,他慌忙迈开碎步,小心翼翼地跟在朱敛的身后,保持着绝对卑微的距离。 一路上,温体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自己是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礼仪、科举,同时也兼管着一部分宗室藩王的册封与名分之事。 皇上留自己下来,又让王承恩去宣宗人府的刘有福和万炜。 温体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难道皇上真的要立刻对宗室动手。 他这是要拿自己当枪使啊。 进了南书房。 殿内的角落里摆放着巨大的冰盆,丝丝凉意驱散了外面的暑气。 但温体仁却觉得这里比外面还要让人窒息。 朱敛径直走到宽大的御案前坐下。 案桌上,堆满了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折。 西北的大旱,辽东的军情,地方的缺饷。 朱敛没有理会站在大殿中央的温体仁,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拿起朱砂御笔,静静地批阅起来。 书房内,只剩下朱敛翻阅纸张和朱笔摩擦的沙沙声。 温体仁站在那里,双腿开始发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皇上不赐座,不问话,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种无声的心理压迫,让温体仁简直要发疯。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极其善于钻营和结党的权臣,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用各种手段去迫害政敌。 但在眼前这位崇祯皇帝面前,他所有的手段和城府都仿佛被彻底看穿,变成了一个赤裸裸的小丑。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鼻尖滴落在名贵的金砖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他不知道自己要站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狂风骤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书房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宗人府刘有福、万炜带到。” 门外传来王承恩的声音。 朱敛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将批阅好的奏折合上,扔到一边。 “宣。” 门被推开。 两名穿着蟒袍的官员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正是掌管宗人府事务的刘有福和万炜。 两人显然是已经听到了早朝上的风声,此刻脸色惨白,一进门便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微臣刘有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臣万炜,叩见皇上……” 两人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朱敛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目光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随后,将视线缓缓移向了一旁已经站得摇摇欲坠的温体仁。 “温体仁。” “微……微臣在。” 温体仁连忙躬身,声音嘶哑。 “你给他们说说,刚才朕的决定!” 温体仁咽了一口干沫,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惶恐的刘有福和万炜。 “刘大人,万大人……” 温体仁的声音有些飘忽。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已定下国策。” “自今日起,大明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刘有福和万炜的身体猛地一颤,虽然早有耳闻,但此刻从礼部尚书嘴里亲自说出来,依然让他们如遭雷击。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皇上口谕……天下宗室藩王,需带头纳粮交税。” “各地亲王、郡王、镇国将军……但凡名下有田产者,皆须按朝廷新规,照章纳税。” “同时……削减宗室供养之度。” 轰。 刘有福和万炜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差点直接瘫软在地上。 削减宗室福利。 还要宗室按土地交税。 这是要掘了老朱家藩王们的命根子啊。 “皇……皇上……” 刘有福大着胆子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宗室供养,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各地藩王若是得知要纳粮交税,只怕……只怕会生出天大的变故啊。” “变故。” 朱敛冷哼了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他们能生出什么变故。” “是敢举兵造反,还是敢起兵清君侧?” 第三百零二章 安全是最重要的 刘有福和万炜吓得肝胆俱裂,连连磕头。 “微臣不敢,微臣失言,微臣该死。” 朱敛直起身子,眼神中满是戾气。 “不敢就给朕闭嘴。” 朱敛转身,走到温体仁面前,死死盯着这位礼部尚书的眼睛。 “温体仁,你听好了,刘有福,万炜,你们也给朕听清楚。” “你们三个,一个是礼部尚书,两个是宗人府的主事。” “这宗室的规矩,你们管得着。” 朱敛伸出手指,指着外面的天空。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由礼部和宗人府共同起草的诏书。” “八百里加急,发往天下各个藩王的封地。” “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大明,快要穷死了。” “朕现在需要他们跟朕一起共渡难关,谁若是从中使绊子,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朱敛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这三人的心脏。 不过,他也没有把话说死,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的与其也软了下来。 “当然了,朕现在只是提出这个方案,具体的细则还没有开始施行,传递朕诏书的时候,你们也让各地的藩王宗师,全都给朕上一道奏本。” “他们有什么具体的施行建议,都可以向朕提议!” 刘有福和万炜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他们哪里还敢有半点反驳的念头。 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连杀伐决断这种词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那完全是不计后果的疯魔手段。 “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去办。” 温体仁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今天皇帝并非是针对他。 “退下吧。” 朱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神重新落回了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三人如逢大赦,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南书房。 殿门被轻轻关上,将外面的阳光与初秋的一丝微凉隔绝开来。 南书房内再次恢复了那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朱敛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有多险。 但他没有时间去徐徐图之,大明朝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已经经不起温水煮青蛙的慢药了。 必须下猛药,哪怕这药性会引起剧烈的反噬。 “王承恩。” 朱敛闭着眼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一直像个幽灵般隐没在帷幔阴影中的王承恩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垂首。 “皇爷,奴婢在。” “去,把曹化淳给朕叫来。”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承恩心头微微一凛,不敢多问半句,立刻领命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司礼监太监兼掌东厂的曹化淳,穿着一袭暗红色的蟒袍,像一只悄无声息的夜猫子般滑进了南书房。 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柔,但眼神却透着刀锋般的锐利。 “奴婢曹化淳,叩见皇上。” 曹化淳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尖细却极其平稳。 朱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跪在下方的东厂提督。 “曹化淳,你的东厂,最近手底下的人手,可还够用?” 朱敛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曹化淳的面前。 “朕今日在朝堂上说了什么,想必你这东厂的厂公,早就一清二楚了吧。” 曹化淳的喉结滚了一下,低声答道。 “回皇爷,奴婢听说了。” “皇爷圣明,推行新政,乃是大明之福。” 朱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嘲弄。 “大明之福。” “只怕在这满朝文武和天下士绅的眼里,朕这是在掘他们的祖坟。” 曹化淳将头埋得更低了,一言不敢发。 “朕把你叫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 朱敛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腊月里的寒冰。 “把你东厂手底下的番子、档头,全给朕撒出去。” “给朕盯死朝中那些文武大臣。” “从韩爌到吴宗达,从六部尚书到科道言官,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都不要放过。” 曹化淳伏在地上,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谁跟谁私下里见了面,谁的书房里深夜还亮着灯,谁家的后门进出了什么可疑的人。” “甚至他们上茅房用了多长时间,说了什么梦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全都要查得清清楚楚,一件一件地给朕上报。” 朱敛微微弯下腰,眼神中透着森然的杀机。 “朕要这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全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若是漏了一星半点儿,朕拿你是问。” 曹化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太清楚皇上这番话的分量了。 这是要将整个京城的官僚集团,全都放在东厂的诏狱刑架上烤啊。 “奴婢遵旨。” 曹化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请皇爷放心,奴婢就算是不睡觉,也会把这群大人们盯出个原形来。” “凡有异动者,奴婢第一时间向皇爷禀报。” 朱敛看着曹化淳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不可置否地摆了摆手。 “去办吧,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他们别乱来就行,不是要查抄文武百官。” “是!奴婢告退。” 曹化淳再次叩首,随后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看着曹化淳消失的背影,朱敛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着。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王承恩。 其实他也不想把神经绷得这么紧,搞得像个暴君一样。 但是他太了解历史了,也太了解这群封建官僚和皇亲国戚的尿性了。 自己断了他们的财路,砸了他们的饭碗,甚至还要去扒他们的皮。 这群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背地里什么肮脏狠毒的手段使不出来。 他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和这得之不易的复兴大局,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安全,是他能让大明起死回生的首要条件。 “王承恩。” 朱敛的声音透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疲惫。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走上前,眼中满是心疼。 “传朕的旨意,即刻将羽林左卫和羽林右卫,秘密调入宫中。”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将坤宁宫,以及各宫娘娘的住处,还有皇子们的居所,全都给朕严密保护起来。” 王承恩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羽林卫乃是皇帝亲军中的精锐,向来只负责皇城的十二门防卫。 如今皇上竟然要把他们直接调入内廷,保护后宫。 这意味着什么,王承恩比谁都清楚。 第三百零三章 下江南的打算 “皇爷,您是担心……” 王承恩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不敢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朱敛冷冷地哼了一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染上一层秋黄的树叶。 “朕现在是把朝堂上大多数人都得罪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帮人在朕这里占不到便宜,如果狗急跳墙,难保不会对皇后,对袁贵妃,对朕的子嗣下手。” 朱敛的拳头微微握紧。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但既然占据了这具身体,周皇后等人的命运就与他绑在了一起。 他对那些口蜜腹剑的文官,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那些人为了维护宗族和阶级的利益,连皇帝都敢毒死,更何况是后宫的妇孺。 “奴婢明白了。” 王承恩的眼圈泛红,眼底升起一股决绝。 “皇爷放心,奴婢亲自去办,若是有人敢踏入后宫半步,除非从奴婢的尸体上踩过去。” 朱敛回过头,看着这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心中没由来地一暖。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大概也只有这个老太监,是真心实意为自己考虑的。 不过,朱敛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走到王承恩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神秘。 “还有一件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王承恩见皇帝如此郑重,连忙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垂下头。 “请皇爷示下。” “朕在这京城,恐怕待不了多久了。”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王承恩的耳边炸响。 “朕还要离开。”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甚至忘了君臣之仪,结结巴巴地脱口而出。 “皇……皇爷,您又要去哪。” 王承恩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之前皇上御驾亲征,夜袭落雁谷,那是事出突然,为了对付多尔衮的白旗骑兵。 可现在天下大势已经截然不同了啊。 “皇爷三思啊。”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如今辽东有祖大寿、袁督师等人镇守,建奴暂退,局势已经稳固。” “西北的民乱,也有祝徽和杨鹤在那边盯着,连贼首都被平息了大半。” “蒙古人前些日子也刚被满桂将军在宣府外头打得落花流水。” 王承恩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地将大明目前的边防局势说了一遍。 “眼下四海之内,虽有小患,但暂无大的战事啊。” “皇爷您刚刚整顿了朝堂,推行了新政,正是需要坐镇中枢,稳固人心的关键时刻啊。” 王承恩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哪里又打仗了,朝中还有黑云龙、赵率教他们。” “何须皇爷您再次以万金之躯,去冒那刀剑无眼的风险啊。” 听着王承恩连珠炮似的劝谏,朱敛并没有动怒。 他知道,王承恩这完全是出于对自己的忠心。 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将跪在地上的王承恩扶了起来。 “大伴,你起来。” 王承恩顺着朱敛的力道站起身,但眼中依然满是倔强的哀求。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朱敛负手而立,目光穿透了南书房的窗棂,仿佛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但这天下,不是只有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才叫战事。” “有些仗,不见血,却比千军万马的厮杀还要凶险万分。” 王承恩愣住了,他似懂非懂地看着皇帝。 “而且,这一仗,别人去不行,哪怕是孙承宗、洪承畴去了,也镇不住场子。” 朱敛转过头,盯着王承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必须朕亲自去。” 王承恩被皇帝眼中那种深邃的光芒震慑住了,下意识地问道。 “皇爷,您……您到底要去哪。” 朱敛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吐出了两个让王承恩心惊肉跳的字。 “南京。” 这两个字一出,南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南京。 大明朝的留都,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 那里不仅有一套完全复刻北京的六部衙门,更是整个大明朝文人骚客、江南士绅的聚集地。 王承恩完全不理解。 “皇爷,去南京做什么。” “那边虽然有六部,但不过是个养老的摆设,皇爷千金之躯,何必去那种地方。” 朱敛看着王承恩那满是不解的脸,冷冷地笑了一声。 “摆设。” “王承恩啊王承恩,你看问题还是太简单了。” 朱敛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伸手点在了长江以南的那片广袤土地上。 “你以为,朕今天在皇极殿上,逼着韩爌他们低了头,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你以为,宗室纳粮、摊丁入亩的圣旨一旦发出,那些人就真的会乖乖交钱交粮。”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戳了两下。 “朝堂上的安静,是因为朕手里捏着新军,捏着锦衣卫,捏着东厂的刀。” “是因为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不敢动。” 朱敛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但你别忘了,大明朝一大半的赋税,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江南八省。” “大明朝大半的士大夫家族,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东林党人,他们的根在哪里。” “也在江南。” 朱敛的话,如同晨钟暮鼓,敲得王承恩头晕目眩。 “江南,那才是这群文官集团的大本营,是他们真正的钱袋子。” “朕在京城砍了他们的特权,他们表面上不敢反抗,但背地里呢。” “一旦圣旨传到江南,那些地方上的知府、县令,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家族,肯定会阳奉阴违。”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睿智。 “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这新政在江南推行不下去。” “他们甚至会煽动书生闹事,鼓动百姓抗税,把整个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到时候,江南的钱粮运不到北方,朝廷没有银子发军饷,边关的将士就会哗变。” “不用建奴打过来,这大明朝自己就先土崩瓦解了。” 王承恩听得冷汗直冒,他这才意识到,皇上推行的新政,竟然隐藏着如此巨大的危机。 “所以。” 朱敛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朕必须亲自去一趟南京。” “只有朕亲自坐镇在那里,带着刀去,才能保证江南八省的安定,才能让这摊丁入亩的国策,真正在大明最富庶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第三百零四章 科学奠基人 王承恩张了张嘴,他还想要再劝。 毕竟江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皇上孤身南下,深入那些士大夫的老巢,简直就是羊入虎口啊。 “可是皇爷,那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界,您若是……” “好了,不用再说了。” 朱敛猛地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王承恩的话。 他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让人不敢直视。 “朕意已决,多说无益。”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股强烈的气势收敛了几分,语气重新变得低沉。 “不过,朕出发的时间还没有最终确定。” “京城这边,还有许多烂摊子需要朕先理出个头绪。” “那几万新军的训练,卢象升和孙传庭的‘黑甲影子’,也还需要时间成型。” 朱敛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地盯着王承恩。 “这件事,目前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你给朕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哪怕是皇后,哪怕是曹化淳,都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一旦消息泄露,江南那边提前有了防备,朕的计划就全盘皆输了。” 王承恩感受到了这番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他知道,皇上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托给了自己。 “奴婢遵旨。” 王承恩再次跪倒在地,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以死相拼的坚决。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还有,朕这次去南京,绝不能大张旗鼓地去。” “不能用仪仗,不能带百官,更不能让沿途的驿站知道。”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要微服私访,秘密前往。” 王承恩的心中一阵狂跳。 微服下江南,这其中的风险,比御驾亲征还要大上十倍。 但他已经不敢再劝了。 他跟在这个年轻皇帝身边的时间越长,就越发觉得,这位主子心中的沟壑,根本不是他一个太监能够揣度万一的。 “奴婢明白。” 王承恩深深地叩首。 “奴婢这就去暗中挑选最可靠的护卫,提前为您规划南下的隐秘路线。” “去吧,记住,要绝对的可靠,宁缺毋滥。”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王承恩站起身,恭敬地倒退着走向殿门。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敛那平淡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再次传来。 “告诉羽林卫的人,招子都给朕放亮一点。” “若是后宫出了事,他们自己提着脑袋来找朕吧!” 王承恩身子一颤,深深地弯下腰。 “奴婢记下了。”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时间里。 大明朝廷的这部庞大机器,在朱敛的高压鞭策下开始超负荷运转。 而他自己,每天早朝过后,都会将户部尚书毕自严和洪承畴单独留下来。 南书房的御案上,关于户部钱粮统筹和吏部官员考核的卷宗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人淹没。 毕自严这位精明强干的理财能臣,此刻也常被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折磨得眉头紧锁,两鬓的白发似乎都添了不少。 洪承畴则在一旁正襟危坐,协助皇帝梳理地方官员在赈灾与平乱中的履职情况。 朱敛深知,想要推行新政,钱袋子和官帽子是必须牢牢抓在手里的两件利器。 他每天都不厌其烦地与这两人核对每一笔赈灾款项的去向,核实每一个关键职位的任命。 这大半个月的早朝时光,几乎成了毕自严和洪承畴的“过堂审讯”。 而每天的午饭过后,朱敛便会换上一身青色的常服,悄然离开大内,前往礼部衙门。 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徐光启,这段时间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强行加班。 可怜他年近七旬,每天皇帝来了之后,就得陪着皇帝在这里整理书籍,以及相关科学院的创办事宜。 可给他累够呛! 不过,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徐光启也彻底被眼前这位年轻帝王脑海中那些惊世骇俗的学问给折服了。 这日。 朱敛照常来到了礼部衙门。 礼部的偏殿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纸墨的味道。 朱敛随意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炭笔,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快速地勾勒着。 徐光启站在一旁,微微佝偻着身子,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纸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徐爱卿,你来看看这个。” 朱敛停下笔,将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推到了徐光启的面前。 徐光启赶紧上前一步,眯起老花眼仔细端详起来。 纸上画着一个方阵,里面填满了从一到九的各种组合。 “皇上,此乃何物。” 徐光启抚摸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这叫九九乘法表。” 朱敛端起手边的温茶润了润嗓子,语气平淡地解释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直到九九八十一。” “这是一种极其简便的算术口诀。” 朱敛站起身,走到徐光启身边,指着纸上的方阵详细拆解。 “西洋之学重几何与推演,但我大明的算学同样源远流长。” “只是过去的算经太过深奥,不利于蒙童开蒙和匠人计算。” “有了这个九九乘法表,哪怕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泥瓦匠,只要背熟了口诀,也能在瞬间算出材料的数量。” 徐光启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念诵了几遍。 他本就是精通历法与算学的大行家,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绝妙之处。 “皇上圣明,此表看似简单,实则暗含大道。” 徐光启激动的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宣纸。 “若能将此物推广开来,天下学子和百工匠人的算筹之术,必将一日千里。” 朱敛看着徐光启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朕就是要让你把它加进去。” “这科学院初建,除了研究火器、历法、农政之外,还要负责编纂新的算学与格致教材。” “这九九乘法表,简单易学又是算术之基,就是新教材的第一课。” “不仅要教给生员,还要刊印成册,发放到各地的作坊和学塾里去。” 徐光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张宣纸珍而重之地折叠好,贴身收进了袖口。 “微臣遵旨,微臣今晚便召集懂算学的同僚,将其编入初级教材之中。” 第三百零五章 又是钱 在礼部待到日暮十分,朱敛便乘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礼部返回了紫禁城。 偌大的南书房内,早已点燃了数十盏牛油巨烛,将大殿照得通明。 王承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 “皇爷,您一整天都没怎么正经进食了,喝口热汤暖暖胃吧。” 朱敛连头都没有抬,手中的朱砂御笔在奏折上飞快地勾画着。 “先放那儿吧,朕看完这几本再说。” 王承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将碗轻轻放下,默默地退到一旁研墨。 这大半个月来,皇帝的作息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除了极少的时间回后宫去看看周皇后和袁贵妃之外,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钉在了这张御案上。 事必躬亲,这四个字被朱敛诠释得淋漓尽致。 朱敛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眼底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放下手中的御笔,仰起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历史上那个被后人议论纷纷的崇祯皇帝。 以前看史书,他总觉得崇祯刚愎自用、急躁多疑,明明是个亡国之君,却偏偏落了个“勤政”的好名声。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哪里是为了博名声,这分明是由不得他啊。 只要你坐在这个龙椅上,只要你不想干脆利落地摆烂当个昏君,这大明朝肯定就有数不完的事情等着你做。 辽东的军饷要拨,陕西的流民要赈,江南的士绅要防,朝堂上的党争要压。 这每一件事,都需要皇帝去亲自拍板,亲自去跟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僚们斗智斗勇。 你不亲自盯着,底下的人就能把你糊弄得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 朱敛苦笑了一声,端起那碗已经变得温热的莲子羹,一饮而尽。 他不能停下,哪怕再累也不能停。 这具千疮百孔的帝国大厦,需要他用尽每一分力气去修补。 “王承恩,把下一批奏本搬过来。” …… 又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 朱敛再次来到了礼部的偏殿,与徐光启相对而坐。 今日的议题,是关于那个刚刚被提上日程的“科学院”的选址问题。 徐光启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京师全图,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着。 “皇上,科学院乃是研习格物致知之所,虽然由微臣暂时代管,但若是长久设在礼部衙门内,恐有不妥。” 徐光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顾虑。 礼部毕竟是朝廷六部之一,掌管天下科举、祭祀和藩属朝贡。 科学院若是混在这里面,不仅名不正言不顺,还容易被朝中那些视奇技淫巧为异端的保守文官所攻讦。 朱敛微微颔首,他自然明白徐光启的担忧。 “爱卿所言极是。” “科学院虽然暂由你负责筹建,但它绝对不涉政,更不能沾染朝堂上那些乌烟瘴气的党争。” “一直设在礼部肯定是不行的,必须重新选定一个地方。”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掠过那些繁华的街市和森严的衙门,最终停在了京城西南角的一处区域。 “就在这里吧。” 朱敛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京城地图上的那个位置。 徐光启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皇上,这是……距离王恭厂不远的一块地?”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天启六年那场震惊天下的王恭厂大爆炸,将那里夷为平地,死伤无数。 虽然过去了几年,但周边依然有大片半荒废的空地,百姓们觉得那里晦气,很少有人愿意去那里重建家园。 “那里地势开阔,远离闹市,正好适合用来建造工坊和进行一些可能会产生响动的火器试验。” “而且,把科学院建在那附近,也是在警醒后人,不通格致之理,不重火器安全,就会有大灾难。” 徐光启沉吟了片刻,觉得皇帝的想法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既然皇上心意已决,微臣这便安排工部的人去实地勘测。”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徐光启的话。 “不用通过工部。” “工部那帮人的德性朕很清楚,工程一旦交到他们手里,层层盘剥下来,这科学院不知道要建到猴年马月去。” 朱敛从袖口中掏出一份盖着玉玺的手令,递给了徐光启。 “朕上次抄了张捷那帮人的家,凑出了一笔银子。” “这笔钱朕没有走户部的账,一直留在内帑里。” “你拿着朕的手令,直接去提银子。” “自己去招募京城里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即刻开始修建房屋。” “不求多么富丽堂皇,但一定要坚固实用,以做科学院未来办公之用。” 徐光启双手接过手令,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微臣遵旨,此事微臣定当亲力亲为。” 选址的事情敲定之后,偏殿内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徐光启让人搬来了一堆算盘和厚厚的账册。 他开始根据朱敛这半个月来提出的那些初步要求,逐一核算科学院未来的开销。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内清脆作响,如同急促的雨点。 朱敛耐心地坐在一旁,一边翻阅着案头的古籍,一边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算账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渐渐西斜,徐光启额头上的皱纹越拧越深,鼻尖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反复核对着纸上的数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得出的那个结论。 终于,徐光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无奈。 “皇爷,这笔账,微臣算是拢出来了。” 朱敛放下手中的书本,身体微微前倾。 “说吧,要多少。” 徐光启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按照皇爷的构想,这科学院不仅要盖房建厂,还要打造精密的观测仪轨。” “要招募大量的西洋学者、翻译,以及本土名匠,这日常的研究耗费就是一笔巨款。” “此外,还要测算历法,将新编纂的教材大量刻板发行。” 徐光启掰着手指,将各项大头的费用一一列举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足以让当今大明国库伤筋动骨的数字。 “林林总总折算下来。” “这科学院若是想要真正运转起来,并且达到皇爷所期望的那种规模。” “少了二百万两白银,估计根本办不下来。” 第三百零六章 宗室的意见到了 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偏殿里的空气又凝重了起来。 要知道,去年大明朝一年的岁入,也不过才几百万两而已。 徐光启紧张地看着朱敛,生怕这位年轻的皇帝会因为这个骇人的数字而大发雷霆,或者直接打退堂鼓。 出乎徐光启意料的是,朱敛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震惊或退缩。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二百万两。” 朱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确实不少。” “但,这也还在朕的意料之中。” 朱敛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边那一抹秋日的残阳。 他当然知道二百万两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他更知道,自己没办法像在现代社会那样,一夜之间给大明变出一个拥有完善体系的现代科学院。 但他必须要在这个时代,为大明创造一个现代科学院的雏形。 只要有了这个雏形,大明的科学技术就不至于落后于西方。 甚至超越西方,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二百万两,买的是大明朝未来几百年的国运,太值了。 朱敛转过身,看着依然有些局促不安的徐光启,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钱的事情,你不必操心。” “朕会自己去想办法筹措这笔银子。”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向你保证,今年之内,这二百万两肯定给你凑齐。” 徐光启被皇帝这种破釜沉舟的气魄深深地震撼了。 他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皇爷为了大明千秋万代,不惜倾尽国力,微臣替天下后世,叩谢天恩。” 朱敛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这位老臣。 “徐爱卿,既然钱的事情朕包了,那人的事情,你就得给朕办妥。” 朱敛紧紧盯着徐光启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去招募西洋工匠和传教士。” “只要是懂火器、懂水利、懂格致之学的,哪怕花重金,也要给朕挖到京城来。” 朱敛的语速逐渐加快,带着一种不容拖延的紧迫感。 “同时,大明本土的能工巧匠,也不要放过。” “科学院的底子,必须在今年入冬之前给朕彻底打牢。” 徐光启挺直了腰杆,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十岁。 “微臣领旨。” …… 从礼部衙门出来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早已静候在石狮子旁。 王承恩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弓着身子,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般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执掌司礼监的大太监,此刻那张向来恭顺的脸上,隐隐透着一丝凝重。 “皇爷。” 王承恩压低了嗓音,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发紧。 朱敛停下脚步,侧头瞥了这位心腹伴伴一眼。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般行色匆匆。” 王承恩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滚了滚。 “回皇爷的话,孙承宗孙督师和洪承畴洪总督,还有内阁的韩首辅等几位阁老,此刻都在大殿那边候着您呢。” 朱敛闻言,那双好看的剑眉微微向上挑了挑。 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意外。 孙承宗统管蓟辽防务,洪承畴负责剿灭陕西流寇,这两人本是军务上的中流砥柱。 而韩爌等人则是内阁辅臣,主理天下政务。 这军政两方的大员在日暮时分齐聚一堂来找自己,绝不可能是为了请安这等小事。 “出了什么变故。”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但王承恩深知,这位年轻帝王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即将面对的事情越发棘手。 “回皇爷,是天下各路藩王的奏本。” 王承恩低下头,目光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不敢直视天子的眼睛。 “全国各地宗室藩王的奏本,在这两日陆陆续续都递进了京城。” “通政使司那边不敢耽搁,直接送到了内阁。” “内阁的几位阁老看了之后,觉得事关国本,不敢擅专,便拉着孙督师和洪侍郎一同来请皇爷的定夺。” 朱敛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他太清楚这些奏本里写的是什么内容了。 这段时间以来,自己下达了关于削减宗室供养、清查王府田庄的诏令,这无疑是捅了全天下最大的一群马蜂窝。 大明朝的这帮皇亲国戚,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如今要动他们的钱袋子,岂能善罢甘休。 “走吧,回宫。” 朱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他撩起长袍的前摆,弯腰钻进了那顶青呢小轿。 侍从们稳稳地抬起轿子,在王承恩等人的簇拥下,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乾清宫的偏殿外。 朱敛刚走下轿子,便透过半开的殿门,看到了里面影影绰绰站着的几个人影。 大殿内早已点燃了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听到殿外的动静,里面的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臣等叩见皇上。” 以内阁首辅韩爌为首,孙承宗、洪承畴、吴宗达等人纷纷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 朱敛面无表情地跨进门槛,带着一阵属于秋夜的微寒凉风。 “都平身吧。” 朱敛径直走到上首的龙椅前,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随意地向下扫去。 只见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此刻已经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明黄色奏折。 那一抹抹刺眼的明黄色,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显得分外扎眼。 “让人把这些奏本都拿过来,朕要亲自看看。” 朱敛指了指那些奏本,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承恩立刻上前,将那一摞摞沉甸甸的奏本抱起,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朱敛的面前。 朱敛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那厚重的折页,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朱敛翻动奏本时发出的纸张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韩爌向前迈出了小半步,微微佝偻着身躯,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 “皇上。” 这位历经三朝的东林党领袖,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干涩。 “这些奏本,内阁已经先行阅览过了。” 韩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才不会触怒眼前这位越发深不可测的帝王。 “情况……不容乐观。” 朱敛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手中的奏本上,头也不抬。 “说。” 第三百零七章 全国反对 韩爌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凉意顺着他的鼻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复他内心的焦灼。 “首先,几乎所有的藩王,都在奏本里言辞激烈地反对皇上您颁布的新诏令。” 韩爌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们皆在折中陈情,说宗室供养之法,乃是太祖高皇帝当年亲自定下的铁律。” “《皇明祖训》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我大明宗室,皆由国家岁禄供养,与国同休。” 韩爌说到这里,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朱敛的神色,却发现皇帝的脸上毫无波澜。 “各地的王府在奏本中哭诉,说他们每年的王府开支极其庞大。” “婚丧嫁娶、修缮府邸、供养下人,哪一样都需要海量的银钱。” “若是朝廷断了他们的供养,又收了他们的田庄,这各地的王府根本就无以为继,恐有断炊之虞。” 朱敛听到这里,终于冷笑了一声。 “断炊。” 他随手将手中的那本奏本重重地甩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帮蛀虫,全天下最肥沃的土地都在他们手里,连年兼并百姓的田产,他们会断炊。”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阶下的群臣。 “继续念,挑最要紧的说。” 韩爌被皇帝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赶紧低下头。 “是。” 韩爌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 “在这诸多藩王之中,以秦王、晋王、福王等几位亲王的态度最为强硬。” 韩爌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不仅在奏本中明确拒绝执行皇上的诏令,还扬言……” 韩爌的话停住了,似乎不敢把那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 “扬言什么。”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御案上,目光死死地锁住韩爌。 “照原话念,朕恕你无罪。” 韩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他们扬言,朝廷就是要无条件供养宗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并且,他们名下的那些土地,乃是皇家私产,绝对不能像平头百姓那样去交税。” “若是让他们交税,那就是丧失了皇权的威严,是将朱家子孙与那些泥腿子等同视之。”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洪承畴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隐忧。 他常年在外领兵,自然知道地方上那些王府的势力有多么庞大。 韩爌跪在地上,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最后……他们还在奏本里隐晦地提到了一件事。” “他们表示,不仅是削减宗室供养不可行,皇上您想要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之策,更是祸国之举。” 韩爌说到这里,声音已经细如蚊蚋。 “他们说,皇帝若是一意孤行,非要推行此等暴政,势必会让天下士心寒凉,会让大明江山陷入万劫不复之乱局。” “这是在毁坏大明两百多年的基业啊。” 韩爌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弹。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龙椅上,一本接一本地翻看着面前的那些奏折。 纸张翻动的声音,成了这偏殿内唯一的声响。 朱敛看得很仔细,他要亲眼看一看,这帮所谓的朱家子孙,那一张张隐藏在文字背后的贪婪嘴脸。 秦王在奏本里哭穷,说西安府连年大旱,王府的收益锐减,要求朝廷加拨禄米。 晋王在奏本里引经据典,满篇都是祖宗成法不可违背,字里行间透着威胁的意味。 而那位远在洛阳、胖得连路都走不动的福王朱常洵,更是直接在奏本里撒泼打滚。 福王仗着自己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在奏本里大骂朝中出了奸臣,蒙蔽了圣听,才让皇帝下达了这种苛待骨肉的诏令。 朱敛一一看着。 他一一听着刚才韩爌的汇报。 等他花了近半个时辰,将面前的这几十本奏折大致翻看了一遍之后。 朱敛才慢慢地合上了最后一本奏折。 他仰起头,靠在龙椅那冰硬的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口浊气从他的胸腔中缓缓吐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情况,确实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严峻得多。 在穿越过来之前,他虽然在史书上看过大明宗室是如何庞大和腐朽。 但当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这如雪片般飞来的反抗奏本时,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阻力。 全国各地的藩王,从北到南,从亲王到郡王,大多都是这种视财如命、抗拒新政的态度。 就目前这样的局面。 要是这帮手握巨额财富和大量土地的宗室藩王,再跟当地那些同样利益受损的士绅豪强暗中联合起来。 朱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末那种烽火连天、各地抗税暴动的恐怖画面。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拿什么去强制推行这道救命的政令。 现在大明的江山都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 辽东有建奴在虎视眈眈,陕西的流寇越剿越多,国库空虚得连耗子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 可就是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 这些流淌着朱家皇族血液的宗室藩王,却始终只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那一点点蝇头小利。 他们宁愿看着大明这艘破船沉没,也不愿从自己那堆积如山的粮仓里拿出一粒米来修补船底。 这让朱敛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心寒。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比这初秋的夜风还要冷冽百倍。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孙承宗,忽然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这位满头银发、面容沧桑的蓟辽督师,动作依然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皇上,老臣这里还有三份奏本,刚才并未混在其中。” 孙承宗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了三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奏本。 他双手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这三份奏本,分别是惠王、桂王以及崇王三位殿下派人快马送递进京的。” 孙承宗的声音极其沉稳,透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内阁看后,觉得这三位王爷的言辞与众不同,老臣便做主将其单独留了下来。” “还请皇上过目。” 朱敛闻言,那双已经有些暗淡的眼眸中,重新汇聚起了一丝光芒。 第三百零八章 还是有明白人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快步走下御阶,从孙承宗手中接过那三份奏本,转身恭敬地呈递到朱敛面前。 朱敛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这是惠王的奏本。 他原本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奏本上的那一行行墨迹时,整个人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的眉头先是紧紧皱起,随后又一点点地舒展开来。 紧接着,他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桂王和崇王的奏本。 朱敛看得很仔细,连每一个字眼都不愿错过。 随着的深入,他脸上的神情从惊讶,逐渐转变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大殿内的光影在朱敛的脸上交错。 这三份奏本里的内容,简直就像是这死气沉沉的朝堂上吹来的一缕清风。 惠王、桂王、崇王这三人,是唯三明确表示,对皇帝的削减供养和清查田产诏令,无条件服从的藩王。 惠王在奏本里写道,国家板荡,建州奴逆作乱于辽左,闯贼肆虐于西北,朝廷军饷不济,宗室本就该与国同患难。 桂王则更是直接,他在奏本里附上了一份清单,表示愿意主动交出王府名下六成的良田,充入国库,以资军用。 而崇王的奏本虽然简短,却字字泣血。 言称若大明倾覆,宗室皆为亡国之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愿倾家荡产以助圣上荡平宇内。 朱敛看着这三本奏本,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了一丝苍白。 他的内心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在这泥沙俱下的大明宗室之中,也不全都是那些只知道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混吃等死的废物。 原来在这朱家那庞大而腐朽的族谱里,依然还有人能够跳出私利的局限,清清楚楚地看到大明真正的病症所在。 他们,还愿意为大明付出一切。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一丝罕见的波澜强行压了下去。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神情再次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 冰冷的目光越过那堆积如山的明黄色奏本,静静地俯视着阶下的群臣。 初秋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吹得众人的官服下摆微微晃动。 “诸位爱卿。”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上方盘旋。 “这天下宗室各路藩王的奏本,朕都看过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三份支持的奏本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有怨声载道的,有拿祖宗成法压人的,也有如这三位王爷一般,愿与大明共存亡的。” 朱敛的目光在韩爌、温体仁、周延儒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此事关系大明国本,朕想听听你们的真话。” “你们怎么看。” 这四个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内阁首辅韩爌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不是轻飘飘的四个字,而是四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脊背上。 韩爌转过头,与身后的次辅吴宗达、礼部尚书温体仁以及周延儒等人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那眼神中,藏着文官集团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与深深的忌惮。 韩爌再次向前迈出半步,枯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皇上,老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再强行推进了。” 韩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糙的沙子。 他猛地掀起官服的前摆,双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皇上明鉴,刚才那数十份奏本已经写得明明白白,宗室这边,几乎全都是反对的声音啊。” “大明两百多年的江山,宗藩遍布天下,若是将他们逼急了,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韩爌,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动摇国本。”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怎么个动摇法,首辅不妨给朕细细说来。” 韩爌硬着头皮抬起头,迎着皇帝那刺骨的目光。 “皇上,您推行的削减宗室供养与清查王府田庄,是在绝天下藩王的生路。” “这些藩王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手下不仅有王府护卫,更与地方上的士绅豪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皇上强行推行新政,惹得天下宗室群起而反抗,地方上的那些士绅必然会暗中推波助澜。” 韩爌说到这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到那时,这大明天下,恐怕立刻就会陷入四分五裂的乱局。” 站在韩爌身后的周延儒见状,也赶紧快步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韩爌的身边。 这位向来以圆滑著称的阁臣,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是无与伦比的焦急。 “皇上,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啊。” 周延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悲腔。 “如今陕西的流寇越剿越多,辽东的建奴又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的兵力本就已经捉襟见肘。” “如果在这种内忧外患的紧要关头,天下宗室再因为新政而生出乱子……” 周延儒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敢把那可怕的后果直接说出来。 “一旦藩王们以‘清君侧’为名起事,到时候恐怕不仅新政功亏一篑,就连京城也会不保啊。” “微臣恳请皇上,三思而后行,这新政……还是暂缓罢。” 朱敛听着周延儒的危言耸听,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他没有理会周延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温体仁。 “温爱卿,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被皇帝直接点名,温体仁的后背猛地一僵。 这位暗中结党、心思深沉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一向最擅长揣摩上意。 他深知眼前的这位年轻帝王想要干什么,但他更清楚得罪全天下宗室和士绅的下场。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上前,优雅地跪倒在地。 “回皇上,臣以为,韩首辅与周大人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温体仁的声音平稳而圆润,听不出一丝慌乱。 “皇上锐意革新,欲挽大明于狂澜,臣等自是钦佩万分。” “然则,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讳的便是操之过急。” 温体仁微微抬起眼皮,观察着朱敛那一丝不苟的神情。 “宗藩之制,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天下百姓早已经司空见惯。” “如今皇上想要一朝废除,在那些藩王看来,无异于夺人衣食、杀人父母。” “这样的情况,想要强行施行政策,实在是行不通的。” 温体仁重重地叩首,语气恳切到了极点。 “臣斗胆进言,为了大明江山的社稷安危,建议皇上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就算要动,也该徐徐图之,绝不能在此时强行推行,以免酿成不可挽回的全国大乱。” 第三百零九章 魄力 现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内阁里最有权势的三位大臣,此刻竟是出奇地达成了一致,死死地挡在了朱敛的新政面前。 他们的话语里句句都是为了大明江山,可字字都透着对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包庇与妥协。 朱敛看着跪在面前的诸位内阁大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内阁辅臣。 大明都快亡了,他们还在怕这怕那,还在死死地守着那点可笑的祖制和利益不放。 朱敛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出声斥责他们。 他只是将目光从这些文官身上移开,直接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孙承宗。 “孙太傅。” 朱敛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却透着一种难言的信任。 “他们都这么说,你呢。” “你给朕一句准话,这新政,到底该不该行。” 听到朱敛的询问,孙承宗上前行了一礼,这才开口。 “回皇上,老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大局。” 孙承宗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朱敛。 “老臣只知道一句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皇上您是天子,您说要怎么做,老臣就怎么做,老臣没什么好说的。” 孙承宗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偏殿内嗡嗡作响,震得一旁的韩爌等人脸色发白。 “内阁的大人们担心强推新政会惹得宗室造反,会惹得士绅不满。” “但老臣不怕。” 孙承宗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发出一声闷响。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老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皇上若是觉得阻力太大,老臣愿意带个头。” “老臣家中在北直隶也有些田产,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老臣就算把家中的田产全捐了也无妨。” 孙承宗的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刚才温体仁几人的脸上。 朱敛看着孙承宗那花白的须发,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激荡。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哪怕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依然有人愿意砸锅卖铁来支撑这个国家。 孙承宗并没有停下,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沉痛。 “皇上,内阁的大人们刚才说现在强推新政会出乱子。” “但老臣想说,现在根本就不是说能不能施行的问题。” “而是这新政,必须要施行,今日不行,明日大明就得亡。” 孙承宗的一根手指狠狠地指着御案上那些藩王的奏折。 “诸位大人坐在京城的高堂里,可知道前线将士的苦楚。” “皇上,宗室那庞大的人口,已经严重拖累了大明的国库开销。” “老臣在蓟辽,每年为了筹措军饷,头发都要愁白了。” “国库里的银子,收上来一千万两,竟有八百万两要拿去供养这天下数以万计的宗室子孙。” 孙承宗的眼角微微抽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再不改变,大明每年的税收什么都不用做了,光是供养这些宗室都不够了。” “难不成,我们要让前线抗击建奴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就为了保全这些藩王们的锦衣玉食吗。” 孙承宗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无情地挑开了大明朝最丑陋的那块烂疮疤。 这也彻底表明了他的铁血态度。 朱敛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双手在龙椅的扶手上用力一拍,整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 朱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不愧是带兵出身的老将,说话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朱敛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单膝跪地的孙承宗扶了起来。 “太傅的态度如此坚决,这才是朕的肱骨之臣。” 他转过身,冷冷地俯视着还跪在地上的韩爌等人。 “你们听到了吗。” “这大明,还没到山穷水尽只能任由那些蛀虫吸血的地步。”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刺穿了大殿内的重重阴霾。 “朕今日就在这里把话挑明了。” “削减宗室供养、清查王府田庄的政策,是一定要施行的。”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朕也要趟过去。” 这句话一出,韩爌等人全都无力地瘫软在地,他们知道,皇帝的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 但朱敛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转过身,慢慢地踱步回到御案前。 “不过,内阁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么大的动作,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否则逼狗入穷巷,反倒不美。” 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另一侧,一直眉头紧锁、若有所思的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 “洪承畴。” 朱敛唤了一声。 “前段时间我就跟你提前说过这件事,想必你这几天也想过了吧?关于如何施行这新政,你具体有没有一个方略?” 洪承畴闻言,并没有立刻回话。 沉吟了片刻后,对朱敛拱手行了一礼,这才郑重的开口,声音沉稳而冷静。 “回皇上。” “微臣以为,这天下宗室,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不然。” 他迈步走到御案前,指了指被朱敛单独挑出来的那三份奏折。 “刚才皇上说,惠王、桂王、崇王这三位殿下,都上了奏本表示无条件支持皇上的新政。” “既然他们三人都能支持皇上,说明这宗室之中,也并非所有的藩王都想站到皇上的对立面。” 洪承畴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那些叫嚣得最凶的,如秦王、晋王、福王等人,他们满口祖宗成法,不过是拿来做幌子罢了。” “他们真正要的,不过是利益罢了。” 洪承畴的这番话,一针见血地剥开了那些藩王虚伪的外衣。 “他们怕的是一旦新政推行,他们的银子少了,他们的田产被收了,他们那奢靡无度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既然是求利,那此事,便有可操作的空间。”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顿时爆出一团精光。 他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朱敛顺着洪承畴的意思,毫无保留地说了下去。 “他们无非就是担心,少了朝廷这每年几百万石禄米的供养,他们就活不下去了。” 朱敛在御案后背着手,开始缓缓地来回踱步。 他脑海中那个酝酿已久、惊世骇俗的计划,终于到了破茧而出的时刻。 “再者,就是那官绅一体纳粮上税的问题。” “他们这帮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每年就靠着占有的大量土地收租过日子。” “要是再让他们跟普通百姓一样上税,他们那庞大的开销,自然是不一定够用的。”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阶下的群臣。 “这,就是他们强烈反对新政的根本所在。”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这透彻的分析给震住了。 “既然如此,既然他们怕饿死,那朕,就做出改变。” 第三百一十章 是非功过后人评说 朱敛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开天辟地的决绝。 “第一。” 朱敛竖起了一根手指,目光在韩爌等文官惊骇的脸上扫过。 “从即日起,朝廷出台政令,彻底废除《皇明祖训》中对宗室的禁锢之法。” “朝廷不再禁制天下藩王宗室经商、务工、务农。” “只要是不触犯大明律法,他们尽可以去参加科举,可以去市井做买卖,也可以去田间种地。”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落下了一道惊雷,直接在大殿内炸响。 韩爌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温体仁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得连下巴都忘了合上。 让天潢贵胄去经商。 让朱家的子孙去务农。 这简直是在把大明两百多年的祖制扔在地上疯狂地践踏。 “皇上。” 韩爌迟疑着喊了一声,想要劝谏。 “闭嘴。” 然而,朱敛猛地一挥衣袖,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生生将韩爌的半句话给憋了回去。 “他们不是怕没饭吃吗。” “朕现在给他们解除了圈禁,他们大可以靠着自己的手段去赚钱养家。” 朱敛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嘲讽。 “难不成,我朱元璋的子孙,离了朝廷的脂膏,连个养活自己的营生都找不到吗。” 朱敛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紧接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这其次。”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酷,仿佛在宣判这些宗室的最终命运。 “关于宗室供养的规矩,虽然朕要取消,但也不会一次性全部取消。” “凡我大明宗室子女,在成家立业之前,朝廷每年还是会按照规矩,发放足够他们生活和教育的供养银两。” 朱敛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 “但是。” “只要是成家之后的宗室子弟,无论是亲王还是郡王,朝廷则不再发放一分一毫的禄米和银两。” “想要银子,自己去挣。” “想要过奢靡的日子,自己去经商买卖。” “朕负责给他们开路,想要怎么过,他们自己去争取,朕能做的,就这些了!” “朕,就来做这个修改祖制的君主。” “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朱敛的这番话,如同狂风骤雨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大殿内死寂得让人窒息。 就连一向铁血的孙承宗,此刻也被皇帝这雷霆万钧的手段给震撼得张大了嘴巴。 这哪里是削减供养。 这分明是在彻底砸碎大明宗室那端了两百多年的铁饭碗。 朱敛站在御案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知道,这道政令一旦颁布,必定会在全天下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但他不在乎。 若是连这颗毒瘤都割不掉,这大明,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停顿片刻后,朱敛又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继续说了起来。 “至于田亩收税一事。” “既然朕已经下旨,废除宗室不能经商务农的禁令,让他们自谋生路。” “那么,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上税的规矩,宗室也就必须跟着守。” “从今往后,不管他们手中有多少田产土地,不管他们做着多大的买卖,都要严格跟老百姓一样上税。” 朱敛的目光在韩爌等人的头顶上缓缓扫过,仿佛一把刮骨的钢刀。 “该上缴国库的税银,一分一毫都不准少。” “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韩爌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想开口劝谏,想说宗室乃是天潢贵胄,岂能与草民同等纳税,这岂不是有辱皇家体面。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朱敛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连宗藩的禄米供养都敢一刀切断,又怎么会在乎让他们交点税。 这分明是要把全天下藩王的退路,给彻底堵死。 朱敛看着这群默不作声的朝廷重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收回手指,将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踱步走回御案前。 “不过,新政既然要推行,自然要有赏有罚。” 朱敛的话锋突然一转,将刚才压抑到了极点的气氛稍微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伸出食指,在御案上那三份孤零零的奏本上轻轻点着。 “刚才朕也说了,惠王、桂王、崇王这三位王爷,深明大义,愿意无条件支持朕的新政。” “人家既然有意支持朕,给了朕这个天大的面子,朕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也要卖他们一个面子。” 朱敛的目光越过御案,直接落在了跪在下方的温体仁身上。 “温体仁。” “你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这宗室玉牒的登记和造册,一向也是你们礼部在协理。” “这三位王爷的子嗣,如今都多大了,你可有印象?” 温体仁赶紧行了一礼,如实说来。 “回皇上的话,臣记得清楚。” “惠王殿下与桂王殿下的长子,今年恰好都已满十六岁了。” “至于崇王殿下的子嗣,年纪尚幼,今年刚刚出头,算起来应该是十一岁。” 朱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十六岁,十一岁。” 他低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 “这个年纪,正是可塑之才,也是该学着为大明出力的时候了。” 朱敛转过头,看向一直躬身站在身侧的王承恩。 “王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几乎快要贴到地面上。 “即刻拟旨。”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让惠王、桂王、崇王的三位世子,即日启程进京。” “就说朕要亲自将他们留在身边培养。” 此言一出,殿内跪着的韩爌和周延儒等人纷纷交换了一个震惊无比的眼神。 让藩王世子进京,这在祖制中可是极不寻常的举动。 大明防藩王如防贼,历代皇帝恨不得让这些宗室一辈子烂在封地里,绝不允许他们擅自离开半步。 如今皇帝竟然主动下旨招世子进京,这其中的意味,实在是耐人寻味。 第三百一十一章 明着针对 朱敛将群臣的表情尽收眼底,自然明白他们在惊骇什么。 他冷哼了一声,索性把话彻底挑明。 “这三位世子进京之后,由我亲自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们的能力。” “到时候,愿意从军的,就安排到军中去历练。” “若是喜欢舞文弄墨的,也不打紧。” “直接塞进翰林院去,跟着诸位大学士好好读读圣贤书,学学怎么治国理政,将来作为朕的左膀右臂!” 朱敛提高了音量,仿佛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的决心。 “王承恩,你拟旨的时候,还要给朕对外宣称。” “就说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朕的身边缺少能干实事的人手。” “既然宗室之中有愿意为国分忧的良才,朕就不拘一格,要重用他们。” “朕就是要明着告诉这天下所有的藩王,他们支持朕,那朕绝不会辜负他们!” 这一番恩威并施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洪承畴站在一旁,看着龙椅前那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帝王,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用三个世子的前程,换取天下宗室的动摇。 只要有人眼红这破天荒的恩宠,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藩王集团,就注定会出现无可修复的裂痕。 现在大明的宗室,虽然明面上有朝廷的供养,但其实大多数的宗室子弟都已经入不敷出。 如果遇到朝廷拖欠了供养银,他们过得连普通百姓都不如的,也大有人在。 对于那些人来说,朱敛的这一道诏令,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救赎。 自然,也会选择支持! 然而,朱敛也知道。 对于那些大户来说,恐怕就没这么容易答应了。 就比如,秦王、晋王、福王等人。 想到这,朱敛干咳一声,再次开口。 “恩赏完了,接下来,就该谈谈那些不愿意配合的了。” 朱敛冷笑着,随手从那堆积如山的奏本中抽出了几本。 砰的一声,那几份奏本被重重地摔在了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秦王、晋王,还有福王。” 朱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三个爵号。 “这三位不仅不愿意配合,还要带头写奏折跳出来反对朕。” “既然他们不想安生,朕自然也不能让他们闲着。” 朱敛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了跪在地上的内阁群臣,精准地落在了洪承畴的身上。 “洪承畴。” 被直接点名的洪承畴浑身一激灵,连忙快步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在。” 朱敛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幽深难测。 “你在西北任职的时候,跟他们可有交集?对这几位应该不陌生吧。” “他们的底细,你到底了不了解。” 这句问话一出,大殿内刚刚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洪承畴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皇帝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在询问底细,这分明是要让他递刀子。 皇帝对支持新政的王爷大加提拔,那对于这些带头反对的王爷,显然就是要下狠手打压了。 可藩王再怎么说也是朱家的天潢贵胄,是皇帝的本家亲戚。 他洪承畴一个外臣,若是妄议藩王是非,将来一旦有什么变故,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洪承畴心思电转,咽了一口唾沫,将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小心谨慎。 “回皇上。” “微臣虽在西北任职,但主要职责是剿灭流寇,安抚地方军务。” 洪承畴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微臣常年在外领兵打仗,奔波于荒野之间,对于几位藩王殿下的内府底细,实在是不甚了解。”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语气诚惶诚恐。 “藩王乃是皇家宗亲,微臣身为外臣,不敢僭越妄言,还请皇上恕罪。” 听着洪承畴这番滴水不漏的推脱之词,朱敛不怒反笑。 他慢慢地踱步走下御阶,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朱敛停在洪承畴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三边总督。 “洪爱卿不必在这里跟朕遮遮掩掩。” 朱敛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酷,如同腊月里的寒风。 “朕今日不是听你们打官腔的。” “朕之所以这么问你,就是要明确地告诉他们。” “既然他们这个时候敢站出来反对朕,那就要做好被朕打压的准备。” 这番霸气绝伦的宣告,让跪在地上的韩爌等人彻底绝望了。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已经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 洪承畴死死地将头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不敢说,那朕来替你说。” 朱敛冷哼了一声,转过身,猛地一甩袖袍。 “秦王、晋王、福王。” “这那三人,哪一家的手中不是握着良田数万顷乃至数十万顷的大户。” 朱敛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了几分。 “尤其是那位洛阳的福王。” “当年祖父皇帝陛下宠爱他,光是赏赐给他的土地,就有数十万顷之多。” “不仅如此,他还垄断了河南等地的盐税和茶税,所有的脂膏全流进了他福王府的私库里。”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御案,震得上面的笔洗都跳了起来。 “他这样的身家,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就这,他还需要朝廷供养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朱敛愤怒的回声在不断激荡。 孙承宗听得眼眶通红,双拳紧握,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去洛阳砍了那个蛀虫。 “既然他们生在帝王家,享受了天大的富贵,却没有作为朱家人该有的责任感。”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如冰刃般锋利。 “那就不能怪朕这个当皇帝的心狠了。”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地钉在洪承畴的身上。 “洪爱卿。” “微臣在。” 洪承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立刻联系一下西北那边以前的旧部和同僚,另外派人告知祝徽,让他给朕看看,秦王晋王福王他们这些年,可曾有什么不法之举?” 朱敛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如果有,就给朕呈上来。” 他此话一出,现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已经不是暗地里打压了,而是明晃晃的针对! 皇帝就是要告诉你,跟着朕对着干,我就让你不好过。 咱这位陛下,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第三百一十二章 后宫变故 又是半个多月的时间,悄然过去。 大明崇祯三年的时间轴,已经平稳地推移到了八月。 初秋的微风取代了盛夏的浮躁,吹拂在紫禁城高高的红墙黄瓦之间,卷起几片边缘微微泛黄的落叶。 季节更替的凉意,稍微驱散了这座古老皇城中积郁的沉闷。 但却吹不散朝堂上日益暗流涌动的权谋交锋。 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朱敛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事。 每天清晨,在皇极殿与韩爌、温体仁等一干内阁重臣议政,敲定摊丁入亩和宗室限权的具体细节。 午后,则是雷打不动地召见徐光启,核查新科学院的筹备进度,确保那二百万两内帑银子每一笔都花在刀刃上。 到了夜幕降临,他还要坐在乾清宫那张宽大的御案前,就着摇曳的烛火,批阅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本。 他的生活,几乎被死死地钉在了这老三样里。 当然了,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在高强度的政治高压下,朱敛也需要寻找一丝喘息的空间。 所以这段时间,他偶尔也会放缓脚步,踏入那庭院深深的后宫。 去周皇后的坤宁宫坐坐,听这位端庄贤淑的国母说说后宫的琐事。 或者去袁妃的宫里,品尝几口她亲手熬制的清火羹汤。 又或者,去田妃所在的承乾宫,听她抚几曲舒缓清心的古琴。 这日傍晚。 朱敛从礼部衙门出来,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将一天的疲惫都舒缓开来。 今日天气不错,残阳如血,晚霞漫天,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今日可有什么其他的安排?” 朱敛随口问了问身旁的王承恩。 “回皇爷,前几日您与田妃相约,今日过去承乾宫吃她亲手做的茶糕。” “茶糕?” 朱敛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田妃之前似乎确实跟自己说过,要亲手做茶糕给自己吃。 “既然如此,那今日无事,便过去看看吧!” 说着,朱敛在王承恩等几名贴身太监的簇拥下,顺着青石板铺就的长长甬道,缓步向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承乾宫的宫门半掩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结出了细小的花苞,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朱敛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门口准备通报的太监噤声。 他独自迈过高高的门槛,放轻脚步,走进了寂静的庭院。 然而,刚走到内寝的廊檐下,一阵压抑而断续的泣咽声,便隐隐约约地从微敞的雕花木窗里传了出来。 朱敛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焦灼,正是来自田妃。 朱敛没有犹豫,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伴随着轻微的“吱呀”声,屋内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 田妃正斜倚在院前的石桌上,手中攥着一方丝帕,不住地擦拭着眼角的泪痕。 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已经有些斑驳,眼眶红肿,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一颤一颤的,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田妃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穿着常服的皇帝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臣妾……臣妾叩见皇上。” 田妃急忙站起身,连整理衣衫都顾不上,便提着裙摆匆匆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她低垂着头,试图用宽大的袖袍遮掩住自己哭花的脸庞。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个女人。 他迈开步子,走到田妃的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臂。 “起来吧,地上凉。” 朱敛的声音很平缓,没有一丝一毫的帝王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如同寻常丈夫般的温和。 他顺势拉着田妃的手,将她扶到了旁边的黄花梨木罗汉床上坐下。 田妃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弄着手中的丝帕,眼角的泪水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好端端的,怎么躲在屋里哭成了个泪人。” 朱敛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田妃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 “可是宫里有谁给你委屈受了,还是内务府那边短缺了你的用度。” 田妃连连摇头,晶莹的泪水顺着光洁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没有,皇后娘娘待臣妾极好,宫里上下也都安分守己,没人给臣妾委屈受。”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朱敛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不是宫里的事,那就是宫外的事了。” 他一语道破了玄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敛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拭去田妃眼角的泪珠。 “在朕面前,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不能说的。” 听到此话,田妃的防线瞬间崩溃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惶恐与委屈,猛地扑进了朱敛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皇上,是臣妾的父亲……是父亲他出事了。” 田妃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吐露了出来。 “这几日,父亲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难处,已经数次托人递话进宫,找臣妾借钱。” 朱敛的眉头不经意地挑了一下,但并没有插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示意她继续说。 “皇上您是知道的,去年朝廷国库空虚,臣妾为了支持皇上,早就将宫里积攒的金银细软、赏赐的现银,全都捐给国库了。” 田妃抬起头,满脸都是无奈与自责。 “臣妾现在身边,除了几支充门面的珠钗,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银两来。” “臣妾帮不上父亲的忙,心里实在焦急,又怕父亲在外面惹了什么大祸,这才……” 说到这里,田妃再次低下了头,泣不成声。 朱敛听完这番话,脸色虽然依旧平静,但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田妃的父亲…… 田弘遇? 借钱? 这几个字在朱敛的脑海中迅速盘旋、组合。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位国丈大人田弘遇,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喜欢讲排场、好面子。 平日里,田弘遇仗着女儿在宫中受宠,在京城的达官贵人圈子里耀武扬威,风光无限。 他名下的田产、铺面不在少数,府里的奇珍异宝更是堆积如山,绝对算得上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大富翁。 这样一个腰缠万贯、挥金如土的国丈,怎么会突然落魄到要向身处深宫的女儿开口借钱。 而且,还是数次催促,急如星火。 这其中,绝对透着一股子反常。 第三百一十三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父亲开口向你借多少。” 朱敛眯了眯眼,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已经锐利如刀。 田妃摇了摇头,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回皇上,父亲派进宫的人传话说,数目极大,连他府上的现银都掏空了也不够填补。” “臣妾也曾仔细盘问过那传话的下人,问父亲到底拿这些钱去做什么,是不是在外面欠了赌债,或者是被人坑骗了。” “可是那下人支支吾吾的,只说他也不太清楚主子的具体营生。” 田妃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朱敛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下人只说,父亲今天又派人来死命地催。” “他还带了一句父亲的原话,说要是臣妾再不想办法借钱给他凑齐那个窟窿,他……他很可能连脖子上的那颗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臣妾一听这话,魂都快吓没了,刚才一时情急,这才失态痛哭,惊扰了圣驾。” 朱敛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大殿内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田妃那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的目光越过田妃的肩膀,投向了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良久之后,朱敛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收回了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他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孔,伸手将田妃散落在额前的几缕乱发轻轻拢到耳后。 “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肿成核桃了。”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轻柔而沉稳。 “朕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原来就为了这点钱财的纠葛。” 他轻轻拍了拍田妃的手背,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你父亲是谁。” 朱敛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他可是堂堂大明朝的国丈,是朕的岳父。” “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天子脚下,除了朕,还有谁敢动他田弘遇的脑袋。” 这番霸气十足的安抚,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让田妃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 她抬起头,满眼感激和崇拜地看着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眼角的泪水终于止住了。 “皇上所言极是,是臣妾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朱敛微微颔首,随后转过头,冲着一直站在门外候着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像个幽灵般闪进了屋内,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一旁。 “你现在立刻出宫一趟,去东厂找曹化淳。”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让他派几个人,去查一查国丈这段时间到底在忙活些什么,究竟是怎么惹出这桩烂摊子的。” “查清楚之后,立刻报给朕知道。” 王承恩磕了个头,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直接应承下来。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看着王承恩弓着身子退出大殿,田妃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有了皇帝的亲自介入,东厂出马,哪怕是天大的麻烦,也终究能查个水落石出。 “好了,外头的事交由东厂去办,你就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不用再为这些事劳心伤神了。” 朱敛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朕今晚不走了,就在你这承乾宫里歇下,如何?” 听到这句话,田妃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自从皇帝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以来,日理万机,留宿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夜能留在承乾宫,对她来说无疑是莫大的恩宠和安慰。 “臣妾这就去为皇上准备晚膳,还有臣妾亲手做的茶糕,也让陛下尝尝。” 田妃立刻站起身,脸颊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之前的哀愁一扫而空。 她甚至没有让宫女代劳,而是亲自挽起袖子,去了承乾宫的小厨房。 不多时,几道精致而清淡的菜肴便端上了桌。 有温润败火的冰糖莲子羹,有清蒸的桂鱼,还有几样时令的新鲜菜蔬。 当然了,还有一叠十分精致的茶糕,品相完美,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在朦胧的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显得格外的温馨融洽。 饭至半酣,田妃看着朱敛的心情似乎不错,便主动提议。 “皇上为了国事日夜操劳,臣妾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 “前些日子,臣妾闲来无事,新学了一支江南的折柳舞。” “今夜,便让臣妾为皇上舞上一曲,以解皇上案牍之劳,可好。” 朱敛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朕便看看爱妃的新舞。” 田妃盈盈一拜,转身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乐师在纱幔后轻轻拨动了琴弦,清脆悠扬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田妃身披一件轻薄的月白色水袖长裙,随着琴音的起伏,翩翩起舞。 她的身姿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挥袖,都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灵动。 淡淡的脂粉香气随着她裙摆的转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朱敛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端起一杯清茶,静静地欣赏着这如梦似幻的舞姿。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博他一笑而倾尽全力的女子,朱敛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自打他穿越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崇祯帝身上以来,每一天都在跟满朝文武算计,每一天都在为了大明的国运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像今晚这样,能够暂时抛开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享受片刻红袖添香的惬意时光,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夜色渐深,承乾宫内的烛火摇曳生姿,倒映在窗棂上,交织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初秋的晨曦穿透薄雾,洒在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时,新一天的政治齿轮又开始无情地转动了。 早朝的钟声还没有敲响,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冷冽与湿润。 朱敛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绣着金龙的玄色常服,显得他整个人精神奕奕,却又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刚刚跨出承乾宫那高高的门槛。 台阶下方,王承恩和曹化淳两人已经像两尊石雕一般,静静地等候在那里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败家子啊 看到皇帝出来,两人立刻快步上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奴婢叩见皇上。”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直接落在了曹化淳那张透着几分疲惫的脸上。 这位执掌东厂的司礼监太监,眼圈微微发黑,显然是昨夜接到王承恩的传信后,连夜带人去查探消息,熬了个通宵。 “免礼吧。” 朱敛没有绕弯子,语气直接而冷硬。 “昨夜朕让你们去查田弘遇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家伙,到底在外面捅了什么天大的娄子,竟然连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听到皇帝的询问,曹化淳并没有立刻回话。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阴冷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迟疑与凝重。 曹化淳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才能平息皇帝接下来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 “回皇上的话。” 曹化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田国丈的事情,东厂的番子们连夜摸排,已经全部查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宽大的袖袍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本黑面的密奏。 曹化淳双手捧着那本密奏,高高地举过头顶,腰弯得几乎快要贴到了台阶上。 “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牵扯在其中的人员名单,奴婢已经全部记录在这份密奏之中了。” “牵涉甚广,且事关重大,奴婢不敢妄言,请皇上亲自御览。” 朱敛的目光在那本黑色的密奏上停留了片刻。 曹化淳的这种态度,让他心中的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能让东厂提督忌惮到连口头汇报都不敢,只能呈交密奏,这田弘遇干的事情,绝对不是普通的贪赃枉法那么简单。 朱敛伸出手,一把抓过了那本密奏。 清晨的凉风吹拂着他的袍角,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哗啦”一声。 朱敛翻开了密奏的封面,目光迅速在上面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楷上扫过。 刚看了几行,朱敛的瞳孔便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捏着密奏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泛出一种惨白的颜色。 随着视线不断地往下移动,朱敛脸上的表情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原本还带着一丝晨起慵懒的平静面容,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冰冷。 就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夕那压抑到了极点的乌云,黑压压地笼罩在他的眉宇之间。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因为皇帝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而陡然下降了十几度。 当看完密奏上的最后一行字时,朱敛猛地合上了奏本。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朱敛的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 那双原本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仿佛燃烧着两团能够焚毁一切的烈火。 “好一个国丈。” “好一个大明朝的皇亲国戚。” 朱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意和冷嘲。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那本黑面密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朕还以为他是得罪了什么手眼通天的权臣,亦或者是卷入了什么谋逆的大案。” “闹了半天,原来是这老货自己管不住那双手。” 密奏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在朱敛的脑海中疯狂地闪烁。 曹化淳在奏本里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田弘遇这段时日,竟然在京城里沾染上了极为严重的赌瘾。 不仅是赌,而且是赌红了眼。 这老家伙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竟然越陷越深,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为了翻本,他不仅将名下的几处良田和几间最赚钱的旺铺全都押了进去。 到了最后,输得倾家荡产、急火攻心的田弘遇,竟然干出了一件大逆不道蠢事。 他居然把之前朱敛随手赏赐给他的一柄御用折扇,也当成赌资拍在了赌桌上。 那是御赐之物。 代表着天子的威仪和皇室的脸面。 按照大明律例,私自典当或损毁御赐之物,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那柄折扇最终被别人赢走,落入了外人之手。 田弘遇这下彻底慌了神,酒醒之后吓得魂飞魄散。 他深知此事一旦东窗事发,别说他这个国丈的头衔保不住,就是田氏一族的九族连坐都有可能。 因为害怕皇帝降罪,他不敢走漏半点风声,只能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筹钱,想要把那柄御赐折扇给赎回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急如星火地数次派人进宫,甚至用性命相逼,逼着田妃借钱给他填窟窿。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清晨带着几分湿润的空气。 他试图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火,但这股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荒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敛一把将那本密奏狠狠地砸在了曹化淳面前的青石板上。 奏本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恰好摊开在记录着田弘遇罪状的那一页。 “他田弘遇平时在京城里横行霸道,仗着女儿在宫里受宠,大肆敛财,朕念在他是田妃生父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他竟然敢拿朕赏赐的御用之物去赌坊里押宝。”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比朕的尚方宝剑还要硬。” 曹化淳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 额头撞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爷息怒,皇爷保重龙体啊。” 王承恩也赶忙跪伏在地,声音颤抖地跟着劝慰。 朱敛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在最初的暴怒过后,他那颗属于现代人的理智大脑,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不对劲。 这件事情,处处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不对劲。 田弘遇这个人,朱敛在穿越过来之后,也是有所了解的。 这老家伙贪财好色、爱慕虚荣不假,但绝对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能在京城的勋戚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田弘遇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他敛财,都是借着特权去占一些政策的便宜,或者是收取一些商人的孝敬。 他平时最注重的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和皇室岳父的体面。 这样一个精明透顶、老谋深算的权贵,怎么会突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街头混混一样,深陷赌场无法自拔。 甚至还能失去理智到把御赐之物拿出去抵押。 这根本不符合田弘遇的行为逻辑。 若是任由这件事白白败露,让外人知道了国丈把御赐之物输在了赌桌上,这大明皇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遭杀猪盘了吧? 朱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住了跪在地上的曹化淳。 “曹化淳。” “奴婢在。” 曹化淳赶紧停止了磕头,挺直了上半身,但依旧不敢抬头直视天子的容颜。 “你给朕如实报来,田弘遇这老东西,到底在赌坊里欠了人家多少钱。”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曹化淳的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咽了一口唾沫,仿佛接下来要说出的那个数字,重若千钧。 “回……回皇爷的话。” “据东厂番子暗中查对,田国丈这段时日,连本带利,一共在里面输了……” 曹化淳停顿了一下,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输了十五万两白银。” “多少?!!!” 朱敛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 “十五万两。” 曹化淳吓得立刻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再也不敢抬起来。 朱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片。 十五万两白银! 这老东西真敢输啊。 自己这个皇帝,每每想到国库没钱,想给后宫置办些新东西,都忍了下来,身上的每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 他倒好,一下子就输了十五万两! 这不是败家子是什么? 朱敛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差点当场破口大骂。 在如今这个大明朝廷国库空虚、处处都需要用钱的节骨眼上。 这十五万两白银是一个什么概念。 九边重镇的将士们在辽东吃着掺了沙子的糙米,苦苦抵御着建奴的铁骑。 这十五万两白银,如果留给朕,足够发放一支数千人的精锐边军整整一年的军饷了。 甚至还能给他们换上崭新的棉衣和精良的鸟铳。 可现在,这笔足以影响一场局部战役胜负的巨款,竟然被这老东西直接给输了。 朱敛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在这短暂的暴怒之后,他脑海中那个属于现代人的思维再次闪过一道亮光。 他娘的。 这老货不会是遭遇了杀猪盘了吧。 没错,这绝对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杀猪盘。 田弘遇就是那头被养肥了的、任人宰割的蠢猪。 先是用小恩小惠或者小赢小利将他套牢,让他尝到甜头。 然后再通过各种手段和套路,一步一步地放大他的贪欲和赌徒心理。 最后再设下一个无法翻身的惊天大局,将他的家产、土地甚至身家性命一把榨干。 在这个缺乏现代刑侦手段的大明朝,这种高级的千局,对于田弘遇这种爱慕虚荣的贵族来说,绝对是一招致命的毒药。 想到这里,朱敛的表情瞬间变得谨慎了起来。 “曹化淳,你给朕说说。” 曹化淳战战兢兢地抬起脸,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那赌坊是哪家。” 朱敛紧紧盯着他。 “究竟是谁,赢了他的钱。” 曹化淳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语速极快地汇报。 “回皇爷,那是一家新开的赌坊。” “这赌坊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规模极大。” “因为玩法新奇,这段时间在京城里名气不小,不少富商都曾去捧场。” “甚至……甚至……” 曹化淳偷偷瞥了皇帝一眼,似乎有些顾忌。 “说。” 朱敛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甚至连朝中一些官员,也会悄悄去那里消遣一二。” 曹化淳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这赌坊在京城里,其实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朱敛听完,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开在内城最繁华的地段。 规模宏大,富商和官员云集。 “既然这赌坊如此张扬,那它的幕后老板究竟是谁。” 朱敛的目光犹如两道实质性的利剑,直刺曹化淳的眼眸。 曹化淳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双臂之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 “回皇爷……奴婢万死。” “至于这赌坊真正的幕后老板,奴婢……奴婢暂时还未能查明其真实身份。”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朱敛闻言,心中顿时又是一惊。 “嗯?!!” 他大步走下玉阶,直接来到了曹化淳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你再说一遍。” 朱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京城之中,竟然还有你曹化淳的东厂不知道的事情。” 曹化淳吓得魂飞天外,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 “皇爷饶命,皇爷息怒啊。” “那老板是个外地人,似乎是从南方来的。” “而且,此人的身份背景极大,手眼通天。” 曹化淳一边磕头,一边飞快地解释着。 “东厂在查探的时候发现,此人身后似乎有好几个京直隶的官员在暗中为他做保撑腰。” “有了这些人的保举,他才得以在京城如此张扬地开业。” 朱敛闻言,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南方来的外地人。 京直隶的高官暗中做保。 这几个关键词在朱敛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大明朝的南方,那是东林党的大本营。 这分明是一个由官僚利益集团在背后站台、专门用来敛财和腐蚀朝廷勋戚的巨大黑洞。 正在这个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曹化淳,却突然抬起头。 他脸上露出一种比刚才还要犹豫和迟疑的神色,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 “还想说什么?还有其他情况?” 朱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 曹化淳赶紧行礼,随后顿了顿,这才接着说道: “皇爷,奴婢万死不敢隐瞒。” “其实……其实在那里输钱的,似乎并不止田国丈一人。” 朱敛的眉头猛地一跳。 “还有谁。” 曹化淳将头低得贴在了地面上,声音细若蚊蝇。 “东厂的探子回报说,皇后娘娘的生父,嘉定伯周奎……” “似乎也正在遭遇这件事。” 听到这句话,朱敛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田弘遇的事情,只是让他感到愤怒和怀疑。 那么现在,周奎也被卷入其中,则让朱敛瞬间感觉到这件事越发的不对劲了。 周奎。 那可是当朝国母周皇后的父亲。 大明朝最重要的两位外戚,竟然在同一时间,被同一家神秘的赌坊给套牢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这是有人在蓄意做局,有预谋地针对大明皇室的外戚集团发动一场极其精准的绞杀。 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这都已经触碰到了朱敛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第三百一十六章 阴谋?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下达进一步的旨意。 “铛——” 一声悠长而浑厚的钟声,突然从远处的皇极门方向传了过来。 这是大明朝廷召唤百官上早朝的景阳钟声。 钟声在初秋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庄重而肃穆。 朱敛的思绪被这声钟响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已经完全跃出云层的朝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朝堂之上,还有韩爌、温体仁那一帮人在等着自己。 朱敛猛地转过身,一甩那宽大的玄色常服衣袖,并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 “大伴,曹化淳。” “奴婢在。” 两人齐齐应声。 “你们先跟着朕去皇极殿上朝。”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是,皇爷!” 王承恩和曹化淳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爬起身来,紧紧地跟在了皇帝的身后。 …… 奉天殿。 朱敛端坐在龙椅之上,玄色常服的衣摆垂在金漆雕龙的宝座边缘。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完全看不出半个时辰前在承乾宫外的滔天怒意。 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如海浪般在宽阔的大殿内回荡。 朱敛微微抬手,声音低沉而威严。 “众卿平身。” 早朝的流程如同往日一样,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毕自严上前禀报了户部近期筹措秋粮的进展。 王洽则陈述了兵部对九边各镇换季军需的调配情况。 朱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出言点拨几句。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殿内站着的几位重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初秋的阳光透过殿门,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议事的尾声渐渐临近,殿内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日的早朝即将顺利结束时。 文官班列中,突然走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 他双手捧着象牙笏板,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和痛心疾首。 “臣温体仁,有本要奏。” 朱敛的目光微微一闪,落在温体仁那张清瘦且看似刚正不阿的脸上。 “温爱卿有何事奏报。” 温体仁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内阁大学士周延儒也跨出一步,站在了温体仁的身侧。 随后,吏部尚书闵洪学等几名依附于温、周二人的官员也纷纷出列。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势。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让原本安静的皇极殿顿时泛起了一丝窃窃私语。 首辅韩爌微微皱眉,冷眼旁观着温体仁的举动。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的边缘。 “你们这是做什么。” 朱敛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询问。 温体仁抬起头,一副忠臣直言的模样。 “陛下,近日京城之中,流传着一些极其恶劣的流言蜚语。” “这些流言不仅事关朝廷体面,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陛下您。” “臣等食君之禄,闻此大逆不道之言,实在寝食难安。” “故而斗胆,请陛下下旨严查,以正视听。”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身子微微前倾,俯视着下方的温体仁。 “哦。” “竟有这等事。” “朕倒是很好奇,这京城里的百姓,又给朕编排了什么新鲜的名头。” “温爱卿,你且如实说来,朕恕你无罪。” 温体仁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周延儒则适时地接过了话茬。 “回陛下,市井坊间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开始疯传。” “说陛下近期大肆清查田产、削减宗室供养,表面上是为了充实国库。” “实则……实则是为了大肆搜刮民脂民膏。” 周延儒说到这里,故意把头低了下去。 “他们说,无论是穷苦百姓的钱,还是地方士绅的钱,收上来之后,全都是为了满足陛下您个人的私欲。” 朱敛的眼神瞬间眯了起来。 犹如两道锐利的寒芒,直刺周延儒。 “继续说。” 朱敛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闵洪学见状,赶紧磕了个头,大声补充。 “不仅如此,流言中还言之凿凿地提到,如今宫中的皇亲国戚们个个生活奢靡无度。” “挥金如土,视钱财如粪土。” “而这一切……这一切全都是陛下您一味纵容和娇惯的结果。” “他们甚至断言,陛下搜刮来的银两,全都填了这些外戚的无底洞。” 整个皇极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许多不知情的官员都吓得变了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面指责皇帝贪婪敛财、纵容外戚,这可是诛心之论。 然而,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敛,此刻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这一瞬间,他将所有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曹化淳在宫门外汇报的那些话跟现在温体仁等人所言的事情,两者之间,或许……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毫无关系。 田弘遇,十五万两白银,御赐折扇。 嘉定伯周奎,同样的惊天赌债。 南方来的神秘赌坊老板,京直隶官员的暗中撑腰。 再到此刻,温体仁和周延儒等人迫不及待地在朝堂上抛出这所谓的“民间流言”。 一切都太巧了。 巧合得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朱敛的目光在温体仁、周延儒那看似恭顺的脊背上扫过,心中冷笑连连。 如果说这不是有意为之,他绝不相信! 他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温体仁这帮人,就算不是那个神秘赌坊的幕后黑手,也绝对是在暗中推波助澜的共谋。 他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先设下杀猪盘,将田弘遇和周奎这两个大明朝最顶级的皇亲国戚套牢。 逼得这些外戚倾家荡产,甚至不得不拿御赐之物抵押。 一旦这些外戚走投无路,进宫向后妃哭诉,向皇帝求援。 只要自己这个皇帝念及亲情,哪怕只从内帑里掏出一两银子去给他们平账。 温体仁这帮人埋在民间的流言,就会瞬间被彻底做实。 看啊,皇帝果然是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填外戚赌债的窟窿了。 到时候,皇亲国戚贪腐奢靡的罪名就会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而自己这个皇帝的威信,也将在幕后之人的用心宣传下,彻底扫地。 百姓会失望,天下会寒心。 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威信,也会因此而大大受损! 第三百一十七章 流言? 朱敛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底下还在演戏的温体仁等人,内心冷笑连连。 这帮文官集团,为了打击政敌,为了钳制皇权,真是什么下作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如果在穿越之初,遇到这种事,他或许会立刻暴跳如雷。 但现在,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乱了阵脚。 既然你们想玩,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朱敛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有些突兀。 他漫不经心地靠回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朕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原来就是几个无知小民在茶余饭后的闲扯淡。” 朱敛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无所谓。 温体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是这种反应。 “陛下,这流言猛于虎,绝不可掉以轻心啊。” 温体仁急切地抬起头,试图继续渲染气氛。 朱敛直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温爱卿多虑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朕身为天子,坐拥四海,难道还要去跟市井坊间的几个嚼舌根的泼皮计较不成。” 他故意装作对此事毫不上心的样子,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不过既然温爱卿等人如此上心,朕若是不管不问,倒显得朕不体恤臣下了。”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殿角的一名武官。 “王国兴何在。” 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国兴立刻越众而出,单膝跪地。 “臣在。”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派几个锦衣卫的缇骑,去京城各处的茶馆酒肆里转转。” “查一查这些流言到底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 “不过也不必太过兴师动众,别惊扰了百姓的日常营生。” 朱敛轻描淡写地吩咐着。 “查到了源头,随便给点教训也就是了。” “朕行得正,坐得端。” “这收上来的税赋,是用于辽东军饷,还是用于修桥铺路,账目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朕不想管,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管这等无稽之谈。” 朱敛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将温体仁等人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给堵死了。 他不仅表明了自己不畏流言的坦荡,还顺手将这事推给了锦衣卫去慢慢磨洋工。 温体仁和周延儒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 他们本以为皇帝听到这种有损威严的流言,必定会勃然大怒,下令严查外戚,他们便可以借此机会将此事的影响力扩大。 却没想到,皇帝竟然四两拨千斤,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站在武官前列的太傅孙承宗眉头紧锁。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立刻察觉到了这流言背后的凶险。 这绝不是一般的市井流言,这是冲着天子的根基来的。 孙承宗立刻跨出半步,想要出言提醒皇帝。 “陛下,此事微臣以为……” 与此同时,吏部左侍郎洪承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也跟着迈出一步,准备附和孙承宗。 然而,还没等他们把话说完。 朱敛突然一抬手,极其生硬地打断了他们。 “孙阁老,洪爱卿。” “朕说了,这等捕风捉影的流言,不必再议。” 朱敛的目光在孙承宗和洪承畴身上一扫而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位老臣是好意,但他更清楚,现在绝不能打草惊蛇。 必须让温体仁这帮人以为自己真的中计了,真的不在乎,他们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孙承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洪承畴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看到皇帝这副讳莫如深的姿态,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退回了原位。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体仁和周延儒见皇帝态度如此坚决,也不敢再强行纠缠,只能无奈地叩首退回班列。 朱敛看着他们退下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他重新端正了坐姿,目光扫视全场。 “诸位爱卿。” “关于流言之事,就此打住。” “今日早朝,可还有其他要务奏报。”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百官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人出列。 就在朱敛准备让王承恩宣布退朝的时候。 刚刚退回班列的吏部左侍郎洪承畴,却突然再次手持笏板,大步走出了文官的队列。 他的神情比刚才还要凝重几分。 “陛下。” “臣洪承畴,有本要奏。” 朱敛微微挑眉,看向洪承畴。 “洪爱卿,何事如此凝重。” 洪承畴从宽大的袖袍中,捧出了一大摞厚厚的奏本。 这些奏本足足有十几本之多,被他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昨夜驿站刚刚快马送抵京城的加急奏报。” “皆是来自山西、河南等地各级巡抚、知府以及御史的联名弹劾。” 洪承畴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重。 “按理说,这些奏报应当先交由内阁票拟,再呈送御前。” “但此事事关重大,且涉及天家骨肉。” “吏部与内阁诸位大人商议后,皆不敢私自处理。” “故而今日早朝,臣斗胆直接呈递陛下御览,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洪承畴手中那一摞厚厚的奏本上。 涉及天家骨肉。 这六个字,犹如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朱敛故作惊讶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哦。” “涉及天家骨肉。” “呈上来,让朕看看,到底是多大的事情,竟然让你们吏部和内阁都不敢处理。” 一直侍立在龙椅旁的王承恩立刻快步走下玉阶。 他躬着身子,双手稳稳地接过洪承畴递来的那一摞奏本。 随后,王承恩迈着细碎而又急促的步伐,重新走上玉阶,将奏本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御案上。 朱敛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 这本是山西巡抚呈上来的。 他翻开黑色的封皮,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扫过。 大殿内的官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皇帝脸上的表情。 第三百一十八章 藩王的罪证 朱敛的眉头一开始只是微微皱起。 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 紧接着,他放下了第一本,又拿起了第二本。 这是河南巡按御史的奏折。 朱敛翻看的速度越来越快,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粗暴。 到了第三本、第四本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得肉眼可见的粗重起来。 那些奏本里记载的内容,简直触目惊心,字字带血。 全都是关于秦王、晋王、福王这三位权势滔天的大藩王在各自封地的种种恶行。 朱敛的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自己刚刚下令清查宗室田产时,这三个老家伙阳奉阴违的嘴脸。 而现在,这些地方官员的奏报,彻底撕开了他们虚伪的面具。 这哪里是什么皇亲国戚。 这简直就是盘踞在地方上的几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龙。 秦王府的管家,仗着王府的权势,在太原城内横行霸道。 看中了城南一户殷实人家的女儿,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那女子的父亲上前阻拦,竟被王府的家丁当街活活打死。 事后,当地知府慑于秦王的淫威,不仅不敢追究,反而将那女子强行判给了王府为奴。 不仅如此。 晋王的几个世子,在地方上更是无法无天。 他们圈占了大量的良田不算,还将那些失去土地的流民强行掳掠到王府的私庄里。 男的充作奴隶,日夜劳作。 女的稍有姿色的,便被逼良为娼,充入王府私设的暗娼馆中,供他们淫乐牟利。 甚至连那些地方上的富商,也被他们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敲诈勒索。 最让朱敛感到愤怒的,是洛阳的福王。 这位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仗着先帝的余威,在河南一带简直就是一个土皇帝。 福王不仅包庇地方黑恶势力,还利用自己藩王的身份,强行干预地方政务。 河南地方官府想要修筑河堤,福王竟然派人强行截留了朝廷拨下的修河款。 美其名曰是借用,实则是用来给自己修建新的园林。 导致去年黄河决口,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看着这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朱敛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这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事情,但这纸面上的文字,依然让他感到一阵气血上涌。 “砰。” 朱敛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大殿内犹如炸雷一般响起。 所有的官员都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好啊。” “真是好得很。” 朱敛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般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十几本厚厚的奏本。 “这就是朕的好叔伯,好兄弟。” “这就是我大明朝养了二百多年的金枝玉叶。” 朱敛手腕一挥,将那些奏本狠狠地砸向了玉阶之下的青石板。 “哗啦。” 奏本散落一地,纸页翻飞。 “逼良为娼。” “强抢民女。” “截留赈灾款。” “以权谋私,草菅人命。” 朱敛每念出一个词,大殿内的气温仿佛就下降了一度。 他一步步走下玉阶,黑色的常服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指着地上的那些奏本,目光如火炬般扫视着跪在满地的群臣。 “你们天天在朕面前说要顾及体统,要顾及皇家的颜面。” “你们看看。” “你们睁大眼睛给朕好好看看。” “这上面的每一笔账,哪一笔不是沾满了百姓的血和泪。” 文武百官,无不静默! 他们自然知道皇帝为何会如此动怒,因为此前皇帝就说过了,跟他对着干的,都没好果子吃! 原本,秦王晋王福王三人,本就权势极大,就算真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儿,皇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给他们找补。 可现在不一样了! 皇帝当众将他们的罪行说了出来,这说明什么?这就说明了皇帝的态度,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明知道皇帝是在演戏,他们还得配合! 整个奉天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敛站在玉阶之下,目光冷冷地扫过跪伏在地的群臣。 “作为大明的藩王,他们本就是天潢贵胄。” 朱敛的声音低沉,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引发了阵阵回音。 “朝廷每年拨给他们的岁禄,足够他们锦衣玉食,几辈子都挥霍不完。” “地方上的良田美宅,哪一样不是任由他们挑选。” “他们本可以享受这世上最安逸、最宽裕的日子。” 朱敛说到这里,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如刀。 “可是他们呢。” “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竟然还要去抢夺普通百姓嘴里那最后一口口粮。” “去祸害那些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的穷苦人。”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无尽的嘲讽与杀意。 “他们真以为,仗着太祖高皇帝留下的玉牒,朕就不敢动他们了吗。” “他们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这几个藩王可以肆意妄为的私产吗。”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首辅韩爌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在这个时候触怒正在气头上的天子,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朱敛抬起手,指着满朝文武。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朕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的共主。” “朕的眼里,容不下这些欺压良善、作奸犯科的蛀虫。” “哪怕他们是皇亲国戚,哪怕他们身上流着和朕一样的血。” “朕也绝对不会有半点偏袒。”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文武百官听在耳中,心头皆是剧震。 他们知道,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三位藩王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朱敛猛地转身,大步走回玉阶之上。 他并没有坐回龙椅,而是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殿。 “高起潜。” 朱敛突然拔高了音量,大喝了一声。 跪在殿角的司礼监太监高起潜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那张涂了脂粉的白净脸庞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第三百一十九章 动真格 高起潜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挪了出来。 他一路膝行到大殿正中,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奴婢在。” 高起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尖细发颤。 朱敛冷冷地盯着他那卑微的背影。 “朕命你即刻准备,作为钦差,代表朕,代表朝廷。” “亲自去山西和河南走一趟。” “去给朕好好核查一下,这三位藩王在封地里的所作所为。” “到底是不是如这些奏折上所写的那般不堪入目。” 高起潜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去查三位权势滔天的亲王。 这简直就是一个烫手的不能再烫手的山芋。 不管查出什么结果,这得罪人的黑锅,他高起潜是背定了。 那些藩王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手底下养着成百上千的亡命之徒。 自己一个太监,要是真把他们逼急了,能不能活着回京城都还是个未知数。 高起潜的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怎么。” “你不敢去。” 朱敛的语气瞬间阴沉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高起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万死不辞。” “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替主子爷办好这趟差事。” 朱敛冷哼了一声。 “你给朕听清楚了。” “若是查明这些事情属实,一切皆有实据。” “你立刻八百里加急上报于朕。” “朕定要将这些宗室败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养奸。” 高起潜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回应。 “奴婢遵旨,奴婢记下了。” 然而,这还没完,朱敛接着话锋一转,再度开口。 “另外,着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立刻抽调精干人手,与你同去。” “锦衣卫缇骑随行护卫。” “分赴太原、洛阳等地。” 朱敛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给朕彻查。” “不管是秦王、晋王,还是福王。” “只要查实了奏本上的罪状。” “涉事的王府管家、家丁、世子,一律锁拿进京,交由诏狱严审。” “至于那三位王爷……” 朱敛顿了顿,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传朕的口谕给他们。” “若不把侵吞的民脂民膏如数吐出来,若不把那些被害的百姓安抚妥当。” “他们就自己褪去蟒袍,到太庙去给列祖列宗请罪去吧。”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这是要对宗室动真格的了。 三法司会审,锦衣卫随行,这阵仗,绝对是奔着抄家去的地步。 孙承宗和韩爌等人虽然对藩王的恶行也深恶痛绝,但听到皇帝如此激烈的处置,也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陛下,三王毕竟是宗室重臣,如此大动干戈,恐引起地方不稳啊。” 礼部尚书兼次辅吴宗达忍不住出声劝阻。 “地方不稳?” 朱敛猛地转头盯着吴宗达,眼神犀利。 “任由他们欺压百姓,激起民变,才是真正的地方不稳。” “朕意已决,谁再敢替他们求情,与他们同罪。” 说到这,朱敛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高起潜的后脑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高起潜,你是个聪明人。” “这差事该怎么办,去了地方上该怎么核查,查到什么程度。” “你心里,该知道怎么做的吧。”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魔力,重重地砸在起潜的心头。 高起潜虽然是个太监,但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思何等通透。 皇帝这哪是让他去核查。 这分明就是让他去搜罗罪证,去故意为难这三位藩王的。 皇帝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是能将这三位藩王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至于手段如何,皇帝不在乎。 高起潜心里暗暗发苦,这下自己是真的要和那几位活阎王死磕到底了。 但相比于那几位藩王,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才是真正能一言决定他生死的存在。 “奴婢明白。” “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定不负皇恩,定会让主子爷看到想看的东西。” 高起潜咬着牙,把心一横,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朱敛看着高起潜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要的就是这条恶犬去咬人。 “退朝。” 朱敛一挥衣袖,看也不看满殿的文武百官,转身大步朝着后殿走去。 “退朝——” 王承恩那高亢而尖锐的嗓音在皇极殿内回荡。 百官们如蒙大赦,纷纷叩首高呼万岁。 直到朱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大殿内才响起了一阵沉重的叹息声。 …… 乾清宫内。 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朱敛坐在御案后,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早朝上的那场戏,虽然演得很过瘾,但也极其耗费心神。 王承恩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顾渚紫笋,小心翼翼地走到御案旁。 “皇爷,您消消气,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王承恩的声音轻柔,透着十二分的恭敬与关切。 朱敛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气,虽然对于秦王晋王福王三人的行径,他该生气,但这件事本就是他跟洪承畴等人故意演的戏,自然没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微微躬身,等候吩咐。 “你换身不起眼的衣服,亲自出宫一趟。” 朱敛的语气十分平静。 “去城外的新军营,找卢象升。” “告诉他,朕要他派几个后勤兵进宫,听候朕的调遣。” 王承恩愣了一下,眼中满是疑惑。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皇爷,您若是需要人手伺候或者跑腿,宫里多的是伶俐的小内监。” “若是需要人护卫,锦衣卫和大汉将军也都在外头候着。” “您何必要舍近求远,亲自派奴婢去城外的军营里调人呢。” 王承恩实在想不通,什么样的事情,是非得军营里的几个后勤兵来做的。 朱敛看了王承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大伴,这事儿你不懂。” “这宫里的人,朕现在用着不顺手。” “锦衣卫和东厂的那些番子,虽然听话,但身上的官气太重,走到哪里都惹人眼目。” 朱敛并没有打算向王承恩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你无须多问,只管照朕的吩咐去办即可。” “记住了,此事不要惊动兵部,也不要让沿途的城门守将看出端倪。” “让他挑选几个最不打眼的后勤兵,悄悄送进宫来。” 王承恩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违逆皇帝的意思。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出宫去办。” 王承恩恭敬地行了个礼,缓缓退出了乾清宫。 第三百二十章 影子的训练成果 看着王承恩离去的背影,朱敛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找几个跑腿的杂役。 他真正要调的,是王嘉胤手底下的那支秘密力量。 也就是如今被朱敛赐名为“影子”的那个人,以及他所带领的影子部队。 这支部队,是朱敛穿越之后,暗中筹建的一支类似于现代特种部队的尖刀。 他们独立于大明的正规军制之外,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而所谓的“后勤兵”,不过是他和卢象升、王嘉胤之间提前约定好的暗语罢了。 在这个朝堂上到处都是文官眼线的节骨眼上。 朱敛绝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支特种部队的存在。 算算时间,这支影子部队已经秘密训练了一段时日了。 也是时候该检验一下他们的训练成果了。 那京城里新开的神秘赌坊,正好是一个绝佳的试刀石。 …… 下午时分。 日头渐渐偏西,秋风中带上了一丝凉意。 几名穿着普通鸳鸯战袄,打扮得灰头土脸的军汉,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从偏门悄悄进了紫禁城。 他们被一路带到了乾清宫的偏殿外。 王承恩早就在台阶下候着了。 他打量着这几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后勤兵,心里暗自纳闷。 这几个汉子虽然看着结实,但低眉顺眼的,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皇爷在里面等你们了,都规矩点,跟咱家进来。” 王承恩压低嗓音嘱咐了一句,便转身推开了偏殿的门。 朱敛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龙袍。 他正站在一幅大明北方的堪舆图前,凝神思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朱敛转过身来。 “不用绫罗绸缎,就普通商贾或者富家公子的打扮即可。” 王承恩一听这话,立刻反应了过来。 “皇爷,您这是要出宫。” 王承恩的脸色变了变。 “这可使不得啊皇爷,如今京城里鱼龙混杂。” “而且还有那些针对您的流言蜚语正在四处传播。” “您若是这个时候微服私访,万一遇到点什么凶险,奴婢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王承恩急得直跺脚。 “您要是真想出去散散心,那也必须带上锦衣卫。” “或者……或者让奴婢贴身跟着您,奴婢也好伺候您呐。” 朱敛看着王承恩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大伴,你的心意朕领了。” “但你不能跟着朕去。” 朱敛走到王承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面白无须,嗓音尖细,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含胸缩背。”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宫里出来的。” 朱敛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 “朕这次是去微服私访,去查探一些隐秘的事情。” “你若是跟着朕,别人不用猜也知道朕的身份不一般。” “那朕还查个什么劲。” 王承恩被皇帝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然无从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段,确实如皇帝所说,太监的特征太明显了。 “那……那皇爷,您就带这几个后勤兵出去。” 王承恩有些不放心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影子等人。 “他们笨手笨脚的,能保护好皇爷吗。” 朱敛微微一笑,眼神中透出一股自信。 “大伴,你这就看走眼了。” “朕之所以大费周章地从外面调他们进来,就是因为他们面生。” “他们身上没有宫里的那种脂粉气,也没有锦衣卫那种招摇的官威。” “有他们相随,朕才不会被人认出来。” 王承恩见皇帝去意已决,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没用了。 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皇爷主意已定,那奴婢这就去给皇爷准备衣衫。” “只是皇爷千金之躯,务必在外要处处小心啊。” 王承恩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偏殿。 直到偏殿的门被重新关上,殿内只剩下朱敛和影子等几人。 朱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神色。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王嘉胤。 “影子。” “属下在。” 王嘉胤立刻挺直了腰杆,双手抱拳。 “这段时间,你们在城外军营里,训练成果如何。” 朱敛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中透着一丝期待。 “朕可是把不少内帑的银子都砸在你们身上了。” 王嘉胤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属于百战老兵的坚毅。 “回陛下,一切都在按照陛下的旨意照旧进行。” “属下将陛下赐下的那些训练之法,毫不打折扣地用在了这帮小兔崽子身上。” 王嘉胤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军营里的那些场景。 “不瞒陛下,这影子部队的训练强度,实在是太高了。” “属下以前在陕北打仗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练兵的。” “体能、搏杀、潜伏、刺探。” “每一项都是在挑战人体的极限。” 王嘉胤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卢大人当初送来的那五百人,确实都是从各营里挑出来的精锐。” “个个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好汉。” “可就算是这样……”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 “到今天为止,这五百人里,已经被属下毫不留情地推掉了两百多人。” “现在留在营里的,只剩下一半了。” 听到这个数字,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 他虽然知道自己拿出的那套现代特种部队的初级训练大纲非常严苛。 但他没料到淘汰率竟然会这么高。 要知道,卢象升看中的兵,那绝对是这个时代明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批人。 这些人放在边军里,那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竟然被淘汰了这么多。” 朱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那剩下的这一半人,能完全适应现在的训练节奏吗。” 王嘉胤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 “回陛下,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后面的战术协同和暗夜突袭科目还没完全展开。” “属下估摸着,等这一整套训练大纲全部走完。” “这剩下的一半人里,可能还会被推掉一些。” “最后能真正留下来,配得上‘影子’这个称号的,恐怕不会超过两百人。” 朱敛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满意地点了点了点头。 宁缺毋滥。 这才是他想要的特种部队。 一支人数不需要太多,但必须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精确的致命武器。 足以见得影子部队的训练之严苛,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军人的认知。 “很好。” 朱敛站起身,走到王嘉胤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朕不需要五百个平庸的士卒。” “朕只需要两百个能以一当十、神出鬼没的死士。” 第三百二十一章 暗访 朱敛看着王嘉胤,目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且,朕对你们的要求可远不止于此!” 王嘉胤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等待着皇帝的训示。 “你们是朕的影子特种部队。” “你们不仅要拥有这世上最高超的单兵作战能力。” “更重要的是,在战时,你们可能要潜入到敌军的大后方去。” “去执行各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绝密任务。” “去刺杀敌军将领,去烧毁敌军粮草,去破坏敌军的城防。” 朱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王嘉胤的心头。 “你们必须学会适应各种极其恶劣的环境。” “不管是深山老林,还是大漠戈壁,你们都要像野兽一样活下来。” “在平时,你们还要充当朕的间谍。” “去刺探情报,去摸清敌人的底细,去伪装成各种身份而不被察觉。” 王嘉胤听得浑身血液沸腾,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作战方式。 “属下明白,影子部队,生为陛下利刃,死为大明鬼雄。”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 “今天,朕就要亲自检验一下你们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 “去,让外面那几个小子换上常服。” “一会儿,跟着朕出宫去办点事。” 王嘉胤毫不迟疑地抱拳领命。 “属下遵旨。”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偏殿的角落,向那几个如同木桩般站立的汉子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后勤兵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立刻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准备好的衣物。 他们的动作极其麻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不过片刻功夫,几套普通的商贾和护院服饰便穿戴整齐。 原本那些带着军营煞气的汉子,瞬间变成了市井中毫不起眼的随从。 朱敛看着他们的伪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至少在改换形貌这一点上,他们已经摸到了一点特种部队的门道。 …… 初秋的京城,天空高远而澄澈。 凉爽的秋风吹散了夏日的余热,街头巷尾的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敛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身着月白色锦缎长衫的富家公子。 他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俨然一个京城二世祖的模样。 王嘉胤则化作一个满脸横肉的贴身护院,带着几个手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他们一行人穿过了几条热闹的街市,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 这里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林立,往来者皆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朱敛在一座装潢极其奢华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头上那块黑底金漆的巨大牌匾上。 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清风楼。 这就是曹化淳密奏中提到的那个地方。 也是周皇后的养母田妃的父亲,田弘遇,在这里一夜之间输掉十几万两白银,甚至把先帝御赐的扇子都押出去的地方。 朱敛看着这三个字,顿时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清风两袖,高风亮节。” “这名字取得到真是挺好。” “可惜啊,这清风二字挂在这里,简直是对这两个字最大的侮辱。” 朱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很清楚,在这块冠冕堂皇的牌匾背后,隐藏着怎样肮脏的勾当。 里面不仅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更是很多朝廷官员暗中结交、赌博享乐的据点。 想到这里,朱敛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大明律明明写得清清楚楚,严禁民间私开赌坊。 太祖高皇帝甚至定下过极其严厉的刑罚,凡是聚众赌博者,轻者流放,重者甚至要砍去双手。 可是如今呢。 从万历朝那会儿开始,这朝野上下的风气就彻底烂透了。 不论是天启年间,还是现在自己接手的这个烂摊子。 民间的奢靡之风愈演愈烈,赌博之风更是屡禁不止。 那些本该成为天下表率的士大夫阶层,不仅不以赌博为耻。 甚至在私下的聚会中,还堂而皇之地以“不供赌博为耻”。 仿佛谁要是不懂玩几手骨牌骰子,就不配在这个圈子里混一样。 朱敛用力捏了捏手里的折扇,指骨微微泛白。 “朕今日倒要亲自看看,这清风楼的水到底有多深。”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朱敛微微偏过头,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地对身后的王嘉胤下了命令。 “影子,你留下两个人,充当本公子的随从,陪同我进去。” “其他的人,不要扎堆,分批次散开进楼。” “给朕暗中调查清楚这楼里的地形、通道、暗哨,以及护院的分布。” “另外,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可轻举妄动。” 王嘉胤低着头,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主子放心,属下明白。” 王嘉胤背着手,在身后打出了几个极难察觉的战术手势。 那几个原本跟在后面的汉子,瞬间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姿态,看似毫无目的地走进了清风楼的大门。 朱敛对影子的执行力十分满意。 他哗啦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晃着,迈着嚣张的步伐,走进了清风楼。 一进大门,迎面便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堂。 大堂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柱子上甚至还盘着镏金的飞龙。 几十张上好的红木八仙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乎座无虚席。 穿着光鲜亮丽的客人们正在推杯换盏,大声喧哗。 各种山珍海味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上等女儿红的酒香。 表面上看,这里就是一个吃饭的酒楼。 只不过比普通的酒楼更加奢华,更加气派而已。 一个肩膀上搭着雪白毛巾的小二,眼睛极毒,一眼就看出了朱敛那身衣裳的价值不菲。 他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迎上前去。 “这位公子爷,您可是面生得很呐,第一次来咱们清风楼吧。” “您几位是打尖吃饭呢,还是想找个姑娘听听小曲儿。” 朱敛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圈大堂,眉头微微一皱,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本公子嫌这外面太吵闹了,腌臜气太重。” “我听说你们这儿有内有乾坤的雅间,带路吧。” 第三百二十二章 内有乾坤 小二一听这话,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朱敛一番,又看了看朱敛身后那两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随从。 “哎哟,公子爷,您这可就问对人了。” “咱们这儿确实有清净的雅间,就是不知道公子爷想玩点什么乐子。” 小二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口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十两官银,随手扔进了小二的怀里。 “少废话,带路。” 小二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成了一朵菊花。 “懂了,小的全懂了。” “公子爷一看就是干大事的贵人,您这边请。” 小二弓着腰,在前面熟练地引路。 他带着朱敛避开了大堂喧闹的人群,走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雕花木门。 推开木门,眼前出现了一条幽深的长长回廊。 回廊两侧挂着精致的琉璃风灯,灯光昏黄而暧昧。 一路上,他们穿过了好几个这种曲折的回廊。 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几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护院站在阴影里。 这些护院看到小二领着人过来,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并没有阻拦。 朱敛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记在心里。 这里的安保极其严密,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酒楼该有的阵仗。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后。 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竟然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封闭庭院。 庭院里布置着假山流水,初秋的桂花正开得繁盛,香气扑鼻。 而在庭院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栋极其豪华的三层楼阁。 这栋楼阁灯火通明,窗户上倒映着无数攒动的人影。 一阵阵嘈杂的喧闹声、狂热的嘶吼声,以及骰子撞击海碗的清脆声响。 正如同海浪一般从楼阁里传出来。 这里,才是真正的清风楼。 也是田弘遇栽大跟头的地方。 小二转过头,恭敬地看着朱敛。 “公子爷,到了。” “不过咱们这儿有规矩,小的得先问问您,想去哪一桌试试手气。” 小二搓着手,开始熟练地介绍起这里的门道。 “咱们这楼里的桌子可不一样,规矩也不同。” “有底注一两的散桌,适合小玩玩打发时间。” “也有十两的,百两的,千两的。” “只要您本钱够,那一万两底注的豪局,咱们这儿也能给您攒起来。” 小二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朱敛的脸色。 朱敛手中折扇轻轻一合,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公子今日只是来随便看看,不想太招摇。” “先去一百两的桌子玩玩吧。” 小二闻言,心中暗自盘算。 一百两底注,对于真正的豪客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玩得起的。 这位公子爷显然是不差钱,但也比较谨慎。 “好嘞,公子爷,您二楼请。” 小二引着朱敛走进了楼阁。 一进大门,那股混合着胭脂粉香、汗水和浓烈熏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整个一楼大厅里摆满了赌桌。 几百个赌客在这里面红耳赤地叫喊着。 有商贾,有帮派分子,也有一些落魄的纨绔子弟。 小二没有停留,直接带着朱敛上了二楼。 相比于一楼的嘈杂,二楼显然要雅致得多。 这里被一扇扇精美的苏绣屏风和珠帘隔开。 形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虽然人少了一些,但这里的气氛却更加压抑和紧张。 赌客们的眼神中都透着一种输红了眼的疯狂。 朱敛在一个靠墙的一百两底注的牌九桌旁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外围,假装看着别人推牌。 实际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二楼的各个桌子间快速地扫过。 他并没有太过引人注目。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赌局的输赢中,根本没人在意这个刚上来的年轻公子。 突然,朱敛的目光在斜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停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寒芒。 在那张桌子上,他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那个正因为输了一把而重重拍桌子,满嘴污言秽语的胖子。 不是别人,正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专门负责皇家建筑和国家工程物料采购的官员。 而在他旁边,那个赢了钱笑得合不拢嘴,正把一块碎银子塞进陪酒侍女胸口的瘦高个。 赫然是兵部武选清吏司的郎中,掌管着天下武官升迁调度的肥缺。 再往里看。 那个眉头紧锁,正死死盯着庄家手里骰盅的中年人。 竟然是户部贵州清吏司的主事。 这些人虽然还不至于是六部尚书、侍郎那样能参与朝政决断的重要官员。 但他们却都是隶属于六部下面的事务主官。 他们手里握着大明朝实打实的权力。 他们决定着工程的款项,决定着武官的前程,甚至决定着地方的赋税核算。 可是现在。 这些本该在衙门里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的官员们。 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这乌烟瘴气的赌场里。 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的底注。 他们一年的俸禄才多少钱。 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真金白银在这里挥霍。 朱敛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胸腔里燃起了一团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大明朝的国库老鼠跑进去都要含着眼泪出来。 边关的将士因为缺衣少食正在发生哗变。 陕西的饥民因为吃树皮草根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而他的官员们,却在这里享受着这世上最奢华的赌局。 把大明的民脂民膏,化作这赌桌上的筹码。 朱敛死死地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颤抖。 他手中的折扇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王嘉胤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变化。 他微微踏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 “公子,冷静。”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这股滔天的怒火压制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要查清楚,这清风楼背后的真正老板到底是谁。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给这些官员提供这样的庇护所。 “我没事。” 朱敛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拉过一把铺着锦缎的椅子,在赌桌旁缓缓坐了下来。 “给本公子换一千两筹码。” 朱敛将一张银票拍在桌面上,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庄家抬起头,看了朱敛一眼。 那张银票是大通钱庄的全国通兑,印花清晰。 “好嘞,公子爷爽快。” 庄家立刻将十个红色的筹码推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筹码。 他的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对面那几个还在狂欢的官员。 “今天,就让朕来陪你们好好玩玩。” 朱敛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眼神深处透出了浓烈的杀机。 第三百二十三章 上三楼 赌局重新开始。 骰盅在庄家的手里上下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朱敛并没有去听那骰子的声音。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着这荒唐的一切。 那几个官员依然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降临。 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大吼一声。 “老子押大,我就不信这把还能开小。” 他一把将面前的几十个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兵部武选清吏司的郎中则是一脸戏谑。 “王大人,你这脾气还是这么急躁,小心把今年采购木材的油水全搭进去了。” 员外郎冷哼了一声,肥肉乱颤。 “怕什么,大不了下个月再在账面上做点手脚就是了。” “朝廷现在哪有功夫管这些。” 这句话毫无掩饰地落入了朱敛的耳中。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容。 好一个下个月再做点手脚。 好一个朝廷没功夫管。 这大明朝的根基,就是被这些蛀虫一口一口咬烂的。 庄家大喝一声,重重地将骰盅砸在桌面上。 “买定离手。” 所有的赌客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木筒。 朱敛随手将一枚一百两的筹码扔到了“小”字的位置上。 他的动作随意得就像是扔掉了一片落叶。 庄家缓缓揭开骰盅。 “一二三,小。” 员外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瘫倒在椅子上。 “怎么又是小,老子的钱啊。” 朱敛看着他那副如同死了爹娘般的模样,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对身后的王嘉胤低声说道。 “让人盯着他们几个。” “他们今晚离开这里后,查清楚他们最近所有的账目往来。” “我要他们这些年贪污的所有铁证。” 王嘉胤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记下。 赌局还在继续,二楼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朱敛静静地坐在这乌烟瘴气的赌场里。 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 他在等待。 等待着那个能让田弘遇输掉十几万两白银的幕后黑手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护卫开道。 一个穿着华丽锦袍、大腹便便的管家模样的男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他手里盘着两块成色极好的核桃,眼神倨傲地扫视着二楼的赌客。 小二看到这个人,立刻像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 “刘管事,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那个被称为刘管事的男人冷哼了一声。 “楼上有几位贵客想玩点刺激的。” “去,看看二楼有没有哪位爷手里宽裕,愿意上楼去凑个局。” “底注,一千两。” 刘管事的话音刚落,整个二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千两的底注。 这绝对是一个能让普通人人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就算是官员,他们明面上的俸禄,也根本没有多少,很多人都不敢去玩这么大的! 那些原本还叫嚣着要翻本的赌客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刘管事对视。 就连那几个六部的主事郎中,也都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他们虽然贪,但一千两一把的赌局,他们还玩不起。 刘管事见状,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群穷酸,也配来清风楼充大爷。” 他转身就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又平静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一千两底注,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本公子接了。”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靠墙角落里的年轻公子身上。 朱敛缓缓站起身,随手弹了弹月白色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楼梯上的刘管事。 刘管事停下脚步,转过身,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朱敛。 他看出了朱敛衣着不凡,但京城里有钱的公子哥多了去了。 能拿得出一千两底注的,可没几个。 要知道,底注一千两,真要上去玩,每个一万两两万两的,根本就不够玩几把!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不知道是在哪发财啊。” 刘管事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盘问的意味。 朱敛冷笑了一声,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通钱庄银票,随手扔在了赌桌上。 “这里是三万两通兑银票。” “不知道,够不够资格上你们的三楼。” 嘶。 整个二楼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万两。 这可是许多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巨款。 那几个六部的官员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兵部武选清吏司的郎中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胖子说道。 “这是哪家的败家子,竟然带这么多钱来清风楼。” “不知道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吗。” 胖子员外郎也是一脸的嫉妒与贪婪。 “管他是谁,敢在这里露白,今晚他要是能穿着裤子走出去,我跟他姓。” 刘管事看到那叠银票,眼中的轻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般的贪婪光芒。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下楼梯。 “哎哟,原来是位深藏不露的财神爷。” “公子爷,刚才多有得罪,您别往心里去。” “您这身家,别说三楼,就算是去见咱们东家都绰绰有余了。” 刘管事躬着身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公子爷,您上面请,贵客们都在等着呢。” 朱敛没有理会他那恶心的奉承。 他收起折扇,带着王嘉胤和另一个影子成员,径直走向楼梯。 在路过那几个六部官员的桌子时。 朱敛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几个官员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 仿佛被一头隐藏在暗处的洪荒猛兽盯上了一般。 一股寒意顺着他们的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 朱敛已经收回了目光,大步迈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每走一步,朱敛心中的杀意就凝聚一分。 他知道,三楼才是这清风楼真正的核心。 田弘遇输掉的十几万两,还有那些被坑害的皇亲国戚。 以及这背后针对他这个皇帝的阴谋。 一切的答案,都藏在上面。 王嘉胤紧紧跟在朱敛的身后,他的右手一直看似随意地垂在腰间。 但实际上,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隐藏在衣服下的短刃刀柄上。 他能感觉到,越往上走,空气中的肃杀之气就越重。 楼梯口站着四个如铁塔般的汉子。 他们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厉,显然都是身负武功的顶尖好手。 看到朱敛走上来,他们只是冷冷地盯了一眼,并没有阻拦。 刘管事走在前面,推开了一扇厚重的包铜木门。 “公子爷,里面请。” 第三百二十四章 赢钱 朱敛一步跨进木门。 门后的景象,与下面两层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嘈杂的喧闹,没有乌烟瘴气的烟雾。 只有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 四周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用整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巨大赌桌。 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 每一个人的身边,都站着几个神情阴冷的护卫。 朱敛的目光扫过那三个人。 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这三个人的面孔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但他却从他们身上的服饰和气度中,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官僚气息。 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到底是什么了! 朱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只是平静地在这三张透着官僚气度的面孔上扫过。 他没有任何声张,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这三个人的身份绝对不低,但在这清风楼的三楼,所有人都戴着伪装的面具。 好在朱敛今日出宫前,特意让王嘉胤找来懂易容的高手,给自己简单遮掩了面容。 他原本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被几分纨绔子弟的轻浮与桀骜巧妙地掩盖了下去。 加上他那一身价值连城的月白色锦缎长衫,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这是京城里哪个权贵家里跑出来寻找刺激的二世祖。 更何况,这清风楼的三楼有着一条不成文的死规矩。 只认银票,不问出处,不探底细。 那些能坐在这里豪赌的人,谁的背后没有几笔见不得光的烂账。 朱敛深谙此道,自然也不会去主动询问对方的身份,以免打草惊蛇。 他姿态慵懒地拉开一把铺着金丝软垫的黄花梨太师椅,大喇喇地坐了下去。 手中的泥金折扇随意地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开始吧。”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视金钱如粪土的散漫。 庄家是个眼神阴鸷的干瘦老头,他深深地看了朱敛一眼,没有说话。 枯瘦如柴的双手如同变魔术一般,在桌面上洗切着那副象牙雕刻的骨牌。 骨牌碰撞的清脆声,在这个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宽敞大厅里回荡。 朱敛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牌局,随手将一千两的红色筹码扔进了池子里。 第一局,他连底牌都没看,直接选择了跟注。 对面的三个官员模样的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个年轻的公子哥不过是个仗着家里有钱,来这里充大头蒜的肥羊。 庄家翻开牌面。 朱敛赢了。 第二局,朱敛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筹码却翻倍推了出去。 骨牌翻开,他那杂乱无章的牌面,竟然又奇迹般地压了对面三人一头。 几千两的筹码被庄家恭敬地推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的脸上没有丝毫赢钱的喜悦,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牌桌上的局势几乎是一面倒。 无论朱敛怎么胡乱下注,好运似乎总是毫无原则地眷顾着他。 他面前的筹码堆成了一座小山,粗略看去,已经赢了差不多有一万两之多。 对面那三个男人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但顾忌着身份,都在强行压抑着情绪。 朱敛表面上在玩牌,大脑却在极其冷静地运转着。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这跟现代社会那些地下赌场的套路如出一辙。 先让你尝尝甜头,让你觉得自己的运气天下无敌。 等你彻底放松警惕,心中的贪欲被无限放大,开始不顾一切地下重注时。 那把悬在头顶的杀猪刀,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朱敛知道,自己从踏入这三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死死地盯上了。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老板,正在用这些银子试探自己的胃口。 可是,他们算错了一点。 朱敛根本就不贪这些沾满铜臭和罪恶的银子。 他看了看面前那一万多两筹码,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三楼的局,底注是大,可玩起来却像是一潭死水。” 朱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连个敢说话喘气的人都没有,压抑得很。” 他霍然站起身,将那把泥金折扇重新拿在手里把玩。 “本公子不玩了,没意思透顶。” 对面的三个男人闻言,眉头皆是一皱,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正在兴头上的年轻人,竟然能如此果断地抽身。 庄家的手也微微一顿,阴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朱敛。 “公子爷,这才刚热身,您怎么就要走。” 庄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清风楼的规矩,赢了钱还不让走吗。” 庄家干笑了一声,眼底的阴霾却更重了。 “公子爷说笑了,清风楼打开门做生意,来去自由。” “只是觉得公子爷今日洪福齐天,不再多玩几把,实在可惜。” 朱敛懒得再听他废话,直接对身后的王嘉胤打了个手势。 “把筹码兑成银票,拿上钱,我们下去。” 王嘉胤立刻上前,利落地将桌上的筹码揽入怀中,转身去了一旁的柜台。 朱敛没有再看那三个官员一眼,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出了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 就在朱敛离开三楼的同时。 在这栋奢华楼阁的最高处,一间隐藏在雕花隔断后的密室里。 几个身形彪悍的暗卫正紧紧盯着一面镶嵌在墙上的单向铜镜。 铜镜里,映出的正是刚刚三楼赌桌上的画面。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暗卫转过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个中年男人。 “东家,这小子赢了一万多两,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看他面生得很,身上又带着那么多大通钱庄的银票,八成是个外地来的愣头青。” 刀疤脸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凶光。 “要不要属下派几个兄弟在楼梯口拦住他,请他到后院喝杯茶。” 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慢慢转动着两枚晶莹剔透的翡翠核桃。 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但身上却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沉稳。 听到手下的话,男人停止了转动核桃。 “蠢货。”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能随手甩出三万两银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会是没有背景的愣头青吗。” “京城这地界,水深得很,谁知道他背后站着哪位通天的贵人。” 刀疤脸被训斥得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这小子行事看似张狂,实则进退有度。” “赢了一万多两,在兴头上能说走就走,这份定力,可不是一般纨绔子弟能有的。” 第三百二十五章 福寿膏? 中年男人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目光深邃地盯着朱敛离去的背影。 “不要轻举妄动,先让人在暗中仔细观察。” “看看他下去之后跟什么人接触,查查他的底细再说。” 男人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的冲动。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若是真有油水,这清风楼的门,他进得来,就别想清清白白地出去。” 而此时的朱敛,已经带着王嘉胤顺着楼梯,重新回到了喧嚣的二楼。 与三楼那死寂般的压抑相比,二楼的氛围简直像是一个煮沸的大锅。 各种粗俗的叫骂声、赢钱的狂笑声,以及骰子撞击海碗的脆响,瞬间灌满了朱敛的耳朵。 朱敛刚才在三楼觉得沉闷,此刻下来,便随意挑了一张人多的骰宝桌坐下。 这张桌子是一百两底注的散台,围着十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看到一个穿着贵气、面容白净的公子哥坐下,几个赌徒眼中都闪过一丝贪婪,仿佛看到了肥羊。 朱敛全当没看见,他随手抛出几枚筹码,压在了“大”的区域。 骰盅开启,点数是大。 接下来的几局,朱敛的手气依旧好得惊人。 无论他压什么,骰盅开出来的结果总是如他所愿。 不过短短一柱香的功夫,他面前的筹码又堆起了厚厚的一叠。 周围的赌徒看着他,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星子了。 有人开始跟着他下注,有人则嫉妒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朱敛拿起一枚筹码,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他原本只是想随便玩几把,进一步观察一下这二楼护院的分布和暗哨的位置。 可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粗重起来。 胸腔里似乎有一团火在隐隐燃烧,烤得他口干舌燥。 朱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握着筹码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手心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血液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一种强烈的、想要把面前所有筹码都推出去的冲动,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压大。” 朱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喧闹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竟然真的把五千两的筹码,一把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骰盅落地,开出来的依旧是朱敛压中的点数。 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朱敛看着那一堆被推回来的巨额筹码,脑子里竟然产生了片刻的眩晕和极度的狂喜。 不对。 朱敛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是一个现代穿越者,更是大明帝国的掌舵人。 他骨子里对赌博这种事情有着本能的厌恶和鄙视。 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暗访田弘遇案件的线索,是为了揪出这大明朝的贪腐毒瘤。 他怎么可能会对这种无聊的骰子游戏产生如此狂热的兴趣。 怎么可能会像那些丧失理智的烂赌鬼一样,因为一把输赢而心跳加速、血脉偾张。 这绝对不是他正常的心理状态。 这是生理上不受控制的兴奋。 自己竟然上头了。 朱敛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疑惑和警惕。 他强行将手从筹码上移开,靠在椅背上,试图平复自己那不正常的急促呼吸。 这清风楼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作祟。 就在朱敛暗自生疑的时候,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他身后的王嘉胤,突然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王嘉胤的动作极小,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个尽职的护院在为主子查看周围的情况。 但他那颗粗犷的脑袋,却借着这个动作,巧妙地凑近了朱敛的耳边。 “公子,别呼吸太深,这大厅周围的熏香有问题。” 王嘉胤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般在朱敛的耳畔响起。 朱敛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寒芒。 经王嘉胤这一提点,他立刻屏住呼吸,开始重新审视这大厅里的空气。 刚才一进二楼,他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汗臭和浓烈熏香的味道。 当时他只以为那是赌场为了掩盖污浊空气而点的普通香料,并没有在意。 现在静下心来仔细分辨,那股熏香的味道确实十分古怪。 在那种刺鼻的浓香之下,隐藏着一种极其隐蔽的、甜腻到让人发晕的气息。 这种气味带着一种腐朽的泥土味,又掺杂着一种让人浑身酥软的奇异幽香。 朱敛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突然,他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神中爆发出不可遏制的愤怒。 他认出这味道了。 这是福寿膏的味道! 在这个时代,福寿膏可是精贵东西,也就是他是大明的皇帝,这才有机会经常接触!宫里随时都备着这个玩意儿。 不过,他知道这东西的害处,所以一直都没让王承恩用。 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赌场的熏香里发现了这玩意儿。 倒是舍得下本钱! 难怪。 难怪自己这个对赌博毫无兴趣的人,坐在这里不过片刻,就会觉得情绪高涨、难以自控。 难怪这清风楼里所有的赌客都像疯了一样,双眼赤红,不知疲倦地把大把的银子砸进这个无底洞。 在福寿膏的催化下,人的理智会被彻底剥夺,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和冲动。 只要进了这清风楼,吸入这掺了毒的熏香,就算是圣人也会变成丧失心智的赌徒。 赌场里的这些人,就像那些官员,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像一群被药物控制的行尸走肉,任由这赌坊的幕后黑手吸食着他们的骨血。 朱敛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既然这清风楼的水已经黑到了这个地步,那他今天就亲手把这口黑缸砸个粉碎。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用极度冰冷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道命令。 “影子,让咱们的人动手。” “给朕把这水搅浑,闹得越大越好。” “朕倒要看看,这乌烟瘴气的地方,究竟藏着哪路神仙。” 王嘉胤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 他微微颔首,挺直了脊背。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在腰间的玉佩上敲击了三下,打出了影子特种部队独有的暗号。 大厅里那些原本分散在各个角落,看似毫不相干的影子队员,瞬间接收到了指令。 平静的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瞬间爆发。 第三百二十六章 搅局 “砰。” 距离朱敛不远处的一张牌九桌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影子队员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后的长条板凳。 “直娘贼,你敢出老千骗老子的血汗钱。” 这名影子队员生得虎背熊腰,嗓门大如洪钟。 他这一声怒吼,瞬间压盖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声。 整个大厅的气氛猛地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个被指着鼻子的庄家脸色一变,强作镇定地拍了拍桌子。 “这位客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我们清风楼一向信誉为准,怎么可能出老千。” 庄家的话音未落,另一边的骰宝桌上也立刻炸开了锅。 另一名化装成外地客商的影子队员,一把抓住了庄家准备收回骰盅的手。 “去你妈的信誉。” “老子早就看你们这桌子有鬼了。” 他用力在厚实的红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一种略显空洞的回声。 “大家听听,这桌子底下明明是空的,肯定藏着控制骰子的机关。” 这两起突如其来的发难,就像两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沸腾的油锅里。 大厅里那些原本就因为输钱而红了眼,又被福寿膏刺激得情绪极度不稳定的赌徒们,瞬间炸了。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难怪老子今天怎么押怎么输,原来是有鬼。” “日他姥姥,把老子的银子退回来。” 群情激奋的咒骂声开始在大厅里蔓延。 就在这时,大厅四周的阴影里,迅速窜出十几个彪形大汉。 这些人全都是清风楼蓄养的高级护院。 他们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虽然没拿兵刃,但那紧绷的肌肉和凶悍的眼神,足以让人胆寒。 他们粗暴地推开围观的赌徒,将那两个闹事的影子队员团团围住。 领头的一个护院头目越众而出,一双如毒蛇般的三角眼死死盯着最先闹事的影子队员。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清风楼撒野。”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去打听打听,这里是谁的场子。” 护院头目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影子队员的衣领,想要用武力强行将其镇压。 然而,他面对的,是从大明朝数十万边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影子特种部队。 那名影子队员冷笑一声,身形不退反进。 他的肩膀猛地一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护院头目的擒拿。 紧接着,他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护院头目的手腕。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喧闹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护院头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张脸瞬间疼得扭曲变形。 “你们清风楼好大的威风,出千骗钱还有理了。” 这名影子队员一把将惨叫的护院头目推搡到一旁。 其他的护院见状,立刻怒吼着扑了上来。 但那些影子队员根本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们都是从无数军中选出来的精锐,又得以王嘉胤的残酷训练和选拔,说是兵王中的兵王也不为过! 这种打斗,对他们来说简直如同儿戏。 几名影子队员瞬间背靠背结成了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型,三拳两脚便将冲上来的护院打得东倒西歪。 但这并不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 那个化装成客商的影子队员,在混乱中猛地一跃,跳到了那张巨大的骰宝桌上。 他一把推开那个吓得面如土色的庄家。 他的目光锁定了桌面上那三枚由上等象牙雕刻而成的骰子。 “大家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清风楼到底是怎么骗你们的倾家荡产的。” 他大喝一声,右手抓起一个沉重的铜制茶壶,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三枚骰子狠狠砸了下去。 “砰。” 象牙骰子应声而碎,碎片在桌面上四下飞溅。 随着骰子的碎裂,一股银白色的、极其粘稠的液体,从碎裂的骰子内部缓缓流了出来。 在明亮的烛光照耀下,那银白色的液体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在绿色的赌台毛毡上滚来滚去。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赌客,包括那几个六部的官员,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那一滩东西。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水银。” “他们在骰子里灌了水银。” 一个懂行的老赌棍指着桌面,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 “灌了水银的骰子,只要庄家在手里稍微一偏,想开什么点数就能开什么点数。” “我们在跟一群定好输赢的强盗赌命啊。” 这一声大喊,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这流淌在桌面的水银就是铁打的证据。 他们想起了自己在这里输掉的田产、房屋、甚至是卖儿卖女的血泪钱。 再配上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让人丧失理智的福寿膏气味的作用。 这些赌客们的眼睛瞬间充血,理智彻底崩溃。 “砸了这黑店。” “把老子的钱还给我。” “打死这帮千门狗贼。” 整个清风楼二楼,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暴乱的海洋。 赌桌被掀翻,名贵的瓷器被砸碎,红木椅子在空中飞舞。 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赌客们,此刻像疯狗一样扑向了清风楼的庄家和护院。 场面彻底失控,到处都是斗殴、惨叫和东西碎裂的声音。 朱敛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混乱的一切。 他的身边,王嘉胤和其他几名暗中靠拢过来的影子队员,已经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将任何试图靠近的疯狂赌徒都挡在了外面。 这正是朱敛想要的结果。 只有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躲在幕后的那条大鱼才会浮出水面。 就在二楼的大厅几乎要被拆成一片废墟的时候。 楼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 “哐。” 这声锣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许多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一个雄浑而又冰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在大厅上方炸响。 “都给我住手。” 伴随着这个声音,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整齐地涌出了十来个身穿黑色劲装、手持棍棒的精锐打手。 这些人明显比刚才那些护院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眼神冷酷无情,显然是真正杀过人的狠角色。 他们一出现,那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将大厅里疯狂的气氛压制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 国丈爷? 暴乱的赌徒们见此情景,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向后退缩。 在黑衣打手们开出的一条通道中。 那个之前在三楼密室里通过铜镜观察朱敛的中年男人,缓缓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团花绸缎长袍,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扳指。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坎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感。 中年男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大厅里缓缓扫过。 “诸位既然来了我清风楼,为何不按规矩玩,反而要砸了我这吃饭的场子。” “难道真以为,这京城里,就没有王法了吗。” 他看着桌面上那滩刺眼的水银,眼角不可察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这位东家的脸色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把玩着大拇指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祖母绿扳指,声音低沉而平缓。 “诸位客官,莫要动怒。” “今日这桩事,纯属意外。” 他伸出戴着扳指的手,指了指那个瘫软在地的庄家。 “是我清风楼用人不察,出了这种为了私利败坏门风的内鬼。” “他私自在这象牙骰子里动了手脚,坏了咱们赌坊的规矩。” 中年男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为了弥补诸位的损失,今日这大厅里所有的账目,一笔勾销。” “不仅如此,凡是今日在场的客官,临走时皆可去柜上支取一百两纹银。” “就权当是我清风楼,给诸位压惊赔罪了。” 一百两银子,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但能坐在这清风楼二楼豪赌的,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又岂会把区区一百两放在眼里。 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怒意并未因为这番安抚而消散。 一个输得倾家荡产的老赌徒猛地啐了一口唾沫。 “放你娘的屁,老子在这桌上输了整整八千两。” “你拿一百两就想打发叫花子,把老子的真金白银吐出来。” 有人带头,周围的赌徒们立刻又跟着鼓噪起来。 “对,把钱退给我们。” “杀人偿命,出千还钱,这天下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动扳指的动作猛地停住,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 “诸位,我好言好语相劝,你们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他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喧闹的赌徒。 “你们真以为,这清风楼是我一个人开的买卖不成。”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不怕告诉你们,这清风楼背后的东家,可是当朝六部里的几位大人。” “甚至就连那几位藩王千岁,都在咱们这楼子里占着干股。”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如刀。 “你们在这里闹事,就是砸几位王爷和部堂大人们的饭碗。” “到时候惹恼了上头的贵人,只怕你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番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六部的大人,那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中枢朝臣。 更别提那些嚣张跋扈的藩王了,平日里弄死个把平头百姓,连顺天府都不敢过问。 赌客们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恐和怯懦的神色。 原本挺直的腰杆子,也在这无形的权力压迫下渐渐弯了下去。 朱敛稳坐在太师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冷笑。 他大明朝的官场,大明朝的宗室,竟然成了这些下三滥赌坊的保护伞。 朱敛微微偏过头,给了身后的王嘉胤一个极其隐蔽的眼神。 王嘉胤心领神会,立刻通过手势将指令传达给了混在人群中的影子队员。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嗤笑。 “少他娘的在这扯虎皮做大旗。” 那个化装成客商的影子队员指着中年男人破口大骂。 “咱们大明朝的规矩,藩王无诏不得入京,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开赌坊。” “就算有六部的大人撑腰,难道当朝首辅韩大人、礼部温大人,还能纵容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出千骗钱不成。” 这名影子队员深谙煽动人心之道,专门挑着逻辑上的漏洞大做文章。 “大家别被他唬住了,他这就是想吞了咱们的钱。” “今天不把银子还回来,咱们就把这清风楼给拆了,把事情闹到顺天府去。”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瞬间再次点燃了赌徒们心中的怒火。 人在极度贪婪和不甘的时候,往往会丧失理智。 更何况空气中还残存着福寿膏那种让人情绪亢奋的余味。 赌徒们不再畏惧中年男人的威胁,再次向前涌去,大有要将这十几个黑衣打手生吞活剥的架势。 中年男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再次暴乱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手下虽然有十几个精锐打手,但如果真的当众动手,把这一百多号非富即贵的客人都得罪了,那就算是背后的主子也保不住他。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朱敛的目光却在混乱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布儒衫、正佝偻着身子拼命往人堆后面躲的半老头子。 这人虽然刻意低着头,但朱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是他今日微服出宫要寻找的正主,当今皇后的生父,田弘遇。 这位平日里仗着国丈身份耀武扬威的承恩伯,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巧合的是,站在楼梯台阶上的中年男人,也在慌乱中瞥见了田弘遇。 男人的眼睛猛地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急忙给身边的两个黑衣打手使了个眼色。 两个打手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一把擒住了正准备开溜的田弘遇。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田弘遇被强行拖拽出来,吓得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抖。 中年男人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拉住田弘遇的胳膊,将他拽到了大厅中央。 他凑到田弘遇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朱敛离得稍远,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 但他能清楚地看到,田弘遇的脸色在听完男人的话后,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田弘遇的眼中充满了纠结与挣扎,冷汗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滴落。 他拼命地摇着头,似乎在拒绝对方的要求。 第三百二十八章 见田弘遇 中年男人见状,冷笑了一声。 他转头对着楼梯口的一个手下招了招手。 那个手下立刻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扁盒,快步送到了男人的手里。 男人当着田弘遇的面,啪的一声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做工极为考究的泥金折扇。 坐在人群后方的朱敛,双眼瞬间微微眯起。 那把扇子上镶嵌着极品的和田玉扇坠,扇骨是用百年湘妃竹打磨而成。 这正是他前些日子在御书房里,亲手赏赐给田弘遇的御用之物。 田弘遇看到那把折扇的瞬间,整个人如同遭了雷击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中年男人啪的一声合上木盒,似笑非笑地看着田弘遇。 田弘遇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最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无力地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依旧在吵闹不休的赌徒,猛地抬起手。 “都给我安静。” 伴随着他的一声暴喝,大厅里的声音稍微减弱了一些。 中年男人一把将身边的田弘遇推到了众人面前。 “你们不是不信这清风楼背后的靠山吗。” 他指着面色灰败的田弘遇,声音中透着无比的张狂。 “大家睁开眼睛好好认一认,这位是谁。” “这位,便是当今圣上的老泰山,承恩伯田大人。” 这个名头一砸出来,整个二楼大厅犹如被人施了定身法,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赌徒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儒衫的半老头子。 大明朝虽然文官势大,但国丈这种沾着皇亲国戚身份的显贵,依然是普通官员和百姓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田大人乃是我清风楼的贵客,也是这里的常客。” 中年男人看着众人敬畏的眼神,十分满意这种效果。 “连田大人都在这里玩乐,你们敢说这清风楼是出千骗人的黑店吗。” 他转头看向田弘遇,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胁迫意味。 “田大人,您倒是给大伙儿说句话啊。” 田弘遇感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知道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就是把整个身家性命都和这黑赌坊绑在了一起。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装着御赐折扇的紫檀木盒,咽了一口唾沫。 “本……本伯爷,确实是这清风楼的常客。” 田弘遇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 “这清风楼一向信誉卓著,今日之事,只是一场误会。” “诸位莫要再聚众生事,若是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大家都讨不了好。” 有了这位皇亲国戚的亲自背书,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那些闹事的赌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怒火逐渐被畏惧所取代。 连当今国丈都替赌坊说话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若是再闹下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个最先闹事的老赌徒叹了口气,颓然地低下了头。 人群开始默默地散开,一场即将演变成暴乱的危机,就这样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中年男人见局面已经被完全控制,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 他立刻吩咐手下的护院开始清理一地狼藉的大厅,安抚剩下的客人。 随后,他满脸堆笑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拉着神色萎靡的田弘遇,径直朝着大厅深处的走廊走去。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他冷眼看着田弘遇那卑躬屈膝的背影,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杀意。 堂堂大明国丈,竟然为了掩盖赌债,公然替这种祸国殃民的地下赌场站台。 这大明的根基,就是被这些蛀虫一口一口咬烂的。 朱敛对身后站着的王嘉胤微微偏了偏头。 “让人跟上,看看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 王嘉胤无声地点了点头,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脱离了队伍,悄无声息地遁入了走廊的阴影之中。 这场闹剧看下来,朱敛对这乌烟瘴气的二楼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站起身,用修长的手指掸了掸月白色锦缎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找个清净点的地方,本公子要喝茶。” 朱敛对着旁边一个战战兢兢的赌坊伙计吩咐道。 那伙计哪敢怠慢这位连赢一万多两银子的阔少,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朱敛被带到了二楼角落里的一间极其雅致的包房。 这房间远离了外面的喧嚣,窗外还能感受到初秋带来的一丝凉爽微风。 朱敛端坐在紫檀木桌前,慢条斯理地品着伙计刚送来的上等碧螺春。 没过半柱香的功夫,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负责跟踪的影子队员如同幽灵般闪了进来,单膝跪在朱敛的面前。 “主子,属下探听清楚了。” 影子队员的声音极低,语速却很快。 “那东家把田弘遇带到了后面的账房。” “东家亲口许诺,只要田弘遇今天配合把事情压下去,那把抵押的扇子立刻原物奉还。” 朱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那十五万两的赌债呢。” 影子队员如实禀报。 “东家说了,折扇可以拿走,但这十五万两的烂账一文都不能少。” “田弘遇自然不肯,两人现在正在账房里吵得不可开交。” 朱敛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将手中的青瓷茶杯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群唯利是图的吸血鬼,真是把田弘遇这个蠢货拿捏得死死的。 “去。” 朱敛的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子。 “把咱们这位国丈大人,请到这间雅房里来。” “就说,有位故人想见见他。” 影子队员领命,迅速退出了包房。 朱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等待着这场大戏的下一个高潮。 只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包房外面的走廊里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田弘遇那气急败坏、嚣张跋扈的声音便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这个时候触本伯爷的霉头。” “本伯爷可是当今圣上的老泰山,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让本伯爷来见。” 门外的影子队员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田弘遇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大步跨过了门槛。 他昂着下巴,三角眼里满是不屑与傲慢。 “本伯爷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田弘遇的话音在看清桌后那人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第三百二十九章 被做局 虽然朱敛经过了易容,脸上做了一些巧妙的掩饰,遮盖了原本的容貌。 但是,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眸,那种久居九五之尊所养成的、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田弘遇作为皇帝的岳父,隔三差五就要进宫面圣,对这种眼神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几乎是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田弘遇的灵魂都颤抖了起来。 他那嚣张的气焰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剩下。 “扑通。” 前一秒还不可一世的承恩伯,下一秒双腿就像抽去了骨头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田弘遇的身体如同筛糠一般剧烈地颤抖着,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灰色儒衫。 他甚至连抬起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皇……皇……” 田弘遇的牙齿打着颤,那个敬畏到极点的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的田弘遇,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厌恶与冰冷。 “国丈大人刚才在门外,不是挺威风的吗。”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一记重锤砸在田弘遇的心头。 “怎么?现在见了朕,反倒成了这副哑巴模样了。” 田弘遇趴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额头死死地抵着地面,浑浊的汗水顺着眼角滑落,蛰得他眼睛生疼。 朱敛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碧螺春,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承恩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朱敛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连朕亲手御赐的物件,都能拿去这下三滥的赌桌上作添头。” 他将茶杯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看来国丈大人的赌瘾,比这大明的江山还要重上几分呢。” 这句轻描淡写的嘲讽,落在田弘遇的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 大明律法森严,将御赐之物典当抵押,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田弘遇的心理防线瞬间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开始疯狂地对着朱敛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开恩啊。” 额头重重地撞击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仅仅磕了三两下,田弘遇那保养得宜的额头上便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老臣知罪,老臣死罪,求陛下念在田妃娘娘的份上,饶了老臣这一回吧。”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儒衫的衣领已经被汗水和泪水完全浸透。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国丈,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他没有叫停,任由田弘遇在那里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直到田弘遇磕得头晕眼花,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朱敛才再次开了口。 “别在朕面前提田妃。” 朱敛的声音陡然转冷,犹如初秋夜风般寒彻骨髓。 “你若还有半点顾念田妃的脸面,今日就不会被人像狗一样拖在大庭广众之下。” 田弘遇吓得浑身一哆嗦,顿时僵在原地,连磕头都忘记了。 “朕现在不想听你这些废话。” 朱敛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死死盯住田弘遇那张老脸。 “朕要你一五一十地交代,你是如何来到这清风楼的。” “又是如何染上了这烂赌的毛病,输了那么多银子,最后连御赐的折扇都搭了进去。” 朱敛的眼神宛如实质般的利刃,一寸寸刮过田弘遇的面庞。 “敢有半句隐瞒,朕今日就褫夺了你这承恩伯的爵位,将你发配诏狱。” 诏狱那两个字一出,田弘遇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东厂和锦衣卫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进去的人就没有能站着出来的。 “老臣不敢,老臣全都如实招来。” 田弘遇急促地喘息着,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明鉴,老臣原本真的是不赌钱的。”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悔恨与恐惧。 “就在半个月前,老臣在赴宴时,偶然遇到了几位平日里交好的旧相识。” “他们非拉着老臣,说这京城里新开了一家雅致的茶楼,里头有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可以解闷。”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听着。 “老臣一时糊涂,便跟着他们来到了这清风楼。” “一开始,老臣真的只是在旁边看着他们玩骰子、推牌九。” 田弘遇的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追忆之色。 “可后来,他们百般怂恿,非让老臣也下场试两把。” “老臣抹不开面子,便摸了几把,谁知那几日手气极顺,竟连赢了几千两银子。” 听到这里,朱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这是赌场里最下作、也是最管用的钓鱼手段,偏偏这蠢货就上了钩。 “再后来呢。”朱敛冷声催促。 “再后来……老臣便有些拔不出腿了。” 田弘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虚弱。 “只要一天不来这清风楼,老臣便觉得抓心挠肝般的难受。” “特别是这二楼包房里,常年焚着一种奇特的熏香,闻了之后便让人精神百倍,不知疲倦。”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知道田弘遇说的那是福寿膏。 “老臣越赌越大,可手气却再也没有先前那般好了。” 田弘遇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混着血水显得无比凄惨。 “不仅把之前赢的钱全都输了进去,还倒欠了赌坊一大笔饥荒。” “那几位旧相识便帮老臣从赌坊的账房里借印子钱。” “老臣总想着下一把就能翻本,结果却越陷越深。” 田弘遇颤抖着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直到前日,老臣输红了眼,脑袋里浑浑噩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等老臣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把御赐的折扇……已经被他们强行拿走当了抵押。”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祈求。 “老臣事后回到家中,被冷风一吹,这才恍然大悟,知道闯下了弥天大祸。” “老臣实在是不敢惊动陛下,走投无路之下,这才进宫去找田妃娘娘借钱,想把折扇悄悄赎回来。” 第三百三十章 全都是蛀虫 朱敛静静地听完田弘遇的这番哭诉,深邃的眼眸中寒芒闪烁。 他虽然心中极其厌恶田弘遇的贪婪与愚蠢,但他更清楚这背后的阴谋。 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做局,故意设下了一个连环套。 先用蝇头小利引诱,再辅以福寿膏控制心智,最后让其背上巨额高利贷。 对方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要彻底拿捏住这位当朝国丈,进而将手伸向大明的后宫,甚至是他这个皇帝。 朱敛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脑海中快速盘算着。 眼下还不是彻底整治田弘遇的时候。 这个蠢货虽然罪不可恕,但留着他,或许能成为撕开这京城地下官场黑幕的一个绝佳突破口。 “你这承恩伯,当得可真是给皇家尽忠啊。” 朱敛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杀意却内敛了许多。 “被人当成了待宰的肥猪,一步步牵进了屠宰场,竟然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田弘遇听出皇帝似乎没有立刻要他性命的意思,急忙再次伏地求饶。 “老臣愚钝,老臣该死,求陛下给老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朱敛冷哼了一声,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扔到了田弘遇的面前。 “朕问你,你在这里豪赌的这段时日,可曾见过朝中的其他官员。” 田弘遇愣了一下,随即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见过,见过许多。” “虽然大家都刻意掩饰身份,但这大明朝堂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臣认出了不少人。”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立刻下令。 “把这桌上的纸铺开。” “将你在这里见过的所有人,无论是六部九卿,还是五城兵马司的武官,只要是在这楼里输过钱的。” “一个不落地给朕写下来。” 田弘遇哪里敢有半点迟疑,连滚带爬地凑到桌前。 他双手颤抖着拿起毛笔,顾不上擦去额头的血迹,趴在桌上便开始奋笔疾书。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继续补充命令。 “除了名字,谁引你来的,谁借给你钱的,他们平日里都和谁来往密切,全都要写清楚。” “回去之后,把你手头能找到的所有物证,无论是借据还是信函,全都给朕整理出来。” 朱敛的语气毋庸置疑,透着帝王的绝对威压。 “做完这些,你就给朕滚回你的承恩伯府,闭门思过。” “没有朕的旨意,胆敢踏出府门半步,朕就先砍了你的脑袋。” 田弘遇一边拼命点头,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半柱香后,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宣纸被恭敬地呈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只是大略地扫了一眼那张名单,便将其叠好,塞进了袖口之中。 这上面的名字,牵扯之广,甚至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看来这大明朝的官场,早就被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腐蚀得千疮百孔了。 “滚吧。” 朱敛厌恶地挥了挥手,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田弘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包房,那佝偻的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解决了田弘遇这个诱饵,朱敛也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兴致。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锦缎长衫,大步走出了清风楼。 此时已是初秋时节,京城的街道上吹过一阵微凉的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这萧瑟的秋景,与清风楼内那醉生梦死的喧嚣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朱敛没有丝毫停留,在几名化装成随从的影子队员护卫下,迅速返回了紫禁城。 回到宫里后。 朱敛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后。 王嘉胤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单膝跪倒在御阶之下,神态恭敬。 “影子叩见陛下。”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嘉胤那张冷峻的脸庞上。 “朕让你手底下的人去搜罗这清风楼的底细,事情办得如何了。” 王嘉胤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双手高高举起。 “回陛下,影子队员已将这清风楼暗中摸了个通透。” 旁边伺候的王承恩连忙走下台阶,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呈交到朱敛的案头。 朱敛解开纸包的细绳,里面的物件顿时散落出来。 有沾着水银的象牙骰子,有做了极其隐蔽暗记的骨牌,还有几本被撕扯下来的账册残页。 “陛下请看。” 王嘉胤指着那些物件,条理清晰地禀报。 “这些都是影子从赌场暗格中搜出的作弊赌具,可谓是机关算尽。” “还有那几页残账,是属下派人潜入账房,趁乱从他们的密账上拓印下来的。” 朱敛翻开那几页账单,眼神越发冰冷。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京中几位大员在这赌坊里的流水。” 王嘉胤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 “其中不仅有六部司官的借据记录,甚至还有几笔款项,直接指向了外省的几位总督和藩王府邸。” 朱敛脸色难看,眼神之中闪烁着冰凉的杀意。 这些国之蟊贼,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在这地下赌场里挥金如土,甚至暗中勾结。 朱敛将账页重重地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好,很好。” 朱敛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让人胆寒的杀机。 “拿着朝廷的饷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开黑店,还敢给朕的国丈下套。” 他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厉声下令。 “去,即刻传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曹化淳觐见。”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弓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穿着一身大红蟒衣的曹化淳便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曹化淳一进门便察觉到了皇帝那极其压抑的怒火,当即大礼参拜。 “奴婢曹化淳,叩见万岁爷。” 朱敛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抓起御案上的一块金牌,扔到了曹化淳的面前。 “曹化淳,朕现在命你,立刻点齐东厂的精锐番子。” “马上给朕包围清风楼,把那里面里里外外,给朕查抄个底朝天。”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无论是里面的赌客,还是看场子的打手,一个都不许放走,全部押入东厂大牢严加看管。” 曹化淳双手捧起金牌,神色凛然。 “至于那个东家……”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道残忍的寒光。 “你们暂且不要动他,全头全尾地给朕带进宫来,朕要亲自审他。” “奴婢遵旨。” 曹化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如同一阵红色的旋风般退了出去。 第三百三十一章 从容赴死? 当夜,京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秋云,连月光都被遮蔽得严严实实。 东厂的番子如同出闸的疯虎,一脚踹开了清风楼那扇厚重的大门。 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恐的求饶声,打破了初秋夜晚的宁静。 仅仅不到一个时辰,这嚣张一时的地下销金窟便被彻底荡平。 亥时三刻,紫禁城内依然灯火通明。 乾清宫偏殿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 两名身材魁梧的东厂番子,像拖死狗一样,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拖进了大殿。 那正是白天在清风楼二楼不可一世的赌场东家。 此时的他,身上那件名贵的紫袍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不堪,脸上还带着几道淤青。 “跪下。” 一名番子狠狠地一脚踹在男人的腿弯处。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膝盖重重地砸在柔软的地毯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惊恐地喘息着,视线从地面缓缓向上移动。 他看到了精美的云龙纹丹陛,看到了紫檀木雕花的龙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端坐在龙椅之上、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人身上。 男人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那张面容,虽然退去了白天的伪装,恢复了原本的英挺与威严。 但那双深邃冷酷的眼眸,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忘记。 这分明就是白天在清风楼里,连赢了一万多两银子,被他当成某个二世祖的年轻阔少。 那个被他威胁恐吓、甚至在心里暗自嘲笑的肥羊。 竟然是当今大明的主宰,崇祯皇帝朱由检。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极致的恐惧,瞬间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男人的牙齿开始疯狂地打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万……万岁爷……”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风箱般嘶哑难听的呻吟。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草民有眼无珠,草民罪该万死。” 他拼命地用被绑住的双手撑着地面,疯狂地将头磕向地面。 “求万岁爷开恩,求万岁爷饶草民一条狗命吧。” 朱敛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白天还嚣张跋扈的赌场老板。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求饶,手指轻轻抚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头。 “现在知道害怕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内却如同雷霆般震耳欲聋。 “白天你用朕的岳父力压赌客的时候,那股子猖狂劲儿去哪了。”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敛微微倾斜了身子,目光锐利如刀。 “朕没心思听你这些废话。” “朕只给你一次机会,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朱敛的语气平缓,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绝。 “说出你背后的主使是谁。” “究竟是朝堂上的哪位阁老,还是外省的哪位藩王,指使你在京城开设这等污秽之地。”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只要你肯把幕后之人如实招来,并且交出他们入股分红的铁证。” 朱敛抛出了他最后的诱饵。 “朕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个全尸,或许还能大发慈悲,赦免你的家眷妻小,不将他们发配教坊司。” 这本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死囚崩溃招供的优厚条件。 男人原本疯狂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经历着某种极其惨烈的心理挣扎。 朱敛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防线彻底崩溃。 然而,出乎朱敛意料的是。 那个男人在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后,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惊恐和怯懦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死寂。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空洞,就像是一个已经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回陛下的话。” 男人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草民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的寒意更甚。 “草民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市井刁民。” 男人直直地盯着朱敛,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极其难看的惨笑。 “是草民自己贪图钱财,暗中买通了顺天府的几个差役,这才开起了这间清风楼。” “什么六部大员,什么藩王千岁,那都是草民为了吓唬那些闹事的赌客,自己编出来的谎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从容赴死的决绝。 “这背后没有什么主使,一切都是草民一人所为。” “草民自知罪责难逃,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请万岁爷赐死吧。” 说完这番话,男人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然后再也没有抬起来。 一副任杀任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曹化淳站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当场拔出绣春刀将这刁民砍成肉泥。 朱敛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怒反笑。 他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冰冷的冷笑声,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仗义死节的赌场东家。” 朱敛猛地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暗光。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了男人的面前。 “你以为,你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就能保住你背后的那些主子了吗。”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可怜又可笑的蝼蚁。 “你以为,你咬死不说,朕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 男人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很清楚,他如果说了,他的全家老小立刻就会被那股庞大的势力撕成碎片。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死,来切断所有的线索。 朱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讥讽越发明显。 “你想死。” 朱敛微微弯下腰,声音轻得犹如恶魔的呢喃。 “在这大明朝,死,从来都是最容易的事情。” “但朕,偏偏不想让你死得这么便宜。” 朱敛缓缓直起腰,转头看向了一直隐没在大殿阴影中的王嘉胤。 “影子。” 王嘉胤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浑身散发着犹如实质般的血腥气。 朱敛伸出手指,冷冷地点了点地上的男人。 “朕把这个人交给你。”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们用什么刑具。” “朕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敲碎他的每一根骨头,撕开他的每一寸防线。” 朱敛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前,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 “无所不用其极,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地狱。” 王嘉胤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男人的后衣领。 “臣遵旨。” 王嘉胤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臣定会让他把肚子里咽下去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男人原本死寂的眼中,终于再次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绝望与恐惧。 他想要挣扎,却被王嘉胤一掌切在后颈,直接像拖一具尸体般拖出了偏殿。 第三百三十二章 化债 偏殿内恢复了宁静。 朱敛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龙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金龙。 大殿内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赌场东家留下的汗臭与极致的恐惧味道。 “曹化淳。” 朱敛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一直躬身侍立在侧的东厂提督身上。 “奴婢在。” 曹化淳身子压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恭敬与小心。 “清风楼那边,查抄得如何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仿佛能冻结周围的空气。 曹化淳连忙上前一步,从宽大的大红袖袍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烫金折子,双手过顶呈了上去。 “回万岁爷,东厂的番子已经将那清风楼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被当场拿获的六十七名赌客、四十三名看场打手外,还抄出了大量的现银和票号的庄票。” 朱敛接过那本折子,却没有急着翻开,只是冷冷地盯着曹化淳。 “说个数。” 曹化淳咽了一口唾沫,极力压抑着声音里那股因震惊而产生的颤抖。 “现银、金条,加上各大票号的庄票,以及从密室里搜出来的房契、地契、古董字画。” “经过粗略估算,足足有上百万两之巨。” 听到这个数字,朱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冷笑。 一百万两白银,这差不多抵得上大明朝小半年的田赋收入了。 这些国之蠹虫,在国库空虚、辽东建奴虎视眈眈的时候,竟然能在京城的一个销金窟里挥霍出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 朱敛随手将那本折子扔在了御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好大的手笔啊。” 朱敛的目光越发深邃,脑海中快速拼凑着这背后的阴谋脉络。 这群人花这么多心思,设下这么大一个局,绝不仅仅是为了从田弘遇那个蠢货身上榨出十几万两银子。 田弘遇是当朝国丈,他的女儿是深得圣宠的田妃。 一旦田弘遇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势必会将手伸向后宫,甚至动用大内府库的银子来平账。 到那时,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疯狂弹劾后宫干政,弹劾皇帝纵容外戚胡作非为。 甚至会将皇帝最近刚刚推行的清查田产、均摊纳税的政策,曲解为是为了填补内帑的窟窿而搜刮民脂民膏。 朱敛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嘲讽意味愈发浓烈。 “他们这是想用国丈的事情,搞臭朕的名声,把这朝堂的水彻底搅浑。”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透着彻骨的寒意。 “好借此来阻止朕正在推行的税制改革,保住他们名下的那点免税的田产。” 曹化淳听到这话,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这才明白这间地下赌场背后隐藏的凶险用心。 “万岁爷圣明,这帮乱臣贼子简直是胆大包天,死有余辜。” 朱敛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殿外的沉沉夜色。 “可惜,他们把算盘打错了。” 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朕可不是那等会被他们用几句大道理就能拿捏的泥塑木雕。” “他们以为在背后搞些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朕就会投鼠忌器,向他们妥协退让?” 朱敛猛地转过身,龙袍下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简直是痴心妄想。” “既然他们敢给朕找不痛快,那谁也别想过好日子。” 朱敛盯着曹化淳,一字一句地下达了如同雷霆般的旨意。 “那上百万两的赃款,全部充入内帑。” “清风楼彻底查封,所有涉事人员,先在东厂的大牢里好好晾他们几天,谁来求情都不准放人。” 曹化淳跪倒在地,大声应诺。 “奴婢遵旨,定叫那帮杂碎尝尝东厂的规矩。”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偏殿外的夜风变得更加凛冽了。 秋风吹得殿外的树影婆娑作响,宛如鬼魅在暗夜中张牙舞爪。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大殿,单膝跪在了御阶之下。 正是去而复返的“影子”统领王嘉胤。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连呼吸都透着几分刚从刑房出来的森冷死气。 朱敛正端着一杯热茶提神,看到王嘉胤,动作微微一顿。 “审出什么来了?” 朱敛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外面的秋风大不大。 王嘉胤抬起头,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回陛下,那厮撑不住了,吐了一些底细出来。” “臣动用了剔骨之刑和阎王愁,他扛到第三轮的时候,心志就彻底崩溃了。” 朱敛微微颔首,放下茶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但他只是个被推在台前办事的白手套,知道的确实有限。” 王嘉胤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算十分满意。 “他在极刑之下供出,这清风楼的干股,分给了南京兵部和户部的几个官员。” “除此之外,京城这边,六部之中也有几个主事暗中参与了分红,并且负责替清风楼摆平顺天府的盘查。”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南京那边的官员竟然也牵扯进来了。 看来大明朝这南与北的官僚集团,在捞钱这件事情上,倒是出奇的默契。 “主要的人呢?” 朱敛冷声问道。 “没有。” 王嘉胤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请罪的意味。 “对方的防范极其严密,这东家每月的红利都是交给一个蒙面的中间人,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臣正准备换一种药剂继续逼问时,他便咬碎了自己的舌头,又因为失血过多,直接咽气了。” 朱敛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能布下如此缜密连环套的幕后黑手,绝不可能轻易让一个赌场的东家抓住致命的把柄。 对方既然敢把这个人放在台面上,就说明这个人随时都可以被当做弃子丢掉。 “罢了。” 朱敛挥了挥手,并没有责怪王嘉胤的意思。 “南京的官员,京城的六部主事……这已经是一份很有分量的名单了。”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虽然没能直接揪出幕后的大鱼,但能斩断他们这么多根触须,也算是不虚此行。 “你和底下的弟兄们辛苦了。” 朱敛看着王嘉胤,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先把人撤回去吧,最近这段时间,让影子部队重新隐匿入暗处,不要让人查到些什么。” 第三百三十三章 王永光 王嘉胤低头答应一声,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曹化淳不解的开口询问。 “陛下,难道不顺藤摸瓜,将这些涉事的官员暗中找出来吗?” 朱敛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向殿外那漆黑的天际。 “不,这件事查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朱敛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朝堂上的这盘棋,不是靠杀几个人就能下赢的。” “那帮文官集团在朝野上下盘根错节,关系网如同蛛网般密集。” “若是逼得太紧,他们狗急跳墙,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乱子来,反而不利于朕推行新政。”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曹化淳,眼中闪烁着帝王独有的深谋远虑。 “治大国如烹小鲜,凡事讲究个循序渐进。” “朕现在还不是跟他们彻底摊牌、全面开战的时候。” “这次端了清风楼,收缴了他们上百万两的银子,又捏住了这几个主事的把柄。” 朱敛冷哼了一声,眼中寒芒乍现。 “这已经算是给他们放了一次大血,给了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接下来,就看他们是打算装聋作哑,还是按捺不住跳出来找死了。” 曹化淳行了一礼。 “奴婢明白了。”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而后,他看向窗外的夜色,目光再次变得深邃无比。 天亮之后。 这大明的朝堂上,势必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 …… 次日清晨。 初秋的寒露还挂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透着一股清冷的肃杀之气。 奉天门前,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站好,在阵阵秋风中静默而立。 随着净鞭三响,朱敛一身明黄色的衮服,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上了御门听政的宝座。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朱敛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群臣。 今天的朝堂气氛显得格外压抑,许多人的眼神都在不由自主地闪烁着。 显然,昨夜东厂查抄清风楼的大动作,已经通过各种暗渠传到了这些官员的耳朵里。 “诸位爱卿。” 朱敛并没有按照惯例让太监宣读奏折,而是直接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穿透力极强。 “昨夜,东厂在京师的顺天府辖区内,查封了一处名为清风楼的地下赌坊。” 此言一出,底下百官顿时微微骚动了一下,犹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皇帝直接在早朝上将这种市井之事抛出来,还是让人感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意味。 “朕简直不敢相信,在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然会隐藏着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销金窟。” 朱敛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更让朕痛心疾首的是,那里面不仅有市井之徒,竟然还有我大明朝拿着朝廷俸禄的命官。” 朱敛锐利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六部官员的行列之中,犹如两道刺骨的寒芒。 “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国家,反而沉迷赌博,伤风败俗,简直是罪不容诛。” 那些暗中牵扯进清风楼的官员们,此刻吓得腿都软了,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朝服。 “传朕的旨意。” 朱敛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下达了雷霆手段。 “昨夜在清风楼被抓获的涉案官员,立刻革去乌纱,交由东厂和刑部严加审问。” “对于这股赌博的歪风邪气,必须彻底整治,绝不姑息。” 朱敛的目光在百官中逡巡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穿着正二品绯色朝服的官员身上。 “吏部尚书王永光何在。”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臣快步走出班列,手捧笏板跪倒在地。 “臣王永光在。” 王永光的声音虽然有些苍老,但却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底气。 朱敛看着这位在吏部尚书位子上颇有威望的老臣,微微点了点头。 “王爱卿,朕将这件案子,交由你们吏部来牵头查办。” 朱敛的语气极其严肃,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你要给朕仔仔细细地查,彻彻底底地查。” “不管是六部的哪位主事,还是外省的哪位大员,只要是牵涉其中,或者是给这赌场充当保护伞的。” “只要查出实据,不用回禀,直接给朕革职拿问,严惩不贷。” 王永光心中一凛,他深知这是一个得罪满朝文武的苦差事,但也清楚这是皇帝对他的考验。 “老臣遵旨。” 王永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掷地有声。 “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彻查此案背后之关系网,绝不让一个蠹虫漏网。” 朱敛满意地挥了挥手,让他退回班列。 这不仅是对朝堂赌博风气的一次大清洗,更是朱敛借机敲打文官集团、重塑朝堂威信的重要一步。 处理完吏部整治贪腐的差事,朱敛的话锋并未停下。 他的目光越过王永光,落在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吏部左侍郎洪承畴身上。 洪承畴感受到了皇帝的注视,心中微微一紧,立刻挺直了脊梁。 “洪爱卿。” 朱敛唤了一声。 洪承畴赶忙迈步出列,恭敬地跪下。 “臣洪承畴在。” 朱敛看着这个能力卓绝却又城府极深的臣子,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接下来的军权布局。 “这段时间,吏部的日常考核以及彻查官员这摊子事,你先不用管了。” 朱敛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起了一阵微弱的窃窃私语。 不少人都在暗自揣测,难道这位深得圣意不久的吏部左侍郎,竟然这么快就被皇帝边缘化了。 洪承畴自己也是愣了一下,但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听着。 “朕在京郊大营编练的那支新军,如今已经初步成了气候。” 朱敛的声音再次提高了几分,压过了那些细碎的议论声。 “但兵者,国之大事也。” “新军虽然已经成军,但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乃是军中大忌。” 朱敛的目光紧紧盯着洪承畴。 “朕观你在兵法韬略上颇有造诣,之前在陕西总督任上,平定民变也是卓有成效。” “臣惶恐,皆是陛下天威浩荡。” 洪承畴赶忙谦逊地回道。 朱敛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目前新军之中,各类参将、游击以及千户等骨干将领的安排,还没有完全落实下来。” “这些位置,关系到新军未来的战斗力和对朝廷的绝对忠诚。”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 “朕命你即刻放下吏部的差事,前往京郊大营。” “你去和卢象升、孙传庭二人好好配合。” “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朕把这新军的各级将领全都仔细甄别、妥当安排下去。” 第三百三十四章 彻查 卢象升和孙传庭,都是朱敛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和干臣,如今让他们三人联手,足见皇帝对这支新军的重视程度。 洪承畴听得热血沸腾,此前,陛下不让任何人染指这支新军,就连赵率教和黑云龙两人,想要调兵遣将,都需要陛下的手令。 可现在,陛下却为自己开了这个口子,让自己去跟卢象升和孙传庭接触,共同搞好新军的骨干职位工作。 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陛下对他的无条件信任吗? 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声音洪亮如钟。 “臣领旨谢恩。” “臣定当竭尽心智,与卢大人、孙大人通力协作。” “绝不让一个酒囊饭袋混入新军将领之列,定为陛下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赏。 这大明朝,需要的就是这些敢于做事、能打硬仗的孤臣。 早朝散去之后,皇帝的旨意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 短短过了几天。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便在这四九城内彻底爆发了。 初秋的京城,天气已经明显转凉,几场秋雨过后,许多官员却觉得这秋风比三九天的寒冰还要刺骨。 吏部衙门内,王永光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在他的左右两侧,坐着刑部尚书乔允生,以及几位面色冷峻的东厂理刑百户。 而在大堂的中央,跪着几名浑身发抖的六部主事。 “说吧,那清风楼里的三万两银子分红,到底是怎么分到你们手里的。” 王永光将惊堂木重重地一拍,震得那几个官员浑身一哆嗦。 “是谁给你们牵的线,平时又是谁在给你们递消息。” 那几个主事面如土色,一开始还试图狡辩,但在东厂番子拿出的那些确凿的账册残页和口供面前,很快便彻底崩溃了。 随着审问的深入,王永光和乔允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这几个主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开始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今天供出了兵部的一个武库司员外郎,明天又牵扯到了户部的一个给事中。 甚至连太仆寺和光禄寺的几个清水衙门里的官员,也被查出在暗中放印子钱给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客。 一时间,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到东厂的番子和刑部的衙役在纵马疾驰。 只要是名单上牵扯到的官员,不管是正在衙门里办公,还是在家里抱着小妾睡午觉。 全都被毫不留情地踹开大门,直接套上锁链,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大牢。 菜市口外,每天都有被革去功名、抄家流放的官员家属在街头嚎啕大哭。 王永光严格贯彻了朱敛的旨意,绝不姑息,严惩不贷。 只要是证据确凿,不管你是东林党的人,还是阉党余孽,统统拿下。 整个京城的官场,彻底陷入了人心惶惶的境地。 每天清晨去衙门点卯,同僚之间打招呼时,眼神中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谁也不知道,昨天还在和自己一起喝酒吟诗的同僚,今天会不会突然就进了诏狱。 更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什么时候会突然落到自己的脖子上。 茶馆酒肆里,再也听不到那些文人墨客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声音。 只有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以及对那位端坐在紫禁城深处、手段越发雷厉风行的年轻皇帝的深深敬畏。 这场由清风楼引发的反腐风暴,像一把锋利无匹的手术刀,狠狠地切开了大明官场那早已腐烂不堪的脓包。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紫禁城内的朱敛,正冷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之上,看着那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日。 孙承宗受邀,进宫与朱敛商议辽东军事改革的细则,细细的聊了两个时辰,这才算是有了些眉目。 结束后,孙承宗将那卷羊皮地图细心系好,放回了御案的一侧。 这位大明朝的蓟辽督师,满头白发在初秋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刚才足足一个多时辰的辽东军务奏对,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孙承宗向后退了两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绯色朝服。 他双手拢入袖中,深深地弯下腰去。 “辽东防务的诸般细节,臣已尽数禀明。” “若陛下没有其他旨意,老臣便先行告退了。” 孙承宗的声音带着一丝苍老独有的沙哑,却依然透着武臣的硬气。 朱敛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身体微微后倾。 他深邃的目光透过案头的袅袅青烟,静静地落在孙承宗那略显佝偻的肩膀上。 “孙阁老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 朱敛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 孙承宗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朝着暖阁的楠木雕花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距离门槛只有最后一步之遥的时候,孙承宗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脊背僵直在原地,像是一根饱经风霜的老松。 初秋的穿堂风顺着门缝吹进来,拂动着他花白的胡须。 孙承宗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指在袖袍里暗自攥紧了。 足足停顿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他终究还是慢慢转过了身。 那张犹如橘皮般的老脸上,布满了纠结与迟疑。 “陛下。” 孙承宗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刚才压低了许多。 朱敛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顺手端起了御案上的一盏温度正好的君山银针。 他拿着茶盖,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茶水面上的浮叶。 瓷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阁老还有事。” 朱敛并没有抬头,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杯茶上。 孙承宗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老臣确实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承宗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朱敛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然后将茶盏放回了御案。 “阁老是朝廷的柱石,朕面前,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讲的。” 朱敛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犹如寒星般的眸子直刺孙承宗的内心。 “讲吧。” 有了皇帝的这句允诺,孙承宗却依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是关于吏部尚书王永光大人的事情。” 第三百三十五章 朱敛的算计 孙承宗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朱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陛下让王大人借着彻查清风楼赌坊一案,肃清朝堂贪腐。” “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孙承宗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虑。 “可是这几天,王大人似乎做得太过了。” “他简直是拿着陛下的旨意当成了尚方宝剑,在京城里大肆抓人。” “只要是名册上沾点边的,不管罪行轻重,统统下了大狱。” 孙承宗往前走了一步,神情越发凝重。 “更让人心惊的是,老臣发现,他抓的人里头,十之八九都是东林党的人。” “他不仅在攻击东林党,甚至还在审问中旁敲侧击。” “试图借着这次机会,为曾经跟随阉党一起倒台的部分人翻案。” 孙承宗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陛下,这可是动摇朝廷根基的举动啊。” “长此以往,这朝堂上的水就彻底浑了,党争必将再次陷入不死不休的局面。”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沙漏里细沙落下的轻微沙沙声。 孙承宗看着沉默的皇帝,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如今内阁那边,已经是人心惶惶。” “韩爌大人和吴宗达大人等几位阁臣,已经对王永光的行径忍无可忍。” “他们正准备串联六科给事中和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给陛下。” “请求陛下出面,制止这场形同罗织罪名的清洗行动。” 孙承宗的目光紧紧盯着朱敛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担忧。 “不仅如此,老臣还听到了一些风声。” 孙承宗压低了嗓音,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温体仁和周延儒等人,这几日也是频繁走动。” “他们正在暗中联络百官,四处搜集王永光的把柄。” “准备告他一个公报私仇、借机排除异己的死罪。”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孙承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微微喘息着,等待着皇帝雷霆震怒的降临。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龙椅上的朱敛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中带着三分嘲弄,七分冰冷。 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承宗,修长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这规律的敲击声,仿佛一下下敲在孙承宗的心脏上。 “孙阁老。” 朱敛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 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城府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沉。 “你觉得,王永光不过是一个吏部尚书。” “他凭什么敢在天子脚下,这般肆无忌惮地掀起腥风血雨。”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为什么阁老就不能换个方向想想。”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这一切,难道不是朕默许的吗。”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平地惊雷在暖阁内炸响。 孙承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猛地瞪大了那一双老眼,瞳孔在剧烈地收缩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竟然亲口承认,是他在背后操纵着王永光去挑起这场血雨腥风。 孙承宗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突然觉得对方陌生得犹如九幽之下的修罗。 朱敛看着孙承宗那副震惊到失态的模样,眼神依旧冷若冰霜。 他慢条斯理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明黄色的龙袍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光。 朱敛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玉阶,来到了孙承宗的面前。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这位两朝老臣。 “很惊讶吗。”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孙承宗。 “王永光此人,早年就因为不肯攀附东林党,被他们排挤得抬不起头来。” “东林党那帮自诩清流的酸腐文人,甚至还在背后骂他是阉党余孽。” 朱敛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王永光的心里,可是憋着一口怨气呢。” 朱敛围绕着孙承宗缓缓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 “这次东厂查抄清风楼,拿到的那份涉案官员名册,朕仔细看过。” “牵扯在里面的,绝大多数都是东林党和浙党的人。” 朱敛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孙承宗的侧脸。 “王永光拿到了这份名册,就等于是拿到了一把可以光明正大捅向政敌的刀。”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所以,朕才会力排众议,将这件案子全权交给他去处理。” 朱敛的语气平缓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阁老再想想,朕为什么早不调、晚不调。”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洪承畴从吏部调去京郊大营,去跟你和卢象升凑在一起弄那新军的事情。” 朱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孙承宗思考的时间。 “朕就是要故意把洪承畴抽走。” “让吏部的权力出现真空,让王永光一个人在吏部独断专权。”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衙门里掣肘他的行动。” 朱敛猛地转过身,直面孙承宗。 “阁老为官数十载,历经宦海沉浮。” “你不妨猜猜,朕费尽心机布下这一个局,目的是什么。” 孙承宗的呼吸已经变得彻底紊乱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架破败的风箱。 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碰撞、交织。 他将王永光的疯狂举动、温体仁的暗中串联、内阁的联名上疏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一般从他的心底爬了出来。 孙承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顺着脸颊滑落进花白的衣领里。 “陛下……” 孙承宗的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难道……莫非陛下是想要……” 他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陛下是想要让王永光,去跟温体仁、周延儒他们……相互制衡。” 孙承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对帝王心术的恐惧。 “陛下是想用王永光这把偏执的火,去烧乱文官集团的这盘棋?” 第三百三十六章 理由 孙承宗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甚至连双腿都开始隐隐发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厚重的地毯上。 “陛下。” 孙承宗仰起头,看着那个神情冷漠的年轻帝王,眼中满是痛心。 “王永光确实看不上东林党那帮人,他的性格也确实偏执固执。” “但他一直以来,为人还算清廉,从不贪墨国库的一丝一毫。” 孙承宗试图用自己最后的倔强,来为那个即将被当成弃子的同僚辩护。 “在国家的大事上,他也从来没有含糊过,算得上是个有操守的臣子。” 孙承宗的双手紧紧抓着地毯的绒毛。 “陛下让他一个人去顶着全朝文官的炮火。” “让他去把东林党、浙党乃至内阁的阁臣全都得罪个遍。” “等到温体仁他们带着百官反扑的时候,那将是铺天盖地的雷霆之怒啊。” 孙承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这样做,会不会让王永光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他终究是个为大明效力多年的老臣,落得如此下场,岂不是让人寒心。” 孙承宗的话语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悲壮感。 朱敛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孙承宗那发自肺腑的质问。 他脸上的冷酷并没有因为孙承宗的哀求而有丝毫融化。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和不可捉摸。 朱敛微微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老臣。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阁老,你还是太仁慈了。” 朱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冷漠。 “你刚才说得对,王永光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人清廉,在大是非面前不含糊。”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会是一个名垂青史的好尚书。”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孙承宗,看向窗外的秋天景致。 “但现在,不是太平盛世。” “辽东的建奴在磨刀霍霍,中原的流寇随时可能死灰复燃,大明的国库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朱敛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野心与决绝。 “更致命的是,他跟朕的政见,根本就不同。” 朱敛的语气变得无比冷硬,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 “他已经接近七十岁了。” “俗话说得好,他就是个活在旧日规矩里的老顽固。” “他的脑子里装的,全是祖宗成法,全是那些不能越雷池一步的死板教条。” 朱敛走回到御案前,双手重重地按在桌面上。 “朕现在要推行新政,朕要清查田产,朕要均摊纳税,朕要让那些士绅把吃进去的银子吐出来。” “朕需要的是能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干将。” 朱敛冷笑了一声。 “而不是一个整天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却对眼前的毒疮视而不见的清流。” 朱敛看着孙承宗,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阁老还记得上次朕让洪承畴去主持吏部的考核吗。” 孙承宗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当时,王永光确实没有在明面上对洪承畴的改革进行掣肘。” 朱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 “但他做了什么。” “他作为吏部堂官,明里暗里,却默许了他的那些门生故吏在底下疯狂作梗。” “那些主事、郎中,仗着有他这座靠山,对洪承畴的命令阳奉阴违,拖延推诿。” 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他不说话,不反对,就是对那些反对者的最大支持。” “他那份清高,就是阻碍朕推行新政的最大绊脚石。” 朱敛直起身子,双手猛地一挥袖袍。 那股霸道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暖阁。 “这就是他必须要退下去的理由。”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冰冷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既然他是个老顽固,那朕就用他那偏执的性格,去撕开这朝堂上的烂疮疤。” “等他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把该抓的人都抓了。” “等到温体仁他们群起而攻之的时候。” 朱敛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帝王独有的绝情。 “朕自然会顺应百官的呼声,将他罢黜。” “到那时,东林党遭了重创,温体仁他们也落下了结党的把柄,而吏部的位子也彻底腾了出来。” 朱敛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孙承宗,一字一句地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王大人,挡了朕的路!这是他不得不退的理由!” “不过,他为朕牵制百官,朕也不会放任不管!” “他的后路,朕已经替他想好了。” 说到这,朱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有些迟疑,但随后想了想,又顺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再者。” 他将目光从孙承宗的身上移开,投向了暖阁外那几株叶片微黄的梧桐树。 初秋的阳光在枝叶间切割出斑驳的碎影,却怎么也照不透这位年轻帝王眼底的深渊。 “朕想要推行新政,吏部天官的位置便至关重要。” “朕早已属意洪承畴。” 朱敛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压在孙承宗的肩膀上。 “王永光若是不从那个位子上退下来,洪承畴又如何能顺理成章地坐上去。” 孙承宗的嘴唇微微张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帝王心术的狠辣与果决,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两朝老臣的想象。 “朕绝不否认。” 朱敛慢慢踱步回到宽大的御案前,双手随意地撑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朕此次,确实是借着他王永光的刀,去砍东林党那帮人的气焰。” “帝王驾驭群臣,本就如臂使指,哪有那么多温情脉脉可讲。”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感到绝望。 “但朕,也绝非刻薄寡恩的亡国之君。” “只要他王永光在这场风暴中不自己作死,不去触碰朕划下的底线。” 朱敛微微扬起下巴,属于大明天子的孤傲与霸气显露无疑。 “朕自然会保他一个全身而退,保他晚年无忧,衣食富足地回到老家含饴弄孙。” “至于温体仁、韩爌他们那些人……” 朱敛轻轻弹了弹明黄色龙袍的衣袖,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们要在朝堂上怎么弹劾王永光,要在折子里怎么罗织他的罪名。” “那是他们文官集团内部的狗咬狗。” “那就不是朕所能干预的,也是朕不屑于去干预的事情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布局 听到“洪承畴”三个字从皇帝口中如此笃定地说出。 孙承宗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原本以为,皇帝将洪承畴调离吏部,只是为了制造权力真空,借此让王永光放手去咬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的真实意图,竟然是直接让洪承畴取而代之。 “陛下要直接拔擢洪承畴为吏部尚书。” 孙承宗倒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连声音都变了调。 老人的双手在宽大的绯色袖袍里,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这……这万万不可啊。” 孙承宗急切地往前迈了两步,连膝盖上的关节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御案后的朱敛。 “洪大人刚刚升任吏部左侍郎,满打满算,也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他此前在陕西等地剿贼,履历虽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在京城朝堂上的根基,实在是太浅了。” 孙承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眼角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忧虑。 “陛下如今骤然将他拔擢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吏的升迁考核。” “这等晋升的速度,堪称国朝罕见,实在太快了些。” “朝堂上的那些言官御史,还有资历深厚的各部堂官,怎会轻易心服口服。” 孙承宗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的焦急。 “只怕洪大人即便坐上了那个位子,也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射得千疮百孔,举步维艰啊。” 朱敛听着孙承宗这番发自肺腑的忧虑之言,脸上的冷硬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在空旷而死寂的暖阁内回荡,带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帝王无奈。 “阁老以为,朕想这般拔苗助长吗。” 朱敛重新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君山银针。 他并没有喝,只是将那精美的粉彩茶盏拿在手里,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 “这都是被这腐朽的朝局,给逼出来的无奈之举。” “大明的积弊已经深入骨髓,朕要推行新政,就如逆水行舟,稍有迟疑便是粉身碎骨。” 朱敛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远方连绵的宫殿屋脊。 “朕,没有时间去按部就班地论资排辈了。”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在御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孙承宗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了一下。 “正因为洪承畴资历浅,根基弱,朕才特意在此时将他调去京郊大营。” “朕让他去主持新军的编练事宜,让他亲自去甄别、挑选、任用新军的各级将领。”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看透未来百年的深邃精光。 “朕就是要让他跟这支未来的大明雄师,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有了新军这支虎狼之师作为后盾,有了实打实的军权在背后做他的背书。”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朕让他接任吏部天官的时候,他的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谁若是在朝堂上不服气,谁若是敢在吏部的政令上阳奉阴违。” “那就让他们去跟京郊大营的刀枪,去跟那数万披甲之士讲道理。” 孙承宗听着皇帝这番带着隐隐血腥气与杀伐果断的谋划。 心头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年轻帝王走出的每一步棋,都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可即便如此,孙承宗心底依然有着深深的疑惑无法解开。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一些。 “陛下深谋远虑,草蛇灰线,老臣钦佩至极。” “只是……” 孙承宗迟疑了片刻,那双浑浊却透着智慧的眼睛里,依然弥漫着不解。 “陛下如今坐镇京师,大权在握,又刚刚借着清风楼一案,狠狠地敲打了百官。” “可以说,这朝局正在一步步向着陛下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孙承宗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臣子礼。 “陛下为何非要急于在此时强推洪承畴上位,行此险招。” “若是陛下在京城坐镇,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替换掉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岂不是更为稳妥。” 朱敛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大明江山熬白了头发的忠臣。 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他转过身,缓缓走向暖阁深处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明疆域图。 初秋明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地图上,将江南那片水乡泽国照得一片金黄刺眼。 “因为。”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承宗的胸口。 “朕,很快就要离开京城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孙承宗的耳中,却无异于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神雷。 “什么。” 孙承宗失声惊呼,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要去哪里。” 在这内忧外患、朝局刚刚有了一丝起色的关键时刻,天子竟然要离京。 朱敛背对着孙承宗,修长的手指缓缓贴在那粗糙的羊皮地图上。 指尖从北方的顺天府起笔,沿着那条连接南北的大运河,一路向南划去。 最终,他的手指重重地停留在了一个富庶繁华的位置。 应天府。 “朕,要去南京。”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孙承宗。 “大明朝的国库,究竟空虚到了什么地步。” “边关将士的军饷拖欠了多久,连年大旱的赈灾粮款还差多少。” “这些,阁老在蓟辽前线,比朕看得更清楚。” 朱敛咬紧了牙关,脸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 “而大明一朝的赋税,大半的钱粮,都出自南方,出自那富甲天下的江南八省。” 朱敛的眼神变得犹如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朕要在全国强行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的新政。” “朕要让那些从来不用交税的士大夫、豪门望族,把他们兼并的田地,把他们吃进去的民脂民膏,全都给朕吐出来。” “这两项政策,简直就是在挖那些江南士绅的祖坟,是在断他们的根。” “他们,又岂能乖乖就范?” 第三百三十八章 朕要去江南 朱敛冷笑连连,笑声中透着对那群道貌岸然的文官的极度防备与厌恶。 “没有江南八省的鼎力支持,没有那些豪族地主的彻底臣服。” “朕的新政,就是一张废纸,推行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只会引发更大的民变。” 朱敛一步步走回御案前,双手死死地按在紫檀木上,指关节已经泛白。 “江南那些地方,山高皇帝远。” “南直隶的那些勋贵世家,东林党盘根错节的百年根基,全都扎在那里。” “对于朝廷的政令,他们向来是阳奉阴违,表面上高呼万岁,背地里却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朱敛猛地一挥宽大的袍袖。 “派谁去,朕都不放心。” “派钦差去,钦差镇不住那些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派六部堂官去,他们转眼就能把堂官拉下水,同流合污。” 朱敛的目光中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 “只有朕亲自去。” “只有天子亲临,才有可能快刀斩乱麻,彻底劈碎那张笼罩在江南上空的贪腐大网,解决大明的钱粮死局。” 听到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孙承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甚至比刚才听到王永光被当成弃子时,还要惨白几分,毫无血色可言。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前扑了两步。 随后,这位铮铮铁骨的老臣,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的脚下。 “陛下,三思啊。” 孙承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变得尖锐且沙哑,仿佛要撕裂声带一般。 “江南之地,水深火热,那是东林党的百年老巢,是天下士绅的利益汇聚之所啊。” “陛下此举,简直是孤身踏入龙潭虎穴,这太过危险了。” 老人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砰”的一声,在这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凄凉。 “陛下难道忘了,先帝的遭遇吗。” 孙承宗猛地抬起头,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浸泡过鲜血一般。 “当年天启皇帝,仅仅是想要稍微触动一下江南的盐税,想要从那些豪商巨贾手里抠出一点军饷。” “结果呢。” “结果便是在太液池中泛舟时离奇落水。” “还有历代先帝,红丸也好,梃击也罢。” “但凡是触及了文官集团根本利益的帝王,哪一个不是伴随着数不清的诡异与凶险。” 孙承宗的眼眶彻底红了,浑浊的老泪在眼底不停地打转,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陛下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陛下此去南京,无异于是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蒙眼行走,这完全是一场拿大明国运去赌的豪赌。” “万万去不得,去不得啊。”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孙承宗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以及偶尔一声压抑的哽咽。 朱敛静静地站在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苦苦哀求的老臣。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孙承宗身上那份发自肺腑的、对大明江山和帝王安危的关切。 那些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阴谋诡计,那些针对皇权的离奇刺杀。 作为穿越者的他,又怎会不知,又怎会不怕。 但那是大明必须跨过去的坎。 朱敛叹了口气,走下玉阶,来到孙承宗的面前。 他亲自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住孙承宗的双臂,硬生生地将这位老臣从地上扶了起来。 “阁老的话,字字泣血,朕都明白。” 朱敛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就像是在安抚一位家中的长辈。 但他眼神中的坚决,却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朕知道那帮人敢做什么,也清楚他们被逼急了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朱敛直起腰,眼神中陡然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机。 “但朕既然决定要去,就绝不会是去引颈就戮。” “朕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朱敛拍了拍孙承宗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传递着一种无可推卸的托付。 “朕是大明的天子,朕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拿自己的性命冒险,阁老尽可将心放在肚子里。” “正因为朕要离开京师,南下金陵。” “北京这边,才必须要有雷霆手段,必须要有镇得住场子的人。” 朱敛看着孙承宗的眼睛,将自己的全盘计划托盘而出。 “所以,朕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将洪承畴提上来,让六部之中,能有人能真正帮你说话。” “以此来保证,朕不在京城的时候,这六部九卿不会乱成一锅粥,不会被人连根拔起。” 朱敛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再次负于身后。 “真虽然让你入阁,但毕竟在内阁之中,你是单独的一派,与那韩爌周延儒温体仁吴宗达之流不一样,有时候说的话,并不一定管用!” “有了洪承畴,还有毕自严帮你,朕也能更放心些。” 朱敛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波云诡谲的朝堂交锋。 “朕需要你稳住他们。” “压住他们的野心,抚平他们的躁动,绝不要让他们在后方给朕添乱,给大明添乱。” 朱敛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自信的微笑。 初秋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这位年轻帝王不世出的雄姿。 “只要京师不乱,后方稳固。” “朕就能在南京,在那帮吸血鬼的地盘上,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孙承宗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帝王。 他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再说些什么。 却发现所有的词汇,在皇帝那宏大而狠辣的破局之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明的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终于迎来了一位敢于在狂风骤雨中强行掌舵的无畏舵手。 老人的脊梁骨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些许。 他没有再出言劝阻。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南的那颗贪腐毒瘤若是不狠心挖掉,大明迟早要在钱粮枯竭中彻底倾覆。 既然皇帝敢拿命去赌这大明的国运,他这把老骨头,又有什么理由不在京城死死守住后方。 “老臣……” 孙承宗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与震撼。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小步,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绯色的朝服。 随后,双膝重重跪地,行了一个君臣之间最为隆重的稽首大礼。 “老臣,遵旨。” “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这京城的天,这六部九卿的盘子,就绝不会乱。”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互相攻讦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受了这一拜。 他看着孙承宗那略显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慢慢退出了暖阁。 初秋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卷起御案上的一角明黄色的宣纸。 紫禁城里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这预示着,一场足以席卷整个大明官场的秋风,已经彻底刮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 京城的官场犹如一锅烧开了的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吏部尚书王永光,就像是一条得了主人默许的疯狗,彻底撕下了文官集团最后的一丝体面。 他不再顾忌任何同僚之谊,也不再理会什么官场上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他开始疯狂地对东林党的人找事儿。 吏部的堪合文书如雪片般飞往京城的各个衙门。 今天查这个官员的考绩不合格,明天揪那个官员的作风有问题。 一时间,凡是身上贴着东林党标签的官员,无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但东林党毕竟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多年,树大根深,又岂会坐以待毙。 首辅韩爌坐在自家的书房里,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把玩的极品紫砂壶被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左都御史曹于汴则坐在他的对面,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 两人根本没有闲着,连夜开始暗中联络百官。 既然王永光不仁,那就休怪他们不义。 一场针对王永光的猛烈反击,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拉开帷幕。 他们开始动用都察院和言官的庞大力量。 那些被尘封在架阁库深处的档案被翻了出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被重新抖搂在阳光下。 当年王永光跟魏忠贤一起沆瀣一气的种种证据,被一份一份地罗列得清清楚楚。 什么在天启年间为魏忠贤修建生祠时,王永光亲笔写过的谄媚诗词底稿。 什么在阉党得势时,给魏忠贤送过的金银玉器贿赂清单。 这些足以致命的黑料,被言官们写成了一封封言辞极其激烈的弹劾奏折。 每天清晨,通政使司的衙门还没开门,外头就已经堆满了弹劾吏部尚书的折子。 朝堂之上,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不堪。 官员们连正事都不干了,每天在衙门里一见面,就是互相攻讦指责。 你骂我是涉赌败类,我骂你是阉党余孽。 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都在流传着朝廷大员们的种种不堪丑闻。 这天早朝。 皇极殿外的广场上,百官们按着品级次序肃立。 虽然初秋的晨风带着明显的微凉,但许多官员的额头上却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谁都清楚,今天必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朝堂搏杀。 朱敛穿着一身威严的明黄色龙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 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那些各怀鬼胎、神色不安的臣子。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王承恩站在玉阶旁,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荡漾。 话音刚落。 王永光便迫不及待地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厚厚的折子。 “臣,吏部尚书王永光,有本要奏。” 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承恩走下台阶,双手接过那本奏折,转身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朱敛的御案上。 朱敛并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示意王永光继续说下去。 “陛下,臣这几日彻查清风楼一案,日夜不敢懈怠。” 王永光的声音极大,震得大殿顶部的雕花木梁似乎都在微微嗡嗡作响。 “经过臣与东厂的多方查证,臣已经掌握了确凿无误的证据。” “臣刚刚递交的名单上,所列之人,皆与前几日的赌博一案有重大关系。”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难以掩饰的轻微骚动。 许多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生怕被王永光那如狼似虎的目光扫到。 “他们之中,有人流连赌场,豪掷千金而面不改色。” “有人暗中入股,坐地分赃,吸食民脂民膏。” “更有人利用手中职权,为那田弘遇等赌坊老板充当保护伞,徇私枉法,简直罪不容诛。” 王永光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身后那群官员。 “此等败类,简直是朝廷的蛀虫,大明的耻辱。” “臣恳请陛下,将名单上的人严肃处理,剥夺官身,交由刑部严加审问,以正朝纲。”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永光那掷地有声的回音在半空中飘荡。 但王永光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他深吸了一口大殿内冰冷的空气,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朝堂彻底炸开锅的重磅炸弹。 “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要向陛下死谏。” 王永光重新转回身,面向龙椅,高高举起双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要为前两年,在阉党一案中受到牵连的一部分官员翻案。”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千钧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朝堂深渊。 满朝文武瞬间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站在前排、自诩定力极深的首辅韩爌,眼角都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陛下明鉴,当年钦定逆案,本是为了肃清魏忠贤的阉党遗毒。” “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却借此机会,大搞株连九族,公报私仇。” 王永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韩爌和曹于汴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许多忠直之士,仅仅因为说了几句公道话,或者与魏忠贤有一面之缘,就被打入逆党,永不录用。” “此等冤假错案若不平反,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也让朝堂失去了诸多能臣干吏啊。” 大殿内这下彻底炸开了。 那些被王永光列入涉赌名单的官员,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朝堂体面了。 他们纷纷从队列中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陛下明鉴啊,臣等冤枉。” “臣等对大明忠心耿耿,从未踏足过什么清风楼,这纯属是王大人污蔑构陷。” “王大人这是在排除异己,蓄意打击报复,请陛下为臣等做主啊。” 第三百四十章 严肃处理 哭喊声、叫屈声响成一片,仿佛这里不是庄严肃穆的皇极殿,而是喧闹无比的菜市场。 韩爌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绯色袖袍,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挡在了那些官员的身前。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韩爌的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王永光这几日,借着彻查清风楼一案的名义,在朝中大肆捕风捉影,罗织罪名。” “他搞得京城和朝堂人心惶惶,百官无心政务,六部几乎陷入停摆。” 韩爌转过头,毫不退让地怒视着跪在地上的王永光。 “他分明是利用职务之便,排除异己,意图将朝堂变成他的一言堂。” “如今更是大放厥词,妄图为阉党翻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左都御史曹于汴也紧跟着站了出来,手中的玉笏板直指王永光的鼻尖。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曹于汴冷笑连连,声音犹如刀刮在冰面上般刺耳。 “王永光,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是朝廷败类,大明耻辱。” “那你自己当年为了巴结魏忠贤,写下那些令人作呕的生祠赞美诗时,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送给魏忠贤的那对极品玉狮子,如今恐怕还在内库里落着灰吧。” 曹于汴猛地转身面向朱敛,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陛下,王永光其心可诛,他这是在祸乱朝纲,请陛下立刻将其罢免,交由三法司会审定罪。”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界限分明的两派,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在初秋明媚的阳光里四处横飞。 有骂对方是赌徒的,有骂对方是阉党的。 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官员,已经开始面红耳赤地撸起袖子,准备在御前上演全武行了。 朱敛高高地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这群犹如小丑般的帝国精英。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嘲讽。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集团,这就是所谓治国平天下的栋梁之才。 在切身利益面前,连最起码的体统和尊严都不要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不发一言。 任由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吵得嗓子冒烟,吵得声嘶力竭。 直到大殿内的声音开始因为体力不支而渐渐变小。 朱敛才缓缓地伸出修长的手指,端起了御案上的那盏定窑白瓷茶杯。 他并没有喝,而是将茶盏的盖子,重重地磕在了茶碗的边缘上。 砰! 这声音虽然不算震耳欲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穿透了所有的喧闹。 原本还喧闹无比的皇极殿,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巴,慌乱地退回原位,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朱敛将茶盏放回原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下方的群臣。 “吵啊。” “怎么不吵了。” 朱敛冷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令人胆寒的刺骨寒意。 “朕坐在这里,看了你们足足一刻钟的戏。” “堂堂大明的朝会,竟然变成了街头泼妇骂街的闹市。” “你们要是觉得这皇极殿不够你们施展拳脚,朕可以让人把太和门广场腾出来,让你们打个痛快。”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百官的心头。 “朕问你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下方鸦雀无声,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隐隐起伏。 朱敛慢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顺着台阶踱步走到玉阶的边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依旧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的涉案官员。 “王永光上报的这些名单。” 朱敛伸出手指,遥遥点着那几个刚才叫屈叫得最响亮的官员。 “太常寺少卿,朕问你,你去没去过清风楼。” “右通政,你敢说你没收过清风楼送来的孝敬。”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直接刺穿他们的灵魂深处。 “王永光说你们涉案,朕现在就问你们一句实话。” “你们跟这赌博一案,到底有没有关系。” “到底有没有包庇过他们的勾当,有没有徇私枉法。” 这连珠炮般的严厉质问,如同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挑破了这些官员的心防。 刚才还叫喊着冤枉的官员们,此刻却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呆鹅。 他们诚惶诚恐地趴在地上,浑身犹如筛糠般抖个不停,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驳半句。 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真的有牵连,而且牵连极深。 那清风楼里不仅有他们的借据,还有他们分红的隐秘账本。 东厂的人可不是吃素的,曹化淳手底下的番子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俱在。 现在要是敢在皇帝面前撒谎,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满门抄斩的。 看到这群人像鸵鸟一样把头死死埋在地上装死。 朱敛怒极反笑,再次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哼。 “好,很好。” 朱敛转身走回御案前,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群臣。 “看来你们这群人的骨头,还没有你们的嘴巴硬。” “朕前几天就在这朝堂上放过话。” “朕让王永光告诉过你们,凡是有牵连的,只要自己主动站出来自首,朕可以网开一面,从轻处罚。” 朱敛的目光冰冷彻骨,犹如刮骨钢刀般扫过全场。 “可你们呢。” “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以为法不责众,以为只要缩在人堆里,朕就查不到你们头上。” “看来,朕的话在你们耳朵里,是根本不管用了啊。” 听到皇帝这带着浓烈杀气的语气。 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员彻底崩溃了。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下死手,要拿他们开刀祭旗了。 “陛下饶命啊。” “臣一时糊涂,受了那田弘遇的蛊惑,求陛下开恩啊。” “臣上有老下有小,求陛下给臣一条生路吧。” 几十个官员纷纷砰砰地磕着响头,坚硬的金砖上很快就沾染了片片殷红的血迹。 哀嚎声在大殿内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朱敛却不为所动,神情依旧冷酷。 第三百四十一章 用钱买命 “既然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那就怪不得朕了。” “传旨,名单上所有人,即刻革去乌纱,交由东厂严加审问。” “按大明律例,一律从重查办,绝不姑息。” 这句话一出,几个胆子稍小的官员直接两眼一翻,吓得当场晕死在朝堂上。 韩爌见状,心里顿时暗暗叫苦不迭。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屁股底下不干净,但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他们东林党的外围羽翼。 要是真被王永光和东厂借机一锅端了,那东林党的根基可就要被硬生生挖掉一大块了。 韩爌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再次站了出来。 “陛下息怒,老臣还有话要说。” 韩爌缓缓跪倒在地,语气变得无比诚恳和卑微,试图挽回败局。 “这些官员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贪图享乐,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但老臣斗胆,请陛下念在他们以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他们一条性命。” “毕竟,他们去清风楼,多半只是为了消遣应酬,并非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韩爌抬起头,搬出了那套百试不爽的大局说辞。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西北有流寇作乱,辽东有建奴虎视眈眈,急需朝廷调度统筹。” “若是此时在京城大动干戈,一次性罢免这么多官员,恐会引起朝局动荡,六部无人办事啊。” 曹于汴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在一旁极力帮腔。 “陛下,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微臣以为,杀了他们,不过是多几具冷冰冰的尸体,于国无补。” “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留在原职,以观后效。” “这既能彰显陛下宽仁之德,又能稳固朝局,实乃两全其美之策啊。” 朱敛站在玉阶之上,冷眼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朝廷大员。 他心里其实早有计较。 他本来就没打算一次性把这些人全杀了,那确实会导致朝政瞬间瘫痪。 他要的,是借着王永光这把刀,彻底拿捏住这些人的生死把柄,然后从他们身上榨出大明急需的钱粮。 朱敛故意沉默了许久。 这漫长的沉默,让韩爌和曹于汴的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终于,朱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冰冷稍微缓和了一点,做出一副无奈妥协的模样。 “也罢。” “既然首辅和左都御史都联名站出来替你们求情。” “朕若是执意大开杀戒,倒显得朕是个不教而诛的刻薄暴君了。” 朱敛的话让跪在地上的官员们瞬间看到了一丝生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朕可以看在两位大人的面子上,同意你们戴罪立功。” “死罪可免,但这活罪,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朱敛重新坐回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帝王的算计。 “你们既然在清风楼里那么有钱,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现在大明国库空虚,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 “你们就用银子,来赎你们的罪吧。” 此言一出,百官愕然。 谁也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在庄严的朝堂上直接提出罚款这种市侩的条件。 但这对于那些涉案官员来说,简直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天籁之音。 只要能保住脑袋,保住这身象征权力的官服,花点银子算什么。 朱敛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直接抛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罚款方案。 “按照涉案金额的数倍,上交罚款。” “按品级,四品以上者,底薪罚银两万两。” “五品至七品者,罚银五千两,上不封顶。” “限期三日,朕不管你们是变卖祖产还是如何,必须将银两如数缴纳至太仓,充实国库。”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那是猎手看到猎物彻底落网时的表情。 “交得上罚款的,朕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你们继续回去做你们的官,尽你们的本分。” “要是交不上罚款的。”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杀机毕露。 “那就说明你们宁愿要钱,也不要命。” “那就自己去东厂的大狱里认罪吧,抄家灭门,怨不得旁人。”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如蒙大赦。 他们哪敢有半点迟疑,纷纷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臣等愿意交罚款,谢陛下不杀之恩。” “臣等砸锅卖铁,变卖家产,也绝不拖欠太仓一分银子。” “陛下仁慈,臣等没齿难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圣恩。” 看着这群前一秒还在装死、后一秒就痛快掏钱的官员,朱敛的心中充满了鄙夷,轻轻挥了挥明黄色的衣袖,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行了,都起来吧,别在朕面前碍眼了。” “今日朝会,就到这里。” 王承恩立刻心领神会,往前走了一步,拂尘一扬。 “退朝。” 百官们纷纷下跪恭送,许多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在鬼门关真真切切地走了一遭。 朱敛从龙椅上站起身,准备离开皇极殿。 但在临走之前,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还站在原地的王永光。 “王永光。”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清晰。 “臣在。” 王永光立刻躬身应答,声音洪亮。 “你这次查案有功,顶住了压力,朕心甚慰。” 朱敛的目光越过王永光,冷冷地扫了面色铁青的韩爌等人一眼。 “这案子,你继续给朕查下去,顺藤摸瓜。” “有什么事,只管向朕禀报,绝不能有半点包庇和徇私,无论牵涉到谁,一查到底。” 王永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极其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当着百官的面给他撑腰,让他继续毫无顾忌地去咬东林党。 “臣遵旨。” 王永光大声地答应着,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与得意。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圣恩,将那些朝廷败类,一个个全都揪出来,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韩爌和曹于汴等人站在一旁,听着王永光那耀武扬威的宣言。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之中却满是阴鸷。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东林党的反击 接下来的几天里。 整个京城的官场,彻底乱了! 吏部尚书王永光,彻底成了这朝堂上最让人胆寒的活阎王。 他仗着皇帝那日在大殿上的口谕,变本加厉地露出了獠牙。 一场毫无差别的严查风暴,在京城六部及各大衙门中以极其粗暴的方式全面铺开。 吏部的堪合文书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符,每天雷打不动地送到各个官员的公案上。 今天查户部某位侍郎的往年账目是否有亏空,明天就揪着礼部某位郎中的作风问题不放。 王永光手底下的那些心腹官员,像是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将整个官场搅得天翻地覆。 短短五天时间,又有十几名带有东林党背景的中低级官员被他以各种名目停职查办。 整个京城官场风声鹤唳,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如今连上朝的路上都走得战战兢兢。 而这段时间,东林党的党魁们自然也没有闲着。 首辅韩爌的府邸,这些日子连夜门禁森严。 这些自诩清流的文官们,终于在这场疯狂的撕咬中感受到了真正的生死危机。 他们开始抱团取暖,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暗线和人脉。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凡是有东林党人安插的角落,全都在夜以继日地翻找档案。 他们迫切地想要找到王永光哪怕一丝一毫的贪腐罪证,以此来作为翻盘的致命武器。 可是,随着一份份调查密报汇集到韩爌的书房,众人的心却越来越沉。 韩爌翻看着桌上那些毫无价值的卷宗,脸色阴沉得仿佛能刮下一层白霜。 王永光这个老狐狸,在阉党倒台后蟄伏了这么久,尾巴藏得实在是太干净了。 他虽然行事跋扈,但在个人的钱财收支上,竟然找不到一处明显的纰漏。 这天深夜。 初秋的冷月高高悬挂在树梢,庭院里的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爌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左都御史曹于汴和周延儒分坐在太师椅上,各自沉着脸,一言不发。 书房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找了这么多天,连他王永光收受一两银子的铁证都拿不出。” 韩爌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桌上的宣纸。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的人一个个生吞活剥了不成。” 周延儒叹了口气,伸手捻着下巴上的胡须。 “首辅大人息怒,王永光这老贼当年能在魏忠贤手下全身而退,自然是有几分保命本事的。” “他自己不贪,或者说他贪得极其隐秘,咱们这么短的时间内,确实无从下手。” 曹于汴阴沉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跳跃的烛火。 他干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突然,曹于汴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猛然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光芒。 “二位大人,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入死胡同了。” 韩爌和周延儒齐齐转头看向他,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曹于汴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了两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王永光自己固然是滴水不漏,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呢。”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现在用的那些咬我们的疯狗,难道个个都是两袖清风的圣人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韩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佝偻的后背也挺直了些许。 周延儒更是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 “对啊。” 周延儒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树大招风,他护得住自己,可护不住他手下那帮趋炎附势的小人。” “只要能查实他的学生和下属有大规模贪腐之举,他这个当老师的、当上司的,一个纵容包庇、结党营私的罪名绝对跑不掉。” 曹于汴冷冷地附和着点了点头。 “他不是喜欢借着查赌案的名义搞株连吗。” “那我们也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从明天起,不要再盯着王永光本人,把都察院和言官的眼线全都撒出去,给我死死盯住他提拔的那些侍郎、郎中,还有他在外放时收的那些门生。” “只要抓住几个关键的把柄,咱们就能在御前,活活扒下他王永光的一层皮。”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从死寂变成了狂热。 韩爌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连日来少有的笑意。 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于是。 东林党那庞大的文官网络在暗中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全速运转了起来。 他们就像是一群隐匿在暗处的毒蜂,放弃了坚不可摧的树干,开始疯狂地寻找树枝上的缝隙。 今天挖出王永光某个学生在江南任职时强买民田的旧账。 明天又截获了王永光某个手下在京城私收外官孝敬的暗账。 这些罪证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曹于汴的府邸,被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册。 一张针对吏部尚书的绞杀大网,在初秋的夜色中悄然收紧。 转眼间,已是八月十四。 清晨的紫禁城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秋雾之中。 奉天殿外,百官按品级肃立,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随着王承恩那声尖锐的“皇上驾到”,朱敛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 他缓缓坐在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目光平静如水地扫过下方的群臣。 “有本早奏。” 王承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话音刚落,王永光便如往常一样,昂首阔步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这几天风头正盛,连步履间都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 “臣,有本要奏。” 王永光高高举起手中的奏折,声音洪亮。 “臣这几日清查六部,发现太仆寺少卿与光禄寺丞两人,在其位不谋其政,且有渎职之嫌。” “臣恳请陛下,将此二人革职查办,以肃清朝廷风气。” 这不过是他这几天例行公事般的弹劾,挑的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边缘人物,意在继续保持高压态势。 然而,还没等王承恩走下来接奏折。 队列前方的左都御史曹于汴突然跨出一步,那动作果决得没有丝毫犹豫。 “陛下,臣亦有本要奏。” 第三百四十三章 弹劾 曹于汴的声音极大,瞬间压过了王永光的余音。 他没有看王永光一眼,而是双手捧着一个厚厚的黄绢包裹,重重地跪在了金砖上。 “臣要弹劾吏部尚书王永光。” 此言一出,大殿内犹如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骚动。 王永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曹于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极度的愤怒。 “曹大人,你身为左都御史,莫要在御前信口雌黄。” 王永光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我王永光行得正坐得端,你若是要为那些涉赌的败类求情,大可不必用这等下作手段。” 曹于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反击,只是将手中的黄绢包裹高高举起。 “陛下,臣这几日接到多名言官死谏。” “王永光虽然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结党营私,纵容下属与门生大肆贪腐,祸国殃民。” 朱敛坐在龙椅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心中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这些天看着王永光一个人像疯狗一样咬人,他还在纳闷东林党是不是真的全是废物。 如果韩爌和曹于汴连这点反击的手段都没有,那这场朝堂的平衡游戏可就玩不下去了。 现在看来,这帮老狐狸到底还是找到了破局的命门。 “呈上来。” 朱敛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听不出喜怒。 王承恩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转身放到了御案上。 包裹解开,里面赫然是一大摞装订整齐的账册和书信。 曹于汴挺直了脊梁,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内炸响。 “陛下明鉴,这账册之中,清楚地记录了王永光的得意门生、现任苏州知府,在过去三年里贪墨修河款项共计十二万两。” “还有这份名册,上面详细罗列了吏部文选清吏司的几位郎中,也是王大人的亲信,在历次官员考核中明码标价,收受贿赂达五万余两。” “至于那些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的恶行,更是罄竹难书。” 曹于汴猛地转头,干瘪的手指直直地指向王永光的鼻尖。 “王大人,你成天把肃清朝纲挂在嘴边。” “你手底下的人却干着这等吸食民脂民膏的禽兽勾当,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王永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猛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避开了自己,直接从他的基本盘下了死手。 “一派胡言。” 王永光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为自己辩解。 “陛下,这纯属是曹于汴对臣的栽赃陷害。” “臣对大明忠心不二,臣的学生在外任职,臣鞭长莫及,即便他们真的有罪,那也是他们个人的咎由自取,与臣何干。” “曹大人这是在公报私仇,意图阻挠臣彻查贪腐之案啊。” 王永光的声音越来越大,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但首辅韩爌这时候也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王永光的心坎上。 “王大人这话说得未免太轻巧了。” 韩爌冷着脸,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 “圣人云,教不严,师之惰。” “你提拔的官员,你的入室弟子,全都在借着你的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 “若没有你这位堂堂吏部尚书在京城给他们做靠山,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韩爌向朱敛深深一拜,语气沉痛。 “陛下,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掌管天下百官的升迁任免。” “如今王永光的身边全是一群贪赃枉法之徒,若是再让他执掌吏部,这大明的官场,迟早要被这群蛀虫啃食殆尽啊。” 紧接着,周延儒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 随后,大批大批的东林党官员以及那些前几天被王永光整得死去活来的各部官员,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们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请陛下严惩王永光,以正朝纲。” 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在皇极殿内回荡,彻底将王永光孤零零的身影淹没。 王永光看着身边跪倒的黑压压一片,绝望的情绪终于从眼底蔓延开来。 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阵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些物证既然敢摆在御案上,就说明东林党已经把案子做成了铁案,他根本无法脱罪。 朱敛高高地坐在龙椅上,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精彩绝伦的群狼噬虎。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摞证据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差不多了。 火候已经到了,这把刀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朱敛突然猛地站起身,宽大的明黄色袖袍在空中重重一挥。 啪。 一只上好的御用端砚被他狠狠地扫落玉阶,摔在金砖上,碎成了数块,墨汁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得满朝文武瞬间噤若寒蝉。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连众人的呼吸声都被强行压抑了下去。 “王永光。” 朱敛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朱敛一步步走下玉阶,逼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永光。 “朕当初信任你,把整顿朝纲的重任交给你,甚至默许你在六部大刀阔斧地清查。” “朕以为你是个刚正不阿的孤臣,以为你能替朕分忧解难。” “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朱敛随手抓起御案上的一本账册,用力砸在王永光的面前。 “你的学生,你的下属,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搜刮民财,吃相之难看,简直令人发指。”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情。” “你身为吏部尚书,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管教不好,又如何能让朝堂上的百官心服口服?” 这劈头盖脸的痛骂,让王永光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半个字来。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当众剥夺他所有的政治资本。 韩爌等人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以为皇帝终于看清了王永光的真面目,这场残酷的拉锯战,终究是他们赢了。 朱敛看着地上面如死灰的王永光,眼中的怒火突然收敛了几分。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从暴怒转为了一种苦口婆心的无奈。 “朕知道,这些日子你为了查清风楼的案子,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也确实出了不少力。” “朕也看过内卫呈上来的密报,你王永光本人的府邸里,的确没有搜出什么来历不明的赃款。” “你个人的操守,朕还是信得过的。”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原本以为王永光必死无疑的韩爌等人不由得一愣。 朱敛负着双手,转过身,缓缓向着龙椅走去。 “但功是功,过是过。” “你既然驭下不严,导致吏部名声受损,这吏部尚书的位子,你确实不适合再坐下去了。” 朱敛转过头,看着王永光那苍老的面庞。 “念在你年事已高,这几年在朝堂上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那些你手下贪腐的破事,朕就不再牵连到你个人头上了。” “你脱下这身绯色朝服,交还吏部大印,先回家去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吧。” “其他的事情,朕就做主了,凡是与你无关的,全都不予追究!” 第三百四十四章 洪承畴上位 这句话一出,王永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皇帝那冷漠的背影,心中突然明悟了一切。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一把替皇帝冲锋陷阵、吸引所有火力的刀。 现在,刀刃卷了,东林党的反扑也到了,皇帝便毫不犹豫地将他弃之不用,只保全了他一条老命。 但他能抗旨吗。 他不能,他手底下的那些烂账已经被人家揪住了,皇帝能让他全身而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王永光干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双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身侧的金砖上。 然后,重重地磕下头去。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老臣无能,辜负了陛下的期许,老臣……告退。” 王永光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落寞与不甘,在几名小太监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奉天殿。 大殿内依旧安静。 韩爌和曹于汴对视了一眼,虽然没能把王永光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但总算是把这个瘟神赶出了朝堂。 吏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了,这才是接下来各方势力争夺的重头戏。 就在韩爌准备出列,举荐自己门下官员的时候。 朱敛却已经提前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朗。 “吏部乃是朝廷的重中之重,不可一日无主。” “王永光既然回家休养了,这吏部的摊子,总得有人接手。” 朱敛的目光在群臣中巡视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一直沉默寡言的队伍后方。 “吏部左侍郎洪承畴何在。” 这一声呼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的官员,包括韩爌、周延儒、曹于汴在内,全都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洪承畴穿着绯色的官服,面容冷峻,步履稳健地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文官那种常见的文弱之气,身上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在军营里历练出来的肃杀。 “臣,洪承畴在。” 洪承畴走到玉阶前,单膝跪地,行的是标准的军中大礼。 朱敛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心腹,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几日,王永光在六部搅风搅雨,你却能在吏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恪尽职守,稳住大局,朕很欣慰。” “而且,你在京郊大营协助甄别新军将领,办事牢靠,卓有成效。” 朱敛直接从御案后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 “传朕的旨意。” “即日起,擢升洪承畴为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少师衔。” “统领吏部一切事务,不得有误。” 此旨一出,满朝文武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震惊之中。 韩爌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直到这一刻,这帮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们才恍然大悟。 所有的一切,都是皇帝精心布置的惊天大局。 从查办清风楼案,到放任王永光像疯狗一样清理六部,再到顺水推舟罢免王永光。 皇帝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承受了那么多的朝堂动荡。 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替谁翻案,也不是为了单纯的泄愤。 皇帝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他自己的绝对亲信、有着军方背景的洪承畴,直接扶上六部之首的宝座。 而且还加封了太子少师衔,这是何等的荣宠与威望。 他们东林党费尽心机扳倒了王永光,却硬生生地给皇帝的人腾出了地方,做了一回极其完美的嫁衣。 太狠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手腕之高明,心思之深沉,简直让人感到绝望。 韩爌想要开口反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洪承畴本来就是吏部左侍郎,属于顺位接班,合情合理。 而且洪承畴刚刚在甄别新军将领上立了功,背后又站着京营的新军作为武力后盾,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整个奉天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洪承畴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清冷的空气,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敬畏目光。 他猛地双膝跪倒,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臣洪承畴,谢主隆恩。” “臣定当肝脑涂地,为大明、为陛下,死而后已。” “行了,没什么事儿,就退朝吧!” 朱敛也没有多言,群臣无话,行礼后便纷纷退出了奉天殿。 等大家都离开后,朱敛看向王承恩,询问他今天可有什么安排? “回皇上的话,刚才宫门外递来牌子。” “惠王、桂王、崇王三位藩王的世子,今日清晨已经抵达京城了。” “按照皇上之前的旨意,三位世子未敢在京城内多作停留,直接来到了午门外候旨。” “皇上您看,是先让他们去鸿胪寺安置,还是奴婢去传个口谕,让他们晚些时候进宫陛见。” “哦?” 朱敛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眉头轻轻向上挑起,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锐利的光芒。 “已经到了?” 朱敛站起身来,宽大的龙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既然到了,就不要让他们在外面干耗着了。” “走,朕亲自去午门接他们。”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入王承恩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 “皇上,这……这万万不可啊。” 王承恩急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您是九五之尊,是大明的天子,哪有天子亲自去宫门外迎接藩王世子的道理。” “这要是让都察院那些言官知道了,怕是又要上折子聒噪,说皇上有失天子威仪了。” “更何况,他们不过是小辈,皇上能在乾清宫召见他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王承恩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言辞恳切地劝阻着。 在他看来,宗室藩王虽然姓朱,但在皇权面前,终究只是臣子,更别提只是三个还没袭爵的世子了。 朱敛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承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天子威仪?” “朕的威仪,是靠摆架子摆出来的吗。” 朱敛负着双手,缓步走到暖阁的窗边,目光穿透了初秋的薄雾,望向远处的层峦宫阙。 “王承恩,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在有些事情上,却总是看不透。” “朕问你,朕此前下旨裁减宗室俸禄,清查他们名下隐匿的田产,甚至要让他们与天下百姓一样均摊纳税。” “这件事,在那些养尊处优的宗室眼里,与刨了他们的祖坟有何区别?” 第三百四十五章 接见 王承恩浑身一震,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当然知道,皇帝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动的是天下权贵的根本。 而宗室,更是这天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朱敛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幽深,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天下的藩王都在暗中咒骂朕,都在观望着、抗拒着。” “唯独惠王、桂王、崇王这三家,在接旨之后,不仅没有丝毫推诿,反而第一时间交出了账册,并且上书表明了配合朕的意思。” “他们是第一批配合朕推行新政的宗室。” “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朱敛缓步走到王承恩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朕今日亲自去接他们,不是接三个晚辈。” “朕是要做给全天下的藩王看,做给江南那些即将面临新政清剿的豪绅看。” “只要顺应朕的变法,只要肯交出特权,朕就能给他们无上的荣宠和体面。” “这份尊重,朕必须给得足足的,给得天下皆知。” 王承恩听完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震撼。 他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中多了一份由衷的敬服。 “皇上圣明,是奴婢愚钝,未能体察皇上的深谋远虑。” “奴婢这就去安排銮驾。” “不必了。” 朱敛抬手打断了他。 “摆开銮驾反倒显得刻意生分,朕就这么走过去。” 说罢,朱敛大步跨出了乾清宫的门槛。 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在红墙黄瓦间盘旋。 王承恩不敢再多言,立刻带着几名贴身太监,快步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午门外。 巨大的红漆城门如同两座巍峨的山岳,给人一种难以喘息的压迫感。 秋风扫过宽阔的广场,带来阵阵凉意。 三名身穿藩王世子常服的少年,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广场的边缘。 由于皇帝的旨意来得突然且严厉,他们这一路几乎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风霜之色,甚至连脚上的皮靴都沾满了泥土。 居左的是惠王世子,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秀,虽然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但站姿依旧端正,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居右的则是桂王世子,他长得相对结实一些,眉毛浓密,眼神中藏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桀骜和机警。 站在中间的崇王世子年纪稍小些,似乎还没完全适应这紫禁城的肃杀气氛,正不安地搓着手。 他们三人都很清楚,自己作为宗室子弟,以往若是没有极其特殊的恩旨,是终生都不可能踏入京城半步的。 大明朝对宗室的防范,历来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 把他们当猪一样圈养在封地,不许结交朝臣,不许参加科举,更不许染指军权。 而这一次,皇帝召他们入京。 在他们的心中,这无疑是一场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鸿门宴。 “大哥,你说皇上这次把我们召来,到底会如何发落?” 桂王世子压低了声音,凑到惠王世子身边,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站得笔直的锦衣卫。 惠王世子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袖。 “慎言。” “天心难测,咱们既然已经按旨意交了田产,雷霆雨露便皆是君恩。” “稍后陛见时,一定要谨记父王临行前的交代,多磕头,少说话。” 惠王世子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就在这时。 午门的门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名太监快步跑出,分列在御道两侧。 三位世子心头一紧,本能地整理了一下衣冠,以为是有什么传旨的大太监出来了。 然而,当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跨出门洞,直接出现在阳光下时。 三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虽然从未见过当今圣上,但那身独一无二的龙袍,以及跟在身后那个权倾内廷的王承恩,无不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皇上竟然亲自出宫门了。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几乎从未有过的事情。 “第十七侄由旭,叩见叔父皇帝陛下。” “第十九侄由允,叩见叔父皇帝陛下。” “第四孙慈勋,叩见祖父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惠王世子和桂王世子都跟朱敛是同辈,而崇王世子则是小一辈,所以他们各自的称呼都不一样。 短暂的呆滞过后,三位世子吓得双膝一软,几乎是同时扑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极度的惶恐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让这位刚刚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铁血帝王亲自出迎。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他们面前停下。 朱敛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三个少年,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温和。 他缓缓弯下腰,伸出双手,亲自握住了惠王世子和桂王世子的胳膊,将他们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都起来吧,地上凉。”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他顺势又拍了拍崇王世子的肩膀,示意他也平身。 三位世子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然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根本不敢直视皇帝的龙颜。 “一路从封地赶到京城,风餐露宿,受了不少苦吧。” 朱敛上下打量着他们身上的灰尘,语气就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辈在关切自家的子侄。 这突如其来的家常话,让惠王世子微微一愣。 他咽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微微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紧张的颤音。 “回皇上的话,雷霆雨露皆是圣恩。” “臣侄等能入京面圣,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一点风霜之苦,实在不值一提。” 朱敛看着惠王世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在朕面前,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虚话。” “你们的父王能深明大义,率先响应朝廷的变法,将那些陈年旧账和田产交割得清清楚楚。” “这份忠心,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朕今天亲自出来接你们,就是要告诉你们,大明朝不会亏待真正愿意替国家分忧的自家人。” 第三百四十六章 特殊待遇 朱敛的话语虽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狠狠地砸在了三人的心坎上。 他们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在这番安抚中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朱敛转身,示意他们跟着自己沿着广场边缘散步。 秋日的微风拂过,几人的步伐逐渐变得从容了一些。 “朕看过宗人府的信录,你们两人,今年都已经年满十六岁了吧。” 朱敛的目光在惠王世子和桂王世子身上来回扫视了一下,语气随意地问道。 “回皇上,臣侄等确实已经满了十六,慈勋则未满十一。” 惠王世子赶紧恭敬地作答。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双手负在身后。 “嗯,慈勋且先不提,你二人,确实可以为朕分忧了。” “十六岁,正是一个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总不能像以前那样,成天圈在王府的深宅大院里遛鸟斗蛐蛐。” “朕问你们,你们平日里,都对些什么东西感兴趣?” 这个问题一出,三位世子再次愣住了。 在大明朝,宗室子弟被严格限制了所有的发展途径,所谓的“兴趣”,往往只能是琴棋书画或者炼丹修道,用来打发那漫长而无聊的岁月。 皇帝突然问起这个,到底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有意栽培。 惠王世子犹豫了片刻,但看着朱敛那双清澈且鼓励的眼睛,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说出了心里话。 “回皇上,臣侄自幼不善弓马,但对经史子集颇有些偏爱。” “平日里在府中,除了请安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泡在书房里,研读先贤的文章。” “臣侄觉得,书中自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只可惜……” 惠王世子说到这里,声音突然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大明的藩王是绝对不被允许治国平天下的。 他读再多的书,最终的结局也只是成为一个有文化的废物。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 他能够感受到对方心中那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与无奈。 “可惜大明祖制,宗室不得科举,不得干政,是吗?” 朱敛直接替他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惠王世子吓得脸色一白,赶紧又要下跪请罪。 朱敛却一把拉住了他。 “祖制是死的人定的,而天下,是活的人在守。” “既然你喜欢读书,那朕就成全你。”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候旨的王承恩,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在这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开。 “明日起,安排惠王世子进入国子监读书。” “王承恩,你亲自去太常寺和翰林院走一趟,给世子挑选几位学问最扎实、品行最端正的大儒,专门做他的老师。” 朱敛的目光重新回到惠王世子身上,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期许。 “你在国子监给朕好好地学,不要怕吃苦。” “等你学成毕业之日,朕会亲自下旨,破格拔擢你进入翰林院任职。” “大明朝的朝堂,需要真正的读书人,也需要咱们朱家自己的人。” 这段话,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直接在惠王世子的脑海中炸开。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不仅是他,就连旁边的桂王世子和崇王世子,也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国子监? 翰林院? 那可是大明朝天下读书人做梦都想进去的圣地啊。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这不仅意味着皇帝彻底打破了二百多年来圈养宗室的铁律,更是直接将一条通往帝国权力巅峰的大道,铺在了他的脚下。 以后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封地里混吃等死、名头响亮却毫无实权的藩王世子。 自己将成为身居高位、真正能够施展抱负的朝廷命官。 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无异于重塑了他的人生。 “皇上……这……臣侄……” 惠王世子的眼眶瞬间红了,巨大的狂喜和感动让他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猛地跪伏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青石板上。 “臣侄,叩谢皇上天恩。” “臣侄定当粉身碎骨,悬梁刺股,绝不辜负皇上的再造之恩。” 这一刻的叩拜,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死士效忠知己的决绝。 朱敛满意地看着地上的惠王世子,知道这颗读书的种子,算是彻底归心了。 他抬起头,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早已看傻眼的桂王世子。 “那你呢?” “你又喜欢些什么?” 桂王世子被皇帝这么一盯,浑身打了个激灵。 看着大哥得到了如此天大的恩赐,他眼中的局促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狂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胸膛,直截了当地迎上了朱敛的目光。 “回皇上,臣侄跟由旭大哥不一样。” “臣侄臣看见那些文绉绉的书本就头疼,那上面的字认识臣,臣侄不认识它们。” 桂王世子的话语带着几分直爽和粗犷,全无那种文官式的弯弯绕绕。 “臣侄喜欢舞刀弄枪,喜欢骑马射箭。” “臣侄在封地的时候,就喜欢看兵书,喜欢听那些老兵讲战场上的故事。” 桂王世子的眼神变得越发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崇拜。 “臣侄听说,皇上此前在遵化一战中,亲自指挥,力挫建奴的嚣张气焰。” “后来在通州,更是排兵布阵,杀得那些鞑子丢盔弃甲。” “还有西北的一系列平叛谋略,招招都切中要害,打出了咱们大明的赫赫威风。” 桂王世子越说越激动,甚至忍不住挥舞了一下拳头。 “臣侄对皇上的用兵如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臣侄不想当什么太平世子,臣想以皇上为榜样,将来能跨上战马,带兵打仗,替大明扫平边患。” 这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从桂王世子的嘴里蹦了出来。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然而。 这话音才刚刚落下。 一直安静站在朱敛身后的王承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与愤怒,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 “放肆。” 王承恩猛地跨前一步,尖锐的嗓音在秋风中犹如撕裂的帛带般刺耳。 “桂王世子,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王承恩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直指桂王世子的鼻尖。 “皇上乃是真龙天子,大明江山的共主,用兵谋略那是受命于天。” “你一个藩王世子,不仅妄议兵权,竟然还敢说出带兵打仗、以皇上为榜样这种悖逆之言。” “你究竟是何居心。”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有血性的兄弟 王承恩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重得足以让任何一个宗室满门抄斩。 大明防藩王,防的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兵权。 这几十年来,哪一个宗室子弟敢在公开场合哪怕流露出一丝对兵权的兴趣。 桂王世子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在这森严的皇权面前,是何等的致命。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中衣。 “扑通”一声,桂王世子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侄……臣侄没有……臣绝无此意。” “臣只是一时激动,口不择言,求皇上明鉴啊。” 他拼命地在地上磕着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旁边的惠王世子和崇王世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跟着跪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 就在王承恩准备继续喝令锦衣卫将这个口出狂言的世子拿下时。 一只强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行了,退下吧。” 朱敛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 他淡淡地瞥了王承恩一眼,那眼神中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将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王承恩浑身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的厉色,乖乖地退回了皇帝的身后,垂手低头。 朱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桂王世子。 他的嘴角,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欣赏的笑意。 “起来。” 朱敛吐出两个字。 桂王世子动作僵硬地停了下来,抬起一张布满灰尘和冷汗的脸,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朱敛亲自弯腰,再次将他拉了起来,目光直视着他那双因为恐惧而略显躲闪的眼睛。 “大明朝养了太多的废物,难得遇到一个有血性的朱家子弟,朕怎么会怪你。” “你说得对,男人就该有建功立业的野心。” 朱敛松开手,转身看向远处的皇城角楼,语气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既然你对舞刀弄枪感兴趣,既然你想带兵打仗。” “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桂王世子猛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皇帝不仅没有杀他,还要给他带兵的机会? “朕在京郊筹建了一支新军,想必你也听说了,此刻那边正是用人之际。” “朕可以破例,让你进入新军。” 朱敛转过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两把出鞘的钢刀,直直地刺进桂王世子的心底。 “但是,你给朕听清楚了。” “在朕的新军里,从来没有什么王公贵族的头衔,更没有什么走后门的说法。” “你去了那里,不仅不能摆你藩王世子的架子,还要隐瞒身份。” “你必须从一个最底层的大头兵做起,和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军汉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吃糠咽菜,一起上阵杀敌。” 朱敛逼近了一步,压迫感十足。 “想要做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就得靠你手里的刀,一颗人头一颗人头地去拼出军功来。” “你要是死在了战场上,那是你技不如人,朕也不会为你单独做什么。” “你,敢去吗。” 这最后三个字,如同战鼓擂动,直接敲击在桂王世子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帝王。 对方眼中的那种铁血与果决,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潜藏的野性。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身份庇护。 只有刀光剑影中的生死搏杀。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真正的男儿之路。 桂王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眼中的恐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饿狼看见鲜血般的狂热。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双脚用力一并,竟是本能地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臣侄,敢去。” 桂王世子的声音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毅。 “臣侄愿意从大头兵做起,绝不给皇上丢脸,绝不给咱们老朱家丢脸。” “若不能凭军功搏个将军的出身,臣侄宁愿马革裹尸,绝不回家。”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决绝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在午门外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震碎了初秋的寒意。 他用力地拍了拍桂王世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对方险些一个踉跄。 “好,有种。” “朕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糙劲。” 朱敛转过身,对王承恩吩咐道。 “传旨给兵部和卢象升,把桂王世子编入新军先锋营,隐去姓名,就当是个普通的新兵蛋子。” “不准任何人给他开绿灯,一切按军法从事。” 王承恩赶紧躬身领命。 解决了桂王世子的安排,朱敛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中间那个最为瘦小单薄的身影上。 崇王世子朱慈勋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 在这高大森严的午门城墙下,在这两位年长世子的狂喜与决绝面前,这个半大孩子显得格外不知所措。 朱敛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侄儿,眼底那股威严的冷意悄然散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模样。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朱慈勋那有些凌乱的头顶。 “你叫慈勋,对吧。” 朱敛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坏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朱慈勋浑身一颤,赶紧跪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蝇。 “回……回祖父皇帝陛下,臣孙正是慈勋。” 朱敛伸出双手,直接将这个小小的身躯从冰凉的青石板上抱了起来。 “你还太小,这紫禁城里的风风雨雨,还轮不到你这般年纪来扛。” “打仗也好,参政也罢,都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事情。” 朱敛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轻柔而细致。 “你就先跟着你由旭叔父,一起进国子监去读书吧。” “那里有大明最好的老师,有读不完的圣贤书。” “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在那里好好长身体,好好学本事。” 朱敛凝视着朱慈勋那双懵懂却清澈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的承诺。 “等你将来及冠了,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朕自然会重新给你安排一处用武之地。” “只要你肯学,朕保你将来的前程,绝不会比你这两位叔父差半分。”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朱慈勋心头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得懂皇帝话语中的回护与期许。 朱慈勋抽了抽鼻子,眼眶微红地连连点头。 “臣孙遵旨,臣孙一定好好读书,绝不给祖父皇帝陛下丢脸。” 第三百四十八章 高起潜的动作 朱敛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后站直了身体。 至此,三位藩王世子的安排已然妥当。 这场在午门外堪称石破天惊的接见,不仅打破了二百多年的祖制,更是在向全天下释放一个无比强烈的信号。 顺从变法者,赏。 朱敛没有再多做停留,挥了手示意王承恩带他们去安置。 他转过身,沿着高耸的红墙,大步流星地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龙袍上,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回到乾清宫,朱敛端起桌上早已温好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微苦的茶香在唇齿间散开,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一路小跑跟着回来、正站在一旁伺候的王承恩。 “惠王、桂王、崇王这三家算是做出了表率,但这只是个开头。” 朱敛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问你,秦王、晋王、福王那三个老狐狸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这三个名字,王承恩的脸色立刻变得肃然起来。 这三位藩王,可是大明宗室里出了名的巨富,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王承恩微微躬着身子,压低了嗓音汇报。 “回皇上的话,这大半个月来,西北那边的官员可是一点儿都没闲着。” “都察院和各地巡抚的折子,就像雪片一样飞进内阁。” “全都是弹劾这三位藩王侵占良田、欺压百姓、甚至暗中蓄养死士的罪状。” 王承恩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如今墙倒众人推,那些地方官自然是不遗余力地落井下石。” 朱敛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那高起潜呢。” “他领了钦差的差事去西北,办事可还算利索。” 王承恩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 “高公公一到这三位藩王的封地,雷厉风行,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已经将这三位藩王名下的隐匿田产、钱粮账目,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种种劣迹,全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了。” “只是……”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据东厂传回来的暗报,这三位藩王眼看着罪证确凿,已经暗中派人跟高起潜秘密接触了。” “估计是想花重金买通高公公,或者想探探朝廷的底线。” 朱敛听到这里,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沟通底线?” “他们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朱敛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随手翻开了一本弹劾福王的奏折。 “高起潜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样的银子能拿,什么样的银子烫手。” “让他们去狗咬狗吧,不用去催。” “以高起潜的手段,估计很快就会给朕一个满意的回应了。” 朱敛将奏折随手扔回桌面上,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笃定。 “传旨下去,明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半个月来,朝堂上风声鹤唳,大家也都绷得够紧了。” “给文武百官放一天假,让他们都回去好好过个节。” 王承恩恭敬地应下。 次日清晨。 八月十五,初秋的紫禁城透着一股难得的清爽。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然地挂在天际。 御花园内,几株早桂已经悄然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在一处临水的凉亭里,气氛出奇的温馨融洽。 朱敛没有穿那身厚重威严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件素雅的常服。 他的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沾满了白花花的面粉。 周皇后、袁妃、田妃三位后宫佳丽,正围坐在石桌旁,眼神中满是惊讶与柔情。 “皇上,您是万金之躯,怎么能亲自动手做这些粗活呢。” 周皇后看着皇帝在那里面团上揉捏,心疼地想要上前去接手。 朱敛却笑着侧了侧身子,躲开了皇后的手。 “今日是中秋,不讲那些繁琐的礼节。” “朕平日里政务繁忙,难得有空陪你们坐坐。” “今天这月饼,朕必须亲手做给你们尝尝。” 朱敛的手法虽然略显生疏,但神情却极为专注。 田妃拿着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动作轻柔地擦去朱敛鼻尖上沾着的一抹面粉。 “皇上的心意,臣妾们自然是感激涕零。” “只是看着皇上这般辛劳,臣妾们实在惶恐。” 田妃的声音柔婉如水,眼波流转间尽是情意。 朱敛顺势握住了田贵妃的手,轻轻拍了拍。 “惶恐什么,一家人过节,图的就是个热闹。” 不多时,几笼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月饼便在宫人们的协助下端上了桌。 有豆沙的,有五仁的,还有朱敛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蛋黄馅的。 朱敛亲手拿起一块,一掰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周皇后。 “皇后尝尝,看看朕这手艺比起御膳房的大厨如何。” 周皇后双手接过,只咬了一小口,眼眶便忍不住红了。 这半个月来,皇帝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甚至抄了不知多少人的家。 但在她们面前,他却依然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 “甜,皇上亲手做的,是臣妾这辈子吃过最甜的月饼。” 周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袁妃和田妃也各自品尝着,凉亭里不时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这短暂的静谧与温情,让朱敛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难得的舒缓。 然而,他心里很清楚,这大明的江山,还远没有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时间到了下午时分。 日头渐渐偏西,秋风中的凉意开始加重。 朱敛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青色劲装,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 在乾清宫外的广场上,数十辆大车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好了。 每一辆车上,都码放着堆积如山的大酒坛子。 空气中甚至已经隐隐飘散出一股醇厚的酒香。 “出发,去新军大营。” 朱敛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矫健,没有带太多的仪仗,只带了一队精锐的锦衣卫。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直奔京郊的新军大营而去。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中秋畅饮 新军大营位于京城西门外十里处的一片开阔平原上。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经被连绵不绝的营帐所覆盖。 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营门外那面高高飘扬的“明”字大旗上,猎猎作响。 当皇帝的车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营地里的暗哨立刻吹响了号角。 正在营中处理军务的卢象升和孙传庭听到号角声,脸色骤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 他们连铠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便火急火燎地带着一群将领冲到了大营门口。 当他们看清那匹神骏的黑马上,端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所有人都在瞬间愣住了。 “臣卢象升。” “臣孙传庭。”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位主将带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朱敛一勒马缰,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营门前。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卢象升和孙传庭面前,将他们虚扶了起来。 “今天过节,不在朝堂上,不用行这些大礼。” 朱敛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营地内那些探头探脑、满脸敬畏的士兵们。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十辆大车,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洪亮。 “卢象升,孙传庭,叫营里的兄弟们都出来。” “把这些酒都给朕卸下来。” “今天是中秋佳节,朕给兄弟们带了酒,今天朕要和所有人一起畅饮。” 这几句话一出,整个大营门口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如同平地炸响了一声春雷。 “万岁。” “皇上万岁。” 那些原本还拘谨害怕的士兵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在以前的大明朝,士兵的地位极其低下,连普通的文官都能随意呵斥他们。 谁敢想,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在中秋节这天,亲自带着酒水来军营里看望他们。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狂热。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人搬酒啊。” 孙传庭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对着身后的将领们大吼了一声。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 成百上千的士兵光着膀子,热火朝天地从车上往下搬运着酒坛。 很快,宽阔的校场上便摆满了酒坛和装满粗粮肉汤的木桶。 朱敛拒绝了卢象升为他准备的铺着猛虎皮的主位。 他直接走到士兵们中间,找了一个运送粮草的空木箱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没有龙椅,没有华盖,甚至没有专门伺候的太监。 这种毫不做作的亲和姿态,让周围的士兵们紧张感顿消。 朱敛端起一个粗糙的陶碗,立刻有眼疾手快的士兵为他倒满了浑浊的烈酒。 “兄弟们。” 朱敛端着酒碗站起身,环视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 “你们都是朕从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是大明未来的脊梁。” “这杯酒,朕敬你们,敬你们为大明流过的汗,敬你们将来要流的血。” 说罢,朱敛仰起头,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灌入了喉咙。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烧进胃里,朱敛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谢皇上赐酒。” 数万将士齐刷刷地举起海碗,仰头痛饮,酒水顺着他们的下巴流淌在坚实的胸膛上。 喝完第一碗酒,朱敛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光喝酒没意思,咱们武人,就得有点武人的乐子。” 朱敛从身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了三柄用黄绸包裹的精钢宝刀。 他用力一抖,黄绸落地,三柄宝刀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光。 “这是朕从内库里挑出来的御赐宝刀。” “今天趁着这股酒劲,咱们在军中搞一次大比。” “谁能在这校场上站到最后,拿下前三名,这三柄宝刀,朕就亲自赏给谁。” 朱敛将宝刀用力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刀身微微颤鸣。 “不仅有刀,将来上了战场,朕还指望拿着这刀的人,给朕砍下建奴将领的脑袋。”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整个新军大营的激情。 各个千户、百户的眼睛都绿了。 御赐宝刀啊,这是何等的荣耀,若是能拿回乡里,简直可以当传家宝供起来。 “快,把李铁牛叫出来,这小子力气最大。” “张三,平时就你最能打,今天要是给咱们百户丢脸,回去老子扒了你的皮。” 各级将领立刻开始在自己的队伍里扒拉人选,推举出自己手底下最牛的兵王。 很快,几十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被推到了校场中央。 朱敛盘腿坐在木箱上,双手撑着膝盖,兴致勃勃地看着场中的动静。 比试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就是最原始的肉搏和器械比拼。 随着孙传庭的一声令下,校场上顿时尘土飞扬。 拳肉相交的闷响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士兵们疯狂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 一个身材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怒吼一声,直接将对手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在黄土中。 另一边,两个用木棍比试的士兵,打得木屑横飞,即便虎口震裂流血,也死战不退。 朱敛看得热血沸腾,时不时地拍着大腿大声叫好。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皇帝的身份,就像一个普通的军头,和身边的士兵们一起为了精彩的招式而欢呼。 这种毫无架子的举动,让士兵们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他们觉得,这才是真正懂他们、愿意把他们当人看的皇上。 秋风越刮越紧,但军营里的气氛却如同烈火烹油般热烈。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惨烈角逐,三名浑身是土、甚至带着些许淤青的汉子,终于站到了最后。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却如同饿狼般死死盯着插在地上的那三柄宝刀。 四周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迈步走到这三人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这三个粗犷的汉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 朱敛看着最左边那个身材最高大、胳膊上还有一道新疤的士兵问道。 “回……回皇上,俺叫赵大柱,山东人。” 汉子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根本不敢直视朱敛的眼睛。 朱敛依次问过,另外两人分别叫陈胜和王二狗,都是那种丢在人堆里找不着的底层军户。 朱敛亲手将插在地上的三柄宝刀拔了出来。 他走到赵大柱面前,将其中一柄刀郑重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赵大柱,这刀,今天朕赐给你了。” 赵大柱双手颤抖地接过宝刀,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双膝一软,直接重重地磕在地上。 “俺……俺谢皇上赏赐,俺这条命,以后就是皇上的了。” 朱敛又将另外两柄刀分别赐给了陈胜和王二狗。 两人同样激动得涕泪横流,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朱敛看着他们,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朕不要你们的命。” “朕把这刀给你们,是要你们以后拿着它,去给大明杀敌建功。” “用敌人的血,来洗刷这刀锋上的灰尘。” 朱敛猛地转过身,面向全军,声音撕裂了秋夜的冷风。 “朕在这里给你们交个底。” “只要你们敢战、能战,朕绝不会吝啬任何赏赐。” “这三个人今天拿了刀,明天只要立了功,朕就能让他们当将军,当总兵。” “大明的军功爵位,就摆在这里,只要你们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彻底引爆了新军将士们的情绪。 “万岁。” “万岁。” “万岁。” 排山倒海的呼啸声震天动地,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第三百五十章 三王的态度 大比结束,营地里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大营照得如同白昼。 朱敛重新端起酒碗,穿梭在各个篝火旁,与士兵们碰杯畅饮。 他听着这些老兵讲述家乡的旱灾,听着新兵讲述被豪绅逼迫的无奈。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用温和的话语宽慰几句。 有的士兵喝多了,甚至大着胆子在皇帝面前唱起了苍凉的边塞小调。 朱敛不仅没有怪罪,反而用筷子敲击着酒碗,跟着一起打着节拍。 时间在欢乐与酒精中悄然流逝。 直到深夜,秋露深重,寒意彻底笼罩了这片平原。 朱敛的脚步已经微微有些虚浮,眼神却依然明亮。 “皇上,夜深了,风寒露重,请皇上起驾回宫吧。” 卢象升和孙传庭一左一右地护在朱敛身边,轻声劝说道。 朱敛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醉倒在篝火旁的士兵。 “好,回宫。” 他翻身上马,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了新军大营。 身后的营地里,虽然大部分人已经睡去,但那一堆堆燃烧的篝火,却仿佛是这支大军不灭的灵魂。 朱敛骑在马上,迎着午夜的冷风。 他心里清楚,这支军队,已经彻底打上了他朱敛的烙印。 次日清晨。 乾清宫御书房内,几缕初秋的阳光顺着雕花窗棂斜斜地投射在紫檀木的御案上。 朱敛昨夜在新军大营喝了不少烈酒,此刻虽然用过了一碗醒酒的酸梅汤,眉宇间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 他端坐于龙椅之上,正有条不紊地翻阅着内阁呈上来的奏本。 整个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朱笔在纸页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王承恩脚步极轻地从殿外碎步走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绝密信件。 “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的暗线急递。” 王承恩微微躬着身子,双手将信件高举过头顶。 “是高起潜高公公从藩地快马送回来的。” 听闻这个名字,朱敛手中批红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件上。 “呈上来。” 王承恩恭敬地上前两步,将信件稳稳地放在御案的一侧,随后默不作声地退回原位。 朱敛放下朱笔,伸手拿过那封信件,指腹在粗糙的火漆印记上轻轻摩挲了片刻。 这是他派出去敲山震虎的利刃,算算日子,也该有确切的回音了。 他指尖微微发力,“咔嚓”一声脆响,挑开了信封上的火漆。 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信纸,朱敛将其在眼前缓缓展开。 信是高起潜亲笔所书,字迹工整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恭敬。 高起潜在信中详尽地汇报了这半个月来在西北三藩封地的动作。 自从他领了皇命抵达秦王、晋王、福王三人的藩地后,便犹如一条嗅觉灵敏的恶狼。 他没有急于直接找这三位亲王对峙,而是依照朱敛离京前的暗中嘱托,率先找上了当地的巡抚和布政使。 这些地方官在朝堂风向大变的局势下,早就对皇帝的铁血手段心生敬畏。 加上高起潜手握钦差金牌,代表的是皇帝的绝对意志。 于是,一场针对三位大明顶尖藩王的围剿,在西北大地上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高起潜联合了当地的都察院御史、府衙知府,开始疯狂地翻找三位藩王历年来的旧账。 朱敛目光一行行扫过信纸,嘴角逐渐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信中写道,这三位藩王一开始对此根本不屑一顾。 在他们看来,自己是太祖高皇帝的嫡系血脉,是与国同休的天潢贵胄。 几个死太监和一群地方官,就算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真的动摇亲王的根基。 秦王甚至在王府里大摆宴席,公然嘲笑朝廷派来的钦差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然而,局势的变化却远远超出了这些娇生惯养的老狐狸的预料。 仅仅过了三天,西北各地的官场就像是得到了某种统一的暗号。 所有的地方官,大到总督巡抚,小到县令主簿,竟然开始疯狂地联名上疏参奏。 他们将三位藩王多年来侵占民田、逼死人命、甚至暗中蓄养死士、私自打造兵器的罪证,一件件、一桩桩地全抖落了出来。 高起潜更是直接动用了东厂在西北的全部暗探,将这些罪证彻底做实,变成了无懈可击的铁案。 当那些按着鲜红手印的卷宗堆到三位藩王的面前时,这三个自视甚高的亲王,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彻骨的恐惧。 墙倒众人推。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些平日里对他们阿谀奉承的地方官,一旦嗅到皇帝要动刀子的信号,咬起人来竟然比疯狗还要狠毒。 朱敛翻到信件的最后一页,眼神中的嘲讽之意愈发浓烈。 高起潜在这页写明,就在三天前的深夜,三位藩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再摆出亲王的架子,而是不约而同地派出了最心腹的长史,连夜敲开了高起潜暂住的钦差行辕大门。 这些长史在面对高起潜时,态度卑微到了极点,就差跪在地上舔太监的靴子了。 他们隐晦地向高起潜表达了三位藩王的认错之意,只求皇上能念在同宗血脉的份上,网开一面。 为了表达“诚意”,这三位在大明朝号称富可敌国的藩王,终于强忍着肉痛吐出了嘴里的肥肉。 秦王愿意献出白银四十万两,良田三十万亩充入国库。 晋王愿意上交黄金八万两,并立刻解散府内所有的私兵护卫。 而最为富庶的福王,更是咬牙拿出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和五十万亩良田,只求高起潜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信的末尾,高起潜恭敬地请示。 如今局面已经尽在掌握,这笔足以令国库充盈的庞大财富就摆在眼前,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全凭皇上圣裁。 吧嗒! 朱敛将手中的信纸轻轻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靠在龙椅的椅背上,忽然哑然失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蔑与不屑。 第三百五十一章 南下前的准备 “朕还以为,太祖一脉传下来的子孙,多少能有点宁折不弯的骨气。” 朱敛摇了摇头,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没想到,这群脑满肠肥的蠢猪,竟然连半个月都没撑过去,这就开始主动求饶了。”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低垂着眉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皇帝此刻虽然在笑,但这笑意背后隐藏的杀机,却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朱敛的目光幽幽地望向殿外的天空,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大局。 他心里很清楚,大明朝的顽疾太深,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是不可能的。 自己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以及“摊丁入亩”的新政,目前还在筹备的阶段,江南那边更是阻力重重。 如果现在就把这三个底蕴深厚的大藩王逼上绝路,引得天下宗室狗急跳墙,反而会打乱自己的全盘部署。 政治,本就是一门妥协与压榨的艺术。 既然他们愿意服软,愿意掏银子,那自己也不介意暂时放他们一马。 但这也仅仅只是暂时罢了。 等明年江南的局势稳定,新政正式施行之日,就是这群寄生虫彻底吐出所有骨血之时。 朱敛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无情。 “大伴。” 他低唤了一声。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候命。 “研墨,替朕拟一道密旨给高起潜。” 朱敛端起茶盏,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语气平缓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决断。 王承恩动作麻利地走到御案旁,挽起袖口,开始在砚台里细细地研磨着徽墨。 浓郁的墨香很快在御书房内散开。 “你告诉高起潜。” 朱敛盯着那漆黑的墨汁,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三只老狐狸既然开了口,就说明他们早就摸透了自己的底线,这绝不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 “给朕暗中通知高起潜,让他别急着收网。” “拿着这道密旨,再去给朕狠狠地压榨他们一笔。” 朱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秦王的银子翻一倍,晋王的黄金再加二万两!” “至于福王……让他把封地内一半的商铺地契都给朕交出来。” “告诉这三个蠢货,这是朕给他们最后活命的机会。” “若是敢还半个字的价,朕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朕的其他手段。” 王承恩听得心头狂跳,但手中的毛笔却一丝不苟地将皇帝的话转化为密旨上的文字。 “等把这些好处全都榨干,清点无误装车之后,高起潜就可以带人回京了。” 朱敛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西北那边,暂时留他们一口气,明年秋后,朕再和他们慢慢算总账。” 王承恩将写好的密旨吹干墨迹,双手捧到朱敛面前。 朱敛拿起御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盖上了那方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玉玺。 做完这一切,朱敛觉得御书房内的空气似乎有些憋闷。 他挥了挥手,示意王承恩将密旨发出去,自己则背着双手,信步走出了乾清宫。 沿着雕龙画栋的长廊,一路来到了后宫的御花园。 昨夜中秋佳节的喧嚣已经散去,此刻的御花园显得格外幽静。 他踩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四周的景致上游走。 一阵秋风掠过,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慢悠悠地落在了他的靴子前。 朱敛停下脚步,弯腰捡起那片已经失去水分的落叶。 叶脉分明,却已经开始枯萎凋零。 这大明朝的江山,何尝不像是这片秋叶,表面看着还挂在枝头,实则内部的根系早就腐朽不堪了。 “一叶知秋啊。” 朱敛将手中的枯叶捏碎,任由碎屑随风飘散,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感慨。 时间过得太快了,不知不觉,自己在这个世界竟然过去那么久了。 京城的局势,在自己的一系列雷霆手段下,总算是暂时稳住了阵脚。 阉党被死死压制,东林党被杀得偃旗息鼓,新军的军心也彻底归附了自己。 但朱敛比谁都清楚,京城只是天下的一隅。 真正决定大明朝国运生死存亡的地方,在江南。 大明朝十分天下的财富,有七分出在江南。 而大明朝最深的腐败、最顽固的官绅勾结,同样也盘踞在那片富庶的土地上。 今年的秋闱已经正式开始了。 每到这个时候,江南的南京城便会汇聚全天下最顶尖的士子和最庞大的资本。 朱敛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的天空。 他也是时候离京,亲自去会一会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豪族了。 更何况,按照真实的历史轨迹,如今这崇祯三年的南京城,可是会涌现出不少青史留名的弄潮儿。 无论是复社的那些狂生,还是那些牵动大明晚期国运的文人墨客,此刻都在那片烟雨中蛰伏。 自己这个穿越而来的皇帝,必须提前过去见上一见。 他要将大明朝真正的可用之才收入麾下,将那些只会空谈误国、贪赃枉法的伪君子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不过,南下金陵,绝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游山玩水。 自己要在江南推行“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等于是要去挖那些江南士大夫和豪门望族的祖坟。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那些在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君子们,背地里养死士、雇杀手的勾当可没少干。 自己这次南下虽然早做了打算,但若是安全措施做不到位,真的被人暗害在南京城里,那才是阴沟里翻船,成了千古笑话。 想到这里,朱敛立刻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御书房走去。 刚一回到殿内,他就看到王承恩正恭敬地候在门外。 “大伴,传旨。” 朱敛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边走边快速下达着命令。 “立刻派人去传赵率教入宫觐见。” “同时,暗中派人出城去一趟新军大营,告知卢象升,朕此次南下,有些兵马后勤方面的筹备,需要他立刻着手安排掩护。” 王承恩愣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皇帝突然召见这两位具体要安排什么后勤细节,但还是毫不迟疑地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第三百五十二章 再次调赵率教 随着皇帝的一道道密旨传出,整个京城的暗流再次涌动起来。 未过多久,身披战甲、面容坚毅的赵率教便在太监的引领下,匆匆步入了御书房,领受了秘密的调兵指令。 而新军大营那边,卢象升在接到密旨后,也立刻开始了隐秘的军需调动,为皇帝的出行制造重重迷雾。 时间推移,夕阳渐渐沉入西山,紫禁城迎来了初秋的夜晚。 夜幕的掩护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所有的宫廷侍卫,悄然闪入了御书房的侧门。 来人正是如今掌管着那支绝密力量的王嘉胤。 “影子叩见皇上。” 王嘉胤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面前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台。 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格外威严莫测。 “起来吧。” 朱敛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朕今晚密召你入宫,是有一件关乎朕性命的大事,要交由你去办。” 王嘉胤闻言,神色猛地一震,立刻抱拳低喝。 “臣万死不辞,请皇上吩咐。” 朱敛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王嘉胤的面前。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直刺王嘉胤的双眼。 “朕即将微服南下,前往南京。” “江南那地方,水深王八多,那些想要朕命的蛀虫,绝不在少数。” 朱敛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明面上,朕会安排赵率教和卢象升打掩护,但真正的底牌,朕只交给你。” “你今晚回去,立刻将你手底下的‘影子’特种部队,分批次、不留痕迹地全部调到宫中来。” 王嘉胤的心脏猛地一跳,两百名精锐死士秘密入宫,这可是破天荒的大动作。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是静静地听着皇帝的下文。 “朕会让人给他们准备好大内侍卫、随行太监以及商贾随从的服饰和凭证。” 朱敛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嘉胤结实的肩膀。 “朕要你用尽一切办法,给他们隐藏好身份。” “从踏出京城大门的那一刻起,你们这两百人,就是朕此行南下南京的贴身护卫。” “朕把这条命,交到你的手里了。” 这几句话,顿时让王嘉胤的心头一震。 这是何等的信任。 更是何等沉重的责任。 王嘉胤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放心!” 王嘉胤咬碎了牙关,一字一顿地立下血誓。 “臣这就去安排,只要影子部队还有一个人喘气。” “江南的任何牛鬼蛇神,都休想靠近皇上半步!” 王嘉胤如同鬼魅般退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御书房侧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随后紧紧闭合。 朱敛盯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支隐在暗处的影子部队,将会是他在江南最锋利的一把无形之刃。 没过多久,殿外的长廊上再次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铁甲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冷硬声响,在这初秋的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承恩压低了的嗓音从门外恭敬地传来。 “皇上,赵率教赵将军奉旨求见。” “宣。” 朱敛重新端坐回紫檀木的御案后,身姿挺拔,宛如一尊威严的雕塑。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赵率教身披深黑色的精铁铠甲,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与坚毅,隐隐还透着几分刚从军营赶来的风尘仆仆。 走到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赵率教毫不犹豫地单膝重重跪地。 沉重的铠甲撞击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末将赵率教,叩见吾皇万岁。” 赵率教的声音洪亮如钟,在这空旷的御书房内来回激荡。 “平身。” 朱敛微微抬了抬手,语气平静。 赵率教双手抱拳,谢恩后站起身来。 朱敛没有绕弯子,此时此刻,时间比任何东西都宝贵。 “赵老将军,朕今夜密诏你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国运的事要交由你去做。” 朱敛把玩着桌上的一方上好端砚,目光幽深地盯着赵率教。 “朕准备离京,亲自下江南去一趟南京。” 这句话一出,赵率教嘴角一抽。 皇帝又要离开京城这等重重保护的中枢,亲自去那个文官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 这……唉。 “朕要在江南推行新政,那些士绅豪族是不会轻易吐出嘴里的肥肉的。”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所以,朕这次南下,依然需要你来护驾。”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再次抱拳。 “末将领旨。” “末将这就回去调集新军主力,就算是踏平江南,也定保皇上万无一失。” 对于他来说,朱敛的命令就是天理,他从来不会质疑什么,没有什么比皇帝的安全更重要! 朱敛看着他这副随时准备大开杀戒的模样,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这次不用带太多的人马。” “朕去南京,是为了推行政令、收拢财赋,而不是去平叛剿匪的。” 朱敛放下手中的端砚,手指轻轻扣击着桌面。 “如果朕带着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地下江南,那就等同于直接向全天下的士绅宣战。” “江南的局势会被瞬间逼向死角,那些人狗急跳墙之下,说不定会直接毁了粮仓,甚至煽动民变。” “所以,朕这次去,态度不能表现得太过强硬,至少表面上不能像个去讨命的阎王。” 朱敛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率教。 “朕只需要你带兵保证朕的安全即可。” “你觉得,从新军中挑选两千精骑随行,可否足够?” 赵率教听完皇帝的分析,眉头微微一皱,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敌我双方的战力对比。 江南那些士大夫家里虽然养着不少死士和护院,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没上过战场的乌合之众。 “皇上。” 赵率教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属于百战悍将的绝对傲气。 “对付江南那帮软骨头,根本用不着两千人。” “皇上只需给末将一千新军精锐,披坚执锐。” “末将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就算江南所有的私兵一起上,末将也能带着这一千兄弟将他们杀个对穿。” “绝对连皇上的一片衣角都伤不到。” 第三百五十三章 出发南京 看着赵率教眼中燃烧的狂傲与自信,朱敛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他大明的悍将该有的胆魄。 但他是个绝不容许出现任何意外的人,谨慎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一千人确实能以一当十,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朱敛站起身,走到赵率教的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甲。 “江南的水太深,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带两千人。” “你今夜回去后,立刻在新军之中暗中挑选两千名最精锐、最忠诚的悍卒。” “记住,要口风紧的,马匹和兵刃都要用最好的。” “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后,跟着朕,悄悄离京。”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赵率教心中的热血顿时沸腾起来。 “末将遵旨。” 赵率教后退一步,再次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御书房。 随着赵率教的离去,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仅仅维持了片刻。 “扑通!” 一声闷响,忽然在朱敛的身侧响起。 王承恩整个人直挺挺地跪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皇上。” 王承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老奴斗胆,求皇上这次南下,一定要带上老奴一起去。” 朱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眉头微微蹙起。 “江南险恶,你这把老骨头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王承恩抬起头,满是褶皱的脸上已经老泪纵横。 “皇上要去那等龙潭虎穴,身边怎么能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服侍。” “那些当兵的都是粗人,哪里懂得伺候皇上您的起居。” “老奴虽然没用,但端茶倒水、试毒尝膳,老奴还是能做好的。” “若是真遇上了什么乱臣贼子,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能替皇上挡上几刀啊。” 王承恩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在地上磕头,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一片红印。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块冷硬的地方也不禁微微一软。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负手而立,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京城目前的局势。 自己离开后,京城绝不能乱。 朝堂之上,有孙承宗这根定海神针在,那些文官翻不起什么大浪。 人事和政务的统筹调度,有洪承畴那个老狐狸盯着,自然也是滴水不漏。 至于军方那边,卢象升和孙传庭现在就在京城外,只要他们手握新军,京城的防务就如同铁桶一般。 再加上毕自严在户部死死地抠着钱粮,后勤也有保障。 更重要的是,曹化淳的东厂很快就会整顿完毕,而高起潜从西北敲诈完那笔巨款回来后,这两个心狠手辣的太监足以震慑任何宵小。 那些暗中想搞事的人,在面对这样一套文武兼备、特务横行的班子时,恐怕暂时也没那个胆子跳出来。 京城的后方,可谓是稳如泰山。 想到这里,朱敛紧绷的思绪终于放松了下来。 “行了,别磕了,再磕下去,朕还得找太医给你治伤。” 朱敛看着地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王承恩,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你这么想去,那就跟着朕一起下江南吧。” 听到这句话,王承恩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随后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老奴谢皇上恩典。” “老奴这就去收拾行装,绝对不给皇上添乱。” 王承恩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的眼泪都没擦干,就满脸傻笑地退下去准备了。 三天的时间,在紧张的暗中筹备中转瞬即逝。 初秋的清晨,天空中还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空气中透着一丝沁人的凉意。 紫禁城外的一处隐秘校场上,两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正肃立在晨风中。 没有旌旗招展,也没有战鼓喧天。 朱敛并没有告知文武百官自己真实的南下计划。 对外的圣旨上,只说皇帝为了缓解连日来的政务疲劳,决定前往山东济南度假,并顺道巡视山东的防务。 此刻,真正知道内情并前来送行的,只有寥寥数人。 孙承宗拄着拐杖,满头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洪承畴站在一旁,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与对皇帝的敬畏。 卢象升和孙传庭身披铠甲,宛如两尊杀神般立在风中。 黑云龙那张黑脸上满是肃穆,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还有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矍铄的毕自严。 朱敛换上了一身质地极佳但并不显眼的高级绸缎便服,看起来就像是某个京城里出来游玩的豪门公子。 “朕不在的日子,京城就托付给诸位卿家了。” 朱敛看着面前这几位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肱骨之臣,语气郑重。 孙承宗上前一步,声音虽然苍老但掷地有声。 “老臣在,京城就在,皇上万事小心,老臣等候皇上凯旋。” 洪承畴等人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臣等定不负皇上重托。” 朱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转身走向了那辆外表普通但内部加固过的大马车。 马车周围,几十个看似平常的家丁和商贾随从,正默不作声地散开站位。 这些正是王嘉胤手下的影子部队,他们已经完美地融入了伪装的角色中。 “出发。” 朱敛坐进马车,平静地下达了命令。 赵率教跨上一匹神骏的战马,一挥马鞭,两千骑兵护卫着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通州。 因为要去南京,最便捷、最能掩人耳目的方式,就是走京杭大运河的水路。 只要上了船,顺流而下,便可直达那片繁华的江南水乡。 一天之后。 马车的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官道,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通州地界。 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北端起点,通州乃是大明朝最为重要的水运枢纽。 此时已是八月下旬,秋意渐浓。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再过几个月即将进入冬季,到时候北方的运河一旦结冰,所有的水上运输都会陷入停滞。 所以,这段秋高气爽的日子,反而成了运河一年中最疯狂、最繁忙的抢运期。 朱敛掀开车窗的帘子,目光向外望去。 宽阔的运河河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运粮的漕船和商人的货船。 高耸的桅杆简直就像是一片移动的森林。 码头上,无数赤裸着上身的纤夫和力巴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将一包包沉重的物资搬上搬下。 河水的腥气混合着汗水味和货物发出的杂乱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充满生机却又极其残酷的繁华景象。 朱敛看着这繁忙的通州码头,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记忆中一段极其惨烈的画面。 第三百五十四章 祭奠英魂 那是去年的事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建州女真的铁骑绕过了长城防线,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了通州城下。 那就是震惊天下的通州之战。 当时这片如今繁华无比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运河的水都被明军和百姓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虽然那场惨剧已经过去了一年,但城外的种种痕迹,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历史。 一旁的赵率教看着面前这片宁静的土地,思绪也瞬间被拉回了去年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那时的通州城下,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袭便服的朱敛,眼中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皇上。” 赵率教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末将每每回想起去年那一战,依然觉得热血沸腾。” “当时皇太极带着数万八旗主力,气焰何等嚣张,自以为能轻取通州,直捣京师。”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上您竟敢以天子之躯,亲自留在这通州城外,以身犯险。” 赵率教的眼眶微微泛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您把自己当成了诱饵,硬生生把皇太极的数万精锐死死拖在了这通州城下,让他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苦战。” “若不是您在城外山头上那般临危不惧,将士们怎会爆发出那等拼死之志。” “若不是您神机妙算,调集了山东、河北的勤王之师。” “再加上宣府、大同以及关宁铁骑的各路大军,四面合围。” “那一战,如何能杀得不可一世的皇太极丢盔弃甲,狼狈北窜。” “古往今来,能有此等气魄与谋略的帝王,屈指可数。” 赵率教越说越是激动,双手已经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 在他这样的纯粹军人眼里,皇帝的这一战,足以彪炳史册。 然而,朱敛听着这些几乎是满怀崇拜的溢美之词,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 他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随后,朱敛面色沉静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赵将军,慎言。”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是让所有人都一愣。 赵率教也怔住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战,赢了是不假。” 朱敛的目光越过赵率教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曾经被鲜血染红的荒野。 “但那绝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 “朕在军中,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可没怎么动手。” “真正去拿命填那个窟窿的,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大明儿郎。” 说到这,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 “是无数将士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硬生生铸就了那场胜利。” “将贪天之功据为己有,那是小人行径。” “朕是大明的皇帝,朕不敢贪这份功,也贪不起。” 赵率教听着这番话,心中大为震撼,呆呆地站在原地。 朱敛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初秋的冷月。 “朕今日顺道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听你歌功颂德的。” “朕能做的,唯有回到这里,给那些替大明战死的英灵,上一炷香而已。” 说罢,朱敛不再理会呆立的赵率教,抬腿向着城外走去。 赵率教反应过来,连忙一挥手,带着隐在暗处的暗卫和精锐,紧紧跟了上去。 一行人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来到了一处新修的建筑前。 这里,正是去年那一战埋葬无数将士尸骨的地方。 为了祭祀当初战死的将士们,当地官府在此处新修了一座并不算奢华的寺庙。 中秋的夜风吹过,卷起庙前青石板上的几片落叶。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味。 朱敛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还没有挂上牌匾的庙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缓缓走进了正殿。 正殿内,灯火昏黄。 供桌上摆放着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无名牌位。 这些,都是为了大明江山长眠于此的将士。 朱敛走到供桌前,神色庄重。 他没有让一旁的王承恩动手,而是亲自从香筒里抽出了三支粗香。 他在长明灯上将香点燃。 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殿内闪烁,升起几缕袅袅的青烟。 朱敛双手持香,举过头顶。 他对着那一排排牌位,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每一下,都显得极尽虔诚。 然后,他上前一步,将三支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朱敛转过身,看向身后跟进来的赵率教,以及站在庙门外的部分新军精骑。 那些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这位至高无上的天子。 朱敛的目光扫过这些鲜活的面孔,声音低沉却犹如洪钟。 “朕知道,历朝历代,当兵的都是最苦的。” “战死沙场,很多时候也就是一副草席裹尸,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但朕今天站在这里,当着这些英灵的面,给你们一个保证。” 朱敛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有朝一日,等大明的国库缓过劲来。” “朕一定会在京城外,挑一块最好的风水宝地。” “给所有为大明战死的将士们,修建一座气势磅礴的烈士陵园。” “朕要让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流芳百世。” “朕要让他们世世代代,享受大明官方的最高祭祀,受万民的景仰。” 这番话,在空旷的庙宇内外久久回荡。 赵率教的眼眶瞬间通红,两滴虎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门外的那些新军士兵们,更是浑身剧震。 他们当兵吃粮,早就做好了随时横尸街头的准备。 何曾想过,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会给他们这些大头兵如此重的承诺。 “皇上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着喊出了声。 随后。 “扑通。” 一声沉闷的跪地声响起。 紧接着。 庙内庙外,无数的士兵纷纷单膝重重跪地。 哪怕是隐在暗处的影子部队成员,此刻也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角泛起了一丝泪光。 在这中秋的冷风中,一种名为死士精神的火焰,在所有人的胸膛里被彻底点燃。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天津卫 祭奠完毕后,朱敛没有在这座充满悲伤的城池多做停留。 当晚。 夜色深沉如水,大运河的水面上泛着清冷的波光。 朱敛一声令下,众人连夜上船。 几艘包下的大型官船和伪装的商船,缓缓驶离了通州码头。 风帆扬起,船队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顺流南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 运河两岸的景色在水波的推移中不断后退。 初秋的阳光虽然还带着几分残存的暑气,但水面上的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然而,这几天的航行中,朱敛几乎一直待在自己的船舱里。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王承恩进去送一日三餐之外,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 更别说下船去沿岸的码头透透气了。 赵率教每天带着亲卫在甲板上巡视,确保船队的安全。 他每走到朱敛的船舱外,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面带疑惑地看一眼那扇紧闭的舱门。 他实在不知道皇上每天把自己关在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乐之音,也没有其他动静。 只有极其偶尔的时候,能听到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赵率教当然不敢去问,他只知道,皇上每天都在里面写着什么东西。 从早到晚,天天如此,仿佛不知疲倦。 其实,船舱内的朱敛确实在写东西。 书案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手稿。 上面记录着他针对江南士绅、盐税改革以及后续军制变动的各种推演与计划。 江南的水太深,他必须在到达南京之前,把所有的破局点都在脑海中演练到极致。 这关系到大明能不能续命,绝容不得半点马虎。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航行中悄然流逝。 这天晌午。 船只的速度开始慢慢降了下来。 前方的河道豁然开朗,一片连绵的城郭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天津卫,到了。 这里是北京的东大门,也是北方的水陆交通枢纽。 赵率教站在船头,目光凌厉地扫视着远处的城防。 他太熟悉这里的布防了。 此地驻守着天津卫、天津左卫、天津右卫三卫的人马。 总兵力超过了一万六千人,可谓是重兵屯扎。 不过这里的行政管辖却颇有意思。 这一万多兵马和庞大的城池,却是被分为两个县来管辖的。 一个是管辖城北和城东的武清县。 另一个则是管辖城南和城西的静海县。 这种互相牵制的格局,也是历代帝王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而设下的制衡之局。 大船在天津卫的码头上缓缓靠岸。 跳板搭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 那扇紧闭了数日的船舱门,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朱敛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从阴暗的船舱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带着些许海腥味的秋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连续几天伏案的疲惫。 朱敛走到甲板边缘,伸展了一下微微僵硬的双臂。 他觉得,自己在船上闷了这么多天,脑子都有些发木了。 是时候该下去走走了。 “赵将军。” 朱敛转过头,看向快步走来的赵率教。 “末将听旨。” 赵率教立刻抱拳躬身。 “传令下去,船队在天津卫停留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出发南下。”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轻松。 “将士们在船上也憋坏了,让他们分批下船去透透气,好好休息一下。” “不过,严明军纪,在这城外找个宽敞的地方扎营即可。” “绝不能进城去扰民,以免引起当地百姓和驻军的恐慌。” 赵率教立刻点头。 “末将遵旨,这就去安排兄弟们扎营。” 朱敛交代完军务,目光便投向了甲板一侧的一个阴影处。 “影子。” 随着这声轻唤,王嘉胤那犹如鬼魅般的身影瞬间从暗处浮现出来。 “属下在。” “带上几个身手好的暗卫,换上寻常的衣服。” 朱敛整了整自己的衣袖。 “跟朕进城去逛一逛。” “是。” 王嘉胤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去挑选人手。 “陛下,老奴……” 王承恩本想跟上去,但是却被朱敛抬手拦住了。 “大伴,你就不必去了,朕不想引人注目……” 他扶了扶额,要是王承恩跟去,特征也太明显了,还怎么微服私访? 没过多久。 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混入了进城的人流之中。 天津卫不愧是京畿重地。 一进城,便能感受到那种迎面扑来的繁华气息。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各种幌子在秋风中招展。 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其中,大声叫卖着各种吃食和小物件。 茶馆里不时传出说书人惊堂木的脆响和阵阵喝彩声。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富贵闲人一般,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过多停留。 无论多繁华的地方,总是存在着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面。 就在这热闹的街头巷尾,在那些商铺的夹缝和阴暗的屋檐下。 朱敛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角落里,蜷缩着许多讨饭的乞丐和面容枯槁的穷苦百姓。 他们与街面上那些穿着体面的商贾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朱敛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他看着那些穷人,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那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衣不蔽体。 有的只能勉强用几块满是污垢的麻布将自己裹紧,瑟瑟发抖。 初秋的温度尚且如此,一旦这个冬天降临。 大雪封城的时候,这些人凭着这身单薄的烂布,还能活得下来吗。 朱敛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一个缩在墙角、端着破碗的老乞丐。 老乞丐的眼神已经完全麻木了,只是机械地看着来往的路人。 在穿越之前,朱敛在现代社会也不是没见过穷人。 那时候他在街上或者新闻里看到这些人,心里也会生出同情。 甚至会随手掏点零钱扔过去。 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做了自己能做的,就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因为那不是他的责任。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他现在是这大明朝的天子。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眼前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凄惨穷人,全都是他的臣民。 是他名义上的子民。 看着他们过得如此艰难,如同草芥一般在生死边缘挣扎。 朱敛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愧疚感。 这是他作为帝国最高统治者,无法推卸的责任。 但他也知道,这天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这不是一两道圣旨、或者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一时间急不得。 “走吧,往前去看看!” 朱敛说完又带着王嘉胤等人往前继续走。 第三百五十六章 人牙子 今天的阳光虽然明媚,却驱不散朱敛心头的那层阴霾。 天津卫的街头依旧喧嚣,叫卖声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幅看似太平盛世的画卷。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穿过一个街角,前方的一阵嘈杂声突然打破了这种虚假的宁静。 “打死你这个不识抬举的贱货。” 一声极其粗暴的喝骂声从人群中央传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一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鞭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 “啪。” 伴随着鞭声,是一声凄厉而压抑的女人惨叫。 朱敛的眉头一拧。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前方拥挤的人群,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道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聚了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 许多人对着中间指指点点,眼中虽然有着同情,但更多的是畏惧,根本无人敢上前劝阻。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大步走了过去。 王嘉胤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看似随意地在人群中一拨。 前面那些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传来,不由自主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朱敛顺着通道走入人群内圈,眼前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跌坐着一对年轻的母女。 母亲看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此刻发髻凌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但依然难掩那清秀温婉的容貌。 最关键的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被撕扯破裂的衣裙,质地细腻,分明是上好的苏绣绸缎。 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的,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发髻,身上穿着同样考究的棉布小袄,此刻正吓得浑身发抖,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这对母女,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流落街头的穷苦百姓,反倒像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女眷。 而在她们面前。 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领头的是一个蓄着山羊须的干瘦老者,手里正攥着一根沾着血迹的粗糙皮鞭。 山羊须老者的眼神像是一头饿狼,死死盯着地上的母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 山羊须老者一边骂着,一边晃动着手中的皮鞭。 “落在老子手里,还敢动这种歪心思,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今天不把你打个半死,你是不长记性。” 说着,山羊须老者猛地扬起手臂,那根带着风声的皮鞭眼看着就要再次抽向那个母亲的后背。 周围的百姓中传出几声不忍的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并不算高亢,却透着无尽威严的冷喝声骤然响起。 山羊须老者的动作微微一顿,循声转过头去。 他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年轻公子哥,正迈步从人群中走出来。 来人自然是朱敛。 朱敛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山羊须老者上下打量了朱敛一番。 这汉子常年在街头上混,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穿的长袍布料极好,绝非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虽然低眉顺眼、但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随从。 这显然是某个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哥出来游玩。 山羊须老者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凶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这位公子,您这是何意?” 他虽然没有立刻发作,但语气中依然带着几分地头蛇的傲气。 朱敛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母女,又看向那个黑脸汉子。 “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殴打妇孺,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敛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的重锤。 山羊须老者听到“王法”两个字,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发出了一阵哄笑。 “公子,看您这打扮,非富即贵,怎么还管起这种闲事来了。” 山羊须老者把玩着手里的皮鞭,往前凑了两步。 “什么王法不王法的,在这天津卫的地界上,欠债还钱,卖身契在手,那就是王法。” 山羊须老者的目光在朱敛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莫非……” “公子是看上了这对母女?”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个容貌清秀的少妇。 “公子眼光倒是不错,这小娘皮细皮嫩肉的,虽然是个生过孩子的,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若是公子您真看上了,就冲您这身气派,我给您算便宜点。” “二十两银子,这对母女您直接带走,连那小丫头一起给您当个通房丫头从小养着,如何?” 此言一出。 朱敛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心里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惊和愤怒直冲天灵盖。 卖人。 在这距离京师只有一步之遥的天津卫。 在这繁华喧闹的府城大街上。 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把活生生的人当成货物一样讨价还价。 大明朝的律法中虽然有奴婢贱籍,但绝不允许强买强卖良家妇女。 更何况,这对母女显然不是什么世世代代的家奴。 朱敛强行压抑住内心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知道,如果现在就让王嘉胤动手杀了这几个地痞,固然痛快。 但这背后的水到底有多深,他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依然保持着那种世家公子的冷漠。 “你为何打她们?” 朱敛没有直接接对方买卖的话茬,而是继续冷冷地质问。 山羊须老者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公子,您这就有所不知了。” “这母女俩既然是我们手里捏着的货,那自然就要守规矩。” “这贱女人今天趁着我们兄弟不注意,竟然想带着这小拖油瓶逃跑。” “我们要是不狠狠打她一顿,以后其他的货还不都学着她跑了,我还怎么做生意。” 第三百五十七章 放长线钓大鱼 地上那个一直护着女儿的母亲,似乎从朱敛的质问声中听到了一丝生机。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她不管不顾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朱敛的脚下。 “公子救命。” 她伸出那双原本白皙、此刻却满是泥污和擦伤的手,死死抱住了朱敛的小腿。 “公子,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母女吧。”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凄厉和恐惧,听得让人心碎。 王嘉胤眼神一寒,右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但朱敛却微微侧头,用眼神制止了王嘉胤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 “你先起来。” 朱敛的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 “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听到朱敛愿意听她说话,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不敢起身,只是跪在地上,仰着头急促地诉说起来。 “公子,我们根本不是他们买来的奴婢,我们是良家子啊。” “妾身本是南方人,这次是带着女儿,跟随家里的仆役北上,前往通州去投奔省亲的。” “谁知半路上,我们在荒郊野岭遭遇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 “家里的护院和仆人都被他们杀了,妾身带着女儿趁乱躲在草丛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说到这里,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那场劫难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后来,我们母女俩一路风餐露宿,盘缠也全都在逃难中丢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天津卫附近,我们已经是饥寒交迫,走投无路。” “就在那时,遇到了这个人……” 女人猛地转头,充满仇恨地指着那个黑脸汉子。 “他装出一副好心人的模样,说他家主子是个大善人,可以给我们提供一顿饱饭和一个住处。” “妾身当时也是饿晕了头,只想着女儿不能被饿死,就轻信了他的鬼话。” “谁知道,他们把我们骗到一个庄园里之后,就立刻翻了脸。” “他们把我们关了起来,妾身这才知道,他们竟然是一伙专门拐卖人口的畜生,他们要把我们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啊。” 女人的控诉字字泣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得都是一阵哗然。 但依然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半个字。 山羊须老者听着女人的控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个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坏了他的名声,简直是找死。 “臭娘们,你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山羊须老者怒吼一声,眼中的凶光大盛。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举起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朝着女人的脑袋抽了下去。 这一鞭子要是抽实了,这女人不死也得毁容。 女人的瞳孔瞬间放大,本能地将女儿紧紧护在怀里,闭上了眼睛等死。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掌,在半空中稳稳地抓住了那根疾驰而下的皮鞭。 山羊须老者愣住了。 他用力拽了拽皮鞭,却发现那根鞭子就像是生了根一样,在那个年轻公子的手里纹丝不动。 朱敛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眼神冰冷。 “公子。” 山羊须老者干脆松开了皮鞭,脸色阴沉地看着朱敛。 “看在您穿得人模狗样的份上,我刚才给您几分面子。” “但您要是真打算为了这个素不相识的贱人强出头,那可就是断我们的财路了。” 山羊须老者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您买不买给个痛快话。” “不买的话,就赶紧让开,别耽误了我们的大事。” 朱敛的手指缓缓松开。 那根粗糙皮鞭“啪嗒”一声掉落在了青石板上。 山羊须老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这个看起来贵气逼人的公子哥终于认了怂。 他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皮鞭捡了起来,胡乱地在手里挽了两圈。 “公子愿意交朋友就好。” 山羊须老者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了一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地上那对母女。 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那个母亲的肩膀上。 女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却依然死死地用后背护着怀里的女儿。 “还不赶紧给我死起来。” 山羊须老者骂骂咧咧地催促着,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 “老子今天可是忙得很,没功夫陪你们在这里耗着。” “等把你这个贱骨头抓回去关进柴房,老子还得赶紧去办正事。” 山羊须老者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壮汉。 “你们几个,动作麻利点。” “昨天刚弄进来的,水灵得很,可千万别磕着碰着了。” “一会儿还得洗刷干净,给吴老太爷送到府上去尝尝鲜呢。” “要是耽误了吴老太爷的好事,咱们几个谁也吃罪不起。” 这几句看似随口的抱怨,却如同几道惊雷,轰然在朱敛的耳边炸响。 朱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竟然还有其他人? 难不成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天津卫的繁华市井之中,竟然隐藏着一个贩卖人口的窝点?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愤怒,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翻涌。 这里是大明。 这里是他的天下。 他在紫禁城里呕心沥血,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日夜操劳,为了几十万两银子跟那些东林党人明争暗斗。 而就在这距离天子脚下不过咫尺之遥的地方。 他的子民,竟然被这些地痞流氓当成牲口一样随意买卖、蹂躏。 王嘉胤站在朱敛的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身上那一闪而过的骇人杀机。 他的右手瞬间握紧了刀柄,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只等朱敛一个眼神,他就会立刻暴起,将这几个杂碎当街斩成肉泥。 第三百五十八章 买人 但是。 朱敛没有下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强行将那股足以焚天灭地的怒火压回了心底。 不能冲动。 现在杀了这几个底层的人贩子,固然能图一时痛快,但却会打草惊蛇。 那个所谓的吴老太爷是谁。 这个贩卖人口的团伙到底有多大规模。 背后有没有官府的人在充当保护伞。 这些至关重要的问题,如果现在动手,就全都会变成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他必须忍。 必须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朱敛紧绷的面部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带着三分世家公子的纨绔,七分目空一切的傲慢。 他随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泥金折扇,“唰”的一声展开,慢条斯理地摇晃了两下。 “慢着。”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山羊须老者停下了脚步。 山羊须老者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向朱敛。 “公子还有什么指教。” 朱敛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公子刚才只是觉得,这大庭广众之下打女人,实在是有碍观瞻。” “不过,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你手里似乎还有不少好货。” 朱敛的目光在山羊须老者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番。 “实不相瞒,本公子这次来天津卫,就是为了采买一些使唤的下人。” “既然你们是做这门生意的,那咱们倒是不妨谈谈。” 山羊须老者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朱敛。 “公子此话当真。” 朱敛嗤笑了一声,从袖口里随手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像扔石子一样扔在了山羊须老者的脚下。 银锭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山羊须老者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贪婪到了极致的目光。 他几乎是饿虎扑食一般蹲下身子,一把将那锭银子死死攥在手里,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看着银锭上那一排清晰的牙印,山羊须老者脸上的横肉瞬间堆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原来是贵客登门,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山羊须老者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腰杆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无比谄媚。 朱敛眼神轻蔑地看着他。 “这只是一点看赏的茶钱。” “本公子买人,从来不在乎银子,只在乎货色好不好。” “地上这对母女,虽然有些姿色,但还入不了本公子的法眼。” “你刚才说还有其他货,带路吧,让本公子去挑挑。” “要是真有能让本公子看上眼的,我包圆了。” 听到“包圆了”三个字,山羊须老者和他身后的几个壮汉眼睛都冒出了绿光。 这可是遇到财神爷了啊。 这位公子出手就是十两银子的赏钱,这要是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他们兄弟几个下半辈子都可以去青楼里躺着过了。 “有有有,公子您可算是找对人了。” 山羊须老者点头如捣蒜,笑得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咱们手里的货,那是整个天津卫最全的,不管您是想要雏儿,还是想要能干粗活的壮劳力,应有尽有。” 说着,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地上那对母女。 “你们这两个丧门星,还跪在地上装什么死。” “今天算你们祖上积德,遇到了这位活菩萨一样的贵人。” “还不赶紧滚起来,跟着贵人一起走。”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 她紧紧抱着女儿,瑟瑟发抖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惶恐。 她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公子到底是救星,还是另一个将她们推入深渊的恶魔。 朱敛没有看她,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前头带路。” “好嘞,公子您这边请。” 山羊须老者谄媚地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在前面小跑着领路。 几个壮汉粗暴地将地上的母女拽了起来,像押送犯人一样跟在后面。 朱敛面无表情地迈开脚步。 王嘉胤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紧紧地跟在朱敛身后半步的距离,时刻保持着警戒。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正街,很快就拐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 初秋的阳光被两侧高耸的破败墙壁遮挡得严严实实。 巷子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腐烂垃圾的酸臭味。 脚下的路面变得坑洼不平,到处都是发黑的污水坑。 女人抱着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但那些壮汉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稍微走得慢一点,就会换来恶毒的咒骂和推搡。 朱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越来越冷。 越往巷子深处走,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荒凉。 原本还能听到的市井喧嚣声,此刻已经完全被死寂所取代。 大约走了两柱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浑浊小河。 河水流淌得极其缓慢,上面漂浮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垃圾,河岸边的芦苇丛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 在这条小河的对岸,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破旧的庄园。 庄园的围墙很高,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 两扇厚重的黑色木门紧紧地闭着,门上的铜环已经生满了绿锈。 这里偏僻得几乎与世隔绝,确实是一个藏污纳垢的绝佳场所。 山羊须老者走到门前,伸手在门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三下,然后停顿了一下,又重重地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 沉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人。 当他看到是山羊须老者时,神色才放松了下来。 “老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几个雏儿还没调教好呢。” 刀疤脸汉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木门彻底拉开。 “少废话,今天遇到大主顾了。” 被称作老胡的山羊须老者瞪了他一眼,然后赶紧侧开身子,恭敬地将朱敛请了进去。 “公子,您请进,咱们的货都在里面呢。” 朱敛微微颔首,负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第三百五十九章 窝点 刚一踏进庄园的大门。 朱敛的目光就迅速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 这个院子的面积非常大,但却显得极其杂乱。 院子的四周,错落有致地站着十来个赤着胳膊的壮汉。 这些人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里分别拿着粗大的木棍和明晃晃的钢刀。 他们看到有陌生人进来,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像是一群护食的野狗一样盯着朱敛。 这显然是专门留在这里看守那些被拐卖人口的打手。 这股充满敌意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吓得腿软。 但朱敛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他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 当绕过一面巨大的影壁墙后,院子内部的真实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朱敛的视线之中。 那一瞬间。 朱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饶是他已经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眼前的惨状,依然让他感到了一阵令人作呕的窒息。 在这个宽阔的后院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木制和铁制的笼子。 每一个笼子里,都像塞沙丁鱼一样,塞满了活生生的人。 左边的六七个笼子里,关着的全部都是年轻的女子和几岁大的小孩。 这些女人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成了布条,勉强遮掩着身体。 她们的头发结成了硬块,脸上沾满了泥垢和排泄物。 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呼救。 所有人的眼睛都失去了焦距,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麻木地瘫坐在满是污物和干草的笼子底部。 几个小孩蜷缩在母亲的怀里,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连呼吸都显得异常微弱。 而右边的笼子里,则关着几十个青壮年的男子。 这些原本应该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的壮劳力,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畜一样被圈禁着。 他们的脖子上拴着粗重的麻绳,四肢被生锈的铁镣铐死死锁住。 显而易见,这些人已经被饿了很长时间。 他们的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高高突起,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饥饿和绝望。 当看到有人进来时,几个男人本能地伸出枯瘦的手臂,扒着笼子的木条,嘴里发出野兽般沙哑的嘶鸣。 然而。 这还不是最让人触目惊心的。 在院子的正中央,竖立着五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的表面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此刻,这五根木桩上,正分别绑着五个人。 他们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高高吊起,双脚几乎悬空。 这些人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打得稀烂,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 有些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阵阵恶臭,几只绿头苍蝇在伤口周围嗡嗡地盘旋着。 鲜血顺着他们的脚尖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汇聚成了一滩滩刺目的血泊。 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手里拿着浸过盐水的皮鞭,如同发泄一般,狠狠地抽打着其中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 “啪。” 皮鞭撕裂空气,狠狠地咬进那个男人的后背。 一块连着血水的皮肉瞬间被带飞了出去。 那个男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身体随着鞭子的抽打,发生一阵微弱的痉挛。 “妈的,还敢绝食。” 打人的壮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骂道。 “落到我们牙人帮的手里,是死是活得由我们说了算。”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这一声声凄厉的鞭打声,这一幅幅宛如人间炼狱般的画面,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朱敛的胸口。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那几根浸透鲜血的木桩上缓缓收回。 微风拂过初秋的庭院,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腐臭味。 山羊须老者凑了上来,搓着两只满是油垢的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市侩的光芒,仔细观察着这位贵公子的脸色。 “公子,您看这些货色如何?” 山羊须老者咧开满口黄牙,笑得格外谄媚。 “只要您看上眼的,价格好商量。” 朱敛握着泥金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但他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张俊朗的面庞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 “就这些?” 朱敛微微侧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你就拿这种货色来敷衍本公子?” 山羊须老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转头看了看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男女老幼,又看了看朱敛那身价值连城的丝绸长衫。 老江湖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外地来的公子哥是个眼界极高的硬茬。 山羊须老者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细了几分。 “公子息怒,这些都是些粗苯的下人,自然入不了您的法眼。” 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半步。 “若是公子想要真正的好货,咱们这也是有的。” 朱敛眼帘微垂。 “哦?” “那是自然。” 山羊须老者得意地压低了声音。 “实不相瞒,吴老太爷的府上,还留着几批上等的尖货。” “那些都是还没调教利索,不敢轻易拿出来见人的绝色。” “不管是江南水乡的瘦马,还是北地高门大户里落难的雏儿,应有尽有。” 朱敛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 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死寂而冰冷。 “好。” 朱敛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更轻了。 “好得很。”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的赞叹。 但在他身后的王嘉胤听来,却宛如九幽地狱里传来的催命符。 王嘉胤知道,皇上已经动了真怒。 这股怒火一旦倾泻出来,整个天津卫的天都要被捅出一个大窟窿。 朱敛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淡淡地问: “那这些人是怎么卖的?” 山羊须老者听到问价,立刻精神一振。 他熟练地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在菜市场里卖猪肉一般比划着。 “回公子的话,这里的女人和小孩,统一价,十两银子一个。” “要是有缺胳膊少腿的,或者是生了病的,可以给您算便宜点,八两。” “至于右边那些能干粗活的壮劳力,身子骨结实,那就得二十两银子一个了。” 二十两。 十两。 甚至还有八两。 朱敛的心脏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来回拉扯着。 大明的百姓,他朱由检的子民。 在这些畜生的眼里,竟然被明码标价,成了一件件廉价的商品。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竟然还比不上他在清风楼里随手打赏出去的一锭金子。 这是对他这个大明皇帝最大的侮辱。 更是对这煌煌大明朝四百年江山社稷的无情践踏。 第三百六十章 全买了! 朱敛只觉得喉咙里涌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强行将那股即将冲破理智的杀意重新咽回了肚子里。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二十两,十两……” 朱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价格,忽然笑出了声。 “这价格,倒还算公道。” 山羊须老者听闻此言,顿时喜上眉梢。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奉承,朱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既然如此,院子里的这些人,本公子全要了。” 朱敛用折扇随意地点了点那些木笼和铁笼。 “还有你刚才说的,拿什么吴老太爷府上的那些上等货。有多少算多少,本公子也一并包圆了。” 朱敛盯着山羊须老者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开个价吧。” 院子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几只绿头苍蝇还在血污上嗡嗡作响。 山羊须老者的笑容僵硬在脸上,那两撇胡须微微颤抖着。 他上下打量着朱敛,脸色瞬间就变了。 “公子。” 山羊须老者的声音不再谄媚,而是透出了一股混迹江湖多年的阴冷。 “咱们这虽然是偏门生意,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消遣的。” “您刚才说……全要了?” 山羊须老者冷笑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您知不知道这院子里有多少人?” “您知不知道吴老太爷府上压着的货能值多少银子?” “公子,您莫不是在这里拿老汉我寻乐子吧?” 随着山羊须老者的话音落下。 周围那十几个赤着胳膊的打手立刻心领神会。 他们提着沾着血肉的木棍和明晃晃的钢刀,不怀好意地围拢了上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浓烈的杀气将朱敛和王嘉胤死死地包围在中间。 满是威胁之意。 站在朱敛身后的王嘉胤眼神一寒。 他的右手猛地扣住了刀柄,拇指轻轻一推。 “铮——”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雁翎刀已经出鞘了半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朱敛微微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王嘉胤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身后拌做侍从的四名暗卫也瞬间收敛了杀机,如同鬼魅般重新隐入了阴影之中。 朱敛连看都没有看那些逼近的打手一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折扇插回腰间,然后把手伸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寻乐子?” 朱敛嗤笑了一声。 他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那是大明皇家票号最新印制的银票。 每一张的质地都极为考究,上面盖着户部和内帑的朱红大印。 朱敛捏住那叠银票,在山羊须老者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大通钱庄的全国通兑银票。” 朱敛随手抽出五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木栏杆上。 “这里是五千两。” “本公子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这白花花的银子。” “只要你有货,这五千两只不过是个定金。”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山羊须老者的内心。 “院子里的,还有吴老太爷府上的,我全都要。” “没问题吧?” 那几张印着鲜红官印的银票在初秋的微风中轻轻翻动着。 每一张上面那大写的“壹仟两”字样,都在强烈地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打手们全都看直了眼睛,忍不住直咽唾沫。 山羊须老者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这天津卫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经过手的黑钱无数。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随随便便从袖子里掏出五千两银票砸人的。 这绝对不是什么来寻开心的落魄户。 这是真真正正遇到了富甲一方的活财神了啊。 山羊须老者脸上的阴沉和狠厉瞬间烟消云散,那朵谄媚的菊花再次在他的老脸上灿烂地绽放开来。 他当即变了一副脸孔。 “退下!” 山羊须老者转头冲着那些打手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东西,还不赶紧给贵客让开!” “要是冲撞了公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打手们讪讪地收起兵器,纷纷退回了原位,但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栏杆上的银票。 山羊须老者搓着手,阿谀奉承地凑到了朱敛面前。 “哎哟,公子爷,您看这事儿闹的。” “是小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山羊须老者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公子爷出手如此阔绰,真乃神人也。” 他谄媚地笑着,眼睛紧紧盯着那几张银票,却又不敢伸手去拿。 “只是……小人斗胆多嘴问一句。” “公子爷您买这么多人回去,不知是打算做何营生?” “这少说也有上百号人,光是每天的吃喝拉撒,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啊。”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本公子买去填海也好,买去挖矿也罢,与你何干?” “你只管收钱交人便是。” 山羊须老者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是是是,公子爷教训得是。” “小人多嘴,小人该打。” 朱敛重新打开折扇,随意地摇了两下。 “不过,看你在这院子里倒是挺能说得上话。” “怎么,那个什么吴老太爷的这门生意,都是你在操持?” 朱敛看似随口的一问,却正中山羊须老者的下怀。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这天津卫可是天子脚下,距离京城不过咫尺之遥。” “你们在这里大张旗鼓地贩卖人口。” “就不怕惊动了官府,招来杀头之罪?” 听到“官府”两个字,山羊须老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闻言大言不惭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狂妄。 “公子爷,您这话就外行了不是?” 山羊须老者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腰板,满脸的高傲之色。 “在别的地方,官府或许能管点事。” “但在这天津卫,咱们吴老太爷是谁?” 山羊须老者神气活现地甩了甩袖子。 “您初来乍到,大概还不知道吴老太爷的名号吧?” “那可是咱们天津卫有名有姓的吴家掌门人!” “吴家的生意那是串联南北,富甲一方,黑白两道谁不给几分薄面?” 山羊须老者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别说是这区区几个牙行买卖了,就是天津卫的漕运、盐铁,咱们吴家也能说得上话。” “至于您说的官府……” 山羊须老者冷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吴老太爷跟官府的人,那关系可不是一般的硬。” “逢年过节,哪一级的衙门不收到吴家的孝敬?” “别的不说,就说咱们这静海县的县令刘大人吧。” “那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朝廷命官。” “可您猜怎么着?” 山羊须老者得意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朱敛。 “刘大人见到了咱们吴老太爷,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吴翁’!” “要是没有官府在上面罩着,咱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这无本万利的买卖吗?” “谁敢管?” “谁又能管?” 山羊须老者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老汉我虽然不才,但也一直都是吴老太爷身边的心腹。” “这些年,这牙行的生意一直都是我在替老太爷办事。” “上上下下的关系,那都是老汉我一手铺陈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动手 朱敛静静地听着山羊须老者口沫横飞的吹嘘,眼底的冷意却是越来越深。 “这么说来。” 朱敛微微挑起眉梢,似是无意的询问。 “这些年,经你手卖出去的人,倒是不计其数了?” 山羊须老者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滔天杀意。 他得意洋洋地捋了一把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 “那是自然。” 山羊须老者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别的不敢说,在这天津卫的地界上,论看人的眼光和手腕,老汉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只要是进了这扇门的活物,就没有老汉我卖不出去的价钱。” 朱敛点了点头。 他将捏在手里的那五张千两银票轻轻叠好。 “很好。” 朱敛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赞许一个得力的下属。 “既然吴家势力这么大,你又这么能干,那这笔买卖自然是没问题了。” 山羊须老者闻言,一双浑浊的老眼顿时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他那双沾满油垢和不知道多少人鲜血的手,迫不及待地向前伸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这五千两银票到手后,自己能从中克扣下多少油水。 就在他粗糙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大明皇家票号精美纸张的瞬间。 朱敛的手腕只是极其随意地向后一翻。 那五千两银票便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轻巧地避开了老者贪婪的爪子,径直收回了宽大的袖口之中。 山羊须老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恼怒。 “公子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山羊须老者收回手,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善。 “难道公子爷想坏了道上的规矩,空手套白狼不成?” 朱敛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钱,本公子现在就可以付。” 朱敛将泥金折扇抵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只是这付钱的方式,咱们得改一改。” 山羊须老者愣住了。 他在这行当里混了半辈子,收过金条,收过银票,甚至收过地契。 却唯独没听过付钱方式还能怎么改的。 “改一改?” 山羊须老者狐疑地盯着朱敛,那两撇胡须一抖一抖的。 “不知公子爷打算怎么个改法?” 朱敛嘴角的冷笑渐渐收敛,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冰寒。 “本公子打算。” 朱敛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冰窖中传出。 “用你的项上人头,来结这笔账。” 庭院里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不远处铁笼里偶尔传来的虚弱呻吟声,在空气中回荡。 山羊须老者先是愣愣地看着朱敛,仿佛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 足足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张原本谄媚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随后又变成了铁青。 “好,好,好极了。” 山羊须老者怒极反笑,接连倒退了两步。 他那一身市侩的伪装被彻底撕裂,露出了骨子里的亡命徒本色。 “老汉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根本就不是来买人的。” 山羊须老者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浓痰的唾沫。 “原来是故意来咱们吴家的地盘上找茬的。” 他恶狠狠地盯着朱敛,仿佛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敢来天津卫太岁头上动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随着山羊须老者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 周围那十几个原本已经退开的赤膊打手,瞬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般扑了上来。 他们手中的钢刀和带着铁钉的木棍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庭院里的落叶,扬起一阵灰尘。 眨眼之间,这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便将朱敛、王嘉胤,以及那四名伪装成随从的影子暗卫死死地围在了正中间。 刀锋直指朱敛的面门,距离不过数尺之遥。 山羊须老者站在打手们的包围圈外,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嚣张气焰。 “今天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过江龙,到了这天津卫,也得给老汉我盘着。” 他指着朱敛的鼻子,肆无忌惮地叫嚣着。 “这些货,你今天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进了我这扇院门的,要么是留下银子带货走人的买家。” “要么,就干脆剥光了衣服,跟那些两脚羊一样,永远留在这铁笼子里。” 山羊须老者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要是卖到南边的相公馆里,说不定还能值个好价钱。” 听到这番不知死活的威胁,朱敛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从他穿越到这崇祯帝朱由检的身上以来。 见过了朝堂上东林党人的唇枪舌剑,见过了边关将领的拥兵自重。 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不入流的市井人贩子指着鼻子威胁要卖进相公馆。 这大明朝的天下,当真是烂到了根子里。 “就凭你们这几块料?” 朱敛的笑声渐渐变冷,眼神中满是上位者的轻蔑与怜悯。 山羊须老者被朱敛的轻蔑彻底激怒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狗东西。”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怒吼。 “给我动手。” “先打断他的两条腿,留条活命就行。” 十几个打手听到命令,立刻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挥舞着兵器便朝着朱敛扑杀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举起手中带着铁钉的木棍,狠狠地砸向朱敛的膝盖。 然而,朱敛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连腰间的折扇都没有拔出。 就在那根木棍距离朱敛的膝盖只剩寸许的瞬间。 一直护卫在朱敛身后的王嘉胤动了。 “找死。” 王嘉胤的口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铮——” 清脆的雁翎刀出鞘声宛如龙吟,刺破了庭院的喧嚣。 一道雪白的刀光如同匹练般闪过。 那名壮汉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刀的。 紧接着,一阵钻心的剧痛从他的手腕处传来。 “啪嗒”一声闷响。 那只握着木棍的粗壮手掌,连同半截小臂,齐刷刷地掉落在了尘土之中。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平滑的断口处激射而出,溅落在那名壮汉自己的脸上。 “啊——我的手。” 壮汉愣了半秒钟,这才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捂着断臂在地上疯狂打滚。 第三百六十二章 故意放走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王嘉胤出刀的同一瞬间,那四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影子暗卫也同时暴起。 他们没有拔刀,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四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瞬间冲入了那群打手之中。 这些在大内深宫中经受过最严酷训练的杀人机器,对付这些只懂得逞凶斗狠的市井无赖,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开始在庭院中密集地响起。 一名暗卫错步闪过劈面而来的钢刀,右手化掌为刀,狠狠地切在那名打手的咽喉下方。 在那名打手失去重心的瞬间,暗卫的右腿如钢鞭般扫出,精准地踢中了对方的膝盖侧面。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名打手的整条小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惨叫着栽倒在地。 另一边,两名打手试图从两侧夹击王嘉胤。 王嘉胤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刀用刀背抽在左边那人的下颌骨上。 满口的黄牙伴随着鲜血在空中飞舞。 紧接着他回身一脚,正中右边那人的胸口,将那人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木桩上,胸骨尽碎。 朱敛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心,长身玉立,不染片尘。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及时出声提醒。 “留活口。”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四名暗卫听来却如同圣旨。 “断其手脚即可。” 原本已经准备痛下杀手的暗卫们立刻改变了招式。 刀锋入鞘,只用拳脚。 但对于这些打手来说,这却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折断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十几个壮汉,此刻已经全部瘫软在了地上。 满地的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初秋干涸的泥土。 凄厉的哀嚎声、痛苦的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宛如人间地狱的庭院衬托得更加惨烈。 四名暗卫面无表情地退回到朱敛的身后,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王嘉胤手中的雁翎刀斜指地面,殷红的血水顺着刀槽一滴滴滑落。 站在圈外的山羊须老者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手下这十几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竟然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全部变成了废人。 这哪里是什么外地来的肥羊。 这是有备而来的铁板啊! 山羊须老者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知道,今天自己是实打实地踢到了一块不可撼动的铁板。 老江湖的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那些哀嚎的打手身上。 山羊须老者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步,转身便朝着院子的一处侧门狂奔而去。 他连滚带爬,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要快。 “主子,那老贼跑了。” 王嘉胤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山羊须老者逃窜的背影,立刻提着刀便要追赶。 “站住。” 朱敛微微抬起左手,阻止了王嘉胤的动作。 王嘉胤硬生生地停下脚步,满脸不解地转过头。 “主子,这老贼作恶多端,若是放他走了,恐生后患。” 朱敛慢慢将折扇收起,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侧门。 “这里是天津卫,不是荒郊野岭。” 朱敛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就算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既然他口口声声说那个吴老太爷如何手眼通天,如何黑白两道通吃。”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那他现在仓皇逃命,必定是去搬救兵了。” “本公子就是要让他去通风报信,让他把幕后那什么吴老太爷给找出来,也省得我过去了!” 王嘉胤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主子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朱敛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后一名身形最为瘦削的暗卫身上。 “你。” 朱敛低声吩咐了一句。 “即刻出城,将这里的情况告知赵率教!” 那名暗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卑职遵旨。”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那名暗卫身形一闪,便如同一道轻烟般掠上了院墙,瞬间消失在了初秋的视线之外。 朱敛并非是担心暗卫和王嘉胤的能力,他们在这里,绝对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拿什么吴老太爷,最多也不过有些家丁护院,还不至于威胁到自己。 关键是,那个所谓的静海县县令! 刚才那山羊须可是说,那县令对他家吴老太爷都十分尊敬,怕是没那么轻易放自己离开。 所以,他得提前做些准备。 安排妥当之后,朱敛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哀嚎的打手,落在了那些关押着男女老幼的铁笼和木笼上。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腐臭,令人作呕。 但朱敛却没有丝毫避讳,径直迈步走了过去。 朱敛回头看了一眼王嘉胤等人,沉声下令。 “把所有的笼子都打开。” “是。” 王嘉胤答应一声,提着雁翎刀走上前去。 “咔嚓。” 手起刀落,粗大的铁锁在精钢打造的雁翎刀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应声断裂。 王嘉胤和剩下的三名暗卫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几十个笼子的锁头全被斩断。 沉重的铁门和木栅栏被缓缓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朱敛看着眼前那些可怜的人孩子和妇女,内心再一次刺痛。 他弯下腰,靠近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女子,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说道。 “不用怕了。” “恶人已经被打跑了。” “本公子说过要买下你们,就绝不会让你们再被任何人卖掉。” “出来吧,你们自由了。” 朱敛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试图将那位母亲拉起来。 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那女子看着朱敛伸出的手,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毒蛇一般,猛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她紧紧抱着笼子的木棍,后背死死地贴在木笼的最深处,眼神中充满了比刚才面对打手时还要深沉的恐惧。 朱敛愣住了。 他直起身子,眉头微皱,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其他笼子。 大门敞开。 枷锁已断。 可是,那几十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男女老幼,竟然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他们全都蜷缩在笼子的阴暗角落里,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互相挤在一起。 那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敛的身上,有呆滞,有麻木,有恐惧,唯独没有对自由的渴望。 整个院子里,除了地上打手们的痛苦呻吟,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三百六十三章 麻木的人 “怎么回事?” 朱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门已经打开了,你们为什么不出来?” 没有人回答。 铁笼里的几个壮劳力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黄金一般。 木笼里的几个妇人则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朱敛的心脏猛地向下沉去,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就在这时,刚才被他救下的那对母女爬了过来。 那位母亲看到这些人,眼眶红红,随后给朱敛解释起来。 “公子爷,他们这是不敢出来。” 朱敛心头一震。 “为什么不敢?” 年轻母亲的目光越过朱敛,落在了那些倒在血泊中哀嚎的打手身上,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我刚被带到这里两三天,就遭了几顿毒打,听说之前那些企图逃走的人,回来就得被打成半死。”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若游丝,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无法逃避的诅咒。 “我还听说,他们就算有人逃走,可还没跑出这条街,就被他们抓回来了。” “抓回来之后,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活生生地挑断了手筋脚筋。” “然后扔在院子中间的那根柱子上,暴晒了数天,直到身上生蛆,活活疼死。” 年轻母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所以,他们不敢……” 这番话狠狠地刺痛了朱敛的心脏。 他没想到,那些刽子手,竟然如此歹毒,难怪这些人现在全都不敢动。 这些大明的百姓,不光是身体被套上了枷锁。 他们的灵魂,他们的骨气,他们对生的希望,都已经被这暗无天日的压迫彻底打碎了。 他们就像是被驯化了的野兽,即便打开了笼门,也再没有勇气踏出那走向自由的第一步。 这是何等的悲哀。 这又是何等的耻辱。 朱敛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几十个敞开的牢笼。 他挺直了脊梁,宛如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原本隐藏的怒火此刻已经彻底燃烧了起来,化作了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抬起你们的头来。”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笼子里的百姓们被这声音震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 朱敛伸出折扇,指着地上那些断手断脚、痛苦哀嚎的打手。 “你们看清楚。” “刚才拿鞭子抽你们的人,现在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刚才拿刀威胁你们的人,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朱敛大步走到院子中央,衣摆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本公子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买你们的。” “本公子,是来给你们做主的。” 朱敛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你们不用害怕什么吴家,也不用害怕什么县太爷。” “就算天塌下来,今天也有本公子在这里替你们顶着。” 朱敛的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现在,他们全都成了废人。” “你们可以走出来。” “在这个院子里,在我的面前。” “你们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 朱敛将腰间的一把防身用的短首拔了出来,“当啷”一声扔在了距离最近的一个笼子门前。 “他们曾经怎么拿鞭子抽你们。” “你们现在就可以怎么抽回去。” “他们曾经怎么欺辱你们。” “你们现在就可以加倍地还给他们。” “谁敢拦你们,我就杀谁。” 锋利的匕首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静静地躺在泥土上。 朱敛站在那里,宛如一尊掌控生杀大权的神明。 他在等。 等哪怕有一个人,敢于迈出那个笼子,捡起那把匕首。 只要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他就有把握唤醒这群人心中残存的血性。 然而。 笼子里的那上百号人,却依然像是一尊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迈步。 更没有人去捡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 他们只是畏畏缩缩地看着朱敛,眼神中除了原有的恐惧,还多了一丝对这个“疯子”的畏惧。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老者,因为受不了朱敛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吓得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 死一般的寂静。 令人绝望的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的双手在袖口中死死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心痛。 他可以调动千军万马扫平这天津卫的每一个黑暗角落。 他可以下旨将那什么吴家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可是。 他该怎么做,才能把大明百姓那被打断的脊梁骨,重新接起来? 朱敛静静地凝视着那些畏缩在角落里的麻木面孔,心底的刺痛逐渐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重。 他很清楚,此刻已经不是自己想不想替这些人报仇的问题了。 大明百姓的脊梁骨,被这些地方上的豪强劣绅和贪官污吏给硬生生敲碎了。 如果今天不能逼着他们亲手把这口恶气出出来,不能帮他们打破心里的那层恐惧枷锁。 这些人的下半辈子,就算是彻底毁了。 哪怕给了他们银子,放他们回家,他们也只会像行尸走肉一样,永远活在被人肆意欺凌的阴影里。 朱敛深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刚才那位跟自己搭话的年轻母亲。 那女子抱着骨瘦如柴的女儿,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你叫什么名字。”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年轻母亲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眼神闪躲。 “民妇……民妇李氏。”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中那个浑身都是鞭痕的小女孩身上。 “李氏,得帮帮我,也帮帮他们。” 朱敛看了一圈那些麻木的人,意有所指。 李氏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似乎读懂了朱敛话里的意思。 朱敛是要她带头,帮助那些麻木的人走出来。 想到刚才是朱敛救了自己,她重重点了点头。 第三百六十四章 疯狂的宣泄 朱敛见她懂了自己的意思,然后将一条鞭子交到她手上,这才故意提高了声音。 “刚才,我亲眼看到那帮刽子手对你和你的女儿鞭打,他们脸几岁的孩童尚且不放过,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本公子现在问你一句话。” “你想不想报仇。” 李氏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只要你点头。” 朱敛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公子今天就赋予你无论怎么报仇都可以的权利。” “哪怕你把天捅破了,这天津卫的官府要拿人,也有本公子替你顶着。” 李氏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把精钢匕首,刀刃上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满是屈辱和泪水的脸。 远处的地上,那个曾经拿带着铁钉的鞭子抽打过她女儿的壮汉,正捂着断掉的手臂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李氏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我……” “我想报仇。” 李氏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嘶哑,但紧接着便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要杀了这些畜生。” 她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木笼。 那名断了手臂的壮汉看到一个平时任由自己打骂的贱民竟然拿着鞭子冲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贱货,你敢……” 壮汉的话还没有说完。 李氏已经扬起了手中的鞭子,对着对方狠狠的抽了起来。 “你让他们拿鞭子抽我女儿。” “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 李氏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壮汉疯狂地鞭打。 甚至,最后她嫌鞭子不过瘾,直接抄起一旁的石头就朝着对方的脑袋疯狂砸了过去,似乎在宣泄这些天被他们折磨的委屈。 那壮汉原本就被暗卫废了手脚,此刻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血腥而又震撼的一幕,清晰地落入了院子里每一个被关押的百姓眼中。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在这一刻,却仿佛成了唤醒这些麻木灵魂的战鼓。 铁笼里。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孙子就是被这些打手活活打死在这个院子里的。 老者的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他颤巍巍地走出笼子,步履蹒跚地走向不远处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他弯下腰,捡起那块石头,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正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打手。 “还我孙儿命来。” 老者举起石头,用尽了他这具衰老躯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那个打手的脑袋上。 有了李氏和老者的带头。 这就像是在干柴堆里扔进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火炬。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紧接着,几十个原本畏畏缩缩的男女老幼,双眼全部变得通红。 他们眼中的恐惧终于被无尽的仇恨和愤怒彻底吞噬。 “打死这些畜生。” “给俺爹报仇啊。” “你们这群狗杂种,去死吧。” 所有人都如同冲破了堤坝的洪水一般,从那些敞开的笼子里涌了出来。 他们没有兵器,就用院子里的木棍、石头,甚至是用指甲挠,用牙齿咬。 几十个人瞬间将那十几个倒在地上的打手淹没。 愤怒的咆哮声、绝望的求饶声、沉闷的击打声,交织成了一首复仇的狂想曲。 一个年轻的汉子骑在一个打手的身上,双拳如同雨点般砸向对方的面门,直到把对方的脸砸得血肉模糊,连五官都分辨不清。 几个平时最胆小的妇人,此刻也围着一个打手,用脚疯狂地踩踏着对方那已经断裂的伤处。 庭院里很快就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些打手从一开始的惨叫求饶,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变成了一具具破烂不堪的尸体。 有几个打手甚至被活活打得没了人形,连内脏都被踩碎了。 面对这如同炼狱般残忍的一幕。 朱敛依然负手站在原地,冷峻的面容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前世的法治观念在这一刻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在如今这大明朝烂透了的世道里,对于这些丧失人性的畜生,任何的宽恕都是对善良的亵渎。 这些人贩子坏事做尽,如今被愤怒的百姓乱拳打死,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王嘉胤和那四名暗卫静静地护卫在朱敛的身侧,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们是从尸山血海和残酷训练中走出来的人,对这种场面早就司空见惯。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那疯狂的复仇宣泄才渐渐停息下来。 几十个百姓浑身沾满了仇人的鲜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 他们看着地上那些死透了的打手,很多人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但这哭声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释然。 朱敛知道,这些人的脊梁骨,算是接上了一半。 他慢慢走上前,看着那些满身血污的百姓。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些百姓听来,却如同神明法旨。 所有人都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李氏抱着女儿,拉着那个捡石头的老者,带头朝着朱敛重重地跪了下去。 几十个人齐刷刷地跪倒在血泊中,冲着朱敛连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公子再造之恩。” 朱敛没有避让,受了他们这一拜。 “擦干你们脸上的血。” “跟着本公子走,本公子带你们离开这里。” 沉重的院门被王嘉胤一脚踹开。 初秋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个充满罪恶的院落里。 朱敛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领着那几十个百姓,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这座庄园。 然而。 他们刚刚踏上庄园外那条宽阔的街头。 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便从街道的两头同时传了过来。 “不许动。” “把他们都给老子围起来。” 伴随着几声嚣张的呼喝,一队队穿着青衣的县衙衙役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水火棍和明晃晃的铁尺,个个凶神恶煞,动作熟练地将朱敛一行人连同那些百姓死死地堵在了街道正中央。 那些刚刚重获新生的百姓见状,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向朱敛的身后缩了缩。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绝望地蹲在地上。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知道,正主终于登场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官商勾结 哒哒哒…… 不远处的街道尽头,很快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 初秋的街道上,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马蹄卷起的劲风带得飞舞起来。 紧接着,上百名手持长刀的官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着跟了过来。 这些官兵虽然脚步虚浮,阵型涣散,但在普通百姓眼中,依然是不可抗拒的天威。 官兵们迅速散开,在衙役的外围又围了一圈,将整条街道封锁得水泄不通。 人群向两边闪开,几匹高头大马缓缓踱步走到了包围圈的最前方。 骑在最中间那匹黑马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富态老头。 这老头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蜀锦长袍,大拇指上套着一个绿油油的翡翠扳指,满脸的横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一双三角眼透着阴冷狠毒的光芒。 在富态老头的左侧,骑着一匹枣红马的,是一个穿着大明县太爷七品青色官服的老者。 这县太爷留着几缕山羊胡,脸色暗沉,一看就是纵欲过度、常年吸食五石散之类的面相。 而在这两人马匹的右侧,那个之前从庄园后门逃跑的山羊须老者,正牵着马缰绳,像条哈巴狗一样喘着粗气。 很显然,这正是那山羊须老者搬来的救兵。 等几人骑着马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包围的朱敛等人。 山羊须老者立刻伸出那只鸡爪般的手,指向了负手而立的朱敛。 “吴老太爷,就是他。” 山羊须老者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与幸灾乐祸。 “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乡人,在咱们的庄园里闹事。” “他还纵容那些手下,把咱们的兄弟都给废了。” 被称为吴老太爷的富态老头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 他坐在马背上,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就那么用下巴指着朱敛。 吴老太爷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在朱敛那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其昂贵的常服上扫了两圈,随后露出了极其嚣张的冷笑。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吴老太爷一开口,声音就带着一股久居上位、颐指气使的霸道。 “毛还没长齐,就敢管咱们吴家人的闲事。” 他伸手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神越发阴冷。 “打伤了我手底下那么多人,还敢把这些货物放出来。” “你是不是活腻歪了,真不把我吴家放在眼里。” 吴老太爷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周围的衙役和官兵都很配合地往前逼近了一步,发出一阵兵器碰撞的威吓声。 面对这数百人的重重包围,面对这地头蛇如此嚣张的质问。 朱敛不仅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上位者对蝼蚁的嘲弄。 “吴家。” 朱敛微微仰起头,看着骑在马上的吴老太爷,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在这天子脚下,大明朝的心腹之地。” 朱敛的语气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你吴家人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蔑视朝廷律法。” 他将手中那柄泥金折扇“唰”地一声指向吴老太爷。 “光天化日之下,私设牢笼,强买强卖,贩卖大明的人口。” “你做出这等丧尽天良、形同谋反的勾当,就不怕官府追究你的责任吗。” 这番掷地有声的质问,若是换了其他地方的乡绅,哪怕是装做样子,也会稍微收敛几分。 可吴老太爷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极其古怪。 先是错愕,紧接着便是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 吴老太爷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满脸的肥肉都在剧烈乱颤。 他甚至笑出了眼泪,伸手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头,看向一旁骑在马上一直没有说话的县太爷。 吴老太爷的态度十分熟络,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刘大人,您听听这小子说什么。” 他指着朱敛,满脸嚣张地冲着那位县太爷问道。 “这小子竟然问我怕不怕官府追究。” “刘大人,您可是咱们这静海县的父母官,是朝廷命官。” 吴老太爷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您倒是给我评评理,老朽在这天津卫遵纪守法,每年给衙门交的太平钱一分不少。” “老朽到底犯了什么大明律法,为何要怕查。” 那穿着七品官服的刘大人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刘大人当即冲着吴老太爷十分客气地拱了拱手。 “吴老太爷言重了,谁不知道您吴家是咱们天津卫首屈一指的大善人。” “您吴家每年修桥补路,接济县衙,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善举。”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在马上互相吹捧了一番。 随后,刘大人的脸色瞬间一变,那张纵欲过度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摆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官威。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敛,高声呵斥起来,生怕周围的围观百姓听不见。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休要在本官面前满口胡言。” 刘大人伸出手指,指着朱敛和他身后那些刚刚死里逃生的百姓,强词夺理地解释起来。 “什么叫贩卖大明人口。” “吴家做事向来规矩,他们庄园里买卖的,那都是些没有户籍的流民、乞丐,或者是签了卖身契的贱民。” 刘大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大明律例,贱民如牛马,那都是吴老太爷花银子买来的私产。” “既然是私产,人家想打就打,想卖就卖,这是人家吴家自己的家务事。” 刘大人冷哼了一声,将官府的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 “连本官这个父母官都没有权利管人家发落私产,你一个外乡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犬吠。” 这番黑白颠倒、厚颜无耻的言论,听得朱敛身后的那些百姓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再次被浇灭,几个人甚至绝望地咬碎了牙齿。 连堂堂县太爷都亲口承认他们是贱民如牛马。 这世道,哪里还有说理的地方。 刘大人看到朱敛沉默不语,还以为是被自己的官威给震慑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话锋猛地一转。 “倒是你这外乡人。” 刘大人猛地一拍马鞍,厉声喝道。 “本官刚才接到线报,说你光天化日之下,带着手下在吴家庄园里寻衅滋事。” “不仅砸了人家的门庭,还打伤、打死了吴家好几十条人命。” 刘大人直接将杀人的罪名扣在了朱敛的头上。 “你这是草菅人命,目无王法。” “本官今日若是不将你这狂徒捉拿归案,这静海县的朗朗乾坤何在。” 说罢,刘大人根本不给朱敛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从腰间抽出了一块红色的签子,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来人啊。” 刘大人声嘶力竭地下达了命令。 “把这个带头闹事的杀人狂徒,连同他手下那些从犯,全部给本官锁拿归案。” “若是有人敢胆敢反抗,就地格杀勿论。”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反转 面对那数百名步步紧逼的官兵,朱敛不仅没有退后半步,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度冰冷的讥讽。 好一个指鹿为马。 好一个官商勾结。 这大明朝的地方官府,简直已经烂到了骨子里,连遮羞布都懒得披了。 “刘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什么都没问清楚,就想要抓人不成?” 朱敛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衙役,而是看向了那位刘县令。 被朱敛这一看,四目相对间,那刘县令只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掉入了冰窖之中。 那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不会退缩。 “哼!那本官就听听,你到底有何话可说?” 朱敛闻言冷哼一声,随后缓缓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那群百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满身血污的年轻母亲身上。 “李氏,你过来。”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街道上却显得异常清晰。 李氏浑身一颤,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但她已经不再是半个时辰前那个只知道绝望等死的懦弱农妇了。 刚刚亲手敲碎了仇人的脑袋,让她的骨子里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与勇气。 李氏牵着女儿的手,毫不犹豫地越过了王嘉胤等人的保护圈,走到了朱敛的身侧。 “公子,民妇在。” 朱敛用折扇指了指骑在马背上的刘县令。 “既然这位青天大老爷说你们是签了卖身契的贱民,说你们是流民乞丐。” “那你就当着这静海县所有官兵的面,当着这沿街百姓的面,告诉这位父母官。”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母女,又是怎么落到吴家这所谓合法合规的庄园里的。” 李氏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马背上的刘县令和吴老太爷。 那眼神中的恨意,让见多识广的吴老太爷都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我不是流民,更不是什么贱民。” 李氏咬着牙,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民妇本是扬州人士,夫家姓张,乃是正经的农家良民,在官府是有黄册户籍在案的。” “大半个月前,民妇带着女儿北上天津卫探望远房亲戚。” “谁知在通州地界遭遇了盗匪,盘缠尽失,走投无路。” 李氏猛地抬起手,指向了躲在官兵后面的那个山羊须老者。 “就是这个人。” “他假扮成施粥的善人,说可以雇佣我在吴家的织坊里做工,赚取回乡的盘缠。” “民妇信以为真,便带着女儿上了他们的马车。” 李氏的声音渐渐变得凄厉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 “可谁知,他们根本不是带我们去做工,而是直接把我们拉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庄园里。” “他们抢走了我的包袱,烧毁了我的路引,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关进铁笼子里。” “他们逼着我签卖身契,我不肯签,他们就拿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我。” “他们甚至连我五岁的女儿都不放过,说要把她卖给城里的腌臜勾栏去从小调教。” 李氏说到这里,猛地扯开了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袖,露出了手臂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刘大人,您瞪大眼睛看看。” “这就是您口中所谓的家务事,这就是您口中大善人的善举。” 随着李氏的控诉,朱敛身后那些刚刚重获新生的百姓们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个用石头砸死打手的白发老者踉跄着走了出来。 “老朽乃是山东济南府的教书先生,只因带着孙儿进京赶考走散,便被他们用蒙汗药迷晕,掳到了这里。” “老朽的孙儿抵死不从,被他们活活打死在马厩里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壮汉也站了出来,双目喷火。 “俺是沧州的铁匠,本本分分的良民,是他们半夜冲进俺的铁匠铺,把俺绑来的。” “他们要逼俺给他们私造兵器,俺不干,他们就挑断了俺的脚筋。” 一个接一个的百姓站了出来,大声哭诉着自己的遭遇。 他们之中有农夫,有匠人,有读书人,有商贩。 绝大部分人,都是大明朝正儿八经登记在册的良民。 根本就不是刘县令和吴老太爷口中那所谓可以随意买卖的贱民和奴隶。 这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如同惊雷一般在初秋的街道上炸响。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远远看热闹的静海县百姓,此刻也都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群中开始传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许多人看向吴老太爷和刘县令的眼神中都带上了压抑的愤怒。 马背上。 刘县令那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此刻已经变得铁青一片。 他本以为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随便扣个罪名就能糊弄过去。 谁能想到,这群平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泥腿子,今天竟然敢当街顶撞朝廷命官。 更让他心惊的是,吴家私下里掳掠良民的事情,他虽然心知肚明,但以前都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今天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清晰地揭露出来,若是传到上面去,他头顶的乌纱帽怕是也要保不住。 “住口。” 刘县令恼羞成怒,猛地一拍马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指着李氏和那些百姓,气急败坏地呵斥起来。 “你们这些贱骨头,为了逃避逃奴的罪责,竟然敢当街编造谎言,污蔑本地乡绅。” “吴家乃是积善之家,岂会做你们口中这些蝇营狗狗之事。” 刘县令说罢,直接调转矛头,眼神阴狠地看向了负手而立的朱敛。 “好啊,本官算是看明白了。” “你这外乡人不仅杀人越货,还敢在这大街上煽动刁民,妖言惑众。” 刘县令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群人全部抓进大牢,直接弄死在里面,彻底掩盖住这桩丑闻。 “来人,还愣着干什么。” “刁民抗法,立刻给本官拿下。” “若有反抗者,就地正法,出了任何事情本官担着。” 随着刘县令一声令下。 外围那上百名手持长刀的静海县官兵立刻发出一声呐喊,如狼似虎地朝着朱敛等人扑了上来。 站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青衣衙役更是举起了手中的水火棍,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最前方的李氏母女。 第三百六十七章 比人多是吧? 眼看着那沉重的木棍就要落在李氏的头上。 一道魁梧的身影犹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王嘉胤甚至都没有拔出腰间的佩刀。 他只是冷哼一声,抬起那只粗壮的右腿,猛地向前一踹。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衙役就像是被狂奔的奔马撞中了一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凌空倒飞了出去。 他们那单薄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后面的官兵身上,瞬间压倒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 一直跟在朱敛身后的那四名暗卫也动了。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拔出了藏在腰间的精钢软剑。 四道冰冷的剑光在初秋的阳光下闪过,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暗卫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分别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朱敛和那些百姓死死地护在中央。 冲在前面的几个官兵被这股杀气一逼,吓得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不敢乱来,有些忌惮王嘉胤几人。 “敢袭击官军,你们这是要造反。” 刘县令见状,不由大怒,呵斥手下无用的同时,也再次给朱敛等人扣上了其他的帽子。 “不要怕,他们只有几个人。” “给本官上,乱刀砍死他们。” 吴老太爷也阴沉着脸,在旁边煽风点火。 “谁能砍下这小子的脑袋,老夫个人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原本还有些胆怯的官兵听到一百两银子,眼睛瞬间红了,再次握紧兵器冲了上来。 刘县令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包围的朱敛,脸上的横肉笑得拧在了一起。 “小子,别以为你身边有几个会武功的护卫就能在静海县撒野。” “本官告诉你,在这三分地界上,本官就是天王老子。” “管你是什么过江龙,到了本官的地盘,你也得给我盘着。”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把命给我留在这里。” 刘县令的话音刚刚落下。 远处的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断喝。 “放肆。” 这一声怒吼,犹如平地里炸起的一声惊雷。 声音中夹杂着浑厚的内力和身经百战的铁血杀伐之气,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刘县令和吴老太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下一刻。 一阵密集得令人心悸的甲胄碰撞声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初秋的微风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股强大的肃杀之气给生生撕裂。 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街道尽头的拐角处,突然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钢铁洪流。 那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 他们身披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精铁鳞甲,头戴避雷红缨盔,手中握着马刀,腰间还别着铁锏。 这支军队的步伐出奇的一致,每踏出一步,整个街道的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面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巨大军旗在初秋的风中猎猎作响。 领头之人,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 他身穿明光铠,腰悬斩马刀,面容冷峻,目光如电,那股久经沙场的将帅之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人,正是赵率教。 当这数百名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士兵出现在街道上时,整个现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那些张牙舞爪的衙役,还是那些手持长刀的静海县官兵,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这些人虽然只是地方上不入流的守备军,但最起码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眼前这支军队,无论是从装备的精良程度,还是从那股令人窒息的军威来看,都绝对不是地方上的卫所兵。 这分明是京城里才会有的精锐主力。 甚至是皇室直属的禁军制式。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县令那嚣张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张脸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军旗,握着马缰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京城的军队。 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静海县这种地方。 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赵率教冷着脸,纵马直接冲进了静海县官兵的包围圈。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兵,在赵率教那慑人的目光下,吓得纷纷向两边退让,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赵率教骑着马,径直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那身沉重的明光铠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赵率教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双膝微微弯曲,眼看着就要在这大街上行那君臣大礼。 然而。 就在赵率教的膝盖即将触碰到青石板地面的那一瞬间。 一直负手而立的朱敛,目光微微闪烁,垂在身侧的右手十分隐蔽地向上轻轻抬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除了正面相对的赵率教,周围的人根本无法察觉。 朱敛现在还在微服私访的途中,刚刚才在朝堂上掀起了那么大的风浪,现在南下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保持隐秘。 若是此刻在这大街上暴露了当今圣上的身份,不仅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会打乱他后续所有暗查地方的计划。 赵率教自然看出了朱敛的意思,那弯下去的膝盖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反应极快,顺势将双手向前一拱,硬生生地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臣参见陛下”咽了回去,转而换了一个称呼。 “公子。” 赵率教站直了身体,声音洪亮,语气中却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属下来迟,让公子受惊了。”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神色自若地收起了手中的泥金折扇。 “无妨。” “来得正是时候。”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听在周围那些静海县官兵的耳朵里,却如同敲响了催命的丧钟。 得到了朱敛的授意,赵率教霍然转身。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恭敬的脸,在看向刘县令和吴老太爷的瞬间,立刻变得犹如寒冬腊月里的冰霜一般冷酷。 赵率教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右手直接按在了腰间那把斩马刀的刀柄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上百名战战兢兢的静海县官兵。 最后,赵率教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骑在马上的刘县令。 “刚才。” 赵率教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是你说,要在这里大开杀戒的。”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弧度。 “怎么。” “这位大人,是觉得手里有一百多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就可以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家公子了。” 赵率教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刘县令的鼻尖。 “你喜欢比人多是吧。” 随着赵率教的长刀出鞘,他身后那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同时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喝。” 数百人齐声大喝,声震九霄。 数百杆精钢长枪瞬间平举,锋利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些静海县的官兵。 第三百六十八章 我可没想放过你 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军威,吓得那上百名地方官兵浑身一哆嗦。 许多人甚至连手中的兵器都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刘县令骑在马背上,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差点没从马鞍上直接栽下来。 他那双倒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赵率教身上那套做工精良的明光铠,以及那些士兵手中带有特殊倒刺的制式长枪。 作为大明朝的七品县令,他虽然贪婪无度,但绝不是个没见识的草包。 这绝对是京城的禁军或者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新军精锐。 而且看这位领头将领的气度,绝对是一位身居高位的总兵级别的大将。 刘县令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流。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被护在中间的朱敛,脑海中开始疯狂地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能让一位总兵级别的大将如此恭敬地称呼为“公子”,这年轻人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难道是京城里哪位公侯伯爵家的世子。 或者是内廷某位司礼监大太监的干儿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静海县令能够招惹得起的。 刘县令越想越怕,但常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狡猾,让他并没有立刻束手就擒。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试图搬出大明朝的律法来为自己寻找最后的一线生机。 “这位将军。” 刘县令坐在马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赵率教拱了拱手。 “下官乃是这静海县的正堂。”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 “下官不管你们是京城哪一卫的兵马。” “但大明律例写得清清楚楚,京兵无兵部调令,绝不可擅自越界进入地方州县。” 刘县令越说似乎越觉得自己占了理,腰杆子也稍微挺直了一些。 “你们不仅私自进入静海县,还敢当街拔刀对准朝廷命官。” “这可是形同谋反的杀头大罪。” 他试图用这顶谋反的大帽子,来迫使赵率教带兵退去。 “本官念在你们或许是寻人心切,不了解地方规矩的份上,今日之事就不予追究了。” 刘县令见赵率教不为所动,便赶紧将目光转向了朱敛。 他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瞬间堆满了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 “这位公子,想必您也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贵人。” “今天这事儿,完完全全就是一场误会。” 刘县令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旁边的吴老太爷使了个眼色。 “本官也是受了这地方乡绅的蒙骗,这才误以为公子是来闹事的流寇。” “既然公子的身份已经明了,那这误会自然也就解开了。” 他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冲着那些早就吓破了胆的衙役喊道。 “都把兵器收起来,别冲撞了贵人。” 说完,刘县令又转头看向朱敛,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公子初来天津卫,下官本该略尽地主之谊。” “只是县衙里还有诸多公干急需下官去处理,实在是不便久留。” “改日,改日下官一定亲自登门,向公子赔罪。” 刘县令说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根本不等朱敛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拉紧了手中的缰绳,准备掉转马头,找个机会赶紧开溜。 只要让他离开了这条街道,回到了县衙,他有的是办法把今天的事情掩盖过去。 甚至还能通过自己背后的关系,反将这群来历不明的京兵一军。 然而。 就在刘县令的马头刚刚偏转了一半的时候。 一道极其冰冷,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却突兀地在初秋的空气中响了起来。 “站住。” 朱敛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目光犹如两把锐利的冰刃,死死地盯在刘县令的后背上。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硬生生地让刘县令的马停在了原地。 刘县令僵硬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公子,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刚才,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杀人狂徒,说我是煽动刁民的乱党。” “你不仅要拿我问罪,还要把我手底下的这些人都就地格杀。” 朱敛一步一步地朝着刘县令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那股压迫感就增强一分。 “这案子还没有审清楚,事情也还没有一个结果。” “刘大人,你这就要走了。” 朱敛停下脚步,仰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握生杀大权的冷酷。 “你觉得,这是一场误会。” “你觉得,你想把这件事情轻轻放下,就能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朱敛猛地将手中的折扇合拢,重重地敲击在左手的掌心。 “你想放过本公子。” “可本公子,还没打算放过你呢。” 这句话一出,刘县令的脸色瞬间变得面如死灰。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情,恐怕是绝对无法善了了。 一旁的吴老太爷更是吓得浑身肥肉乱颤,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敛没有再给他们任何狡辩的机会。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群贪官污吏,语气森寒地吐出了一道命令。 “听令。” 赵率教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大声应诺。 “属下在。” 朱敛抬起手,食指在半空中冷冷地画了一个圈,将刘县令、吴老太爷,以及那上百名地方官兵全部囊括其中。 “把这个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狗官,连同这个逼良为娼、买卖人口的恶霸,全部给本公子抓起来。” “还有这群助纣为虐的丘八,一个都别放过。” “全部下了他们的兵器,就地锁拿。” “若有胆敢反抗者。”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机。 “杀无赦。” “遵命。” 赵率教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听到命令,当即拔出长刀,向前猛地一挥。 “都听清楚了吗。” “拿下。” 随着赵率教的一声怒吼,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精锐士兵立刻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那些静海县的官兵早就被吓破了胆,此刻看到这阵势,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只听见“当啷当啷”一阵乱响。 上百名地方官兵纷纷扔掉了手中的长刀和长矛,老老实实地抱头蹲在了地上。 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京城士兵直接扑向了刘县令。 他们根本不管什么朝廷命官的体面,直接将刘县令从马背上粗暴地拽了下来。 “哎哟。” 刘县令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头上那顶代表着七品官威的乌纱帽也滚落到了一旁。 “你们敢抓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是造反啊。” 刘县令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像只待宰的肥猪一样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身体。 一名带队的百户冷笑一声,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刘县令的肚子上。 “闭上你的狗嘴。” 百户抽出腰间的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刘县令来了个五花大绑。 第三百六十九章 百姓欢呼 另一边。 吴老太爷和那个山羊须老者也没能幸免。 几个士兵冲上去,直接将他们按倒在地,用绳子捆得像个粽子一样。 吴老太爷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罪,此刻吓得涕泪横流,连连磕头求饶。 “饶命啊,公子饶命啊。” “老朽愿意出银子,出多少银子都行,只求公子网开一面啊。” 面对这种可笑的求饶,朱敛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他负手站在街道中央,静静地看着这些昔日里高高在上的贪官劣绅此刻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整个街道上,除了那些官兵的求饶声和兵器的碰撞声,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直到所有的静海县官兵都被卸去了兵器,刘县令和吴老太爷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朱敛的面前。 那群一直被护在身后的获救百姓中,不知是谁最先反应了过来。 “抓得好。” 那个满头白发的教书先生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欢呼。 这声欢呼,就像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丝火星。 紧接着,李氏母女、那个被挑断脚筋的铁匠,以及所有被解救出来的百姓,全都忍不住痛哭流涕地欢呼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真是老天开眼了。” “杀千刀的吴家,你们也有今天。”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为民除害啊。” 几十个百姓纷纷跪倒在地,冲着朱敛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甚至连周围那些一直远远围观的静海县本地百姓,此刻也都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平日里鱼肉乡里的刘县令和吴老太爷被五花大绑,许多人也忍不住跟着拍手叫好。 阵阵欢呼声在初秋的街道上回荡,久久不息。 朱敛听着耳边传来的如潮水般的叫好声,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终于浮现出的希望之光。 他那张一直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看来,自己今天没有抓错人。 此时。 那被两名京城精锐死死按在地上的刘县令,此刻依然在做着困兽之斗。 他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满是狰狞,一边拼命扭动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身躯,一边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声叫嚣。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你们这是越权行事。” “本官乃是大明朝廷钦命的正七品堂官,是这静海县的父母官。” “就算你们是京城里来的精锐,就算你们是哪位王爷的手下,也没有资格在这地方上私自拿问朝廷命官。” 刘县令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赵率教,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没有兵部的海捕文书,没有大理寺的签押,你们今日抓了本官,来日到了御前,你们也全都要给本官陪葬。” 初秋的微风卷起街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吹过。 赵率教听着这番色厉内荏的威胁,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浮现出了一丝看白痴般的冷笑。 他缓缓走到了刘县令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贪官。 “要兵部的文书是吧。” 赵率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探入了自己那件沉重的明光铠内侧。 下一刻,一块沉甸甸的物件被他掏了出来,直接抵到了刘县令那张肥脸的前方。 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牌子,在初秋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芒。 金牌的边缘雕刻着张牙舞爪的九爪金龙,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无上威严。 而在金牌的正中央,用极其古朴厚重的篆体,深深地刻着四个大字。 如朕亲临。 刘县令那嚣张的叫骂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他那双倒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那块近在咫尺的金牌,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这四个字,对于大明朝的任何一个官员来说,都如同晴天霹雳。 刘县令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大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在疯狂蔓延。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公子”,根本不是什么京城的权贵子弟。 这股能够随意调动京城精锐,能够手持如朕亲临金牌的势力,普天之下只有一家。 刘县令浑身的骨头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青石板上。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裤裆里更是一阵温热,竟是直接被吓得失禁了。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反抗的话来,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彻底认了栽。 一旁的吴老太爷更是吓得连连翻白眼,若不是被士兵提着衣领,恐怕早就昏死过去了。 赵率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金牌重新捡起,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郑重地收回怀中。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朱敛的面前,双手抱拳,语气恭敬。 “公子,这些蠹虫已经悉数拿下,听候您的发落。” “接下来,如何处置他们?” 朱敛缓缓收拢了手中的泥金折扇,目光越过跪倒一地的官兵,冷哼一声。 “把这群畜生全都带上。” “去那个所谓的吴老太爷家。” “刚才可是有人说过,那庄园里还有许多被他们拐卖囚禁的无辜良民。” “今天,本公子要将这吴家,连根拔起。” 赵率教闻言,立刻转身,抽出腰间长刀斜指天空。 “全军听令,押上人犯,目标吴家大宅。” 随着赵率教的一声令下,数百名精锐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行动起来。 他们用长矛驱赶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静海县官兵,像拖着死狗一样拖着刘县令和吴老太爷,浩浩荡荡地朝着吴家走去。 街道两旁,原本还在畏惧观望的静海县百姓们,此刻全都沸腾了。 压抑在他们心头多年的怒火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走,跟上去看看。” “苍天有眼啊,吴家这群吃人的恶鬼终于遭报应了。” “去看看,去看看这群畜生是怎么死无葬身之地的。” 大批大批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自发地跟在军队的后面。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将整个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第三百七十章 畜生行为 队伍很快便来到了吴家大宅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那两扇足有丈许高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前还矗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汉白玉石狮子。 朱敛站在台阶下,冷冷地看着这扇透着无尽奢华的大门。 “给我砸开。” 没有多余的废话,朱敛直接下达了强攻的命令。 十几名身材魁梧的精锐士兵立刻越众而出,两人一组抬起沉重的攻城木。 伴随着一声整齐的低吼,粗壮的圆木重重地撞击在朱红色的大门上。 “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只撞了三下,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吴家大门便发出一声痛苦的断裂声,轰然倒塌。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犹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吴家大宅。 宅院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之中。 吴家的家丁、护院、丫鬟们惊恐地四处乱窜,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声。 然而在正规军面前,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奴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长枪林立,刀光闪烁。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吴家大宅便被彻底查封控制。 所有吴家的人,无论主子还是下人,全都被士兵们像赶鸭子一样,驱赶到了宽阔的前院之中。 就在这时,后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激烈的挣扎声和叫骂声。 “放开我,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我爹可是吴老太爷,我吴家和刘县令可是拜把子的交情。” “你们敢抓我,信不信我让我爹把你们全都剁碎了喂狗。” 伴随着这嚣张至极的叫嚣声,赵率教阴沉着一张脸,大步从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在他的身后,两名士兵正死死地拖拽着一个体态臃肿、满脸横肉的胖子。 那胖子显然是刚刚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 他上身的绸缎衣服敞开着,露出油腻腻的肥肉,下身的裤子也只是堪堪提到腰间,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上。 这胖子,正是吴老太爷那个平日里欺男霸女的独生儿子。 他此刻还在拼命地蹬动着双腿,试图从士兵的手中挣脱出来,嘴里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直到那两名士兵将他狠狠地扔在了前院的青石板上。 胖子摔了个狗吃屎,哎哟叫唤着抬起头,正准备继续破口大骂。 然而,当他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周围那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京城士兵。 他也看到了那个平日里在他眼中无所不能、手眼通天的父亲,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每次来吴家都要被奉为座上宾的刘县令,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一旁,裤裆里还散发着阵阵腥臊味。 胖子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极度错愕和恐惧。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喊一声爹,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劲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甚至吓得连连向后缩去,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赵率教走到朱敛的身边,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公子。” 赵率教咬着牙,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属下刚才带人冲进后院抓人的时候,这畜生正趴在一个幼女的身上行那禽兽之事。”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竖起耳朵倾听的百姓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朱敛的眉头猛地一跳,双眼中瞬间迸射出两道令人胆寒的杀机。 赵率教强忍着拔刀将那胖子就地劈成两半的冲动,继续压低声音禀报。 “这吴家的后院,足足有十几个单独的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面关着的,全都是……不同年纪的幼女。”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胃里的翻江倒海。 “属下刚才审问了几个贴身的下人。” “他们交代,这吴家父子二人,皆有那种令人发指的特殊癖好,喜欢那种未及笄的幼女。” 赵率教猛地转头,死死地瞪着地上的吴家父子,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们每次派出人手,在外面打着为吴府挑选丫鬟婢女的幌子,将那些无依无靠或者被骗来的女孩抓进庄园。” “只要是符合他们口味的,就会被立刻送到这后院的房间里关押起来。” “对外宣称是在学习府里的规矩,但实际上,全都是为了供他们父子二人日夜玩乐施暴。” 朱敛静静地听完赵率教的禀报,胸腔里的怒火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得他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没有再说一句废话。 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赵率教,迈开沉重的脚步,大步朝着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走去。 赵率教不敢阻拦,只能立刻带着几名亲卫紧紧跟上。 一路上,吴家后院里那些名贵的奇花异草在初秋的微风中摇曳生姿。 却根本无法掩盖这大宅里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朱敛来到第一间厢房的门前。 门上还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锁。 朱敛冷冷地扫了一眼那把锁。 旁边的一名士兵立刻上前,倒转刀柄,挥起沉重的刀背狠狠砸下。 “咔嚓”一声,铜锁应声断裂落地。 朱敛伸出手,一把推开了那扇雕花的红木房门。 一股浓烈的、夹杂着发霉味、血腥味和便溺味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房间里昏暗无比,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死死钉住。 只有几缕初秋惨淡的阳光顺着破旧的门缝艰难地透进来。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屋内的光线。 目光迅速落在了房间最深处的那个墙角里。 那里蜷缩着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 看着不过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 女孩身上裹着几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碎布,根本遮挡不住那单薄如纸的身体。 那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以及结了厚厚血痂的鞭痕。 她像一只受到极度惊吓的小猫,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双膝,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浑身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听到沉重的开门声,女孩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地往墙角的最深处缩去。 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被割断声带的小兽般的呜咽声,透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第三百七十一章 发泄 朱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 他转过头,看向长长的回廊两旁。 足足有十几间这样大门紧闭的屋子。 每一扇门的背后,都是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无辜生命,都是大明百姓的血泪。 朱敛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在这繁华的天津卫,竟然藏着这样一座人间地狱。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已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凛冽杀意。 他不忍再看下去。 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当场拔出刀来,把这宅子里所有的活人全部屠戮殆尽。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地对赵率教低声吩咐。 去外面的街上,找些老实本分的婆婆。 给她们些银钱,让她们去布庄买些干净的衣裳带进来。 把这些可怜的孩子带出来,好生安顿。 赵率教强忍着眼眶里的热泪,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朱敛独自一人,踩着带着血迹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回了前院。 前院里依旧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只有吴老太爷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声在风中回荡。 那体态臃肿的吴家公子,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冰冷的地上。 他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后院的行径,已经让他半只脚踏进了森冷的鬼门关。 朱敛径直走到了吴公子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长满横肉、油光满面的脸。 吴公子察觉到了头顶的阴影,下意识地抬起头。 对上了朱敛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犹如看着一具死尸般的眼睛。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刚想开口说些求饶的场面话。 朱敛动了。 他抬起穿着皂靴的右脚,没有任何征兆,带着全身压抑已久的力气。 狠狠地踹向了吴公子的裤裆。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却蕴含着朱敛心中所有的愤怒和杀机。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某种硬物被生生碾碎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突兀地响起。 吴公子那双本就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挤爆出来。 他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了诡异的猪肝色。 随后,一声凄厉到极点、甚至变了调的惨叫声划破了静海县初秋的上空。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更像是一头正被屠夫活活剥皮的野猪在垂死挣扎。 吴公子双手死死地捂住下身,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打湿了地面的尘土。 鲜血顺着他的绸缎裤管大片大片地渗了出来,染红了那块青石板。 但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朱敛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因为这一脚而得到丝毫的平息。 他一把扯开自己那件价值连城的锦缎外袍的领口,任由初秋的冷风灌进胸膛。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吴公子那稀疏油腻的头发。 将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生生地提了起来。 紧接着,朱敛那带着玉扳指的拳头,如同狂风骤雨般砸了下去。 砰。 一拳砸在吴公子的鼻梁上,鼻骨断裂的清脆声响起,腥红的鲜血混着鼻涕狂飙而出。 砰。 又是一记重拳砸在嘴角,几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直接飞了出去,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朱敛一言不发,只有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他的每一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之声。 拳拳到肉,骨肉碎裂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他穿越到这具身体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控地亲自动手打人。 他此刻已经忘记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 他只是一个有着基本良知的人。 在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对这人世间最纯粹恶意的愤怒。 周围持枪林立的士兵们全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吴家家丁们,此刻全都吓得双腿发软,死死地跪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县令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肥肉像波浪一样剧烈地抖动着。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在静海县呼风唤雨的吴家少爷,被这个活阎王活生生地打成了一个血葫芦。 门外围观的百姓们先是震惊,随后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痛快。 如果不是惧怕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京营士兵,他们早就冲进来将这对父子生吞活剥了。 朱敛足足打了几十拳,打得指关节都破了皮。 直到吴公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块烂肉一样只剩下微弱的抽搐。 他才像扔掉一块破布一样,松开手,任由吴公子的脑袋重重地砸在血泊之中。 朱敛站起身,胸膛依然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冷漠地甩了甩手上沾满的鲜血和碎肉。 一名亲卫极有眼色地快步上前,双手捧上一块洁白的丝帕。 朱敛接过丝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上的血迹一根根擦拭干净,然后将那块染血的丝帕随手扔在了吴公子那张看不出人形的脸上。 赵率教此刻已经安排好了后院的事情,正满脸煞气地快步走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胖子,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朱敛转过头,看着赵率教,语气冰冷如霜。 “派一队精锐骑兵,去隔壁武清县县衙。把那个武清县令,给本公子直接拿过来。” “记住,是拿过来,不要惊动太多不相干的人。” “是!” 赵率教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外,迅速点了二十名神机营的精锐骑兵。 这些骑兵立刻翻身上马,如同二十道黑色的闪电,卷起一阵烟尘,冲出了静海县的街道。 吴家大宅的前院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只乌鸦在远处的枯树上发出沙哑难听的鸣叫。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那些被赵率教从街上找来的老婆婆们,战战兢兢地抱着布包走进了后院。 很快,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从后院传了出来。 那些饱经风霜的底层老妇人,在看到那些女孩的惨状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恸,潸然泪下。 这些凄厉的哭声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每一个有良知的人的心上。 朱敛重新在院子中央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大片人,犹如一尊审判生死的冥王。 第三百七十二章 身份暴露 大约过了两刻钟。 一阵急促如雨的马蹄声再次打破了静海县的宁静。 那二十名京城骑兵去而复返,马匹喷着粗气停在了吴家门前。 只是在他们的队伍中间,多了一匹没有披挂战甲的高头大马。 马背上,横趴着一个穿着青色七品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显然是被强行按在马背上的,颠簸了一路,此刻连头顶的乌纱帽都不知去向,发髻彻底散乱。 骑兵们在吴家大门前整齐地翻身下马。 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一左一右,像架着一只无力的小鸡一样,将那中年官员粗暴地架进了院子。 中年官员的脸色苍白如纸,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他直到现在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武清县的县衙里安安静静地批阅公文。 突然就冲进来一群如狼似虎的京城大兵。 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一块金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连看都没让他看清。 然后就把他提溜到了马背上,一路狂奔到了这不知名的地界。 士兵们走到院子中央,毫不客气地松开了手。 中年官员“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顾不上身体骨骼的疼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服。 准备端起朝廷命官的架子,呵斥这群兵痞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首先扫过了一旁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县令。 再扫过那个只剩下一口气、满脸是血的吴公子。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沾着血迹的华贵常服,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把泥金折扇,眼神深邃而冰冷,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上威严,俯视着他。 中年官员愣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 定睛仔细看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凝固了。 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粗糙的破棉絮,发出一阵阵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猛地向前爬了两步,不顾膝盖磨破的疼痛,死死地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孔。 “皇......皇上?” “微臣叩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记重磅火药,在吴家的大院里轰然炸开。 整个院子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比死亡还要深沉的绝对死寂。 旁边的刘县令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肥肉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惊骇和深渊般的绝望。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才以为自己招惹的顶多是京城的某位实权王爷或是世袭国公。 却万万没有想到。 坐在他面前、刚刚亲手把吴家少爷打个半死的年轻人。 竟然是大明朝的九五之尊。 那个在紫禁城里掌握着天下生杀大权的崇祯皇帝。 刘县令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凄厉嘶鸣。 双眼一翻,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不仅是刘县令。 那些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吴家家丁、打手。 甚至是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静海县百姓。 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僵在了原地。 直到几息之后。 门外的百姓中不知道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跪倒在长街的尘土中。 紧接着,就像是倒下的麦浪一样。 成百上千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额头死死地贴在地面上。 山呼万岁的声音,犹如海啸一般,从吴家门外爆发出来,响彻了整个静海县的天空。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本并没有打算在这些地方官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只是想借着微服私访的机会,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这颗为祸一方的毒瘤。 没想到这个随便抓来的武清县令,竟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他看着地上那个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已经渗出血迹的中年官员。 “你认得朕?” 朱敛皱了皱眉,他对这个武清县县令却是没什么印象。 那官员吓得浑身一颤,赶紧抬起头,满脸都是因极度恐惧而流下的冷汗。 “回皇上的话。” “微臣王国训,乃是天启二年的进士。” “微臣早年曾在翰林院任职编修,熬过几年资历。” “有幸在经筵日讲之时,远远瞻仰过陛下的天颜,至今不敢忘怀。” “去年初,微臣被吏部调任这天津卫的武清县担任县令。” “是以,微臣斗胆,认出了陛下。” 原来如此。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王国训的眼底。 “既然同在这天津卫为官,这静海县吴家和刘县令做的这些天怒人怨的勾当。你作为邻县的父母官,可清楚。”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却让王国训如坠万丈冰窟。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身后的白墙还要惨白。 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他看了一眼旁边像死猪一样昏过去的刘县令,又看了一眼那个血肉模糊的胖子。 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慌。 “微臣......微臣愚钝。” “微臣确实不知陛下所指何事啊。”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率教。 赵率教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手按着刀柄。 他用低沉而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将吴家如何私设牢笼、强买强卖,如何打着挑选丫鬟的幌子拐卖囚禁幼女,供父子淫虐。 以及刘县令如何包庇这等禽兽,甚至派兵围剿当今圣上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对王国训说了一遍。 王国训听着这些骇人听闻的罪行。 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距离大明京师不过区区百里之遥的地方,竟然有地方官员敢猖狂放肆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猛地伏下身子,连官帽掉在一旁都顾不上了,声音剧烈地发抖。 “微臣失察,微臣有罪,微臣万死,请皇上责罚。” “但请皇上明鉴,这静海县与微臣的武清县虽同属天津卫管辖。” “但微臣的武清县,按照朝廷的规制,只管辖城北与城东一带的政务,这静海县的具体事务,微臣按照大明律例,确实是无权过问的。” 王国训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赶紧继续解释。 “不过,这吴家的手伸得极长,财大气粗,这两年,他们的生意确实也渗透到了微臣的武清县境内。” “去年微臣到任之后,这吴家商行在武清县屡次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惹得民怨沸腾。” “微臣查实之后,皆已按照大明律法对他们进行了重罚,封了他们几家铺子。” “为此,那刘县令还曾私下里派亲信给微臣送来两千两白银的厚礼,企图替吴家说情,拉拢微臣对他们网开一面。” “甚至还在府城的一品楼设下豪宴,想要让微臣与他们同流合污。” “微臣察觉这帮人行事跋扈,绝非善类,便将送礼之人乱棍赶出了县衙,严词拒绝了那刘县令的邀请。” “自那以后,微臣便与他们断了往来,划清了界限。” 第三百七十三章 托付 朱敛静静地听着王国训急促的辩白。 目光一直在他那张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打量。 能在这种污浊的浑水中独善其身,没有被拉下水,说明这个人至少还有几分文人的风骨,不是个无可救药的贪官。 不知者不罪。 而且,这天津卫虽然是一个地方,但却是分属两县管辖,他武清县的县令,却是无权过问静海县的事情。 对于吴家的事儿,他不知道,也算正常。 “起来吧。” 朱敛淡淡地开口,语气中的杀意稍微收敛了一些。 王国训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只觉得两条腿都在打飘,只能勉强靠着一种意志力站稳身体。 朱敛收拢了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太师椅的木制扶手。 “朕此次南下,乃是微服私访。本不愿惊动地方,更不想在明面上暴露行踪。” “既然你没有和他们沆瀣一气,那这静海县的烂摊子,朕就全权交给你来收拾。” 王国训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朱敛站起身,郑重开口。 “王国训,朕现在赋予你临机专断之权。” “这武清、静海两县的政务,从今日起,由你一并统管。” “这吴家的大宅、田产、商铺、地窖里的银子,给朕里里外外查抄个干净,一文钱都不许漏。” “所有的浮财,用来安抚、赔偿那些受害的百姓,尤其是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必须给朕妥善安置,若有差池,朕拿你是问。” “至于这个刘县令……” 朱敛侧头看向那早已吓得半死的静海县刘县令,冷哼了一声。 “还有这静海县衙里那些助纣为虐的贪官污吏、胥吏衙役,你给朕彻查到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罪证找出来。”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遇到什么阻力,都给朕连根拔起,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绝不姑息养奸。” “在朝廷派来新的静海县令接任之前,这静海县的印把子,你先给朕攥在手里。” 说到这,朱敛的目光紧紧逼视着王国训。 “你,可敢接这差事。” 王国训的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热血上涌。 他知道,这是皇上对他的试探,也是对他能力的一次大考。 若是办砸了,这天津卫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但若是办好了,他这七品芝麻官,就将彻底进入圣上的视野,前途不可限量。 王国训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撩起官服的下摆,双膝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微臣领旨。” “微臣纵是粉身碎骨,也定将这群蠹虫查个水落石出,还静海县百姓一个朗朗乾坤,绝不负皇上重托。” 朱敛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无辜幼女。 被解救出来的女孩们换上了并不合身却干净的粗布衣裳。 她们依旧如惊弓之鸟般互相依偎在院子的角落里。 朱敛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痛惜。 他重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青石板上的王国训。 “这些人,连同那些被拐卖来的无辜百姓,朕就全部交给你了。” “你要挨个查清她们的原籍,能找到家人的,发给丰厚的盘缠派兵护送回去。” “若是家人已经不在了,或者无家可归的,就在这静海县内用抄没吴家的资产给她们置办田宅。” “切记,要派可靠的人暗中照看,绝不能让她们再受半点委屈。” 王国训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微臣遵旨,微臣定当妥善安置,若有一人流离失所,微臣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肃立在身侧的赵率教。 “此间事了,朕的身份既然已经在这个院子里暴露了,这静海县便不能再久留。” “原定在这里歇息一晚的计划取消。”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立刻集结,我们马上启程,连夜南下。” 赵率教双手抱拳,沉声应诺。 朱敛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散发着血腥味与腐臭味的人间地狱,大步跨出了吴家大门。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决绝。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犹如一道黑色的洪流,迅速离开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骇浪的小县城。 接下来的几天里,运河上的风帆高高鼓起。 船队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南破浪前行。 秋日的阳光洒在微波粼粼的河面上,泛起点点金光。 运河两岸的树木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微黄。 “时间过得真快啊!” 朱敛站在船头,有些感慨,不知不觉间,自己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啊! 两日后。 船队顺流经过了沧州。 这里的码头上人头攒动,透着一股北方特有的粗犷与尚武之风。 又过了一日,船只平稳地驶过了泊头。 河道两旁的商船渐渐多了起来,纤夫们沉重的号子声在两岸回荡。 到了第四天傍晚,船队穿过了桑园的地界。 一路上,朱敛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船头的甲板上。 他看似在欣赏沿途的风景,实则目光始终在审视着大明朝这运河沿线的民生百态。 到了第五天的入夜时分,船队终于抵达了德州境内的安德驿。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上极其重要的一处枢纽。 无论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南下金陵都必须要路过这座咽喉重镇。 但也正因为其四通八达,鱼龙混杂,这里历来也是极为危险的地带。 黑白两道、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德州城内盘根错节。 朱敛原本并没有打算在这座龙蛇混杂的城市里停留。 但是运河到了这一段,水流变得有些平缓,河道也相对复杂。 再加上他们这支队伍随行的官船上,满载着马匹、兵刃以及大量的后勤物资。 沉重的负载让船只的吃水线压得很低,行驶得如同龟爬一般缓慢。 赵率教与王嘉胤商议之后,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们建议,为了减轻船只的负载,必须将一同南下的战马和部分沉重的货物卸下。 让一部分人牵着马匹、押送货物改走陆路,直接进入德州城进行修整和补给。 朱敛看着河面上拥挤的船只,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点头同意了王嘉胤的提议。 第三百七十四章 德州刺杀 于是,大批的马匹和人员在安德驿的码头上有条不紊地开始下船。 朱敛也在众人的簇拥下,踩着坚实的踏板,走上了安德驿的土地。 驿站的官员早早地就被外围的暗卫控制住了。 王嘉胤带着人,以雷霆手段将驿站里里外外排查了三遍。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让人将朱敛居住的主房方圆百米之内彻底肃清。 所有的闲杂人等全都被驱赶到了外院。 只留下了极少量的驿站杂役负责烧水做饭,且每一个人都有暗卫死死地盯着。 朱敛看着王嘉胤安排好这一切,紧绷了几天的心弦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些天连续待在摇晃的船舱里,吃不好睡不好,他的身体确实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他没有再多过问外面的布防,脱下外袍,倒在了驿站那张宽大且平稳的床榻上。 几乎是脑袋刚一沾到枕头,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初秋的夜风顺着窗户的缝隙悄悄溜进房间,吹动着桌案上的烛火。 安德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已经到了次日凌晨,黎明前最黑暗、最安静的时刻。 睡梦中的朱敛眉头突然猛地皱起。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突兀的杂音穿透了窗户纸,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绝对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敛的双眼骤然睁开,眼底深处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无尽的冷冽。 他像一头警觉的猎豹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床榻上翻身而起。 顺手一把抓起了挂在床头的天子剑。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快步走到门前。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虽然很远,但在夜里却听得分明。 朱敛一把拉开了房门。 冷冽的初秋晨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袍。 门外的回廊下,两名全身笼罩在黑色飞鱼服里的影子暗卫正如同两尊石雕般守在门口。 他们手中的雁翎刀已经出鞘半寸,刀刃在夜色中泛着嗜血的寒光。 看到朱敛推门出来,两名暗卫立刻转过身,单膝跪地。 “公子。” 这是朱敛特意要求的,在南下江南的过程中,如无必要,都称呼他为公子。 朱敛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左侧的暗卫立刻低头快速禀报。 “回公子,刚才有一伙不明身份的刺客,企图借着夜色摸进这内院行刺。” “他们身法极高,且极其擅长隐匿行踪。” “但被在外围巡视的王统领及时察觉了端倪。” “统领已经亲自带着兄弟们追杀过去了,特命属下二人死守房门,半步不得离开。”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深邃。 行刺。 在这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德州城,竟然有人敢公然袭击一支戒备森严的队伍。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抹考究的神色。 没过多久,远处的刀兵相接声便彻底平息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驿站的前院传来,打破了黎明的死寂。 王嘉胤穿着一身被鲜血染红了大半的软甲,满身煞气地大步走进了院子。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同属影子的暗卫。 而在这些暗卫的手中,还拖拽着七八具软绵绵的尸体。 尸体被重重地扔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王嘉胤快步走到台阶下,看了一眼站在门前安然无恙的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他“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自责。 “属下护卫不力,惊扰了公子安歇,请公子恕罪。”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王嘉胤。 他将手中的天子剑随手递给旁边的暗卫,缓缓走下台阶。 “起来吧。” “.我没有那么娇贵。” 他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前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在这些黑衣人身上扫过。 “查清楚是什么路数了吗。” “有没有留下活口。” 王嘉胤站起身,咬了咬牙,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回公子,没有活口。” “这些人武功路数极其诡异,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根本不防守。” “属下带人将他们包围之后,本想抓几个活的严刑拷问。” “但他们眼看突围无望,便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 “全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属下就算想阻止,也根本来不及。” 朱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死士。 这绝对不是什么江湖上的草莽流寇,更不可能是图财害命的劫匪。 这是有人耗费无数钱粮、用极其残酷的手段从小培养出来的死士。 他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仿佛结上了一层寒霜。 到底是什么人,会派出这样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来刺杀自己。 他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安德驿。 昨天傍晚住进这驿馆之前,王嘉胤已经亲自带人将方圆百米之内肃清得干干净净。 里里外外布下了无数的暗哨。 驿站里原本的官员差役被赶走,只剩下极少数做粗活的下人,且都在暗卫的眼皮子底下。 这样严密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防卫。 这伙人,竟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内院的边缘。 差一点,就真的让他们摸到了自己的床前。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伙人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从外面潜入进来的。 朱敛深吸了一口初秋清晨冷冽的空气,胸腔里的杀意在无声地翻滚。 对方绝不简单。 这些人,很可能早在几天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以某种合理的身份隐藏在这安德驿里了。 他们提前不知道多久,就在这里静静地等着自己这条大鱼上钩。 在这南下之路上,一双无形的大手,已经悄然在暗中张开了罗网。 “知道我南下的人,并不多,能提前在这里布局的,更是少之又少……” 朱敛脸上闪过一抹冷色,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答案。 “看来,这南下之路,并不会一帆风顺啊!” 第三百七十五章 兖州 这时候,王嘉胤抱拳行礼,请示朱敛。 “公子,这些人死得太干净了。” “但只要是人,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属下恳请公子下令,让暗卫顺着这安德驿周边的客栈、暗桩,甚至是官府的卷宗去查。” “就算掘地三尺,属下也要把他们背后的主子给挖出来!” 朱敛听着王嘉胤的请示,目光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初秋的晨风带着一丝萧瑟,将他单薄的衣摆微微吹起。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必查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压。 王嘉胤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错愕。 “公子,这可是刺杀!” “若是放任不管,接下来的路途,恐怕会更加凶险。” 朱敛缓缓收回目光,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尸体。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们既然在牙槽里藏了毒囊,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就绝不可能给你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死士之所以叫死士,就是因为他们是一群没有过去的活死人。” “你现在去查,除了打草惊蛇,白白浪费精力之外,什么都得不到。” 王嘉胤死死地咬着牙,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 “可是公子,难道我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朱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嘲弄。 “咽下?” “朕的字典里,还没有这两个字。” 他转过身,缓步走上台阶,语气平缓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想要让我出事的人,其实并没有多少。” “京城里的那些老狐狸,江南的那些土财主,还有那些被我断了财路的人。” “他们是谁,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敛停下脚步,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嘉胤。 “这笔账,先给他们记着。” “等我从江南办完事,回到京城的那一天,自然会挨个敲开他们的府门。” “到那时,我会跟他们慢慢算这笔血账。” 王嘉胤心头一震,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他听懂了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的滔天杀机。 “属下明白了。” 朱敛摆了摆手,转身推开了房门。 “把院子清理干净,别留下一丝血腥味。” “天亮之后,按原计划启程。” 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血腥与杀戮彻底隔绝。 三天后。 大运河的水面上,十几艘高大坚固的官船正破浪前行。 初秋的阳光已经失去了夏日的毒辣,洒在水面上泛起柔和的波光。 河道两岸的杨柳早已不复翠绿,枯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打着着旋儿飘落水面。 这三日里,船队一路畅通无阻,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波折。 傍晚时分,船队缓缓驶入了一处宽阔的水域。 前方的码头上,青砖灰瓦的建筑连绵不绝,透着一股中原腹地特有的厚重。 “公子,前面就是兖州府了。” 赵率教一身便装,大步走到船头,向着负手而立的朱敛低声禀报。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池。 大运河到了兖州这一段,水势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再往南去,便是济宁州的地界。 那里的河道因为连年失修,加上秋水渐浅,淤塞得十分严重。 满载着重物的大船,在那种河道里寸步难行。 朱敛转过身,看着甲板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辎重和不时打着响鼻的战马。 “传令下去,船队在兖州府靠岸。” “全体修整三天。” 赵率教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公子,若要修整,为何不直接去济宁?” 朱敛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济宁水浅,我们这些大船吃水太深,硬闯只会搁浅。” “你安排一下,趁着这三天的修整时间,把船上的粮草、军械,还有所有的战马,全部卸下来。” “让影子挑一批精干的人手,走陆路。” “把这些物资提前运送到济宁那边去等我们。” 赵率教恍然大悟,立刻抱拳应诺。 “公子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夜幕渐渐降临,兖州府的码头上燃起了密集的火把。 在暗卫和亲军的护卫下,朱敛缓步走下了跳板。 他在码头附近的一处幽静别院里安顿了下来。 房间内,一盏孤灯如豆。 朱敛站在宽大的书案前,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着墨。 案几上,铺展着一幅极其详尽的大明疆域图。 朱敛提起饱蘸浓墨的毛笔,手腕微悬。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州府名称中游走。 最终,笔尖稳稳地落在了“兖州府”三个字上。 他用笔在这个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随后,他在圆圈的旁边,笔走龙蛇,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鲁王”。 墨迹未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朱敛放下毛笔,看着地图上的那两个字,眼神变得深邃难明。 王嘉胤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快步走到案前。 “公子,外围的眼线都已经布置下去了。” 朱敛没有抬头,只是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去准备一下,换上最不起眼的衣服。” “今晚,我们要进城。” 王嘉胤顺着朱敛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公子要去拜访鲁王?” 朱敛将双手背在身后,转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既然路过了兖州,总要去见见这位大明朝的宗亲。” 夜色如墨,兖州府的街道上已经鲜有行人。 更夫敲打着梆子,在空荡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朱敛一行人全都换上了普通的富商打扮。 他们像幽灵一般穿梭在兖州府的街巷之中。 半个时辰后。 队伍在城东的一处宽阔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借着门口挂着的两盏昏暗灯笼,朱敛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建筑。 门匾上,写着“鲁王府”三个烫金大字。 但那金漆已经有些斑驳剥落。 大门虽然宽阔,但门柱上的红漆却显得有些陈旧。 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虽然威武,却因为常年风吹日晒,爬满了一些青苔。 这里没有普通藩王府邸那种奢靡无度、金碧辉煌的张扬,反而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简朴。 甚至在那高高的院墙内,隐隐能闻到一丝淡淡的书墨香气。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讶异。 大明朝的藩王,十有八九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 他们占据着最好的良田,修建着堪比皇宫的府邸。 但这鲁王府的景象,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朱敛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他微微侧头,给了王嘉胤一个眼神。 王嘉胤会意,大步走上前去。 他没有大声呼喝,而是伸手抓住房门上的铜环,扣了三下。 不一会儿,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轴摩擦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门房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一行人。 “夜深了,几位客官有何贵干?” 王嘉胤双手抱拳,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劳烦老丈通禀一声。” “有远方来的故人,特来拜访王爷。” 门房皱了皱眉,看着这群气度不凡的陌生人,不敢轻易怠慢。 “几位稍候,老朽这就去禀报。” 第三百七十六章 鲁王 大门再次合上。 众人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之后,大门被人从里面彻底敞开。 刚才那个老门房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恭敬地让到了一旁。 “我家王爷有请,几位贵客请随老朽来。” 朱敛整了整衣袖,迈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王嘉胤、赵率教紧随其后。 王承恩佝偻着身子,带着几名面无表情的暗卫,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一行人跟在老门房的身后,穿过了一条幽静的游廊。 鲁王府内的景象,让朱敛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 院子里没有奇珍异兽,也没有名贵的奇花异草,只有几丛青翠的翠竹,以及几块错落有致的太湖石。 路面打扫得极其干净,连一片多余的落叶都看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与墨汁混合的味道。 走过穿堂,老门房在正堂的门外停下了脚步。 “王爷就在里面等候,贵客请进。” 朱敛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正堂内的陈设同样极其简单。 几把紫檀木的交椅,一张宽大的画案。 墙上挂着几幅苍劲有力的水墨山水画。 画案前的烛台上,燃着两支粗大的红烛。 烛光摇曳中,一个古稀之年的老者正端坐在椅子上。 老者头发已经花白,胡须也白了大半,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青色道袍,没有半点藩王的蟒玉装饰。 这便是当今的鲁王,朱寿鋐。 听到脚步声,朱寿鋐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烛火,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朱敛身上。 只这一眼,这位历经世事的古稀老者便猛地愣住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月白色锦袍。 但他身上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气质,却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 平静中透着不怒自威的霸道。 随和中藏着俯瞰众生的孤高。 那是长期身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才能养出的独特气场。 更让朱寿鋐心惊的是,年轻人身后的那几个人,每一个都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煞气。 尤其是那个太监,虽然低眉顺眼,但偶尔抬头时眼底的阴冷,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朱寿鋐在脑海中快速搜寻着,却怎么也找不出这张面孔的记忆。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绝对大有来头。 朱寿鋐缓缓站起身,虽然年迈,但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他没有摆藩王的架子,而是双手抱拳,微微拱手。 “老朽眼拙,未曾认出尊驾。” “不知这位公子是何方人士?” “深夜造访寒舍,又有何缘由?” 朱敛静静地看着这位满脸戒备的老者。 他的目光在朱寿鋐那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朱敛的嘴角慢慢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王爷客气了。” 朱敛的声音很平缓,在这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真要论起族谱里的辈分来……” “我不仅不该受王爷这一礼,反而还应该称呼您一声叔祖父呢。” 此言一出,整个正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朱寿鋐的双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叔祖父。 敢在鲁王府里,用这种语气,自称是朱家子孙的人。 这天下能有几个。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就在朱寿鋐的脑子还处于极度混乱之际。 朱敛向右迈出一步,让出了身后的赵率教。 他伸出手,指了指这位犹如铁塔一般的汉子。 “叔祖父常年居于深宫府邸,想必未曾见过这位将军。” “容我介绍一下。” “这位,便是蓟辽总兵,如今护卫在侧的赵率教,赵将军。” “轰——”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直接在朱寿鋐的脑海中炸开。 赵率教。 那个在辽东战场上杀得建奴心惊胆寒的绝世猛将。 那个大明朝如今最具权势和威望的边关重臣之一。 朱寿鋐虽然老迈,但他并不糊涂。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大明朝堂上的分量了。 一个自称是自己孙辈的朱家子弟。 一个能让蓟辽总兵赵率教像个贴身护卫一样寸步不离跟随的年轻人。 把这两个条件拼凑在一起。 普天之下,四海之内,只剩下唯一的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让朱寿鋐的心脏开始剧烈地狂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腿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朱敛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威严的脸庞。 那是当今的皇上。 是大明朝的九五之尊。 是崇祯帝。 朱寿鋐的眼眶瞬间红了,膝盖一软,便要朝着坚硬的地面重重跪下。 “老臣……”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语调。 “老臣不知……” 然而,他的膝盖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地面。 一双有力的大手便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双臂。 朱敛的速度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硬生生地将这位古稀老人给架了起来。 “鲁王免礼。” “朕今夜微服至此,不讲那些繁文缛节。” 朱敛的手上微微发力,将这位惊魂未定的古稀老人扶回了那把紫檀木交椅上。 朱寿鋐虽然被按在了椅子上,但半个身子依旧悬空,只敢虚挨着一点椅边。 他的后背已经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贴在洗得发白的道袍上,透着一丝黏腻的凉意。 “老臣惶恐,不知陛下龙驾降临兖州,有失远迎,死罪……” 朱敛随手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朱寿鋐的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微微抬手,打断了朱寿鋐那颤抖的请罪之辞。 “鲁王不必如此拘谨。” “朕方才说了,今夜微服出巡,不论君臣,只论长幼。” 朱敛的语气温和,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息。 “朕此次沿着运河南下,一路风尘,正好路过这兖州府。” “想着鲁王常年就藩于此,作为朱家子孙,朕既然到了家门口,怎么也要来看看您。” 这番话落入朱寿鋐的耳中,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但他眼底的震惊与惶恐却丝毫未减,受宠若惊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大明朝的藩王,历来是被当做防贼一样防着的。 当今天子竟然能在深夜微服登门,甚至亲口称他一声“鲁王”,这是何等的殊荣。 第三百七十七章 宣扬科学 “老臣……老臣何德何能,竟劳烦陛下如此挂念。” 朱寿鋐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难以自控的颤音。 朱敛微微一笑,目光环视了一圈这布置极其简朴的鲁王府正堂。 “鲁王当得起。” “这齐鲁大地,本就是孔孟之乡,历代文脉鼎盛之地。” “朕在京城时就早有耳闻,鲁王这些年在兖州,并未像其他宗亲那样圈地敛财。” “反而散尽王府资财,在这地方上修桥补路,更是鼎力出资修建了多处书院。” “您在这兖州府,乃至整个山东学子的心中,可是造福乡里的贤王。” 朱寿鋐连连摆手,满是皱纹的脸庞上挤出一丝惭愧的苦笑。 “陛下谬赞了,老臣不过是尽了一点藩王的本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罢了。” “在这孔孟桑梓之地,老臣也只盼着能多几处读书的声音,少一些饥寒的哀鸣。” 朱敛收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直视着朱寿鋐的眼睛。 “朕今日来找鲁王,看望您是一方面。” “其实,还有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需要跟您商量。” 朱寿鋐见天子神色郑重,立刻挺直了腰板,双手搭在膝盖上。 “陛下但有差遣,老臣万死不辞。” 朱敛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宽大的画案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 “不必动辄谈死,朕要谈的,是生机。” “朕此次南下,最终的目的地是南京。” “江南那边的水太深,复社的那帮年轻人,如今仗着几分才气,在朝野上下串联,声势弄得很大。” “朕这次去,就是要亲自会一会他们,跟那些自诩清流的年轻人们,好好论一论道,讲一讲学。” 朱寿鋐听到“复社”二字,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江南那帮结党营私的书生也有所耳闻。 朱敛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另外,有一件事鲁王或许也听说了。” “朕在京城,正与徐光启徐大人一同筹办一件大事,叫做‘科学院’。” “这科学院不讲八股文章,不考诗词歌赋,专门研究格物致知之理。” 朱寿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臣确实有所耳闻,说是朝廷从内帑拨了巨款,还裁减了宗室的俸禄去填补这项开销。” “只是老臣愚钝,不知这科学院究竟有何深意。” 朱敛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语气变得格外肃穆。 “搞一个衙门,盖几间房子,这很容易。” “但是,想要让一种全新的学问在天下人心中扎根起步,却是难如登天。” “山东是儒学之乡,天下文人皆视此地为正宗。” “若是这门学问能从山东起步,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鲁王在这一片颇有威望,你资助的那些书院里,聚集了齐鲁大地最聪慧的脑子。” “所以,朕要借用你的人脉,借用你的书院,在这孔孟之乡,来宣扬这门‘科学’。” 朱寿鋐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天子深夜造访的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借粮,或许是查抄,甚至或许是削藩。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是为了来推行一门所谓的“科学”。 他对皇帝口中的“科学”虽然有些兴趣,但毕竟从未真正接触过,心中充满了迷茫。 “陛下,老臣愿意效劳。” “只是……这‘科学’究竟为何物,老臣至今犹如雾里看花,实在是不甚明了。” 朱敛没有解释,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像铁塔般站在阴影里的赵率教。 “赵老将军,把箱子搬进来。” 赵率教抱拳应诺,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不多时,他单臂提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大箱子走了进来,“砰”的一声将箱子稳稳地放在了正堂的青砖地面上。 朱敛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亲自拨开了上面精巧的铜锁。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散发着墨香的线装书籍。 朱敛从中精挑细选了一番,抽出了一本足有两寸厚的书册。 他拿着那本书,走到朱寿鋐的面前,将它递了过去。 “鲁王,你先看看这个。” 朱寿鋐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那本厚重的书册。 书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几个大字。 《大明寰宇地理图志》。 朱寿鋐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是传统的山水泼墨图,而是一个个极其规整、画满了细密线条的圆形图案。 “这是……” 朱寿鋐将书页凑近了桌案上的红烛,眯起浑浊的老眼仔细端详。 朱敛站在他的身侧,单手负于背后,声音在这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我们脚下大地的全貌。” “这上面的每一条横线,叫做纬度;每一条竖线,叫做经度。” “有了这经纬度定位法,不管你在这大明朝的哪个角落,甚至在万里之外的蛮夷之邦,都能精准地标记出你所在的位置。” 朱寿鋐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那些细密的线条。 他以前也看过堪舆图,看过地方志,但那些图画大多是意向,哪里有几座山,哪里有几条河,全凭画师的直觉。 而眼前这张图上的线条,却带着一种冰冷而极其严谨的美感。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书页中开始出现大量他从未见过的词汇和图表。 热带、温带、寒带。 季风、洋流、等高线。 冲积平原、黑土地、黄土地、红壤的分布。 降水量、水文周期、地下水脉的走向。 朱寿鋐看得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虽然没有完全看懂这些生僻的词汇,但他毕竟是在地方上沉浮了一辈子的老人。 他太清楚这些图表背后所隐藏的恐怖价值了。 “陛下……” 朱寿鋐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胡须都在发颤。 “这……这书里写的,若是真的……” 朱敛冷峻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自然是真的,这是徐光启带人,耗费了无数心血,查阅了浩如烟海的古籍,又结合了西夷传教士带来的测绘之法,一点一点推算出来的。” 朱寿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甚至忘记了君臣之仪。 “奇书!旷世奇书啊!” 第三百七十八章 搞定鲁王 “陛下,这绝对是能够改变天下格局的神物!” 他指着书上关于土壤和气候带的那一页,整个人的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老臣虽然不懂什么叫气候带,但老臣懂种地啊!” “山东这两年旱灾频发,百姓颗粒无收,就是因为天时乱了!” “如果有了这书,我们就知道了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气候、什么样节气,该种植什么样的作物!” “这书里对于降水和土壤的叙述如此明确,这哪里是地理书,这分明是能活人无数的农学圣典啊!” 朱寿鋐越说越激动,眼眶中甚至泛起了激动的泪花。 他紧紧地将那本书抱在怀里,生怕它飞走了一般。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激动万分的鲁王,微微点了点头。 “鲁王,现在你明白了吗?” “这就是朕所说的,科学。” 朱敛转过身,缓步走到那摇曳的烛火前,目光深邃如海。 “科学,不是那些酸腐文人坐在书房里,摇头晃脑空想出来的微言大义。” “这其中的知识,或者是通过无数人实地勘测、统筹规划所得。” “或者是通过一次次地种地、打铁、造船,从最卑微的泥土和炉火中格物所得。” 他猛地转过身,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科学遵循的真理,只有三条铁律。” “第一,可检验!” “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只要按照同样的方法去做,都能得到同样的结果!” “第二,可修正!” “前人若是错了,后人就可以用确凿的证据去推翻他,去完善他!” “第三,可证伪!” “若是不能被证明是错的,那便不是学问,而是神棍的诳语!” 朱敛的声音逐渐拔高,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在这简朴的正堂内回荡。 “在科学的世界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也不存在什么永恒不变的绝对真理!” “科学,就是一个不断逼近真实、持续自我修正的认知过程!” 朱寿鋐被朱敛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彻底震慑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大脑一片空白。 可检验。 可修正。 可证伪。 这九个字,如同九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这位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老藩王的心脏。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旧日堡垒,正在这九个字的撞击下轰然倒塌。 良久,朱寿鋐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眼中的激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陛下……” 朱寿鋐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黑夜中的某些神明。 “老臣承认,这科学之理,确实能强国富民。” “可是……陛下可曾想过,这么做,会引来多大的反噬?” 他站起身,走到朱敛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谏。 “千百年来,儒家正统深入人心,程朱理学便是天理!” “陛下若是强行推行这可修正、可证伪的科学,在那些大儒的眼里,这就是离经叛道啊!” “这就是偏离正宗,是数典忘祖!” 朱寿鋐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显得极其焦急。 “山东虽然是孔孟之乡,但这里的儒生也最是古板。” “陛下若是让老臣用书院去宣扬这些,必将引起整个学术界的剧烈震动。” “到那时,天下的读书人恐怕都要群起而攻之,骂名如潮,陛下的圣誉将毁于一旦啊!” 面对朱寿鋐这近乎声泪俱下的劝阻,朱敛并没有动怒。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狂妄的弧度。 那笑容中,带着睥睨天下的霸气,和将天下苍生视为棋子的冷酷。 “震动?” 朱敛轻笑了一声,反问道。 “鲁王,你以为朕怕他们震动吗?” 他猛地逼近朱寿鋐,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虎狼般的光芒。 “朕要的,恰恰就是这学术界的大震动!” “大明朝这潭死水,已经臭不可闻了!” “那些书生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国难当头,他们除了写两首亡国诗,还能干什么?” “朕就是要用这科学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他们那自以为是的泥菩萨!” 朱敛一甩衣袖,转身大步走到大明疆域图前,一掌按在了江南的位置上。 “朕刚才说了,这一次朕南下南京,就是要去找那帮复社的狂生论道!” “在去金陵之前,朕必须先在齐鲁大地投下一颗巨石。” “朕要让科学之理,在这孔孟的眼皮子底下先开花,先结果!” “朕要借你的手,打出科学的名声来!” “只有这山东的文武百官、士绅学子都开始为了这本奇书争论不休、甚至大打出手的时候。” “朕在南京的论道,才会更加顺利!” 朱寿鋐听朱敛这么说,自然也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缓缓松开了一只手,将那本沉甸甸的书册郑重地贴在胸口,随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老臣,领旨。” “陛下既然有此宏图大志,老臣便是拼了这张老脸,也要把这‘科学’的火种,在齐鲁大地上彻底点燃。” “兖州府周边的三大书院,皆有老臣的门生故旧,不出半月,这书中的道理必将传遍整个山东。” 朱敛垂下眼帘,看着俯首帖耳的朱寿鋐,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满意的暗芒。 他微微弯下腰,双手亲自托住朱寿鋐的胳膊,将这位宗室长辈重新扶了起来。 “鲁王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有了山东的文人打头阵,朕在南京的这盘大棋,就算是落下了一个绝佳的先手。” 朱敛松开手,转身端起桌上那杯早已经凉透的残茶,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掩饰住嘴角的冷意。 “不过,除了这件事,朕还有另一件关乎此行成败的要务,需要借鲁王的手来办。” 朱寿鋐刚在椅子上坐稳半个身子,闻言立刻又挺直了脊背,神色肃然地拱手。 “陛下请讲,老臣必定万死不辞。”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朕此次离京南下,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微服来山东巡视休养。” “这不仅是给朝堂上那些言官们听的,更是给南直隶那帮蠢蠢欲动的人看的。” “朕,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朕不想暴露行踪。” 朱敛的目光越过敞开的厅门,投向了院落外那深邃无垠的初秋夜空。 “兵贵神速,朕并没有打算在这孔孟之乡过多停留。” “很快,朕就会秘密启程,直扑南京。” 朱寿鋐也是在宦海边缘沉浮多年的老人,立刻便听出了天子的弦外之音。 “陛下的意思是,要让外界误以为,您一直留在这兖州府内?” 第三百七十九章 配合打掩护 朱敛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朱寿鋐,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从明日起,你要大张旗鼓地对外宣布,就说京城里来了一位极尊贵的‘长辈’,住进了鲁王府。” “你要营造出一种假象,就说朕每日都在这王府的深宅大院里,与你彻夜长谈这科学之道。”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只要看到鲁王府守卫森严,看到你这位老藩王每日闭门不出,自然会以为朕还在山东贪图安逸。” 朱寿鋐深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夜气,郑重其事地低下了头。 “老臣明白了,陛下这是要瞒天过海。” “老臣明日便下令,将王府四周的护卫增加三倍,并且每日派人去市集上大肆采买名贵食材与文房四宝。” “只要老臣在这兖州府里唱好这出空城计,南直隶的那些人,就绝不会防备陛下神兵天降。” 朱敛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冷硬而果决。 接下来的三天,兖州府的街头巷尾,悄然生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暗流。 原本深居简出的鲁王府,突然变得车水马龙。 而在这喧闹之中,朱敛并没有完全隐匿行踪。 反而带着赵率教和几名精锐暗卫,以极其高调的姿态,出现在了兖州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上。 他依旧是一副京城豪商的打扮,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睥睨气度,以及周围暗卫们那隐隐带着铁血杀气的护卫阵型,足以让任何有心人嗅出端倪。 朱敛每到一处,都会刻意留下一些带有京城宫廷印记的蛛丝马迹。 他知道,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州城里,必然藏着东林党、复社甚至更深层势力的眼线。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亲眼看到,当今天子确实在山东流连忘返,沉迷于与鲁王谈经论道。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兖州府衙的宁静。 山东巡抚王从义,在接到了最高级别的密令后,便带着满身的征尘,连夜狂奔赶到了兖州。 鲁王府的密室里。 “微臣山东巡抚王从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从义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那层薄薄的单衣。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位封疆大吏的头顶。 “王爱卿,一别半年多,你瘦了!” “承蒙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王从义内心感动,没想到陛下还记着自己。 “王爱卿,去年遵化一战,你率军北上救援,后来与朕在通州击败皇太极,此等大功,朕可是一直都没有忘啊!” 王从义心中咯噔一声,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不是该给的赏赐都给了吗?现在跟自己说这些,难道是想要提拔自己? 想到这,王从义脸色一喜,赶紧又跪拜在地。 “陛下,那是臣的本分,能为陛下分忧,微臣荣幸之至!” “好!” 朱敛笑了一声,随后便微微抬手,让王从义起身。 “起来吧。” 王从义起身,却依然只敢佝偻着身子,目光根本不敢直视天颜,保持着足够的尊敬。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来查你山东的亏空,也不是来问你的政绩。” “一来嘛,是要看看你在山东做得怎么样,而来嘛,也是有一件大事儿,需要你配合去办!” 王从义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双手抱拳,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嘶哑。 “微臣万死不辞,请陛下明示。” 朱敛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王从义的面前,压低了声音。 “从即日起,你要配合鲁王,给朕在这山东境内演一场大戏。” “你要以山东巡抚的衙门名义,隔三差五地往京城递送请安的折子,折子里要隐晦地提及,朕在兖州体察民情,一切安好。” “同时,你要动用你手底下的所有兵马,在兖州到济南一带设下重重关卡,装出一副如临大敌、外松内紧的护驾姿态。” “无论南直隶那边有什么人来打探,你都要给朕把戏做足了,让他们深信不疑,大明的天子,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齐鲁大地上。” 王从义咽了一口唾沫,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天子的真实意图。 “微臣遵旨,微臣即刻便去安排,绝不让一只江南的苍蝇,看破陛下的行踪。” 朱敛看着王从义那恭敬中透着精明的神态,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了解了一下王从义治下的山东,现在的情况,说完之后,便往王从义退下了。 有了这地方巡抚与宗室藩王的双重掩护,一张足以蒙蔽天下的弥天大网,已经在齐鲁大地上悄然张开。 第三天深夜。 当半轮秋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兖州城陷入了一片死寂之时。 鲁王府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朱敛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头戴斗笠,在夜色的掩护下,犹如一道幽灵般融进了黑暗之中。 而在城外十里处的一片隐秘树林中,赵率教早已经顶盔搘甲,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辽东战马上。 在他的身后,两千名换上了寻常商队护院服饰的新军精锐,正寂静无声地肃立在秋风之中。 朱敛快马赶到树林,一把勒住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他看着眼前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赵老将军,你带着这两千兵马,打着护送京城皇商货物的旗号,先行一步,分成数个小部队,悄悄开赴扬州,在那里等着朕。” “记住,到了扬州之后,你们分批次进入扬州城,务必将扬州城的各个通道给朕把控好,如果有必要的时候,朕需要马上控制扬州城。” 赵率教重重地抱拳,甲片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声。 “末将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说罢,赵率教一拨马头,沉声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两千精锐如同黑夜中的洪流,迅速化整为零,分批朝着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朱敛望着赵率教远去的方向,缓缓拉低了头上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在他的身旁,王嘉胤以及两百名如同影子般毫无存在感的暗卫,已经牵着快马,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影子,大伴。” “奴婢(臣)在!” 两人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应诺。 “我们走小路,不要惊动沿途的任何州府驿站。” “把速度提到极致,朕要在南直隶的那帮老狐狸反应过来之前,先行打乱他们的节奏。” 随着朱敛的一声令下,两百零三骑犹如一阵黑色的旋风,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第三百八十章 抵达扬州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是一场几乎挑战人体极限的急行军。 凉风在耳边呼啸,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疾驰的马蹄下被卷入半空。 他们昼伏夜出,渴了便饮一口水囊里的冷水,饿了便啃几口干硬的粗粮面饼。 为了隐蔽行踪,他们甚至避开了繁华的州县,专门挑选崎岖的山道和偏僻的乡野小路。 队伍经过了水网密布的济宁,又悄然越过了地势险要的徐州。 就在这样高强度的潜行之下,半个月后,这支幽灵般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淮安地界。 跨过这里,他们便真正踏入了这大明朝最富庶、也是水最深的地方——南直隶。 当朱敛牵着疲惫的战马,站在淮安郊外的一处高坡上时,迎面吹来的风中,已经带上了一股浓重的水汽与泥沙的土腥味。 王承恩心疼地递上一条浸过水的布巾,让朱敛擦拭脸上的灰尘。 “皇爷,咱们这一路跑得太急了,前面因为‘黄河夺淮’的缘故,水路已经彻底淤塞不通了。” “黄河的泥沙倒灌进淮河河道,水浅的地方连吃水最浅的小舟都容易搁浅,更别说供大船航行了。” 朱敛接过布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冷冽的目光注视着远处那浑浊不堪、近乎干涸的河床。 他随手将布巾扔还给王承恩,翻身跨上了一匹刚刚换下的备用马匹。 “既然水路不通,那我们就走陆路。” “从这里换乘马车和步骑,只要穿过这片淤积之地,要不了几天,就能抵达扬州了。” 王嘉胤立刻挥手,暗卫们迅速散开,去附近的市镇高价雇佣了几辆不起眼的厢车。 车轮在泥泞与干涸交替的土路上艰难地碾压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虽然改走了陆路,颠簸异常,但队伍的推进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四五天的时间,在车轮的飞转和马蹄的交替中转瞬即逝。 当夜幕再次沉甸甸地压迫下来时,空气中那种属于北方的冷硬与干燥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脂粉香气、湿润而暧昧的江南夜风。 黑暗中,一行人终于放慢了脚步,停在了扬州地界的广陵驿外。 朱敛掀开马车那厚重的粗布窗帘,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驿站外稀疏的树影,望向了远处那片将半边夜空都映照得犹如白昼的地方。 那里,就是扬州城。 即便是隔着十几里的夜路,他依然能隐隐听到随风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能看到那秦淮河畔、瘦西湖边挂满的长明灯笼。 那是上千万两白银堆砌出来的繁华,是盐商巨贾们纸醉金迷的温柔乡。 朱敛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双脚踏在了这片被无数文人墨客咏叹过的土地上。 他的眼神在闪烁的火光下明灭不定,透着一股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沧桑与冷峻。 “皇爷,咱们到了。” 王承恩凑上前来,压低着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标的如释重负。 朱敛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片繁华的灯火。 “扬州啊……” 朱敛喃喃自语,声音极低,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又仿佛是在说给这片土地听。 “自古江南繁华地,扬州一梦醉千秋。” “可谁又还记得,两百多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因为战火的蹂躏,这里曾是一片白骨露于野的废墟?” “那是真正的十室九空,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荡的都是腐尸的恶臭。” 站在一旁的王嘉胤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凛然地戒备着四周。 朱敛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的温度。 “才过了两百多年,那些伤疤就已经被这脂粉气彻底掩盖了。” “如今的扬州,又成了这天下最繁华、最富庶的地方,成了那些盐商、清流、复社才子们挥霍无度的销金窟。” “他们在这繁华的梦境里醉生梦死,却不知道,大明朝的城墙外面,已经千疮百孔了。” 朱敛的目光在那片连绵不绝的灯火上停留了许久。 良久,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将马鞭丢给了身旁的暗卫。 “进城。” 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次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带着两百暗卫星夜兼程赶赴南方,首要的目标便是这淮左名都。 因为他很清楚,大明朝的病根在钱粮,而要解决钱粮问题,就必须推行那两项足以挖空天下文人乡绅祖坟的税制改革。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这两项政令若是只在北方推行,那是隔靴搔痒,根本触及不到大明朝最核心的利益集团。 只有在南方,在这片士大夫和豪商巨贾盘根错节的温床里撕开一道口子,大明的国库才能真正充盈起来。 而扬州,作为天下商人聚集最多的地方,这里汇聚了全国绝大多数盐商、布商乃至海外贸易商行的总部。 这里的金银如同流水般在那些豪门大院中流转,汇聚了让内库都相形见绌的无数财富。 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背后站着的正是南直隶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人和复社才子。 这里,自然是他南下这盘大棋中,必须要亲自踩住的阵眼。 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湿润,吹拂在朱敛那件沾满灰尘的玄色劲装上。 王承恩立刻提着一盏并不起眼的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走在前方引路。 王嘉胤则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两百名暗卫瞬间如水滴入海一般,悄然融入了扬州城外那昏暗的夜色与稀疏的人流之中。 凭借着早就伪装好的京城豪商路引,朱敛一行人极其顺利地穿过了防备松懈的城门。 城门守军甚至连看都没多看这群衣着灰暗、面带倦容的“行商”一眼,只顾着颠了颠王承恩递过去的几两碎银子,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了。 进入扬州城后,那种扑面而来的脂粉气与丝竹声变得愈发清晰,仿佛连空气中都飘荡着金钱的味道。 朱敛并没有去那些装潢奢华的客栈,而是由王承恩引着,悄然来到了一处位于城西偏僻街巷的破旧驿馆。 这座驿馆平日里只接待一些品级低微、油水全无的过路小吏,此刻更是门庭冷落。 朱敛刚刚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太师椅上坐定,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王嘉胤推开半扇木门,高大魁梧的身影将门外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主子,赵将军来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扬州知府马鸣佩 朱敛微微颔首,放下手中那带着几分豁口的粗瓷茶盏。 赵率教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快步从门外的阴影中走了进来。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即便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裳,举手投足间依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血悍气。 他走到朱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单膝点地,双手抱拳。 “末将叩见陛下。” “将军起来说话。” 朱敛抬了抬手,深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赵率教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朕让你提前安排的事情,都做好了吗。” 赵率教顺势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肃杀。 “回陛下,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末将手底下的那两千兄弟,已经分批化整为零,扮作脚夫、商贩和流民,渗透进了扬州城。” “扬州的东、南、西、北四个主城门,以及三处水门,暗中都已经换上了咱们的人盯着。” “包括那扬州府衙、盐运使司的衙门,还有那几个大盐商的宅邸外围,全都有咱们的兄弟十二个时辰死死盯控。” 赵率教微微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芒。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末将随时可以带人接管城防,一炷香之内,就能马上控制整个扬州城。” 朱敛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汇报,嘴角的冷意稍稍褪去了一分,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赵将军办事,朕历来是放心的。”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一轮初秋的冷月。 “既然这张网已经铺开了,那咱们今晚,就先去会会这条地头蛇。” 朱敛没有回头,声音在幽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现在扬州知府马鸣佩,人在何处。” 赵率教显然早就将城内的大小官员摸了个底朝天,没有任何迟疑便躬身作答。 “回陛下,马鸣佩此时应该在他位于城东柳树胡同的私宅之中。” 朱敛转过身,大步走到那简陋的木床前,一把扯下了身上那件沾满北方尘土的外袍。 “大伴,给朕更衣。” 王承恩闻言,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担忧。 他赶紧从一旁的包袱里翻出一套崭新的暗青色杭绸直裰,却并没有立刻递上去。 “皇爷,您这半个多月来昼夜兼程,龙体早已经是疲惫不堪了。” “现在天色已晚,那马鸣佩不过是个区区四品知府,哪里值得皇爷大半夜的亲自屈尊去见。” 王承恩甚至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苦苦劝谏。 “依老奴之见,不如皇爷今夜先在这驿馆里好好歇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再召那马鸣佩来见驾也不迟啊。” 朱敛一把夺过王承恩手中的衣服,动作利落地穿在身上。 “明日再见,黄花菜都凉了。” 他整理着袖口,冷漠的目光扫过王承恩那张写满心疼的老脸。 “大伴,你当这扬州城是什么地方。” “这里的水比京城还要深,各方势力的眼线就如同这江南地界上的蚂蟥一样,无孔不入。” “虽然朕已经让赵率教提前布置好了一切,也封锁了所有的消息通道。” “但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难保这城里不会有哪个眼尖的,察觉出什么蛛丝马迹走漏了风声。” 朱敛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冷峻、眼神如刀的年轻帝王。 “朕就是要确保这扬州城里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朕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里。” “要对付这帮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就必须要在他们最放松、最自以为是的深夜里,给他们来一个出其不意。” 王承恩见主意已决,深知这位年轻天子脾性的他不敢再劝,只能恭敬地退到一旁,默默拿起了那柄防身用的短刃。 一刻钟后。 城东,柳树胡同。 这里是扬州城内出了名的富贵人家聚居之地,比起城西的喧闹,此处多了一份森严与幽静。 初秋的夜露在青石板上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湿气,马蹄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朱敛披着一件披风,站在马鸣佩那座占地极广、高墙深院的府邸门前。 两座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朱漆大门紧紧闭拢,门上那两个黄铜铸就的兽首门环透着一股知府衙门的威严。 王嘉胤无需朱敛吩咐,便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隐入了暗处。 他只是在黑暗中轻轻打了个几近无声的响指。 紧接着,周围的街巷里、屋檐上、甚至是那几棵高大的柳树树冠中,一阵极其细微的衣袂破空声接连响起。 数十名身手最为矫健的暗卫,已经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在马府的四周散开。 他们有的攀上了高墙,有的封锁了前后门,甚至连侧面的偏门和马厩的出口,都被隐藏在阴影中的冰冷弩箭死死对准了。 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大网,在短短几息之间,便将整个马府彻底围了起来。 王嘉胤重新从阴影中走出,对着朱敛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马府此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任何人也休想再踏出这扇大门半步。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随意地扬了扬下巴。 赵率教心领神会,大步跨上台阶,根本没有去叩那兽首门环,而是直接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大门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栓直接被这一脚的沛然巨力给震断了。 两扇大门轰然向内敞开,惊起了院内几只正在树上栖息的秋蝉。 “什么人。” 门房里立刻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呼喝,一个披着褂子的老管家提着灯笼,带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 “好大的胆子,也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老管家将灯笼举高,试图看清这些趁夜闯入的狂徒,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这可是扬州知府马大老爷的私宅,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老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家丁试图上前阻拦朱敛等人的去路。 “还不赶紧滚出去,要通报也得等明日天亮,老爷现在已经歇下了,岂是你们这些贼人想见就能见的。” 然而,他那嚣张的话语才刚刚说到一半,声音便如同被生生掐断了脖子的公鸡一般,戛然而止。 赵率教冷笑一声,甚至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说,腰间的绣春刀在一阵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中豁然出鞘。 第三百八十二章 约谈 一道冰冷的刀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老管家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柄泛着血槽的精钢长刀,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那干瘪的脖子上,刀锋甚至已经切开了他表皮的皮肤,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再敢多说半个字,老子现在就让你人头落地。” 赵率教的声音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浓烈杀气。 老管家吓得双腿一软,手中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烛火瞬间熄灭。 那些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家丁们,更是被这股真刀真枪的铁血做派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棍棒掉了一地,根本不敢再上前阻拦半步。 朱敛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个抖如筛糠的老管家一眼,便直接越过了他们,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堂屋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踩在青砖上,都仿佛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 穿过了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了一处假山影壁,马府那宽敞奢华的堂屋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点着名贵的儿茶香,几盏巨大的红木宫灯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 “外面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一个略显发福、穿着一身居家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的茶盏,脸色阴沉地看向门外。 此人正是扬州知府,马鸣佩。 他原本正在品尝着新上贡的糕点,却被前院的动静扫了兴致。 当他看到几个完全陌生的身影,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走入他的堂屋时,眼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擅闯本府的府邸。” 马鸣佩重重地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他猛地站起身,拿出了知府的官威。 “莫非你们不知道大明律例,擅闯朝廷命官私宅者,罪当处斩吗。” “简直是狂妄至极,太过霸道。” “来人啊,去府衙调兵,把这些贼子给本官全部拿下。” 面对马鸣佩那声色俱厉的呵斥,朱敛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堂屋的正中央,直到那明亮的宫灯光线,彻底照亮了他那张冷峻而威严的脸庞。 朱敛伸手,缓缓解开了身上那件黑色的防风大氅,随手扔给了身后的王承恩。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如同寒星般深邃的眼眸,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死死地盯住了气急败坏的马鸣佩。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马鸣佩那原本还准备继续叫骂的嘴巴,在看清朱敛面容的那一瞬间,猛地张大。 他脸上的愤怒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凝固成了一种近乎扭曲的极度惊骇。 那双刚才还透着官威的眼睛,此刻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了。 作为四品知府,他曾在京城述职时,有幸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下,远远地瞻仰过一次天颜。 虽然那只是一次匆匆的瞥见,但那位年轻帝王那种令人窒息的孤傲与冷酷,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而现在,那张本该远在千里之外、高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面孔,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这扬州府的私宅之中。 下一秒,马鸣佩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刚才还被他拍得震天响的太师椅,此刻却连他的身子都支撑不住了。 “吧嗒。” 原本放在桌边的那只青花瓷茶盏,被他因为极度恐惧而痉挛的手臂扫落,在青砖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马鸣佩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在明亮的宫灯下显得格外惨白。 他的双膝发软,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扑通”一声闷响。 堂堂四品知府,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大地上。 “微臣……扬州知府马鸣佩……”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 “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鸣佩根本不敢抬头,浑身犹如风中的落叶般剧烈战栗。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本该深居紫禁城的天子,为何会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江南之地。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地方父母官,似乎是在审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鸣佩那粗重且凌乱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良久。 “起来吧。” 朱敛挥了挥手,淡然的坐到了主座上。 马鸣佩如蒙大赦,却依然双腿发软,试了几次才勉强扶着椅子站起身来。 “臣……臣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死罪……” 朱敛走到堂屋正中的那张紫檀木太师椅前,抖了抖衣摆,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朕这次南下,是微服私访。”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马鸣佩,仿佛能看穿对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朕不希望这扬州城里,有任何人知道朕已经到了。” 朱敛的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马鸣佩的心口。 “所以,朕让赵率教带人接管了你的府邸。”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从现在开始,这马府上下,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你,没有问题吧。” 马鸣佩闻言,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门外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那股冲天的杀气,竟是来自名震天下的悍将赵率教。 “微臣不敢。” 马鸣佩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连连躬身作揖。 “陛下深谋远虑,微臣定当谨遵圣意,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他现在只求能保住项上人头,哪里还敢有半分知府的威风。 朱敛收回目光,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没问题,那就给朕说说这扬州城的事情吧。” 朱敛抬了抬下巴,示意马鸣佩站在下面回话。 “朕要听最真实的情况。” “现在这扬州府,治下的人口、土地,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还有这里的商业,以及最重要的,税收情况。” 马鸣佩听到“税收”二字,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汇报。 第三百八十三章 自己的问题? “回陛下,扬州府辖下江都、仪真、泰兴等州县,在册人口共有十一万余户,口六十五万余人。” “不过,很多人都是依附于官绅家族之下,微臣估计,总人口应该在九十万到一百一十万之间。” “至于土地,登记在册的官民田地,约有四万五千余顷。” 马鸣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瞄了一眼朱敛的脸色。 见天子面无表情,他只能继续往下说。 “扬州地处大运河枢纽,盐业与布业最为鼎盛。” “城内外有名有号的大商行,足有三百余家。” “其中资本雄厚、能左右行情的盐商巨贾,便有三十余家。” 说到这里,马鸣佩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至于税收……”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崇祯二年,扬州府上解太仓的商税、盐课及各项杂税,共计白银七十三万两。” 堂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朱敛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马鸣佩。 “七十三万两。” 朱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十余万户,六十多万人口。” “三百家大商行,三十个富可敌国的大盐商。”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马鸣佩。 “你当朕在深宫之中,就是个任由你们糊弄的瞎子吗。” 马鸣佩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被身后的门槛绊倒。 朱敛死死盯着他那张冷汗直冒的脸。 “这扬州城里的流水,一日何止万金。” “那些盐商家里养的瘦马,随便一个拿出来,也值千百两银子。” “你现在告诉朕,这富甲天下的淮左名都,一年只交上来七十三万两的税。”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马鸣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青砖上。 “陛下,这其中……其中……”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似乎有所迟疑,不敢说下去。 “说。” 朱敛厉喝一声。 “朕既然敢只带两百人就下江南,就没怕过这水有多深。” “你若是再敢有半字隐瞒,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一旁的赵率教极其配合地将腰间那把带血的绣春刀抽出了一寸。 冰冷的刀刃反射着烛火的光芒,晃得马鸣佩直闭眼。 马鸣佩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陛下息怒,微臣说,微臣全说。” 他再次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其实……其实这扬州的税收,在崇祯元年的时候,远不止这个数。” 朱敛眉头一皱。 “那是为何,到了去年反而变少了。” 马鸣佩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此事……此事其实与陛下去年的一道旨意有关。” 朱敛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与朕有关。” 他冷冷地看着马鸣佩。 “你倒是给朕好好说说,朕怎么就让这扬州的税收少了。” 马鸣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陛下可还记得,去年京城国库空虚,您下旨让天下富商进京纳捐。”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当然记得。 去年为了应对北方的军饷和旱灾,国库已经能跑老鼠了。 他为了应急,也为了拉拢一部分商人作为后续商业税改革的切入点,便特许了一批顶尖富商花钱买了个虚衔的官身。 “朕记得。” 朱敛冷声道: “他们交了钱,朕给了他们冠带,这与扬州的税收有何关系。” 马鸣佩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陛下有所不知啊。” “那些盐商巨贾、布业大亨在京城得了官衔,回到这扬州城后,便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以前他们只是商贾,地位低下,对官府还存着几分敬畏,交税时虽然也常有拖欠,但总归不敢太过放肆。” “可自从他们身上披了那层官皮……” 马鸣佩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他们手里的很多产业,便开始大规模地转型了。” 朱敛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转型,怎么个转型法。” 马鸣佩咬了咬牙,索性把话彻底挑明了。 “有了那层官衔,他们便不再是普通的商贾,而是朝廷命官。” “他们利用这个身份,将原本挂在别人名下的黑市交易、私盐买卖,通通转到了自己名下。” “那些原本见不得光的生意,因为有官身的庇护,竟然成了合法经营。” “更可怕的是……” 马鸣佩偷偷看了一眼朱敛的脸色。 “大明律例,官员名下的田产和部分产业,是有免税特权的啊。” 朱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把那些庞大的商业利润,全都算作了官员的免税份额。” 朱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马鸣佩连连点头,像是在倒苦水一般。 “正是如此啊陛下。” “他们仗着身上的官衔,将大批的丝绸、布匹、盐引,都包装成官家的行头。” “经过各个关卡时,只消亮出朝廷的堪合,地方衙役哪里敢拦。” “交的税不仅没多,反而比他们是白衣时,少了整整三成。” 朱敛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为了解燃眉之急的一招险棋,竟然成了这帮吸血鬼的护身符。 当时他满心以为,给这些商人一点甜头,能让他们安分守己,为后续的税制改革铺平道路。 谁曾想,这些常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竟然顺杆往上爬。 他们把那微不足道的虚衔,玩出了花样,反过来掏空了大明的国库。 “好,好得很。” 朱敛怒极反笑。 那笑声落在马鸣佩耳中,只觉得比寒冬的冰水还要刺骨。 马鸣佩见皇上动了真怒,不敢再停,继续往下说道。 “陛下,若是仅仅如此,地方官府只要用心去查,多少还是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 “可是,这帮商人太精明了。” “他们深知单凭那点虚衔压不住场子,于是便开始拿着免掉的税银,去疯狂地结交扬州乃至南直隶的各级官员。” 第三百八十四章 安排 朱敛的双手在袖中缓缓握成了拳头,脸色十分阴沉。 “他们怎么结交的。” 马鸣佩咽了口唾沫,低着头说。 “送银子,送字画,送瘦马。” “甚至将自己商行里最赚钱的买卖,悄悄分出干股,送给那些手握实权的官员。” “从府衙的主簿、通判,到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甚至是南京都察院的御史。” “凡是能说得上话的,他们通通都打点到了。” 马鸣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有了这层关系,他们便和这江南的官场,彻底结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联盟。” “官员为商贾大开绿灯,商贾为官员输送源源不断的金银。” “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官差敢去查他们的账,不用他们自己开口,上头的公文便会立刻压下来。” “要么是说扰民,要么就是直接将查案的官员调职罢免。” “到了如今,整个扬州的商圈,早已经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了。” “官府对他们,简直是查无所查,碰都不敢碰啊。” 朱敛听着这番话,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群商人与士大夫,沆瀣一气,把这大好河山当成了他们自家的提款机。 而自己去年的一时之失,非但没能缓解财政,反而亲手给他们递上了一把用来对抗朝廷的尚方宝剑。 “砰。” 朱敛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红木小几上。 那张价值连城的小几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马鸣佩吓得惊呼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抖作一团。 “好一个利益联盟。” 朱敛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深邃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好一个查无所查。” 他背着手,在这明亮的堂屋里来回踱步,步履生风。 “朕当初让他们进京纳捐,甚至屈尊降贵,在乾清宫外赐了他们一顿御宴。” “朕以为,给了他们体面,他们就能知晓朝廷的难处,能和朝廷同舟共济。” 朱敛停下脚步,冷笑连连。 “原来,在他们眼里,朕这个皇帝,就是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冤大头。” “真以为跟朕吃了顿饭,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买路钱,就可以在这大明的天下为所欲为了是吗。” 马鸣佩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年轻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那绝不是寻常帝王的震怒,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准备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朱敛仰起头,看着堂屋顶上的雕花梁柱。 脑海中闪过北方那满目疮痍的土地,闪过那些因为缺饷而哗变的士兵,闪过那些易子而食的流民。 而在这江南水乡,这帮吸血的蛀虫却在拿着本该属于国家的钱粮,花天酒地,勾结成党。 “既然他们觉得,那层官皮能保他们一世荣华。” 朱敛缓缓收回目光,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感,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冰冷。 “那朕就亲自来扒了他们的皮。”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马鸣佩。 “你立刻给朕拟一份名单。” “把扬州城内,所有参与了这场利益联盟的官员,还有那些带头抗税的商人,一个不落地全写下来。” 马鸣佩浑身一颤,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交出去,扬州城就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交,自己现在就会身首异处。 “微臣……遵旨。” 朱敛走到门口,望着门外那深邃的夜空。 初秋的冷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们不是喜欢结交官员,喜欢用银子砸出一条通天大道吗。” 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而又决绝。 “那朕就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 “什么,叫做天子一怒。” 一旁的王承恩和赵率教听到这话,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 他们知道,主子这次南下,是真的要大开杀戒了。 扬州城的天,要变了。 马鸣佩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挪到书案前。 他的手抖得连毛笔都握不住,但他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凭着记忆,将一个个在扬州城内呼风唤雨的名字写了上去。 朱敛没有去看马鸣佩写字。 他径直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王承恩刚刚重新泡好的一盏热茶。 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这屋子里的肃杀之气。 “赵率教。” “末将在。” 赵率教大步跨入堂中,抱拳行礼,身上的铠甲甲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让你手底下的弟兄们,都把刀磨快些。”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如刀。 “这两天,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赵率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露出一抹嗜血的光芒。 “陛下放心,弟兄们的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朱敛微微颔首。 “这扬州城里的暗桩,可都盯紧了那些大户人家。” “回陛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赵率教冷笑一声。 “只要陛下令下,末将保证他们连一只狗都跑不出去。” “很好。” 朱敛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 “等这份名单写完,你便亲自带人去核实。” “记住,先不要打草惊蛇。” “朕要摸清楚他们用来藏匿金银的地窖,还有他们联络的账本。” 他冷酷的目光扫过马鸣佩那颤抖的后背。 “杀人只是手段。” “朕来这里,是要将扬州,作为一个税制改革的试点来做的。” 另一边。 马鸣佩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足足写了两刻钟,他才终于放下了毛笔。 厚厚的几沓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陛……陛下……” 马鸣佩双手捧着那份名单,膝行着来到朱敛面前,高高举起。 “这便是扬州城内,势力最大、牵扯最深的三十二家商户,以及与他们暗中勾结的大小官员一十六人。” 朱敛接过那几张宣纸。 只扫了一眼,他的嘴角便勾起了一抹森冷的笑意。 “汪有恒。” 朱敛念出了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 “此人,便是这扬州盐商的总头目。” 马鸣佩连连点头。 “回陛下,正是此人。” “去年进京纳捐,便是他带的头,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了个光禄寺少卿的虚衔。” “如今在扬州城,他汪家的大门,比府衙的门槛还要高啊。” 朱敛冷哼一声。 “二十万两。” “他用二十万两买了个护身符,一年却能从朝廷手里抠出几百万两的税银。” “这笔买卖,做得可真是精明。” 朱敛将名单递给一旁的王承恩。 “大伴,收好它。” 王承恩双手恭敬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贴身放好。 “马鸣佩。” 朱敛再次看向跪在脚下的扬州知府。 “你既然写了这份名单,那从今往后,你便没有退路了。” 马鸣佩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微臣明白。” “微臣的命,一直都是陛下的。” “以前,微臣不曾动他们,是因为手中无权,身后也无靠山,既然陛下来了,那微臣就有了主心骨,从此以后,微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三大商会 朱敛看着他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他自然清楚,在这扬州之地,他马鸣佩作为扬州知府,能活得如此滋润,自然跟那些人也有所联系。 不过,自己现在还不想动他,先留着用吧! 一个怕死且有把柄在自己手里的地方官,用起来也顺手。 “你的事儿,朕暂时不管。”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接下来的日子,你这扬州知府,得给朕演一出好戏。” 马鸣佩茫然地抬起头。 “演戏。”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 “明日一早,你照常去府衙升堂理事。” “该怎么做官,就怎么做官。” “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这马府今夜发生了什么。” “如果有商贾来找你,你也要像往常一样应付。”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但是,你若是敢暗中通风报信,给他们透漏半点风声。” 赵率教在一旁适时地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刀柄发出一声脆响。 马鸣佩吓得魂飞魄散。 “微臣不敢。” “微臣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背叛陛下。” 朱敛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外。 “大伴,留下两个人盯着他。” “一旦发现他有任何异常举动,先斩后奏。” 王承恩躬身领命。 “老奴遵旨。” 随后,朱敛一行人便离开了马鸣佩的府邸,准备回驿站休息。 回去的路上。 “皇爷,这马鸣佩的话,可信吗。”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半真半假。” 朱敛的声音在幽暗的巷子里回荡。 “他不敢骗朕,但他一定有所保留。” “他把罪责都推给了商人和朕去年的那道旨意,却绝口不提他自己在这其中捞了多少好处。” 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那皇爷为何不直接将他拿下拷问。” 朱敛冷笑了一声。 “杀一个马鸣佩容易,但他若是死了,这扬州城立刻就会大乱。” “那些暗中勾结的商人和官员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提前转移金银账册。” “朕留着他,就是要把他当成一个诱饵,稳住那些人。” 朱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扬州城中心那片灯火辉煌的富贵人家。 “等朕处理好了这扬州的事情,这马鸣佩若是能将功折罪,朕就留他一命。” “若是他敢有半点反骨,朕就诛他九族。” 王承恩听得心中一凛,深深地弯下了腰。 “皇爷圣明。” 就在这时,朱敛突然停下了脚步。 “影子。” 王嘉胤行了一礼,走上前来。 “扬州城的水,比朕想象的还要深。” 朱敛缓缓开口,语气中不带一丝情感。 “大伴,马鸣佩交出的那份名单,给他。”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上前两步,递到了王嘉胤的面前。 王嘉胤双手接过名单,看了起来。 这时候,朱敛才继续说了起来。 “你把手底下的暗卫都散出去。”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天亮之后,朕要看到这份名单上那些商会的底细。” “他们藏匿金银的地窖在哪里。” “他们私底下用来行贿受贿的暗账藏在何处。” “还有他们私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那些违法犯罪的勾当。” 朱敛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给朕查得水落石出。” 王嘉胤抱拳的双手微微用力,指关节在夜色中泛白。 “陛下放心。” 王嘉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如同饿狼般的凶光。 “这些商贾就算把账本藏在耗子洞里,末将也定能给他们刨出来。” “若是拿不到真凭实据,末将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颔首。 “去吧。” “动静小些,别让那些在梦里数钱的老爷们惊醒了。” 王嘉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一跃,身形瞬间融入了旁边的黑瓦高墙之中。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朱敛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被乌云遮住大半的残月。 “走吧,回驿站。” “明日一早,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次日清晨。 初秋的阳光洒在扬州府马鸣佩的私宅上,给那飞檐翘角的屋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但马鸣佩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正堂内。 马鸣佩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地扣着红木扶手。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一遍又一遍。 衣衫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哪怕昨夜他已经熬红了双眼,哪怕他已经在心里将今日的腹稿默念了上百遍,此刻依然抑制不住双腿的微微颤抖。 因为他知道,这间堂屋的屏风后面,坐着当今天子。 那位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九族剥皮揎草的活阎王。 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肆无忌惮的谈笑声。 “李兄,昨儿个你那百花楼里新进的几个瘦马,成色可是真不错啊。” “哈哈哈哈,孙老弟若是喜欢,今晚哥哥我便让人洗剥干净了,送到你府上去。” “那感情好,我正愁这秋老虎有些燥热,正好败败火。” 伴随着这两道粗犷且嚣张的声音。 两个穿着极为考究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马府正堂的门槛。 走在左边的,是扬州城最大的布匹商,李氏商会的负责人李同山。 此人长得大腹便便,满脸横肉,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名贵的湖蓝色的蜀锦长袍。 那料子,就算是京城的二品大员,也未必舍得拿来做日常的常服。 走在右边的,则是扬州城最大的茶叶商,孙氏商会的负责人孙之言。 他身材干瘦,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中透着一股商贾特有的精明与狡黠。 孙之言手里把玩着两颗晶莹剔透的和田玉核桃,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绸缎袍子,腰间还坠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最扎眼的是,这两人的头顶上,竟然都戴着代表朝廷虚衔的冠带。 一个光禄寺署丞,一个太常寺典簿,虽然都是虚衔,但这可是有实打实的地位的。 第三百八十六章 初步试探 两人一进门,不仅没有向坐在堂上的马鸣佩下跪行礼。 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见过马大人。” 李同山随意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到了极点。 “马大人。” 孙之言连手都没拱,只是微微点头,手里的玉核桃依旧转得咔咔作响。 两人甚至没有等马鸣佩赐座,便自顾自地走到堂屋两侧的客椅前。 一撩衣摆,大刺刺地坐了下来。 李同山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我说马大人,这大清早的,您急匆匆地派人把我们哥俩从热被窝里叫出来。” “究竟是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李同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便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马大人,不是我说您。” “您这堂堂知府衙门,怎么还用这种去年的陈茶来待客。” “改明儿我让下人给您府上送几斤上好的西湖龙井来,这等粗茶,怎么配得上您四品知府的身份。” 李同山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马鸣佩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和想要回头看屏风的冲动。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威严。 “两位会长。” 马鸣佩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本府今日找你们来,自然不是为了喝茶闲聊。” 孙之言闻言,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马鸣佩一番。 “哦。” “那不知马大人有何吩咐。” 孙之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要是马大人开的口,这扬州城里,咱们兄弟能办到的,自然绝不推辞。” 他故意把“能办到”三个字咬得很重。 潜台词很明显:能不能办,还得看他们商会的心情。 马鸣佩咬了咬牙,按照昨晚朱敛定好的剧本,缓缓抛出了底牌。 “最近,本府的案头,多了一些不怎么好看的状纸。” 马鸣佩死死盯着面前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商贾。 “有人联名向衙门举报。” “说你们李氏商会和孙氏商会,仗着身上的那点虚衔,暗地里大规模偷税漏税。” “甚至将名下所有的产业,都挂在了免税的账目之下。” 此话一出。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李同山那张原本还挂着假笑的胖脸,瞬间阴沉了下去。 孙之言的八字胡也跟着抖了抖。 但这还没完。 马鸣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状纸上还说。” “你们不仅抗缴国税,更是胆大包天。” “背地里,居然还在私自贩卖一些朝廷明令禁止、你们绝不能碰的东西。” “生铁、火硝、甚至是私盐和违禁的战马。” 马鸣佩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李同山,孙之言。” “你们可知罪。”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砰。” 李同山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 实木的桌案被他拍得震天响,茶水溅落一地。 他豁然站起身,那肥胖的身躯在此刻竟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马大人。” 李同山伸出粗壮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马鸣佩的鼻子。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偷税漏税,私贩违禁。”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您就算是一府父母,也不能凭着几张莫须有的状纸,就往我们兄弟头上扣屎盆子吧。” 孙之言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 他将手中的核桃塞进袖子里,眼神变得如毒蛇般阴冷。 “马知府。” 孙之言连大人都不叫了,语气中充满了威胁。 “我等可是朝廷命官。”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头顶的太常寺典簿冠带,动作极其傲慢。 “这身上的官衔,可是白纸黑字登记在吏部黄册上的。” “大明律例写得明明白白,官员名下的田产铺面,本就享有免税之权。” “我们只是依法办事,合理规避,何来偷税漏税一说。” 孙之言越说底气越足,甚至向前逼近了两步。 “至于私贩违禁品,那更是无稽之谈。” “马知府,今日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刁民在背后诬陷我等。” “您若是交不出人来,这事儿咱们兄弟可没完。” 马鸣佩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步步紧逼的商贾。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若是换作昨天,面对这两个扬州城里的财神爷发难,他可能早就换上了一副笑脸,好言好语地安抚了。 但今天,他只觉得这两个人蠢得可怜。 李同山见马鸣佩不说话,以为对方怕了。 他脸上的嚣张之色更甚,冷笑连连。 “马大人。” “您别忘了,我们兄弟头上这顶乌纱帽,可是当今天子亲自赐下的。” 李同山仰起头,满脸都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去年在京城。” “咱们兄弟可是跟皇上一起,在乾清宫吃过御宴的。” 孙之言在一旁立刻附和,脸上露出一副缅怀且炫耀的神情。 “不错。” “那日皇上龙颜大悦,不仅夸赞我等是毁家纾难的义商,还亲口让太监给我们赐了御酒。” “皇上的天恩浩荡,那是何等的荣耀。” 两人一唱一和,将去年那场捐官的闹剧,硬生生说成了天子对他们的无上恩宠。 李同山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马鸣佩。 “马大人,您不过是一个四品的外放知府。” “您拿这些无中生有的罪名来压我们,就不怕我们在京城的御史朋友面前,参您一本吗。” “您就不怕,扫了皇上的面子吗。” 他们把皇帝当成了最大的护身符。 把那一顿用来筹措军饷的饭局,当成了他们在扬州城横行霸道的免死金牌。 马鸣佩低着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 他的余光,一直死死地盯着那面画着江山万里的屏风。 李同山和孙之言见状,还以为自己这番话彻底镇住了这个知府。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得意的轻蔑。 “马大人,我看这事就是一场误会。” 李同山整理了一下被自己弄皱的蜀锦长袍。 “这样吧,我们兄弟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那些状纸,您就当没看见,直接烧了。” “改日,我在百花楼摆上一桌,请马大人去听听曲儿,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就在李同山以为胜局已定,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道冰冷到了极点,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飘出来的声音,突然在堂屋的后方响起。 第三百八十七章 你们,太让朕失望了 “哦。” “好大的威风啊。”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无上威压。 李同山和孙之言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两人同时转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面画着江山万里的屏风后面。 一名穿着月白色常服的青年,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青年的面容清俊,但那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却仿佛蕴含着能够吞噬一切的雷霆风暴。 跟在青年身后的,是一个微微佝偻着腰,但眼神阴鸷得可怕的太监。 朱敛每往前走一步。 脚下的青砖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股只有尸山血海中才能历练出来的帝王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堂。 李同山只觉得呼吸猛地一滞。 他那双被肥肉挤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大到了极限。 眼球布满了血丝,仿佛随时都会凸出眼眶。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青年的脸庞。 这张脸,他见过。 去年深秋。 京城,乾清宫里。 那高高在上的丹陛之上,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俯瞰着他们这群商贾的年轻天子。 那个容貌。 那个眼神。 那股独步天下的气场。 与眼前这个穿着常服的青年,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孙之言手中的玉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价值连城的羊脂玉,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但他却浑然不觉。 孙之言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响。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上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扑通。” “扑通。” 两声沉闷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刚才还不可一世,连知府都不放在眼里的两位商会会长。 此刻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野狗。 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朱敛的面前。 “皇……皇上……” 李同山那庞大的身躯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着。 他的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抬起一寸的勇气都没有。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端恐惧,瞬间捏住了他的心脏。 “皇上。” 孙之言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尖叫,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满脸。 “草民……罪臣……叩见吾皇万岁。” 魂飞魄散。 这是两人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本该在紫禁城里焦头烂额应对北方战事的九五之尊。 竟然会犹如鬼魅一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江南的扬州城。 出现在这个不起眼的知府后堂里。 而且,还将他们刚才那番大逆不道、仗势欺人的狂言妄语,听得清清楚楚。 朱敛没有停下脚步。 他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停下了身子。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个瑟瑟发抖的商贾。 看着他们身上那昂贵的丝绸,看着他们头顶那顶滑稽的官帽。 朱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森冷的笑意。 那笑容,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割人。 “朕刚才在后面听得真切。”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们说,你们头上的这顶乌纱帽,是朕亲自赐下的。” 他微微弯下腰,冰冷的目光在李同山那肥硕的后脑勺上扫过。 “你们还说,你们去年跟朕,在这大明的心脏里,同饮过御酒。” 李同山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砰砰的闷响。 很快就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皇上饶命。” “草民刚才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的。” “皇上饶命啊。” 孙之言更是直接尿了裤子,一股腥臊味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他拼命地用手扇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不绝于耳。 “草民该死。” “草民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天颜。”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呐。” 朱敛直起身子。 眼中的嘲讽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朕当初下旨,特许你们这些江南富户进京纳捐,给你们官衔,给你们体面。”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般在两人耳边炸响。 “朕是看到你们每年在这商海里摸爬滚打,被地方官吏层层盘剥,被那些贪得无厌的蛀虫敲骨吸髓。” “朕看你们不容易。” “朕想着,给你们一个出身,让你们在这地方上能挺直腰杆做人。” 朱敛背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 “朕本以为,你们得了朝廷的恩典,能知恩图报,能安分守己的经商,能做这大明江山的基石。” “可你们呢。” 朱敛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李同山的肩膀上。 李同山那两百多斤的身躯,竟被这一脚直接踹翻在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但他立刻又爬了起来,重新跪好,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朱敛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利用朕赐给你们的官皮,大肆侵吞免税田产。” “把整个商会的黑账都算在朝廷的头上。” “疯狂地结交官员,行贿受贿,把这扬州城弄得乌烟瘴气。” 朱敛越说越怒,眼神仿佛要将这两人千刀万剐。 “甚至还敢私自贩卖生铁火硝。” “你们……” “太让朕失望了!” 李同山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满是冷汗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皇上明鉴,草民冤枉啊。” 他一边拼命磕头,一边绞尽脑汁地为自己辩解。 “去年在京城,草民等一直将皇上的圣训铭记于心,须臾不敢忘却。” “这扬州城里的生意,草民都是本本分分地在做,绝不敢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孙之言也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向前凑了半步。 “是啊皇上,我们孙家历代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定是底下那些办事的不长眼,背着我们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草民这就回去将他们乱棍打死,给皇上一个交代。”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将这泼天的大罪推得一干二净。 朱敛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嘴角的冷笑愈发浓烈。 “好一个安分守己,好一个底下的奴才自作主张。” 朱敛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王承恩身上。 “大伴,给他们醒醒神。” 王承恩躬身领命,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昨夜赵率教与王嘉胤率领暗卫,连夜查抄核对出来的罪证。 第三百八十八章 检举 啪的一声闷响。 那本册子被王承恩毫不客气地甩在了李同山和孙之言的面前。 册子在青砖地面上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鲜红的指印。 “李会长,今年年初,你名下的布行借着给边关采办冬衣的名义,夹带了三千斤生铁出城。” 王承恩尖锐的嗓音在堂屋内回荡,宛如催命的梵音。 “这批生铁最后流向了哪里,需要老奴念出来吗。” 李同山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还有你,孙会长。” 王承恩阴恻恻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孙之言。 “今年开春,你打着太常寺的旗号,强占了江都县五百亩上好的水田。” “不仅如此,你在城外翠竹巷的那处私宅地窖里,还藏着来历不明的火硝八百斤。” “这些账目,连同你们贿赂上下官员的明细,上面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王承恩每说一句,这两位商会会长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王承恩将最后一桩罪行念完时,堂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铁证如山。 这两人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此刻也绝无辩驳的可能。 李同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绝望地瘫倒在地,不住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 “皇上饶命,草民知罪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孙之言更是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 “求皇上念在草民去年曾捐过银子的份上,开恩呐。”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团烂泥,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达诛杀的旨意。 “把嘴闭上,滚到一边去跪着。” 朱敛的声音冷如寒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会儿给朕睁大眼睛看着。” “若是敢发出半点声响,朕现在就让人活剐了你们。” 李同山和孙之言如蒙大赦,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 两人连滚带爬地挪到堂屋角落的阴影里,像两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 朱敛转过身,对着马鸣佩使了一个眼色。 马鸣佩心领神会,立刻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冷汗,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朱敛则带着王承恩,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那面画着江山万里的屏风之后。 堂屋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初秋的微风偶尔拂过门槛,带来一丝凉意。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伴随着管家恭敬的引路声,一个身穿暗紫色彩绣锦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进了正堂。 此人正是扬州城里最大的盐商,汪氏商会的掌舵人汪有恒。 汪有恒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颌下一缕长须修剪得极为整齐。 相比于李同山的暴发户气派和孙之言的精明市侩,他身上多了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沉稳与傲气。 作为把控着江南盐业命脉的巨贾,即便是这扬州知府,他平日里也并未放在眼里。 “马大人,今日倒真是好雅兴。” 汪有恒信步走到客椅前,并未行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这大清早的,就把老朽请到府上,不知有何贵干。” 他顺势坐下,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马鸣佩一眼。 马鸣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内心因为屏风后那尊大佛而产生的战栗。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 “汪会长,本府今日请你来,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马鸣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最近这城里风言风语不少,都传到了本府的耳朵里。” 汪有恒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哦。” “不知是些什么风言风语,竟能让马大人如此劳神。” 马鸣佩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汪有恒。 “有人向衙门递了密状。” “状告你汪有恒仗着盐引之便,暗中倒卖私盐,不守朝廷的规矩。” “更有人指出,你汪家借着免税的特权,大肆兼并土地,甚至还插手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违法生意。” 马鸣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汪会长,你在这扬州城里大肆敛财,真当本府是个瞎子吗。” 此言一出,汪有恒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大人,您莫不是昨夜没睡好,听信了哪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汪有恒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逼人。 “我汪家祖祖辈辈经营盐业,靠的是朝廷颁发的盐引,做的是光明正大的买卖。” “倒卖私盐,违法敛财。” “这种诛心之论,马大人也敢往老朽头上扣。”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马鸣佩。 “在这扬州城里,谁不知道我汪某人向来乐善好施,规矩本分。” “马大人若是想要敲打老朽,大可换个高明些的借口。” “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休怪老朽一纸诉状,递到南直隶的御史台去。” 汪有恒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就在汪有恒气焰极其嚣张之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证据。” 伴随着这句话,朱敛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你想要什么证据。” 他的神色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但眼底却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汪有恒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 去年天子下诏让江南富户进京纳捐时,他因为染了风寒,便派了长子代为前往。 因此,他从未见过当今天子的真容。 “你是什么人。” 汪有恒板起脸,拿出了扬州第一商贾的威风。 “这知府衙门的正堂,何时轮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来插嘴了。” 他转头看向马鸣佩,眼中满是不悦。 “马大人,你这府上的规矩,看来是得好好整顿整顿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出来乱咬人,也不怕坏了你知府大人的名声。” 面对汪有恒的呵斥,马鸣佩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他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根本不敢接这句话。 朱敛听到汪有恒的辱骂,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冷的嗤笑。 “阿猫阿狗。” 朱敛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如利刃般划过汪有恒的脸庞。 “好大的口气,不愧是扬州城里首屈一指的盐商。” 朱敛缓缓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堂屋角落那团阴影。 “李同山,孙之言。” “出来吧。” 第三百八十九章 留一条活路 李同山河孙之言二人连一息都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就像两条听话的断脊老狗,一路爬到了朱敛的脚下。 “草民在。” “草民在。” 两人将头深深地埋在青砖上,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汪有恒看到这一幕,原本倨傲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两人。 这可是扬州城里与他齐名的布商和茶商,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 此刻竟然像奴才一样跪在这个年轻人的脚下。 “李兄,孙老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汪有恒眉头紧锁,厉声质问。 “堂堂商会会长,头戴朝廷冠带,怎可如此毫无尊严。” 李同山根本不理会汪有恒的质问,只是一个劲地对着朱敛磕头。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说吧。” 李同山浑身一激灵,立刻抬起那张满是汗水与灰尘的胖脸。 他转过头,看向汪有恒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决绝。 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活命,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 “皇上。” 李同山这一声高呼,喊得声嘶力竭。 “草民要检举汪有恒。” “这个乱臣贼子,表面上经营官盐,背地里却操控着江南最大的私盐网络。” 孙之言也不甘落后,立刻在一旁大声附和。 “对,皇上,草民也检举他。” “汪有恒狼子野心,不仅贩卖私盐,还暗中勾结水寇,为非作歹。” 汪有恒听到两人对朱敛的称呼,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竟然微服来到了扬州。 而且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汪有恒那张方正的脸庞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如同死人一般惨白。 但他连求饶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同山和孙之言的指控便如同狂风骤雨般砸了下来。 “皇上明鉴,汪有恒每年瞒报的盐引多达数十万引。” 李同山指着汪有恒的鼻子,唾沫横飞。 “他将这些私盐以极高的价格卖给那些没有盐引的散商,从中牟取暴利。” “他汪家名下的银窖,比国库还要充盈。” 孙之言则紧接着爆出了更为致命的内幕。 “不仅如此,皇上。” 孙之言急切地想要表现自己,语速极快。 “这老贼还设立了暗账,专门用来打点上下官员。” “南直隶的诸多官员,甚至连京城里的一些大员,逢年过节都要收他汪家的冰敬炭敬。” “他这是在拿大明朝的银子,养他自己的私兵啊。” 这两人的话如同两把尖刀,刀刀都往汪有恒的心窝子里捅。 他们深知汪有恒的底细,此刻为了将功赎罪,自然是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皇上,草民等虽然犯了死罪,但对这扬州城里其他商会的内幕了如指掌。” 李同山砰砰地磕着响头,额头早已是血肉模糊。 “草民愿意将功补过,帮皇上将这些蛀虫一个个都挖出来。” “只求皇上念在草民有用的份上,留草民一条狗命。” 孙之言也跟着哭喊连天。 “是啊皇上,草民等愿意做皇上的一条狗。” “只要皇上一句话,草民等就是咬死那些奸商,也绝无半点怨言。” “求皇上不要杀我们啊。” 听着这两个昔日同僚的恶毒揭发,汪有恒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嚣张的言辞,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祸。 顶撞当今圣上,加上贩卖私盐、贿赂百官的死罪。 这已经是诛九族也无法洗刷的罪孽了。 “扑通。” 汪有恒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他那挺直的脊梁在皇权面前彻底弯折了下来。 “皇上……草民……草民死罪。” 汪有恒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他知道,在这个杀伐果断的帝王面前,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汪家百年的基业,今日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堂屋里再次只剩下了李同山和孙之言压抑的哭泣声,以及汪有恒沉重的喘息声。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三个扬州城最富有的人头顶。 朱敛负手而立,冷眼看着这三个跪伏在地、狼狈不堪的巨贾。 他没有立刻下令将他们拖出去斩首。 他的目光在这三人的身上来回梭巡,仿佛在打量着三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这三个人,把控着扬州城的盐、布、茶。 他们代表的,是整个大明朝江南地区最庞大的财富和最深不可测的利益网络。 杀他们很容易,王嘉胤手起刀落就能解决。 但杀了他们之后,扬州城必然会陷入巨大的动荡,国库也无法得到持续的血液补充。 朱敛要的不仅仅是抄家得来的一锤子买卖。 他要的是一套源源不断生钱的新税制,而这需要有人来替他干活。 “哭够了吗。” 朱敛冷漠的声音在堂屋上方飘荡,瞬间止住了两人的哭嚎。 李同山和孙之言立刻闭上了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汪有恒更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审判。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今日一定会将你们千刀万剐,夷灭九族。” 朱敛缓缓踱步,走到汪有恒的面前。 汪有恒紧闭双眼,痛苦地低下了头,等待着那一句满门抄斩的圣旨。 然而,朱敛接下来的话,却让三人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刺目的曙光。 “不过。” 朱敛语气微微一转,带着一种上位者绝对的掌控力。 “朕今日,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这短短的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绝望的浓雾。 汪有恒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仰望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 李同山和孙之言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皇上此言……当真。” 汪有恒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朕金口玉言,自不会骗你们这几只蝼蚁。” 朱敛退后半步,目光平静而冰冷。 “你们三个,一个是盐商之首,一个是布商之首,一个是茶商之首。” “这扬州城里成百上千的商户,都要仰你们的鼻息。” “你们算得上是这扬州地界上,最有权势、也最有钱的三个人了。” 朱敛的声音在正堂内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三人的心尖上。 “朕知道你们有手段,有路子,也有笼络人心的本事。” “杀了你们,这扬州的商道难免要乱上一阵。” “朕现在没那个闲工夫去重新梳理这些烂摊子。”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股极其现实的帝王心术。 “只要你们愿意乖乖配合朕。” “将你们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将你们背后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网络交给朕。” “朕不仅可以饶你们一死,赦免你们家族的死罪。” 朱敛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甚至,朕还能保证你们未来的生意继续做下去。” “让你们继续做这扬州城里的财神爷。” 第三百九十章 狗咬狗 三人到了这种境地,哪里还敢生出半点拒绝的念头。 就在朱敛的承诺刚刚落地之时,他们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汪有恒那张惨白的方脸猛地抬起,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骇人的求生欲。 “皇上此言,犹如再生父母。”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草民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李同山和孙之言更是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涕泪横流地附和着。 “只要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皇上让草民干什么,草民就干什么。” “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草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朱敛看着这三个在扬州城里呼风唤雨的巨贾此刻犹如摇尾乞怜的土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并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既然你们愿意配合,那朕现在就要看看你们的诚意。” 朱敛缓缓走回太师椅旁,从容不迫地坐下。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地上的三人。 “你们三个把持着扬州的盐、布、茶,对这城里大大小小商户的底细,想必比这知府衙门还要清楚。” “现在,朕要你们把所知道的其他商户的那些不法之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给朕写下来。” “谁家隐瞒了多少田地,谁家走私了多少违禁品,谁家又给京城或是南直隶的哪位大人送了多少银子。” “事无巨细,通通落在纸上。”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堂屋里却犹如催命的鼓点。 “写完之后,朕会让人将你们三人的供状一一核对。” 他微微倾身,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残酷。 “若是你们写的内容有一处不同。” “那就说明,你们当中有人在刻意隐瞒,有人在欺君罔上。” “到那时,可就别怪朕手里的刀不认人了。” 这番话一出,汪有恒三人的身体同时剧烈地一哆嗦。 这分明是要让他们互相攀咬,绝了他们互相包庇的后路。 谁要是少写了一条,谁就是死路一条。 “草民遵旨,草民这就写。” 李同山反应最快,生怕落后半步就被当作是隐瞒不报。 马鸣佩极有眼力见,不需要朱敛吩咐,立刻挥手招来几个心腹衙役。 “快,给三位会长看座,备上最好的笔墨纸砚。” 马鸣佩此时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知道自己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很快,三张小案几被分别摆在了堂屋的三个角落。 为了防止他们串供,每张案几之间都隔着厚厚的屏风。 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三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各自奔向一张案几。 他们甚至连椅子都没敢坐,直接跪在案几前,双手颤抖着拿起了毛笔。 浓重的墨香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渐渐散开。 整个正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毛笔在宣纸上急速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这三人本就是扬州商界的领头羊,平日里对那些中小型商行的龌龊勾当可谓是了如指掌。 谁抢了哪块地,谁侵吞了哪笔税,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秘密。 为了活命,他们此刻绞尽脑汁,将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那些商贾的底裤都给扒了出来。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三人的案头上都已经堆起了好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 汪有恒写得最快,也最为详细。 他一边写,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滴落在纸张的边缘,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他甚至把江南几个大盐商联手压价、贿赂两淮巡盐御史的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 终于,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笔,捧着那几页重若千钧的供状,高高举过头顶。 “皇上,草民写完了。” 王承恩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上前去,将三人手中的宣纸一一收拢。 他仔细地将纸张叠好,恭恭敬敬地呈递到朱敛的面前。 朱敛接过那厚厚的一沓供状,只是随手翻阅了几张。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触目惊心的数字,足以让大明朝的半个官场发生大地震。 “大伴。” 朱敛将供状重新放在桌案上,目光深邃如海。 “老奴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上前,竖起耳朵听候差遣。 “你亲自把这上面的东西,给朕分门别类地单独誊抄下来。” 朱敛修长的手指在宣纸上轻轻点了点。 “其中关乎那些土地豪强、乡绅大户强占良田、欺压百姓的,单独誊抄一份。” “跟各级官员贪赃枉法、官商勾结有关的,再单独誊抄一份。” 王承恩神色一肃,立刻领命。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他抱起那摞供状,退到了堂屋的一侧,迅速开始伏案誊抄。 而朱敛则转头再次看向汪有恒三人。 “你们三,现在再跟朕说说,这扬州城内,其他那些人现在的大致情况……” 于是,汪有恒三人便跪在朱敛面前,将自己所知到的详情一一道来。 从哪家纳了妾、哪家增了田、哪家又跟哪家关系密切等等,全都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良久。 王承恩捧着两本刚刚誊写装订好的册子走了过来。 “皇上,都已经誊抄完毕了。” 朱敛接过册子,随手塞进了宽大的袖口中,这才对着跪在地上的三人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三个暂且起来吧。” “不过,从现在起,你们就留在马知府的府上,没有朕的命令,半步也不得踏出这个院子。” “谁若是敢私自向外传递消息,或是试图逃跑。” “不仅你们要被千刀万剐,你们的九族也别想留一个活口。” 三人吓得亡魂皆冒,连连磕头称是。 “草民不敢,草民就算是死也死在马大人的府上。”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的马鸣佩。 “马鸣佩,给朕把他们看紧了。” “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朕拿你是问。” 马鸣佩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拱手发誓。 “微臣定当亲自日夜把守,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飞出。” 安排妥当这一切后,朱敛没有再作任何停留,大步离开了这里。 从马鸣佩的府邸出来后,朱敛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后,对着紧随其后的王嘉胤招了招手。 “王嘉胤,挑几个身手最好的暗卫,换上便装,跟朕走一趟。” 王嘉胤精神一振,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公子,咱们要去哪。”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传令给赵率教。” “让他暗中调动那些潜入城中的官兵。” “化整为零,分批集结到扬州城最大的花楼,蓬莱阁附近。” 王嘉胤心头一凛,立刻抱拳领命。 “卑职遵旨。” 随后,王嘉胤便迅速隐入暗处,去安排暗卫和传递军令。 朱敛则回到了驿馆这边。 第三百九十一章 蓬莱阁 没过多久,当他再次走出房门时,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褪去了那身朴素的常服,换上了一袭做工极其考究的月白色苏绣锦袍。 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极品羊脂玉的宽边腰带,脚蹬一双鹿皮软靴。 手中还摇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笔疏淡的秋菊。 配合着他那副本就英挺俊朗的面容,此刻的朱敛,活脱脱就是一个江南顶级世家出来的富贵公子哥。 王承恩看着改头换面的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这般亲自犯险,老奴实在是不放心啊。” 朱敛“唰”的一声合拢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 “大伴不必多虑。” “方才汪有恒在供状里提到,今日扬州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商和官绅老爷们,要在蓬莱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这么好的机会,朕要是错过了,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朕倒要瞧瞧,他们到底在商议什么!” 说罢,朱敛便带着换上随从打扮的王嘉胤和几名精悍的暗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知府衙门的后门。 来到扬州最繁华的地段之后,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他们一行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那份从容不迫的贵气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巷后,一阵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渐传入耳中。 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声和浓郁的脂粉香气。 朱敛抬眼望去,一座雕梁画栋、极其奢华的高大建筑矗立在街道的尽头。 蓬莱阁。 这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被镶嵌在巨大的金字招牌上,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不愧是扬州最大的花楼,更是整个江南达官贵人们销金的无底洞。 楼阁高耸,飞檐翘角上挂满了大红的灯笼。 哪怕是在白天,门前的迎客姑娘们也都穿着轻薄华丽的丝绸,莺莺燕燕地招呼着过往的客人。 这里的消费自然也是相当的高,普通百姓就算是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未必能进这蓬莱阁喝上一杯清茶。 朱敛一行人刚刚走到蓬莱阁那宽阔的汉白玉台阶前,就被两名膀大腰圆的护院伸手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实在是对不住。” 一名穿着绸缎长衫、满脸精明的掌柜急匆匆地从门内迎了出来。 他虽然嘴上说着客气话,但眼神却在快速地打量着朱敛。 “今日我们蓬莱阁被贵客给包场了,不接外客。” “公子若是想听曲儿,还请改日再来。” 掌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毕竟,今天在里面宴客的,可是扬州城里最顶尖的那几位财神爷。 朱敛神色自若,没有丝毫被拒之门外的恼怒。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晃,抵在胸前。 “包场了。” 朱敛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本公子大老远从北边过来,就是为了凑这场热闹的。” 他微微偏过头,给了王嘉胤一个眼色。 王嘉胤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烫金的大红请帖。 这是刚才在知府衙门,朱敛从汪有恒那里搜刮来的。 王嘉胤将那份请帖直接扔进了掌柜的怀里。 掌柜的手忙脚乱地接住请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请帖封面上的汪氏徽记,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脸上的傲慢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惶恐。 “这……这是汪会长的帖子。” 掌柜的咽了一口唾沫,再次抬起头看向朱敛时,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敬畏。 在这扬州城里,汪有恒的名字比知府大人的官印还要管用。 能够拿着汪有恒私人请帖的人,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花楼掌柜能惹得起的。 “原来是汪会长的贵客。” 掌柜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快快请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开身子,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 朱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摇着折扇,迈着四方步,从容地走进了蓬莱阁的大门。 王嘉胤和几名暗卫紧随其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然而,就在朱敛跨入大门的那一瞬间,掌柜的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虽然认识这请帖,也知道请帖绝对做不了假。 但是,这位器宇轩昂的公子哥面生得很。 汪有恒平时结交的达官贵人他基本都见过,却从未见过这位。 今天里面的宴会非同小可,商议的都是应对朝廷封城的大事。 突然冒出一个拿着汪有恒请帖的陌生人,这让掌柜的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疑惑。 趁着朱敛等人在伙计的引领下往里走的时候。 掌柜的悄悄退后了两步,招手叫来了一个心腹小厮。 “你,赶紧去后堂的水云间。”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吩咐道。 “去跟里面的几位老爷通报一声。” “就说有一位拿着汪会长帖子的陌生公子进来了,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那小厮点了点头,猫着腰,顺着一侧的偏廊快速向后堂跑去。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王嘉胤那双锐利的眼睛。 王嘉胤的眼神骤然一冷,杀机在眼底一闪而逝。 他的左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脚下一错,便要施展身法上前将那名报信的小厮拿下。 若是让这小厮惊动了里面的那些目标,万一引起混乱,对皇上的安全极为不利。 就在王嘉胤即将发难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把象牙骨的折扇突然横在了他的胸前。 王嘉胤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朱敛。 “公子。” 王嘉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急。 “那掌柜的派人去通风报信了,怕是会生出变故。” 朱敛握着折扇的手腕微微用力,将王嘉胤挡了回去。 他看着前方奢华糜烂的内堂,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冷酷的笑意。 “无妨。”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霸气。 “让他去报。” 王嘉胤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公子,若是他们起了疑心,提前跑了怎么办。” 朱敛轻轻摇了摇折扇,步履依旧从容。 “他们今天聚在这里,就是因为心虚。” “突然冒出一个拿着汪有恒请帖的人,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会急于弄清楚我的身份。” “再说了,外围有赵率教的人马盯着,他们插翅难逃。” 朱敛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而且,朕今日前来,可是准备了新身份的,就算暴露了,也无妨。”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第三百九十二章 扬州瘦马 朱敛带着王嘉胤和几名暗卫,穿过了蓬莱阁的前厅。 转过一处雕刻着百鸟朝凤图案的紫檀木大屏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便是蓬莱阁的内堂,也是整个扬州城最销金的核心地带。 即便朱敛在后世见过不少大场面,此刻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这内堂的奢华程度,简直比外面的楼阁还要夸张上十倍不止。 脚下铺着的是来自西域的整张纯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厚实得仿佛能陷进脚踝。 大堂四周的柱子皆是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原木雕琢而成,隐隐散发着一股淡雅的幽香。 头顶上悬挂着数十盏琉璃八角宫灯,里面燃烧着婴儿拳头大小的极品牛油蜡烛,将整个内堂照得亮如白昼。 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还是穿梭在宾客之间端茶倒水的那些侍女。 这些女孩大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含苞待放的好年华。 她们皆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半透明云纹丝绸长裙,衣袂飘飘,宛如九天仙女下凡。 每一个女孩的身段都极其窈窕,走起路来如同风摆杨柳,摇曳生姿。 再看她们的面容,更是无一不精,无一不美,眉眼间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调教后的温婉与顺从。 即便是随便拉出一个放在外面,那也绝对是能让普通富家公子倾家荡产去争抢的一等一绝色。 朱敛不动声色地摇着折扇,目光在这些女孩的身上缓缓扫过。 他身为大明的九五之尊,后宫里虽然也有不少佳丽,但自从他穿越到崇祯帝身上以来,还真没见过这等阵仗。 如今的紫禁城穷得叮当响,周皇后为了节省开支,甚至亲自带领宫女们纺纱织布。 宫里的那些娘娘们,平日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添置,更别提这般奢靡排场了。 而在这江南水乡的一个花楼里,连个端茶递水的小丫鬟,穿戴都比宫里的宫女和女官还要名贵。 朱敛在内心深处冷冷地哼了一声,感慨万千。 扬州瘦马,果然名不虚传。 但他也知道,这些女子看起来光鲜亮丽,背后却有着一条让人辛酸的产业链。 这些女童其实大多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从小就被那些牙婆买去,教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更要学习如何伺候男人。 她们不是人,而是一件件被精心打磨出来的昂贵商品,专门用来迎合江南这些达官贵人、盐商巨贾的畸形癖好。 这大明的天下,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朱敛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几分纨绔公子的轻佻,但眼底深处却已经凝结出了一层刺骨的寒霜。 就在他暗自观察这内堂局势的时候。 内堂左侧的一处紫檀木太师椅旁,有一名穿着湖蓝色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这青年样貌生得十分堂堂,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长期纵欲过度留下的轻浮之气。 他正是刚才接到掌柜派来通风报信的小厮传话的人之一。 青年微微偏过头,听完小厮在耳边的低语后,眉头不由得挑了一挑。 他顺着小厮指引的方向,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刚刚迈入内堂的朱敛身上。 这一看,青年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讶。 来人那一身月白色的苏绣锦袍价值连城,手中的象牙折扇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最关键的是,对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该高人一等的上位者气度,绝不是普通商贾人家能培养得出来的。 青年摸了摸下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摆,主动迎着朱敛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啊。” 青年走到朱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拳,脸上挂着一抹看似热情却暗藏探究的笑容。 朱敛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了对方一眼。 王嘉胤则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朱敛的前面,右手十分自然地垂在了腰间的刀柄附近。 “怎么,这蓬莱阁是你的产业,还要查本公子的底细不成。” 朱敛轻轻摇晃着折扇,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傲慢。 青年见状,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更加确定了对方来历不凡。 在这扬州城里,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同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兄台误会了。” 青年赶紧放低了姿态,陪着笑脸解释。 “在下只是听外面的掌柜说,兄台是拿着汪有恒汪会长的请帖进来的。” “今日这局,本就是咱们扬州商界一些相熟的生意伙伴凑在一起议事的。” 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朱敛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慌乱。 “按理说,汪会长此时早该到了,却迟迟不见踪影。” “反倒是兄台拿着他的帖子大驾光临,在下心中好奇,这才斗胆过来问问。” “怎么,汪会长今日没来吗。” 朱敛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唰”的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合拢。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汪有恒那老狐狸,他倒是想来,只怕是分身乏术啊。” 朱敛此话一出,青年的脸色微微一变。 “兄台此话何意。” 朱敛叹了口气,装出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 “本公子也是刚到扬州不久,本打算找汪会长叙叙旧。” “谁知道他临时遇上了点棘手的麻烦事。” 朱敛故意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分不开身,又怕扫了诸位的兴致,这才千叮咛万嘱咐,委托本公子代他前来与大家会个面。” 青年微微皱起眉头,显然对这番说辞并不完全相信。 汪有恒是什么人物,那可是统领两淮盐商的龙头老大,有什么麻烦事能绊住他,甚至连这么重要的聚会都缺席。 “兄台既然说是代汪会长前来,可有什么凭证。”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严肃了几分。 “毕竟今日这里商议的都是要紧事,若没有信物,在下怕是不好向里面的几位长辈交代。” 朱敛冷笑了一声,似乎对青年的盘问感到十分不耐烦。 他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向后伸出了一只手。 王嘉胤立刻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枚成色极佳、雕刻着貔貅图案的和田玉佩,恭敬地放在了朱敛的手心。 第三百九十三章 钱氏钱庄 这枚玉佩,正是汪有恒随身佩戴的贴身之物,扬州城里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认得。 朱敛将玉佩随手抛向了青年。 青年手忙脚乱地接住玉佩,只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认得这东西,这确实是汪有恒须臾不离身的信物。 连这种贴身信物都能交托出来,看来眼前这位公子所言非虚。 青年的态度瞬间变得更加恭敬了,他双手将玉佩捧回递给王嘉胤,连连赔罪。 “原来真的是汪会长的贵客,是在下眼拙了,还望兄台海涵。”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朱敛并没有去接玉佩,而是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扇动着初秋微凉的空气。 “本公子姓什么,你就不必多问了。” “本公子长居京城,平日里在皇城根下待得憋闷了,借着初秋天气凉爽,此次南下,也不过是前来游玩一番罢了。” 朱敛这番话半真半假,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神秘感。 青年闻言,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朱敛。 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 可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来的那种上位者的从容,以及对汪有恒这种江南巨富不屑一顾的态度,绝不是装出来的。 从京城而来,又拥有这等高不可攀的气质。 不是京城哪位权倾朝野的大臣家里的嫡系公子哥,那就必定是皇亲国戚。 青年越想越觉得心惊,这等人物,若是能结交上,对自己家族的生意那绝对是天大的助力。 “原来是京城来的贵客,失敬,失敬。” 青年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知贵人此番南下,可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 他当即就要上前一步,继续追问朱敛的具体身份。 朱敛却微微皱起眉头,用折扇挡住了青年靠近的身体。 “这位兄台,你们扬州的待客之道,就是让客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站着回话吗。” 朱敛的目光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那些端茶倒水的瘦马和丝竹管弦的声音虽然悦耳,但确实显得有些嘈杂。 “这里人多眼杂,说话实在是不太方便。” 青年立刻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糊涂,竟然在这种地方盘问一位京城来的贵人。 “贵人教训得是,是在下唐突了。” 青年连忙侧开身子,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邀请手势。 “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处极其清幽的雅间,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贵人若是不嫌弃,还请移步雅间详聊。” 朱敛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示意青年带路。 青年喜出望外,连忙走在前面引路,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下了几分。 王嘉胤带着两名暗卫紧紧跟在朱敛身后,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穿过一条铺着红木地板的幽静走廊,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脂粉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雅的檀香。 青年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雕花木门,将朱敛请了进去。 雅间内的布置极其雅致,没有了外面的金碧辉煌,多了一份文人骚客的清雅。 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正中央摆放着一张上好的黄花梨木大圆桌。 朱敛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将折扇轻轻放在桌面上。 青年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十分有眼力见地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旁,亲自提起紫砂壶。 他为朱敛斟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极品碧螺春,茶香瞬间在雅间内弥漫开来。 “贵客请用茶。” 青年双手将茶盏奉到朱敛面前,随后才在下首的位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刚一坐定,青年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再次压低声音追问。 “这雅间四周隔音极好,绝无外人打扰。” “在下斗胆,敢问贵人究竟尊姓大名,也好让在下心里有个底,免得怠慢了贵客。”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叶,浅尝了一口。 这茶确实不错,比他在紫禁城里喝的那些陈茶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他放下茶盏,没有直接回答青年的问题。 而是伸出修长的食指,在茶盏里蘸了些许温热的茶水。 青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朱敛的手指。 朱敛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在光洁的黄花梨木桌面上,用茶水写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字。 瑞。 青年看着桌面上那个渐渐干涸的茶水字迹,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闪电。 大明朝,能在京城居住,又能配得上这种气度,且与“瑞”字有关的。 只有那位深居简出的瑞王爷。 青年浑身一震,双腿猛地一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原来是瑞王世子殿下当面。” 青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晚生有眼无珠,竟未能识得世子殿下天颜,还望世子殿下恕罪。” 朱敛靠在椅背上,看着对方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瑞王世子,这正是他在此次南下之前,就早已让王承恩安排好的假身份。 瑞王朱常浩,那是当今崇祯皇帝的亲皇叔,身份极其尊贵。 借用瑞王世子的名头,在这江南之地行走,既能镇住这些商贾官绅,又不会像皇帝亲临那样引起太大的恐慌和警觉。 这也是他在扬州城,第一次正式启用这个假身份。 “不知者无罪,起来说话吧。” 朱敛的声音变得慵懒了几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恩赐感。 “多谢世子殿下。” 青年直起身子,但依旧不敢坐下,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晚生名叫钱赋。” “晚生的父亲,乃是这江南钱氏钱庄的大掌柜,钱通海。” 朱敛再次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个青年的背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钱氏钱庄,那可是大明江南一带数一数二的钱庄,掌握着极其庞大的现金流。 这还真是一条送到嘴边的大鱼。 钱赋见朱敛点头,心中的底气稍微足了一些。 他大着胆子,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 “世子殿下千金之躯,不在京城纳福,不知此次大老远来到这扬州地界,究竟所为何事。” 钱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 “可是王府在这江南有什么大买卖,需要跟汪会长一起合作。” “若是如此,我们钱氏钱庄虽然不才,但也愿意为世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然而,朱敛听闻此言,原本慵懒的面容却是瞬间垮了下来。 第三百九十四章 瑞王世子的名头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折扇,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这一声脆响,吓得钱赋浑身一哆嗦,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装出一副极其烦躁和郁闷的样子。 “生意,本世子现在哪里还有本钱做什么生意。”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朝廷的不满。 “你在这扬州地界,消息倒是灵通得很,难道就没听说当今圣上要在江南推行的新政吗。” 钱赋愣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世子殿下说的,可是最近坊间传闻的那个什么……摊丁入亩,还有官绅一体纳粮的苛政。”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一副遇到了知音的模样。 “可不就是这个该死的政策。”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当今圣上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非要搞什么新政。” “他自己不想过安生日子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拉着我们这些皇亲国戚一起下水。” 朱敛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来,在雅间里来回踱步。 “为了给天下人做个表率,皇上竟然下了一道密旨。” “逼着我父王,硬生生地捐出了家中足足七成的良田。”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钱赋。 “七成啊。” “那是王府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基业,就这么被朝廷给剥夺了。” “我父王也是个胆小怕事的,圣旨一到,连个屁都不敢放,就乖乖地把地契都交了上去。” 朱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仿佛在喝闷酒一般。 “就因为这件事,王府里的进项少了一大半。” “我父王为了应付朝廷的盘查,下令全府上下开始缩减开支,节俭度日。” “连本世子每个月的例钱,都被扣得所剩无几。” 朱敛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堂堂世子却囊中羞涩的憋屈感。 “本世子在京城里,平日里应酬那么多,如今没钱了,连那些狐朋狗友都不好意思去见。” “实在是心里郁闷得慌,待不下去,这才借着游山玩水的名义,跑到这江南来散散心。” 钱赋听完朱敛的这番抱怨,心中的疑虑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 江南的乡绅富户们,最痛恨的就是当今圣上要推行的这个官绅一体纳粮。 他们平日里靠着功名和特权,免除了大量的田赋和徭役。 现在皇上要从他们嘴里抢肉吃,他们自然是怨声载道。 眼前这位瑞王世子,作为皇亲国戚,不仅没有享受到特权,反而成了朝廷杀鸡儆猴的第一只鸡。 这种失去财富的愤怒和郁闷,在钱赋看来,简直太真实、太合情合理了。 “世子殿下受苦了。” 钱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愤慨。 “这朝廷的新政,确实是把咱们这些江南的殷实人家往绝路上逼啊。” 朱敛冷哼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的那把象牙折扇。 将白玉扇骨捏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把玩着。 那漫不经心的动作,将一个丢了财路却又无可奈何的纨绔世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钱赋见朱敛还在气头上,眼珠子微微一转,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讨好且市侩的笑容。 “世子殿下既然心里烦闷,那今夜来这蓬莱阁,可算是真的来对地方了。” 钱赋微微倾身,主动向朱敛的方向凑近了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男人之间都懂的暧昧气息。 “谁不知道咱们这扬州瘦马,那是名扬天下的绝色。” “这蓬莱阁里更是藏龙卧虎,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若是世子殿下有幸,晚生今晚就做个东道主,带殿下好好去玩玩。” “保准能让殿下体会到什么叫做温柔乡,彻底忘却京城里那些烦心的朝政琐事。” 朱敛挑了挑眉,装出一副被勾起兴趣的模样。 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上,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几分。 “哦。” “本世子在京城里,什么绝色佳丽没见过。” “这江南的脂粉,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钱赋见朱敛来了兴致,当即用力地拍着胸脯保证。 “殿下若是赏脸,晚生这就去安排。” “顺便,晚生也引荐几位咱们扬州地界上,大大小小的头面人物给殿下认识认识。” 钱赋搓了搓手,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算计。 “这些人在江南的商界,也算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他们平日里可都削尖了脑袋,想结交京城来的贵人却苦于没有门路。” “若是他们知道世子殿下大驾光临扬州,还不得乐疯了。”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 这正是他此次深入蓬莱阁想要切入的重点。 他将折扇在手心轻轻敲击了一下。 装出一副勉为其难,却又半推半就的高傲样子。 “既然你钱少主盛情难却,本世子若是再三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罢。” “本世子初来江南,正是人生地不熟,正愁没有人给解闷。” “那就去会会你口中说的那些扬州人物吧。” 钱赋大喜过望。 他连忙站起身来,将衣摆向后一甩。 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敛站起身,王嘉胤带着两名暗卫立刻如同影子一般紧紧跟上。 一行人走出了这间清雅的雅间。 钱赋走在最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了两道布置得更为隐蔽、也更为奢华的回廊。 越往深处走,四周的陈设就越发考究。 连空气中飘荡的普通熏香,都换成了价值千金的西域龙涎香。 最终。 钱赋在一扇雕刻着岁寒三友图案的厚重楠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对着朱敛讨好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一股温热的酒香夹杂着浓郁的脂粉气,瞬间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比刚才那间要宽敞上数倍的隐秘小厅。 小厅里的穹顶上镶嵌着大颗的夜明珠,将室内照耀得光彩夺目。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摆满了飞禽走兽、山珍海味,以及盛在玉壶里的琼浆玉液。 七八个身穿名贵锦缎长袍、大腹便便的中年富绅正围坐在桌旁。 他们各自的怀里,都搂着一个娇滴滴、衣衫半褪的年轻瘦马。 有几个人正喝得面红耳赤,手还在那些女子的腰间不安分地游走着。 第三百九十五章 试探 门一开,这些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当他们看到钱赋领着一个面生且气质不凡的年轻公子走进来时,这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警惕。 钱赋快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圆桌前。 他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脸上的神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和郑重。 “诸位叔伯,快快起身。” 钱赋提高了几分音量,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来给诸位引荐一位天大的贵客。” 那几个富绅见钱赋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们赶紧推开怀里依偎着的瘦马。 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慌忙站直了身子。 钱赋转过身,面向朱敛的方向。 他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腰都快弯到了膝盖处。 然后才抬起头,环视着那群满脸疑惑的富绅。 “这位公子,乃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瑞王世子殿下。” 此言一出。 这奢靡的小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旁边正在抚琴奏乐的乐师,都被吓得按住了琴弦,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这几个刚刚还醉眼朦胧、放浪形骸的扬州巨贾,就像是被一盆冰冷刺骨的井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得连酒劲都散了。 瑞王世子。 那可是当今圣上嫡亲的堂兄弟,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 一阵扑通扑通的连响传出。 这七八个平日里在扬州城颐指气使、跺一跺脚连知府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大老爷们。 齐刷刷地双膝发软,直接跪倒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 “草民叩见世子殿下。” “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们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敬畏。 朱敛静静地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江南富豪,并没有立刻开口叫他们起来。 而是任由这种伴随着皇权压迫感的沉闷气氛,在小厅里一点点蔓延。 直到身后的王嘉胤冷冷地哼了一声,朱敛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都免礼吧。” “本世子今日只是微服出游,不想大张旗鼓地声张。” “诸位既然是钱少主的朋友,那就不必如此拘礼了。” 那几个富绅听见这句话,这才如蒙大赦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个个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钱赋趁机走上前去。 亲自用袖子擦了擦那把最尊贵的太师椅,将朱敛请到了首位坐下。 王嘉胤和暗卫则面如寒霜地分立在朱敛两侧。 待朱敛落座后。 钱赋悄悄绕到了那几个富绅的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这几个本地商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诸位叔伯,世子殿下这次南下,也是心里苦啊。” 其中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丝绸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敛的方向。 他凑到钱赋耳边,小声问道。 “钱少主,此话怎讲。” 钱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装满了同情。 “还不是当今圣上要在江南推行的那个摊丁入亩新政。” “朝廷逼着瑞王府,硬生生地捐出了足足七成的良田。” “世子殿下的例钱都被王爷给扣光了,在京城里待得郁闷,这才跑到咱们江南来散心的。” 这话一出。 那几个富绅的眼睛顿时就像是被点燃的火把一样,猛地亮了起来。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都从彼此那充满算计的目光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他们这些日子,正为了朝廷要清丈田亩、官绅一体纳粮的事情焦头烂额。 生怕那把名为改革的屠刀,真的会落到他们这些家财万贯的肥羊头上。 他们有心想要反抗,想要联合起来对抗官府。 但他们毕竟只是些没有官职在身、地位低下的商贾富绅。 就算再怎么闹腾,底气终究是不足的。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连堂堂的瑞王世子,都成了这该死新政的受害者。 如果能有这位藩王世子在前面顶着压力。 由他主动带头对朝廷发难,表达对新政的不满。 那他们这些人在后面跟着起哄,借口拒绝执行朝廷的政策,岂不是变得名正言顺了。 想到这里。 这几个富绅再次看向朱敛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简直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狼,突然看到了一块肥美的鲜肉一般热切。 众人重新小心翼翼地落座。 由于有了刚才钱赋的铺垫,这席间的气氛明显比刚才活跃了许多。 那个留着八字胡的丝绸商端起一杯满满的太雕酒。 他满脸堆笑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恭敬地举着酒杯。 “世子殿下,草民敬您一杯。” “权当是咱们扬州商界,为殿下接风洗尘了。” 朱敛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对方那张谄媚的脸。 他没有去端那杯酒,而是随意地拿起了面前的一只青花瓷茶盏。 将盖子轻轻拨弄了一下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 就算是给了对方面子。 八字胡富绅也不觉得尴尬,十分豪爽地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放下酒杯,大着胆子凑近了些。 “世子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句。” “当今圣上在咱们江南搞的这个新政,弄得是天怒人怨,各行各业都不得安宁啊。” 八字胡富绅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朱敛的脸色,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满的情绪。 “难道朝廷就只顾着收税,不管管咱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了吗。” 这显然是在明里暗里地试探朱敛对朝廷政策的真实态度。 小厅里的其他几个富绅,也都瞬间竖起了耳朵。 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了朱敛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朱敛听到这句话,把手中的茶盏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 发出一声沉闷的瓷器碰撞声。 他的眉头立刻倒竖起来,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脸上也适时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度不爽和恼怒的神情。 “哼。” 朱敛冷哼一声,咬着后槽牙说道。 “你以为本世子心里就痛快吗。” “我王府几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基业,就这么被朝廷一道圣旨给强行夺了去。” “这换作是天底下的任何人,谁能咽下这口恶气。” 富绅们听到这番充满怨气的话,脸上的喜色更浓了。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该怎么顺杆爬,再跟着痛骂几句朝廷的昏庸。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主动邀约 然而。 朱敛的话锋却突然在这时猛地一转。 他原本愤怒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和压抑起来。 “可是。” 朱敛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地抓着紫檀木椅子的扶手。 由于用力过猛,他的指关节都隐隐有些发白。 “不管怎么说,本世子终究是大明的宗室。” “如今这天下局势艰难,国库早就空虚得能跑马了。” “建奴在辽东城外虎视眈眈,西北的流寇又在四处作乱。” 朱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 他将一个被皇权死死压迫,却又不得不顾全大局尽忠的宗室子弟,演得入木三分。 “朝廷现在正是急需要用钱来打仗、来赈灾的时候。” “当今圣上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发出了明旨。” “我们作为宗室子弟,身上流淌着皇家的血脉。” “即便是心里有天大的委屈,即便是倾家荡产。” “那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必须得站出来支持朝廷的决定啊。” 朱敛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满脸萧索地摇了摇头。 “谁让这天下,终归是咱们朱家的天下呢。” 这番大义凛然却又透着深深无奈的话一出。 小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极为微妙起来,那几个原本还满怀期待的富绅,瞬间面面相觑, 他们脸上的笑容都僵硬在了嘴角,比哭还要难看。 他们原本以为。 这位被扣了例钱的世子殿下,会跟着他们一起大骂皇帝昏庸无道。 甚至会拍着胸脯承诺,要帮他们向京城上书抗议。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这位世子殿下虽然满腹牢骚,对新政恨之入骨。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却还是死死地站在了朝廷和皇帝的那一边。 八字胡富绅干笑了几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再也不敢继续往下接这个危险的话茬了。 在他们这些商人看来。 这位世子殿下毕竟是皇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骂皇帝都行。 但要是敢在他们这些外人面前公然非议朝政,甚至带头造反。 那万一传到了那些无孔不入的东厂番子或者锦衣卫的耳朵里。 那可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死罪。 所以,他们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再也没有人敢故意去追问新政的事情,生怕引火烧身。 朱敛坐在主位上,将这些人的怂样尽收眼底。 他见火候已经拿捏得差不多了,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 便主动转移了话题。 他“唰”的一声重新打开了那把象牙折扇。 悠哉游哉地在胸前摇晃了起来,恢复了那副风流公子的做派。 “行了,大家出来玩,就不说这些倒胃口的烦心事了。” 朱敛的目光在众人那略显尴尬的脸上扫过。 最终,他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了钱赋的身上。 “本世子这次大老远来到江南。” “除了游山玩水散散心之外,倒是对你们江南如今的学风,颇有些兴趣。” 朱敛的语气变得随和了许多。 就像是一个真正热衷于学术探讨、附庸风雅的文人雅士。 “本世子在京城的时候,就经常听那些清客相公们提起。” “说最近这几年,在你们江南的年轻学子之中。” “非常流行一个叫什么……复社的玩意儿。” 朱敛故意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说出了这个名字。 “听说这个复社里,聚集的都是些满腔热血的读书人。” “他们各个都想着要报效朝廷,匡扶社稷。” “本世子虽然是宗室出身,不怎么钻研八股文,但也算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 “对这些有抱负、有才学的年轻学子,本世子向来很是欣赏。” 朱敛微笑着看向钱赋,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钱少主既然是这扬州城里的地头蛇,交友广泛。” “想必对这个所谓的复社,应该是有所耳闻的吧。” “不知这复社里,可有什么真正的真才实学之辈。” “本世子倒是想借着这次下江南的机会,跟他们好好交流切磋一番学术。” 钱赋本来还在因为刚才那种尴尬冷场的气氛,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此刻一听朱敛竟然主动将话题引到了复社上面。 他那双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顿时就爆发出了一阵明亮的光彩。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 脸上的神情,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狂热与强烈的自豪感。 “世子殿下,您这可真是问对人了。” 钱赋激动地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在胸前用力地互搓了几下。 “不瞒殿下说。” “晚生的父亲虽然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但晚生不才,读过几年书,现在正是这复社的正式成员之一。” 朱敛听到这句话,手上的折扇微微停顿了半秒。 他的眼中迅速掠过了一丝极度意外的神色。 但仅仅是一瞬间,就被他用完美的笑容掩饰得干干净净。 大明的读书人结社成风。 这复社,更是崇祯朝后期,江南地区最庞大、也最难缠的一股文人势力。 这些人表面上是探讨诗词歌赋、切磋八股文章。 暗地里却互相勾结,干预朝政,甚至企图左右科举的录取名额。 简直就是当年那帮祸国殃民的东林党的翻版。 朱敛在来扬州之前,确实想过要摸一摸这复社的底细。 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 眼前这个满身市侩气息、流连于花街柳巷的钱庄少主,竟然也会是复社的成员。 看来这复社所谓的招收清流学子的门槛,比他想象的还要低得多。 这所谓的读书人结社,恐怕早就已经被江南这些庞大的资本商人给彻底渗透成筛子了。 虽然朱敛的心里在冷笑连连,杀意渐起。 但他的表面上,却装出了一副极为惊喜和赞赏的模样。 “哦。” “原来钱少主也是复社的才子。” “那真是本世子失敬了。” 朱敛收起折扇,破天荒地对着钱赋微微拱了拱手。 钱赋见堂堂的世子殿下,竟然对自己一个商人之子如此客气。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飘到了云端上,骨头都轻了几两。 “世子殿下快快折煞晚生了。” “既然殿下对我们复社的学术探讨如此感兴趣。” “那眼前可真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钱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朱敛的身边。 “半个月后,我们复社会在南京的秦淮河畔,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盛大集会。” “届时。” “不仅是江南各地的青年才俊和饱学之士会悉数到场。” “就连我们复社的几位创始人,那些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也都会亲自出面主持大局。” 钱赋的眼神中满是期待,毫不犹豫地向朱敛抛出了橄榄枝。 “世子殿下若是赏脸。” “不如与晚生一同前往南京赴会。” “以殿下这等尊贵的身份和过人的才学。” “若是能驾临集会现场,那绝对是我们整个复社莫大的荣幸啊。” 第三百九十七章 十三钗 朱敛的心中一阵暗喜。 这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去南京探探这帮读书人的虚实。 现在倒是有人主动把通天的梯子递到脚底下了。 “既然是复社的天下盛会,本世子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朱敛当即拍板,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 “半个月后,本世子就随你走一趟南京。” “去好好会会这江南地界的天下英才。” 钱赋见朱敛答应得如此痛快,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正准备再搜肠刮肚地奉承几句。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悠扬空灵的丝竹管弦之声。 这音乐声似乎有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瞬间就盖过了整个蓬莱阁里那些嘈杂的喧闹和调笑声。 紧接着。 外面宽敞的大堂里,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海啸般的喝彩声和尖锐的口哨声。 “好。”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小厅里的那几个富绅立刻被外面的巨大动静给吸引了。 他们一个个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猛地伸长了脖子。 争先恐后地往临街的镂空雕花窗户那边凑了过去。 朱敛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感到有些好奇。 他站起身来,顺着那些富绅的目光看了过去。 透过半开的楠木窗棂。 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那个巨大的天井中央。 赫然耸立着一座被粉色轻纱帷幔重重笼罩着的水上戏台。 随着那一阵阵急促的琵琶声和古筝声的节奏不断加快。 十几个身披着五彩霞衣、身姿曼妙到了极点的年轻美女。 如同穿梭在花丛中的娇艳蝴蝶一般。 依次从那朦胧的帷幔后面,轻盈地滑入了宽阔的戏台中央。 这十几个女子的同时出现。 立刻引起了全场那些达官贵人们雷鸣般的轰动。 她们不仅容貌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绝美。 而且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都截然不同。 有的清冷孤傲,宛如九天之上的广寒仙子。 有的妖娆妩媚,就像是专门吸人精气的魅惑妖狐。 有的则温婉如水,犹如江南初春的绵绵细雨。 随着一声清脆得能穿透耳膜的玉磬声响起。 这十几个绝色美女,竟然在戏台上整齐划一地翩翩起舞。 她们的舞姿极其大胆且诱惑。 长长的水袖翻飞之间,那半透明的丝绸纱裙随风舞动。 隐隐约约地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细腻肌肤。 直看得下方席位上的那些看客们血脉贲张,甚至有人连口水流到了衣襟上都浑然不觉。 现场的气氛瞬间被这支舞蹈点燃到了疯狂的顶点。 各种污言秽语和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喝彩声中,一浪高过一浪。 似乎连这蓬莱阁屋顶上的琉璃瓦片,都快被这声浪给掀翻了。 钱赋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戏台上的盛况。 他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来,迫不及待地向朱敛炫耀着。 “世子殿下,您看。” “这就是我们扬州蓬莱阁名震江南的镇阁之宝。” 钱赋伸出手指,指着戏台上那些扭动着腰肢的女子,兴奋得唾沫横飞。 “她们可是大名鼎鼎的蓬莱十三钗。” “这十三个女子,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而且从小就被这花楼里的老鸨,经过最严苛、最懂男人心思的手段调教出来的。” “那身段,那伺候人的手段,啧啧。” 钱赋用力地砸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根本掩饰不住的浓烈贪婪。 “为了能坐在前排,看她们跳这一支破阵子舞。” “外面那些有钱的爷们,可是连一掷千金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钱赋似乎对这些女子的底细极为了解。 他竟然如数家珍一般地,开始给朱敛一一介绍起台上的人来。 “殿下您看。” “最左边那个穿着大红衣服、眼神最勾人的,叫红绡。” “她那一手琵琶弹得,那叫一个绝,能把男人的魂都给勾出来。” “中间那个领舞的,戴着面纱的,叫玉面。” “那腰肢软得,简直就跟没长骨头似的。” “这扬州城里,不知道有多少达官贵人,想砸下几万两银子把她抬回府里做妾。” “可人家硬是连看都不多看那些人一眼。” 朱敛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钱赋那滔滔不绝的絮叨。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打趣笑容。 “看来钱少主对这所谓的蓬莱十三钗,是下过一番苦功夫去深入研究的啊。” 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涨红的钱赋。 “连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床笫绝活,你都能倒背如流。” “想必钱少主平日里,是没少往这脂粉堆里钻吧。” 钱赋被朱敛这么一通毫不留情的打趣。 他不仅没有觉得有丝毫的羞愧。 反而十分受用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世子殿下见笑了。” 钱赋大手一挥,摆出一副这完全是理所应当的骄傲模样。 “在咱们这富甲天下的扬州地界,来这种地方消遣,那都是常规操作。” “殿下您若是去外头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这扬州城里的富家子弟,哪怕是那些整天把孔孟之道挂在嘴边的清高读书人。” “有哪一个没来这蓬莱阁里,见识过这十三钗的销魂手段。” “大家平时聚在一起喝酒开诗会的时候。” “若是谁连这十三钗的名字都叫不齐全。” “那可是要被人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狠狠嘲笑一番的。” 钱赋说得十分轻松自然。 但朱敛听在耳朵里,却听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意味。 朱敛脸上那纨绔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下去。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眸,冷冷地看向了戏台上那些还在卖力扭动身躯取悦男人的女子。 随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沉醉、几乎要流出口水的钱赋。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白玉扇骨因为他极度用力的捏紧,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大明的国事,已经糜烂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北方连年遭遇罕见的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 西北的流寇四处杀人放火,建奴的铁骑甚至已经几次扣关,威胁到了京城的安危。 可是在这江南的富贵温柔乡里,依然是夜夜笙歌,依然是这般让人作呕的醉生梦死。 尤其是钱赋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更是像一根钢针一般,狠狠地刺痛了朱敛那根紧绷的神经。 连那些自诩清高、满嘴仁义道德的读书人。 连那些口口声声说要报效朝廷、匡扶社稷的复社学子。 他们不在寒窗苦读,不去思索救国存亡的良策。 反而成群结队地,拿着民脂民膏,来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寻欢作乐。 这哪里是在交流什么治国理政的学术。 这分明是在这声色犬马的腐化中,彻底烂掉了他们本该挺直的脊梁骨。 朱敛在心底深处,发出了一声叹息。 指望这帮天天泡在花楼里,研究女人腰肢软不软的读书人去报效朝廷。 岂不可笑么! 第三百九十八章 云舒雁 就在朱敛心中泛起阵阵冷意与嘲弄之时。 外面原本急促如骤雨般的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在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中停顿了下来。 整个喧闹的蓬莱阁大堂,也随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 一声悠扬婉转、宛如昆山玉碎般的空灵琴音,缓缓穿透了重重粉色帷幔。 伴随着这声琴音,一阵淡雅而不甜腻的兰花幽香,随着初秋微凉的夜风,悄然飘入了这间奢靡的小厅。 原本在戏台中央表演的“蓬莱十三钗”,如同众星拱月一般,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去。 她们纷纷跪伏在木质的戏台上,将最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大堂内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还在大呼小叫的富商巨贾,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重重帷幔的深处。 一截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手,轻轻拨开了最前方的轻纱。 随后,一名身着月白色留仙裙的女子,犹如踩着水波一般,轻盈地步入了众人的视线。 她没有像十三钗那样穿着暴露、浓妆艳抹。 相反,她只用一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简单地挽起了一头如瀑的青丝。 脸上的妆容极淡,却将她那清丽脱俗、宛若空谷幽兰般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双眼眸,清冷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化不开的哀愁,仿佛能直接看穿世间男子的灵魂。 随着乐师指尖的琴音猛然拔高,这名女子动了。 她的舞姿并不像十三钗那般极尽挑逗与魅惑。 而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与飘逸。 水袖翻飞间,仿佛有一阵初秋的清风拂过戏台,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美感。 就连一直以冷眼旁观姿态审视着这一切的朱敛,在此刻也不由得微微顿住了手中摇晃的折扇。 他的目光穿过镂空的雕花窗棂,落在了那戏台中央的女子身上。 不得不承认,单论容貌和这身段舞姿,这女子确实有着让人惊艳的资本。 那是一种久居江南水乡,被水乡的烟雨温养出来的独有灵气。 一直暗中观察着朱敛神色的钱赋,立刻捕捉到了这位世子殿下眼底闪过的那一抹异色。 他那张因为饮酒而泛红的脸上,立刻堆起了更为谄媚的笑容。 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在朱敛耳边殷勤地介绍起来。 “世子殿下,这回可是真正压轴的人物出场了。” 钱赋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与炫耀。 “这位,便是我刚才跟您提起的,咱们蓬莱阁真正的镇阁之宝,也是如今名动整个扬州城的花魁。” “云舒雁。” 朱敛微微挑了挑眉,将目光从戏台上收了回来。 他转动着手中的象牙折扇,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名动扬州。” “就凭这支舞,虽然确有几分姿色,但要说名动这富甲天下的扬州城,恐怕还差点火候吧。” 钱赋听到这话,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十分神秘地笑了起来。 “殿下有所不知。” “云姑娘之所以能艳压群芳,成为这扬州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花魁。” “靠的可不仅仅是这副倾国倾城的皮囊。” 钱赋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她可是咱们江南地界上,出了名的大才女。” 朱敛听到“大才女”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这大明朝,青楼楚馆里的女子多半是自幼被卖入火坑,能识得几个字、唱几首淫词艳曲便已是不错了。 真正能被称得上才女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哦。” 朱敛装出一副被勾起了兴趣的模样,顺着钱赋的话头问了下去。 “在这烟花柳巷之中,竟还有能担得起才女二字的人物。” 钱赋见朱敛来了兴致,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殿下,晚生可绝无半句虚言。” “这云舒雁姑娘,那可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多少自诩风流的才子文人,拿着自己呕心沥血写出的诗词来求见,都被她三言两语便指出了破绽,羞愧得掩面而走。” “不过,这些都还不算她最绝的。” 钱赋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向往与遗憾。 “云姑娘真正的成名绝技,乃是一套失传已久的公孙大娘剑舞。” “那剑舞一出,真可谓是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只可惜啊……” 钱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从两年前,云姑娘的名气彻底打响之后,她就定下了一个规矩。” “这剑舞,她已经不再轻易示人了。” 朱敛听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花楼里的女子,倒是把待价而沽和饥饿营销这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这倒是奇了。” 朱敛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语气慵懒。 “放着赚钱的绝技不用,这老鸨难道也不管管。” 钱赋苦笑着解释道。 “殿下,这云姑娘如今可是蓬莱阁的摇钱树,连这蓬莱阁的老鸨,都得敬她三分。” “她放出过话来,这剑舞,此生只为两种人而跳。” “要么,是在诗词才华上,能让她输得心服口服、真心佩服之人。” “要么,就是她能够托付终身的、真正心仪的如意郎君。” “除此之外,就算是应天府的某位大人亲自来,也不见得能讨得美人欢心。 朱敛闻言,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 他再次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个正在戏台上翩翩起舞的月白色身影。 隔着朦胧的夜色和重重帷幔,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起这个被钱赋吹得神乎其神的云舒雁。 这女子的身段确实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孤高傲世的清冷。 与周围那些恨不得将身体贴在男人身上的十三钗相比,确实有一种鹤立鸡群的独特韵味。 钱赋见朱敛的目光在云舒雁身上停留了许久,还以为这位世子殿下是被花魁的美色给彻底迷住了。 他搓了搓手,凑得更近了一些,语气中充满了讨好。 “世子殿下,您若是对这云姑娘感兴趣,那今晚可真就是天赐良机了。” “别人若是想一亲芳泽,或许还得费尽心思去琢磨那些酸掉牙的诗词。” “但殿下您的身份何等尊贵。” “您可是堂堂的瑞王世子,这大明朝最顶尖的皇亲国戚。” “只要您亮出这层身份,再稍稍展露几分皇家子弟的才情。” “这云舒雁就算再清高,难道还能拂了您的面子不成。” 钱赋笑得有些猥琐,眼神里满是男人之间心领神会的暗示。 “肯定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她的青睐,抱得美人归。” 第三百九十九章 心寒 朱敛转过头,看着钱赋那副笃定的模样,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他将折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波澜。 “钱少主,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本世子了。” “这云舒雁虽然算得上是绝色,但要说让本世子乱了方寸,倒也不至于。” 朱敛的眼神深邃,语气中透着一股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他这番话,倒并不是在钱赋面前故作清高。 而是他心中最为真实的写照。 这云舒雁美则美矣,气质也确实出众,与之后世的美女大明星也丝毫不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若真要拿来比较。 不管是深宫之中端庄温婉、母仪天下的周皇后。 还是那性格活泼、娇俏可人的袁贵妃。 亦或是精通音律、才貌双全的田贵妃。 哪一个不是这世间最顶尖的绝色佳丽。 大明朝的祖制历来森严。 为了防止外戚干政,自从开国皇帝朱元璋立下规矩之后,大明的皇后和妃嫔,几乎从不选自那些手握重权的世家大族。 历代君王的后宫佳丽,大多都是从民间千千万万的良家女子中,经过一层层极其严苛的筛选、淘汰,最终才选拔入宫的。 这不仅看家世清白,更看重女子的容貌、身段、品行乃至才情。 能够最终走到皇帝面前的女子,本就是这民间万里挑一的绝顶姿色。 因此,在见惯了后宫那些各有千秋的绝色之后。 眼前这个云舒雁虽然惊艳,却还远远达不到让朱敛神魂颠倒的地步。 最多,也就是在这个初秋的夜晚,当做一处不错的风景赏心悦目罢了。 然而,一旁的钱赋却完全没有听懂朱敛话里的深意。 在他看来,这位世子殿下不过是端着皇室的架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抹不开面子直接开口要女人罢了。 这贵族公子哥嘛,总是喜欢这种半推半就的调调。 钱赋在心里暗自揣度着,自以为看穿了朱敛的心思。 他转过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对着站在门外伺候的一个心腹小厮,极其隐蔽地打了个手势。 那小厮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显然是去暗中安排什么能够讨好这位世子殿下的勾当了。 做完这一切,钱赋又笑嘻嘻地转过头来,继续陪着朱敛观看外面的表演。 一曲终了。 戏台上的云舒雁停止了舞动,她微微福了福身,便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退到了戏台后方的一面巨大纱屏之后。 只留下那十三个穿着暴露的十三钗,依然留在戏台上,摆出各种妖娆的姿势。 就在这时,一个涂着浓妆、满脸堆笑的老鸨扭着水桶腰走上了戏台。 “各位爷,今晚这破阵子舞,跳得可还尽兴啊。” 老鸨那尖锐的嗓音瞬间传遍了整个大堂。 随着老鸨的话音落下,大堂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这就意味着,今晚争夺这十三钗陪侍名额的拍卖,正式开始了。 “我出一千两,包下红绡姑娘。” 一个坐在前排、大腹便便的盐商,直接豪气干云地将一叠银票拍在了桌子上。 “一千两也想拔头筹,我出两千两。” 旁边立刻有人红着眼睛跟价。 竞价声此起彼伏,整个蓬莱阁里瞬间变成了一个疯狂销金的无底洞。 从一千两到三千两四千两,甚至有的姑娘被炒到了六千两一晚的高价。 那些平日里走在街上连一个铜板都要算计的富商们,此刻却像是扔废纸一样,将大把大把的银票砸向戏台。 朱敛坐在雅间里,透过窗户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酝酿着常人难以察觉的风暴。 这些商人,真的是太有钱了。 大明朝如今正处于风雨飘摇、国库空虚的生死存亡之际。 辽东的将士们因为缺少军饷,连饭都吃不饱,手里的兵器都生了锈。 西北的灾民们因为朝廷拿不出赈灾的钱粮,被迫饿得易子而食,甚至揭竿而起。 户部尚书毕自严等人,天天在朝堂上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费愁得白了头发。 自己在宫中甚至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做,周皇后更是带头在后宫织布换钱。 可是这江南呢。 这些在国家危难之时,连一分一厘税银都要绞尽脑汁去偷逃的富商巨贾。 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的一夜风流,为了在这脂粉堆里寻欢作乐,竟然能随手砸出成千上万两的白银。 这几千两银子,若是送到前线,能买多少石粮食,能救活多少大明子民的性命。 朱敛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心寒。 彻骨的心寒。 难怪大明会亡。 有这样一群只知吸食国家鲜血、却在国难当头时一毛不拔的毒瘤在。 这天下,怎能不乱。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内心那股想要让王嘉胤立刻带人把这里夷为平地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很快,外面那疯狂的竞价便落下了帷幕。 那十三个容貌姣好、身段妖娆的十三钗,已经被扬州城里各大有钱的豪商彻底包揽。 在一阵阵下流的调笑声中,这些女子被各自的金主搂着腰,走向了蓬莱阁后院那些更为隐秘的厢房。 外面的大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这并不是曲终人散的寂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极度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戏台后方那面纱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真正的重头戏,还没有开始。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面纱屏后面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老鸨出来叫价,也没有人敢主动开口去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 朱敛微微皱了皱眉头,收回了那充满杀意的思绪。 他偏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钱赋。 “怎么回事。” 朱敛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 “十三钗都已经被包下了,这最为惹眼的云舒雁,怎么反倒没人出价了。” “难道是你们这扬州城的富商们,突然转了性子,开始心疼起手里的银子了。” 钱赋听到朱敛的疑问,立刻收起了刚才那种轻浮的笑容。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 “世子殿下,您有所不知。” “这云舒雁姑娘的规矩,跟其他那些只要有钱就能睡的庸脂俗粉,那是截然不同的。” 钱赋指了指外面那群眼巴巴望着纱屏、却又不敢出声的富商们。 “轮到她的时候,可不是谁的银子多,谁就能成为入幕之宾的。” “她不仅要花一笔足以让人倾家荡产的大价钱作为敲门砖。” “更重要的是,还得对上她的胃口。” 朱敛眉头一挑,冷笑了一声。 “对胃口。” “这青楼里的规矩,倒是比皇宫里的还要多。” 第四百章 纳兰词 钱赋赔着笑脸,继续往下说道。 “云姑娘出身书香门第,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风尘。” “所以她极重文人的气节。” “这挑选入幕之宾,一般都是要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上面,有能真正打动她的真才实学才行。” “若是拿不出让她满意的文章或者诗词,就算是搬来一座金山,她也绝对不会踏出那纱屏半步。” 说到这里,钱赋的眼睛突然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他凑到朱敛的身边,开始极力地煽风点火、吹捧起来。 “世子殿下,您既然是下江南来散心游玩的。” “遇到这种扬州城数年难得一见的文坛盛事,何不亲自下场凑个热闹。” 钱赋的语气中充满了极具煽动性的蛊惑。 “刚才那些俗人,满身铜臭,哪里懂得什么风雅。” “但殿下您不一样啊。” “您是皇家血脉,从小饱读诗书,受的是最顶尖的大儒教导。” “以殿下您那深藏不露的惊世才华,只要随便写上两句诗词递进去。” “那云舒雁见了,必定会惊为天人。” “到时候,她还不得乖乖地撤了纱屏,亲自出来迎接殿下入绣楼啊。” 朱敛听着耳畔钱赋那极尽肉麻的吹捧,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冷峻的腹诽。 他连笔都还没有碰一下,这位自称钱庄少主的钱赋就已经把“惊世才华”的帽子死死扣在了他的头上。 这江南商人的嘴皮子,确实比辽东前线将士手里的刀刃还要滑溜。 不过,朱敛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流露出半分的不悦或是嘲讽。 他深知自己今晚是以“瑞王世子”的身份坐在这里的。 既然要立住这个想要下江南寻找复社成员、探讨学问的皇亲国戚人设,这逢场作戏的戏码自然是要演全套的。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透过雅间的缝隙,再次扫视了一圈这金碧辉煌、纸醉金迷的蓬莱阁大堂。 看着那些为了一个花魁连命都可以不要、挥金如土的富商巨贾。 再联想到这烟花之地看似繁华似锦,实则不过是银钱买笑、人情冷暖比纸还要薄的残酷本质。 一种莫名的荒谬感与历史的厚重感在他的心头交织。 他转动着手中的折扇,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后世那位满清第一词人纳兰性德的一首绝句。 在这充满铜臭与虚情假意的青楼楚馆里,拿这首词来做敲门砖,当真是再讽刺不过了。 “既然钱少主如此盛情难却,那本世子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解风情了。” 朱敛缓缓收起折扇,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厮,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笔墨伺候。” 那小厮极有眼力见,立刻手脚麻利地在红木方桌上铺开了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又迅速研磨好了徽墨。 朱敛站起身来,随手从笔架上提起一支狼毫,毫尖饱蘸了浓墨。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与思索,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初秋微凉的夜风顺着窗棂吹入,拂动着他玄色的衣摆。 宣纸之上,一行行铁画银钩的行书跃然而出,透着一股不属于这风月场所的冷冽与孤高。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朱敛一气呵成,最后一笔落下时,手腕猛地一顿,将那支狼毫随意地抛在了笔洗之中。 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这幅字,便径直退回到了太师椅上坐下。 对于这首词能不能打动那个所谓的扬州第一花魁云舒雁,他根本就没有半分的在意。 因为他今晚坐在这里,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看女人跳舞的。 他有更重要、更血腥的事情要做。 一旁的钱赋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探着脑袋凑了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时,原本只是准备敷衍拍马屁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钱赋虽然是个商贾之子,但他既然读过书,考了秀才,而且还是复社成员,多少也是有些鉴赏诗词的真本事的。 他逐字逐句地将这首《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默读了一遍。 越读,他眼中的震惊之色就越是浓重,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这词中透出的那种哀怨、决绝以及对世事人情冷暖的透彻看破,简直犹如一柄利剑,直刺人心。 尤其是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简直是神来之笔,足以让这首词流芳百世。 “世子殿下……” 钱赋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敛的眼神中,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他双手微微颤抖着捧起那张宣纸,仿佛捧着什么无价之宝。 “殿下这首词,当真是……当真是泣鬼神之作啊。” 钱赋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有些破音。 “晚生敢用性命担保,这首词一出,整个江南的才子文人都要羞愧得掷笔叹息了。” “云舒雁姑娘若是看了这首词,别说是撤去纱屏了,只怕是立刻就要以身相许,求着殿下您入幕了。”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 “去吧,把这词递进去,别让外面那些俗人等急了。” 钱赋连连点头,像护着眼珠子一样将那宣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殿下您稍候,晚生亲自去递,今晚这花魁,非殿下莫属。” 说罢,钱赋便急匆匆地转身,掀开雅间的珠帘,一溜烟地朝着大堂深处跑去。 随着钱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股慵懒、玩世不恭的贵公子做派,从朱敛的身上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冷酷与森然。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冷音。 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站在朱敛身后的暗卫首领王嘉胤,立刻向前迈出半步,躬身听令。 “外面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嘉胤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如实地低声禀报。 “回主子的话,赵率教将军的人马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将蓬莱阁周围的几条街道全部暗中包围了。” “不仅是正门和后门,就连那些供人逃生的暗道和水路,也都布下了重兵。”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这蓬莱阁里的人,就算插上翅膀,也一个都跑不掉。” 第四百零一章 全抓了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 他转头看向窗外大堂里那些还在翘首以盼、等着花魁出阁的富商们,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既然肉都已经在案板上了。” 朱敛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名贵的丝绸长袍。 “那就告诉赵率教,可以开始收网了。” 几乎就在朱敛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外面那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充满着期待与暧昧气氛的蓬莱阁大堂,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 蓬莱阁那扇厚重华丽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粗暴地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将大堂里所有人的魂都给吓飞了一半。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冰冷刺骨的甲片摩擦声,如同死亡的丧钟般,从门外漆黑的夜色中灌了进来。 一队全副武装、手持明晃晃钢刀的官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一般,杀气腾腾地涌入了蓬莱阁。 为首的军官满脸横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身上还带着一股没有散去的浓烈血腥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蓬莱阁里那种寻欢作乐的糜烂气氛。 老鸨原本还在纱屏前卖弄风骚,此刻吓得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脸上的脂粉簌簌地往下掉。 那些刚才还一掷千金、耀武扬威的富商巨贾们,此刻全都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都给老子在原地抱头蹲好,谁敢乱动一步,格杀勿论。” 为首的军官猛地拔出腰间的三尺佩刀,刀锋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正是汪有恒、李同山和孙之言那三个软骨头连夜招供出来的走私受贿名单。 “王天贵,瞒报盐引三千转,涉嫌勾结乱党,拿下。” 军官冰冷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冲入人群,将一个吓得尿了裤子的胖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李文贵,倒卖铁器出关,贪赃枉法,拿下。” “张大伦,私吞赈灾官粮,拿下。” 随着军官口中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念出,现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的温柔乡,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官兵们精准地从人群中揪出那些名单上的人,毫不留情地用铁链将他们锁拿。 女人的尖叫声、商人的求饶声、桌椅被撞翻的破碎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那些刚才还被他们用来砸场子的几千两、上万两的银票,此刻如同废纸一般散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与脚印。 朱敛站在二楼的雅间里,透过窗户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这出闹剧。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对这些蛀虫的深深厌恶。 “走吧,这里的戏已经没必要再看了。” 朱敛转过身,对王嘉胤使了个眼色。 王嘉胤立刻上前,推开了雅间后方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 在离开之前,朱敛停下脚步,对着刚才那个伺候笔墨的小厮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话。 “等钱少主回来,替本世子转告他。” “就说今日楼内突生变故,本世子不喜这等嘈杂血腥的场面,扫了雅兴,便先回驿馆住下了。” 说完,朱敛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暗门,消失在了蓬莱阁的喧嚣之中。 走出蓬莱阁那条充满脂粉气的后巷,迎面吹来的初秋夜风,终于让朱敛觉得空气清新了几分。 他带着王嘉胤和几名贴身暗卫,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 夜色深沉,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秋虫的鸣叫。 忽然,胡同深处的阴影中,闪出了一道魁梧的身影。 正是负责此次全城抓捕行动的总指挥,赵率教。 赵率教快步走到朱敛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铠甲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末将赵率教,参见……” 他刚要喊出那个至高无上的称呼,却被朱敛微微抬手打断了。 “在外面,规矩免了。” 朱敛背负着双手,眼神清冷。 “人抓得怎么样了。” 赵率教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回爷的话,按照那三条老狗提供的名单,蓬莱阁里的目标已经全部落网,一个没漏。” “其他散落在城中各处的官员和商绅,微臣也已经派出了十几路人马去挨个抄家拿人了。” 朱敛微微颔首,对于赵率教的办事效率还是十分满意的。 “很好。” 朱敛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 “不要把人押去大牢,那里人多眼杂,容易生变。” “把今晚抓到的所有名单上的人,统统给我带到扬州知府马鸣佩的府邸去。” 赵率教立刻领命。 “末将遵旨。” 安排完这一切,朱敛便没有再耽搁,直接带着人提前一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扬州知府马鸣佩的府邸。 后堂内,灯火通明,照得犹如白昼。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外面街道上不断传来马蹄声和铁链拖拽在青石板上的刺耳声响。 陆陆续续地,那些在蓬莱阁里被抓捕的、以及在家里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富商和官员们,被成群结队地押送到了这处知府后堂。 起初,这些人虽然被铁链锁着,但骨子里的那种傲慢和嚣张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们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依旧在扯着嗓子大声地挣扎辩解。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要去应天府告你们。” “我可是守法良民,每年给朝廷上缴的税银一分不少,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小舅子可是京城礼部尚书温体仁大人的门生,你们敢动我,明天就让你们人头落地。” 后堂内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叫骂声、威胁声此起彼伏。 然而,当这些叫嚣得最欢的人,在转过头的瞬间,目光突然扫到了跪在角落里的三个熟悉的身影时。 他们就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这扬州城里商界的泰山北斗,也是他们平日里唯马首是瞻的带头大哥。 布商会长李同山、茶商会长孙之言,以及那个手眼通天、势力最大的盐商汪有恒。 此刻,这三位往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佬,正像三只斗败了的鹌鹑一样,垂头丧气地跪在那里,面若死灰,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些被抓来的人瞬间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官兵手里会拿着那么详细的名单,为什么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会被查得一清二楚。 是谁出卖了他们,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第四百零二章 花魁上门 “汪有恒,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你居然敢出卖我们。” 一个脾气暴躁的铁器商挣扎着站起来,想要扑过去咬人,却被旁边的士兵一脚狠狠地踹翻在地。 “李同山,老子平日里拿你当兄弟,你竟然在背后捅刀子,你不得好死。” “孙之言,你这卖友求荣的狗东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后堂内的画风瞬间突变,刚才还在骂官兵的犯人们,此刻全都调转了矛头,对着这三人开始了恶毒的破口大骂。 各种污言秽语,把这三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一遍。 但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唾骂,汪有恒三人却像是聋了一样。 他们不仅没有还嘴,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因为他们很清楚,和身后那个随时能要了他们满门抄斩的恐怖存在相比,这些同行的骂声,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们三人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后堂正中央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 他们知道,那个掌握着扬州城生杀大权的神秘大人物,此刻就坐在那面屏风之后。 隔着那层薄薄的绢丝,朱敛安静地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冷眼旁观着外面这出狗咬狗的闹剧。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现身,自然是有着极为深远的考量。 外面的这些商人,绝大多数在一个时辰之前,刚刚在蓬莱阁里见过他这位风流倜傥的“瑞王世子”。 如果自己现在走出去。 这帮能够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火眼金睛的人精,立刻就会看穿他这个“瑞王世子”身份的破绽。 一个只知道寻花问柳的藩王世子,怎么可能调得动赵率教这样的边军悍将。 更不可能敢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直接查抄整个扬州城的商界和官场。 一旦他们起了疑心,猜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当今皇上。 那么这盘刚刚在江南布下的大棋,就会瞬间变成一招死棋。 在这东南半壁的势力网被彻底连根拔起之前,他“崇祯皇帝”这张底牌,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在阳光之下。 “大伴。” 王承恩立刻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毛笔,恭敬地凑了上来。 “把外面这些人的嘴脸,还有他们刚才在这后堂里叫嚣出来的那些后台关系,全都给朕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朱敛的语气很平静,但在王承恩听来,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杀气。 “另外,再对照着汪有恒他们提供的罪状,把刚才这帮人在蓬莱阁里竞拍十三钗时喊出的价码,也给朕一一对应着标明。”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们不是有钱吗。” “一千两、三千两、五千两地去睡一个青楼女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朕倒要看看,当他们为了买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为了买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时,到底能掏出多少真金白银来。” 此刻,外堂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权贵富贾,犹如落水狗一般互相攀咬。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朝着王承恩喊了一声。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赶紧上前,听候吩咐。 “你今晚就亲自留在这府邸里盯着,哪里也不要去。” “记住,先不要急着去敲诈这些富甲一方的肥羊。” 王承恩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皇……主子的意思是,咱们今晚不动他们?” 朱敛冷冷地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 “今晚若是去要钱,他们只当是破财免灾,心里还存着侥幸。” “人只有在未知的恐惧中煎熬一夜,防线才会彻底崩溃。” “你只需让人将他们死死地软禁在这后堂之中,断水断食,由着他们去互相咒骂、去担惊受怕。” 王承恩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敬畏。 “等到明日天光大亮之后,扬州城里的消息必然已经满天飞了。”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仿佛在敲击着那些商贾的催命符。 “到时候,你便下令,允许他们的家眷带着银票来这知府衙门探视。” “但是,规矩必须要立下,只能见人,绝不同意他们把人带走。” “等那些养尊处优的家眷看到他们家主子戴着铁镣、跪在地砖上如丧考妣的惨状时,你再慢慢跟他们谈价钱。” 朱敛的语气犹如寒冰地狱里吹出的阴风。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为了换取这一条活路,愿意倾家荡产花多少代价,咱们再慢慢斟酌。” 王承恩听得头皮发麻,却又对眼前这位年轻主子的帝王心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子圣明,奴婢这就去安排,保证把这火候拿捏得死死的。” 王承恩恭恭敬敬地领了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屏风边缘去布置人手。 朱敛这才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有些褶皱的玄色长袍。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如铁塔般守在暗处的暗卫首领王嘉胤。 “你手底下的那些暗卫,都已经按照我的意思,全都撒出去了吗。”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王嘉胤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 王嘉胤立刻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动作干脆利落。 “回主子的话,一百五十名暗卫已经全部分散潜伏到了各大商行的库房和私宅周围,随时都可以动手。”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这扬州城的商界,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等到明日清晨,太阳一出来,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各大商行就会发现,他们的天塌了。” 朱敛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积压的浊气,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疲惫。 这大半夜的连轴转,即便是他这具年轻的身体,也感到了一丝倦意。 “也不早了,这后堂里的狗咬狗也没什么看头了。” “回驿馆吧。” 朱敛淡淡地吩咐了一声,随后便在王嘉胤和几名贴身暗卫的护送下,从知府衙门的隐蔽侧门悄然离开。 此时已经是深夜,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大门紧闭,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击竹梆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朱敛一行人刻意避开了大路,专挑着僻静的巷弄行走。 走了一刻钟,朱敛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他们包下的那座官办驿馆。 这座驿馆地处扬州城北,平日里本就清幽。 如今被朱敛以“瑞王世子”的名义整个包下,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布置了暗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而,当朱敛踩着清冷的月色来到驿馆大门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极为意外的冷光。 在驿馆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外,赫然停着一顶极其华丽的软轿。 第四百零三章 云舒雁的底细 那顶轿子通体用上好的苏绣绸缎包裹,轿顶四周垂着精美的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四名身材魁梧、下盘极稳的轿夫,犹如木桩一般静静地站在轿子四个角落。 在轿子的前方,还站着两名提着大红纱灯、容貌清秀的贴身丫鬟。 这副阵仗,与这充满肃杀之气的驿馆显得格格不入。 朱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身后的暗卫们也纷纷不露痕迹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这是怎么回事。” 朱敛转头看了一眼负责把守驿馆大门的一名暗卫小旗,语气中带着一丝责问。 “这驿馆已经被本世子包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为何这里会多出一顶轿子。” 那名暗卫小旗吓得赶紧跪倒在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回主子,属下等本想将她们驱逐。” “但这位轿中之人……她拿出了主子您在蓬莱阁留下的那幅墨宝。” “并且她说……她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非要面见主子不可,属下等不敢轻举妄动。”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闪,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写着纳兰词的宣纸。 就在他准备开口进一步询问的时候,那顶华丽的软轿中,突然传出了一道声音。 “世子殿下息怒,请勿怪罪这些护卫大哥。” 这声音宛如黄莺出谷,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柔媚,却又透着一丝与众不同的清冷。 即便只是隔着轿帘听到声音,也足以让人心中生出无限的遐想。 朱敛对这声音并不陌生。 仅仅在一两个时辰之前,在那个金碧辉煌、充斥着血腥与算计的蓬莱阁里,他曾远远地听到过。 这居然是那位名满江南、引得无数富商竞折腰的扬州第一花魁,云舒雁。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云姑娘不在那蓬莱阁里享受那些才子豪商的追捧,深夜跑到本世子的驿馆门前,倒是好兴致。” 朱敛背负着双手,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顶软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轿帘被一只白皙如玉、纤细修长的手轻轻掀开。 紧接着,云舒雁从轿子中缓缓走了出来。 初秋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 当她真正站在朱敛面前时,即便朱敛见惯了后宫佳丽,也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惊艳了一瞬。 她的身姿极为高挑,一袭浅紫色的烟罗软纱长裙将她那堪称完美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仿佛一阵秋风就能将其折断。 她的脸上虽然戴着一块半透明的白色丝巾,遮住了大半个面容。 但仅凭那露在外面的眉眼,便足以惊艳岁月。 那是一双仿佛盛满了江南烟雨的眼眸,清澈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眼角微微上挑,又透着一股不自知的魅惑。 云舒雁在距离朱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双手交叠在腰间,身姿蹁跹地朝着朱敛盈盈一拜,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奴家云舒雁,见过世子殿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朱敛的耳中。 朱敛并没有让她免礼,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目光打量着她。 “本世子似乎并没有邀请云姑娘来此。” “这深更半夜的,姑娘只身来到男子的下榻之处,若是传出去,恐怕对姑娘这花魁的清誉有损吧。” 面对朱敛有些咄咄逼人的质问,云舒雁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她缓缓直起身子,从宽大的袖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正是朱敛之前在蓬莱阁雅间里随手写下的那首《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宣纸上的墨迹早已经干透,但那铁画银钩的字迹中透出的孤高与决绝,却依旧刺目。 “殿下的这首词,奴家已经看过了。” 云舒雁微微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了朱敛那深邃的目光。 “奴家本就是风尘女子,这清誉二字,不过是世人用来标榜的虚词罢了。” “奴家曾立下过一个规矩,这扬州城里的人都知道。” “若是有哪位公子的才情能够真正打动奴家的心,奴家便心甘情愿地扫榻相迎,贴身陪侍。”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怀疑的真诚。 “殿下这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奴家在看到这首词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今生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云舒雁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只可惜,当奴家急匆匆地赶到雅间时,却发现殿下已经提前离开了。” “奴家不甘心错过殿下这般惊才绝艳之人。” “于是便私下里寻了钱赋少主,从他口中问出了殿下下榻的驿馆所在。” 她再次朝着朱敛深深一拜,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奴家知道深夜叨扰实属冒昧,还请殿下千万勿怪。” “奴家只是想兑现自己的诺言,所以便备了软轿,来到这驿馆门前,只求能等候殿下归来,见上一面。” 朱敛静静地听着她这番深情款款的表白。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一个声名远播的花魁,为了他的一首词,甘愿大半夜追到驿馆来主动送上门。 若是换作普通的世家公子,此刻恐怕早就已经被这巨大的虚荣心和美色冲昏了头脑。 但朱敛不是普通的公子。 他是从尸山血海和无数政治倾轧中走出来的当今圣上,大明的主宰。 他绝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仅仅因为一首词就对自己死心塌地。 更何况,今晚的蓬莱阁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洗。 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这个女人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地跑来找自己寻花问柳。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谬且反常的事情。 就在朱敛准备开口,直接让人将这个不知深浅的女人轰走的时候。 一直站在朱敛身后半步位置的王嘉胤,突然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了一寸。 王嘉胤的身体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微微倾斜,将嘴唇靠近了朱敛的耳畔。 一股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其细微的声音,如同游丝一般传入了朱敛的耳朵里。 随即,朱敛的瞳孔在夜色中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后不着痕迹的看向巷口的方向。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为意外的震骇。 第四百零四章 试探 但! 朱敛的异样转瞬即逝。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台阶下、依旧保持着柔弱姿态的云舒雁,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对方是何底细! “既然云姑娘如此有心,为了本世子的一首词,竟然愿意在这深秋的寒风中苦等。” 朱敛缓缓收敛了眼底的杀意,换上了一副风流世子特有的慵懒神态。 他微微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本世子若是再将姑娘拒之门外,以后在这扬州,怕是要背上骂名了。” “既然来都来了,外边风凉,那就跟本世子进去喝杯热茶吧。” 听到朱敛的这番话,云舒雁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但她掩饰得极好,立刻便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欣喜模样。 “多谢世子殿下体恤。” 云舒雁再次盈盈一拜,随后便转过头,对着那两名提着灯笼的贴身侍女吩咐道。 “你们就留在驿馆门外候着吧,不得殿下传唤,不许进来惊扰。” 那两名侍女十分乖巧地低下头,齐声应了一声“是”。 云舒雁这才提起了稍微有些拖地的裙摆,迈着极其轻盈的步伐,一步步走上了台阶。 她跟在朱敛的身侧,始终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规矩距离,一起跨过了驿馆那高高的门槛。 驿馆的内部早已经被暗卫们彻底清空。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驿馆后院的正房门前。 这里是朱敛今晚休息的卧房。 朱敛伸手推开了两扇雕花的木门,率先迈步走了进去,云舒雁也紧随其后跨入了门槛。 就在云舒雁的裙摆刚刚拖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一直紧紧跟在两人身后、如同隐形人一般的王嘉胤,突然伸手按住了即将关闭的门框。 王嘉胤那张冷峻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极度迟疑和担忧的神色。 “世子殿下……” 王嘉胤没有叫主子,而是用了世子这个称呼,但语气中的焦急却溢于言表。 他想要开口劝阻,想要告诉朱敛,让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单独进入卧房,无异于冒险。 哪怕朱敛自幼练习骑射,身手不凡,但面对一个精通暗杀的江湖顶尖高手,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然而,王嘉胤的话才刚想说出口,就被朱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朱敛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云舒雁的肩膀,直直地刺向门口的王嘉胤。 他的眼神极为冷厉,其中夹杂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威严与自信。 王嘉胤咬了咬牙,只能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劝阻给咽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有自己的考量。 “属下遵命。” 他低下头,双手猛地用力。 “砰”的一声闷响。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王嘉胤从外面紧紧地关上了。 随着门栓落下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房间里只剩下跳跃的烛火,以及朱敛和云舒雁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 朱敛没有理会站在门口的云舒雁,而是径直走到房间正中央的那张圆桌旁。 他撩起长袍的下摆,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拿桌上的茶壶,也没有看一眼那个站在阴影里、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阵风飘过来的绝色花魁。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朱敛微微抬起头,那双如同黑夜般深邃的眼眸,慢慢锁定了云舒雁那双依旧水波流转的眼睛。 “说吧,云舒雁姑娘。” “这大半夜的,来找本世子,不只是为了这一幅墨宝吧?” 面对朱敛那带着几分审视与冰冷的质问,云舒雁并没有露出寻常女子的慌怯。 她微微抬起手,将遮在脸上的那方白色半透明丝巾轻轻解下。 丝巾滑落的瞬间,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彻底暴露在跳跃的烛光之中。 那是一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股子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江南水乡的温婉交织在一起,足以让天下任何男人为之侧目。 但朱敛的眼神依旧犹如一潭死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云舒雁将丝巾攥在掌心,毫不避讳地迎上了朱敛那深邃的目光。 “世子殿下明鉴,奴家深夜造访,确是为了这幅墨宝而来,但更是为了写下这幅墨宝的人。”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奴家方才在门外便说过,初见此词,只觉字字泣血,句句都在奴家的心坎上敲击。” “这世间的文人墨客无数,能写出辞藻华丽之作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但能将这‘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凄凉与决绝写得如此透彻的,殿下是第一个。” 云舒雁微微上前了半步,身姿依旧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优雅。 “奴家虽身处风尘,但向来重诺。” “奴家早些年便在这扬州城里立下过规矩,满城的达官贵人、才子豪商皆知。” “若是有谁的才情能够真正打动奴家的心,奴家便心甘情愿地扫榻相迎,贴身陪侍,共度良宵。” 说到这里,云舒雁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但在初秋微凉的夜色和昏黄的烛光掩映下,这丝羞涩很快便被她用平静掩盖了过去。 “规矩既然是奴家自己定下的,如今殿下的词打动了奴家,那奴家自然是要来履行承诺的。” 云舒雁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奴家今夜前来,便是将自己交予殿下。”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朱敛静静地听完这番话,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是一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好笑,又透着一丝高高在上审视的冷笑。 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是那些江南勋贵或者东林余孽派来试探他的刺客。 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为了这种风月场上所谓“才子佳人”的戏码。 第四百零五章 从容 朱敛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履行承诺,共度良宵。” 他将这八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眼神中的戏谑之色愈发浓重。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上下打量着云舒雁那曼妙的身姿。 “听云姑娘这意思,你这花魁的身份,倒是言出必行得很。” “那本世子倒有些好奇了,既然姑娘定下了这样的规矩,想必这些年来,被姑娘这般‘履行承诺’、贴身陪侍过的才子豪商,应该不在少数吧。” 朱敛的话语犹如一把生锈的钝刀,直白而又刻薄地割向了云舒雁最为敏感的身份。 对于一个青楼女子而言,这无疑是最直白的轻贱与羞辱。 换作寻常的清倌人,此刻恐怕早就已经羞愤交加,掩面哭泣了。 然而,云舒雁却没有。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连一丝恼怒的情绪都没有泛起。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然的目光看着朱敛。 “殿下这话,问得倒是直白。” 云舒雁淡淡地开口,声音依旧如黄莺出谷般悦耳,没有丝毫的颤抖。 “但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奴家自十四岁挂牌至今,这六年来,扬州城里为奴家一掷千金者不计其数。” “但奴家定下的那条规矩,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请动过奴家。”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了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犹如一只骄傲的天鹅。 “殿下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朱敛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云舒雁敏锐地捕捉到了朱敛眼神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当然,奴家身在蓬莱阁,终究是这风月场中的浮萍。” “平日里若是遇到那些身份尊贵的客人,或者是举办什么诗会雅集。” “奴家为他们献上一支舞,或者是隔着纱帘陪着饮上二两清酒,这倒是常有的事。” 云舒雁的语气很从容,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琐事。 “毕竟,这蓬莱阁也是要开门做生意的,奴家总不能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她看着朱敛,眼神中突然多了一丝直指人心的锐利。 “奴家将这些话说得这般透彻,并非是为了自抬身价。” “奴家只是想问殿下一句。” 云舒雁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朱敛坐着的太师椅只剩下不到三步的距离。 “殿下这般出言试探,可是嫌弃奴家这青楼女子的出身,觉得奴家这身子脏了殿下的眼。”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朱敛的眼睛,没有任何的闪避。 “若是殿下心中介意,觉得奴家配不上殿下这等惊才绝艳之人。” “奴家绝不强求,立刻转身便走,绝不在此碍殿下的眼,更不会纠缠。”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又将了朱敛一军。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个外表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刚烈的女子。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在这崇祯三年的大明朝,风气虽然因为晚明的心学有些开放,但女子终究还是男人的附庸。 更何况是一个身份低微的青楼花魁。 面对他这样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世子”,她竟然能说出如此进退有度、甚至带着几分逼问的话来。 最让朱敛意外的是,在这纸醉金迷、藏污纳垢的扬州秦淮河畔。 这位名满江南、引得无数权贵折腰的第一花魁,竟然还是个清倌人。 这就如同在泥潭里长出了一株真正的白莲,罕见得让人难以置信。 朱敛眼中的冰冷与防备在这一刻微微融化了些许。 他不是一个死要面子、不讲道理的昏君,对于有风骨的人,他向来不吝啬自己的大度。 “是本世子唐突了。” 朱敛缓缓站起身来,看着云舒雁的眼睛,语气中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多了一丝平和。 “方才那些话,是本世子出言无状,还望云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他虽然没有行礼,但这简单的半句道歉,从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口中说出,已经是极大的破例了。 云舒雁眼中的那丝紧绷感瞬间消散无踪。 她那双好看的眼眸里,仿佛有一阵春风拂过,漾起了层层涟漪。 她原本以为这位世子是个恃才傲物、冷酷无情的人,却没想到他竟然能够如此坦荡地认错。 “殿下言重了,奴家本就是下九流的出身,殿下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云舒雁微微欠身,极为大度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并不在这上面过多纠缠。 她十分自然地转过身,走到一旁的茶几前,提起那把还在温着的紫砂壶。 伴随着潺潺的水声,一杯清澈的茶水被她倒入了白瓷茶盏中。 她双手捧着茶盏,走到朱敛面前,轻轻放在了他手边的桌案上。 “奴家方才说殿下的词写得好,并非是逢场作戏的阿谀奉承。” 云舒雁顺势转移了话题,声音重新变得温婉起来。 “殿下的那副墨宝,开篇便是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此七个字,便足以将天下无数所谓的才子佳作踩在脚下。” 她的眼中闪烁着对文学发自内心的狂热与推崇。 “词中那股子历经沧桑后的寂寥,以及看透世事变迁的决绝。” “若非是有着大智慧、大阅历之人,是绝对写不出这等惊世骇俗之句的。” 云舒雁看着朱敛,眼中异彩连连。 “奴家在扬州这几年,也算是阅尽了江南的文人雅士。” “但殿下的这份才情,在奴家看来,已经不是‘高绝’二字可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旷古烁今。” 面对这样的恭维,朱敛只是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确实是好词,因为这是后世纳兰性德的作品,就算放眼历史,也是婉约派的巅峰之作,自然是能够碾压这个时代的无数文人。 云舒雁见朱敛不说话,便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奴家来驿馆之前,私下里向蓬莱阁的钱赋少主打听过殿下的身份。” “钱少主说,殿下这次微服南下,主要是为了来扬州寻找江南的学子,交流学术的?” 第四百零六章 利用 说到这里,云舒雁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若是殿下真的对江南的学界感兴趣,那奴家今夜这趟,倒是不算白来。”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声音中带着几分笃定。 “不瞒殿下,奴家虽然身在青楼,但平日里最喜与读书人打交道。” “这江南地界的文人雅士,尤其是如今名声最盛的复社学子,奴家认识的着实不少。” 云舒雁的目光注视着朱敛,抛出了一个重磅的消息。 “就连复社的那位创始人,太仓的张溥张天如先生。” “奴家也曾在这扬州府学里,有幸见过他几次,并且与他同桌论过诗词文章。” 听到“张溥”这两个字,朱敛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盏,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盯住了云舒雁。 张溥! 复社的创始人,当今大明朝野上下,在年轻一代士子中声望如日中天的领袖人物。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青楼花魁,竟然连张溥这样的人物都认识,而且还能同桌论诗。 此前在蓬莱阁的时候,钱赋称云舒雁为“江南第一才女”,朱敛只当那是老鸨为了抬高自家妓女身价的自吹自擂。 现在看来,钱赋并没有撒谎。 张溥是什么人? 那是一个自视甚高、极度爱惜羽毛的文坛领袖。 他结交的,全都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大儒和名士。 如果云舒雁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花瓶,张溥是绝对不可能降下身段,在扬州府学这种神圣的学宫里,与一个青楼女子同桌论诗的。 这不仅说明云舒雁的才学得到了这些顶尖学子的认可。 更说明,她在江南的士林之中,有着极其特殊且庞大的人脉网络。 朱敛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扬州的盐商好杀,那些贪官好抓。 但江南那成千上万、掌握着天下舆论喉舌的读书人,却是最难搞定的。 这也是他,此次需要亲自下江南的原因。 自己若是想在江南推行新政,若是想将这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彻底撕碎,就必须要有人在士林之中为他发声,为自己造势。 而云舒雁,这个虽然身处风月、却又被江南学子捧在神坛上的女人。 简直就是一个绝好的切入啊! 若是能够利用她在江南学子中的名声和人脉。 那自己接下来在这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布局,将会省去无数的麻烦和力气。 一念及此,朱敛眼底的冰冷彻底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带着几分忧郁的深沉。 他并没有立刻接云舒雁关于张溥的话茬,而是缓缓站起身,背负着双手,走到了窗前。 初秋的夜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撩起了他玄色的长袍下摆。 “云姑娘刚才说,本世子那首词写得旷古烁今。” 朱敛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声音变得无比的低沉,透着一股浓浓的沧桑。 “其实,姑娘谬赞了。” “那不过是本世子酒后的一时感慨,随口涂鸦罢了,根本算不得什么从古至今的绝唱。” 他转过身,用一种充满悲悯的目光看着云舒雁。 “诗词一道,固然可以展现一个人的文采,可以传唱千古,引得无数佳人倾心。” “但在这浩瀚的天地之间,在这家国天下的重量面前。” “诗词,终究只是小道而已。” 朱敛说到这里,极其自然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饱含着一种壮志未酬、忧国忧民的沉重感。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云舒雁一眼,似乎有满腹的愁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云舒雁果然被朱敛这突然转变的情绪所吸引。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却又仿佛背负着整座大山的男人,心中的好奇与探究愈发浓烈。 在她的认知里,江南的那些才子们,哪一个不是将诗词文章视为安身立命、傲视天下的资本? 可眼前这位才华横溢的世子,却将自己的绝世佳作贬得一文不值,甚至称其为“小道”。 “殿下为何出此悲言?” 云舒雁忍不住上前了一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关切。 “诗以言志,词以抒情,自古以来,多少治国理政的大儒,皆是以诗词传世。” “殿下的才情明明已经冠绝江南,为何却说这只是小道?” 朱敛转过头,看着云舒雁那张充满求知欲的绝美脸庞。 他知道,这枚棋子,已经慢慢走进了他布下的局。 “云姑娘,你身处在这繁华似锦的扬州城,看着这秦淮河畔的夜夜笙歌。” “你可知,就在我们站在这里谈论风月、谈论诗词的时候,这大明的天下,正在经历着什么。” 朱敛的声音逐渐变得激昂起来。 “当今天下,早已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在北方,建奴的铁蹄屡次叩关,辽东的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抛头颅洒热血,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在西北,陕西大旱,赤野千里,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流寇的战火已经烧遍了中原的大地。” “朝堂之上,那些所谓的衮衮诸公,为了争权夺利,党同伐异。” “这偌大的大明江山,早已经是千疮百孔,大厦将倾!” 说到这,朱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要将心中的郁闷发泄出来。 “云姑娘,你说。” “这诗词,救不了这个国家,救不了这天下苍生!” “不是小道,又是什么?” 云舒雁被朱敛这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反问逼得后退了半步。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朱敛重新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世间,只有那种能够扫平内忧外患、真正能够救赎天下百姓脱离苦海的圣人之道。”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大道!”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云舒雁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玄色长袍的男子。 在这一刻,朱敛在她眼中的形象,已经不再是惊才绝艳的风流世子。 第四百零七章 报国之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云舒雁那双原本因震撼而微微放大的秋水长眸里,猛地爆发出了一团异样璀璨的神采。 她定定地望着朱敛,胸口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微微起伏着。 “殿下胸襟之广阔,目光之深远,实在是让奴家自惭形秽。” 云舒雁的声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连原本端庄的仪态都显得生动了几分。 “不过,殿下方才所言的这番救世救民的道理,奴家听着,倒是觉得十分耳熟。” 朱敛微微挑了挑眉,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抹故作惊讶的神色。 “哦?” “本世子这番酒后狂言,难道在这扬州城里,还有人与本世子不谋而合不成?” 云舒雁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向前迈出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 “岂止是不谋而合,简直就是异曲同工。” “殿下初来江南,或许有所不知,奴家方才向您提过的复社,里面的那些学子,便也是这般想的。” 她那白皙的修长手指轻轻交叠在身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 “复社的张天如先生,以及太仓、吴江等地的诸多大才子,他们创立复社之时,便定下了一个口号。” “那便是‘兴复古学,务为有用’。” 云舒雁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仿佛是在向朱敛极力证明着什么。 “他们平日里在学宫之中,不仅探讨四书五经,更关心这大明的天下苍生。” “他们还曾当众提出过‘致君泽民,扶纲振纪’的宏愿。” “在奴家看来,他们可绝不是那些只会无病呻吟、沉醉于风花雪月的酸腐文人。” 云舒雁看着朱敛的眼睛,极为笃定地下了结论。 “他们是一群真正怀着报国之志、想要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做些实事的热血学子。” “若是殿下能与他们相见,凭着殿下这般心系天下的宏图大志,定能与他们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朱敛听完这番话,眼底的异色一闪而过。 他慢慢转过身,重新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用一种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云舒雁。 “听云姑娘这话里的意思,你对这复社的内情,似乎很是熟悉啊。” 朱敛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里,却带着一种能够看透人心的锐利。 “一个名满江南的青楼花魁,本该是在那销金窟里数着大把的银票,听着达官贵人的逢迎。” “却怎么会对这等针砭时弊、忧国忧民的士林结社之事,了解得如此透彻?” 面对朱敛这带着几分审视的连番追问,云舒雁并没有任何的隐瞒与闪躲。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边泛起了一抹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的浅笑。 “殿下不必疑心,奴家确实与复社的诸多学子多有接触,甚至为他们提供过几次诗会雅集的场地。” 云舒雁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此刻竟然透出了一股令人动容的刚毅。 “奴家虽是身处这烟花柳巷之地的风尘女子,被世人视为下九流的玩物。” “但奴家终究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明子民。”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深沉的初秋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名状的苍凉。 “这几年,扬州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哪怕是到了这本该丰收的初秋时节,城外的乱葬岗上,依旧每天都能看到饿殍的尸骨。” “奴家坐在蓬莱阁的画舫上,看着河里漂浮的死婴,听着岸边灾民的哀嚎,这心,也是肉长的啊。” 云舒雁转过身,直视着朱敛,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奴家也知这民间之苦,也知这大明江山正在风雨飘摇之中。” “只是奈何……” 她微微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饱含着一种无法跨越命运鸿沟的无力感。 “只是奈何奴家身为女子,又是这般低贱的出身。” “奴家不能像复社的那些学子一般,寒窗苦读去考取功名,以此来入朝为官、以学报国。” “奴家也不能像那些边关将士一样,提刀上马,去杀建奴,去平流寇。” 云舒雁咬了咬那如同樱桃般红润的下唇,眼神中满是不甘。 “奴家唯一能做的,便是用这微薄的名声,为那些真正有报国之志的学子们行些方便,听听他们的宏图大志罢了。”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凝重。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手背上不自觉地暴起了几根青筋。 他真的有些意外了。 朱敛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云舒雁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逢场作戏的虚伪。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云舒雁此刻所说的这番话,没有半句虚言,全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纸醉金迷、藏污纳垢的扬州城里,在一个卖笑为生的风尘女子身上,竟然能看到这般炽热的报国之志。 这让朱敛在对云舒雁的印象大为改观的同时,心中更是生出了一股极其强烈的讽刺感。 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朝堂,想起了那些高坐在太和殿里的衮衮诸公。 首辅韩爌,身为东林党领袖,满嘴的仁义道德,实则为了打压异己不择手段。 礼部尚书温体仁,看似清廉绝尘,暗地里却疯狂结党营私,最喜迫害那些真正干实事的能臣。 还有吴宗达、闵洪学之流的官场老饕。 大明的国库都快空得能跑马了,各地灾民易子而食,辽东前线缺衣少食。 可那些朝堂上的国家栋梁、所谓的大儒名臣,却整日里只知道在京城中争权夺利、贪污受贿、纸醉金迷。 一个大明朝的花魁,都在为这天下苍生而落泪,为自己不能提刀上阵而叹息。 而那些拿着大明朝厚禄的官场蛀虫,却在心安理得地吸食着这个国家的骨髓。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朱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心中那股翻涌的杀意与愤懑强行压了下去。 “云姑娘之高义,倒是让本世子刮目相看了。” 朱敛重新看向云舒雁,眼神中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防备与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平视与尊重。 “既然云姑娘与复社的诸多学子交好,又对他们推崇备至。” “那本世子倒真想结识一下这些胸怀天下的青年才俊了。” 朱敛顺水推舟,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不知云姑娘可否行个方便,为本世子引荐一二?” 第四百零八章 剑舞 云舒雁见朱敛如此爽快地答应,眼角立刻泛起了一抹欣喜的笑意。 “殿下既有此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为端庄的万福礼。 “奴家明日回去后,便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太仓。” “以殿下这般惊绝天下的才情,再加上这份忧国忧民的胸襟,张天如先生他们若是知晓,必定会扫榻相迎的。” 将这件关乎家国天下的正事敲定之后,云舒雁微微舒了一口气,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也随之柔和了下来。 她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重新变得流转多情起来。 “不过,国家大事固然要紧,但奴家今夜冒昧登门,初衷却并未改变。” 云舒雁往前走了一小步,那清幽的女儿香伴随着初秋微凉的夜风,轻轻飘入了朱敛的鼻腔。 “奴家是为了殿下的词而来,也是为了履行奴家早年定下的那个诺言。” 她的脸颊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能在这乱世之中,结识殿下这般才华绝代又心怀天下的大英雄,是奴家这辈子最大的幸事。” 云舒雁的嘴角勾起一抹绝美的弧度,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奴家别无长物,唯有一身技艺还算拿得出手。” “今夜良宵,奴家愿为殿下舞剑一曲,以表奴家心中的敬仰与倾慕。” 听到“舞剑”二字,朱敛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他想起了之前在蓬莱阁时,那个自称钱庄少主的钱赋曾对他提起过的话。 钱赋曾言,扬州第一花魁云舒雁,除了诗词书画双绝之外,最令人叹为观止的,便是她的成名绝技——剑舞。 “钱少主曾对本世子夸下海口,说云姑娘的剑舞乃是江南一绝,堪称公孙大娘在世。” 朱敛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玄色的长袍下摆。 “本世子当时还有些不信,既然姑娘今日有此雅兴,那本世子倒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朱敛负手而立,看着云舒雁那盈盈一握的杨柳腰,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好剑岂能无乐相伴?” “本世子对古琴之术,倒也略知一二。” “今夜,本世子便亲自抚琴,为云姑娘的剑舞伴奏,如何?” 朱敛这番话绝非是托大或者附庸风雅。 身为现代人的朱敛自然是不懂什么古琴的,但他如今这具身体的主人,可是大明朝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在真实的历史上,崇祯皇帝不仅勤政,在音律上的造诣也是极高的。 为了精进琴艺,崇祯曾经数次下旨,招当时的古琴名家杨正经、尹尔韬等人入宫,亲自向他们讨教琴技。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加上原主留下的深厚音律底蕴,让他对于抚琴伴奏这种事,简直是信手拈来。 云舒雁听到朱敛竟然要亲自为她抚琴,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惊喜。 “殿下乃是千金之躯,竟然愿意为奴家这等风尘女子抚琴伴奏,奴家真是折煞了。” 她的话语虽然谦卑,但动作却极其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忸怩。 “既有殿下这等绝世高人相伴,那奴家今夜定当倾尽全力,绝不叫殿下失望。” 云舒雁环顾了四周一圈,原本欣喜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迟疑。 “只是,奴家来得匆忙,未曾随身携带舞剑所用的青钢软剑。” 她的目光极为自然地落在了朱敛腰间挂着的那柄长剑上。 “不知殿下,可否将您的佩剑,借予奴家一用?” 此言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在这个时代,一个权贵世子的佩剑,不仅仅是防身的武器,更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朱敛深邃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道如冷电般的精光。 将武器交给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陌生女子,对于一个正处于刺杀漩涡中的帝王来说,这无疑是极度危险的举动。 但朱敛看着云舒雁那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眼睛,只是略微停顿了半息。 “好。” 朱敛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直接抬手,修长的手指扣住了腰间的剑带,轻轻一按,机括弹开。 这把剑并非是他出宫时携带的那把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天子剑,但也是大明兵仗局由大匠千锤百炼打造出来的极品御林军佩剑。 朱敛握住剑鞘的中间,亲自将这把沉甸甸的长剑,递到了云舒雁的面前。 “此剑重三斤二两,百炼精钢所铸,姑娘当心些,莫要伤了手腕。” 云舒雁看着朱敛这般毫不犹豫的信任,心头猛地一颤,眼眶深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双手平举,极为郑重地从朱敛手中接过了这把带着男人体温的长剑。 只听得“铮”的一声龙吟般脆响。 云舒雁单手握住剑柄,大拇指轻轻一推,长剑瞬间出鞘半寸。 一抹宛如秋水般的森寒剑光,在昏黄的烛火下折射而出,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好剑!” 云舒雁懂剑,只一眼便看出了这把剑的非凡之处,忍不住低声赞叹了一句。 “剑锋冷冽如霜,剑脊厚重如山,这等绝世神兵,也只有殿下这等英雄才配得上。” 赞叹完毕,云舒雁随手将方才一直攥在掌心里的那方半透明面巾彻底抛开,任由它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她反手握住剑柄,手腕猛地一抖。 伴随着“呛啷”一声长鸣,三尺青锋彻底脱离了剑鞘的束缚,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半圆弧线。 与此同时,朱敛已经走到了房间靠窗位置的琴案前,盘膝坐了下去。 他双手轻轻平放在那尾不知是哪个官员留下来的上好古琴之上,十指微微弯曲,搭在了冰凉的琴弦上。 初秋的夜风越来越凉了,吹得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朱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猛地在琴弦上重重一挑。 “铮——!” 一道浑厚而又苍凉的琴音,宛如金戈铁马在夜色中陡然炸响,瞬间撕裂了驿馆房间里的宁静。 云舒雁听到这第一声琴音,眼中的战意与柔情同时爆发开来。 她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脱兔般掠了出去,手中的长剑借着腰部的扭力,在半空中挽出了七八个夺目的剑花。 琴音如骤雨般急促落下,朱敛的双手在琴弦上翻飞,大明崇祯帝的琴技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云舒雁的身姿伴随着琴音的起伏,时而如蛟龙出海,大开大合,剑气森然;时而如飞燕掠水,轻灵婉转,柔美至极。 那厚重的长剑在她的手中,仿佛完全失去了重量,化作了漫天的银色光雨。 第四百零九章 变故突生 一曲终了。 那原本还在琴弦上余音缭绕的苍凉声调,仿佛在此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掐断。 半空之中,那犹如狂风骤雨般绚烂的漫天剑影也随之一敛。 云舒雁那灵动的舞姿在虚空中猛地停顿。 所有的柔美与婉转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犹如凛冬降临般的冷酷杀意。 她那原本柔情似水的秋水长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决绝。 原本该顺势收回剑鞘的三尺青锋,并没有按照剑舞的套路停下。 这把重达三斤二两的百炼精钢长剑,在她那纤细的手腕中猛地一抖。 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诡异而狠辣的折线。 那抹森寒的剑光,宛如一条潜伏已久终于露出毒牙的银色毒蛇。 没有任何的预兆。 没有任何的犹豫。 这致命的一剑,直接撕裂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空气。 剑尖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朱敛的咽喉大动脉刺来。 这一下的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产生任何的情绪波动。 朱敛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欣赏之意的脸庞上,脸色骤然一变。 但他深邃的眼眸中,却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张。 这具大明崇祯帝的身体,原本就在深宫中接受过极为严苛的骑射武术训练。 更何况,他这一年来,历经数战,虽不敢说勇猛无敌,但一般的武夫,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那一点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朱敛甚至能感觉到剑锋上裹挟的森冷劲风,已经刺痛了他脖颈处的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朱敛一直平放在古琴上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借着这股反冲的力道,他整个人上半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 那锋利无匹的剑尖,贴着他下颌的皮肤堪堪擦过。 几根被剑气斩断的黑色发丝,悄无声息地飘落在琴案之上。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云舒雁看到自己这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一剑竟然落空,那张绝美的脸上顿时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养尊处优的权贵世子,反应竟然如此敏捷。 但云舒雁并没有任何的停顿与迟疑。 一击不中,她的脚尖在青砖地面上猛地一发力。 整个人犹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欺身而上。 那把本属于大明御林军的大匠精制长剑,在她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手腕翻转之间,剑锋由刺改削。 一道凌厉的银色扇形光幕直接扫向朱敛的胸腹。 看得出来,这位名满江南的扬州第一花魁,绝不仅仅是懂些花拳绣腿的舞剑把式。 她是真正练过杀人技的内家高手。 那把沉重的佩剑在她的手中被玩出了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致命花样。 剑招连绵不绝,犹如长江之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招招直指人体的致命要害。 朱敛在失去了先机之后,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只能凭借着肌肉的本能与敏锐的观察力,在狭窄的房间内左躲右闪。 身后的太师椅被剑气劈成两半。 桌案上的茶具被剑锋扫落在地,摔成无数锋利的瓷片。 朱敛此刻只有狼狈招架之功,完全找不到任何还手反击的余地。 就在这生死搏杀的紧要关头。 驿馆外面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寻常的嘈杂声。 “失火啦。” 一道充满惊恐的凄厉喊声瞬间划破了初秋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外面仿佛炸开了锅一般,无数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伴随着外面的呼喊。 一股浓烈的火油燃烧时特有的刺鼻焦臭味,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了房间。 原本昏黄的窗户纸上,突然映照出了极其刺目的橘红色光芒。 火势蔓延得极快。 仅仅只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驿站的外面就已经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而且,这火势显然不是自然发生的失火。 从窗外的火光分布来看,这大火是从东南西北多个方向同时燃起的。 这是有人故意在驿馆四周泼洒了大量的引火之物,意图将这里彻底化为一片灰烬。 “砰”的一声巨响。 房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王嘉胤那魁梧犹如铁塔般的身影,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寒意与火光,瞬间出现在了门口。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已经出鞘的雁翎刀,刀锋上倒映着门外的熊熊烈火。 王嘉胤一眼就看清了屋内凶险的战况。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浑身上下爆发出了一股宛如实质般的骇人杀气。 “公子。” 王嘉胤大喝一声,脚步一错就准备冲进房间,将那个敢于行刺的女人乱刀砍死。 “站住。” 朱敛在急速退避的过程中,猛地发出一声冷喝。 他的声音在这火光冲天的混乱中,依然保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镇定。 “我没事。” 朱敛侧身再次躲过云舒雁的一记横斩,语气极其沉稳。 “外面这把火放得蹊跷,必然有大批贼人趁乱生事。” “你立刻带人封锁驿馆外围,专心处理外面那些老鼠。”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这房间半步。” 王嘉胤那已经迈出门槛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朱敛那虽然被逼退、但眼神依旧冷硬如铁的脸庞,心中的焦躁被强行压了下去。 身为暗卫统领,他最清楚眼前这位主子的话就是绝对的圣旨。 “遵命。” 王嘉胤咬了咬牙,答应得极其干脆。 他猛地转过身,反手将那扇已经破损的房门重新合上,转身冲入了外面那片火海与杀机之中。 房间内的搏杀并没有因为这短暂的插曲而停止。 云舒雁见外面的援军被支走,眼中的杀意更甚。 她轻咬下唇,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再次如毒蛇出洞般直取朱敛的心窝。 但朱敛这一次没有再一味地后退。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云舒雁那持剑的右手,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光芒。 就在剑尖距离他胸口不足半尺的瞬间。 朱敛的右脚猛地在地面上一勾。 一张沉重的紫檀木圆凳被他挑飞到了半空。 他左手一探,稳稳地抓住了圆凳的一条腿。 借着这股冲力,朱敛将那厚实的木质凳面,精准无比地挡在了剑锋的必经之路上。 “笃”的一声闷响。 百炼精钢的剑尖狠狠地刺入了紫檀木之中,入木三分。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导而回。 云舒雁只觉得手腕处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酸麻感。 这势在必得的一剑,竟然被这根不起眼的凳子死死地架住了。 第四百一十章 反制 就在她准备抽剑再刺的这极其短暂的停顿中。 朱敛反击了。 他直接弃了手中的圆凳,整个人犹如一头狩猎的黑豹般欺身向前。 彼此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不足半步。 朱敛的双手犹如两把铁钳,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精准地扣住了云舒雁的双肩。 他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死死地掐住了她肩胛骨上的穴位。 一阵剧痛瞬间袭遍云舒雁的全身。 她那握剑的右手在这剧痛之下,不自觉地松开了五指。 “当啷”一声脆响。 那把寒光闪闪的佩剑无力地掉落在了青砖地面上。 朱敛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腰部猛地发力,双手捏着云舒雁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直接凌空转了半圈。 随后狠狠地将她按压在了旁边那根粗大的承重柱上。 朱敛的右膝顺势顶住了她的双腿,左手死死钳住她的手腕。 右手则死死地扼住了她那白皙修长的脖颈。 只在瞬息之间,攻守异形。 朱敛成功地反手夺剑,并且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彻底控制了这位冷血的刺客。 此时的朱敛,脸上的神色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层属于“瑞王世子”的纨绔与随和伪装,被他一层层地彻底撕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执掌大明江山、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才有的冷酷与威压。 周围冲天的火光顺着窗棂透射进来,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宛如一尊煞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死地盯着云舒雁的眼睛,试图看穿这具美丽皮囊下的阴谋。 云舒雁被死死地按在柱子上,呼吸因为脖颈被扼住而变得有些急促。 但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对于死亡的恐惧。 她就那样静静地、一直盯着朱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外面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着。 良久,她那被压迫得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启。 “你果然不是瑞王世子。” 云舒雁的声音虽然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与笃定。 听到这句话,朱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确实有些意外了。 自己这趟下江南,身份掩饰得极好,身边跟着的也都是最核心的暗卫。 眼前这个深居扬州青楼的风尘女子,竟然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既然你猜到了我的身份。” 朱敛扼住她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语气中的寒意更甚。 “那你就应该知道,刺杀我的后果是什么。”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以为单凭你一条贱命,就能承担得起吗。” 朱敛试图用这大明律法中最残酷的刑罚,来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然而,云舒雁对于这足以让人胆寒的威胁,却表现得毫不在乎。 她那绝美的脸庞上,甚至浮现出了一抹带着几分解脱的惨淡笑意。 “我要做的事情,刚才已经做过了。” 云舒雁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那把长剑,眼神空洞。 “至于刺杀成功与否,那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她重新将目光移回朱敛的脸上,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死寂。 “如今落入你手,随便你怎么处置,我都已经无所谓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云舒雁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融入了耳边的乱发之中。 “只要背后的人能信守承诺,不牵扯到我的父母。” “那这一切,就都值得了。” 朱敛听到这里,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那原本充满杀意的大脑,此刻正在飞速地运转着。 看来,这个女人并非是那些贪官污吏或者无良盐商豢养的死士。 她背后还有另一股更深不可测的势力。 她是受人胁迫,拿自己父母的性命作为交换,才被迫来进行这场九死一生的刺杀。 想通了这一层,朱敛扼住她脖颈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想要杀掉眼前这个叫云舒雁的女人,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杀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毫无意义。 更重要的事情,是要顺藤摸瓜,找出隐藏在这熊熊大火与刺杀背后的真正主谋。 扬州城的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又是谁在背后用你父母的性命胁迫于你。” “为何非要在这驿馆之中,置我于死地。” 朱敛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刚才在听你谈论复社学子、谈论天下苍生时,一直在观察你。” “你虽为一介女流,但言辞恳切,确有报国之志。” “那种为黎民百姓流露出的悲悯,不像是临场作伪的虚言。” 朱敛试图用她之前展露出的那份真情实感,来唤醒她求生的本能。 “你若是真有这份胸襟,就不该甘心做那些乱臣贼子手中的一把刀。”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对于任何绝境中的人来说都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你若是愿意开口,说出幕后的主使之人。” “我不是不能放过你。” “甚至,我还能保你父母平安无事。” 云舒雁一听这话,原本已经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她顿时有些意外地看向朱敛。 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不可思议,但最终,都化作了一抹深沉的绝望。 她死死地盯着朱敛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威严无比的脸庞。 “没用的,陛下。” 云舒雁的红唇微微翕动,直接喊出了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称呼。 这一声“陛下”,仿佛一道惊雷,在这烈火焚烧的房间内轰然炸响。 她果然早就看出了朱敛的真实身份,看穿了这大明最高统治者的伪装。 “那些人既然敢在这扬州城内,布下这等瞒天过海的杀局。” 云舒雁的声音透着一种彻底看透命运的苍凉。 “他们早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将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得死死的。” “我今夜来到这驿馆,本就是用我这一条命,去换我父母的命。”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我从踏入这房间的那一刻起,就并未指望过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 云舒雁直视着朱敛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眼睛。 “陛下虽然皇恩浩荡,但这江南的局势,远比陛下在紫禁城里看到的要黑暗得多。” “就算陛下今日网开一面,放过了我。” “可一旦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我还活着,知道刺杀失败了。” “他们也绝不会放过我的父母的。” “我的生死,早就已经注定,陛下又何必再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白费力气。” 第四百一十一章 朕是铁血皇帝 云舒雁闭着双眼,犹如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静静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 然而,预想中扭断脖颈的剧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而毫无温度的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穿透了外面喧闹的救火声与厮杀声,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云舒雁那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朱敛。 朱敛原本紧紧扼住她咽喉的右手,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松开。 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冷峻异常的脸庞上,此刻挂着一抹充满讥讽的笑意。 “你们确实很聪明。” 朱敛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顺着柱子缓缓滑落的云舒雁。 他的声音在这灼热的空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如坠冰窟的寒意。 “你和你背后的人,能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猜出朕的真实身份。” “能在这扬州城里,布下这样一个试图瞒天过海的杀局。” “这确实让朕有那么一丝丝意外。”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极其沉稳的步伐,在这凌乱的房间内缓缓踱步。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云舒雁那紧绷的神经之上。 “可是,你们却忘记了最致命的一点。” 朱敛突然停下脚步,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云舒雁的脸庞。 云舒雁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略带焦灼气息的空气。 白皙的脖颈上,那五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显得格外刺眼。 她顾不得喉咙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浓浓的疑惑。 “忘记了什么。” 云舒雁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砂纸在粗糙的桌面上摩擦。 朱敛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越发扩大。 “你们忘记了,朕,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皇帝。” 朱敛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熊熊燃烧的屋顶,看向了遥远的北方。 “你们以为,朕是像泰昌帝那样,登基不过一月便匆匆驾崩的孱弱之君?” “还是以为,朕是像天启帝那样,深居大内、只知木工,任由魏忠贤那等阉党摆布的提线木偶?” 朱敛的语速并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云舒雁的心头。 云舒雁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 “朕不是他们。” 朱敛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袍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朕是带着大明新军,在遵化城下,迎着建奴的漫天箭雨,亲自披甲上阵的人。” “朕是敢在几万女真铁骑的包围圈中,几进几出,杀得满地断臂残肢、血流成河的铁血帝王。” “朕是推行新军、革新吏治、手染无数贪官鲜血的人。” 朱敛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点。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云舒雁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她的胸口。 她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远比刚才搏杀时还要恐怖百倍。 “这江南的局势,这扬州城里的水。” 朱敛缓缓走到云舒雁的面前,微微倾下身子。 “也许真的比朕来之前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浊,还要复杂。” “各路牛鬼蛇神,各方利益盘根错节。” “但那又如何。” 朱敛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决绝。 “朕既然已经踏上了这片土地,既然已经身在这江南。” “就绝不会因为任何一个原因、任何一只躲在暗处的蝼蚁而退缩半步。” 外面的火油燃烧得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响。 火星顺着夜风飘进屋内,在朱敛的脚边化为灰烬。 “你们企图用这种下作的刺杀、用这区区一把火来吓退朕?” 朱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冷冷地摇了摇头。 “太天真了。” “你们这么做,不但不可能让朕生出半分退意。” “反而只会彻底激怒朕。” 朱敛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江南的士绅商贾,既然想玩,朕就陪他们玩到底。” 云舒雁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宛如神明般发号施令的帝王,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她从小在扬州长大,见惯了那些权贵高官的虚伪与懦弱。 她以为天底下的上位者,大抵都是一般无二的面目。 但眼前的朱敛,彻底颠覆了她对“皇帝”这两个字的全部认知。 “其实,你今天从踏入这间驿馆的房门开始,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朱敛突然收回了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语气变得出奇的平静。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被剑气劈成两半的太师椅旁,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断面。 云舒雁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她不明白朱敛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非你真的以为,朕刚才没有注意到你的异样吗。” 朱敛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着她。 “你真以为,你那所谓的借剑献舞,能瞒过朕的眼睛?” 云舒雁死死地咬着下唇,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震惊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 “从你进门的那一瞬间。”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地点了点。 “朕就已经看穿了你的伪装。” “你那看似柔弱无骨的步伐,实则下盘稳如磐石。” “还有你非要借那把三斤二两的重剑,若无深厚的内家功夫,普通女子连拿稳都费劲。”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云舒雁听来,却字字如雷。 “所以,从你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起,朕就已经在防备你了。” 云舒雁听到这里,只觉得通体冰凉。 原来自己自以为毫无破绽的必杀之局,在对方眼中,竟如同孩童过家家一般可笑。 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只在猎人掌心起舞的飞蛾。 “不仅是你。” 朱敛突然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的街道。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你真当朕一无所知?” 云舒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从朕踏入这条街口的那一刻。” 朱敛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屑。 “巷口那个伪装的摊贩,巷尾的更夫。” “还有那些隐藏在暗中、时刻盯着这间房子的死士。” “早就被朕的暗卫探查得一清二楚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惜才 听到朱敛的话,云舒雁的脸色再次惨白了一分。 然而,朱敛并未停下,而是继续说了起来。 “你是不是很疑惑,既然朕早就发现了这些破绽,为何不提前动手。” “因为朕不想打草惊蛇。” “朕就是要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到底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朱敛说到这里,眼中突然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朕也不怕实话说与你听。” “现在,只要朕愿意,只要朕点个头。”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朕就能彻底控制这偌大的扬州城。” 这番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云舒雁的耳畔轰然炸响。 她虽然知道当今圣上手段通天,但这扬州城可是有上百万人口的重镇啊。 凭什么说一炷香就能控制全城。 似乎看穿了云舒雁心中的疑惑,朱敛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朕这次下江南,带来的兵马不多,就好欺负吗。” “你大概不知道,朕此次带来的人,都是跟随朕在辽东战场上,踩着建奴尸骨杀出来的精锐。” “那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傲视天下的绝对自信。 “一旦朕下达军令,扬州那些久疏战阵的卫所兵,不过是土鸡瓦狗。” 云舒雁彻底被震慑住了。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权贵的暗杀。 却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场足以掀翻整个江南天平的惊世棋局。 “所以,那些幕后黑手。” 朱敛微微俯下身,眼神冰冷地看着云舒雁那张惨白的脸。 “他们选择在今夜对朕动手。” “这将会是他们这辈子,做出的最差劲的一个决定。” 房间内突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面木材断裂的声音和救火的呼喊声在不断回荡。 云舒雁呆呆地瘫坐在地上,那双原本明亮如星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她那点可怜的报国之志,她那自以为是的牺牲精神。 在这位手握天下大权、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面前,显得是如此的幼稚可笑。 她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良久。 云舒雁那微微颤抖的双唇缓缓闭合,彻底低下了头。 她彻底认输了。 朱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中那股骇人的杀意竟然奇迹般地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缓缓走到一旁那张还算完好的酸枝木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知道朕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杀你吗。”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却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威严。 云舒雁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按照大明律例,行刺皇帝,当诛九族。 “朕留下你的性命,原因有二。” 朱敛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其一。” “刚才你在跟朕谈论天下苍生、谈论复社学子主张的时候,你的眼神做不了假。” 朱敛的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赞赏。 “那种忧国忧民的情感,是伪装不出来的。” “你虽为一介女流,但骨子里有热血。” “朕是个惜才的人。” 朱敛的目光在云舒雁那倔强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大明风雨飘摇,朕需要有骨气的人,哪怕你曾是个刺客。” “只要你有这份心,朕就能容你。” 听到这番话,云舒雁犹如死灰般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没有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真的看透了她的内心。 “其二。” 朱敛没有给她太多感慨的时间,直接抛出了第二个原因。 “朕还需要利用你。” 朱敛的语气变得极其坦诚,没有丝毫的掩饰。 “利用你,打入复社的内部。” 云舒雁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错愕。 “你刚才说,你跟那些复社的学子来往密切。”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朕这次前来江南,并非是为了杀戮。”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杀人,永远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大明的江山,终究还是要靠读书人来治理的。” “朕要拉拢复社那些年轻的、有热血的学子。” “将他们收入麾下,为朕所用。” “而你,就是朕接触他们的桥梁。” 朱敛说完,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云舒雁的答复。 然而。 云舒雁在短暂的呆滞之后,嘴角却泛起了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 她看着朱敛那充满自信的脸庞,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云舒雁的声音虽然轻,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有些意外这个女人的反应。 “陛下高看他们了。” 云舒雁苦笑着,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深深的失望。 “就算那些复社学子都有报国之志。” “但他们代表的,终究是这江南的士绅阶级啊。” 云舒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凉。 “他们出身于名门望族,他们的家族掌控着江南大半的土地。” “陛下在北方推行的摊丁入亩,还有那官绅一体纳粮。” “这些政策,我都有所了解。” 云舒雁直视着朱敛的眼睛,毫不退缩。 “这些政策,对百姓是恩典,但对士绅,却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啊。” “这些政策,从根本上就跟他们的立场存在着本质上的敌对关系。” 云舒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 “他们视陛下为洪水猛兽,视陛下的新政为祸国殃民的恶法。” “在这样的根本对立面前。” “对方又怎么可能会帮陛下?” “哈哈哈哈……” 朱敛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窗前,深邃的目光穿过浓重的夜色,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战火纷飞的北方大地。 “你说的没错。”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江南的士绅,确实把朕当成了洪水猛兽。” “他们当然不想帮朕。” “他们恨不得朕立刻死在这扬州城里。” 朱敛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云舒雁。 “可是,你以为朕会在乎他们怎么想吗。” 云舒雁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位皇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朕不去做,谁去做? 朱敛转过身,双手缓缓背负于身后。 “当初建奴绕道蒙古,破关而入。” “皇太极的几万大军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京师。” “整个大明朝野震动。”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一个个吓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劝朕南迁,劝朕议和。” “甚至有人连夜把家眷送出了京城。”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讽。 “那个时候,朕力排众议,决定御驾亲征。” “朕穿着厚重的铠甲,亲自站在遵化城头。” “满朝文武,甚至连京城的百姓,没有一个人觉得朕能赢。” “他们都以为,大明要亡了。” 朱敛一步步走向云舒雁。 他每走一步,皮靴踩在焦黑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身上的威压随着脚步的逼近,重了一分又一分。 “但结果呢。” “朕带着新军,硬生生地扛住了女真铁骑的冲杀。” “朕把皇太极打得狼狈逃窜,将那些不可一世的建奴打败了,甚至让岳托这个代善的嫡长子,都永远留在了关内。” 云舒雁听着这些话,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些事情她当然听说过。 江南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早把这场大捷传得神乎其神。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朝廷安抚民心的夸大之词。 直到此刻,她亲身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尸山血海之气。 她才终于相信,那是真的。 朱敛走到那张破损的桌子旁。 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桌面上的一层灰烬。 “再说说今年。” “西北大旱,赤地千里。” “陕西总督杨鹤在那边焦头烂额。” “流寇四起,乱民如麻。” “朝堂上的那些言官,除了互相弹劾,拿不出半点有用的主意。” “一开始,满朝文武也觉得西北就是一个无底洞。” “是个谁碰谁死的烂摊子。” “他们同样觉得朕处理不好。”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可朕还是秘密前往了西北。” “朕没有一味地剿杀。” “朕拿出了内帑的银子,带着粮食,亲自去安抚那些快要饿死的民众。” “朕妥善地安置了他们。” “把一场足以掀翻大明江山的民变,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朱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舒雁。 “当初在遵化,没人看好朕。” “在西北,依然没人看好朕。” “现在,朕南下这富庶的江南。” “推行新政,整顿税制。” “你们这些江南的士绅,这扬州城里的地头蛇,同样觉得朕是在自寻死路。” “觉得朕不可能成功。”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刺穿云舒雁的灵魂。 “但朕告诉你。” “朕以前做到了。” “这次,朕依然能做到。”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窗棂发出的呜咽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良久。 朱敛身上的那股凌厉之气忽然微微一收。 他仰起头,看着屋顶被火烧出的那个大洞。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这位年轻帝王的口中缓缓溢出。 这声叹息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你刚才说,新政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说他们不可能帮朕。” 朱敛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朕又何尝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朕又何尝不知道这江南的水有多深。” 他缓缓闭上眼睛。 剑眉微微聚拢,仿佛在承受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可是,朕是帝王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这大明是朕的大明。” “如果连朕都不去做这件事。” “那还有谁会来做。” 朱敛再次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超然物外的通透。 “你既然读过书,又与复社学子来往。” “那王文成公,你应该不陌生吧?” 云舒雁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朱敛负手而立,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王文成公曾言,知行合一。” “知便是行之始,行便是知之成。” “朕既然已经知道了这大明的病根在哪里。” “知道了这天下的百姓为何食不果腹。” “那朕就必须去行。” “必须去割掉这颗毒瘤。” 朱敛的语速逐渐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青铜大钟上的撞锤。 “纵然前方有千难万阻。” “纵然整个江南的士绅都与朕为敌。” “朕也必须要做。” 说到这里,朱敛的眼神骤然一变。 那股刚刚收敛起来的杀伐之气,瞬间以十倍、百倍的威势爆发出来。 整个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因为这句话而骤降了几分。 “哪怕最后真的事不可为。” “哪怕朕这次江南之行真的失败了。” 朱敛猛地逼近云舒雁,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朕也一定会拉上他们所有人陪葬。” “这江南的大小官员、豪商巨贾、名门望族。” “一个也别想活。” “朕会用他们的血,染红这扬州城的每一条街道。” “朕会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后世之君,强行肃清所有的阻力。” “宁可这江南化为白地,朕也绝不留给他们继续吸血的余地。” 云舒雁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滞了。 她的大脑一片轰鸣。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她所接触的那些才子佳人、名士风流。 在这一刻,都被朱敛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彻底粉碎。 她突然觉得,复社那些学子整日里高谈阔论的报国之志,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虚伪和可笑。 眼前的这位帝王,才是真正把天下抗在了肩上。 是一个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也要中兴大明的绝世枭雄。 云舒雁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脸颊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如山的帝王心术。 朱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防线崩溃。 他知道,火候到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救人 “你之所以受他们胁迫,甘愿来送死。” “是因为你的父母在他们手里,对吧。” 朱敛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云舒雁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云舒雁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那双布满泪水的眼睛里,瞬间涌现出无尽的惊恐与挣扎。 “陛下……” 云舒雁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朱敛没有等她说完,便抬起手打断了她。 “朕可以向你做出承诺。” 朱敛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你能给出你父母被关押的线索。” “只要他们还在扬州城内。” “朕就能把他们完好无损地救出来。” “并且,朕会妥善地安置他们,给他们一个安稳的余生。” 云舒雁的眼眸瞬间睁大。 那一丝对生存和亲情的渴望,在她的眼底疯狂地蔓延。 但她的理智依然在挣扎。 她太清楚那些控制她父母的人有多么庞大的势力了。 那是深植在扬州城各个角落的地头蛇。 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透出了自己的底牌。 “你以为朕现在是被困在这驿馆里吗。” 朱敛轻蔑地笑了一声。 “朕不妨给你透个底。” “朕的暗卫,早就已经像无孔不入的水流一样,渗透进了扬州城的各大商行。” “那些你以为坚不可摧的势力网络,在朕的眼中,不过是千疮百孔的筛子。” 云舒雁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扬州的商界竟然已经混入了皇帝的人。 “另外。” 朱敛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朕还有两千精锐人马。” “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扬州城内。” “就蛰伏在那些幕后黑手的眼皮子底下。” 云舒雁的大脑瞬间空白。 两千人马? 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的。 她根本没有怀疑朱敛的话,因为她知道,朱敛没有必要对自己撒谎。 “所以。” 朱敛重新站直身体,眼神如同俯瞰蝼蚁的神明。 “只要朕愿意。” “一炷香的时间。” “朕不仅能控制这扬州城。” “更能把那些自作聪明的幕后主使,连同他们的家眷,全部连根拔起。” “救出你的父母,对朕而言,不过是反掌观纹。”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云舒雁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她震惊地仰望着朱敛。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两千人马和一炷香这两个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皇帝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如此气定神闲。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这场刺杀放在眼里。 他是在用整个扬州城作为棋盘,在下一盘天下人都不敢想的大棋。 云舒雁剧烈地喘息着。 初秋的夜风吹拂着她额前散乱的头发。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神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变幻。 恐惧、震惊、挣扎、不甘,最后,全部化为了决绝。 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掌握着生杀大权。 而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现在,这位帝王给了她一个保全父母的机会。 她必须紧紧抓住。 云舒雁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用双手撑住地面,艰难地改变了姿势。 她从瘫坐的姿态,变成了双膝跪地。 “陛下。” 云舒雁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民女愿意说。”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民女并不知道父亲和母亲被关押的确切地点。” “那些人也知道民女在这扬州城有些人脉,因此做事极其隐秘,不曾露出马脚。” “但民女记得,最后一次被带去见父母时,马车行驶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有些特殊。” “那是只有运送重物才会留下的车辙声。” “而且,空气中总是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和霉变的味道。”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心中已经对这个地点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民女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宅院。” “但大概的区域,一定是在城东废弃的仓场那一片。” “他们一定是被控制在那个区域的某处隐蔽地窖里。” 云舒雁一口气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线索都说了出来。 说罢,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毫无保留的真诚。 “陛下若能言而有信,让民女的父母平安脱险。” “民女这条命,以后就是陛下的。” 云舒雁重重地把头磕在布满灰烬的地板上。 “民女愿意真心归附陛下。” “从此以后,这扬州城的花魁之名,民女不要也罢。” “只要能为陛下效力,哪怕是做牛做马,民女也心甘情愿。” 她抬起头,直视着朱敛那深不可测的眼眸。 “如若不然。” 云舒雁的语气中带上了一抹决绝的死志。 “民女宁愿一死。” “就当是用这条命,为父亲母亲博一丝生存的希望了。” “好!朕答应你!”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门。 庭院里的火势已经被扑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缕黑烟在月色下袅袅升起。 王嘉胤正从前院快步走来,看到朱敛负手站在门口,立刻单膝跪地。 “公子。” 王嘉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火势已经完全控制住了。”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庭院里的残垣断壁。 “刺客呢。” 他淡淡地问道。 王嘉胤的头低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请罪的意味。 “属下无能。” “逮住了几个活口。” “但对方都是死士,见被我们合围,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咬破了藏在牙槽里的毒囊,服毒自尽了。” “属下查过他们的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腰牌或者印记。” “兵器也都是普通的市井铁器,没有官府的锻造烙印。” 朱敛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意料之中的事,敢在扬州城里对朕动手,自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 朱敛转过身,看着王嘉胤。 “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 王嘉胤立刻抬起头,神情一肃。 “请公子吩咐。” 朱敛的目光投向了扬州城东面的夜空。 “城东,有一片废弃的仓场,那里应该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地窖。”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云舒雁的父母,就被关押在那里。” “你亲自带人过去,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看守的人有多少。” “明天午时之前,朕要看到她的父母活着回来。” “属下遵命!” 王嘉胤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他很清楚,朱敛能给他的信息,已经给他了,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找。 “明日午时之前,定将那两老完好无损地带到主子面前。” “若有差池,属下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颔首。 “去吧,做事干净点,别打草惊蛇。” 王嘉胤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驿馆之中。 第四百一十五章 浙江布政使 朱敛在夜风中站了片刻,这才重新走回了那间破败的屋子。 云舒雁依然保持着跪伏在地上的姿势。 朱敛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朕已经交代下去了。” “明日午时之前,朕会让你看到你的父母。” 云舒雁闻言,对着朱敛拜了一拜。 “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你不用谢我,你我之间,只是交易而已。” 朱敛走到旁边那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前,缓缓坐下。 “朕救你的父母,自然是有条件的。” 云舒雁跪直了身体,没有丝毫的犹豫。 “只要父母平安,民女任凭陛下差遣,万死不辞。” 朱敛停下了敲击扶手的动作。 目光如刀般落在云舒雁那张绝美的脸庞上。 “朕要你,帮朕打入复社内部。” 云舒雁微微一怔。 “朕此次下江南,第一是为了税改之事,第二就是为了他们。” “你照做便可!”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朱敛忽然话锋一转。 “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得向朕坦白。” 朱敛的目光死死地锁住云舒雁的双眼。 仿佛要看穿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背后胁迫你来刺杀朕的人。” “到底是谁?” 云舒雁的脸上露出几分惨白,她自然知道,这个名字一旦说出口,那江南地界上,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沉吟片刻,这才开口。 “周鼎。” “周鼎?” 朱敛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个名字,他觉得有些耳熟。 他的大脑开始快速地运转,在原主的记忆中不断地搜索着。 大明朝堂的百官名册,南直隶的各级官员,一封封奏折上的落款…… 终于,朱敛的眼神猛地一亮。 他想起来了。 “浙江布政使。”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抑。 云舒雁点了点头。 “正是。” 朱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居然是一个主政一方、手握浙江全省财政大权的朝廷命官。 云舒雁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朱敛,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身子,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陛下有所不知。” “周大人虽然身在浙江,但他的手,早就已经伸遍了整个江南。” 朱敛的眼神如刀般扫向她。 “说下去。” 云舒雁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所知道的内幕缓缓道来。 “这江南之地,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富甲天下。” “而在这南直隶和浙江一带,又以浙江最为富庶。” “浙江更是江南最捞钱的地方。” 云舒雁的声音在这空荡的屋内回荡,带着一种揭开江南官场遮羞布的残忍。 “陛下可知,浙江一年的赋税有多少。” 朱敛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大明的国库年年亏空,户部尚书毕自严为了几万两银子都能愁白了头发。 他当然知道这江南富得流油,但账面上的数字却少得可怜。 “足足两百万两之巨。” “而且这还不算那些豪商巨贾私底下孝敬的银子。” 云舒雁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江浙一带,商行林立,丝绸、茶叶、瓷器,哪一样不是暴利。” “这些大商人们想要把生意做大,想要在江南畅通无阻,就必须找到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而周鼎,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所以,他成了这江南商界的土皇帝。” “不错。” 云舒雁点了点头。 “周大人在浙江苦心经营多年。” “上至盐政、茶税,下至各地的钱庄、当铺。” “甚至连那些走私海外的隐秘渠道,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整个浙江,甚至半个南直隶的商贸命脉,都被他握在手里。” 朱敛瞬间醍醐灌顶。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这次微服南下,只要目的就是推行税改,这其中你涉及到的种种利益,就以浙江这最为赚钱的地方为最。 他周鼎,自然不愿束手就擒了。 “陛下。” 云舒雁继续说了起来。 “虽然民女对官场的事情知之甚少,但陛下此行下江南推行新政,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 “可以说,整个江南的官员和商人都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浙江,是这块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周鼎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把手伸进他的钱袋子里。” 朱敛收敛了笑容。 “所以,他等不及了。” “所以他想要趁着现在明面上朕还在这扬州城,趁着朕微服私访、身份还未彻底在江南公开的时候。” “下黑手。”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破损的窗前。 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些东林党人。 首辅韩爌,次辅吴宗达,还有那个暗中结党的温体仁。 这些人在京城里天天喊着圣人微言大义。 对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要评头论足,甚至百般阻挠。 可在这江南,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他们所谓的清流,所谓的门生故吏,却在疯狂地吸着大明朝的血。 “他以为,只要在这扬州城里悄无声息地弄死朕。” “再随便找个流寇或者乱党的名头推脱过去。” “这江南,就依然是他们的江南了。”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嘲讽。 “他以为朕是以前那个躲在深宫里,被他们用奏折和祖制蒙蔽双眼的懦弱皇帝吗。” 云舒雁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感受到,这位年轻帝王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势,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刺杀时的愤怒。 而是一条沉睡的巨龙,被人触碰了逆鳞后的苏醒。 “周鼎。” 朱敛再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好极了。” “朕正愁这新政的刀不够快,杀的鸡不够大。” “既然他主动跳出来找死。” “那朕,就拿他这颗脑袋,来祭朕的新政。” 朱敛猛地转过身,看着云舒雁。 “他周鼎既然手眼通天。” “那你被胁迫来驿馆刺杀的事,他也一定在暗中关注着。” 云舒雁点了点头。 “驿馆外围,必定有他的眼线。” “今夜这把火,也是他们放的。” “一方面是为了掩护民女的刺杀。” “另一方面,也是想若是刺杀失败,便制造混乱,将这驿馆连同陛下一起烧为灰烬。” 朱敛冷哼了一声。 “他们先动的手,那就不要怪朕不留情面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水很深 不过,朱敛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自己从京城南下,除了极少数几个人知道外,就连韩爌温体仁之流,也都不知道自己来了江南。 这周鼎,又是如何知道的? 朱敛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舒雁。 “周鼎既然远在浙江,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凭空未卜先知。” “朕且问你,朕的身份,或者说朕伪装的这个‘瑞王世子’的身份,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刃,直刺云舒雁的内心。 按理说,他让王嘉胤顶替瑞王世子的身份,暗中布置得极为周密。 哪怕是在这繁华且鱼龙混杂的扬州城,也绝不该如此轻易地被人识破。 云舒雁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迟疑与苦涩。 “回陛下,民女……其实也并不是十分清楚这其中的全貌。” 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努力在大脑中拼凑着那些零碎的线索。 “但周鼎在江南经营多年,他与其麾下的官员、盐商、钱庄,早就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暗网。” “这张网的眼线,几乎遍布了南直隶和浙江的每一个码头、每一座驿站。” 云舒雁的声音有些发紧。 “民女推测,很可能是京城那边传出了陛下微服下江南的消息。” “周鼎的人早就如同惊弓之鸟,日夜盯着运河上下的动静。” “陛下您虽然掩饰了行踪,但您带来的那些护卫,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铁血之气,是寻常商贾家丁根本装不出来的。” 朱敛不置可否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仅凭这些,他们就敢断定朕的身份?” 云舒雁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不仅如此。” “周鼎生性多疑且心狠手辣,他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可能威胁到他利益的人。” “当您用‘瑞王世子’的名义大张旗鼓地拿办那些商贾时,他们就已经起疑了。” “更致命的是……” 云舒雁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对那张庞大情报网的敬畏。 “民女曾偶然听接头的人提起过,江南地界上,有人曾在京城见过真正的瑞王世子。” “或许,正是那个见过真世子的人,无意间点破了您的伪装。” “身份一旦对不上,周鼎那边立刻就能推断出,敢在江南如此行事,又敢冒充皇亲国戚的,普天之下,唯有当今圣上。”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的冷芒。 他微微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百密一疏,朕倒是低估了这江南士绅之间互通有无的本事。” “这样说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那他也就没必要再继续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了。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云舒雁的身上。 “你起来吧。” 云舒雁如蒙大赦,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去把这身衣服换了。” 朱敛背负着双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从今天开始,你与浙江布政使周鼎,再无半分瓜葛。” “你的命是朕的,你父母的命也是朕的。” 云舒雁低垂着眼眸,恭顺地应答。 “民女遵旨。” 朱敛看着她那依旧有些虚弱的模样,深知她作为一枚打入复社的暗棋,现在还绝不能出事。 周鼎既然敢派她来刺杀,若知道她失手未死,必定会派出第二拨、第三拨杀手来灭口。 “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在扬州事了之前,你暂时留在朕的身边。” “只要你在朕的视线之内,这江南还没有人能取走你的性命。” 朱敛转过头,对着门外的暗卫沉声吩咐。 “来人。” 两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暗卫立刻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 “主子。” “去驿馆后院,找一间未被火势波及的干净客房。” “带她下去洗漱歇息。” “派四个人,十二个时辰轮流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暗卫双手抱拳,领命而去。 云舒雁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乖巧地跟着暗卫退出了这间屋子。 夜色渐渐褪去,初秋的黎明带着一丝特有的清冷,悄然降临在扬州城的上空。 次日清晨。 初秋的阳光穿透了薄薄的晨雾,洒在了扬州城那些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但往日里这座繁华无双的江南重镇,今日却毫无生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混乱与恐慌。 一辆外表看似普通,实则由精钢加固过车厢的马车,在数十名便衣暗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出驿馆。 马车内,朱敛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云舒雁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梳着寻常人家女子的发髻,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的位置。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径直朝着扬州知府马鸣佩的府邸驶去。 随着马车深入扬州城的主街,外面的嘈杂声开始如潮水般涌入车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甚至掩盖了初秋清晨原有的草木香气。 云舒雁忍不住微微掀起车窗的布帘,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起来。 原本繁华的东关街上,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数家悬挂着烫金牌匾的大商行,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 虽然火势已经被扑灭,但那焦黑的残垣断壁,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经历的劫难。 街道两侧,到处都是散落的丝绸布匹、碎裂的青花瓷器,以及被踩得稀烂的茶叶。 一群群衣衫不整的掌柜和店小二,正坐在自家被砸得稀烂的店铺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天杀的贼人啊!我的库房啊!” “账本全没了!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报官!快去报官啊!” 这种凄厉的哭喊声此起彼伏,交织在扬州城的上空,仿佛人间地狱。 云舒雁震惊地捂住了嘴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转过头,不解地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品茶的朱敛。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周鼎的人,为了掩护昨夜的刺杀,顺手把扬州城的商行也给洗劫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将计就计 朱敛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盖与茶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云舒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鼎?”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周鼎在江南敛财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砸了这些会下金蛋的母鸡。” 云舒雁愣住了。 “那……那是谁干的?” 朱敛转头看向窗外那片狼藉的街道,眼神冰冷得如同极北之地的寒冰。 “是朕干的。”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云舒雁的心头。 她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皇帝。 堂堂大明的天子,居然暗中派人去打砸抢烧自己治下的商贾? 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天下大哗? 朱敛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惊骇,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 “周鼎不是喜欢玩火吗?” “不是想用刺杀和纵火来掩盖真相,买朕的这条命吗?” 朱敛冷哼了一声。 “那朕就成全他。” “这些商行,都是昨夜被朕扣押的那些士绅名下的产业。” “朕已经派人查过了,这些产业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周鼎的影子。” 朱敛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 “朕让人砸了他们的店铺,抢了他们的账本,烧了他们的库房。” “然后,朕会把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周鼎的头上。” 云舒雁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她终于明白了这位年轻帝王的手段。 “陛下是想……” 朱敛微微颔首,截断了她的话。 “不错。” “等朕的身份彻底在江南公开的那一天,扬州城的这场大乱,就是周鼎图谋造反、残害商贾、企图刺驾的铁证。” “他周鼎为了杀人灭口,不惜毁掉整个扬州的商贸命脉。” “这个罪名,足够诛他九族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如此一来,朕日后推行税改、清算江南官场,便更加名正言顺。”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车在朱敛那运筹帷幄的话语声中,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暗卫低沉的通报声。 “公子,马知府的府邸到了。” 扬州知府马鸣佩的府邸,此刻已经被赵率教手下的精锐士卒围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明晃晃的刀枪在初秋的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朱敛踩着马凳走下马车,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跪在府邸大门两侧瑟瑟发抖的衙役,径直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刚走进前院,一直在府内负责看管那些富商士绅的王承恩便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忠心耿耿的近侍太监,此刻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难看。 他走到朱敛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奴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朱敛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王承恩。 “起来说话。” “朕让你审问的那些人,昨晚都觉悟得怎么样了?” 王承恩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回陛下的话,这帮江南的刁民,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老奴按照主子的吩咐,断了他们的水火,又让锦衣卫的兄弟们给他们上了些手段。” “可这帮家伙,一个个全都在那哭穷。” 王承恩气得咬牙切齿。 “有的说自己的现银全压在货里了,有的说最近盐路不通亏了老本。” “老奴逼了整整一夜,他们愿意吐出来的银子,连咱们预料中的一成都不到。” “就那点碎银子,还不够打发叫花子的。” 跟在朱敛身后的云舒雁听到这话,心中不禁暗暗叹息。 江南的这些商贾,把钱看得比命还重,想要从他们嘴里抠出银子,简直比登天还难。 然而,朱敛听完王承恩的汇报,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怒意。 他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对那些无知商贾的嘲弄。 “一成不到?” 朱敛一边往正厅走,一边淡淡地说道。 “不少了,这说明他们心里还是有点数的,知道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值几个钱。” 王承恩紧紧跟在身后,满脸的不解。 “陛下,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就由着他们在这装死狗?” 朱敛跨进正厅的门槛,在大堂中央那张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不着急。” 他端起旁边桌子上刚刚换上来的新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朕昨晚下的那盘大棋,现在才刚刚开始收网。”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跪在地上,求着把银子塞进朕的国库里。” 就在朱敛这句话刚落音的瞬间。 府邸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喧闹声。 那声音极大,仿佛有几百号人正堵在知府衙门的门口哭喊叫骂。 不仅有男人的怒吼声,还有妇人的嚎啕大哭声,甚至隐隐还有人撞击大门的声音。 朱敛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早知如此的笑意。 马鸣佩此刻正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这位扬州知府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身上的官服也被挤得皱皱巴巴。 他连滚带爬地来到朱敛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公……公子!” 因为朱敛的身份还未彻底公开,马鸣佩只能按照之前的称呼。 “外面……外面闹翻天了!” 朱敛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何事如此惊慌。” 马鸣佩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那些被扣押在府里的士绅和商贾们的家属。” “他们纠集了各府的管家、账房,还有几百个家丁,把下官的府邸给死死堵住了。” “他们说……说外面出了天大的乱子,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他们家老爷。” “要是下官不放人,他们就要去应天府击鼓鸣冤,告下官一个草菅人命之罪啊!” 王承恩一听,顿时大怒。 “放肆!” “一群贱商的家属,也敢聚众冲击朝廷命官的府邸,他们是想造反吗!” “老奴这就让赵将军带兵出去,把这些刁民全砍了!” “慢着。” 朱敛抬起手,制止了王暴怒的王承恩。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一种猎手看着猎物落网时的冷酷光芒。 “杀他们干什么?” “他们可是来帮朕大忙的。” 第四百一十八章 扬州天塌了 朱敛转过头,给了马鸣佩一个暗中授意的眼神。 “既然他们那么想见自家的主心骨,那就大开方便之门。” “去,把那些家属里的领头人,全都放进来。” “直接带去关押那些商贾的跨院。” 马鸣佩虽然不明白这位年轻帝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圣命难违,他只能拼命点头。 “下官遵命!” 不多时,在一群带刀暗卫的严密监视下,十几名穿着绫罗绸缎、却满脸泪痕的家属被带进了府邸。 他们有的是各家的大少爷,有的是当家的主母,还有那些掌握着各家命脉的总账房。 这群人一进门,就如同疯了一般,朝着关押士绅的跨院冲去。 跨院里。 原本还在互相串供、盘算着如何跟王承恩哭穷到底的三十几名大商贾,此刻全都被关在几间宽敞的厢房里。 他们虽然被饿了一夜,但神色间依然带着那种江南富豪特有的倨傲。 在他们看来,法不责众,只要大家死咬着不松口,官府迟早得放人。 “老爷!” “爹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声突然打破了跨院的宁静。 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那些家属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进来。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进来了?” 扬州最大的盐商李天贵猛地站起身,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的儿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爹!完了!全完了!” 李大少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李天贵的大腿嚎啕大哭。 “咱们在东关街的三个盐库,昨晚上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啊!” 李天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顿时一黑。 “你说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丝绸大亨张大伦的管家也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老爷!咱们布行的门面被人砸了!” “库房里的上等苏锦被抢劫一空不说,连最要命的总账本,也被人顺手给偷走了啊!” 这一下,整个跨院仿佛炸开了锅。 “老爷,咱家的钱庄昨夜被人洗劫了,存单和借据全都不翼而飞了!” “当家的大事不好了,码头上的货船被人凿沉了两艘,整整五万两的货沉了江啊!” 一个接一个的噩耗,如同连环夺命雷一般,在这些江南商界巨头的耳边炸响。 仅仅是一夜之间,他们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仿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有的生意档口被烧成白地,有的核心账本被洗劫一空,有的甚至连运输的命脉都被切断了。 每一家的生意,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中,遭受了难以估量的巨大损失。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总账房,颤颤巍巍地走到其中一位商会会长面前,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 “东家,外头铺子被烧还是小事。” “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外面的街头巷尾,都在疯传咱们各家的当家人犯了死罪,要被抄家灭门了!” 那老账房一边说,一边绝望地拍打着地面。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现在整个扬州城的百姓和那些小商户全都慌了神。” “所有在咱们钱庄有存款的人,全都挤在门外要求兑现现银。” “那些原本跟咱们签了契约的供货商,也全都跑来要结清尾款。” “东家啊,这是信誉出了大问题啊!” “咱们现在账本没了,现银又被挤兑,若是今天太阳落山前不能平息这场风波,咱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信誉,就要彻底破产了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的几十名江南巨贾,此刻全都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僵立在当场。 对于他们这种豪商来说,店铺烧了可以重建,货物沉了可以再进。 但是信誉一旦破产,账本一旦丢失,那就意味着他们在这江南的商界,将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庞大的商业帝国,往往就是因为资金链的断裂和信用体系的崩塌,而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李天贵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屋顶。 “这……这是有人要往死里整我们啊……” 在厢房外的一处隐蔽回廊里。 朱敛双手负于身后,冷眼看着院子里那些如丧考妣的商贾和家属。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看来,火候差不多了。” 朱敛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被这雷霆手段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云舒雁。 “走吧。” “现在,该是去看看他们愿意出多少银子来买自己这条命的时候了。” 跨院内的气氛,此刻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几十名商贾和他们的家属之间迅速蔓延。 终于,那个盐商李天贵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双原本满是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困兽般的疯狂。 “马大人呢?” 李天贵猛地推开身旁搀扶他的儿子,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 “把马鸣佩给我叫出来!” “我们可是扬州商会的脸面,他把我们扣在这里,外面的生意全毁了!” 其他商贾见状,也纷纷如梦初醒般跟着鼓噪起来。 丝绸大亨张大伦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厉声高呼。 “对,找马大人要个说法!” “就算我们有罪,也得让我们出去把外头的乱摊子先平了!” “要是钱庄的现银被挤兑空了,那可是要出天大乱子的!” 一群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着跨院的月亮门涌去。 把守在院门处的带刀暗卫冷冷地拔出绣春刀,刀锋在初秋的晨光下闪过一抹森寒。 但这群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商贾,此刻已经顾不上害怕了。 他们隔着刀阵,朝着外面大声叫骂哭喊。 就在这群情激愤之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扬州知府马鸣佩穿着那身微微发皱的官服,面沉如水地出现在了月亮门外。 一看到马鸣佩,李天贵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隔着刀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马大人,您可算露面了啊!” 李天贵一把鼻涕一把泪,脑袋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大人明鉴,外头现在已经闹翻天了啊。” “我们的铺子被砸了,账本被烧了,钱庄外头全是要提现银的百姓。” “求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出去主持大局吧。” 张大伦也赶紧凑上前,满脸焦急地附和。 “是啊马大人,这生意场上的事实在是耽搁不得啊。” “您要是再把我们关下去,不出半日,我们这几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可就全完了。” 其他的商贾和家属也纷纷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地哀求着。 第四百一十九章 做主的人 然而,面对这些平日里在扬州城呼风唤雨的财神爷,马鸣佩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同情。 他背负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满了一地的江南巨贾。 “放你们出去?” 马鸣佩冷笑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甚至还带着几分嘲弄。 “诸位莫不是在说笑吧。” “你们现在可是戴罪之身,是朝廷钦犯。” “本官若是就这么把你们放了,这徇私枉法的罪名,谁来替本官担着?” 李天贵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愤怒。 “戴罪之身?” “马大人,您就算是扬州知府,也不能如此不讲道理吧。” “我们到底犯了什么死罪,您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张大伦也急了,他从地上站起身,指着马鸣佩的鼻子。 “马鸣佩,你别忘了,这扬州城的税收,有一半都是我们在撑着。” “你今天要是把我们全折腾死了,整个扬州城的市面立马就会瘫痪。” “到时候物价飞涨,几万织户盐工没了生计,必定会生出民变。” 一个做粮食生意的胖商贾也大声跟着威胁起来。 “对,江南可是朝廷的赋税重地。” “你搞乱了扬州城,扰乱了整个江南的民生,你这知府的乌纱帽还能保得住吗?” “就算是当今首辅韩大人,也不敢像你这么干!” 面对这些声色俱厉的威胁,马鸣佩却只是极其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太清楚这些商贾的底牌了。 若是放在往日,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跟这些背景通天的大商贾撕破脸。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坐在大堂里喝茶的,可是当今大明的天子。 有皇帝亲自在背后撑腰,他马鸣佩还怕个什么江南大乱。 “你们跟我说这些,没用。” 马鸣佩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本官实话告诉你们,今儿这事,本官做不了主。” 李天贵愣住了,张大伦也愣住了。 所有喧闹的商贾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扬州知府在扬州地界上做不了主? 李天贵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马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扬州城里还有比您官阶更高的大人?” 马鸣佩没有回答,而是恭敬地转过身,朝着院外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真正能做主的人,是这位公公。” 随着马鸣佩的话音落下,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暗红色蟒袍的身影,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跨院。 来人正是王承恩。 这位平日里在朱敛面前唯唯诺诺的近侍太监,此刻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严。 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与漠然。 跨院里的商贾们看到王承恩的那一刻,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虽然没见过王承恩,但只看这身行头,就知道来人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王承恩在一把太师椅上缓缓坐下,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猎鹰般扫过众人。 他没有理会这些商贾的打量,而是从袖口中缓缓掏出了一块金灿灿的牌子。 那是朱敛事先交给他的一块御用信物,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当这块信物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皇家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杂家,是奉旨前来调查你们的。”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尖锐,但在这种场合下,却显得格外的刺耳和震撼。 “奉……奉旨?” 李天贵等人一听到这两个字,双腿一软,再次跪在了地上。 其他商贾也是吓得面无血色,纷纷跟着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虽然在江南手眼通天,甚至能够通过东林党的官员影响朝政。 但那都是暗地里的勾当。 如今这明晃晃的“奉旨”二字砸下来,就等同于天威降临。 王承恩冷哼了一声,将那块金牌重重地拍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今儿把你们扣在这,并不是马知府的主意。” “而是当今天子的意思。”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商贾们惊恐万分地互相对视着,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远在京城的皇帝,怎么会突然盯上他们这些扬州的商贾? 王承恩看着他们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皇上口谕。” 所有商贾连忙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天子让杂家,和浙江布政使周鼎大人一起,严查这江南地界上的种种乱象。” 当“周鼎”这两个字从王承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李天贵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大伦更是惊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鼎? 浙江布政使周鼎? 这怎么可能? 商贾们虽然不敢抬头,但私底下却已经炸开了锅,眼神在疯狂地交流着。 这浙江布政使周鼎,可是他们这些江南巨贾每年花大把银子养着的一尊真神啊。 他们私底下的那些走私、偷税、甚至勾结官员的勾当,周鼎哪个没拿过好处? 甚至他们敢在这江南肆无忌惮地敛财,很大程度上也是仰仗着周鼎在背后的庇护。 可是现在,这位天子派来的钦差,居然说皇帝让周鼎一起来查他们? 李天贵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难道是周鼎见势不妙,为了自保,向皇帝出卖了他们? 张大伦也是同样的想法,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地扣着地面的青石板。 好你个周鼎,收我们银子的时候笑得像朵花,现在出了事,居然拿我们来当替死鬼。 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们昨晚会被突然抓起来。 为什么他们在外面的铺子会被精准地打砸。 为什么存放核心账本的库房会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一切,绝对是周鼎那个老狐狸干的。 只有周鼎,才对他们各家的产业布局和账本存放地如此了如指掌。 周鼎这是为了毁灭他自己受贿的证据,不惜把整个扬州商界拉下水啊。 商贾们在心里把周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口辩驳。 因为他们知道,在皇权面前,任何的争辩都是徒劳的。 第四百二十章 演戏 王承恩看着这些商贾变幻莫测的脸色,心中暗自佩服皇上这招借刀杀人的妙计。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传达着“天子”的旨意。 “皇上说了,你们这些江南的富商,平日里吸食百姓的血汗。” “朝廷国库空虚,边关将士忍饥挨饿,你们却连该上交的税银都舍不得往外掏。” “你们这群国之蛀虫,当真以为朝廷的刀是不见血的吗?” 王承恩的话语中透着浓浓的杀机,吓得商贾们浑身冷汗直冒。 “杂家且问你们。” 王承恩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如刀。 “昨夜罗列的那些罪名,你们认,还是不认?” 李天贵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着回答。 “钦差大人,草民冤枉啊。” “那些走私漏税的罪名,草民当真是毫不知情啊。” 其他的商贾也赶紧跟着哭喊喊冤。 “是啊大人,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从来没干过那种事啊。” 王承恩对他们的狡辩毫不意外。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在手中扬了扬。 “冤枉?” “这册子里,记录了你们这三年来每一笔偷逃的税银,每一条走私的暗线。” “这可都是有实打实的证据的。” “你们真当杂家和周鼎大人是瞎子不成?” 商贾们看着那本册子,心中更加认定这是周鼎出卖了他们,一时间气得肝胆欲裂。 王承恩将册子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不过,天子有好生之德。” “皇上这次特意交代了,查办你们,不能来硬的,免得寒了江南百姓的心。” 听到这句话,商贾们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那么一点点。 只要不用严刑拷打,那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然而,王承恩接下来的话,却直接把他们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既然你们死鸭子嘴硬,不肯认罪,那杂家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王承恩摊了摊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你们就在马知府这跨院里多住几天吧。” “好吃好喝供着,绝不动你们一根汗毛。” “咱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继续等待朝廷最后的处置旨意。” 这番话一出,跨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住在跨院里?等朝廷的旨意? 这听起来似乎比下大牢要宽大处理得多。 但是,对于这些商贾来说,这却是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恶毒的惩罚。 那个做粮食生意的胖商贾最先反应过来,他绝望地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问道。 “钦差大人……这……这等待朝廷的旨意,大概需要多久啊?” 王承恩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极其随意。 “不着急。” “京城距离扬州路途遥远,公文往来总需要些时日。” “杂家估摸着,最快也就半个月吧。” “若是遇上个阴雨天气,道路泥泞,最迟一个月,朝廷的旨意怎么也能到了。” 听到这个时间,整个跨院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凄厉的哀嚎声。 胖商贾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李天贵则是双手捶地,哭得比死了亲爹还要伤心。 半个月?一个月? 别说半个月了,就外面现在那种挤兑现银、抢购物资的恐慌局面,哪怕是再关他们三天,他们的生意就全完了。 钱庄的门槛会被踩破,信誉会彻底破产。 那些平日里对他们毕恭毕敬的供货商,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家底搬空。 等一个月后朝廷的旨意下来,他们就算没被砍头,也已经是倾家荡产、流落街头的乞丐了。 这简直就是钝刀子割肉,要活活把他们耗死在这跨院里啊。 张大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王承恩的脚下,抱着王承恩的靴子大哭起来。 “钦差大人,我认罪!” “我全认了!” “草民确有偷税漏税之举,确有走私夹带之罪。” “求钦差大人高抬贵手,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有了张大伦带头,其他的商贾哪里还敢硬撑。 “大人,我也认罪!” “那都是我们一时糊涂,被银子蒙了心智啊。” “只求大人能尽快结案,无论怎么罚,我们都认了。” 李天贵也顾不上什么扬州首富的体面了,磕头如捣蒜。 “大人,只要您能让我们现在出去平息外面的乱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您直说吧,到底要怎么处理我们?” 王承恩冷眼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商巨贾,此刻就像是一群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他的心中冷笑不止,表面上却装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 “你们这又是何必呢。”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陛下临行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因为查办几个蛀虫,就扰乱了江南的市场。” “你们都是扬州商界的翘楚,若是真把你们怎么样了,这市面上必定会引起不小的震荡。” “所以,按理说,你们应该也不会被关押很久的。” 王承恩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中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犹豫。 “这案子牵扯甚广,杂家虽然是钦差,但也不好独断专行。” “要不,咱们还是再等等朝廷的正式旨意?” “等朝廷的大人们商议出了个稳妥的章程,杂家再放你们出去,如此也算名正言顺。” 一听还要等,商贾们顿时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不能等了啊大人!” 李天贵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劈了。 “外头每过一个时辰,草民等就要损失数万两白银啊。” “等朝廷的旨意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江南的市场才是真的要被彻底扰乱了啊。” 张大伦更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叠沾着汗水的银票,颤抖着递向王承恩。 “钦差大人,您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您一定有办法的。” “只要您能在这扬州城里给我们做主,现在就结了这案子,草民愿意补缴所有的税银。” “不仅如此,草民还愿意额外捐出十万两白银,犒劳大人的车马劳顿。” 其他商贾见状,也纷纷开始报数。 “我捐五万两!” “我补齐税款,再捐八万两充盈国库!” 他们现在已经完全顾不上心疼银子了。 只要能保住生意,保住信誉,花再多的钱都是值得的。 第四百二十一章 双簧 王承恩看着那花花绿绿的银票,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把头偏向一侧,一副不太愿意沾惹是非的样子。 “诸位,不是杂家不通人情,实在是这事儿难办啊。” “杂家虽然有皇上的信物,但这江南的事情,毕竟还有周鼎大人在一起协办。” “若是杂家就这么私自把你们放了,回头周大人在皇上面前参杂家一本,杂家这脖子上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众商贾一听又是周鼎这个混账东西,气得牙根都痒痒。 他们正准备继续开口劝谏,苦苦哀求这位钦差大人大发慈悲。 就在这个时候,跨院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官服的卫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卫士走到王承恩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恭敬地举起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启禀钦差大人。” “外面刚刚送来了一封加急信件,指名要交由大人亲启。” 王承恩微微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信封的落款上时,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之色。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甚至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哎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王承恩扬了扬手中的信封,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商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信,正是浙江布政使周鼎大人派人加急送来的。” 在这跨院那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的氛围中,王承恩慢条斯理地撕开了信封口的火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王承恩手里的那几页信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承恩展开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迅速扫过。 最初,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阴沉与愤怒。 “砰”的一声。 王承恩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紫砂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跪在地上的商贾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承恩将手中的信纸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是被信里的内容气得不轻。 “这个周鼎,简直是荒唐。”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音量却恰好能让前排的几个大商贾听得清清楚楚。 “如此大费周章,真当朝廷的驿站是他家开的吗。” 李天贵竖起耳朵,捕捉着王承恩嘴里漏出来的每一个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王承恩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皇上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江南的案子必须慎之又慎。” “绝对不能引起市面上的动荡,更不能逼出民变。” “他周鼎倒好,居然上疏提议,要把你们这几十号人,连同家眷一起,全部押解到南京去受审。” 这句话一出,跨院里顿时像是被丢下了一颗惊雷。 李天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青石板上。 送到南京受审。 这几个字的杀伤力,简直比直接判他们死刑还要可怕。 南京是什么地方,那是南直隶的中心,是江南官场和六部的大本营。 平时他们在那边当然有熟人,有靠山,但现在这是皇上钦定的案子。 一旦被套上枷锁,戴上刑具,一路押解到南京,他们的名声和信誉将彻底烂在烂泥里。 更要命的是,到了南京,那可就是三法司会审的规格,甚至可能会被扔进南京镇守太监掌管的暗牢里。 进了那种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案子审完,少说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到那个时候,他们在扬州的产业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同行瓜分得一干二净。 王承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商贾们的绝望,依旧在自顾自地嘀咕着。 “几十个商贾巨头,上百号家眷,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押解去南京。” “这扬州城还能有个好吗。” “外头的百姓看到这阵势,还不得以为天塌下来了。” “到时候市面瘫痪,米价飞涨,这乱子谁来平。” “他周鼎拍拍屁股倒是显得公正严明,这擦屁股的烂事,难道要留给杂家和马知府来扛吗。” 王承恩越说越气,再次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经溅空了,烦躁地把茶杯推到一边。 跪在下面的李天贵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几步,一把抱住了太师椅的腿。 “钦差大人,去不得啊。” 李天贵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 “我们要是被押去南京,那扬州城的商界可就真的全毁了。” “求大人开恩,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张大伦也扑了上来,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大人明鉴啊。” “这周鼎分明是包藏祸心,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好掩盖他自己收受贿赂的罪证啊。” “他知道去了南京,人生地不熟,他有无数种办法能在牢里把我们灭口啊。” 其他的商贾也纷纷反应过来,跟着拼命磕头。 是啊,离开扬州这个大本营,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求大人救命啊。” “我们绝不去南京,我们就在这扬州受审。” “大人,您是皇上身边的人,您可千万不能听那个周鼎的摆布啊。” 跨院里的哭喊声响成了一片,几十个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商贾,此刻哭得像是一群无助的孩童。 他们自然清楚,在这里,好歹还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要是到了南京,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官员要打点,有多少人恨不得把他们吃干抹净! 能不能完整的回来,都是另一回事儿呢。 王承恩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就在群情激愤、绝望蔓延的时候,人群的后方,突然走出了三个人影。 正是已经彻底向朱敛投诚的汪有恒、李同山和孙之言。 这三人此刻穿着普通的绸缎袍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显得异常镇定。 汪有恒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摆,率先走到王承恩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李同山和孙之言也紧随其后,跪在了他的身侧。 第四百二十二章 咱家不强求 “钦差大人息怒。” 汪有恒的声音不大,但在吵闹的跨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草民汪有恒,斗胆替扬州商会的诸位同僚求个情。” “大家都是在这江南地界上讨生活的生意人,拖家带口的,实属不易。” “若是真如周大人所言,将大家全部押解南京,那不仅仅是毁了几十个家族,更是毁了扬州城的根基啊。” 李同山也跟着磕了个头,言辞恳切。 “是啊大人。” “在场的诸位,虽然有过错,但罪不至此。” “求大人看在扬州百万百姓生计的份上,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吧。” 孙之言抬起头,满脸都是悲天悯人的神色。 “大人,只要您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把这案子留在扬州审理。” “草民敢担保,诸位同僚一定会积极配合,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跪在后面的李天贵和张大伦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在他们看来,平时大家在商场上明争暗斗,没少下黑手,没想到到了这生死关头,竟然是这三个老对头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然而,王承恩的反应,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王承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汪有恒三人。 “放肆。” 王承恩的声音尖锐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三个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杂家面前替他们求情。”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 “你们以为,杂家是不愿意给他们机会吗。” 王承恩伸出手指,虚点着李天贵等人的方向。 “你们三个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他们跟你们能一样吗。” 汪有恒三人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王承恩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的声音在跨院里回荡。 “你们三个昨夜已经幡然醒悟,深知自己罪孽深重。” “不仅主动交代了所有的罪行,更是为了弥补国库的亏空,自愿捐出整整八成的家产。” “这叫什么。” “这就叫悬崖勒马,这叫替君分忧。” 听到“八成家产”这四个字,全场的商贾就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原地。 李天贵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张大伦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八成家产,那可是几代人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真金白银啊。 汪有恒这三个家伙,疯了吗,居然把大半个身家都白白交给了朝廷。 王承恩看着商贾们震惊的表情,心中冷笑连连。 他转过身,继续用那尖锐的嗓音敲打着众人。 “不仅如此。” “汪有恒他们三个,还深刻体会到了皇上的苦心。” “他们已经立下字据,全力支持朝廷即将推行的税改新政。”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王承恩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能让江南士绅惊掉下巴的词语。 “他们愿意带头缴纳田赋,绝不隐瞒半分。” 如果说“八成家产”是一记重拳,那么“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这几个字,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跨院里的几十个商贾,很多不仅是商人,更是坐拥万亩良田的士绅。 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底气,就是不用像那些泥腿子一样交税。 现在,王承恩居然说要官绅一体纳粮,这是要掘了整个江南士绅阶层的根啊。 然而,现在根本不是考虑江南士绅阶层利益的时候。 刀都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南京的诏狱和镇守太监的刑具还在向他们招手。 周鼎那个老贼随时准备把他们拉去当垫背的。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谁还在乎什么士绅的特权。 王承恩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李天贵等人。 “你们看看他们三个。” “他们能为了活命,为了保全家族,做出这样的退让。” “你们呢。” “你们除了在这里哭天抢地,除了怨天尤人,你们能干什么。” 王承恩双手笼在袖子里,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皇上口谕,这次查办江南乱象,不能来硬的。” “所以,杂家绝不会强求你们做任何事。” “你们若是舍不得那些金银财宝,舍不得那点不用交税的特权。” “那也简单。” 王承恩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 “等杂家回一封公文给周鼎大人,同意他的提议。” “明日一早,就安排囚车,送你们全家老小去南京。” “到了南京,你们再去跟那些大人们讲讲你们的委屈吧。” 跨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初秋的微风偶尔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地运转着,这笔账其实并不难算。 八成家产,确实是剜心割肉般的痛。 但如果去了南京,面对那个为了自保已经彻底疯狂的周鼎,别说八成家产了,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全家老小几十口人,都要跟着在诏狱里烂掉。 只要人活着,只要还留在扬州,凭着他们手里剩下的一两成底子,凭着他们的人脉和经商的头脑,再熬上个十年八年,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至于那个什么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先把眼前这关对付过去才是正经。 那个一直缩在人群里的胖商贾最先反应过来。 他叫刘全,做的是粮行生意,心思最为活泛。 刘全猛地一咬牙,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了几下。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钦差大人。” 刘全一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出奇的响亮。 “草民想通了。” “草民认罪。” 王承恩微微低垂着眼睑,看着地上的刘全。 “哦。” “你认什么罪啊。” 刘全咽了一口唾沫,大声说道。 “草民这些年猪油蒙了心,确实干了些走私夹带、偷逃税款的勾当。” “草民愿意接受朝廷的惩罚。” 刘全的眼底闪过一丝肉痛,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草民愿意效仿汪兄他们,捐出家资的八成,用来充盈国库,替皇上分忧。” “草民还有良田五千亩,以后也愿意按照朝廷的规矩,摊丁入亩,一体纳粮。” “只求大人开恩,就让草民的案子留在扬州结了吧。” “千万别把草民送去南京啊。” 第四百二十三章 借威周鼎 刘全的这一声喊,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其他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有他带头,剩下的商贾们哪里还敢犹豫。 再犹豫下去,万一王承恩嫌麻烦,真把他们送去南京怎么办。 张大伦第二个跳了出来。 他那干枯的身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直接挤到了刘全的身边。 “大人,我也认罪。” “我张家也愿意捐出八成家产。” “这丝绸生意原本就是仰仗朝廷的海运才做得起来,这钱理应上交国库。” “至于新政,我张大伦举双手赞成。” “谁要是敢阻挠朝廷收税,我张大伦第一个不答应。” 李天贵更是急红了眼,作为扬州最有钱的人之一,他的八成家产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不表态,周鼎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他。 “大人。” 李天贵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李天贵不仅认罪,不仅捐八成家产。” “我还愿意把手里那几家盐场的经营权交回给朝廷。” “只求大人能在扬州做主,不要让我们落入周鼎那个奸贼的手里。” 一时间,整个跨院里全都是此起彼伏的认罪声和捐款声。 几十个江南的巨富,此刻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争先恐后地报着自己的身家。 生怕说得晚了,就会被丢上前往南京的囚车。 王承恩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商贾。 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故意装出了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他慢吞吞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你们这又是何必呢。” “不是杂家不给你们机会。” “实在是这案子,原本就是皇上指派杂家和周鼎大人一起协办的。” 王承恩摊开双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如今周大人都已经把公文送来了,明明白白地要求把你们押解到南京。” “杂家虽然是钦差,但若是就这么强行把案子扣在扬州。” “这不合规矩啊。” “若是周大人一怒之下,在皇上面前参杂家一本,说杂家包庇你们,甚至说杂家收了你们的好处。” “杂家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商贾们一听这话,顿时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王承恩这意思,是嫌越权麻烦,不想管他们了。 这怎么能行。 李天贵脑子转得极快。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还跪在一旁的汪有恒三人,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汪兄,李兄,孙兄。” 李天贵满脸哀求地看着他们。 “你们可是已经上岸了,你们得拉兄弟们一把啊。” “大家同在扬州商会,平日里虽然有些磕磕碰碰,但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啊。” 张大伦也赶紧附和,语气中满是讨好。 “是啊汪老弟。” “你在钦差大人面前能说得上话,你帮我们求求情吧。” “只要能躲过这一劫,以后在这扬州城里,咱们唯汪老弟马首是瞻。” 刘全更是直接扑到了汪有恒的脚下。 “汪东家,救命啊。” “您就帮我们跟钦差大人说说好话吧。” “这周鼎摆明了是要杀人灭口,大人要是真撒手不管,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汪有恒看着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甚至没少给自己使绊子的同行,此刻像狗一样跪在自己面前哀求,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暗爽。 但他表面上却装出了一副十分为难、又心有不忍的样子。 汪有恒犹豫了片刻,这才转过身,再次向王承恩磕了个头。 “钦差大人。” 汪有恒的语气十分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仗义执言的朋友。 “诸位同僚既然已经幡然悔悟,愿意捐出大半身家支持朝廷新政。” “这等诚意,足以证明他们的悔过之心。” “若是就这么把他们送去南京,不仅扬州商界大乱,连带着他们那八成的家产,恐怕也要落入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手里。” 李同山也趁机搭腔。 “是啊大人。” “您是皇上最信任的人,这江南的事,理应由您来做主。” “那周鼎虽然是布政使,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地方官。” “您若是能在扬州把这案子办成铁案,把这几千万两白银的家产实打实地送入国库。” “皇上知道了,只会夸您办事得力,又怎么会怪罪您越权呢。” 孙之言则是从另一个角度劝说。 “大人,这可是推行新政的天赐良机啊。” “扬州商会全体支持摊丁入亩,这消息若是传回京城,那也是大人您的一大功绩啊。” 王承恩静静地听着这三人的“劝说”。 他的目光在汪有恒三人和那些跪在地上的商贾之间来回扫视,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似乎是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 跨院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的商贾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看着王承恩,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过了好半晌。 王承恩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一巴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 “罢了。” 王承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情愿和无奈。 “既然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杂家若是再见死不救,倒显得杂家铁石心肠了。” 听到这句话,商贾们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王承恩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 “这事儿,杂家就替周鼎做主了。” “你们的案子,就在这扬州办了。” “谁也不用去南京。” “钦差大人英明。” “大人再生父母啊。” 几十个商贾激动得语无伦次,疯狂地在地上磕头谢恩,场面简直比过年祭祖还要虔诚。 王承恩没有理会他们的吹捧。 他冷冷地挥了挥手,对着站在一旁的暗卫首领吩咐道。 “拿笔墨纸砚来。” “就在这院子里,给他们办手续。” 很快,几张八仙桌被抬进了跨院。 一摞摞厚厚的账本和空白的认罪书被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暗卫充当起了文书,端坐在桌前。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王承恩再多费口舌。 商贾们简直是拿出了平时做生意抢单子的劲头,排着队地往八仙桌前挤。 “大人,我是城南米行的刘全,我先来。” 第四百二十四章 全都认罪了 刘全挤到最前面,直接在认罪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这是我刘家的地契、房契,还有钱庄的存票。” “拢共一百四十万两,我留二十八万两,剩下的一百一十二万两,全都在这儿了。” 刘全一边报数,一边心疼得直抽抽,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我张大伦认罪。” 张大伦拿着毛笔,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扬州、苏州的十几处丝绸作坊,加上库房里的现银,一共六十万两。” “八成,我捐四十八万两。” 签完字,按完手印,张大伦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了地上。 “我李天贵,认罪。” 李天贵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但他知道,这是买命的钱。 “我名下的盐场、商铺、田产,折合白银二百五十万两。” “我捐二百万两。” “还有这同意摊丁入亩的字据,我也签了。”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跨院里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片。 暗卫们有条不紊地记录着每一笔财产的数额,核对场地契、房契和银票。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弄虚作假。 因为他们知道,王承恩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上,把他们各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一旦被查出隐瞒,那就是当场要掉脑袋的死罪。 初秋的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就在这跨院旁边的一间隐秘的厢房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窗。 朱敛正端着一杯极品的西湖龙井,静静地欣赏着外面这出精彩的戏码。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月白色常服,并没有穿龙袍。 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上位者气息,却让侍立在一旁的马鸣佩大气都不敢出。 朱敛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温润的茶香在唇齿间散开。 他的目光穿过纱窗,落在那些正在排队签认罪书的江南巨贾身上。 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真是一群肥羊啊。 朱敛在心中暗自感叹。 他早就料到,这群平日里抠搜得连几千两税银都不肯交的士绅商贾,底子里其实富得流油。 大明朝不是没有钱,钱只是没有在国库里,而是藏在这些人的地窖里。 听着外面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朱敛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快速地盘算起来。 这几十个江南顶级的富商。 他们明面上的家产,加起来绝对达到了数千万两之巨。 就算只有一千万两,八成,那就是实打实的八百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他们隐藏在暗处、无法立刻变现的那些古董字画、隐匿的田产。 八百万两啊。 崇祯朝一年的财政总收入,算上各项杂税,也不过才几百万两。 而现在,仅仅是动了扬州这一小撮商贾,就直接进账了八百万两。 这是一笔能够瞬间扭转大明朝半个危局的巨款。 朱敛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有了这笔钱,很多原本只能停留在计划中的事情,终于可以落地了。 首先就是辽东的军饷。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吞金兽。 袁崇焕在那边苦苦支撑,祖大寿、吴襄这些将领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没有银子,谁给你卖命打建奴。 现在有了钱,不仅能把拖欠的军饷补齐,还能重新招募新兵,打造火器。 这辽东的防线,也可以更加稳固。 其次,便是此前答应徐光启的事情了。 筹建科学院! 火枪、火炮的改良,新型农作物的推广,水利工程的修缮。 这一切的基础,都是银子。 之前因为国库空虚,徐光启的很多研究项目都只能搁浅。 现在,有了这几百万两的启动资金,科学院完全可以彻底运转起来。 更让朱敛满意的,是那份支持新政的字据。 有了这些扬州商界领袖带头。 这官绅一体纳粮和摊丁入亩的政策,在这江南地界上,就算是有了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这时候,朱敛转头看向一直如履薄冰般侍立在侧的扬州知府马鸣佩。 “马爱卿。”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马鸣佩浑身一激灵,慌忙上前一步,深深地弯下腰。 “微臣在。” 马鸣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尽管已是初秋,但他这几日却觉得比盛夏还要难熬。 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手段之狠辣,心思之深沉,让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都感到心惊肉跳。 “这扬州城里的戏,唱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 朱敛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这江南水乡层层叠叠的迷雾。 “那些商贾的根基已被拔出大半,但要让这江南彻底翻个底朝天,还差一把火。” 马鸣佩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朱敛从袖口中摸出一块雕龙玉佩,通体碧绿,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随手将玉佩放在桌面上,推向马鸣佩的方向。 “你即刻动身,带着朕的这枚信物,去一趟浙江。” 马鸣佩看了一眼那枚玉佩,眼皮猛地一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遵旨,不知皇上要微臣去浙江办何差事。” 朱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 “去见见咱们那位刚正不阿的浙江布政使,周鼎周大人。” “你去了之后,不要声张,要在暗中向他传达朕的旨意。” “就说朕对他在江南的作为十分赞赏,特命他为此次查办江南士绅商贾贪赃枉法以及偷税漏税案件的主审官。” 马鸣佩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主审官不是王公公吗,怎么又变成周鼎了。 但很快,他那常年在官场中浸泡出来的心思便转过了弯来。 “皇上,您这是要……”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朕要你制造出一个假象。” “让整个江南官场,让那些商贾,甚至让周鼎自己都觉得,他才是这次把江南商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幕后黑手。” “虽然没有明旨下发,但你要把声势做足,要让那些被扒了一层皮的士绅们确信,正是周鼎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马鸣佩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自发毛。 这是要彻底断了周鼎的后路啊。 周鼎在江南经营多年,人脉极广,背后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如果让那些损失惨重的商贾以为是周鼎在背后操刀,那周鼎立刻就会成为整个江南利益集团的公敌。 到时候,就算周鼎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云舒雁的父母 “微臣明白。” 马鸣佩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发颤。 “皇上是要借刀杀人,离间周大人与江南士绅的关联。” “等他们狗咬狗,斗得两败俱伤之时,皇上再出手处置周大人,便能顺理成章,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朱敛赞许地看了马鸣佩一眼,微微颔首。 “你是个聪明人,朕没看错你。” “记住,这件事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你这便去准备吧,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马鸣佩双手捧起那枚玉佩,仿佛捧着一座大山般沉重。 “微臣领旨,这便启程前往浙江,定不负皇上重托。” 说罢,马鸣佩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厢房,转身快步离去。 他的步伐很快,背后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厢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缭绕。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厢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闪了进来。 正是刚刚在扬州城内制造了一连串混乱的暗卫首领,王嘉胤。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衣服上还沾染着些许未干的晨露。 王嘉胤快步走到朱敛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陛下,事办妥了。”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简短地汇报了一句,随后朝着朱敛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一直很安静的云舒雁。 此时的云舒雁,早已没有了昨夜在画舫上那副清冷模样。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襦裙,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眼中满是紧张。 听到王嘉胤的话,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朱敛站起身,缓步走到云舒雁的面前。 “你的父母,已经救出来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云舒雁的耳边炸响。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狂喜。 “您……您说的是真的?” 云舒雁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朱敛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头看向王嘉胤。 “人安置在何处。” 王嘉胤立刻低头回禀。 “回主子,属下已经将他们秘密带到了马知府的府上,此刻正安置在后院的一处偏僻厢房内。” 云舒雁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朱敛的面前。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走吧,朕带你去见他们。” 朱敛转身,带头向厢房外走去。 云舒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朱敛的身后,心中犹如揣了一只小鹿般砰砰直跳。 穿过几条回廊,来到马府后院的一处幽静跨院。 院门外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暗卫,见朱敛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王嘉胤上前一步,推开了院门。 云舒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桌旁,正满脸愁容的一对中年夫妇。 他们的衣衫虽然有些破旧,但还算整洁,显然是刚刚被暗卫打理过。 “爹……娘……” 云舒雁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思念。 那对中年夫妇听到声音,浑身猛地一震,同时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到站在院门处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雁儿。” 中年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我的雁儿啊,你受苦了。” 母女俩紧紧地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中年汉子也走上前来,眼眶通红,伸出粗糙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头发,却又有些不敢。 “爹,娘,女儿不孝,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云舒雁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朱敛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云舒雁本是穷苦人家出身。 当年江南大水,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为了给重病的弟弟换口饭吃,迫于无奈才将年幼的她卖到了蓬莱阁。 这些年来,她虽然在青楼中卖笑,但赚来的银子大半都偷偷接济了家里。 这也是周鼎等人能轻易用她的父母来威胁她的原因。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家三口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云舒雁擦干眼泪,转过身,牵着父母的手,齐刷刷地跪在朱敛的面前。 “陛下,请受我们一家三口一拜。” 云舒雁的父亲拉着老伴,重重地在青石板上磕了几个响头。 云舒雁抬起头,原本柔弱的目光中,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陛下,奴家自幼命如草芥,被卖入火坑,苟延残喘至今。” “原以为这辈子只能任人摆布,最后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是陛下将奴婢的父母从魔窟中救出,给了奴婢重生的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从今往后,云舒雁这条命,就是陛下您的。” “哪怕陛下让奴婢去上刀山下火海,奴家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以后唯陛下之命是从,至死方休。” 朱敛看着她坚毅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被拿捏住软肋的棋子,远不如一个死心塌地卖命的死士来得有价值。 朱敛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变得温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的忠心,朕收下了。” “但朕不要你去上刀山下火海,朕要你继续做你的花魁。” 云舒雁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陛下的意思是……”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悠远地看向院墙之外的扬州城。 “这江南的水太深,只靠刀剑是杀不绝那些蛀虫的。” “文人墨客的笔杆子,有时候比暗卫的刀还要锋利。” “你回去之后,照常在蓬莱阁挂牌,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朱敛转过头,盯着云舒雁的眼睛。 “秋闱不是刚过去吗?那些江南学子,想必此刻正聚集在一起讨论今年的秋闱吧?” “朕要你利用你花魁的身份,去跟扬州城里的那些复社学子联系。” “你暗中出面,以你的名义,组织一场规模盛大的集会,把扬州及周边有头有脸的复社学子都请过来。” “到时候,朕会继续以瑞王世子的身份,去参加这场集会。” “朕要提前会一会这些所谓的江南才子,看看他们骨子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第四百二十六章 告一段落 云舒雁虽然不明白朱敛的深意,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奴家遵命,一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 朱敛继续说道。 “这场集会只是个引子。” “钱赋说了,半个月后,南京将会有一场复社最大的集会,据说连张溥等复社领袖都会到场。” “到时候,你随朕一同前往南京。” 云舒雁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家明白,奴家这就回去着手准备。” 朱敛挥了挥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嘉胤。 “影子,你挑几个身手最好的暗卫。” “从今天起,他们十二个时辰暗中保护云姑娘的安全。” “若是有任何人敢对她不利,格杀勿论。” 王嘉胤单膝跪地,沉声领命。 “属下遵旨,绝不让云姑娘少一根头发。” 就在云舒雁刚刚离开不久,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穿着一身暗红蟒袍的王承恩,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小跑着进来了。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就像是抱着一座金山。 平时总是阴沉着脸、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大太监,此刻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花了。 “皇爷,皇爷。” 王承恩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还没进门就兴奋地压低声音喊了起来。 朱敛转过身,看着王承恩那副激动的模样,嘴角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怎么,那些商贾都签完字画完押了。” 王承恩几步窜到朱敛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那几本厚厚的账册高高举起。 “回皇爷的话,都办妥了。” “那帮肥猪,为了保住性命,这回可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王承恩的声音激动得都在发颤,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老奴让人仔细核对过了。” “几十家商号,一百多个掌柜东家。” “他们交出来的现银、地契、房契,加上盐场和丝绸作坊的股本……” 王承恩咽了一口唾沫,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共捐了一千六百多万两。” 一千六百多万两。 听到这个数字,即便是一直胸有成竹的朱敛,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之前在厢房里盘算,觉得能榨出八百万两就已经算是极限了。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江南士绅的富庶程度,也低估了这帮人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求生欲。 一千六百万两白银,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鼎盛时期两年的国库总收入了,这比他之前预计的,还要多出一半不止! 有了这笔巨款,九边的军饷不用再拖欠,剿匪的粮草可以充足供应。 徐光启的科学院可以放开手脚去搞火器研发,甚至连南方的水利工程都能拨出一笔巨款来修缮。 大明这艘原本千疮百孔、即将沉没的破船,终于在这江南水乡,找到了一块巨大的补丁。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狂喜,伸手接过了那几本沉甸甸的账册。 他随意翻开了几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鲜红的手印,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好,好得很。” 朱敛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中透着一股终于拨云见日的痛快。 他合上账册,亲自伸手将跪在地上的王承恩扶了起来。 “大伴,这次辛苦你了。” 朱敛看着王承恩那因为长时间演戏而有些疲惫的脸庞,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 “为了演好这出戏,让你出面去唱这个白脸,去顶着那些商贾的怨恨。” “你受委屈了。” 王承恩一听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连忙后退半步,再次跪了下去,声音哽咽。 “皇爷折煞老奴了。” “老奴不过是个残缺之人,这条命都是皇爷给的。” “只要能为皇爷分忧,别说是唱白脸,就算是让老奴去千刀万剐,老奴也心甘情愿。” “那些商贾就算恨老奴入骨又如何,只要皇爷能稳坐江山,老奴万死不辞。” 王承恩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忠诚与狂热。 朱敛的心中微微一动,大明朝的太监虽然多有弄权之辈,但若是用好了,他们确实是皇权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忠诚的狗。 “快起来吧,你的忠心,朕心里有数。” 朱敛再次将王承恩拉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钱已经到手了,认罪书和支持新政的字据也都签了。” “那就没必要再把他们扣在跨院里了。”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嘉胤。 “传朕的旨意。” “让那些商贾各自散去吧。”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配合朝廷推行新政,朝廷自然不会再为难他们。” 王嘉胤立刻躬身领命。 朱敛又沉思了片刻,继续吩咐道。 “派人快马出城,去把赵率教找回来。” “让他在城外合围的兵马都撤了吧,扬州城的戒严也可以解除了。” “还有,把你手底下的暗卫也都撤回来,不要再去盯着那些商贾的家眷了。” “戏既然唱完了,戏台子也该拆了。” 王嘉胤心领神会,低声说道。 “陛下英明,这个时候撤走兵马,更能让他们觉得,这是周鼎在背后操纵,如今钱粮到手,周鼎便收网了。” 朱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账册上。 “去办吧,动作要快。” “朕要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看到这扬州城恢复以往的平静。”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王嘉胤抱拳行礼,迅速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 扬州城仿佛做了一场大梦。 面上看去,街头的商铺陆续开了门,运河上的船只也重新扬起了白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依然汹涌。 朱敛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踏出过马府的后院半步。 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地契、盐引和各色票据,填满了宽敞的书房。 王承恩带着几个心腹太监,日夜不休地清点着这笔庞大的财富,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王嘉胤手下的暗卫则化身成了最严密的守卫,将那些装满现银的红木大箱一层层封上火漆。 初秋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来了一丝桂花的清香。 朱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端着一只汝窑茶盏。 他没有喝茶,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 “大伴。” 朱敛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 一直躬身候在一旁的王承恩立刻上前了半步。 “老奴在。”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去把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叫来。” 王承恩心头一凛,知道皇爷这是要开始收编这些江南富商了。 “老奴遵旨。” 第四百二十七章 两条路 王承恩快步退出书房。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推开。 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三人,如同三个等待判决的囚犯,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们三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眼底挂着浓浓的黑眼圈。 这三天,他们连合眼都不敢。 生怕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锦衣卫的绣春刀劈向自己的脖子。 “草民叩见陛下。” 三人一进门,便齐刷刷地双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礼。 在知晓了朱敛那通天彻地的手段后,他们连称呼都不敢再随意。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要折磨人。 汪有恒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李同山和孙之言更是浑身微微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朱敛才缓缓开了口。 “都起来吧。”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谢陛下。” 三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他们的腰依然深深地弯着,目光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赐座。” 朱敛微微扬了扬下巴。 王承恩立刻搬来三张锦凳,放在三人身后。 “坐吧。” 三人哪里敢坐,连连摆手。 “草民不敢,草民站着听陛下训话便是。” 汪有恒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 “朕让你们坐,你们便坐。” 朱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朕之前答应过你们。” “只要你们肯配合,供出那份走私贿赂的名单。” “朕就会给你们留一条活路。”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既然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听到这句话,三人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稍微松了松。 汪有恒壮着胆子抬起头,满脸期盼地看着朱敛。 “多谢皇上隆恩,草民万死难报。”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给你们指两条路。” “你们自己选。” 三人立刻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慢了。 “第一条路。”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 “按照你们之前签的认罪书,上交你们所得的八成家产。” “朕会下旨,赦免你们之前的所有罪过。” “从今往后,你们继续留在扬州,做你们的富家翁。” “只要你们保证以后安分守己,不再触犯大明律例,朕就什么也不管你们。” “你们以前过什么样的日子,以后还过什么样的日子。” 朱敛说完,静静地看着三人。 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三人面面相觑。 这条路听起来似乎很不错。 能保住性命,还能留下两成家产。 以他们三家原本的底蕴,即便是两成家产,也足够他们几辈子吃喝不愁了。 可是,在残酷的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他们,心里却很清楚。 这扬州城的商界,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他们之前之所以能呼风唤雨,靠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背后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场靠山。 如今,江南官场即将被皇上清洗一遍。 他们以前的靠山肯定都保不住了,失去了官府的庇护,又失去了八成的资金,他们就像是三块肥美却失去了爪牙的肉。 不出三年,他们就会被其他那些虎视眈眈的新兴商贾撕得粉碎,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甚至,还有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汪有恒敏锐地捕捉到了朱敛话里的潜台词。 皇上既然给了第一条路,那就一定会有第二条路。 而且,这第二条路,才是皇上真正想让他们选的。 “敢问皇上,这第二条路,又是什么?” 汪有恒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这第二条路嘛……” 朱敛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们三人,与朝廷共同出资。” “成立一家由朝廷直接掌控的新商行。” “朕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江南商贸局。” 三人听到这个名字,心中都是一动。 江南商贸局。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一股浓浓的官家气息。 “这家商贸局,由你们三人来分权经营。” 朱敛继续说道。 “你们每人,占有一成的股份。” “剩下的七成,归朝廷所有。” “从此以后,你们三人,就是为朝廷办事的人。” “只要你们做生意的权限和法度,没有违反朝廷的规矩。” “朝廷绝不会过分干预你们的日常管理和决策。” 朱敛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人眼中闪烁的光芒,抛出了最后也是最大的诱饵。 “并且,在适当的时候。” “朝廷可以为你们牵线搭桥,打通各个关节。” “甚至可以名正言顺地为你们开后门,提供行商的便利。”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能听到三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这第二条路,简直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劈开了他们眼前的重重迷雾。 一成的股份。 如果放在以前,他们肯定会嗤之以鼻。 他们可是扬州商界的巨头,谁会为了区区一成股份去给人当牛做马。 但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 李同山和孙之言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一成股份的得失。 毕竟,要与朝廷合伙做生意,这在以前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而且只给一成,总觉得有些吃亏。 但汪有恒却不同。 他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商人,看问题远比李同山和孙之言透彻。 汪有恒在心里快速地梳理着目前的局势。 皇上这次雷霆出击,几乎整合了整个扬州城的商行和富户,拿到了千万两级别的巨额资金。 这绝对不是仅仅为了惩治几个贪官污吏或者偷税漏税的商贾那么简单。 皇上的目标,是整个江南。 如果江南商贸局真的成立。 那就意味着,这家商行将拥有整个江南最庞大的资金盘。 拥有最不可撼动的官方背景。 如果皇上能将江南的局势彻底掌控在手中。 那么以后的江南财政,就是这家商贸局说了算。 到那个时候,他们三人的地位和权力,将会达到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 哪怕只有一成的股份。 那也是整个江南商贸总盘子的一成啊,一年的分红和收入,绝对不会比他们以前独占鳌头的时候低。 甚至可能还要翻上几番。 更重要的是,有了朝廷的这层皮,有了皇上的亲自背书,他们以后在江南,乃至整个大明朝行商,都将畅通无阻。 谁敢刁难朝廷的商行? 谁敢断皇上的财路? 这等于说是,皇上给了他们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们去商场上大杀四方。 第四百二十八章 江南商贸局 想到这里,汪有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们这辈子,甚至是子孙后代都能飞黄腾达的机会。 “皇上。” 汪有恒毫不犹豫地往前膝行了两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草民选第二条路。” 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草民愿意为皇上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汪有恒的举动,让还在犹豫的李同山和孙之言如梦初醒。 他们虽然没有汪有恒看得那么长远。 但他们也不傻。 连汪有恒这个老狐狸都迫不及待地跳上这条船。 那这条船上肯定装满了金山银山。 而且,现在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选第一条路,迟早是个死。 选第二条路,那就是抱上了天下最粗的大腿。 “草民也选第二条路。” 李同山赶紧跟着磕头。 “草民愿意追随皇上,将这江南商贸局办得红红火火。” 孙之言也不甘落后,生怕表态晚了会惹皇上不高兴。 “草民也一样。” “草民以后就是皇上的一条狗,皇上指哪,草民就咬哪。” 看着三人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朱敛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这些商人重利。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利益和保障,他们爆发出来的能量是极其惊人的。 治国理政,光靠杀人是行不通的。 必须要有一批懂经济、会赚钱的人,来为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血液。 而这三人,就是他在江南布下的第一颗招财棋子。 “很好。”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既然你们都做出了聪明的选择。” “那朕也不废话。” 朱敛的语气变得干脆利落。 “既然是合伙做生意,那就得有本钱。” “这一次,你们三人,回去各自凑足一百万两现银。” “合计三百万两。” 三人听到这个数字,虽然觉得有些肉痛,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毕竟他们之前被逼着捐出了绝大部分家产,这三百万两,几乎是他们最后的底裤了。 但为了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这点投资是绝对值得的。 “主子放心,草民就算砸锅卖铁,也会在三日内将三百万两白银凑齐。” 汪有恒拍着胸脯保证道。 朱敛微微颔首,语出惊人。 “朕,出七百万两。” “合计一千万两。” “作为江南商贸局的启动资金。” 这句话一出。 汪有恒、李同山、孙之言三人全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七百万两。 皇上竟然能拿出七百万两的现银。 这可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心脏骤停的巨款。 要知道,大明朝廷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连边关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皇上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的。 但随即,三人便反应了过来。 这不就是他们这些江南商贾这几天刚刚捐上去的血汗钱吗。 皇上这是用他们的钱,来入他们的股,然后再让他们去替朝廷赚钱。 高。 实在是高。 三人的心中对这位年轻天子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手段,这种翻云覆雨的魄力。 简直就是商界最顶级的祖师爷啊。 “皇上圣明。” 三人再次齐齐叩首,心悦诚服。 有了这一千万两的启动资金,江南商贸局绝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垄断江南的大部分重要生意。 “关于商贸局的人事安排。” 朱敛继续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南商贸局的局长,到时候由朕亲自委派,或者由朕直接挂名。” “你们三人,为商贸局的具体负责人。” “负责统筹安排江南商贸局的一切日常事务。” “进货、走船、定价、联络各方客商,都由你们做主。” “朝廷的人只负责监管账目和协助你们打通官府的关节。” 听到这里,三人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 皇上这是真的放权给他们了。 只要不干预具体的经营,他们就有信心将这盘棋下活。 “草民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汪有恒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朝廷赐予的官服,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的场景。 “先别急着谢恩。” 朱敛的眼神突然变得冷厉起来。 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子,直刺三人的心窝。 “朕给你们放权,给你们靠山,给你们赚大钱的机会。” “但朕只有一个要求。” 朱敛弯下腰,死死地盯着汪有恒的眼睛。 “希望你们三人,不要再有任何让朕失望的举动。” “账目上若是敢有一丝一毫的弄虚作假。” “或者是敢打着朝廷的旗号,去欺压百姓,做那些天怒人怨的勾当。”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朕能把你们捧上天。” “自然也能把你们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明白了吗。” 这冰冷的警告,让三人刚刚热血沸腾的心,瞬间如坠冰窟。 他们浑身打了个激灵,连连在青砖上磕头,发出砰砰的声响。 “草民明白。” “草民敢对天发誓,若有一点私心,定叫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 李同山和孙之言也跟着赌咒发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 “行了。” 朱敛直起腰,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记住你们今天说过的话。” “下去准备银子吧,三日后,朕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还有,关于朕的身份,烂在肚子里。” “在外面,朕依然是瑞王世子,明白吗。” “草民明白,草民告退。” 三人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一直走到马府的大门外。 被初秋的凉风一吹,三人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汪有恒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两位老弟。” 汪有恒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咱们这回,算是真正的因祸得福了。” “抱紧了这根通天柱,以后的江南,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了。” 李同山和孙之言也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虽然失去了一部分家产,但换来的,却是更加广阔的天地。 第四百二十九章 参加集会 书房内。 朱敛缓缓走到窗前,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一步棋走完,江南的商界,算是初步纳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大伴,茶凉了。” 朱敛淡淡地说了一句。 王承恩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换上了一盏热气腾腾的极品碧螺春。 “皇爷,这三个老家伙,可信吗?” 王承恩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敛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 “商人的忠诚,永远建立在利益之上。” “只要朕能一直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会比最忠诚的狗还要听话。” “若是哪天朕失势了,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朱敛冷笑了一声。 “不过,只要朕还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永远翻不出朕的手掌心。” 王承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皇爷圣明,这驭人之术,老奴真是叹为观止。” 就在这时。 书房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王嘉胤那如同黑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公子。” 王嘉胤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车马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朱敛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案上。 “好。”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精光。 昨晚,云舒雁已经派暗卫传来了消息。 她按照朱敛的吩咐,以花魁的名义,向扬州及周边有头有脸的复社学子发出了邀请。 那些刚刚参加完秋闱,正闲得发慌、自诩为江南风流才子的学子们。 听到是蓬莱阁花魁云舒雁做东。 一个个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趋之若鹜。 此刻,他们正聚集在城外一处名为“湛卢山庄”的庄园内,举办着一场规模盛大的文会。 而云舒雁也按照计划,向朱敛这位“瑞王世子”发出了请帖,邀请他一同前往。 “换装。” 朱敛展开双臂。 王承恩立刻捧着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月白色锦缎长衫走了过来。 这套长衫做工考究,料子是江南最顶级的云锦。 袖口和领口都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回字纹。 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 再配上一把紫竹骨的折扇。 朱敛瞬间从那个威严深沉的帝王,变成了一个风流倜傥、贵气逼人的藩王世子。 “大伴,你留在府里,继续清点账目。” 朱敛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吩咐道。 “那些不记名的银票和现银,尽快想办法通过暗线运往京城,交给毕自严。” “告诉他,这是朕给户部拨的专款,优先把九边的军饷补齐了。” 王承恩躬身领命。 “老奴明白,老奴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朱敛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王嘉胤。 “影子,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换上家丁的衣服,随朕出城。” “是。” 王嘉胤立刻起身,去安排人手。 半个时辰后。 一辆外表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内里却极为奢华宽敞的马车,缓缓驶出了马府的大门。 马车的车轮上包着厚厚的熟牛皮,走在青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 此时已经深秋,但江南的天气依旧晴朗。 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然地飘浮着。 阳光洒在街道两旁的垂柳上,叶片已经微微泛黄,随风摇曳。 扬州城内繁华依旧。 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江南格局的风暴,正在这位坐在马车里的年轻人手中,悄然酝酿。 马车的车轮平稳地碾过扬州城内的青石板路。 车厢内点着极其名贵的安神香,烟雾在微风中轻轻缭绕。 朱敛闭目养神,手指百无聊赖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一袭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让他身上原本那种帝王的肃杀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江南世家公子特有的风流与矜贵。 “公子,前面就是蓬莱阁了。” 车帘外传来王嘉胤刻意压低的声音。 “停下吧。” 朱敛微微掀开一角窗帘,看向外面。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蓬莱阁那块描金的牌匾上。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运河上略带凉意的水汽。 此时的蓬莱阁门口并没有夜晚那般车水马龙的喧嚣。 只有几个小厮在门口低头洒扫着落叶。 朱敛没有下车,只是安静地坐在车厢内等候。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 蓬莱阁紧闭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辆由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在几名护院的簇拥下驶了出来。 马车的车顶垂着层层叠叠的轻纱,微风一吹,隐约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这是花魁云舒雁的专车,整个扬州城无人不知。 两辆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迎面相遇。 云舒雁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一只白皙如玉的柔荑轻轻掀开了车窗的珠帘。 云舒雁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镶着南珠的步摇。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朱敛的马车上时,眼底深处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 “世子殿下久等了。” 云舒雁的声音婉转如黄莺出谷,但语气中却透着恭敬。 现在在明面上,朱敛还是瑞王世子,因此,她并没有当众称呼朱敛为皇上。 朱敛隔着车窗,朝她微微颔首。 “云姑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云舒雁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殿下谬赞了,舒雁受宠若惊。” “时辰不早了,殿下,我们这便出发吧?” 朱敛放下窗帘,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走。” 王嘉胤一扬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调转车头,顺着宽阔的官道向扬州城外驶去。 出城的路途并不算遥远。 初秋的江南,官道两旁的树木已经开始泛黄。 偶尔有几片落叶随风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马车的顶棚上。 大约行了半个多时辰,马车便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山道。 前方不远处,一座依山傍水、气势恢宏的庄园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里,便是湛卢山庄。 第四百三十章 学子集会 这地方在扬州城可是大有来头。 当年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平定江南时,曾在此地驻跸,建下了一处行宫。 后来天下承平,行宫便空置了下来。 成祖皇帝时期,这里被改建成了扬州府学,专供江南的才子们读书论道。 只是近些年来,为了方便学子科考和官府管理,府学被整个搬进了扬州城内。 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山庄,便彻底空闲了下来。 因为这里有着太祖皇帝留下的龙气,又有着百年府学的文脉底蕴。 所以渐渐地,便成了扬州周边复社学子们平时集会、举办文会的首选之地。 此刻的湛卢山庄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装饰各异的马车停在山道两旁,几乎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穿着各色儒衫的年轻学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初秋的阳光洒在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 “吁——” 王嘉胤勒住缰绳,马车在山庄气派的红漆大门前稳稳停下。 云舒雁的马车也紧随其后停了下来。 四周原本喧闹的学子们,看到那辆有着蓬莱阁标志的花魁马车,顿时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人群中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是蓬莱阁的云姑娘来了。” “真的是云姑娘,她竟然真的应邀来参加今日的文会了。” 在江南学子的眼中,云舒雁不仅仅是一个青楼女子,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绝代佳人。 能请动她出席,今日这文会的气氛自然会更加好上几分。 云舒雁在丫鬟的搀扶下,动作优雅地走下马车。 她没有理会周围学子们火热的目光,而是径直走到了前面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旁。 王嘉胤面无表情地放下马凳。 车帘掀开。 朱敛手持一把紫竹骨的折扇,不紧不慢地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他身姿挺拔,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压迫感。 云舒雁十分自然地落后了朱敛半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幕,让周围那些正准备上前献殷勤的学子们,全都看傻了眼。 湛卢山庄门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朱敛和云舒雁之间来回打量。 谁都知道云大家心高气傲,便是扬州知府家的公子去了,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可如今,她竟然像个乖巧的侍女一般,跟在这个年轻公子的身后。 这简直比铁树开花还要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人是谁啊?” “怎么从未在扬州城见过这号人物?” “竟然能让云大家如此作态,莫不是京城来的哪位国公府的世子?” 学子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掩饰不住的嫉妒。 朱敛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山庄门匾上那三个苍劲有力的“湛卢山庄”大字。 这字还是当年太祖皇帝亲笔御赐的,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殿下,我们进去吧。” 云舒雁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朱敛点了点头,迈步向山庄内走去。 刚一跨过高高的门槛,便有几名自诩风流的学子按捺不住,主动迎了上来。 “云姑娘,别来无恙啊。” 云舒雁只是礼貌地微笑着点头,并没有停下脚步,始终紧紧跟在朱敛身侧。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来一个微胖的身影。 这人穿着一身有些宽大的青色儒衫,手里还夸张地挥舞着一把泥金折扇。 “哎呀呀,借过借过。” 来人正是那晚在蓬莱阁见过朱敛的复社学子,钱赋。 钱赋老远就看到了朱敛那熟悉的身影,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灯笼。 他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学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朱敛面前。 “哈哈,殿下,您可还记得在下?” 钱赋一脸的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仿佛见到了什么天大的大人物。 而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都听出了什么。 世子殿下? 其中某些人,顿时开始猜想起来,因为你在这扬州城中,可没什么世子殿下,此人到底是谁?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在钱赋那张涨红的脸上扫过。 他当然记得这个人,那晚在蓬莱阁,这钱赋可是没少帮着烘托气氛。 “原来是钱公子。” 朱敛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没想到今日在这湛卢山庄,又能与钱公子相遇。” 听到朱敛竟然叫出了自己的姓氏,钱赋只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整个人更是兴奋得满脸红光。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相熟的复社学子们,大声地嚷嚷了起来。 “诸位兄台,你们不是一直都在打听,那晚在蓬莱阁写下那首千古绝唱的人是谁吗?” 钱赋的嗓门极大,瞬间便吸引了周围数十人的注意。 “今日,我钱某人便给你们引荐一下。” 他转过身,毕恭毕敬地对着朱敛深深作了一揖。 “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公子,便是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作者。” 这句话一出,整个山庄的前院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就是那个写出拟古决绝词的大才子?” “难怪,难怪云大家会对他如此青睐有加。” “那等缠绵悱恻、看透世情的词句,竟然是出自这位公子之手,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阵夹杂着惊叹与唏嘘的声响。 大明朝的读书人,最为推崇的便是诗词文章。 朱敛那晚抄袭的那首纳兰词,早已经通过这些学子的口,传遍了整个江南。 如今见到了真人,他们眼中的嫉妒瞬间化作了深深的敬仰。 立刻便有十几名自恃才学出众的学子,主动走上前来,对着朱敛拱手行礼。 “在下苏州林元,见过公子。” “在下太仓吴清,久仰公子大名。” 朱敛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就在众人纷纷上前结交之时。 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颇为沉稳的学子走了出来。 他仔细端详了朱敛片刻,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位公子气度非凡,又得云大家如此敬重。” 这名学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敢问公子,可是近日在扬州城内,以雷霆手段查办盐商走私案的瑞王世子殿下?” 第四百三十一章 秋闱策论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朱敛。 这种集会,出现一位世子,自然让他们有些拘谨和防备。 朱敛看着那名问话的学子,眼中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嘴角微微上扬,坦然地点了点头。 “不错。” “正是本世子。” 听到朱敛亲口承认,周围的学子们顿时慌了神。 大明朝虽然优待士子,但藩王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那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更何况这位世子还握着生杀大权。 “草民等,拜见世子殿下。”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哗啦啦一片。 前院里的数十名学子,包括刚才还一脸兴奋的钱赋,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了青石板地上。 甚至连云舒雁也顺势跪在了朱敛的身后。 整个湛卢山庄的前院,鸦雀无声,只剩下初秋的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权力威压,让这些平日里自命清高的才子们,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朱敛低头看着这些跪伏在自己脚下的读书人,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他知道,这些复社学子虽然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但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江南的舆论,是未来大明朝堂上的新鲜血液。 他今日来,不是为了耍威风的。 “都起来吧。” 朱敛打开手中的紫竹折扇,轻轻摇了摇,语气变得十分温和。 “今日在这湛卢山庄,没有什么瑞王世子。” “只有一个仰慕江南文风,前来参加文会的普通学子。” 众学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站起来。 朱敛上前一步,亲手将跪在最前面的钱赋扶了起来。 “钱公子,你们若是再这样跪着,那本世子可就只好打道回府了。” 听到朱敛这么说,钱赋这才受宠若惊地站直了身子。 “多谢世子殿下,世子殿下真是平易近人。” 其他学子见状,也都纷纷松了一口气,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本世子今日是来听诸位高谈阔论的,切莫因为我的身份,坏了大家的气氛。” 朱敛收起折扇,环顾四周,面带微笑。 “诸位该论道论道,该作诗作诗,就当我不存在便是。” 这番话一出,学子们心中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在他们看来,这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世子,竟然是如此的通情达理,甚至还有着极其出众的文采。 一时间,众人对朱敛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众人簇拥着朱敛和云舒雁,一路走进了山庄的正院。 正院内极其宽敞,足以容纳数百人。 此时院内已经坐满了来自各地的学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看到朱敛等人进来,厅内又是一阵寒暄。 等众人都落座之后。 刚才那个认出朱敛身份的沉稳学子,理了理身上的儒衫,走到了正中央。 他对着四周作了一个长揖,声音洪亮地开了口。 “诸位同窗,诸位兄台。” “今日我们齐聚这湛卢山庄,实乃一大盛事。” “如今秋闱刚刚过去。” “虽然放榜的日子还没到,但想必大家对于今年秋闱的考题,心中都已经有了计较。”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在场所有学子的共鸣。 科考,永远是这些读书人最关心的话题。 “我们这些读书人,平日里虽然流连于诗词歌赋,但心中却始终装着天下苍生,装着这大明朝的江山社稷。”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激昂起来。 “今年这秋闱的五篇策论,可谓是针砭时弊,直指我大明当下的沉疴。” “今日集会,我们不谈风月,只谈国事。” “大家就围绕这五篇策论,畅所欲言,互相探讨一番如何?” “好。” 钱赋第一个大声叫好。 “正该如此,我们复社的宗旨,便是要激浊扬清,指点江山。” 其他的学子也都纷纷附和,摩拳擦掌,准备在众人面前展示一番自己的政见。 朱敛坐在最前排的一张矮几后,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盏。 他没有喝茶,而是借着茶盏的掩护,仔细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态。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崇祯三年的大明朝,早已是内忧外患,千疮百孔。 他需要知道,这些代表着大明未来的底层精英们,到底对这个国家有着怎样的看法。 这时,那人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 “这第一篇策论,乃是关于辽东军事和九边军备的问题。” 听到这个题目,整个正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初秋的风从门外吹进来,似乎都带上了一股边关的肃杀之气。 去年冬天发生的那场己巳之变,建州女真兵临北京城下,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撼。 虽然如今辽东局势在孙承宗的勉力维持下暂时稳住了,但那种亡国灭种的危机感,却始终萦绕在众人的心头。 “建奴猖獗,九边缺饷,将士不用命。” 那人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大明每年耗费数百万两白银在辽东,却屡战屡败。” “这第一篇策论,就是要问我们,如何才能平息辽东之患,如何才能整饬九边那糜烂的军备。” 朱敛的眼神微微眯起,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击着。 辽东,这是他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没钱,没将,没兵。 他想听听,这些书生能有什么好办法。 那人没有停顿,紧接着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篇策论,是关于整顿吏治和朝堂用人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不少学子眼中都闪过了愤怒的光芒。 复社的学子们,大都是东林党的后继者,他们最痛恨的便是朝堂上的阉党余孽和贪官污吏。 “当今朝堂,温体仁之流窃据高位,结党营私。” “地方上,官员贪赃枉法,如同附骨之疽。” 那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虽然有心杀贼,但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 “这策论便是在问,如何才能肃清吏治,如何才能让真正有才学的清正之士,屹立于庙堂之上。” 听到那人竟然当众指名道姓地痛骂当朝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 朱敛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些年轻的书生,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不过,骂得好。 第四百三十二章 杨廷枢 “第三篇策论。” 那人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沉重无比。 “是关于军饷和赋税对民生影响如何平衡的问题。” 正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死局。 大明朝如今到处都在打仗,陕西有流民尚未安置妥当,辽东有袁崇焕在抗金。 哪里都需要钱。 可是国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 要打仗,就得收税。 收了税,老百姓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要造反。 造反了,又得派兵去剿,又得收税。 这是一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朝廷连年加派三饷,百姓早已是不堪重负,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那人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若是不收赋税,边关将士就要饿着肚子打仗。” “这策论就是要让我们这些读书人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既能筹措到足够的军饷,又不能把百姓逼上绝路。” 朱敛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万全之策? 哪里有什么万全之策。 他刚才在扬州城里大开杀戒,坑了那些江南富商一千多万两白银,才勉强能让这个破落帝国多喘上几口气。 指望这帮只会写文章的书生想出搞钱的办法,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那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第四篇策论。” “是如何处理漕运,以及如何保障江南财赋安全运抵京师的问题。” 江南是天下财赋的重地。 京城上百万张嘴,九边几十万将士的粮饷,全都指望着江南通过运河送上去的漕粮。 “如今漕运沿途的官员层层盘剥,河道年久失修,淤塞严重。” “江南百姓交的一百石粮食,运到京城,往往连五十石都剩不下。” “这其中折损的民脂民膏,全都落入了那些硕鼠的口袋。” 他越说越气愤。 “如何革除漕运的弊端,让江南的钱粮能足额运往中枢,这是关乎我大明国脉的大事。”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 这道策论确实出得极有水平。 看来朝廷里的那些内阁大臣们,也并不是全瞎子。 只是看到了问题是一回事,敢不敢去动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又是另外一回事。 “最后,第五篇策论。” 那人伸出了手掌,目光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是关于士风、学风、以及党社教化的问题。” 听到这个题目,在场的复社学子们全都挺直了腰板。 这道题,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如今士风日下,很多人读书只为求取功名,做了官便只想着捞银子。” “全无半点圣人教诲的忠君爱国之心。” 那人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们组建复社,为的便是在这浊世中,保留一丝清流。” “这第五篇策论,便是要我们论述,如何才能扭转这颓废的士林风气,如何通过讲学结社,来教化天下万民,重塑我大明的煌煌气象。” 他说完,退后半步,再次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五篇策论,道尽了大明的千辛万苦。” “诸位,今日我们便在这里,为陛下,为天下苍生,出谋划策。” “不知哪位兄台,愿意第一个出来抛砖引玉,破题这第一篇关于辽东军事的策论?” 正厅内原本安静的气氛,因为这个抛砖引玉的问题,瞬间被彻底点燃。 几十名年轻气盛的复社学子,立刻开始交头接耳,低声且激烈地讨论起来。 朱敛依旧端坐在最前排的矮几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站在正中央的那个沉稳学子。 对于这个能够轻易掌控全场节奏,并且三言两语就能挑起众人情绪的主持人,朱敛心中生出了一丝兴趣。 在这大明朝的读书人里,能有这等演说煽动力和全局掌控力的人,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朱敛微微侧过身,身体朝着旁边悄悄倾斜了半分。 “云姑娘。” 朱敛将声音压得很低,仅仅维持在两人能够听清的音量。 云舒雁正襟危坐,听到朱敛的呼唤,立刻极其温顺地将身子微微前倾,靠近了些许。 “殿下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 朱敛用拿着折扇的手,隐蔽地指了指站在正中央正与人辩论的那个沉稳学子。 “这人是谁。” 云舒雁顺着朱敛指示的方向看了一眼,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用洁白如玉的柔荑掩住红唇,凑到朱敛耳畔,轻声细语地解释起来。 “回殿下,此人名叫杨廷枢,字维斗。” “他是这江南地界上有名的才子,也是咱们这复社的首领之一。” “在咱们江南士林中,杨公子的威望极高,大家都说他的经略与文采,丝毫不在这复社的创办者张溥张天如之下。” 听到杨廷枢这个名字,朱敛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原来是他。 作为知晓历史走向的现代人,朱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关于杨廷枢的生平记忆。 这可是明末清初一位名副其实的硬骨头,也是复社真正的中坚力量。 历史上清军入关后,这位杨廷枢宁死不肯剃发易服,最终被清军斩杀,算得上是一位极有气节的文人。 难怪此人身上有着一股异于寻常书生的沉稳与从容。 朱敛的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场中的辩论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边摩挲着温润的羊脂白玉,一边听着那些学子们关于辽东军堡修建的激烈探讨。 就在这个时候,朱敛身侧的过道里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略显宽大的青色儒衫的身影,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来人正是先前在山庄门口主动与朱敛打招呼的钱赋。 钱赋手里依旧捏着那把有些滑稽的泥金折扇,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好不容易挤到了朱敛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口地喘了两下粗气。 “殿下,呼,殿下……” 钱赋压低着嗓门,满脸堆着笑意,主动凑过来找朱敛搭话。 第四百三十三章 耿直男孩 朱敛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张透着几分兴奋的脸庞。 他仔细打量着钱赋的神态,发现对方眉宇间竟是出奇的轻松,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高兴劲儿。 这就让朱敛感到十分好奇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钱赋不应该是这副表情才对。 毕竟就在几天前的一个深夜,自己可是亲自下令,让王嘉胤带着人去把扬州城里的那些盐商巨贾给一锅端了。 而这钱赋的亲爹,那位在扬州城里也算得上号的富商,正是被抓捕和抄家的对象之一。 虽然后来自己改变了策略,逼迫他们签了认罪书,交出了八成的家产,并且成立了江南商贸局,算是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但对于任何一个家族来说,这都是一次伤筋动骨的惊天大难。 八成的家财散尽,父亲还被软禁,他这做儿子的,怎么看起来竟然没有丝毫的低落和怨恨。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目光仿佛要将钱赋整个人看穿。 “钱公子,我看你今日气色红润,似乎心情颇佳啊。” 朱敛不动声色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钱赋毫无察觉,只是用力地扇了两下折扇,憨笑着点了点头。 “让殿下见笑了,今日能在这文会上再次聆听殿下的教诲,在下这心里自然是欢喜得很。” 朱敛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粗瓷茶盏,话锋突然一转。 “可是,我若没记错的话,前几日扬州城里那场整顿盐务的雷霆行动中,你家中似乎也受了些波及吧。” 朱敛目光直视着钱赋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一丝波澜。 “令尊不仅被关押了一晚,家中的财富恐怕也折损了大半。” “家中出了这等变故,钱公子为何还能保持这副高兴的模样。” 听到朱敛主动提起这件事,旁边的云舒雁都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她可是亲眼见过眼前这位世子殿下在扬州城里那杀伐果断的铁血手腕。 如今他当面询问受害者的儿子,这简直就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威压。 然而,让云舒雁和朱敛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钱赋听了这话,不仅没有丝毫的恐惧或愤怒,反而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害,殿下说的是这件事啊。” 钱赋将手中的泥金折扇“啪”的一声合拢,脸上竟是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不瞒殿下说,我跟我那个满身铜臭味的老爹,早就不对付了。” 朱敛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哦。” “此话怎讲。” 钱赋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知音。 “殿下您是不知道,我爹他不像我,他这辈子没正经读过几本圣贤书。” “他根本就不了解当今的朝局,也不了解这天下苍生正处于什么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钱赋的语气逐渐变得激动起来,肉乎乎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 “他每天脑子里想的,除了银子就是银子,整天就知道抱着他那个钱袋子睡觉。” “我早就劝过他很多次了,这大明朝如今内忧外患,辽东在打仗,陕北在闹灾,朝廷国库空虚,正是需要钱粮的时候。” “我让他做生意的时候收敛一点,不要做得太过火,该交的税赋就老老实实交上去。” 说到这里,钱赋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是他不听啊,非要跟着那些黑心的盐商一起搞什么走私,去挖朝廷的墙角。” “他真以为自己赚的那几个臭钱,能大得过这天下的王法吗。” 钱赋抬起头,看着朱敛,眼神中竟然充满了真诚的赞同。 “所以啊,前几天他被朝廷,被殿下您给整治了,我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那完全就是他咎由自取,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点被抄走的家财,权当是替他破财免灾,也是给朝廷做贡献了,我钱赋没啥好可惜的。” 听完钱赋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朱敛端着茶盏的手,彻底悬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读书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在大明朝这个极其讲究孝道和宗族利益的时代,能当着外人的面,如此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亲爹,并且对自家被抄家表示赞同的人,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朱敛原本以为,这钱赋就算表面上不敢发作,心里也必定是对自己恨之入骨。 却没想到,这小胖子竟然是个如此奇葩的“大义灭亲”之辈。 不过,惊讶过后,朱敛的内心深处,却对这个看似滑稽的钱赋生出了几分兴趣。 在这尔虞我诈、人人自危的江南士林中,这钱赋的坦诚和豁达,倒像是一股清流。 他看来倒还真像是一个完全不在乎钱财、只讲究家国大义的赤诚之人。 朱敛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放回矮几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看向钱赋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柔和与欣赏。 他对这个复社学子的好感,在这一刻倍增。 “钱公子能有这份见识和胸襟,实在是出乎本世子的意料。” 朱敛打开手中的紫竹折扇,轻轻摇晃了两下,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看来钱公子平日里读的圣贤书,是真读进了骨子里。” 钱赋被朱敛这么一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起一丝微红。 “殿下谬赞了,在下只是觉得,身为大明子民,总该分得清是非黑白。” 朱敛微微一笑,将目光重新投向正院中央。 此时,杨廷枢正和另外几名学子,就辽东军饷的筹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主张加派田赋,有人则强烈反对,认为会逼反更多的百姓。 朱敛收回目光,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转头向钱赋询问道。 “钱公子既然如此心系天下,那不知对于场上那些同窗们正在讨论的五篇策论,你又是如何看待的。” “你对这辽东局势和军饷平衡,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听到朱敛考校自己,钱赋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了一副极为尴尬和苦恼的神情。 他极为局促地搓了搓手,很有自知之明地连连摇头。 “哎哟,殿下您可就别折煞我了。” “在下自己有几斤几两,在下心里可是清楚得很。” 钱赋叹了口气,坦诚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这人虽然喜欢读书,但资质实在愚钝,那八股文章写得是一塌糊涂。” “至于这经邦济世的谋略,那就更比不上杨维斗他们那些大才子了。” 他指了指场中央那些正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的学子们。 “您看他们引用的那些兵法和奏疏,在下很多连听都没听过。” “我哪有那个资格和胆量,跑到上面去跟他们探讨这些国家大事啊,那不是自取其辱嘛。” “不过……” 钱赋话锋一转,眼神中再次闪烁起那种属于年轻人的纯粹光芒。 第四百三十四章 复社背后的利益集团 “虽然在下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对于杨兄他们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在下心里是十分赞同的。” “朝廷确实需要整顿吏治,辽东的建奴也确实必须得打回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泥金折扇,语气变得十分认真。 “殿下,其实在下之所以费尽心思挤进这复社,并不是为了什么虚名。” “在下只是心里有着一颗想要报效国家的心,却又苦于没有门路和才干。” 钱赋环顾着四周那些激昂的同窗,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在这复社之中,大家每天都在讨论如何让大明变得更好,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在下能在这里,找到一些志同道合、同样心系大明的知己好友,能够感受这种激浊扬清的气氛,在下就已经很知足了。” 钱赋的这番话说得极为朴实,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怀疑的真挚。 朱敛静静地坐在矮几后,听着钱赋这番发自肺腑的坦白,内心深处却翻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感慨。 他看着钱赋那张毫无城府、写满了赤诚的脸庞,心中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钱赋,确实是空有一颗纯粹的报国之心。 可是,他实在是被这表面的繁华和口号给蒙蔽了双眼。 他始终没有看透这复社内部隐藏的真正底色。 朱敛身为一个掌握着现代历史知识、并且已经坐上皇位三年的人,对大明朝末年这些党派的根脚,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复社里的学子们,口口声声喊着报效国家、心系苍生。 他们之所以如此紧密地抱团在一起,真的仅仅是出于单纯的报国之心吗。 根本不是。 这只是一块披在利益集团身上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他们代表的,是整个江南地区庞大的士绅阶层,是那些拥有无数良田和商铺的权贵地主。 他们痛骂温体仁,是因为温体仁挡了他们背后的势力在朝堂上攫取权力的路。 他们高呼整顿吏治,往往只是为了把政敌赶下台,好换上他们复社或是东林党的自己人。 他们讨论军饷和赋税的平衡,底线永远是不能增加江南士绅的商业税和各种摊派,而是默许将沉重的农业税继续压在那些快要饿死的农民身上。 这就是血淋淋的阶级利益。 这些年轻的学子们,从小锦衣玉食,读着圣贤书,享受着家族带来的特权,他们潜意识里维护的,只能是他们自己那个阶层的利益。 像钱赋这种,宁愿牺牲自家八成财产来支持朝廷,甚至真心觉得剥削百姓是不对的“傻子”,在这复社之中,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不过,复社极其庞大,就算是凤毛麟角,也总该有那么几个真心想要报销国家的人才吧? 就像那台上的杨廷枢,虽然他代表的是士绅阶级,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极具风骨的人。 这样的人才,要是能为自己所用,岂不是更好? 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脑海中却掀起了更为深远的沉思。 在此之前,朱敛作为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帝王,对复社和东林党这些江南士林团体的看法是极其悲观和冷酷的。 他一直笃定,这帮人不过是江南士绅阶层推出来争夺朝堂权力的利益代言人。 他们满口的仁义道德,骨子里装的却全是自家的田产和商铺。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义连亲爹都能指责的钱赋,朱敛的心思不禁动摇了几分。 钱赋这样单纯甚至有些天真的富商子弟,都能被复社那表面上光鲜亮丽的报国口号所吸引。 甚至为了能够挤进这个圈子,不惜忍受自身才学不济带来的自卑。 这就足以说明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在这号称拥有数千成员、几乎囊括了江南大半读书人的复社之中,绝对不可能全都是那种老谋深算、只讲利益的伪君子。 在这些年轻的面孔里,必然也隐藏着大量像钱赋一样,真正被一腔热血所驱动、真心想要报效大明的纯粹学子。 他们也许从小生长在富足的江南,并未真正见识过北方的战火和民生多艰。 但他们心中的那份家国情怀,却是真实存在且尚未被彻底污染的。 他们只是被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士绅大族给利用了。 被那些看似慷慨激昂、实则暗藏私心的领袖们给带偏了方向。 想到这里,朱敛捏着紫竹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既然这复社之中还有这么多未被彻底同化的热血青年,那事情就变得大有可为起来。 这些人,未必不能成为自己日后推行新政、重塑大明朝堂的得力干将。 自己收服这些复社学子、将这股庞大力量为己所用的信心,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折扇的紫竹骨,心中暗暗做出了一个决断。 “钱公子。”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这份赤子之心,在这浑浊的世道里,比任何锦绣文章都要珍贵。” 他直视着钱赋有些错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大明朝需要的,不全都是能在朝堂上写出花团锦簇文章的才子。” “大明更需要的,是像你这样,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够舍弃私利、真正把国家放在心上的明白人。” 钱赋被朱敛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态度震慑住了。 他虽然听不太懂这位世子殿下话里隐藏的深意,但他能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那种认可与期许。 这让他那颗常年因为才学不济而感到自卑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所包裹。 “殿下放心。” 钱赋猛地站直了身子,收起折扇,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长揖。 “在下虽然愚钝,但此生定不负这身儒衫,不负殿下今日的教诲。” 朱敛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正在激烈辩论的杨廷枢等人。 此时,关于第一篇辽东军事的策论,争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学子站了出来,大声驳斥了前面几人的保守观点。 第四百三十五章 一针见血 “诸位兄台,建奴乃是虎狼之师,一味防守修建军堡,不过是慢性死亡。” 这名学子的声音尖锐,极具穿透力。 “袁督师在辽东虽然稳住了阵脚,但每年耗费的粮饷是一个天文数字。” “长此以往,不用建奴打过来,我大明自己就被这沉重的军费给拖垮了。” 这番话一出,正院内顿时响起了一阵附和之声。 这确实是目前朝廷面临的最大死结,也是连内阁首辅韩爌都感到头疼的难题。 杨廷枢站在中央,眉头紧锁,他环顾四周,沉声问道。 “那依刘兄之见,该当如何破局。” 那名姓刘的学子一甩袖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必须主动出击,寻找战机,集中九边精锐,与建奴在辽西决一死战。” “只有毕其功于一役,才能彻底消除这心腹大患。”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便遭到了另一派学子的强烈反对。 “荒唐,简直是纸上谈兵。” 一名年长的学子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土木堡之变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惨痛吗。” “更何况,野战本就是建奴八旗的强项,我大明步卒野战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若是主动出击,一旦精锐尽丧,京师将再无屏障可守。”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整个正院里顿时吵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朱敛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端起已经有些放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这帮书生,果然还是只知道在纸面上推演。 主动出击。 说得轻巧。 军官不齐心,不齐德,如何主动? 士兵吃不饱,穿不暖,如何出击? 如果不先解决吏治腐败和军饷贪污的根源问题,任何战略层面的讨论,都只是空中楼阁。 朱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听得津津有味的钱赋,随口问道。 “钱公子,对于他们这野战与防守之争,你觉得谁更有理。” 钱赋眨了眨小眼睛,有些迟疑地摸了摸下巴。 “这……在下也说不好。” “不过在下觉得,不管防守还是出击,总得先让士兵们吃饱饭吧。” “前些日子在下路过运河码头,看到那些被征发去运粮的卫所士兵,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钱赋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连运粮的人都饿成这样,真到了前线,哪里还有力气挥刀杀敌呢。” 朱敛听到这话,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他深深地看了钱赋一眼,心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烈。 大道至简。 这满院子的饱学之士,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却连这个最基本、最残酷的事实都刻意回避了。 反而是这个连八股文都写不好的商人子弟,一眼看穿了这大明军旅中最致命的死穴。 就在这时候。 正院中央的辩论氛围突然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关于辽东战局的防守与出击之争,由于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最终陷入了僵局。 而在杨廷枢的刻意引导下,众人的话题逐渐从遥远的北方边关,转移到了切身相关的第三篇策论上。 那便是大明朝最为敏感、也最为致命的军饷与赋税平衡问题。 这个问题一经抛出,整个湛卢山庄内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一下。 紧接着,一名身穿湖蓝色锦缎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学子便迫不及待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面容白净,眼神中透着一股江南士子特有的精明与傲气。 他先是朝着四周团团作了一个揖,随后便猛地展开手中的洒金折扇。 “诸位兄台,既然说到了军饷与赋税,那小弟便斗胆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名学子的声音清朗,在安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突兀。 “大家都知道,当今朝廷国库空虚,为了筹措辽东的军饷,已经是捉襟见肘。” “前些年朝廷为了应对建奴,一次次地加派辽饷。” “如今陕北那边又闹起了流贼,朝廷平叛的军费更是如同流水一般。” 他眉头紧皱,语气中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意味。 “可是,诸位有没有想过,这庞大的军饷开销,最终都压在了谁的身上。” 他没有给众人回答的机会,而是猛地收拢折扇,重重地敲击在自己的掌心。 “是我们江南。” “是我们苏松常镇这片富庶之地的百姓。” 这名学子的话音刚落,周围的许多人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面色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他见状,底气更是足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朝廷常说,江南乃是天下财赋重地,理应为国分忧。” “可是,再殷实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毫无节制的抽血啊。” “诸位且看看这几年,因为那些名目繁多的加派和摊派,我们江南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院墙外的方向,仿佛透过那砖墙看到了无数民间疾苦。 “那些勤恳劳作的织户,日夜赶工,辛辛苦苦织出来的丝绸,卖的钱还不够交朝廷的税。” “那些种田的农户,秋收的粮食刚刚入仓,就被衙门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催缴一空。” “江南的财赋,原本是我们江南百姓勤劳所得,如今却一味地被输送到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京城。” 说到这里,这名湖蓝儒衫的学子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惊世骇俗的论调。 “依小弟之见,这江南的财赋,就应该留在我们江南。” 这句话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在安静的正院内炸开了一锅沸腾的热水。 即便是在座的学子们大多出身富户,对朝廷的重税颇有微词,但这种近乎于割据的言论,还是让许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名学子却似乎豁出去了,他挺直了胸膛,迎着众人的目光继续高谈阔论。 “小弟并非是不顾念朝廷的难处。” “只是这辽饷和平叛的军费,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江南百姓的正常生活。” “许多殷实人家被逼得家破人亡,许多原本繁华的集镇如今也变得萧条不堪。” “如果朝廷再这么一味地让我们江南向京城输送财赋,那不出几年,这人间天堂般的江南,也会变得跟战火连天的北方一样困苦。”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朝连这最后一块元气之地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中兴之主,还谈什么荡平建奴。” 他将手中的折扇猛地指向天空,神情激愤到了极点。 “所以,只有把财赋留在江南,用来繁荣市井,用来休养生息,保住我们江南的元气,才是真正地为大明保留复兴的火种啊。” 第四百三十六章 争执 这番披着“为大明保留元气”外衣的言论,立刻在学子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年轻人,此刻仿佛被戳中了内心的痛处,纷纷大声附和起来。 “王兄说得有理。” “不错,朝廷如今的开销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与其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到北方去打那些永远打不完的烂仗,不如留在江南保境安民。” “我们江南已经付出了太多,朝廷不能总是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一股难以遏制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清楚,朝廷如今已经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江南的财赋一直都在以一种极其不平衡的方式在补贴北方。 在他们看来,这确实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些被他们父辈千辛万苦赚来的银两,最终都化作了北方边军嘴里的粗粮和生锈的刀枪。 这种剥夺感,让这些从小娇生惯养的江南士子们感到无比的愤怒和委屈。 与其把钱扔进那个无底洞,不如真的像那位王姓学子所说,把钱截留在江南,保住他们自己的好日子。 然而,这复社之中,终究还是有着不同声音的存在。 就在那赞同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院落掀翻的时候,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的青年从角落里大步跨了出来。 他面容黝黑,身形消瘦,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荒谬。” 粗布学子厉喝一声,指着那名湖蓝儒衫的学子,气得浑身发抖。 “王兄此言,简直就是数典忘祖、不顾大局的无父无君之论。”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原本喧闹的院落瞬间安静了片刻。 那王姓学子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李兄慎言,小弟怎么就无父无君了。” 那粗布学子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大明朝乃是一体,天下子民皆是皇上赤子。” “北方连年受战火荼毒,建奴铁骑屡次犯边,陕北又遭遇大旱,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些人间惨剧。 “北方的民力早已经在战火和天灾中消耗殆尽,生产凋敝,如何还能承担得起保家卫国的军费。” “而我们江南,百年未遇兵燹,安享太平,百姓有田可种,商贾有利可图。” “我们能有这般安稳的日子,难道不是因为北方无数将士在用血肉之躯替我们挡住了建奴的刀锋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地扫过那些刚才还在大声附和的同窗。 “江南不受战乱影响,本就理应承担起天下的大半赋税,向北方输送财赋,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若是按照王兄所言,将财赋全部截留江南,那北方的边军吃什么,穿什么。” “没有了军饷,九边重镇瞬间就会土崩瓦解,建奴的铁骑长驱直入。” 粗布学子猛地一跺脚,痛心疾首地吼道。 “到了那个时候,建奴的屠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你们再去跟他们说要把财赋留在江南吗。”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狠狠地浇在了那些头脑发热的学子头上。 整个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避开了那粗布学子的目光,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但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那名王姓学子便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起来。 “李兄休要危言耸听。” “北方边军屡战屡败,那是他们将帅无能,贪墨成风,我们江南的银子送过去,大半都落入了那些贪官污吏的腰包。” “凭什么要我们江南的百姓,去为他们的腐败买单。” “就是。”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帮腔。 “我们江南也是大明的子民,难道我们天生就活该被朝廷敲骨吸髓吗。” “李兄若是真有报国之心,大可自己去北方投军,何必在这里慷他人之慨。” 双方瞬间便陷入了极其激烈的争执之中。 互不相让,言辞也越来越激烈,甚至开始互相指责对方的私德。 有人引经据典,搬出历朝历代的赋税制度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有人则干脆撒泼打滚,咬定朝廷对江南不公。 正院内的局面,眼看着就要彻底失控,变成一场毫无理智的骂战。 就在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之际。 一直站在中央、试图控制节奏的杨廷枢,眉头已经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作为复社的领袖之一,自然清楚这江南财赋的问题是何等敏感。 这背后牵扯着江南士绅最核心的利益,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不可挽回的裂痕。 他知道,这场辩论如果再任由他们吵下去,不仅得不出任何结论,反而会伤了复社内部的和气。 杨廷枢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双手,用力地向下压了压,试图平息众人的怒火。 “诸位兄台,稍安勿躁。” “大家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初衷都是好的,切不可伤了同窗之谊。”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信,总算勉强将场面给镇压了下来。 杨廷枢的目光在院落中快速扫视了一圈,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转移矛盾的办法。 很快,他的视线便越过重重人群,落在了坐在最前排、一直安静喝茶的朱敛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朱敛身旁那个国色天香、引得无数人暗自侧目的云舒雁身上。 杨廷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从这位神秘的瑞王世子带着扬州花魁踏入湛卢山庄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对方。 他知道,这位能够轻易摆平扬州盐务、手段雷厉风行的世子殿下,绝不是来看热闹的。 既然对方隐姓埋名来到这复社文会,那必然是有话要说。 与其让这些年轻气盛的同窗在这里为了死结吵得不可开交,倒不如借机探探这位世子殿下的口风。 杨廷枢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迈开步子,朝着朱敛和云舒雁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微微拱手行了一礼。 “今日我复社文会,有幸请到了云姑娘这等才貌双绝的奇女子大驾光临,实乃蓬荜生辉。” 杨廷枢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的目光,瞬间便随着他的动作,全部汇聚到了云舒雁的身上。 那些原本还在争吵的学子们,看到花魁那清丽脱俗的面容,顿时也都安静了下来。 杨廷枢面带微笑,语气极为客气地看着云舒雁。 “云姑娘在诗词一道上的造诣,我江南士林早有耳闻,可谓是折服了无数才子。” “今日既然云姑娘也在这里听了许久。” “那关于这江南财赋与朝廷军饷的棘手问题,不知云姑娘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何不也开口谈谈自己的看法,让我等也长长见识。” 第四百三十七章 大明只有半壁江山吗? 这话一出,云舒雁那掩藏在面纱下的绝美面庞,顿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虽然在风月场中迎来送往,见惯了达官显贵,也熟读诗书,能和那些文人雅士和诗作对。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终究只是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 谈风月、论诗词,那是她的本分。 可要是让她在这种场合,去对国家大事、赋税军饷这种能掉脑袋的策论发表意见。 那简直就是把她放在火架上烤。 云舒雁下意识地转过头,用一种极其无助且带着求救意味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气定神闲的朱敛。 见朱敛只是微微垂着眼眸,并没有出言阻拦的意思。 云舒雁只能暗自咬了咬银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对着杨廷枢盈盈一拜。 “杨公子实在是折煞奴家了。” 云舒雁的声音清脆婉转,如同黄莺出谷,瞬间抚平了场中原本躁动的情绪。 “奴家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蒲柳之姿,粗通些笔墨罢了。” “平日里闲来无事,哼唱几首淫词艳曲,或是拼凑几句伤春悲秋的诗词,还能勉强入得了诸位公子的法眼。” 她微微低垂着头,语气中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自谦与委婉。 “但这军国大事、财赋策论,皆是关系到天下苍生命运的学问。” “奴家一个深闺女子,犹如井底之蛙,哪里懂得这些经邦济世的深奥道理。” “奴家就不在这里胡言乱语,惹人耻笑了,还望杨公子和诸位才子见谅。” 云舒雁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自己的颜面,也给了在场学子们足够的台阶。 杨廷枢听完,不仅没有丝毫不悦,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其实本就没有指望云舒雁能说出什么治国良策。 他这一招“投石问路”,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坐在云舒雁旁边的那位正主。 杨廷枢非常自然地借坡下驴,轻轻点了点头。 “云姑娘太过自谦了。” “不过,既然云姑娘不愿谈论这等枯燥的策论,在下自然不敢勉强。” 说到这里,杨廷枢的话锋突然一转,目光极其自然地越过了云舒雁。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径直对上了朱敛那平静如水的视线。 杨廷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恭敬与试探的神情。 他对着朱敛深深地拱手作揖,腰弯得比刚才面对云舒雁时要低得多。 “瑞王世子殿下坐在这里大半个时辰,一直沉静如水。” “想必殿下胸中定有大丘壑,对这天下大势看得很是通透。” 杨廷枢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在下杨廷枢,斗胆想请教一下公殿下的意见。” “关于刚才那位同窗所提出的‘江南财赋留江南’之论,不知殿下是否方便说一下自己的看法。” 杨廷枢这话一出,整个正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杨廷枢这是在向瑞王世子探口风啊。 不过,朱敛并未拒绝,更是毫不避讳的站了起来。 “既然杨公子如此盛情,那本世子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没有丝毫的紧张与局促。 “本世子,就上来献个丑。” 他随手理了理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却质地极佳的月白色长袍。 在全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朱敛迈开修长的双腿,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坐席。 他没有理会杨廷枢那略带探究的目光,而是径直穿过人群,缓缓走到了正院的最中央。 一股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随着他的步伐,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就连原本站在中央的杨廷枢,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将主位让了出来。 朱敛站定身形,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带好奇与不忿的学子们。 他的视线,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了刚才那个提出“财赋留江南”的湖蓝儒衫学子身上。 被朱敛那深邃如渊的目光一盯,那名王姓学子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自己内心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都被对方给彻底看穿了。 朱敛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单刀直入。 他用折扇指着那名学子,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锥,透着一股直刺人心的冷厉。 “刚才这位兄台说,江南的财赋应该留在江南,以此来保住大明的元气。” 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充满讥讽的笑容。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忧国忧民,大义凛然。” “但在下却有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这位兄台。” 朱敛猛地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这大明朝,是否只有你江南这一半的江山。” 这个问题极为简短,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那名湖蓝儒衫的学子被问得当场愣住,嘴唇嗫嚅了几下。 “这……这自然不是,大明疆域辽阔,自然不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朱敛毫不留情地厉声打断。 “既然你知道大明不止有江南。” “既然你知道这天下还有北方的半壁江山。” 朱敛的声音猛然拔高,犹如雷霆一般在正院的上空炸响。 “那我再问你。” “当此时刻,大明朝的北方边镇,无数凄苦的军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建奴浴血奋战。” “无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将士,正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拼死守护着那道抵御外敌的长城。” “他们在流血,他们在牺牲,他们连自己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 朱敛猛地转过身,用一种极其严厉的目光逼视着全场的复社学子。 “而在他们拿命填出来的这片安宁之下。” “你们江南付出了什么。” “你们在这里吟风弄月,在这里吃着精美的茶点,穿着华贵的锦缎,大谈什么赋税沉重。”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无情地剥开这些学子们伪善的外衣。 “若是按照你的荒谬言论,断了北方的军饷,将财赋全部截留在此。” “你以为这江南的繁华能维持多久。” “一旦北方防线全面沦陷,建奴的铁骑越过长城,渡过黄河,饮马长江。” “到了那一天,江南又将如何自处。” 朱敛冷笑连连,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鄙夷。 “难道你们这些满腹经纶的江南才子,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是想要效仿那软骨头的东晋和南宋。” “难道你们想要彻底抛弃北方的同胞,在这江南水乡,苟延残喘,偏安一隅吗。” “偏安一隅”这四个字一出,仿佛一阵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湛卢山庄。 这个词对于自诩为正统、讲究气节的大明读书人来说,简直就是最恶毒的诅咒和最严厉的诛心之论。 那名提出谬论的王姓学子,此刻早已经是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双腿微微发软,张大了嘴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破布,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正院鸦雀无声。 所有的复社学子,都被朱敛这几句逼问,给震得心神剧颤,无言以对。 第四百三十八章 以史论今 正院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数百名自诩风流的江南才子,此刻皆是噤若寒蝉。 那名叫嚣着“财赋留江南”的湖蓝儒衫学子,双腿已经抖成了筛糠。 他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那华丽的锦缎里,完全不敢直视中央那个傲然而立的身影。 朱敛负手而立,眼神冷漠地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庞。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怎么,现在是否还觉得,这江南财赋,该留在江南?” 朱敛的声音并不高,却压住了现场所有的声响,他缓缓合上手中那柄洒金折扇。 “本世子再给你们讲一段国朝的旧事。” 朱敛迈开步子,在人群中央缓缓踱步,姿态从容却带着无尽的压迫感。 “洪武三十年,太祖高皇帝开恩科,取士大典,放榜之日,天下震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百年的历史烟云,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你们可知当时为何震动。”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那几个刚才附和得最欢的富家学子。 “因为那一次科考,榜上有名者,五十一人皆是南方学子。” “偌大一个北方,竟无一人上榜。” 在场的读书人闻言,皆是面色微变,因为这正是国朝历史上著名的“南北榜”之争。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当时,礼部与主考官,录取皆凭文章优劣,南方学子文采斐然,理当高中。” “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和你们刚才那番‘江南财赋乃江南百姓辛苦所得’的言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那王姓学子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朱敛的声音骤然转冷,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但你们可知太祖皇帝是如何做的。” “太祖皇帝勃然大怒,龙颜震怒之下,严查主考,甚至不惜大开杀戒。” “随后,太祖皇帝更是亲自阅卷,增录北方学子,硬生生又开了一次科考,史称夏榜。” 朱敛将手中的折扇猛地指向北方天空的方向。 “你们以为,太祖皇帝真的是在计较那几篇文章的优劣吗。” “不,太祖皇帝看的是这天下。”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肃杀之意。 “大明朝,不是一半人的大明朝,而是天下人的大明朝。” “太祖皇帝宁可背负杀戮之名,也要强行让北方学子入仕,为的便是维系这南北一统的江山格局,为的便是安抚北地军民的人心。” 朱敛一步步逼近那湖蓝儒衫的学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连百年前的太祖皇帝,都为了北方的学子日夜头疼,生怕冷了北地臣民的心。” “可百年后的今天,你们这群沐浴着大明皇恩的读书人,却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要把江南的财赋全部留在江南。” “你们是觉得,朝廷如今只剩下这半壁江山了吗。” “还是说,你们已经在心里,替当今圣上,将北方的疆土给割让出去了。” 这诛心之问,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那王姓学子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心理重压,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旁。 他满脸羞愧地捂住脸颊,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呜咽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指点江山的狂傲。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瑞王世子竟能用太祖皇帝的典故,将这看似无解的死局破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啪,啪,啪。 一阵清脆而缓慢的击掌声,突然在正院的台阶上方响起。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眼中皆是带着几分错愕。 只见杨廷枢面带钦佩之色,双手高高举起,正一下一下地用力鼓掌。 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躲在角落里的粗布儒衫学子也激动得红了眼眶,跟着死命地拍起了手。 渐渐地,掌声如同初秋的星火,迅速燎原。 片刻之后,整个湛卢山庄的正院内,掌声雷动,犹如海啸般经久不息。 许多原本还心存芥蒂的学子,此刻看向朱敛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与折服。 杨廷枢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大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朱敛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得极低。 “世子殿下一席话,当真是如雷贯耳,令廷枢茅塞顿开。” 杨廷枢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坦诚,甚至连眼角都隐隐泛红。 “不瞒殿下,此前听闻江南财赋留江南之论时,廷枢心中其实也曾有过一丝动摇与犹豫。”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仿佛在看着一位救世的明灯。 “毕竟,江南百姓的确苦于重税久矣,廷枢也是江南人,难免一叶障目。” “但今日听了殿下关于太祖皇帝南北榜的这番剖析,廷枢才惊觉自己先前的格局是何等狭隘。” 杨廷枢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责之色。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没有北方的坚如磐石,哪来我们江南的岁月静好。” “殿下今日之言,真可谓是醍醐灌顶,彻底点醒了廷枢,也点醒了我复社诸多同窗啊。”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在江南士林中拥有着极大号召力的复社领袖,只是微微颔首。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吹捧而露出半分喜色,眼神依旧深邃莫测,让人看不出喜怒。 杨廷枢见状,心中对这位世子殿下的城府更是高看了一眼,暗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顺势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数百名学子,抬手压下了掌声。 “诸位,刚才关于财赋的辩论,世子殿下已经给出了最掷地有声的定论,我看此事便无需再议了。” “既然国家大事我们已经论过,那接下来,咱们便说说这切身相关之事。” 杨廷枢的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回到了朱敛的身上,眼中满是期冀。 “这今日文会的第五篇策论,乃是论及当下的士风、学风,以及我等党社的教化之功。” 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 “殿下眼界高远,看问题的角度远超我等凡夫俗子。” “不知殿下对如今江南乃至整个天下的士风学风,又有何高见。” “还请殿下不吝赐教,为我等迷途书生指点迷津。” 第四百三十九章 ‘士’风日下 随着杨廷枢的话音落下,庭院内的喧嚣再次沉淀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了那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身影上。 朱敛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前。 云舒雁极为乖巧地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柔顺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朱敛接过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漂浮的茶叶,在那淡淡的茶香中沉默了片刻。 微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他心中那股对大明官僚文人集团积攒已久的深沉感慨。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在这安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刺耳。 “杨公子既然问到了士风与学风。” 朱敛缓缓转过身,目光逐渐变得极其冰冷,仿佛能冻结这初秋的空气。 “那本世子就得说一句难听的话了。” “当今天下的士风,在本世子看来,已然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犹如一滴冷水落入了滚烫的热油锅中。 这等于是把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全都扔在地上,用鞋底疯狂地践踏。 但慑于朱敛刚才的威势,此刻竟无人敢出声反驳,只是一个个面露惊愕与极其隐忍的愤懑之色。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们,沉吟片刻后,再度开口。 “先说士风。” “如今的读书人,整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奔竞钻营之态。” “大家聚在一起,不谈如何治国平天下,只谈如何去拉帮结派,如何去党同伐异。” 朱敛的眼神如无形的利刃般在人群中狠狠刮过。 “所有的科举考场,所有的仕途迁升,都已经变成了一场只问利益、不问是非的肮脏交易。” “朝堂之上,重名节者寥寥无几,逐利禄者多如过江之鲫。” 他冷笑一声,直指大明朝堂最核心的毒瘤,毫不避讳。 “东林党与阉党虽然已经经过了几次大清洗,甚至魏忠贤早已伏诛。” “但这两党的余势,依然在朝野上下暗中疯狂对立。” “非此即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党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甚至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的地步。” 朱敛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 “圣人教导的‘君子不党’。” “在如今这些士大夫的口中,早就沦为了一句虚伪至极的空洞口号,简直可笑至极。” 众学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就连杨廷枢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硬难看。 但朱敛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便抛出了对学风的无情批判。 “如今的江南士林,错误地承袭了阳明心学的末流分支,生生把一门经世致用的学问给念歪了。” “你们一个个束书不观,整日里高谈什么心性,什么良知,却对这天下的实务一问三不知。” “‘六经注我’成了你们标榜狂放的借口,仿佛全天下的真理都在你们那一张嘴上。” “你们鄙薄汉唐以来的注疏之学,轻视朝廷建立的典章制度。” 朱敛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几个刚才讨论赋税时引经据典的富家学子。 “你们耻于谈论兵甲、农事、水利,认为那是下九流的泥腿子才干的勾当。” “自以为清高,自以为是不染凡尘的风流谪仙。” “可一旦真正遇到了流贼四起、建奴叩关、黄河决堤的生死危机。” “你们除了躲在书房里长吁短叹,临事之时,有哪一个是真正拿得出平定天下之策的。” 他毫不留情地撕下了江南才子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将他们软弱的内核暴露在阳光下。 “只会束手无策,只会抱头痛哭,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学问吗。” 庭院内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许多学子的眼中已经燃起了怒火,但偏偏朱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让他们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反驳。 因为这就是如今大明士林最真实的现状。 朱敛的语气愈发严厉,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日这场奢华的文会本身。 “更可怕的是,这种空虚的学风,直接导致了道德的全面崩塌。” “奢靡放诞,礼法松弛。”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那些身穿绫罗绸缎、腰佩名贵玉珮的学子,眼神中透出深沉的厌恶。 “尤其是在这江南之地,更是病态到了极点。” “太祖皇帝定下的服饰之制,早就被你们抛到了九霄云外,商贾学子皆敢穿丝戴银,僭越成风,毫无敬畏。” 朱敛的目光又落在了身旁云舒雁的身上,虽然没有恶意,却让这位名震扬州的花魁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拽紧了裙角。 “你们整日里宴饮无度,狎妓成风,流连于画舫青楼之间。” “士大夫之间,竟以这种奢靡腐化的行径来相互标榜,称之为风流相尚。” “你们甚至觉得,那些坚持气节和操守的人,是冥顽不灵的迂腐之辈。” 朱敛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叹息,这叹息声中仿佛藏着大明朝数百年的悲哀。 “连士大夫自身的道德约束力都已经彻底瓦解,沦丧至此。” 这番犹如狂风骤雨般的痛骂,让整个湛卢山庄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死寂。 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宛如这些学子们内心被击碎的声音。 杨廷枢原本只是想借朱敛之口,拔高一下复社的地位,顺便打压一下异己。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瑞王世子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活阎王。 一开口,就把整个大明的读书人连皮带骨给剔了个干干净净。 朱敛停顿了片刻,看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年轻脸庞,抛出了最致命的一问。 “本世子想问问诸位。” “面对这等败坏的士风和学风。” “朝廷,天下,百姓。” “还能指望得上面前的这群烂透了的士大夫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躲避着他那如炬的目光。 朱敛将视线从众人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了杨廷枢那略显僵硬的面庞上。 “不过,既然今日是复社的文会,本世子倒也不能一棒子将所有人全打死。”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半点,但这半点缓和,却带着更深不可测的试探。 “纵观这数十年来,无论是当年的东林党,还是如今你们这新结的复社。” “本世子必须承认,你们的初衷,是有可取之处的。” 杨廷枢以及在场的学子闻言,心中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第四百四十章 与阉党何异? 朱敛见大家松了一口气,不免有些好笑。 看来,这些年轻的学子,没有沾染官场的权力之前,还是很好教化的。 “你们敢于清议干政,敢于对朝堂上的那些奸臣贪官发出自己的声音,不畏强权。” “你们以天下为己任,这种初出茅庐的锐气和气节,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激励了江南士林的风气。” “这自然是一件大好事,值得肯定。” 朱敛先是给予了一个极其官方的肯定,但紧接着,他的眼神便陡然变了。 那种锋利,就像是一柄刚刚饮过血的尚方宝剑,直指杨廷枢的咽喉。 “然而。” 这两个字一出,杨廷枢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东林也好,复社也罢。” 朱敛背负着双手,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直直地朝着杨廷枢走去。 “一开始,大家结社,都是为了探讨学问,都是忧国忧民的同道中人。” “可是,久而久之呢。” 朱敛走到杨廷枢面前仅有三尺的地方停下,带来一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人一旦有了私欲,一旦沾染了权力的味道,这心就脏了。” “这所谓的同道,便成了排斥异己的借口。” “这所谓的清议之社,便彻底沦为了结党营私的朋党。” 朱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杨廷枢的眼睛,那是一种上位者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酷眼神。 “杨公子,你是复社的领袖之一,在士林中可谓是一呼百应。” “本世子听说,复社虽然结社不久,但势力发展得极为迅猛,大有囊括天下才子之势。” 朱敛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他微微倾下身子,用一种只有杨廷枢和周围几个核心成员能听清的低沉嗓音,幽幽地问道。 “既然是讲究清正学风、以天下为己任的复社。” “那本世子斗胆请教杨公子一个极其私密的问题。” 朱敛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将杨廷枢的灵魂都给看穿。 “去年秋闱,江南乡试。” “你们复社之中,那些高中举人的社员之间,有没有相互托举的情况?” 这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扣在杨廷枢那张忽青忽白的脸庞上。 杨廷枢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脑海中正在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否认,固然能保住复社眼下的颜面,但在这位深不可测的瑞王世子面前,谎言一旦被戳穿,整个复社的信誉将彻底崩塌。 承认,则等同于亲手将复社“清正廉洁”的招牌砸得粉碎。 汗水顺着杨廷枢的额角滑落,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朱敛也不催促,只是端坐在太师椅上,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苟且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他。 良久。 杨廷枢就像是瞬间泄气了一般,紧绷的双肩颓然垮了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中的苦涩,朝着朱敛深深地弯下了腰。 “殿下目光如炬,廷枢……无可辩驳。” 杨廷枢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去年秋闱,社中几位核心成员,确实利用了各自在江南士林中的人脉与声望。” “对于几位文采出众但家境贫寒的社员,在座座主与考官面前,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暗中保举与斡旋。” 此言一出,整个正院犹如被投下了一枚巨石的深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些外围的、并不知晓内情的年轻学子们,皆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我们复社不是号称‘只论文章不论出身’的清流吗。” “难道我们也成了那些只知道营私舞弊的浊骨凡胎。” 而那些核心的富家学子,则是纷纷低下头,羞愧得不敢看周围同窗的眼睛。 杨廷枢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他依旧保持着长揖到地的姿势,不敢起身。 他知道,自己这一开口,等于扒光了复社最后的底裤。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还算有几分担当的读书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大明的读书人虽然烂透了,但至少还有敢于承认错误的勇气,还不算彻底的无药可救。 朱敛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长袍,迈步走到杨廷枢的面前。 “杨公子能有这份坦诚,本世子倒要高看你一眼。” 朱敛抬起手,虚扶了一把,示意杨廷枢起身。 “今日我来此,是来探讨学术,杨公子不必如此,还请起。” 杨廷枢顺势直起身子,满脸通红,眼神中满是愧疚与迷茫。 “其实,你们结社自救,以此来对抗朝堂上的腐朽与黑暗,本世子认为是件大好事。” 朱敛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冷酷,反而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 “如今这大明朝,士风日下,道德沦丧,能有你们这样一群年轻人站出来,试图用清议来挽救危局,这本该是国家之幸。” 众学子闻言,原本死灰般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光亮。 然而,朱敛的话锋却在下一刻陡然一转,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但你们必须首先明确一点。” “同道,绝对不可沦为朋党。”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学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可一旦开始在科考中相互托举,一旦开始为了社员的利益而去排斥异己。” “那你们和当初把持朝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阉党魏忠贤,又有何分别。” 这一个极其尖锐的对比,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阉党,那是大明读书人心中最恶毒的诅咒,是他们誓死都要对抗的邪恶象征。 可如今,这位世子殿下却将他们与阉党相提并论,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但偏偏,他们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结党营私的本质,不论是太监还是文人,都是一样的。 第四百四十一章 实干兴国 朱敛并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而是继续将这块血淋淋的遮羞布撕得更碎。 “再看看你们一直引以为榜样的东林党。” “韩首辅韩大人、刘鸿训刘大人这些东林领袖,本世子不可否认他们的气节。” “他们自诩为清流,自认为把天下事都当成了自己的事,他们敢于对乱政说不,敢于在金銮殿上死谏。” 朱敛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悲哀与嘲讽。 “可是结果呢。” “面对辽东建奴的铁骑,面对中原四起的流贼,面对国库空虚的窘境。” “东林党除了在朝堂上互相攻讦,除了高喊几句‘正心诚意’的理学口号,他们提出过哪怕一个能够切实解决这天下危局的办法吗。” 众学子哑口无言,整个庭院安静得只能听到初秋微风拂过衣袂的猎猎声。 “没有。” 朱敛自己回答了这个沉重的问题,声音在大院中回荡。 “他们只会空谈,只会挑毛病,却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去修补这座已经漏雨的房子。” 朱敛转过身,面向着那湛卢山庄外广阔的江南天地,负手而立。 “空谈是没用的,诸位。” “这天下,不是靠几篇锦绣文章就能太平的,也不是靠几句道德清议就能吃饱饭的。”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这群大明朝未来的官僚班底。 “只有实干,只有真正把手伸进泥土里去解决问题,才是挽救这大明江山的唯一真理。” “实干兴邦,空谈误国,这才是读书人真正应该刻在骨子里的座右铭。” 这八个字,犹如黄钟大吕,在每一个学子的耳畔轰然炸响。 原本心中还有些许不服气的湖蓝儒衫学子,此刻也是彻底服气了,眼中满是震撼。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种极其纯粹、极其务实的理念所深深折服。 比起他们往日里在画舫上吟风弄月的清谈,这番话才是真正能够经世致用的学问。 杨廷枢呆呆地站在原地,口中反复咀嚼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八个字,仿佛魔怔了一般。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他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双手抱拳。 “殿下一语惊醒梦中人,廷枢受教了。” 杨廷枢直接打断了还在沉思中的众人,语气急切得近乎失态。 “可是殿下,我等皆是书生,空有报国之志,却不知该从何做起。”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朱敛,就像是在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既然结社不可避免,那我复社究竟该如何整改,才能避免沦为殿下口中的朋党。” “这实干之路,又该如何去走,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随着杨廷枢的这一声高呼,数百名学子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朱敛。 那一双双眼睛里,褪去了最初的狂傲与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强烈的求知与渴望。 朱敛看着眼前这群被自己彻底打碎了傲骨,开始重新审视世界的读书人,心中那盘大棋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他缓步走回主座,衣摆在微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云舒雁极其有眼力见地立刻上前,用那双纤纤玉手替他续满了一杯热茶。 朱敛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借着那氤氲的热气,理清了脑海中那套来自后世、经过无数鲜血与实践检验的至高真理。 他今天,要把中国红色早期建设组织的核心理念,强行嫁接到这群大明文人的脑子里。 “既然杨公子诚心发问,那本世子就给你们指出一条明路。” 朱敛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首先,你们复社的门槛,从根子上就错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杨廷枢疑惑地皱起眉头。 “殿下,我复社收人,向来只看文采与策论是否出众,这……难道有错吗。” 朱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大错特错。” “结社可以,但入社的门槛,绝对不能仅仅停留在才华和出身之上。”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极其严厉。 “一个人文章写得再好,若是心术不正,若是贪婪成性,招入社中,不仅不能成事,反而会成为败坏整锅汤的老鼠屎。” “你们若想真正做成一番事业,入社的考核必须综合考量。” 他的声音在大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基石,试图重塑这群人的价值观。 “要看这个人的行为准则是否端正,看他的道德操守是否经得起考验,看他在乡里百姓口中的风评是否纯良。” “只有品行合格,意志坚定,真正愿意为天下苍生实干的人,才允许入社。” “哪怕他只是个不识字的农夫,只要心怀坦荡、愿意为国出力,又为何不能成为同道?”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让不识字的农夫入社,这对于自视甚高的江南士大夫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奇谈。 但朱敛根本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更为炸裂的观点。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们现在这种文人议政式的结盟,完全是死路一条。” 朱敛双手撑在紫檀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看着他们。 “你们现在的规矩,不过是杨公子等几个核心领袖,关起门来商议一番,便算是代表了整个复社的意思。” “这种永远由少数人来统领多数人、强奸民意的做法,迟早会导致内部的离心离德。” 杨廷枢的脸色微变,因为朱敛再次精准地戳中了复社目前的运作模式。 确实,所谓的大会,很多时候只是他们几个领袖在台上发号施令罢了。 “殿下,若不如此,几百人七嘴八舌,这社团岂不是乱成了一锅粥。” 杨廷枢忍不住开口辩驳。 朱敛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 “所以,本世子要说的是一种全新的规矩。” “这套规矩,本世子将其称之为——民主集中制。” 这五个字一出,在场的大明才子们皆是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这其中的深意。 第四百四十二章 何为民主? “何谓民主。” 朱敛并没有卖关子,立刻开始了解释。 “就是在遇到重大决策之时,社内必须让每一个成员,无论身份高低,都有公平发表意见的机会。” “让所有人畅所欲言,充分汇聚社内所有人的智慧,绝不因言获罪。” 众人微微点头,这听起来似乎与他们崇尚的“言路广开”有些相似。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冷峻,犹如寒冬的利刃。 “但是,言论可以自由,行动却必须统一。” “这就叫集中。” 他伸出右手,猛地在空中一握,仿佛将所有的权力都攥在了掌心。 “当所有的意见汇聚完毕后,便要实行一项铁律。” “那便是,少数服从多数。” 这六个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这群深受儒家传统思想毒害的学子头顶。 自古以来,大明的规矩都是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上下尊卑不可僭越。 什么时候轮到人多的一方说了算了。 “这……这如何使得。” 一名年长的学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若是多数人都是愚氓,那岂不是要被他们带入歧途。” 朱敛冷眼扫过那个学子,语气极其强硬。 “既然你们前期已经严格筛选了品行合格的社员,那就要相信你们自己人的判断。” “如果多数人都认为是错的,那大概率就是错的。” 朱敛根本不容他们质疑,继续将这套铁血法则灌输下去。 “而一旦通过多数人的意见定下了决议。” “那么,社内所有的成员,包括那些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少数人,都必须严格遵行,不得有丝毫违背。” “绝对不允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绝对不允许再有任何借口去拖延推诿。” 朱敛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茶盏里的水花都溅了出来。 “谁敢阳奉阴违,即刻革除社籍,全社共弃之。” 全场鸦雀无声。 这种极其严苛且纪律分明的组织形式,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文人结社”就是聚在一起喝酒写诗的认知。 这哪里还是结社,这简直就是在打造一支文人军队。 “为了保证这套制度的运行,你们还必须明确规矩。” 朱敛开始一条条地给他们定下高压线。 “社内绝对禁止拜码头、认老师、搞地域乡党那一套拉帮结派的龌龊行为。” “所有的交往,都必须放在阳光下。” 说到这里,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极远的天际。 “最后,你们必须要坚持一个极其宏大的理念。” “那便是——五湖四海。” 杨廷枢听到这个词,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领会其中的深意。 “整个大明天下,甚至包括那些不远万里来到大明的番邦异国之人才,只要符合入社的品行标准。” “只要他们愿意为了这天下的苍生出力。” “一律平等对待,绝不搞任何地域歧视。” 朱敛的手指指向那几个刚才还在叫嚣“江南财赋留江南”的学子。 “打破你们脑子里那种可笑的江南优越感。” “北方人,南方人,蜀中人,辽东人,在社内,皆是生死相托的同志。” “如此,方能真正壮大你们的社团,同时也能保证你们社团初衷的纯洁性。”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气吞山河的豪迈。 “你们要让社团的成员保持高质量,要用严明的纪律去约束他们。”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地做成一些经天纬地的大事。” “你们才能利用这个社团,去潜移默化地影响当今天下的格局,去挽救那些在流寇和建奴铁蹄下哀嚎的百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只是为了在科考中互相包庇托举,为了在乱世中结社自保。” 朱敛的最后一段话,犹如狂风卷过海面,将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番话音落下之后,整个湛卢山庄的正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学子都愣住了。 他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保持着各种倾听的姿势,僵在原地。 很多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朱敛说的这些理念,实在是太过超前,太过震撼。 从严苛的入社标准,到颠覆性的“民主集中制”。 从铁血般的“少数服从多数”纪律,再到包容万物的“五湖四海”。 这套组合拳,彻底击碎了他们延续了千百年的腐朽文人思维。 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去重组自己脑海中已经崩塌的世界观。 朱敛端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上面的浮沫。 他的眼神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傲然。 他当然知道这套理论的威力有多么恐怖。 因为这不是他发明的,这是后世那个伟大的国家,在无数次血与火的淬炼中,用千万先烈的生命总结出来的建党大道。 这是新中国一步步从苦难走向辉煌的必由之路。 他今天,不过是将其剽窃过来,用大明朝的语言,粗浅地讲述给了这群自命不凡的读书人。 但他坚信,真理的光芒是无法被时代掩盖的。 哪怕这些人只能领悟其中的一星半点,也足以给这个腐朽的大明官僚集团,带来一场极其深刻的灵魂洗礼。 良久。 久到云舒雁甚至以为这些读书人都已经变成了木雕泥塑。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杨廷枢长袍的下摆。 杨廷枢的身体猛地打了个一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 他的双眼通红,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目光却亮得吓人,宛如黑夜中的火炬。 他死死地盯着朱敛,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突然抬起双手,举过头顶。 啪。 极其清脆的一声击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杨廷枢的动作一开始极其缓慢,但力道极大,震得他自己的掌心都红了起来。 随后,他身边的几个核心学子也如梦初醒,眼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狂热,跟着鼓起掌来。 就像是干柴终于被烈火点燃。 那掌声从最开始的稀稀落落,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庭院的超级风暴。 数百名江南才子,此刻已经彻底抛弃了他们往日里最在乎的风度与仪态。 他们拼了命地拍打着双手,甚至有人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 雷鸣般的掌声,在湛卢山庄的上空轰然回荡,直冲云霄。 这是一场真正的心灵地震。 此时此刻,所有人看向太师椅上那个年轻身影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这位“瑞王世子”还有着一丝基于皇权和强权的敬畏。 那么现在,这种敬畏已经完完全全转变成了高山仰止般的崇拜与折服。 因为他给出的,不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道德说教。 而是一条真真切切、有理有据、只要照着做就绝对能够成功的实干路径。 第四百四十三章 救国之路 雷鸣般的掌声在湛卢山庄的上空足足回荡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在深秋微凉的晚风中渐渐平息。 每一个学子的手掌心都拍得通红,但他们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是信仰被重新塑型后散发出的光芒。 杨廷枢深吸了一口气,凉意顺着鼻腔灌入肺腑,让他原本激荡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许。 他转过身,面向着太师椅上那个犹如神明般渊渟岳峙的年轻公子。 随后,这位在江南士林中享有极高声望的复社领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双手,仔仔细细地抚平了儒衫上的每一丝褶皱。 接着,他理正了头顶的方巾。 他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缓缓退后两步。 双膝弯曲,衣摆垂地。 杨廷枢竟然直接在大院中央的正道上,正襟危坐地跪坐了下来。 不仅是他。 人群中,那个出身扬绅世家、生性单纯却怀揣报国赤子之心的钱赋,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坐了下来。 仿佛是一场无声的传染。 数百名心高气傲的江南才子,纷纷收敛了所有的狂态,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地正襟危坐。 犹如一群在书院里等待大儒开讲的蒙童。 整个正院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初秋的落叶偶尔飘落的沙沙声。 “殿下所言‘实干兴邦’,廷枢犹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杨廷枢双手交叠于身前,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诚恳。 “既然结社的规矩已定,那我等读书人的根本,又该如何重塑。”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朱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敢问殿下,当今这大明士林的学风,究竟错在了何处。” “我等寒窗苦读十余载,若是连这书都读错了,这实干之路,又该从何落脚。”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学子的心声。 既然空谈误国,那他们过去十几年学的四书五经,难道都是废纸吗。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底下这片黑压压的脑袋。 他知道,打碎了他们的骨头,现在该给他们重塑血肉了。 “既然你们敢问,那本世子就敢说。” 朱敛停止了敲击,目光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夜空。 “当今大明的学风,就八个字。” “以八股独尊,空疏僵化。” 此言一出,底下几名年长的学子下意识地微微皱眉。 八股取士,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是大明朝廷选拔官员的唯一正途。 这怎么就成了空疏僵化了。 但朱敛根本不给他们思考反驳的时间,冷酷的声音继续在大院中回荡。 “你们天天捧着那几篇陈词滥调的八股制艺,字斟句酌,讲究什么起承转合,讲究什么代圣人立言。”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读起来朗朗上口。” 朱敛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可里面有半点能够用来治国安邦的真才实学吗。” “没有。” “全都是些咀嚼了无数遍的残渣,全都是些为了迎合考官口味而拼凑出来的废话。” 杨廷枢的脸色微微发白,因为他自己就是写八股文的高手。 “不仅如此,你们在学术上更是故步自封。” 朱敛从椅子上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踱步到众人面前。 “程朱理学复辟,把天下读书人的脑子都给禁锢住了。” “所有读书人嘴里整天喊着‘存天理,灭人欲’,把这套僵死的道德教条当成圭臬。” “而真正能够解放思想、讲求知行合一的心学,却被某些自诩正统的理学家们疯狂打压。” 朱敛的脚步停在一位学子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满脸迷茫的年轻学子。 “心学讲求致良知,讲求在事上磨炼,这本来是最好的实干底子。” “可大多数人,却偏偏要去学那些死板的教条,把活生生的人,学成了一具具只知道背书的木偶。” 那位学子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朱敛对视。 “殿下,若八股与理学无用,那我等究竟该学什么。” 杨廷枢忍不住再次发问。 此时,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朱敛猛地转过身,大袖在初秋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当今朝堂上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 “当今陛下圣明,虽然身处深宫,却已然看透了这空谈的虚妄。” “徐大人在陛下的鼎力支持下,在搞科学,办实学。” “他在研究西洋的火炮,在编纂《农政全书》,在推算历法,在钻研算学。” “这,才是真正能够救国救民的学问。” 听到徐光启的名字,底下的学子们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位徐大人在士林中的名声极其复杂,有人敬佩他的学识,也有人暗中嘲笑他沉迷于“奇技淫巧”。 然而,朱敛并未停下,而是继续说了起来。 “你们若是真的想要救国,就必须把那些陈词滥调的八股文给我扔到一边去。” “你们要学兵法,学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打造火器,如何抵御建奴的重步兵。” “你们要学农事,学如何选育良种,如何改良土壤,如何让一亩地多产出十斤粮食。” “你们要学钱谷,学朝廷的赋税制度,学如何统筹国库,如何平衡物价。” “你们还要学河工、学漕运、学边务。” 朱敛一口气吐出了七个极其沉重的词汇:兵、农、钱、谷、河、漕、边务。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这些只懂吟诗作对的才子肩头。 “这些经世致用的内容,才是大明朝现在最缺的,也是你们走向救国之路的唯一阶梯。” 大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突然发现,朱敛说的这些东西,他们竟然一窍不通。 朱敛看着他们这副呆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决定给这群温室里的花朵,下一剂猛药。 “本世子给你们打个比方。”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犹如审视犯人的判官。 “假设,山东黄河决堤,水淹千里,亦或者是,河南大旱,蝗灾肆虐,赤地千里。” 这个假设一出,空气中仿佛瞬间弥漫起了一股令人窒息的灾难气息。 不少学子甚至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你们平时在画舫上、在酒楼里,不是很喜欢高谈阔论,痛骂朝廷官员贪腐无能,痛骂朝政败坏吗。” “好,现在朝廷听到了你们的呼声。” 朱敛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直刺杨廷枢。 “陛下现在降下圣旨,任命你杨廷枢为钦差大臣,总理山东、河南两省赈灾事宜。” 第四百四十四章 名节 杨廷枢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本世子问你。” 朱敛步步紧逼,连珠炮般的问题倾泻而出。 “面对这嗷嗷待哺的数百万灾民,你第一步该怎么做?” “你需要向朝廷户部申请多少万两白银?这笔银子如何押运才能保证沿途不被漂没?” 杨廷枢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 “这百万灾民如何安置?是就地搭建粥棚,还是遣散至邻省?若是发生大面积的瘟疫,你用什么药材来控制?” “从江南调配粮草,走水路还是走旱路?沿途脚价几何?火耗几何?损耗几成?” 这一个个极其专业、极其致命的数字问题,犹如乱棍一般砸在杨廷枢的脑袋上。 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从他的额头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不仅仅是杨廷枢。 在场的所有学子,包括那个出身士绅家庭、自诩见多识广的钱赋,此刻全都是面色煞白,大脑一片空白。 朱敛的逼问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山东的水患,你该如何组织民夫挖渠引水?这图纸该怎么画?防洪的堤坝该用什么夯土?” “河南的旱灾,你又该如何打井寻水?决口的地方该如何填堵以保住良田?”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读书人。 “有没有人能马上回答我。” 这一声质问,吓得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年轻学子直接瘫倒在地。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他们的脑子里,只有“子曰诗云”,只有“起承转合”。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学问。”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如果朝廷真的用了你们这群只会空谈的书生去赈灾,那不是在救人,那是在杀人。” “数百万百姓,会因为你们不知道粮道怎么走、不知道银子怎么花、不知道堤坝怎么修,而活活饿死、淹死。”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点着虚空。 “之乎者也,能够填饱灾民的肚子吗。” “四书五经,能够堵住黄河的决口吗。” “程朱理学,能够让建奴的屠刀卷刃吗。” 连续三个振聋发聩的质问,彻底击碎了这群江南才子心中最后的一丝骄傲。 “救不了国。” 朱敛自己给出了答案,斩钉截铁。 “它们,是奠定我们天下读书人道德观念的基石,但,绝不是救国救民之实策论!” “如果不去学这些枯燥乏味却能活人无数的经世之学,你们就算把论语背得倒背如流,也不过是一群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数百名学子跪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青石板。 有的人羞愧得咬破了嘴唇,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有的人双肩微微颤抖,眼眶里蓄满了屈辱与顿悟交织的泪水。 很明显,朱敛的这番雷霆之怒,起到了极其震撼的作用。 他们开始反思,开始在内心的深渊里审视自己过去的十几年。 云舒雁静静地站在廊柱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美目中异彩连连。 她曾见过无数风流才子,但从未有一人,能有如此摧枯拉朽般的气魄,将天下读书人的脸皮扒得干干净净。 朱敛看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 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要重塑一支队伍的灵魂,单单打碎他们的学问是不够的。 还要打碎他们心中那个最神圣的牌坊。 “学风的问题,尚且如此严重。”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紧接着抛出的第二个话题,却比刚才更加锋利。 “但现在,本世子要说的是,另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他走回主座,缓缓坐下,目光深邃。 “那就是——名节。” 听到这两个字,刚刚还在痛苦反思的学子们,纷纷抬起头来。 名节。 这是大明读书人的命根子。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可是他们从小就被灌输的铁律。 “现在的天下,无论是你们这些尚未入仕的学子,还是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 朱敛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 “所有人都把名节看得比天还大。” “为了一个虚名,敢在金銮殿上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为了一个清名,宁可眼睁睁看着事情烂掉,也绝不肯沾染半分铜臭。” 朱敛手腕微顿,杯盖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可是,你们太过注重名节,却又空有名节,毫无实干之用。” 这句话,仿佛踩到了某些人的尾巴。 一名年长的核心学子忍不住直起身子,虽然语气恭敬,但仍透着一丝不解。 “殿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注重名节,保持操守,难道不是我等读书人立身处世的根本吗。” “若是连名节都不要了,那与那些贪赃枉法之徒又有何异。” 朱敛并没有发怒,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问得好。” “既然你们觉得名节如此重要,那本世子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朱敛身子微微后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缓缓讲述。 “假设,现在有一方县令。” “他被朝廷派往了一个常年遭受灾荒、赤贫如洗的下县上任。” 学子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竖起耳朵倾听。 “这位县令,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一干就是五年。” 朱敛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说书人般的娓娓道来。 “这五年里,他绝不贪墨百姓一文钱,真正的两袖清风。” “他的官服破了又补,补了又破,上面打满了补丁。” 底下有学子暗暗点头,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 这做派,简直就是海瑞海青天在世啊。 “他不仅不贪钱,反而时常用自己微薄的俸禄,去补贴乡里的孤寡穷人。” “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他甚至亲自下地,与老农一起耕种,满腿泥水。” 朱敛的语速变得极慢,仿佛在刻画一尊完美的圣人雕像。 “最让人敬佩的是,有一年遇上大饥荒。” “这位县令为了省下粮食给灾民续命,竟然活生生地饿死了自己家中的老母。” 听到这里,全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四百四十五章 无能无用之人 朱敛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如此勤勤恳恳,如此乐善好施,如此舍己为人。” “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冰冷。 “五年过去了,这个县,依旧和五年前一样,穷得叮当响。” “百姓依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朱敛停顿了一下,看着底下的数百名才子。 “现在,本世子问你们。” “在你们眼中,这位县令,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刚一抛出,底下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学子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价值观的出口。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千古罕见的好官啊。” 一名年轻的学子激动地满脸通红,大声喊道。 “是啊,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甚至连亲生母亲都为了百姓饿死,此等操守,简直堪比圣贤。” “若是我大明官员皆能如这位县令一般,何愁天下不治。” 钱赋也是一脸的崇敬,忍不住开口附和。 “殿下,此人真乃我辈楷模,其名节之高,足以光耀史册。” 赞美之词犹如潮水般在大院中涌动。 几乎所有的外围学子都在为这位虚构的县令歌功颂德,将他奉为了不可侵犯的偶像。 然而,前排的杨廷枢、以及几名复社的核心成员,却反常地保持着沉默。 杨廷枢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这位殿下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抛出一个完美的圣人让他们来夸赞。 这其中,必定藏着一个极其致命的陷阱。 果然。 就在全场的赞美声达到顶点时,朱敛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充满了极度嘲弄与鄙视的冷笑。 “楷模。” “圣贤。” 朱敛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霍然站起身来。 “啪”的一声巨响,将所有的喧闹声瞬间压了下去。 “在你们眼里,他是个好官。” 朱敛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着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但在本世子眼里,这样的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一个庸碌无能的蠢材。” 这句话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直接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全场瞬间死寂。 钱赋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殿下……您……您怎么能如此折辱一位清官。” 一名崇尚理学的学子实在忍不住了,哪怕冒着顶撞权贵的风险,也要出声辩驳。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犹如猛虎俯视着蝼蚁。 “折辱。” “本世子折辱他什么了。” 朱敛迈开大步,直接走入人群之中,逼近那个开口的学子。 “他做的那些事情,固然能博得一个清廉爱民的好名声。” “这名声传回京城,或许还能被吏部的官员大加赞赏,甚至青史留名。”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拔高,直指核心。 “可是,这名声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吗。” “能让百姓在寒冬腊月里穿上棉衣吗。” 那一连串的反问,犹如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学子们的胸口上。 “上任整整五年。” 朱敛伸出五根手指,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若无天灾,这五年时间,足够一个有能力的官员翻云覆雨了。” “可他呢。” “他不知道如何勘测地形,不知道如何因地制宜去改良农桑,不知道带领百姓走出这穷困的泥沼。” 朱敛转身,面向着所有人,语气中透着极度的严厉与痛心。 “他不知道如何修桥铺路,不知道如何招商引资,让商贾入内流通货物,盘活一方经济。” “他更不知道如何兴办教育,为这穷乡僻壤培养出能够改变命运的人才。” 朱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刀锋,划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他除了会补衣服,除了会把自己的俸禄施舍给几个穷人,除了会用母亲的命去换取所谓的道德制高点。” “他还会干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 刚刚那些还在为县令歌功颂德的学子们,此刻全都被朱敛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给震傻了。 “如果一个官员,在一个地方待了五年,却不能让治下的百姓生活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审判。 “那他上不上任,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在那个县衙的大堂上拴一条狗,那个县一样是那么穷。” 这句话极其粗鄙,极其恶毒。 但在场的数百名读书人,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这样的人,除了空得一个好名声,对国家、对社稷、对黎民百姓,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贡献。” “不是无能无用之人,又是什么。” 静! 大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拂过树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数百名江南才子跌坐在地,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那句“除了空得一个好名声,对国家、对社稷、对黎民百姓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贡献”,就像是一把剔骨尖刀,将他们从小构筑的骄傲自尊剥得一丝不挂。 他们想要反驳,想要为了读书人的体面据理力争。 可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与苦涩。 因为那个犹如神明般站在台阶上的年轻公子,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无可辩驳的血淋淋的事实。 如果一个官员连百姓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他头顶上的清官牌坊,难道是用灾民的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吗。 朱敛深邃的目光扫过这些如丧考妣的学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锐利。 他知道,这群人的脊梁骨已经被彻底打碎了,现在,是时候给他们注入真正的灵魂了。 “这天下,唯有经世致用之学,方能救国救民。” “靠着在青楼画舫里吟诗作对,靠着在朝堂上为了几句道德文章争得面红耳赤,大明朝是撑不下去的。” 他缓缓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脚步沉稳得仿佛能踏碎这百年的腐朽学风。 “无论是你们这些即将踏入仕途的学子,还是如今高坐庙堂的衮衮诸公,都把名节看得太重,太迂腐了。” 第四百四十六章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直视着最前方的杨廷枢。 “若是换作本世子去当那个穷乡僻壤的县令。” “只要能修通商道,只要能改良农桑,只要能让治下的百姓家家户户有余粮,能穿得上御寒的棉衣。” 朱敛的声音逐渐变得高亢,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决绝。 “哪怕做事的过程中需要手段狠辣,哪怕需要与那些贪婪的乡绅虚与委蛇,甚至哪怕因此背负上贪官酷吏的骂名,被天下的读书人戳断脊梁骨。” “本世子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番话,犹如平地惊雷,直接震碎了所有江南才子固有的认知。 “因为真正的名节,从来都不是写在史书上供后人瞻仰的几句漂亮话。” 朱敛伸出右手,用力地攥紧成拳,仿佛要将这天下的沉疴都捏碎在掌心。 “而是老百姓饭碗里那实实在在的白米饭,是灾荒之年能活下去的希望。” “牺牲自己的清名小我,去成就天下苍生的富足大我。” “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真正应该去追寻的崇高追求。” 话音落下,湛卢山庄的正院内陷入了长达十次呼吸的死寂。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这八个字。 突然,最前方的杨廷枢双臂一振,宽大的儒袖在秋风中猛地扬起。 他眼眶通红,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杨廷枢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如梦初醒的狂热。 “殿下字字珠玑,犹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廷枢代这天下苦难的百姓,谢殿下点醒之恩。” 这一声高呼,仿佛是一个信号。 “哗啦”一声,数百名才子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整齐划一地俯身叩拜。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在这初秋的夜空下轰然爆发。 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炽热,仿佛要将这压抑了百年的夜幕彻底撕裂。 每一个学子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不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望,而是真正想要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做些实事的雄心。 就在这群情激荡的时刻,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是钱赋。 这位出身扬州士绅世家、生性单纯却怀揣着报国赤子之心的年轻学子,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世家公子风度。 他的发髻有些散乱,眼泪混杂着鼻涕糊了满脸。 他死死地盯着朱敛,那眼神,简直就像是虔诚的信徒亲眼见到了降临凡间的活佛。 从未想过,这世间竟然有人能将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又如此伟岸高洁。 在钱赋那单纯的世界观里,眼前的这位殿下,就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大英雄,大圣人。 那种崇拜之情,犹如决堤的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地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殿下。” 钱赋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扑到朱敛的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直接死死地抱住了朱敛的腰。 钱赋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声音里全是被彻底折服的狂热。 “殿下您说得太好了。” “在下以前就是个废物,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蠢货。” “从今往后,学生这条命就是殿下的了,殿下,我要拜你为师!不管殿下让我做什么,我钱赋绝无二话!殿下指哪,学生就去哪种地修河,绝不在乎什么狗屁名节。” 周围的学子都被钱赋这突如其来的失态给惊呆了。 隐藏在暗处的护卫甚至差一点就要拔刀冲出来护驾。 但朱敛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制止了暗卫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钱赋,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钱赋,还有这份性情,倒是让他有些没想到。 他伸手拍了拍钱赋的肩膀。 “钱公子不必如此,你我都是读书人,与在座的各位一样,今日来此,本是探讨学术,我多言了几句,说了心里话而已。” “拜师之言,切不可再说!” 钱赋这才如梦初醒,看了看周围大家看向自己偷笑的眼神,脸上有些尴尬,这才慌忙松开手,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退到一旁。 但那双看着朱敛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狂热的星光。 同时,廊柱的阴影下,云舒雁静静地站立着,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人群中央那个渊渟岳峙的男子。 晚风吹拂着她绝美的脸庞,却吹不散她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自幼在风月场中打滚,见惯了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 他们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全是男盗女娼。 可是今夜,这位殿下的一番话,却将她对天下男子的偏见彻底击碎。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宁背天下骂名,也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这是何等广阔的胸襟,又是何等霸绝天下的气魄。 云舒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种名为“崇拜”的陌生情愫,如同野草般在她荒芜的心底疯狂蔓延。 她痴痴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眼波流转间,竟是生出了一丝心甘情愿为奴为婢的卑微感。 随着钱赋的退下,现场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江南才子们,此刻就像是嗷嗷待哺的雏鸟,纷纷起身,潮水般向着朱敛涌了过来。 他们不再谈论八股制艺,不再谈论程朱理学。 “敢问殿下,若要学习农桑之术,可是要先从徐大人的《农政全书》开始研读。” “殿下,江南漕运积弊已久,火耗极重,若是想要整顿,该从河工入手,还是从漕帮开刀。” “殿下,学生对算学颇有兴趣,若要统筹户部钱谷,该如何运用这算学之法。” 一个个极其具体、极其务实的问题,犹如雪片般抛向朱敛。 他们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语气中充满了求知若渴的谦卑。 面对这数百人的轮番请教,朱敛并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负手站在原地,眼神冷静而锐利,大脑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运转。 第四百四十七章 加入复社? “《农政全书》只是基础,你还要亲自下地,去了解不同土壤对水肥的需求,纸上得来终觉浅。” “漕运之弊在于官商勾结,不先理清各地的税卡关卡,盲目动河工只是徒耗国帑。” “算学不仅要会加减乘除,还要学会看懂复式记账法,否则你连账本里的窟窿都查不出来。” 朱敛言辞犀利,直击要害,每一个回答都如同刀切斧劈般精准。 不管学子们提出多么刁钻的经世问题,他都能在三言两语间给出最清晰的思路。 这等深不可测的学识,再次让在场的所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学子们狂热的情绪才在朱敛从容的应对中渐渐平复下来。 就在众人意犹未尽地退开几步时,杨廷枢整理了一下身上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衣冠,面色极为庄重地走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双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殿下学究天人,心怀天下,廷枢乃至整个江南士林,皆是高山仰止。” 杨廷枢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 “今日殿下为我等指明了实干救国的大道,重塑了复社的灵魂。” “廷枢斗胆,恳请殿下屈尊降贵,正式加入我复社。”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屏住了呼吸,眼中全都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若是这位神明般的殿下能够加入复社,那他们这群人在经世之学上,就真正有了主心骨了。 杨廷枢见朱敛没有立刻表态,连忙向前走了一步,语气更加急切。 “不仅如此,廷枢恳请殿下,与我等共同整理修订复社的全新社规。” “唯有殿下亲自把关,我复社才能真正褪去那层虚伪的空谈外衣,成为大明朝实干兴邦的中坚力量。” 听到这个请求,朱敛那双犹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群满脸期待的年轻面孔。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确实从未想过要加入什么复社。 他可是大明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 九五之尊,跑去加入一个民间的读书人结社,这若是传回京城,恐怕满朝文武都要惊掉下巴。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现在的身份,不是坐在紫禁城那把龙椅上孤家寡人的崇祯帝,而是化名朱敛的瑞王世子。 以一个宗室世子的身份加入复社,虽然有些扎眼,但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朱敛在这一瞬间,看透了这背后巨大的政治利益。 当今大明的朝堂,早就烂透了。 韩爌代表的东林党满嘴仁义道德,实则结党营私,把控朝局。 温体仁虽然清廉,却是个只知弄权、喜好迫害异己的孤臣。 至于六部的那些尚书侍郎,无论是户部的毕自严,还是兵部的王洽,大都是疲于应付,根本无力破局。 大明朝想要起死回生,想要推行那必定会触动天下士绅利益的税改。 单靠他一个人,杀再多的贪官也是不够的。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人。 必须要有一支完全忠诚于他,并且精通兵农钱谷等实务的全新官僚队伍。 而眼前的这群复社学子,虽然之前只会空谈,但毕竟年轻,热血未凉,且有不少如钱赋一般身怀报国之志的赤子。 他们就像是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只要自己能够亲自带领他们,用经世致用之学将他们彻底洗脑、重塑。 不出几年,这群人就会成为大明朝的中坚力量。 他们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全面接管大明的州县,接管六部,成为他治理天下的左膀右臂。 想到这里,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既然廷枢如此盛情,本世子若是再推辞,倒显得有些不通情理了。”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好,本世子答应你,加入复社。” “至于社规,本世子会亲自草拟一份,以供社内成员共鉴,定要让复社成为大明第一等的经世实学之所。” 听到朱敛亲口答应,杨廷枢激动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再次跪下去。 他猛地搓了搓双手,脸上绽放出狂喜的笑容。 “太好了。” “殿下肯入社,真乃我复社之大幸,大明天下之大幸。” 杨廷枢兴奋得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随后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几名核心成员。 “快,马上备笔墨。” “我要立刻飞鸽传书给张溥张天如,还有张采张南海。” “我要将殿下加入复社,并为我们重塑学风的这件天大的喜事,第一时间通知他们两位。” 张溥和张采,乃是复社真正的创始人和精神领袖,在江南士林中拥有着呼风唤雨的巨大能量。 朱敛静静地看着兴奋不已的杨廷枢,并没有阻止他的举动。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要通过杨廷枢,彻底收服整个江南的读书人。 杨廷枢吩咐完之后,再次转过身,快步走到朱敛面前,眼神中闪烁着计算时间的精光。 “殿下,算算时日,再过三天,便是今年秋闱放榜的日子了。” 如今正是崇祯三年初秋,江南的乡试刚刚结束不久,所有的学子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杨廷枢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郑重。 “等秋闱放榜之后,我复社将会在南京,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金陵集会。” 杨廷枢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届时,天如和南海两位兄长,以及江南各省的复社骨干,全都会齐聚金陵。” “廷枢斗胆,恳请殿下七日后与我等一同前往南京。” “廷枢要亲自在金陵大会上,将天如和南海等江南英才,引荐给殿下。” 南京,金陵城。 大明朝的陪都,六部九卿一应俱全,更是江南士绅和勋贵盘根错节的大本营。 朱敛抬起头,目光越过湛卢山庄的高墙,遥遥望向了南京所在的方向。 他此行的目的,也是那里。 同时,钱赋之前也说过,要带他一起去参加复社的金陵大会,现在杨廷枢再次提出来,他自然是要去的。 “好,七日之后,咱们金陵见!” 第四百四十八章 去杀人 湛卢山庄的文会,很快在扬州散播开来。 仅仅一夜之间,瑞王世子朱敛的名字,便伴随着那句“牺牲小我,成就大我”,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无数的江南学子如痴如狂,将这位横空出世的世子奉为圭臬。 但此刻的扬州城百姓并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位宛如神明般的世子殿下,早已经不在城中了。 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大船,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扬州地界。 船舱内,烛火摇曳。 朱敛一袭黑色暗纹锦袍,负手站在窗边,深邃的目光透过木格窗棂,望着两岸不断倒退的模糊黑影。 他并没有按照杨廷枢等人的期盼,立刻启程前往南京参加那场金陵集会。 因为在去南京会一会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那就是杀人。 “皇爷,咱们的船已经出了扬州界,正顺着水路直奔浙江方向。” 王承恩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小心翼翼地走到朱敛身后,替他披上。 “深秋夜里水汽重,皇爷当心龙体。”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拢了拢领口,任由深秋的凉意拂过自己那张冷峻的脸庞。 “扬州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回答。 “回皇爷,扬州知府衙门已经被咱们暗中控制,那些商贾交上来的千万两白银,也已经由江南商贸局秘密押解,分批运往京师。” “绝不会出任何岔子。” 朱敛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冰冷得让人害怕。 “周鼎。”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着一块生肉,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一个堂堂的浙江布政使,封疆大吏,竟然在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还敢对自己动手,企图刺杀皇帝。 如此胆大包天,他能忍? 所以,这一次,他要去杀人! 王承恩在一旁看着朱敛冷硬的侧脸,轻声说道: “皇爷,那周鼎身为浙江布政使,平日里虽然贪赃枉法,但也算是个有脑子的官油子。” “奴婢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就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对您下死手。” 朱敛冷笑了一声,转过身走到紫檀木桌前坐下。 “你以为,单凭他一个周鼎,真的有胆子谋害朕吗。”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 “他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罢了。” “真正的执刀人,此刻恐怕正稳稳地坐在应天府里,等着看本世子横尸江头的好戏呢。” 南京那套六部九卿的备用朝廷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分治天下。 他们把持着江南的盐税、漕运和农桑,早就不想往北方运送银子了。 而且,这次自己宣布施行摊丁入亩的政策,更是动了他们的根基。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周鼎这个浙江布政使,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一个代表人物罢了! 朱敛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哼!” “敢跟朕玩阴的,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雷霆之怒!” 三天后。 南直隶苏州府,吴江县。 虽然吴江地处南直隶,但这里紧邻浙江地界,是两省交汇的水陆要冲。 此刻的浙江布政使周鼎,并没有待在杭州的布政使司衙门,而是以巡查地方的名义,来到了这吴江县衙。 若是要去杭州,走水路起码还得三五天的行程,但这周鼎自己撞到了枪口上,倒省了朱敛不少时间。 正午时分,乌篷船缓缓靠岸。 初秋的阳光虽然明媚,却驱不散空气中渐渐泛起的凉意。 码头上并没有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搬运苦力,显得异常空旷死寂。 只有数十名牵着高头大马、身披黑色斗篷的精壮汉子,如同雕塑般静静地伫立在岸边。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杀气。 正是奉命提前潜入此地的宿将赵率教。 看到朱敛从跳板上缓缓走下,赵率教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他并没有下跪,而是按照军中的规矩,单膝点地,双手抱拳。 “末将赵率教,参见陛下。” 在外面,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一律以公子相称。 朱敛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 “情况摸得怎么样了。” 赵率教站直身子,沉声汇报道: “回陛下,末将的人已经将整个吴江县城盯死了。” “城门、水路、驿站,甚至是几处隐蔽的狗洞,都有咱们的暗哨。” “周鼎此刻正待在吴江县衙的后堂里,身边带着十几个贴身护卫,已是瓮中之鳖。” 赵率教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末将随时可以带人冲进县衙,将这逆贼缉拿归案。”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率教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这也是他重用此人的原因。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的王嘉胤。 “让你办的事情,办妥了吗。” 王嘉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陛下放心,属下办事,从来不留首尾。” “周鼎那厮在杭州的妻儿老小,连同他最疼爱的那两房小妾,属下已经让人快马加鞭,提前一步送到了这吴江县城里。” “现在就关在离县衙不到一条街的一处空宅子里。” 朱敛看着波光粼粼的运河水,眼神如同万载玄冰。 “既然家人都到齐了,那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通往县城的那条青石大道。 “传令下去,其他人就在城外秘密扎营,赵率教,你带三百人跟我进城!” “这一次,咱们不搞暗杀,不搞密捕。” “朕要带着大明的铁甲,堂堂正正地从这吴江县的正门踏进去。” 赵率教眼神一凛,轰然抱拳。 “末将遵命。”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低沉而肃杀的号角声。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振威军精锐,犹如黑色的潮水般从船舱底部分批涌出。 他们穿着厚重的精钢步人甲,头上戴着冷光闪闪的笠形盔,手中紧握着长达丈余的精铁长枪。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甲,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朱敛翻身跨上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 他走在最前方,身后是赵率教、王嘉胤和王承恩。 再往后,便是那三百具移动的钢铁浮屠。 吴江县城的守门衙役,原本正靠在城墙上打着瞌睡。 当那沉重的脚步声犹如地震般传来时,他们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下一秒,所有的衙役都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军……军队。” “是哪里的兵马过境。” 他们连滚带爬地想要去关城门,但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气,已经让他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见周鼎 朱敛根本没有理会这些蝼蚁,直接纵马入城。 三百铁甲紧随其后,黑压压地挤满了狭窄的街道。 沿街的商铺和百姓看到这犹如天兵天将般的阵势,吓得纷纷关门闭户。 透过门缝,他们惊恐地看着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精锐之师,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吴江县城,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恐慌之中。 县衙门口。 八名负责站岗的差役正聚在一起闲聊。 突然,街角处转出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 那森冷的枪尖在初秋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直接晃花了他们的眼睛。 “什么人。” 一名领头的捕头壮着胆子抽出了腰间的朴刀,声音却抖得变了调。 “这里是吴江县衙,闲杂人等不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赵率教已经策马冲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 赵率教手中的马鞭犹如毒蛇吐信,狠狠地抽在那捕头的脸上。 那捕头惨叫一声,半边脸颊瞬间皮开肉绽,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鸣冤鼓上。 “滚开。” 赵率教怒喝一声,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剩下的七名差役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两旁,连手中的水火棍都扔在了地上。 三百铁甲瞬间包围了整个县衙,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里面的人。 县衙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慌忙拉开。 吴江县令熊开元,连头上的乌纱帽都没戴正,提着宽大的官服下摆,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何方兵马,竟敢擅闯地方衙门,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法。” 熊开元气急败坏地大吼着,但当他看清眼前的阵势时,剩下的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曾见过地方的兵丁。 那些兵大都面黄肌瘦,连件像样的鸳鸯战袄都穿不齐。 可眼前这支军队,连人带马都裹在精良的铁甲里,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冻僵他的骨髓。 这绝对是常年在九边抵御建奴的边军精锐。 熊开元的目光艰难地从铁甲军身上移开,落在了为首的赵率教身上。 他曾去过京城述职,有幸远远见过这位辽东宿将一面。 “赵……赵将军?” 熊开元一眼认出了赵率教,双腿顿时打起了摆子。 赵率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拨转马头,让出了一条道。 朱敛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满头大汗的县令。 初秋的凉风吹拂着朱敛黑色的锦袍,他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威严的脸庞,让熊开元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你就是吴江县令熊开元。”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压迫感。 熊开元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拱手。 “下……下官正是,敢问这位公子是……” “周鼎在哪。” 朱敛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熊开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虽然不知道朱敛什么来头,但却不敢多问。 “周……周藩台大人他……在……在后堂的花厅里用膳。” “前面带路。” 朱敛翻身下马,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衣袖。 “赵率教,留一百人守住大门,任何人敢硬闯,杀无赦。” “其余人,跟本世子进去。” “喏。” 铁甲铿锵。 朱敛踩着沉稳的步子,在熊开元的带领下,跨过县衙高高的门槛,直奔后堂。 吴江县衙的后堂显得格外幽静,院子里种着几棵几人抱粗的金桂,此刻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但这股香气,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浓烈杀机。 花厅的门紧闭着。 隔着雕花的木门,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以及一个男人趾高气扬的咒骂。 “这吴江县的厨子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道西湖醋鱼,火候老得像是在嚼树皮。” “去,把熊开元那个废物叫进来,本官今天非要好好训诫他一番不可。” 说话的,正是浙江布政使,周鼎。 他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端着一杯价值连城的绍兴黄酒,满脸的不悦。 门外的熊开元听到周鼎的咒骂,吓得脖子一缩,双腿直打哆嗦。 他转过头,带着哀求的目光看向朱敛,似乎是在请示该怎么办。 朱敛没有理会他,而是大步走到门前。 他甚至没有去推门,而是猛地抬起右脚。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两寸厚的雕花实木大门,直接被朱敛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块夹杂着木屑,犹如暗器般飞射进花厅之内。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花厅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死寂。 周鼎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抖,殷红的酒水洒了他一身。 他身边的十几名贴身护卫反应极快,纷纷拔出腰间的钢刀,将周鼎死死地护在身后。 “放肆。” 周鼎猛地站起身,因为愤怒,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憋得通红。 “熊开元,你他娘的瞎了眼吗。” “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本官用膳的时候冲进来打扰,活腻了不成。” 他一边咆哮着,一边透过护卫的缝隙,愤怒地向门外看去。 可是,当他看清楚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时。 周鼎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恐惧。 他看到了朱敛。 看到了那张冷峻如冰、带着无上威严的年轻面孔。 对于江南的普通官员来说,瑞王世子或许只存在于传闻之中。 但周鼎不一样。 在几年之前,当今圣上还只是信王的时候,周鼎曾作为地方代表,进京朝贺过。 他永远忘不了,在那金銮殿的汉白玉阶下,他曾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位还是王爷的少年天子。 那双眼睛,那副骨相,简直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眼前之人,就是如今这大明朝的天子,是坐镇紫禁城、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崇祯皇帝。 周鼎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响。 他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他手里的筷子掉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自己做了什么事儿,他自然清楚。 此刻,崇祯皇帝出现在了这里,他自然也清楚,是什么后果! 第四百五十章 拿捏 朱敛缓缓跨过满地的碎木屑,闲庭信步般走进了花厅。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周鼎的那些护卫还不明白状况,见朱敛走近,立刻举起刀,凶神恶煞地呵斥。 “站住。” “胆敢惊扰藩台大人,立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可是,他们的话音刚落。 赵率教和王嘉胤便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振威军精锐,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狭小的花厅瞬间被黑压压的铁甲塞满。 那冰冷的枪尖,直接顶在了十几名护卫的咽喉上。 “瞎了你们的狗眼,把刀放下。” 王嘉胤怒吼一声,宛如怒目金刚。 护卫们被这压倒性的气势震慑,再看自家主子周鼎已经面无人色抖成了一滩烂泥,哪里还敢反抗,纷纷丢下了兵器。 周鼎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颜面了。 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了两步,想要像往常拜见天子那样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但他刚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皇……皇……” 他想要喊皇上,但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皇帝既然化名行事,就绝对不想暴露身份。 如果他敢在这里喊出那个称呼,下场恐怕会比凌迟还要凄惨。 朱敛走到桌前,低下头,冷漠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周鼎。 “周大人,三天前在这运河之上,你派人送给朕的那份大礼,可是让朕受宠若惊啊。”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花厅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周鼎双膝猛地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他的额头砸得极重,瞬间便磕破了皮,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但他却浑然不觉。 “罪臣……罪臣周鼎,叩见……叩见……” 他连那两个字都不敢大声喊出口,只能拼命地把头往地上撞,撞得“砰砰”作响。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磕头声在回荡。 站在门外的吴江县令熊开元,原本还因为这群兵马擅闯县衙而感到愤怒和惶恐。 可当他听到那个白衣公子自称为“朕”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朕? 这个年轻公子自称为朕? 大明朝,除了紫禁城里那位,谁敢自称为朕? 熊开元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死死地盯着朱敛那挺拔的背影。 联想到这三百杀气腾腾的边军铁甲。 联想到辽东宿将赵率教那恭敬的姿态。 再看到堂堂正正的二品封疆大吏周鼎,此刻竟然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磕头。 这场面,顿时就让他懵了! 此时,那些被缴了械的护卫们,此刻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刚刚,竟然拿刀指着当今圣上。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十几个护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兵器扔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磕头如捣蒜的周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周大人好大的排场啊。” “一顿便饭,都要摆上十几个菜,还要劳烦吴江县令亲自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伺候。” “朕在紫禁城里用膳,尚且不敢如此铺张。” “看来这江南的油水,果然是养人啊。” 周鼎的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罪臣……罪臣万死,不知陛下驾临,罪该万死。” 朱敛冷哼了一声。 “你确实该死。”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率教。 “把人控制起来,闲杂人等,全部押下去看管。”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踏入花厅半步。” “喏。” 赵率教轰然领命。 几十名如狼似虎的铁甲军士兵立刻上前。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些瘫软在地的护卫和门外的熊开元全部拖了出去。 朱敛缓步走到八仙桌旁,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王承恩立刻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桌面,仿佛生怕这江南官僚的污秽脏了主子的手。 朱敛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地上的周鼎。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上面刻着几朵栩栩如生的寒梅。 这是他离开扬州之前,云舒雁亲自交到他手里的。 “周大人,此物,你该认识吧?” 周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块玉佩上。 只看了一眼,周鼎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犹如死灰一般。 “这……这……” 周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像是一个濒死的人。 周鼎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原本他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就算刺杀失败了,也未必机会暴露。 可现在看来,皇上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一旦认了,不仅是死罪,更是遗臭万年的千古骂名,连同他背后的势力都会受到牵连。 周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陛下明鉴,罪臣……罪臣实在不知这是何物。” 朱敛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却并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周鼎一眼,只是端起王承恩刚刚倒好的一杯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认啊。” 朱敛将茶杯重重地放下,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周鼎浑身一抖。 “周鼎,你是个聪明人。” “能在这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坐稳浙江布政使的位子,没有点手段和城府,是不可能的。” “朕今天既然坐在这里,把这块玉佩扔在你面前,你以为,朕是在诈你吗。”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周鼎的眼睛。 “扬州的事情,朕已经查了个底朝天。” “你和那些盐商、士绅之间的勾当,你们在江南这片土地上编织的这张大网,朕清清楚楚。” “至于那场刺杀……” 朱敛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森寒,仿佛夹杂着冰渣。 “朕知道,单凭你周鼎,还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手笔。” “你,不过是一条被人牵着绳子的狗。” “一条替人挡刀的替死鬼罢了。” 第四百五十一章 硬气的周鼎 周鼎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听出了朱敛话里的弦外之音。 皇上知道他不是幕后主使。 皇上知道,真正在背后操盘的,是那股连皇帝都忌惮的三分天下的庞大势力。 朱敛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神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俯视蝼蚁的悲悯。 “朕今天来找你,不想听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朕给你一个机会。” “把真正的幕后主使说出来。” “把南京城里,还有江南这片地界上,那些在暗中筹谋分治天下、企图断了北方军饷赋税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给朕写下来。” 朱敛的语气中透出一丝诱惑。 “只要你愿意说,朕可以考虑网开一面。” “至少,朕可以保全你的妻儿老小,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做个普通百姓。” 花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鼎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脑海中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 另一边,是那张覆盖了整个江南、连绵百年、根深蒂固的庞大士绅网络。 如果他说出来,皇帝真的能保住他的妻儿吗。 皇帝远在京城,而在江南,那帮人的势力才是真正的无孔不入。 自己若是出卖了他们,就算皇帝真的放过自己的妻儿,那帮人也绝不会让周家留下一丝血脉。 更何况,他深知那帮人的手段,他们早就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 想到这里,周鼎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底气。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布满恐惧的脸上,竟然诡异地浮现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看着朱敛,眼神中竟然多了一丝挑衅。 “陛下。” “您这恩典,罪臣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周鼎慢慢地从地上直起上半身,虽然依旧跪着,但脊梁却挺直了许多。 “您说罪臣是替死鬼,罪臣不敢反驳。” “但这幕后主使,罪臣确实不知。” “至于您说的妻儿老小……” 周鼎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似乎握住了最后的筹码。 “不劳陛下费心。” “罪臣的妻儿,早在数日之前,便已被妥善安置。” “他们此刻,早已经不在杭州,而是去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就算您今天真的不顾一切地杀了罪臣,罪臣也绝无后顾之忧。” 周鼎的语气逐渐变得强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逼宫的意味。 “更何况,陛下。” “罪臣乃是大明朝的正二品封疆大吏。” “您微服南下,不经三法司会审,不经刑部定罪,便要在这地方县衙之中,擅杀一省藩台。” “您就不怕这天下悠悠之口吗。” “您就不怕江南士子群情激愤,千夫所指吗。” “江南赋税,占据大明半壁江山。” “若是因为您今日的一时冲动,导致江南动荡,赋税断绝,辽东的军饷从何而来。” “陛下,您可要想清楚了!” 周鼎的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忠臣良将。 他笃定,皇帝不敢轻易杀他。 哪怕皇帝知道了一切,只要没有铁证,只要没有经过朝堂的法定程序,皇帝就不能在这江南腹地,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是在用江南的士绅、用大明的赋税、用天下人的舆论,来反向施压这位年轻的天子。 可是,他预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出现。 朱敛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听着周鼎把话说完。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表情。 相反,他的眼中充满了怜悯。 就像是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在进行着生命中最后一场滑稽的表演。 “天下悠悠之口?” “千夫所指?” 朱敛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回荡在空旷的花厅里。 “周鼎啊周鼎。” “你真是太天真了。” “你以为,你背后的那些人,真的会把你当做自己人吗。” “你以为,他们真的会遵守承诺,保护你的妻儿老小吗。” 周鼎微微一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敛收起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再无一丝温度。 他没有回答周鼎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门口的王嘉胤。 “王嘉胤。” “属下在。” 王嘉胤轰然抱拳应道。 “去。” 朱敛下巴微抬,目光中透着极致的残忍。 “把周大人的家眷,请上来。” 王嘉胤领命,脸上浮现出一抹嗜血的冷笑,转身大步走出了花厅。 周鼎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仿佛坠入了冰窟。 他的眼皮剧烈地跳动着,双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青砖,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可能的。 那帮人向他保证过,会将他的家眷通过秘密水路送往太湖之中的孤岛上安置。 皇帝才刚刚到吴江,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找到他的家眷。 这绝对是虚张声势。 对,一定是皇上在诈他。 周鼎在心里疯狂地安慰着自己,但额头上的冷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衣襟。 片刻之后。 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女人的低泣声和孩子的惊呼声。 周鼎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花厅的门口。 王嘉胤那魁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在他的身后,跟着几名面罩寒霜的铁甲士兵。 士兵的手里,推搡着几个衣衫不整、满脸惊恐的女眷。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近四十、徐娘半老的妇人,虽然风韵犹存,但此刻却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发髻散乱。 在妇人的怀里,紧紧地护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而在妇人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妾,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当看清这几个人的面容时。 周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夫人……” “明儿……” 周鼎的嗓音瞬间变得极其沙哑,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这正是他的结发妻子,他的嫡子,以及他最宠爱的两房小妾。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怎么可能在这里! 第四百五十二章 崩溃 那名被唤作夫人的妇人听到周鼎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跪在血泊中的丈夫时,眼泪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老爷……” “老爷救命啊!” 妇人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铁甲士兵一把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小男孩更是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死死地拽着母亲的衣襟,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爹……爹我怕……” 周鼎的眼睛瞬间红了,血丝布满了眼白。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赵率教一脚狠狠踹在膝盖弯上,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 “老实点。” 赵率教冷喝一声,手中的长枪猛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闷响。 周鼎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顾不上膝盖的剧痛,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朱敛。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不解。 “怎么会这样……” “他们明明已经……明明已经被接走了……” “你把他们怎么了!” 周鼎的声音凄厉,仿佛杜鹃啼血。 朱敛看着周鼎那副状若疯魔的模样,眼中没有一丝同情。 “朕把他们怎么了?”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周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鼎,你应该问问,你背后的那些人,打算把他们怎么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尽的嘲讽。 “你所谓的绝对安全,就是让他们替你卖命的筹码。” “你以为他们是真心要保护你的妻儿?” “错了。” 朱敛猛地俯下身,死死地盯着周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是要灭口!” 周鼎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们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担下所有的罪责,他们保我周家香火不灭!” 周鼎歇斯底里地大吼着,像是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摇着头。 朱敛直起身子,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冷漠。 “答应你?” “在这个权力场上,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如果你的家眷还活着,难保有一天不会落入东厂或者锦衣卫的手里。” “难保他们不会成为指控那些江南士绅的活证据。” “你那自诩聪明的脑子,难道连这层最基本的利害关系都想不透吗。” 朱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嘉胤。 “告诉咱们这位周藩台,你是在哪里找到他这些宝贝家眷的。” 王嘉胤冷笑了一声,大步走上前来。 “回禀陛下,当时他们几人被绑了手脚,身上还拴着石头,差点被沉入太湖湖底。” “若不是陛下提前让我派人前去相救,恐怕此刻她们一斤葬身鱼腹了。” 王嘉胤的话,震得周鼎面无血色,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妇人满脸惊恐地拼命点着头,一边哭一边凄厉地喊道: “老爷……这位军爷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人……那些说是来接应我们的人……” “他们把船划到了深水区,就要拿麻绳绑我们……” “要不是……要不是这些军爷突然杀出来,我们就全死了啊老爷!” 妇人的哭诉,彻底击碎了周鼎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和侥幸。 他呆呆地跌坐在地上。 双眼空洞地看着花厅顶部的横梁,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灵魂。 他被人骗了。 他被那些他视作同盟、视作靠山的江南士绅们,当成了一条用完即弃的野狗。 他们不仅要他死。 还要让他全家死绝。 为了那不可告人的分治天下的秘密。 为了他们那庞大的利益集团。 他周鼎,连同他全家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周鼎喃喃自语,仿佛失心疯了一般,骤然苍老了十年不止。 他的信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嘴唇无意识地开合着,喃喃不知所云。 那一双原本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绝望。 朱敛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份残忍的真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封疆大吏,眼神犹如万载不化的寒冰。 “周鼎,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进周鼎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 “是选择继续替那些把你当成弃子的人隐匿罪行。” “还是选择用你脑子里的东西,换取你妻儿老小的一条活路。” “你自己选。” 这句话如同催命的符咒,在寂静的花厅内回荡。 周鼎僵硬地转过脖子,目光呆滞地看向不远处的妻儿。 他的结发妻子此刻正死死抱着年幼的嫡子,浑身抖如筛糠,眼中满是哀求。 那两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小妾,更是早就吓得瘫软在地,连哭声都显得那么微弱。 他们差一点就被沉入太湖喂了鱼。 而下这毒手的,正是他周鼎曾经引以为傲、誓死保卫的江南士绅集团。 周鼎干裂的嘴唇微微扯动,最终化作一抹凄厉到极点的惨然冷笑。 这笑声沙哑难听,仿佛夜枭在啼哭。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 他缓缓收起笑声,双手吃力地撑着地面,重新跪直了身子。 他没有再试图讨价还价,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筹码。 “罪臣……愿招。”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朱敛微微颔首,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说吧,朕听着。” 周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脑海中梳理着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 “回陛下,此次扬州刺杀,以及暗中阻挠江南税赋上缴的幕后主使,并非一人。” “这江南地界,水太深,牵扯的利益太大,单凭一人是不敢做主的。” 周鼎的眼神渐渐变得怨毒起来,那是对被背叛的极度憎恨。 “牵头之人有三。” “其一,乃是罢官闲居在南京的前光禄寺卿,阮大铖。” 听到这个名字,朱敛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 周鼎继续往下说。 “其二,是世袭诚意伯,提督南京城防的刘孔昭。” “其三,则是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 第四百五十三章 利益网 这三个名字一出,旁边的王承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是在江南士林中暗中搅动风云的文臣政客。 一个是掌握着南京部分兵权的勋贵武将。 还有一个是代表着皇权的内廷守备太监。 这三个人勾结在一起,简直就是将南京城的文、武、内廷三股势力拧成了一股绳。 朱敛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 周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愈发苦涩。 “除了这三人牵头,南京六部之中的中层官员,十之五六都有参与。” “他们虽然品级不算太高,但在各部之中都掌握着实权,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陛下推行的摊丁入亩之策,算是彻底掘了他们的根。” “这些官员,家族多是江南的豪绅大户,家中良田万顷,奴仆成群。” “若依从前的规矩,他们有功名在身,可免除徭役赋税,这重担全压在穷苦百姓头上。” “可陛下如今要将人头税摊入田亩之中,按田亩多少纳税。” “他们田地最多,要交的税银便如流水一般,他们岂能答应。” 周鼎说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们知道这旨意一旦在江南彻底推行,他们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就要缩水大半。” “所以,他们只能兵行险招,哪怕是弑君,也要保住这江南的既得利益。” 朱敛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摊丁入亩的阻力,他早在推行之初就已经料到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帮人的胆子已经大到了敢直接派人刺杀当朝天子的地步。 “很好。” 朱敛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周鼎。 “你提供的这些名字,朕收下了。” 周鼎听到这句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罪臣已将知道的全部如实相告,求陛下开恩,放过罪臣的家人!” “罪臣死不足惜,但罪臣的妻儿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鼎的额头再次磕出了鲜血,染红了面前的青砖。 朱敛看着他那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缓缓站起身来。 “朕既然答应了你,便君无戏言。” “你的妻儿,朕可以不杀。” 周鼎闻言,紧绷的身躯猛地松懈下来,眼泪夺眶而出。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朱敛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再次提起了心。 “不过,他们不能继续留在江南了。” 朱敛的目光越过周鼎,落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女眷身上。 “你既然出卖了阮大铖和刘孔昭他们,这江南地界,便再无你周家的立足之地。” “一旦朕离开,他们有的是手段让你全家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周鼎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那帮人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去北京吧。” 朱敛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 “朕会派人秘密护送你的家人进京。” “到了京城,在天子脚下,那帮江南的魑魅魍魉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周鼎愕然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敛。 他没想到,皇帝不仅不杀他的家人,竟然还愿意护送他们去京城避难。 “至于你。” 朱敛的目光重新回到周鼎的脸上,带着一丝冷酷的宣判。 “你也跟着去。” “你的罪行,不可赦,也必须死。” “等到了北京,交由三法司核准,再论罪处斩。” “在此期间,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或者想要中途逃走……”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令人窒息的杀意。 “那就不要怪朕不留最后一点情面了。” “到时候,你周家,必将鸡犬不留。” 周鼎浑身打了个寒颤,连连磕头如捣蒜。 “罪臣不敢!” “罪臣绝不逃走!” “陛下能给罪臣家人一条生路,罪臣已是感恩戴德,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此时的周鼎,是真心实意地顺从了。 在一个连盟友都要杀自己全家的局势下,反而是这个要处死自己的皇帝,给了他家族延续的最后希望。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既然如此,你也别闲着。” “将你所知的浙江官场,以及那些士绅集团暗中勾结的具体情况,详详细细地给朕说一遍。” “谁收了谁的银子,哪块田地隐瞒了造册,谁家私盐贩得最多。” “事无巨细,朕都要听。” 周鼎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 他立刻跪直了身子,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浙江的沉疴积弊一一道来。 从杭州知府到各县县令,从丝绸大户到盐业巨贾。 他们是如何通过联姻结成利益同盟。 如何通过科举舞弊将自己人安插进官场。 又是如何通过设立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来盘剥百姓,再将这些银两中饱私囊。 周鼎说得极细,连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账目流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朱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天子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厉。 整个浙江官场,从上到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这不仅仅是一个周鼎的问题,而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将大明的根基当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 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个时辰之久。 周鼎终于说完了最后一个人名,口干舌燥地瘫坐在地上。 朱敛挥了挥手。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 赵率教立刻领着几名铁甲军上前,将周鼎一家人押了出去。 花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当晚,朱敛便决定在这吴江县衙之中歇息。 外面虽然已经被铁甲军全面接管,但朱敛的心中并没有丝毫放松。 他将赵率教单独叫到了书房之中。 书房的门紧紧关着,王承恩亲自守在门外。 “赵将军。” 朱敛站在书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块镇纸。 “末将在。” 赵率教恭敬地抱拳。 “明日一早,朕便要启程前往南京。” “南京城,是六朝古都,也是这帮江南士绅和勋贵的大本营。” “那里的水,比浙江还要浑,比扬州还要深。”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那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若是一旦有变,极为被动。”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笔买卖,不划算。” 第四百五十四章 李代桃僵 赵率教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朱敛的意图。 “请陛下示下,末将该如何做。” 朱敛放下镇纸,走到墙边的一幅江南堪舆图前,伸手点在了南京的位置上。 “你连夜出发。” “将你手底下的两千人马,秘密调入南京。” “化整为零,分批潜入。”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扮作商贩也好,扮作流民也罢。” “朕要在踏入南京城的那一刻起,知道这南京城里,随时有朕的一支奇兵可用。” 赵率教眼中精光大盛,轰然抱拳。 “末将遵旨。”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两千精锐必当如期抵达南京潜伏。” “若陛下在南京有任何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去吧,行事要密,切不可打草惊蛇。” 赵率教领命,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夜色深沉,吴江县衙内除了巡逻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县衙内外便已经忙碌了起来。 朱敛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士子长衫,站在庭院之中。 王嘉胤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人影。 “主子。” 王嘉胤压低了声音,称呼也换成了民间的叫法。 “人选好了。” 朱敛打量了那个跟在王嘉胤身后的人一眼。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朱敛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这是王嘉胤昨夜连夜从影子部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名死士。 无论是身形、胖瘦,还是眉宇间的那股子气质,经过特意的修饰后,简直能以假乱真。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担忧的王承恩。 “大伴。” “老奴在。” “这次你就不必跟着朕走陆路了。” 朱敛指了指那个替身。 “你带上他,再加上大部分的护卫,打出朕的旗号,继续走水路前往南京。” 王承恩一听,脑袋直晃。 “主子,这怎么能行啊。” “您千金之躯,怎么能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 “让老奴跟着您吧,哪怕是替您挡刀子,老奴也心甘情愿啊。” 王承恩说着就要跪下,却被朱敛一把托住了手臂。 “王伴伴,朕知道你的忠心。” 朱敛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但走水路太慢了,最少也需要六七天的时间才能抵达南京。” “复社的金陵大会已经迫在眉睫,朕若去晚了,这场戏就没法唱了。” “走陆路,换快马,只需两天便可抵达。” 朱敛看着王承恩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更重要的是,阮大铖和刘孔昭他们既然敢在扬州动手,就难保不会在去南京的水路上再次设伏。” “朕担心有人从中作梗,在运河上弄沉船只或是设卡阻拦。” “你带着替身走水路,大张旗鼓,便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只有你们将江南所有势力的目光都吸引到水路上,朕走陆路,才是最安全的。” 王承恩虽然心中万般不舍和担忧,但他是个极有分寸的太监。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这是为了皇帝的绝对安全。 他抹了一把眼泪,深深地鞠了一躬。 “主子放心,老奴必定将这出戏演好。” “就算是天塌下来,老奴也会拖住那些人的视线,绝不让他们察觉主子的行踪。” 朱敛微笑着拍了拍王承恩的后背。 “好,咱们南京城见。” 半个时辰后。 几匹快马从吴江县城的侧门悄然驶出,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另一边,浩浩荡荡的官船队伍从吴江水埠头拔锚起航,沿着大运河,大张旗鼓地向着南京的方向缓缓行进。 两日后。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座六朝古都那巍峨的城墙上,给青灰色的墙砖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芒。 南京城,这座大明的留都,繁华程度甚至丝毫不亚于北方的京师。 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商贾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敛带着几名便衣护卫,牵着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匹,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顺利地进入了金陵城。 他们并没有去那些招摇的大客栈。 而是在城南的一条幽静巷弄里,找了一家看似普通,实则由暗卫秘密盘下的客栈住下。 客栈的二楼天字号房内。 朱敛洗去了一身的风尘,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正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灯火。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微敲门声。 “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飘入了房间。 来人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不施粉黛,却依旧难掩那倾国倾城的容貌。 正是提前一步来到南京的扬州蓬莱阁花魁,也是此次特地受邀,前来参加复社金陵大会的云舒雁。 “世子殿下。” 云舒雁见到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盈盈下拜。 这是朱敛提前跟她说过的,在这里,自己的身份没有公开之前,他一直都是瑞王世子。 “起来吧。” 朱敛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一路上可还顺利?” 云舒雁轻移莲步,在椅子上坐下,动作优雅得体。 “回殿下,舒雁一路顺利,并未惹人耳目。” 她看着朱敛那微微有些憔悴的面容,心中有些心疼,但立刻收敛了情绪,开始汇报正事。 “殿下交代的差事,舒雁已经打探清楚了。” “复社的这次金陵大会,已经一切准备妥当。” “江南一带的名士、才子,几乎已经全部云集南京。” 云舒雁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世子殿下明日一早,便可以动身前往了。” 朱敛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地点定在何处?” “是哪家高官的别业,还是哪座名山的山庄?” 在朱敛的印象中,这些自诩清流的文人雅士集会,必定会选在那些极其风雅、幽静的私家园林或者山水之间。 就像之前在扬州的湛卢山庄一样。 云舒雁却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都不是。” “这次大会的地点,定在了秦淮河。” 朱敛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猛地放下茶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中满是疑惑。 “秦淮河?” “那是烟花之地,青楼画舫的聚集之所。” “这帮复社的学子,号称要匡扶社稷、清谈国事,不找个清静幽雅的山庄正儿八经地论道。” “怎么把这金陵大会的地点,选在秦淮河的脂粉堆里?” 第四百五十五章 金陵大会 云舒雁看着朱敛那错愕的表情,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公子有所不知,这正是南京城里的规矩,也是江南士林的风气。” 朱敛眉头微挑,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云舒雁轻理了一下裙摆,这才解释起来。 “复社的张溥、张采等人,为了这次金陵大会,可谓是煞费苦心。” “他们深知,若只是寻一处幽静山庄清谈,能引来的不过是些死读书的腐儒。” “想要真正声威大震,将复社的名气推到大明士林的顶峰,就必须造势。” “而在这秦淮河畔,最不缺的便是引人注目的噱头。” 云舒雁的声音轻柔,却将这背后的算计剖析得明明白白。 “张溥等人出资,包下了秦淮河上最大的几艘画舫。” “他们命人用铁索和粗木横板,将这几艘巨大的画舫首尾相连,如履平地。” “这连环巨船便停靠在水面上,供各地赶来的学子登船集会,还要沿河游行。”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冷意。 连环船,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倒是学起了三国赤壁的做派。 云舒雁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不仅如此,他们还重金请了秦淮河上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名妓。” “红袖添香,才子佳人,向来是这江南地界最能传唱的佳话。” “有这些名妓在场抚琴献唱,这大会的名气自然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十里洋场。” “人越多,势越大,复社的影响力便能借着这股风,彻底盖过朝堂上的那些老朽。” 朱敛听完,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帮人,还真是能折腾! “行了,你且回去歇息,明日一早,随朕一同赴会。” 云舒雁见朱敛已无谈话的兴致,便乖巧地起身万福。 “舒雁告退,殿下早些安歇。” 次日。 十月十八。 天刚破晓,南京城便已经从沉睡中苏醒,喧闹声渐渐沸腾。 朱敛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锦长衫,头戴羊脂玉发簪,腰悬一枚毫无瑕疵的玉佩。 他刻意收敛了帝王那股生杀予夺的凌厉,转而将瑞王世子那种养尊处优、风流倜傥的贵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嘉胤和几名暗卫扮作寻常的随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客栈外,云舒雁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这马车并不奢华,但车厢的用料和帷幔的做工,却透着扬州第一花魁的雅致。 朱敛径直走上马车,在云舒雁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的目的地,是秦淮河畔最繁华的所在,桃叶渡。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桃叶渡的街口缓缓停下。 由于前方的人流太过密集,马车已经无法再向前行进半步。 朱敛掀开车帘,深邃的目光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景象。 哪怕他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禁被眼前的画面微微震慑。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宽阔的桃叶渡口,此刻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穿着各色儒服长衫的年轻学子。 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手中摇着折扇,脸上洋溢着自命不凡的神采。 河面上,波光粼粼之间,停泊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画舫。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停在水面上那几艘用粗大铁索连在一起的巨型楼船。 楼船上彩旗飘扬,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靡靡之音。 “下车吧。” 他率先挑开门帘,走下了马车。 云舒雁紧随其后,在丫鬟的搀扶下,轻移莲步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素雅的云纹长裙,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绝代风华。 扬州花魁的出现,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学子们,纷纷停下了话头,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是云大家。” “真的是扬州蓬莱阁的云姑娘。” “听闻此次大会,张天如费尽心思才将她请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低声的惊呼和赞叹。 这些平日里自诩风流的才子们,此刻看着云舒雁的眼神中,毫不掩饰那种倾慕与狂热。 但紧接着,他们的目光便落在了与云舒雁并肩而立的朱敛身上。 惊奇、疑惑、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嫉妒,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云舒雁向来清高,极少与男子并肩同行。 更何况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一同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 “那人是谁。” “看穿着打扮,非富即贵,莫不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能让云大家如此作陪,此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学子们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着朱敛的来历。 就在这时,几名穿着考究、显然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地位的青年才子越众而出。 他们手持折扇,脸上带着看似温和实则傲慢的笑容,径直走向云舒雁。 “云大家,扬州一别,别来无恙。” 领头的一名青年微微拱手,眼神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上下打量着朱敛。 云舒雁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透着疏离。 “劳诸位公子挂心,舒雁一切安好。” 那青年并未罢休,折扇一收,直指朱敛。 “这位兄台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方名士,竟能得云大家如此青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周围的学子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云舒雁神色一正,微微侧过身,向着那几名青年郑重介绍。 “诸位不可无礼。” “这位,乃是当今瑞王府世子殿下。”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喧闹的桃叶渡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了朱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瑞王世子。 这个名号,在这几日的江南士林中,简直如雷贯耳。 几日前在扬州湛卢山庄的那场复社文会,早就被有心人快马加鞭地传回了南京。 那位当众抛出经世实学、驳斥空谈神秘贵公子,竟然就是眼前之人。 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在江南学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骂他离经叛道,但更多的人,是被他那种直指大明沉疴的锐利所折服。 那几个原本还想挑衅的青年才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慌忙收起折扇,一揖到地,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四百五十六章 复社骨干 “晚生……晚生拜见世子殿下。” “不知世子殿下当面,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大明虽然士大夫地位极高,但面对真正的皇室宗亲,他们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放肆。 朱敛负手而立,面带笑意,主动与大家拉近距离。 “免礼吧。” “今日乃是复社的盛会,本世子也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诸位不必拘礼。” 周围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如同潮水般向着朱敛躬身行礼。 “拜见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在扬州山庄的振聋发聩之言,学生等早已拜读,实乃醍醐灌顶。” “今日得见世子真容,实乃我辈三生有幸。” 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就是所谓的文人风骨,在绝对的权力与地位面前,他们骨子里的奴性比谁都重。 他没有再理会这些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平身。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惊喜的声音从人群后方远远传来。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原来你在这里。” 人群被粗暴地挤开,一个穿着青色直裰、满头大汗的年轻书生费力地钻了出来。 正是扬州那个生性单纯、有着赤子之心的富家学子,钱赋。 钱赋的脸上洋溢着毫无城府的笑容,一路小跑来到朱敛面前。 “我就知道,这等金陵盛会,殿下你一定不会缺席的。” 钱赋兴奋得手舞足蹈,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学子们看他那怪异的眼神。 朱敛看着这个在扬州曾与自己同桌畅饮的单纯书生,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 “钱兄,别来无恙。” 钱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连连点头。 “好得很,好得很。” “我昨日刚到南京,正愁找不到殿下呢。”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的云舒雁身上,顿时眼睛一亮。 “云大家也在这里,难怪殿下能抢尽风头。” 钱赋的口无遮拦,让云舒雁微微红了脸,朱敛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遇上了,便一同登船吧。” 朱敛不愿在这里继续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提步向着河面上那几艘连环巨船走去。 钱赋自然是欢天喜地地跟在朱敛身旁,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云舒雁则带着丫鬟,安静地落后半步。 通往巨船的木板栈桥上,此刻正有不少穿着艳丽的女子穿梭其中。 这些女子个个身段婀娜,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勾人的魅惑。 钱赋一边走,一双眼睛就没闲下来过。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迎面走来的女子,喉结不断滚动,发出一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乖乖,那个穿红衣的,不是媚香楼的李香君吗。” “还有那个,那个穿绿裙的,可是秦淮八艳之一的柳如是啊。” 钱赋一边看,一边压低声音在朱敛耳边激动地嘀咕。 他的那副猪哥相,惹得周围不少经过的女子都捂嘴轻笑。 朱敛实在看不下去了,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钱赋被这眼神一看,顿时打了个哆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殿下,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解释着。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知道这秦淮河的行情。” “这些个绝色佳人,平时那都是高高在上的姑奶奶。” “普通学子想要见她们一面,听她们弹一首曲子,那得花上几十甚至上百两白银。” “若是想入她们的香闺一叙,那更是没有个千八百两连门槛都摸不到。” 钱赋说到这里,两眼都在放光。 “可今天不一样啊。” “这金陵大会,张天如他们可是砸了血本,把这些名妓都给请来了。” “咱们今天可是不用花一文钱,就能光明正大地看个够,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钱赋的这番歪理,听得朱敛是一阵无奈。 他没想到,这身怀赤子之心的钱赋,见了这些风尘女子,却有这样的猪哥模样。 不过,今日他并没有想要追究他的意思,只是跟着云舒雁一起,继续走向那艘最大的画舫。 刚一登船,一阵喧闹的恭贺声便如海浪般扑面而来。 宽敞的甲板上,摆满了案几,美酒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而在甲板的正中央,一群衣着最为华贵的年轻学子正围聚在一起。 他们手举酒樽,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狂笑,互相推杯换盏。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几个核心人物的身上。 其中一人,他有些印象。 正是那日曾在扬州湛卢山庄出现过的复社骨干,杨廷枢。 此刻的杨廷枢,正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向着居中的几名青年大声祝酒。 “天如兄,纳敏兄,恭喜恭喜啊。” “此次秋闱,诸位兄台高中文举,实乃我复社之大幸,大明之大幸啊。” 杨廷枢的声音极大,生怕周围的人听不到一般。 被称为天如的青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极深的城府。 他便是这复社的真正领袖,张溥。 而在张溥身旁,那个面带温和笑意、看似儒雅随和的青年,则是与他齐名的复社创始人之一,张采。 张溥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狂放。 “廷枢兄过誉了。” “我等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区区一个举人功名,算得了什么。” “倒是你,高中解元,真是可喜可贺啊!” “还有梅村和卧子,此次同样高中,假以时日,必能入朝为官,为我复社扬名。” 张溥口中的梅村,正是一个面容俊秀、气质阴柔的青年,吴伟业。 而卧子,则是一个剑眉星目、隐隐有着几分刚烈之气的青年,陈子龙。 这几个人站在一起,便代表了如今江南士林最顶尖的力量,也是复社最核心的一部分骨干。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举杯,附和着杨廷枢的恭贺,阿谀之词不绝于耳。 朱敛站在甲板边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张溥、张采、吴伟业、陈子龙、杨廷枢…… 这一个个在明末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名字的人物,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第四百五十七章 引见 此时,这一群正处于大明士林权力金字塔顶尖的青年,此刻正享受着周围学子们众星捧月般的吹捧。 但就在这个时候,端着酒樽满面红光的杨廷枢,随眼一瞥,目光忽然凝固住了。 站在杨廷枢身旁的张溥眉头微皱,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 紧接着,张采、吴伟业、陈子龙等复社核心人物,也都纷纷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的,正是朱敛! 同时,他身边还跟着扬州蓬莱阁第一花魁云舒雁,以及一个满脸痴笑的钱赋。 “廷枢兄,那是何人,竟让你如此失态。” 张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江南士林领袖的审慎与疑惑。 杨廷枢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快步向前走去。 “天如兄,纳敏兄,你们不是一直好奇,那日在扬州湛卢山庄,抛出经世实学、将我等江南学子驳得哑口无言的神秘贵客是谁吗。” 杨廷枢一边走,一边转头对跟上来的张溥等人低语。 张溥的眼眸瞬间收缩,步伐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莫非,就是眼前这位公子。” 杨廷枢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不仅如此,他更是皇室宗亲,瑞王世子殿下。” 此言一出,跟在后面的张采、吴伟业和陈子龙皆是面露异色。 他们虽然狂傲,自诩为大明未来的栋梁,但面对真正的皇室宗亲,骨子里还是十分敬畏的。 更何况,这位世子殿下并非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胸藏丘壑的旷世奇才。 那日朱敛在湛卢山庄,关于辽东战局、吏治军饷的五题辩论,早已通过复社内部的渠道传到了他们耳中。 此刻,亲眼见到了这位神秘的瑞王世子,在场的众人自然有几分好奇。 这时,杨廷枢已经抢先一步来到了朱敛的面前,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晚生杨廷枢,拜见瑞王世子殿下。” “扬州一别,殿下的振聋发聩之言,晚生至今记忆犹新,日夜咀嚼,深感惭愧。” 随着杨廷枢的这一声高呼,原本喧闹的甲板中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学子们,纷纷自觉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张溥、张采、吴伟业、陈子龙四人,顺着这条通道,大步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没有丝毫的迟疑,这四位在江南士林中呼风唤雨的复社领袖,同时撩起长衫的下摆,对着朱敛深深鞠躬。 “晚生张溥,字天如,拜见世子殿下。” “晚生张采,字纳敏,拜见世子殿下。” “晚生吴伟业,字梅村,拜见世子殿下。” “晚生陈子龙,字卧子,拜见世子殿下。” 这四人的态度极其恭敬,没有半点文人相轻的傲慢,眼中流露出的,是那种遇到真正明主的真心拜服。 朱敛立于原地,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四张在明末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面孔。 他的视线在张溥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陈子龙。 这都是大明难得的人才,若是用得好,便是一柄刺破大明沉疴的利剑。 但若是放任不管,他们就会变成只知党同伐异的东林党余孽。 “诸位免礼。” 朱敛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本世子今日特为复社雅集而来,乃是客,不敢喧宾夺主,诸位无需多礼。” 张溥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他深知,这位世子殿下的出现,对复社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今朝堂之上,阉党余孽虽被肃清,但温体仁之流暗中结党,对他们这些清流百般打压。 复社若想真正崛起,除了在士林中造势,更需要在各方势力中寻找靠山。 而眼前这位胸怀大志的瑞王世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他虽然没有太大的背景,但毕竟身份摆在那儿,若是复社能得到宗室的支持,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殿下能拨冗降临金陵大会,实乃我复社数万学子之大幸。” 张溥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 “甲板上人多眼杂,恐惊扰了殿下雅兴。” “楼船第三层已备好上等茶水,还请殿下移步上座,容晚生等人好生请教。” 朱敛没有推辞,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在张溥等人的簇拥下,向着画舫的楼梯走去。 云舒雁淡然地跟在朱敛身后,钱赋则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贴着朱敛的步伐,生怕被人挤出去。 能够和张溥、张采这些江南士林的泰山北斗一同登楼,这是钱赋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画舫的三楼,是整艘连环巨船视野最开阔、布置最奢华的地方。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四周的雕花木窗敞开着,可以将整个秦淮河的美景尽收眼底。 朱敛径直走到正中央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主座前,衣摆一撩,从容落座。 张溥等人则在两侧的客座上依次坐下,神态间依旧保持着足够的恭敬。 落座之后,张溥并没有立刻开口攀谈,而是问了一下时辰,随后对着朱敛拱手致歉。 “殿下,吉时已到。” “按照大会的规矩,晚生等人需得出面,与各方来会的学子打个招呼,并宣布连环船启航游河。” “还请殿下在此稍候片刻,品鉴一二这新上的雨前龙井,晚生等人去去便回。” 朱敛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正事要紧,你们且去,本世子在此看看风景也好。” 张溥等人再次行礼,随后便齐刷刷地转身,顺着楼梯走下了三楼。 朱敛端着茶盏,缓步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甲板和远处的桃叶渡。 只见张溥等人走到二楼的露台上,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诸位江南的同窗,大明的才子们。” “今日十月十八,我等聚首秦淮,不为附庸风雅,只为天下苍生。” “朝堂之上,奸佞未除,建奴叩关,辽东烽火连天,中原饿殍遍地。” “我辈读书人,自当以天下为己任,重振朝纲,澄清宇内。” 张溥的演讲极具煽动性,寥寥数语,便将这些年轻学子心中的热血彻底点燃。 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学子们,纷纷高举双臂,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应声。 “以天下为己任。” “重振朝纲。” 在这排山倒海的声浪中,张溥猛地一挥衣袖,下达了命令。 “请诸位同窗登船。” “开船。” 第四百五十八章 盛会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岸边那些还未登船的学子们如同潮水般涌上跳板。 沉重的铁锚被水手们喊着号子缓缓拉起。 粗大的缆绳解开,几十名精壮的船夫同时摇动巨橹。 伴随着木板摩擦的沉闷声响,这艘由数艘巨大画舫铁索相连而成的连环巨船,终于在水面上缓缓移动起来。 两岸的阁楼上、街道旁,挤满了围观的南京百姓和未能登船的文人墨客。 他们看着这艘象征着江南士林最高盛会的巨船,眼中充满了敬畏和向往。 船上的气氛,在巨船启航的那一刻,瞬间达到了顶峰。 乐师们开始奏响黄钟大吕般的雅乐,虽然身在烟花之地,却偏偏要奏出一种庙堂之上的庄严。 现场的诸多学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各自抱团,而是开始在相连的画舫之间互相走动。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通报籍贯姓名,交流经义文章,甚至就当下的朝政展开激烈的辩论。 整个连环船,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露天朝堂。 朱敛站在三楼的窗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得很清楚,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政治动员能力。 张溥此人,借着文学结社的名义,实际上是在编织一张笼罩整个大明官场的巨网。 而历史上的复社,虽然出了很多人才,也除了很多忠贞报国之人。 但归根结底,后来的复社,也变成了党同伐异的一方势力,与东林、清流并无二致。 朱敛自然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好在,现在的复社,大多数的成员,都还是抱着一腔热血的青年学子,他只要稍加干预,就能改变原本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再次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张溥、张采、杨廷枢等几位复社核心,处理完外面的场面事,再次回到了三楼。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演讲后的潮红,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 “让殿下久等了,实在罪过。” 张溥拱手告罪,随后看了一眼窗外热闹非凡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算计。 “殿下,今日秦淮河上,江南才俊云集。” “殿下胸怀经世之才,若只在此独坐,未免有些辜负了这大好风光。” “不知殿下可有雅兴,与晚生等人一同出舱游览一番,也好让我江南学子,一睹殿下风采。” 朱敛转过身,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 他深邃的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刺张溥的眼底,仿佛要将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小九九彻底看穿。 朱敛心里如明镜一般,张溥等人这是想借势。 这连环船上虽然聚集了江南最顶尖的士子,但在朝廷眼中,终究不过是一群没有官职的民间书生。 若是温体仁或者那些厂卫太监想要找茬,随随便便就能扣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 但如果有一位皇室亲封的瑞王世子在前面顶着,并且当众与他们一同游船,那这复社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就等于是给复社披上了一层皇室认可的护身符,日后谁再想动复社,就得掂量掂量那位远在封地的瑞王爷答不答应。 不过,朱敛对此并没有感到反感。 他化身江南公子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收编这股足以影响大明未来的庞大力量。 互相利用,本就是帝王权术中最基本的一环。 “天如兄盛情相邀,本世子自然不能扫兴。”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股锋芒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走吧,正好本世子也想看看,这大明的未来栋梁,究竟是何等风姿。” 张溥闻言,心中顿时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 “殿下请。” 在张溥等人的前呼后拥下,朱敛缓步走出了三楼的船舱。 他们顺着宽大的木制楼梯,来到了下方最为宽敞的二楼露天甲板。 此时的甲板上,早已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各地的精英学子。 当他们看到张溥、张采等人簇拥着那位传说中的瑞王世子走下来时,原本喧闹的甲板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如同波浪翻滚一般,学子们纷纷向着两边退开,深深地弯下腰去。 “拜见世子殿下。”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在水面上回荡,彰显着这位皇室宗亲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朱敛微微颔首,迈着从容的步伐,游走在这几艘相连的画舫之间。 张溥和张采一左一右地跟在半步之外,充当着向导的角色。 “殿下,这位是浙江举子张岱,其家族在绍兴一带颇有声望,文章写得极好。” “这位是苏州才子金圣叹,虽不羁世俗,但胸中大有学问。” 每走到一处,张溥便会挑选那些在江南真正有分量、有才华的学子,向朱敛一一引荐。 朱敛始终保持着那种不卑不亢、亲和却又带着一丝距离感的微笑。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与这些学子简短地交谈几句。 他所问的问题,无一例外,全都是关于各地农桑、漕运、甚至隐晦地提及宗室田庄的实际情况。 他那直指弊病的言辞和独到的见解,让这些原本只是抱着敬畏之心的学子们,渐渐生出了真正的折服。 钱赋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那些平时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才子们,此刻在世子殿下面前毕恭毕敬的样子,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就在朱敛与众学子交谈之际,一直安静跟在后方的云舒雁,不知何时离开了片刻。 当她再次出现时,身后已经多出了几道袅娜多姿的身影。 一阵淡雅而不刺鼻的脂粉香气,随着微风轻轻飘散在甲板上。 那些原本还在正襟危坐、谈论国家大事的学子们,闻到这股香气,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去。 云舒雁领着那几名女子,径直来到了朱敛的面前。 “殿下,舒雁自作主张,请了秦淮河上的几位好姐妹过来,想给殿下请个安。” 云舒雁的声音依旧温婉,但语气中却透着一丝扬州第一花魁的底气。 朱敛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几名女子的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月白色罗裙、气质清冷如兰的女子。 她没有普通风尘女子那种谄媚之态,反而透着一股连许多读书人都自叹不如的清高与孤傲。 第四百五十九章 秦淮名妓 “奴家李十娘,拜见世子殿下。” 李十娘微微屈膝,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在她身侧,则是一名身穿淡绿色裙装、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与娇嗔的年轻女子。 她的身姿极为轻盈,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让人平白生出一种保护欲。 “奴家顿小文,见过世子殿下。” 顿小文盈盈一拜,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对这位神秘世子的好奇。 这两人的名字一出,周围的学子们顿时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李十娘,秦淮河上以琴棋书画双绝著称的名妓,寻常达官贵人掷下千金,也未必能见她一面。 顿小文,更是精通音律,一曲琵琶弹得肝肠寸断,在南京城内不知迷倒了多少王孙公子。 平时这些学子能远远看她们一眼,便足以回味半月。 如今,这两位名动金陵的绝色佳人,却同时乖巧地站在了瑞王世子的面前。 钱赋在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嘴角的口水疯狂分泌,只能拼命地用袖子擦拭。 朱敛的眼神依旧清明,没有丝毫的情欲波动。 他只是用一种欣赏美好事物的目光,淡淡地打量了她们一眼。 “免礼吧。” “既然是舒雁的姐妹,便不用如此拘谨,当成寻常文会便是。” 朱敛的这份从容和淡定,让李十娘和顿小文心中都不禁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们见惯了那些一看到她们就眼神狂热、恨不得扑上来的男人。 像眼前这位世子殿下这般,视她们如红粉骷髅般平静的,还是头一个。 此时,一直跟在旁边的吴伟业看了看四周。 他发现因为朱敛的身份实在太过尊贵,加上之前探讨的都是些严肃的国计民生问题,现场的气氛显得颇有些沉闷和拘束。 这可不符合江南文人那种风流倜傥、放浪形骸的作风。 吴伟业上前一步,脸上带着那种江南才子特有的浪漫笑容。 “殿下,诸位同窗。” “今日乃是难得的盛会,这秦淮河上的秋风虽然爽利,但大家似乎都绷得太紧了些,放不太开。” “眼下时间尚早,巨船游河才还未过半。” “依晚生之见,不若请李姑娘和顿姑娘等几位佳人从旁相助。” “我等燃起上等沉香,听佳人抚琴,饮这百年佳酿,以此来助一助今日的酒兴,如何。” 吴伟业的这个提议,立刻引来了周围学子们的一阵骚动。 这才是他们心中最向往的文人集会方式。 有皇室宗亲镇场,有复社领袖主持,还有秦淮名妓红袖添香。 此等风雅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必将在大明士林中留下一段千古佳话。 “梅村兄所言极是。” “正该如此,方显我江南士子之风流。” 学子们纷纷出言附和,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然而,站在一旁的陈子龙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陈子龙性格刚烈,骨子里有着一种想要挽狂澜于既倒的武将作风,对这种纯粹的靡靡之音并不感冒。 他上前一步,声音浑厚地打断了众人的附和。 “梅村兄,单纯的饮酒听琴,未免太过单调,也显不出我辈读书人的才学。” “既然大家都是饱读诗书的学子,又有世子殿下在此坐镇。” “依我之见,不若仿效古人流觞曲水之雅趣,来一场击鼓传花如何。” 陈子龙的目光环视四周,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鼓声停歇,花落谁家,谁便要当众饮酒三杯,赋诗一首,或是针砭时弊,或是抒发胸臆。” “如此,既能饮酒助兴,又能交流我辈学才,岂不快哉。” 陈子龙的这个提议一出,整个甲板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击鼓传花,当众赋诗。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要在江南最顶尖的才子面前,还要在瑞王世子面前展示真本领。 若是作得好,必定名扬天下;若是作得差了,那可就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学子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那股争强好胜之心。 “卧子兄此议甚妙。” “就依卧子兄所言,我等读书人,岂能畏惧区区赋诗。” “还请殿下恩准,让我等借此机会,向殿下展示一二。” 群情激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朱敛的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定夺。 面对群情激奋的江南才子,朱敛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内心深处却不由得生出几分无奈。 他虽然继承了崇祯皇帝的记忆,也算是自幼饱读诗书。 但若真要论起现场作诗填词的急智与文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绝对比不上眼前这群大明文坛的顶尖天团。 但转念一想,朱敛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自己虽然作不出绝世好诗,但作为一个拥有后世数百年文学积淀的现代人,随便借用一两首,也是可以的嘛。 “既然卧子兄有此雅兴,诸位同窗又盛情难却,本世子自然客随主便。” 朱敛微微拂动宽大的衣袖,声音平和地做出了决定。 随着世子殿下的点头恩准,原本喧闹的连环巨船上顿时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欢呼声。 张溥和张采两人极具组织能力,立刻招手唤来画舫上的管事和小厮,开始在甲板上重新布置场地。 不多时,这艘作为主船的最大画舫二层露台上,便按照曲水流觞的格局,摆好了一圈名贵的黄花梨木案几。 案几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江南茶点、时令鲜果,以及用来助兴的绍兴花雕酒。 吴伟业摇着折扇,目光在云舒雁和李十娘等几位绝色佳人身上流转了一圈,随即笑着提出了一个绝妙的建议。 “既然是击鼓传花、赋诗比才,自然不能没有懂行的评判。” “云姑娘名满扬州,李姑娘更是咱们秦淮河上的琴棋双绝,今日便请两位佳人来做这大会的主持与裁判如何。” “咱们今日不仅要玩得尽兴,最后还要由两位姑娘评选出一位作诗填词的头名,方不负这场盛会。”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在场所有学子的一致赞同,文人骚客在红颜知己面前展示才华,本就是他们最热衷的事情。 云舒雁和李十娘对视了一眼,两位气质超群的女子,款款走到场地中央,向着朱敛和众人盈盈一拜。 第四百六十章 击鼓传花 “承蒙世子殿下与诸位公子错爱,奴家姐妹便僭越了。” 云舒雁的声音婉转动听,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在宣布规则前特意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朱敛。 “今日我等泛舟秦淮,既是江南盛会,这作诗填词的主题,自然是以这‘江南’二字为核心。” “兼顾写景与抒情,无论是五言七绝,还是长短句的词牌,皆无不可。” 说到这里,云舒雁话音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体贴。 “不过,现场除了世子殿下之外,诸位公子大多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对这江南风物自然是信手拈来,大占优势。” “世子殿下久居北地,若是强行以江南为题,未免有失公允。” “故而奴家提议,世子殿下若有兴致,大可反其道而行之,以北方的壮丽之景为题,不知诸位公子意下如何。” 在场的学子们纷纷点头称是,张溥等人也是微笑着赞同,表示此等通融理所应当。 朱敛心中暗自赞许了云舒雁一句,这女人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人,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自己找好台阶。 “既然诸位公子没有异议,那便由奴家抛砖引玉,先作一首婉约小词作为开场。” 云舒雁端起一杯清茶,略微思忖了片刻,便轻启朱唇,缓缓吟唱起来。 “临江仙!” “秋水含烟云映浦,画舫听雨眠。” “桨声惊碎江南梦,几度柳含烟。” “风软帘轻摇晚翠,波摇月影缠绵。” “一川芳思寄流年,酒醒人未远,梦断水云天。” 这首短词虽然字数不多,但却将此时秦淮河上的画舫、秋水、桨声等江南特有的水乡风情描绘得淋漓尽致,尽显婉约之美。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击节赞叹,李十娘也是微微颔首。 云舒雁的诗词能力,早在扬州的时候,朱敛就有所耳闻,今日一见,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此等现场作词的能力,他当真是不及。 随后,云舒雁开始讲解规则。 “舒雁方才作词一手,乃为抛砖引玉,那么接下来,由诸位公子击鼓传花,鼓声停歇之时,手捧红花者饮酒三杯,赋诗或者作词一首。” 云舒雁说罢,便从旁边的小厮手中接过了一朵用上等红绸扎成的大红牡丹花。 李十娘则走到了一面摆放好的牛皮大鼓前,拿起了两根缠着红布的鼓槌。 “咚。” 第一声沉闷的鼓响在画舫上空荡开,击鼓传花正式开始。 那朵红绸牡丹在众多学子的手中快速传递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笑容。 李十娘背对着众人,手中的鼓槌时快时慢,鼓点如急雨般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突然,鼓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朵红绸花稳稳地停在了杨廷枢的手中。 杨廷枢愣了一下,看着手中仿佛烫手山芋一般的红花,略微显得有些局促。 他本是复社中负责联络各方、筹办文会的组织者,虽然也饱读诗书,但若论起临场作诗的急智,却并非他的强项。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更何况还有世子殿下在座,他自然不能退缩。 杨廷枢端起案几上的酒盏,一饮而尽,随后抹了抹胡须,大声吟诵了一首描写江南水田的七言绝句。 诗作得中规中矩,虽然辞藻不够华丽,但胜在平实稳重,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为人。 众人善意地鼓掌叫好,并没有因为诗作不够惊艳而有所嘲笑。 而继杨廷枢之后,第二次击鼓传花,便传到了吴伟业的手中。 吴伟业哈哈一笑,毫不忸怩地接过小厮递来的酒杯,仰头饮下。 他是天生的浪漫才子,这秦淮河的旖旎风光早就激发了他心中的无限诗意。 吴伟业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敲击着节拍,随口便吟出了一首极其华丽的《秦淮曲》。 诗中辞藻堆砌得恰到好处,将江南名妓的娇媚与文人墨客的风流写得入木三分,引得满座喝彩。 第三轮,红花经过传递,落在了陈子龙的手中。 陈子龙向来以天下为己任,性格刚正不阿,即便是身处这等风月场所,也难改其英雄本色。 他连饮三杯烈酒,借着酒意,赋诗一首。 只是,他的诗中全无江南的脂粉气,反而借着江南的漕运,隐喻了大明边疆的战火与百姓的疾苦。 这首诗一出,全场原本轻松的气氛顿时多了一抹庄重,众人皆是对陈子龙的忧国忧民之心肃然起敬。 朱敛也是微微点头,暗道这陈子龙才气且不论,在这种场合敢第一个站出来抒发胸意。 这份胆识,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游戏继续进行,画舫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一首首精妙的诗词从这些大明顶尖才子的口中接连涌现。 就在这时,沉闷的鼓声再次停歇,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去。 这一次,手里拿着红绸花的,正是复社的绝对核心、今日盛会的发起者——张溥。 张溥微微一笑,神态从容地站起身来,对着主位上的朱敛遥遥敬了一杯酒。 “既然轮到了晚生,那晚生便献丑了。” 张溥没有丝毫的犹豫,酒杯放下的一瞬间,便朗声念出了一首五言绝句。 “寒江凝落木,” “烟雨锁层楼。” “岂恋江南晚,” “丹心赴国忧。” 这首诗以秦淮河畔的当下秋景为引,借景抒情,既写出了江南之景,又隐晦地点出了现场学子想要澄清天下的抱负。 全诗不仅意境深远,而且格律严整,用词极其考究,绝对算得上是今日大会上的上佳之作。 李十娘和云舒雁皆是出言赞叹,周围的学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就在众人还在细细品味张溥这首诗的时候,张溥却突然转头看向了云舒雁。 “云姑娘,李姑娘,你们二人皆累了,不若让我来代劳击鼓如何?” “这……” 云舒雁和李十娘刚要拒绝,张溥却是直接走了上去,从李十娘手中接过鼓槌,便让人继续。 大家也没有在意,在一阵急促的鼓声之中,击鼓传花的游戏便继续了起来。 然而,当鼓声停止的时候,那朵红花,竟然好巧不巧的出现在了朱敛的手中。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在了朱敛的身上。 众人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这可是皇室宗亲,他若是作不出好诗,那场面可就尴尬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朱敛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如水,但他的心中却是思量了起来。 这张溥,想要代劳李十娘击鼓,照顾她是假,只怕是想要让自己出来亮相才是真吧? 他是故意的! 张溥这是想要当众试探一下自己,在文学造诣上究竟有几斤几两。 毕竟在这些江南文人的心中,文章诗词才是衡量一个人真正底蕴的最高标准。 不过,朱敛并不着急,就在刚才其他人赋诗作词的时候,他也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作品来惊艳全场。 “看来本世子的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天如兄这首绝妙的五言。” 朱敛站起身来,并没有急于喝酒,而是负手走到露台的栏杆前,目光越过秦淮河的旖旎灯火,望向了遥远的北方夜空。 “云姑娘刚才说过,本世子可以不用江南为题。” “如今已是十月深秋,在咱们这江南水乡,尚能看到两岸的垂柳绿意,感受到温润的秋风。”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奇异魔力,让整个画舫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这大明的北地,此时想必已是西风凋碧树,有些偏远之地,怕是已经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了。” “本世子今日,便以这北国的雪景为题,为诸位作词一首。” 听到朱敛真的要亲自下场作词,张溥跟吴伟业等人交流了一个眼神,顿时期待起来。 陈子龙、杨廷枢等人更是挺直了腰板,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李十娘和顿小文等名妓也是满眼异彩,她们见惯了才子作诗,却从未见过真正的皇室贵胄吟风弄月。 朱敛在脑海中迅速调取了那首曾经在另一个时空震撼了整个中华大地的作品。 他缓缓闭上眼睛,酝酿了一下情绪,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股原本收敛的上位者气场,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朱敛刚一开口,仅仅十二个字,便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这词的起句,没有丝毫江南诗词的婉约与铺垫,一上来便是一幅极其宏大、苍茫的北国冰雪画卷。 张溥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种将天地瞬间囊括于胸中的开阔视野,绝非寻常文人能够拥有。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俯视苍生的雄浑与霸气。 众人仿佛跟随着他的声音,真的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塞外长城,看到了那条被严寒彻底冻结的奔腾黄河。 陈子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一生向往金戈铁马,这几句词中的那种粗犷与壮烈,直击他的灵魂深处。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这句一出,吴伟业手中的折扇直接掉落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满脸呆滞地看着朱敛,只觉得这词中蕴含的狂傲与气魄,已经完全打破了他对诗词意境的认知。 将群山比作舞动的银蛇,将高原比作奔驰的白象,还要与这高高在上的老天爷比试高低。 这等狂放不羁的想象力,这等吞吐天地的豪情,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朱敛稍微停顿了片刻,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圈彻底被镇住的江南才子们。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上阕念完,画舫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压制了。 云舒雁的一双美目睁得极大,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只觉得这个男人此刻就像是一尊神明。 李十娘更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曾经自诩阅尽千帆,却从未听过如此霸气绝伦的词作。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开始,真正让这些大明士林精英感到灵魂战栗的,是接下来的下阕。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这一句,直接点破了千古以来所有枭雄帝王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张溥听到这句词,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想要试探这位世子的举动,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人家眼里的世界,根本不是什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而是这万里江山和天下英雄。 但朱敛的吟诵并没有结束,他手中的鼓槌再次重重落下。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当这十四个字从朱敛的口中吐出时,整个画舫上甚至传出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的学子,包括张采、杨廷枢等人在内,全都吓得脸色惨白。 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这些都是华夏历史上何等伟大、何等威风的千古帝王。 可在这位瑞王世子的口中,竟然用“略输”、“稍逊”这样的词汇来评价他们。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又是何等令人恐惧的磅礴野心。 若是一个普通学子敢写出这样的词,哪怕不被官府抓去砍头,也会被天下文人的口水淹死。 但此时此刻,由这位代表着大明皇室血脉的瑞王世子念出来,竟然让人生不出丝毫反驳的念头,只有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朱敛随手丢掉鼓槌,大步走到露台的最前端,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滚滚东去的秦淮河水。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这句词,不仅嘲讽了曾经横扫欧亚的蒙古帝国,更是隐喻了如今正在辽东叩关的建奴莽夫。 陈子龙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他从这句词中,听到了一种绝对的文化自信和对野蛮外敌的极度蔑视。 终于,朱敛转过头,将目光定格在了已经被彻底震撼到说不出话来的张溥等人身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宣告天下的低沉声音,念出了全词的最后一句。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当最后这十个字落下,整个连环巨船上,陷入了一种长达半盏茶时间的绝对死寂。 没有一点声音,连刚才还在奏乐的乐师们,也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弹琴。 每个人都像是一尊泥塑木雕,脑海中还在疯狂地回荡着刚才那首犹如黄钟大吕般震撼人心的《沁园春·雪》。 在这首词面前,刚才那些被他们引以为傲的绝句、律诗,简直就像是萤火之光妄图与皓月争辉一般可笑。 钱赋站在角落里,整个人激动得像筛糠一样颤抖着,两行热泪顺着他那张胖脸滚滚而下。 他根本不懂什么平仄格律,但他能感觉到,世子殿下的这首词,有一种能把人的天灵盖都掀翻的豪迈。 第四百六十二章 拜服 终于,死寂被一声极其剧烈的座椅碰撞声打破。 张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后的椅子甚至被他直接带倒在地。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复社领袖,此刻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狂热与震撼。 他跌跌撞撞地绕过案几,几步冲到朱敛的面前。 没有丝毫江南文人的矜持,张溥脸上只剩下了拜服,直接对着朱敛深深的拜了下去。 “殿下胸怀寰宇,气吞山河。” “这等千古绝唱,这等帝王……这等盖世气魄,晚生萤火之才,竟妄图试探殿下,实乃坐井观天,罪该万死。” 随着张溥的这一跪,整个画舫上的学子们仿佛如梦初醒。 陈子龙、吴伟业、张采、杨廷枢等人,以及周围那数百名江南精英,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拜倒在甲板上。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殿下大才,晚生等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一阵阵狂热到极点的山呼海啸声,在这秦淮河的水面上轰然炸响。 这些原本心高气傲、自诩为大明未来希望的读书人,在这一刻,被这首跨越时空而来的伟大词作,彻底地碾碎了所有的骄傲。 他们看向朱敛的目光中,不再仅仅是敬畏他的皇室身份,而是一种对真正绝世强者的盲目崇拜与狂热。 画舫的甲板上,此刻近乎凝固的寂静。 那数百名名动天下的江南精英,依旧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态,久久无人敢先起身。 朱敛立于主位之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代表着大明未来文坛与政坛半壁江山的面庞。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严,却已经在无形中彻底压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诸位同窗,皆是江南才俊,无需如此,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安静。 听到世子殿下的恩准,张溥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 其余的学子们也如梦初醒般,跟着自家的领袖纷纷起身,各自回到了案几之后。 只是这一次,他们看向朱敛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张溥。 在此之前,张溥看向朱敛的目光中,虽然带着文人的客气与对皇室的表面敬畏,但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抹审视与距离感。 但此刻,那抹距离感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极度震撼、真心折服,甚至隐隐泛着些许狂热的光芒。 张溥掸了掸长衫下摆的灰尘,再次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作了一揖。 “殿下今日这首《沁园春·雪》,有吞吐宇宙之机,包藏天地之志,实乃千古绝唱。” “有此词珠玉在前,今日这画舫之上,若是再有人敢吟风弄月,那便是真正的跳梁小丑了。” 张溥并不是吹捧,现在朱敛念完之后,确实无人敢再上前班门弄斧了。 他转过头,看向还呆立在一旁的云舒雁和李十娘。 “云姑娘,李姑娘,劳烦二位将这花与鼓都撤下吧。” “今日这击鼓传花、赋诗比才的雅戏,便到此为止了。” 云舒雁一双美目还凝滞在朱敛的身上,听到张溥的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着李十娘应下,吩咐小厮将物件收走。 随着鼓声与红花的退场,画舫上的气氛顿时从刚才的文采风流,悄然转变为了另一种更为肃穆的氛围。 朱敛不动声色地坐回了主位,脸色如常。 他心里很清楚,张溥此刻的折服,仅仅只是在诗词文学上的折服。 但这绝对不是张溥今日大费周章,甚至亲自下场代为击鼓试探自己的最终目的。 自己化身瑞王世子,在湛卢山庄的复社文会上亮相,并且获得了众人的认可,连杨廷枢对自己可是推崇备至。 甚至,他还亲自邀请自己加入了复社,成为了复社的一员。 按道理说,张溥作为复社的领袖,无论如何都应该对自己抱有一种同道中人的亲近之心才对。 但事实却是,从见面到刚才赋诗之前,张溥始终对自己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戒备。 朱敛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根源在哪里。 说到底,一切的症结都在自己在扬州城搞出的那一连串雷霆动作。 自己在扬州公开抛出的那一番关于“实学”的言论,只是自己的观点。 而张溥,以及他身后的这群江南清流,骨子里信奉的依旧是传统的理学名教,是孔孟之道,是祖宗成法。 他们想要的是君王垂拱而治,是士大夫共治天下,而不是一个挥舞着屠刀去向商贾和士绅抢夺税银的强势帝王。 现在,张溥已经开始想要进一步的试探了。 果不其然,张溥在遣退了无关的小厮后,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距离朱敛仅有三步之遥的甲板正中央,双手再次交叠于胸前。 “殿下文采盖世,晚生等已是五体投地,不敢再论诗词。” “然则,晚生与在座的诸位同僚,有一事横亘心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张溥的目光迎上了朱敛的视线,那是一种属于大明顶尖读书人的执拗与坚定。 “听闻殿下前些时日在扬州,曾大谈推行‘实学’之道,甚至直言要改动国朝税制,以商贾之道充盈国库。” “殿下此等经世致用的宏论,晚生等愚钝,反复推敲,却始终觉得与圣人教诲、与国朝礼法多有相悖之处。” “今日既是复社雅集,群英荟萃,晚生斗胆,想就这学术之争,向殿下讨教一二。” 张溥的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陈子龙、吴伟业、张采等人,齐刷刷地往前迈出了一步。 这数百名刚才还顶礼膜拜的学子,此刻竟是在张溥的带领下,隐隐结成了一个无形的阵势。 这是文人的气节,也是他们誓死捍卫自身学术信仰的决绝。 他们希望通过今日这场当面的辩论,让这位才华横溢的世子殿下明白,什么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正道。 同时,张溥也想借此机会,让现场所有的江南学子都听一听,看一看,从而坚定复社在江南的思想统御。 朱敛知道,张溥这番话,说得极其谦虚,实则暗藏锋芒。 他口中说着“不太明白”、“希望学习”,其实骨子里压根就不认可他在扬州的那些作为和学说。 第四百六十三章 辩论 但朱敛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热血在胸腔里缓缓涌动。 他为了今天这场会面,来此之前就已经做足了准备。 张溥想要他为复社造势,但自己要的,却是整个复社! 而想要真正将这群大明最聪明、最有影响力的年轻人收为己用,光靠一首诗词去震慑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学术领域,在他们最坚信的治国理念上,将他们彻底击溃,再重新塑造。 “天如兄此言,正合我意。” 朱敛缓缓放下茶盏,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迸射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本世子今日换上这身长衫,来到这秦淮河的画舫之上,可不是真的为了来跟诸位听曲赏舞、吟诗作对的。” “诗词再好,退不了建奴的铁骑,也填不满国库的亏空。” “我今日来此的首要目的,就是要跟你们这群大明最聪明的脑袋,好好论一论这大明的天下,论一论这治国的实学。”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 “趁着今日复社雅集,能得见江南半数英才,若是不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学术辩论,那本世子这趟金陵,岂不是白跑了?” 朱敛的这番话,没有丝毫的掩饰,直接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张溥听闻此言,眼中的狂热之色更甚,他猛地一挥宽大的衣袖。 “好!” “殿下快人快语,晚生佩服。” 张溥立刻转头,冲着那些复社的核心成员高声下令。 “杨兄、张兄,立刻让人撤去案几上的酒水点心。” “在这画舫二层,摆下辩经的座次,今日我等便在这秦淮河上,聆听殿下的实学高论。” 杨廷枢和张采立刻行动起来,指挥着小厮们手脚麻利地将原本用于曲水流觞的案几重新排列。 不多时,画舫的中心便被清空,形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辩论场。 朱敛依旧高坐主位,而张溥等人则在对面呈半扇形列坐,犹如千军万马对阵一帅。 钱赋站在人群的外围,紧张得直咽唾沫,他虽然单纯,但也看出了此刻这剑拔弩张的阵势。 云舒雁和李十娘则退到了船舱的边缘,两个女子的眼中同样闪烁着紧张与期盼。 布置停当后,张溥并没有立刻入座,而是再次看向了朱敛,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 “殿下,既然今日这已经不再是雅戏,而是一场关乎治国理念的学术辩论。” “我等文人论道,向来有悬赏添彩的规矩。” “既分胜负,自然也要有个彩头,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张溥的话语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显然,他不仅要在学术上赢,还要从这位手握重权的世子身上拿到实际的利益。 朱敛看着张溥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心中暗自冷笑,这条大鱼,终于开始咬钩了。 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极其爽快地靠回了椅背上,大手一挥。 “理当如此。” “既然是辩论,没点彩头确实无趣。” “天如兄想要什么彩头,大可直言,只要是我朱敛能做到的,无有不允。” 朱敛的这番承诺,可谓是给足了张溥底气,也展现出了皇室宗亲极其强大的自信。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自己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直直地盯着朱敛,声音沉稳而有力地抛出了他今日最大的筹码与诉求。 “若今日在这画舫之上,殿下的‘实学’败于我等的‘正道’。” “晚生斗胆,请殿下兑现一个承诺。” 张溥环顾了一圈四周那数百名眼含期待的江南学子,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晚生不要金银,也不要高官厚禄。” “晚生只求殿下,利用您在京城的皇室背景与人脉,为我复社的学子引荐一条直通朝堂的明路。” “当今朝局艰难,阉党余孽虽除,但朝堂之上依然波云诡谲。” “我复社汇聚天下英才,皆有满腔的报国赤子之心,却苦于报国无门。” “若殿下输了,还请殿下不仅要亲自向京城朝局引荐我复社的栋梁之才,更要为我复社在天下的扩大与立足,鼎力相助。” “晚生要让这天下所有心怀忠义的年轻学子,不仅能有报国之心,更能有一条真真正正的报国之路!” 张溥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宛如金石相击,在空旷的画舫上空久久回荡。 周围的陈子龙、吴伟业等人听得热血沸腾,齐齐躬身,向着张溥投去了极其敬佩的目光。 这就是他们复社的领袖,时刻不忘为江南学子谋取一条清流济世的通天大路。 朱敛当然听懂了张溥的潜台词,这哪里是只要一条报国之路,这分明是让复社成为天下第一大社啊! 亦或者说,成为另一个东林、另一个清流! 这群江南书生,野心倒是不小。 朱敛停下了敲击手指的动作,目光从张溥的脸上扫过,随后又扫过了那群激动不已的学子。 “好一个报国之心,好一个报国之路。” “天如兄此等为天下学子请命的胸襟,本世子十分赞赏。” 朱敛微微坐直了身体,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个彩头,本世子应下了。” “若是我今日在这画舫之上,在学术上辩不过你们,说服不了你们。” “本世子承诺,必定动用一切资源,为复社铺平通往京师六部的道路,让你们的才华,得以在朝堂上施展。” 听到朱敛如此痛快地答应,张溥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有了这位世子的保证,复社在江南的声势必将再上一个台阶,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家族,必然会蜂拥而至。 然而,张溥的狂喜还没有完全蔓延开来,朱敛那冷冽如刀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但是。” 朱敛这两个字一出,画舫上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三分。 “凡事都有个对等。” “天如兄既然提了你们赢了的彩头,那本世子是不是也该定下,若是我赢了的规矩?” 朱敛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刺向张溥,那股庞大的压迫感让张溥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张溥压下心头的悸动,挺直了脊梁迎难而上。 “这是自然。” “既然是对赌,殿下若能在学术上折服我等,殿下有何要求,晚生与复社上下,定当遵从。” 第四百六十四章 对赌 朱敛突然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张溥,而是缓步走到了画舫的边缘,看着下面漆黑涌动的河水。 “若是我赢了。” “我要这复社,从此不再是一群只会聚在一起空谈心性、臧否人物的清流书生。” 朱敛猛地转过身,抬起右手,用食指依次指过张溥、陈子龙、吴伟业等人的脸庞。 “我要你们这群人,放下手里那些描绘风花雪月的折扇,去江南的田间地头看一看百姓的苦楚。” “我要你们收起那些自以为是的大义名分,真真正正地俯下身子,去学一学如何丈量土地,如何计算税赋,如何修筑河堤。” “若是我赢了,我要这复社三千学子,皆为我大明‘实学’之门徒。” “从今往后,不以空谈报国,而是以实学报国!” 朱敛的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震得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哪里是对赌的彩头,这分明是要彻底收编整个复社,甚至是要斩断他们引以为傲的清议之风。 张采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却被张溥按住了手腕。 张溥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地盯着朱敛,似乎想要看穿这位世子到底哪里来的这般必胜的底气。 那可是囊括了江南大半精英的复社啊。 这世子一开口,就要将他们数年的心血连根拔起,化为己用。 “如何?” 朱敛看着沉默的众人,发出了一声极具嘲讽的轻笑。 “若是诸位连这点面对失败的胆略都没有,那这所谓的学术辩论,不提也罢。” 朱敛毫不留情地讥讽,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这群心高气傲的江南才子脸上。 陈子龙向来刚烈,哪里受得了这种激将法,他一步跨上前来,皮笑肉不笑。 “殿下这就有些小看我等了!”、 “这彩头,我们接了。” “若殿下真能以理服人,让我等心悦诚服地认下这‘实学’,我陈卧子第一个拜在殿下门下,执弟子礼,供殿下驱驰。” 有了陈子龙带头,吴伟业、杨廷枢等人也是纷纷出言附和,画舫上的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张溥知道,此时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退缩只会让复社声名扫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一丝莫名的不安强行压下,对着朱敛重重地拱了拱手。 “卧子兄之言,便是晚生之意。” “既然赌约已定,那晚生便僭越了。” 张溥猛地一掀长衫的下摆,在对面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摆出了严阵以待的辩论姿态。 “请殿下赐教。” 此时,所有的复社学子都自发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丝毫的杂音。 一双双充满了狂热与期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峙的双方。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场关乎江南文坛思想统御、甚至影响大明国运的博弈,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张溥伸手极其郑重地正了正头上的方巾,声音沉稳而冷冽地抛出了这场辩论的具体章程。 “殿下,今日这场辩经,事关我等读书人的信仰,更是事关大明的未来,绝不可草率行事。” “晚生斗胆提议,此次辩论,分为三局来定最终的胜负。” “这三局,分别对应着治国理政、经世致用的三个最关键的层次。” “第一局,我们辩一辩这学术的基础知识,以正本清源,探究学问的根基。” “第二局,我们辩一辩民生应用,考校一下殿下这实学在民间的经世致用之法。” “第三局,我们辩一辩时政延伸,纵论一下这大明当下的危局与破局之道。” 张溥条理极其清晰地划分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一个议题都直击家国天下的要害。 朱敛微微颔首,平淡地表示了对这三局设定的认可。 紧接着,张溥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而凌厉的光芒。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甚至带上了一种文人特有的文雅挑衅。 “不过,殿下既然想要在这画舫之上,一举收服我整个江南复社。” “那这辩论的规矩上,便要稍微变动一二,给殿下增加些难度了。” “晚生与在座的数百位同僚,皆是自幼苦读四书五经的江南学子,对圣人经义的理解各有千秋。” “殿下想要让我等发自内心地心悦诚服,就要做好一个人,面对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准备。” “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人,随时都可能在辩论中向殿下发问质询。” “不知殿下以为,晚生定下的这个一人战群儒的规矩,是否过分?” 张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极其明确,那就是要让朱敛以一己之力,单挑在场所有的复社核心。 此言一出,周围旁听的学子们顿时发出一阵低微的哗然之声。 一个人,单挑几百个名动天下的江南顶尖才子? 这简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狂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无理的刁难。 站在人群最外围的扬州学子钱赋眉头一皱,似乎是有些担忧。 他有些不明白,这些平日里自诩为谦谦君子的复社前辈,怎么能提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要求。 哪有这样在学术上仗势欺人的? 就算是当朝的内阁首辅韩爌、翰林大学士,或者是当年的心学大师王阳明复生,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能一个人辩得过这么多的江南读书人啊。 退到船舱边缘的云舒雁也是秀眉微蹙,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中满是担忧与焦急。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敛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与推辞。 反而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发出了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声。 这笑声在空旷的秦淮河夜空中远远地传了出去,透着一种蔑视天下的绝对霸气。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本世子若是连你们这几百张嘴都堵不住,还谈什么推行实学治国?” 朱敛猛地收敛了笑声,眼神犹如两道冷电,狠狠地劈向了对面的阵营。 “今日,你们在这画舫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尽可随时向我发难。” “不管是四书五经,还是治国理政,你们想问什么,便问什么。” “我若是有半个问题答不上来,或者在气势上退缩了半步,便算我朱敛满盘皆输!” 第四百六十五章 何为格物? 朱敛这极其霸气、甚至有些狂妄的宣言,瞬间点燃了整个画舫的气氛。 那些复社的学子们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轻视,一个个挺直了胸膛,准备用自己毕生所学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种被轻视的不快,不再进行任何客套的铺垫。 他直接跨前一步,用极其洪亮的声音,切入了今日这第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既然殿下如此自信,那晚生便厚颜抛砖引玉,开这第一局的议题了。” “这第一局,我们就辩一辩,读书人开蒙的根本,何为‘格物致知’!” 张溥的话音刚落,全场立刻安静得如同冰窖一般,落针可闻。 格物致知,这是儒家理学的核心概念,也是大明千万读书人安身立命、考取功名的绝对根本。 “殿下前些时日在扬州城内,曾当着满城学子的面,言明理当以‘实证’为宗。” “殿下说凡事都要亲眼去看,亲手去量,亲耳去听,这才是真学问。” “但晚生与在座的所有同僚却一致认为,格物致知,当以‘经义’为宗!” 张溥的声音再次拔高,抛出了复社在这第一局的核心观点。 “天下万物之理,天地运行之规,皆已在圣人流传下来的儒家经典之中,根本无需向外去强求。” “殿下口中所推崇的所谓‘实证’,不过是用来辅助验证圣人经义的一种末流手段罢了。” “若是将实证奉为治国求学的准则,而弃祖宗经义于不顾,那便是彻头彻尾的本末倒置。” “此等行为,严重有违圣人的教诲,是足以乱世的邪说!” 为了坐实自己的观点,在气势上彻底压倒朱敛,张溥开始旁征博引。 他展现出了作为复社领袖极其深厚的国学功底,誓要在学术的源头上将朱敛的实学彻底掐死。 “宋代的大儒朱文公,在《四书章句集注》中有着极其明确的云示。” “朱文公言:格物者,格其物之理也,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经义者,穷理之根本也。” “殿下,这便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这些后辈学子。” “万物运转之理,早已经被先贤圣人看透,并且白纸黑字地载入了经义的书卷之中。” “我们这些后人,根本不需要去重新摸索,只需潜心研习经典,体悟圣人之道,即可通晓万物的运转法则。” 张溥的目光灼灼,犹如两团燃烧的火焰,直逼朱敛那张平静的面庞。 “不仅是朱文公,《论语·为政》篇中亦有圣人的千古名言。”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殿下可知,这里的‘学’,指的便是去学前人留下的经义。” “而这里的‘思’,指的便是用心去体悟这经义中蕴含的天地道理。” “若是脱离了四书五经的经义,去空谈什么看得到的实证,那便是虚妄的空想。” “未经圣人经义佐证的实证,不仅不能让人明理,反而会让人陷入万劫不复的迷途。” 张溥的这番引经据典,极其贴合大明科举的考纲,立刻引得了周围学子们的一阵暗暗点头称是。 陈子龙更是忍不住轻抚长须,眼中满是对自家领袖的钦佩之意。 这就是他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也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科举取士的唯一标准,无人能够撼动。 张溥在陈述完经典的理论后,稍微停顿了一下,给众人留出了消化的时间。 随后,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袖袍,将话题从纯粹的学术,极其自然地引向了当下的时局。 “殿下,您且看看如今的大明,正处在怎样的一个乱世之中。” “关外有建奴的铁骑连年寇边,蓟辽防线苦苦支撑,局势危如累卵。” “关内的陕西等地有流寇四处作乱,虽然已经被当今陛下平定,但百姓尚且没有全然解决。” “而京城的朝堂之上,更是因为温体仁等人的结党营私,导致人心浮躁,世风日下。” “在这样动荡不安的世道里,我等作为大明的读书人,更应当坚守经义,明晓天地的大道。” “而不是像殿下在扬州所主张的那样,沉迷于去算计几两银子的商税,去丈量什么土地,去研究什么草木虫鱼的细枝末节。” “唯有坚守圣人的经义,才能稳住天下人的心智,才能安邦定国,才能匡正这江河日下的人心。” 张溥的语气变得越发严肃。 “若是真的按照殿下在扬州的做派,彻底脱离了经义去大谈所谓的实证。” “那天下人必然会陷入一种可怕的、只顾眼前利益的功利主义之中。” “为了那点眼前的实实在在的利益,商贾和百姓甚至会去质疑先贤的智慧。” “他们会去质疑国朝制定的税法,最终动摇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的礼教根基。” “如此一来,这世道岂不是更加大乱,这天下还有何规矩和体统可言?” 张溥的这一番长篇大论,犹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气势极其惊人。 他不仅在学术上对朱敛的“实学”进行了极其严厉的定性与反驳。 更是将其上升到了会动摇国本、败坏人心的政治高度,试图用这顶大帽子将朱敛彻底压垮。 张溥话音落下,画舫内鸦雀无声。 复社学子们的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地刺向站在场中央的那道月白身影。 朱敛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信步向前走了一步。 “天如兄引经据典,确实不负江南名仕之名。” 朱敛的声音清朗澄澈,压过了画舫外隐隐的水波声。 “但在我看来,格物致知,当以经义为‘引路之灯’,以实证为‘立身之本’。” 他缓缓扫视过在场的众人,眼神锐利如鹰。 “经义固然可以明大道,但它不能解万物之细理。” “唯有实证,才能真正探究事物的本质,才能真正实现所谓的经世致用。” 听到这番话,原本准备群起而攻之的复社学子们微微一愣。 张溥皱起眉头,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给出这样圆滑的定调。 朱敛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显得十分郑重。 “先贤经义,明君臣之义、家国之理,为格物致知指明了方向。” “此乃天下之大道,我等后生晚辈,自然不敢妄议。”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将先贤的地位高高捧起。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因为这几句话,悄然褪去了一丝敌意。 陈子龙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张采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但这仅仅是朱敛破局的第一步。 在众人稍稍放松警惕的瞬间,朱敛的话锋陡然一转。 第四百六十六章 辩驳 “然而,格物者,当观其象、探其因、证其理。” “而非一味地引经据典、牵强附会。” 这两句话犹如巨石落水,在学子们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诸位必须明白,经义是先贤在他们那个时代的认知,而非亘古不变的终极真理。” 朱敛的目光紧紧盯着张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若是经义与实证相悖,我等理当以实证为准,而非固步自封地去死守经典。”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钱赋在人群后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番言论在如今的大明,简直惊世骇俗。 云舒雁则是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美目中闪过一丝惊艳。 张溥面色铁青,刚欲开口反驳,却被朱敛抬手硬生生打断。 “天如兄且慢,且听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朱敛走到画舫的雕花木窗前,指着外面深邃的夜空。 “古人云天圆地方,这在诸多的经义古籍中多有提及,诸位想必烂熟于心。”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明所以。 “但诸位若是去观那月食之象,便会发现,当月亮被阴影遮蔽时,其影子的边缘始终呈一道弧形。”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那些江南才子。 “诸位若是有心去海边观那帆船远航,更是会看得清清楚楚。” “船只远去之时,我们总是先看见船身消失,最后才看见帆顶落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冷硬。 “这月食的弧影,这远航的桅杆,皆是实证。” “它们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天非圆,地也非方。” “若是诸位只会固守经义里的只言片语,便永远无法知晓这天地真正的面貌。”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许多学子的脸上露出了茫然与思索的神色。 张溥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句经典来反驳这铁一般的事实。 朱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 “再言经义。” “先贤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告诫了君王治国之理,此乃大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案桌上的一杯清茶。 “但水,究竟为何能载舟。” “为何有的船能安然浮于水面,有的船却会沉入江底。”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翻遍四书五经,经义中可曾明言其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经义未明其理,唯有实证可知。” 朱敛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看透了这世间万物的法则。 “木块能浮于水面,石块却会沉于水底。” “这并非是什么玄之又玄的虚理,乃是因为它们本身的轻重不同,且排开水的体积不同。” 他用极其通俗易懂的语言,将物理法则抛在了这群儒生面前。 “知晓了这排开水的实证之理,工匠们便可据此造出吃水更深、更稳固的巨舰。” “有了这些巨舰,我大明便能更好地渡人、运粮,乃至水上治军。” 朱敛冷冷地看着张溥,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等强国富民的裨益,敢问天如兄,可是经义所能替代的。” 张溥的脸色苍白了几分,额头上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引以为傲的经义防线,在这看似粗鄙却无懈可击的实证面前,竟然出现了裂痕。 朱敛收回目光,仰起头,声音里多了一份沉重的悲悯。 “诸位抬头看看今日的大明吧。” “这世道天灾频仍,边患不断,建奴虎视眈眈。”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些衣着华丽的复社学子。 “若是你们自诩大明的栋梁,却只知死守经义,不重实证。” “你们便永远无法知晓那天灾发生的根本缘由,更无法改进前线将士那劣败的军械之弊。” 朱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振聋发聩。 “连天灾和军械都搞不明白,你们还有何脸面去谈什么经世致用。” 他大步走回场地中央,月白色的长衫在灯火下翻飞。 “实证者,从来都不是为了去空谈什么草木虫鱼。” “它实实在在,为的便是去解决这民生之艰,去破除此时政之困。” 他的这番话,顿时让不少人都沉默下来。 这些复社学子,虽然支持经义的重要性,但还没有被束缚住,都有着自己的思考能力,自然知道朱敛说的这些,不无道理!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刚才因为震惊而翻涌的气血。 他身为复社领袖,名震江南,绝不可能在这样一场辩论中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公子彻底压制。 张溥缓缓抬起手,将宽大的袖袍向后一甩,眼神重新恢复了此前的高傲。 “殿下这番言辞,听起来确有几分新意,但在张某看来,不过是舍本逐末罢了。” 张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瞬间稳住了画舫内学子们动摇的心神。 朱敛微微侧头,看着这位历史上的东林后继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天如兄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张溥向前走了一步,直视朱敛的双眼。 “殿下所举之例,月食之影、帆船之象,皆是肉眼所见的表象而已。” “而我大明所尊的经义,乃是探究天地人伦的本质道理。” 张溥冷冷地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先贤所言的‘天圆地方’,真的只是在指这天地的一点形状吗。” “荒谬至极。” 张溥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先贤之意,乃是指‘天在上、地在下,君在上、民在下’的万世秩序。” “天圆,象征君恩如天,覆育万物。” “地方,象征臣民如地,承载王化。” “这才是真正的经义大道。” 张溥伸手指向朱敛,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你以区区月食和桅杆的表象,去曲解先贤经义中的伦常大道,以表象代本质,实为天大的谬误。” 这番话犹如一针强心剂,打入了在场复社学子的心中。 不少人连连点头,脸上的茫然一扫而空。 张采更是抚须轻笑,低声赞叹了一句天如兄大才。 钱赋在人群后方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他听得出张溥这是在用大义压人。 云舒雁则依旧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那个挺拔的月白背影,眼中没有丝毫担忧。 第四百六十七章 以道御术 张溥见局势扳回一城,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继续开口。 “至于你所说的浮力之例,更是无稽之谈。” 他转过身,从一旁的案桌上拿起那杯已经被朱敛放下的清茶。 “船之所以能浮于水,不过是因为‘木性轻、石性重’罢了。” “此等浅显之理,早在先秦《考工记》中便已有明确记载。” 张溥将茶盏轻轻放下,眼神越发轻视。 “这根本不是你所谓的什么‘实证新理’,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他看着朱敛,语气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 “况且,你所说的‘造舟运粮’,其核心应当是什么。” 张溥不等朱敛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 “其核心乃是君王‘体恤民生’的仁政。” “而非去斤斤计较什么‘探究木石之理’。” “经义早就明言了‘体恤民生’的仁君之道。” 张溥的双手再次负于身后,摆出一副名士风范。 “你所说的实证,充其量只是工匠手里的‘术’。” “而我等研习的经义,才是治国平天下的‘道’。” “术可以用来辅佐道,但绝不可越俎代庖,去替代道。” 画舫内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反转。 原本被朱敛压得抬不起头的复社学子们,此刻纷纷挺直了腰杆。 陈子龙暗自松了一口气,看向朱敛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张溥见状,决定趁热打铁,将朱敛的理论彻底踩死。 他缓步走到朱敛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公子请细想,若是这天下学子,事事皆需去寻那什么实证。” “若是人人都去钻研那些木石浮沉、虫鱼草木的细枝末节。” 张溥的语气变得痛心疾首起来。 “那天下学者,便会耗费大量的心力与时间于这些奇技淫巧之上。” “试问,他们还有何等精力去研习经义,去明辨是非大道。” 张溥猛地拂袖,带起一阵劲风。 “久而久之,圣贤之书无人问津,天下人心必然涣散。” “君臣父子的礼教必将崩塌。” “这不仅无益于强国,反而会动摇我大明的国本,大大的不利于治国。” 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语落下,画舫内顿时爆发出阵阵附和之声。 “天如兄所言极是。” “我辈读书人,当以圣贤之道为己任,岂能沉沦于工匠末技。” “此人以术乱道,其心可诛。” 吴伟业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声援张溥。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再次齐刷刷地指向了站在中央的朱敛。 钱赋急得额头冒汗,却苦于自己学识浅薄,不知该如何出言相助。 面对千夫所指的局面,朱敛的脸色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静静地听完张溥的长篇大论,犹如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大明的读书人,最擅长的便是用空洞的道德大义来掩盖实际问题的无解。 朱敛深知,这是复社最大的软肋。 他们想救国,却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具体的方法去救。 “天如兄好口才,好一篇以道驭术的文章。” 朱敛不怒反笑,笑声清脆,穿透了周遭的喧嚣。 他缓缓踱步,走到一盏摇曳的宫灯旁。 暖黄的光晕打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格外孤冷。 “只可惜,空谈大道,救不了如今的大明。”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犹如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复社学子的心头。 画舫内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张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冷地盯着他。 “你口口声声说我曲解经义,以表象代本质。”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张溥。 “在下并非曲解经义,在下只是认为,经义之大道,绝不应与实证之真相相悖。”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气势如虹。 “天如兄刚才说,‘天圆地方’只是秩序的象征。” “那敢问天如兄,为何先贤在诸多的著作中,皆明确记载了‘天如覆碗、地如棋盘’的言论。” 朱敛的目光在那些对经史子集倒背如流的学子脸上扫过。 “你们熟读经史,难道敢说先贤写下这些文字时,心里想的仅仅是君臣秩序,而没有对天地真实形状的断言吗。” 张溥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因为史书典籍中确实有大量的具体描述,那是无法用一句比喻就能掩盖过去的。 “这是认知之局限,而非什么经义之大道。” 朱敛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先贤庄子亦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先贤尚且知道学无止境,个人的认知终有尽头。” 朱敛直逼张溥的脸庞,眼神冰冷。 “为何到了你们这些后世子孙这里,就不能坦然承认先贤的认知也有局限。” “为何就不能通过实证去完善前人的认知,非要去固守那些已经被证明是谬误的教条。” 张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堂堂复社领袖,竟然被人在经义的解释上逼到了死角。 朱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猛攻。 “天如兄方才提到《考工记》,说上面早有‘木轻石重’的记载。” 朱敛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只是古人在描述一个眼见的现象罢了。” “他们看到了木头浮着,石头沉了,仅此而已。” 朱敛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学子。 “而我所讲的‘排开水之体积’,正是在探究这‘木轻石重’背后的本质。” “若是天下的工匠都像天如兄这般,只知‘木能浮’,却不知‘为何浮’。” “那他们便永远只能造出那些吃水浅、载重少的破木船。” 朱敛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带着一丝悲凉。 “没有实证探究出的精确之理,便无法造出更大、更稳固的漕船。” “造不出好船,南方的粮食就运不到北方,漕运不畅的痼疾就永远无法祛除。” 他死死盯着张溥的眼睛。 “这就是你口中所鄙夷的‘术’的价值。” “无术,你那所谓的体恤民生的‘道’,又该如何去施行。” 张溥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经义确实指明了‘体恤民生’的为政之道。” 朱敛的声调拔高,在画舫内回荡。 “但实证,才能给出‘体恤民生’的具体之法。” “这两者本就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何时变成了你们口中那水火不容的对立之物。” 第四百六十八章 互有争锋 全场死寂,只剩下秦淮河的水波拍打船舷的轻响。 陈子龙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杨廷枢则是面色灰败,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 “天如兄最后还担忧,实证会耗费学者精力,导致礼教崩塌。” 他慢慢转回身,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失望。 “你错了,大错特错。”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 “实证并非是去空谈什么无用的末节,它的根本,是‘聚焦实用’。” “诸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今日之世吧。” 朱敛猛地指向北方的天空。 “这大明天下,漕运不畅,江南的米粮运往京师艰难万分。” “边关军械落后,火铳时常炸膛,红夷大炮之法还掌握在夷人手中。” “各地天灾不断,赤地千里,百姓嗷嗷待哺。” 朱敛的声音犹如重锤敲击,字字泣血。 “这些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哪一样不需要你口中的‘术’来解决。” “若是天下学者都像诸位一样,只坐在华丽的画舫里谈论经义,不问实证。” 朱敛冷冷地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江南名士。 “那便只能是纸上谈兵。” “你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民遍地,看着国土沦陷,看着建奴的铁蹄踏碎你们的书桌。” 朱敛大步走到张溥面前,目光如电。 “这等坐视神州陆沉的行径,难道就是复社诸公整日标榜的‘匡扶社稷’的初心吗。” 张溥如遭雷击,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这最后一句质问,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复社所有学子那高高在上的自尊。 画舫内鸦雀无声,无人再敢直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朱敛立在场地中央,长衫的下摆随着夜风微微飘动。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属于大明帝王的霸道与威严。 虽然改变大明的读书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但至少在今夜,这颗名为实学的种子,已经强行剖开了这群江南最顶尖学子的胸膛,深深种了进去。 云舒雁看着那个犹如天神下凡般的背影,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她知道主子英明神武,却未曾想过他在学术辩论上也能如此摧枯拉朽。 钱赋则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救国之道,究竟在何方。 画舫内的死寂,持续了足足好一会儿。 秦淮河上的夜风顺着半掩的雕花木窗吹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却吹不散此刻舱内凝重的气氛。 几名原本对朱敛怒目而视的复社学子,此刻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陈子龙端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盏。 他本就注重实学,朱敛刚才那番关于漕运和造船的言论,犹如一把利刃,精准地切中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 吴伟业则是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反驳,但脑海中搜刮遍了四书五经,竟找不出一句能够反驳“实证造船”的话语。 就在这人心浮动、信仰即将发生倾斜的关键时刻。 “荒谬。” 一声略带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冷喝,骤然打破了沉闷。 张溥猛地挺直了脊梁,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在此刻重新凝聚出属于东林后继者的锐利光芒。 他绝不能容忍复社的根基在自己面前被人几句话便连根拔起。 张溥上前一步,宽大的长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殿下此言,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暗藏偷换概念的诡辩之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犹疑的同窗,声音犹如洪钟,试图重新稳住军心。 “殿下说先贤的认知有局限,这简直是欺师灭祖的狂悖之言。” 张溥转头,死死盯着朱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 “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便是因为他们早已洞悉了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大道。” “大道至简,又岂是区区几个木石浮沉的表象所能推翻的。” 张溥的双手负于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股名士的傲骨。 “你说实证是探寻真相的唯一途径,但在张某看来,实证才是最容易出错、最容易蒙蔽世人双眼的迷魂阵。”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殿下既然博学,想必也听过那些泰西传教士的言论吧。” 此言一出,画舫内不少学子的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万历年间利玛窦等人带来的西方学说,在江南士林中早已不是秘密。 张溥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底气更足了几分。 “那些西洋传教士,口口声声抛出所谓的‘地圆说’,声称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圆球。” 他猛地挥动衣袖,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屑。 “他们也自称那是经过什么观测得来的结论。” “但试问在座的诸位,谁曾见过这大地是个圆球。” 张溥环视四周,大声质问。 “若是大地为圆,那生活在圆球下方的人,岂不是要头朝下坠入虚空。” “这等毫无道理、违背常理的奇谈怪论,就是殿下口中所推崇的实证吗。” 他再次逼近朱敛,眼神咄咄逼人。 “没有亲眼所见,仅凭几笔演算和空口白话,便妄图颠覆我华夏数千年的‘天圆地方’之说。” “可见这所谓的实证,根本就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崩塌。” 张溥的声调陡然拔高,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相比之下,我大明代代相传、历经无数大儒注解的经义,才是真正颠扑不破的真理。” “实证之法,或许能造几艘木船,但在认知天地宇宙的大道面前,它远不如经义来得可靠。” 这番话有理有据,且巧妙地借用了当时士林普遍排斥的“地圆说”作为靶子。 原本动摇的复社学子们,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天如兄所言极是。” “西洋妖言惑众,岂能作为治学之本。” “经义乃是万世不易之理,岂容他术僭越。” 画舫内的气氛再次被点燃,学子们纷纷挺起胸膛,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看向朱敛。 钱赋在后方急得直搓手,他虽然觉得朱敛说得对,但张溥搬出西洋学说,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破解。 云舒雁美眸流转,静静地注视着朱敛的侧脸。 第四百六十九章 皆可验证 面对张溥这气势汹汹的反扑,朱敛的脸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用一种看井底之蛙的怜悯眼神看着张溥。 “天如兄,你可知科学与盲信的区别,究竟在哪里。”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张溥朝着他拜了一拜。 “张某洗耳恭听。” 朱敛转过身,缓步走到一扇雕花木窗前,推开窗棂。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月白色的长衫,他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所说的实证,绝非那些西洋人的一家之言。” 朱敛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刺张溥的眼眸。 “实证的核心,乃是‘可重复’与‘可验证’。”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词,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你说泰西人的地圆说是空谈,那是因为你只听了他们的结论,却从未亲自去验证过。” 朱敛步步紧逼,走回大厅中央。 “我方才举的月食之例,月食每月皆有规律可循。” “诸公若是心存疑虑,大可等下一次月食之夜,亲自搬把椅子坐在院中观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大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遮挡月亮的阴影,到底是不是一个圆弧。” “这是人人皆可观测、人人皆可验证的事实。” 朱敛抬起手,指向大门外秦淮河的方向。 “再说那帆船远航之象。” “诸公明日大可派人前往长江边,找一处开阔之地,看着那些远航的商船。” “你们亲自去确认,那商船在消失于海平线时,究竟是船身先没入水中,还是桅杆先消失。”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与霸道。 “此乃天下人皆可验证的真知,绝非我一人的空口白话。” 他冷冷地看着面色微变的张溥。 “而你口中所坚守的经义呢。”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经义中诸多关于天地本源的说法,既无法用肉眼观测,也无法用器物丈量。” “你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凭空想象,去强行解释圣人的只言片语。” 朱敛猛地拂袖,声音如雷霆般在舱内炸响。 “这不叫治学,这叫‘信仰’。” “而信仰一旦从根源上出现了谬误,便会如盲人骑瞎马,将整个天下的士子引入歧途。” 张溥的呼吸一滞,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要开口反驳,却发现朱敛那句“人人可观测”像一座大山般压了下来,让他无从辩驳。 因为他确实没有亲自去江边看过船只消失的过程。 朱敛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既然天如兄觉得木石浮沉不够深刻,那在下便再举一个与诸公性命攸关的例子。” 朱敛缓缓踱步,走到陈子龙的案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说这世人皆会染上的‘病痛’。” 听到这个话题,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大明末年,瘟疫横行,这也是复社学子们最感痛心疾首的社会顽疾之一。 “依我大明医道经义所言,人生病,多是因为‘风寒入侵’,或是‘阴阳失衡’。” 朱敛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感。 “太医们治病,主张辨证施治,以汤药调理五脏六腑,这本身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 “此法确有奇效,救人无数,我不否认。” 张溥听到这里,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以为朱敛要在经义面前低头。 然而,朱敛的话锋却在下一秒骤然一转。 “但是,诸公难道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 朱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同样是发热咳血的症状,医官皆断定为‘阴阳失衡、风邪入体’,开出了相同的调理汤药。” “为何有的人喝了药剂,三日便能下床行走。” “而有的人喝了同样的药,却不仅不见好转,反而病情加重,最终七窍流血而亡。” 画舫内瞬间鸦雀无声。 这个问题,刺痛了在场许多人的心。 在这个时代,一场伤寒带走亲人是常有之事,名医束手无策的情况比比皆是。 吴伟业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侄儿,当时请的便是江南名医,却依然无力回天。 “难道这也是因为圣人所言的阴阳之理出了错吗。” 朱敛冷冷地反问。 “不,不是理错了,而是你们没有去‘实证’病因。” 他猛地转过身,直面张溥。 “若是以实证之法去探究,去剖开那些病死者的躯体,去用西洋的千里镜或者是放大之物观察那些发馊的饮水。” “你们就会发现,病状虽然相似,但病因却有着天壤之别。” 朱敛的声音犹如一柄重锤,不断敲击着学子们固有的认知。 “有的病,确实是风寒受凉所致,喝下发汗的汤药便可痊愈。” “但有的病,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阴阳失衡。”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直接抛出了一个这个时代难以理解却又无比具象的概念。 “那是肉眼难辨的‘虫邪’。” “是存在于腐水、鼠蚤之中的微小毒物,顺着呼吸和饮食,钻进了人的五脏六腑。” 他指着张溥,语气严厉至极。 “面对这种‘虫邪’入体,你若依然死守着医理经义上的‘阴阳失衡’之说。” “只知道用些温补的药材去调理,而不去寻找杀灭毒虫的对症之药。” “结果会如何。” 朱敛猛地拍击了一下身旁的紫檀木柱,发出一声闷响。 “结果就是耽误了最佳的救治时机,眼睁睁地看着病人被‘虫邪’吞噬。” “这,就是固守经义、不重实证的致命弊端。” 这番话落下,画舫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虫邪……入体……” 陈子龙喃喃自语,他虽然不懂微观世界的细菌,但“虫”这个概念他是能理解的。 这种将虚无的“邪气”具象化为实实在在的“毒虫”的说法,给予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 张溥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 他想用经史子集中的医案来反驳,却发现那些医案中,确实存在大量“药石无医”的含糊记载。 朱敛刚才描绘的那种“对症下药”的严密逻辑,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第四百七十章 第一局,胜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画舫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张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复杂的沉重。 “殿下之言,确实犹如黄钟大吕,震聋发聩。” 张溥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高亢,而是透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执拗。 他缓缓放开紧握的双手,理了理衣袖。 “张某承认,这世间万物复杂多变,实证之法,在探究这些具体细微的事物上,确有其不可替代的辅助之功。” 这对于一位名满天下的复社领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退让。 钱赋在后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张溥居然会认同。 但张溥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依旧固执地盯着朱敛。 “但张某依然要说,经义,才是治国平天下之根本。” 张溥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似乎是在向朱敛证明,也是在向自己证明。 “若是没有经义中教导的‘仁义礼智信’作为道德准绳。” “那掌握了实证之法的人,若是心术不正,造出更加恶毒的兵器去屠杀百姓,又该如何制约。” 他向前走了一步,神色肃穆。 “治学之道,当以经义为先,实证为辅。” “绝不可本末倒置,为了那些看得见的效用,而舍弃了教化人心的煌煌大道。” 张溥深深地看着朱敛。 “对于那种完全脱离了经义、只追求器物之利的实证,张某依然持保留态度。” 这番话,算是为他自己,也为整个复社学子挽回了最后一丝颜面。 画舫内的学子们纷纷松了一口气,看向张溥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敬重。 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台阶下。 然而,朱敛并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与他争个你死我活。 他今夜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摧毁这些读书人的信仰,而是要改造他们。 “天如兄此言,差矣。” 朱敛的嘴角突然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股凌厉的攻击性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张溥微微一愣。 朱敛缓步走到大厅正中,犹如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下自始至终,都从未说过要否定先贤的经义。” 他双手背负,身姿挺拔如松。 “经义,乃是我华夏文明的根骨,是教化万民、维系人伦的‘道’。” “而实证,则是探究天地万物、解决现实困境的‘术’。” 朱敛的声音变得浑厚而富有磁性,在画舫内缓缓回荡。 “在下所主张的,并非是要用术去取代道。” “而是‘经义为道,实证为术,道术结合,方能经世致用’。”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复社学子们心中最后的一层迷雾。 陈子龙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夺目的光彩,他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道术结合,经世致用……” 朱敛转过身,面色庄重地看着张溥。 “先贤所言的格物致知,其真谛从来就不在于让后人去死板地固守那些已经写在纸上的陈旧之说。” “而在于教导我们,要去探究事物的本来面目,去寻找事物运行的客观规律。” 他抬起手,重重地握成拳头。 “去用这些探究出来的真相,解决我大明当下实实在在的危难。” 朱敛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画舫的穹顶,看向了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在下今夜在此与诸公激烈对辩,言辞或许尖锐,但绝非是为了逞口舌之快,更非为了在江南士林中博取一个虚名。”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所有的复社学子,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情怀。 “我是为了让诸公明白,实证之法,根本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末节。” “它是打开大明破局之路的钥匙。”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染力。 “唯有诸位这样的大才,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去重视实证。” “去查明黄河决堤的真正地势之因,去改进火铳炸膛的火药配比,去寻找能在旱地生长的抗灾良种。” “唯有如此,才能缓解千千万万大明百姓的倒悬之苦。” 他大步走到张溥面前,目光真挚而热烈。 “这不正是天如兄,不正是复社诸公成立之初,立下的‘匡扶社稷、拯救苍生于水火’的初心所在吗。” 一语落下,满座皆惊。 这一刻,没有任何人再觉得眼前这位月白长衫的公子是在诡辩。 那句“道术结合,经世致用”,完美地契合了这群热血学子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救国理念。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种寂静与方才的压抑完全不同,这是一种醍醐灌顶后的震撼。 吴伟业颤抖着手,端起案桌上的冷茶,却因为激动而将茶水洒在了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陈子龙直接站起了身,看向朱敛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敬佩。 杨廷枢则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钱赋在人群后方,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心中那团为国效力的火焰,已经被彻底点燃。 旁听的复社成员中,开始出现了小声的议论。 “这位殿下所言……似乎真的可行。” “道术结合……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格物致知的真意。” “我们往日,确实太过空谈了。” 那些平日里清高自傲的学子们,此刻纷纷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朱敛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群窃窃私语的学子。 “诸公以为,在下此番道理,可是妄言。” 他平淡的询问声,在此刻却重若千钧。 没有人反驳。 更没有人敢站出来呵斥。 张溥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他看着那些已经明显倒戈、眼中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同窗挚友。 他再看向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犹如迷雾般的贵公子。 张溥心中很清楚,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防线,不仅被对方强行撕裂,甚至还被对方反客为主,融入了那套全新的“实证”体系之中。 他败了。 而且败得心服口服。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执拗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士输得起的大度。 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朱敛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敬的是对方那经世致用的宏大格局。 “殿下才学通天,张某受教了。” 张溥抬起头,苦笑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一丝释然。 “这第一局论道,是张某输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第二轮 此言一出,画舫内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名满天下的张天如,居然当众认输了。 云舒雁在角落里,看着朱敛那犹如泰山般沉稳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朱敛微微颔首,并没有露出丝毫得色,只是平静地受了这一拜。 张溥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左侧案桌后、始终一言不发的另一位复社核心人物。 张溥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复社可以输一阵,但绝不能彻底低头。 “南轩兄。” 张溥对着那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文士拱了拱手。 “张某学识浅薄,未能在‘格物致知’的道理上胜过殿下。”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将舞台的中央让了出来。 “这第二轮的辩难,就有劳南轩兄,领教殿下的高招了。” 张溥退下后,那名叫张采的文士从案桌后站起了身。 他字南轩,与张溥并称“娄东二张”,乃是复社之中极为核心的领袖人物。 张采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平视着朱敛。 他理了理头上的儒巾,极为郑重地交叠双手,朝着朱敛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在‘木石浮沉’与‘医理虫邪’上的见解,确有独到之处。” 张采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厚重的金石之音。 “但这世间之事,并非皆是这般细微具体的死物。” “殿下既主张经世致用,那张某便向殿下请教一个当下最为紧要、关乎我大明国运生死的问题。” 画舫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所有学子都放轻了呼吸,目光在张采与朱敛之间来回游走。 陈子龙重新坐直了身躯,吴伟业也放下了手中沾染了茶水的衣袖。 朱敛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地看着对方。 “南轩兄但说无妨。” 张采向前迈出一步,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 “敢问殿下,当下陕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紧接着便是蝗灾铺天盖地而来,百姓易子而食。” 提到这惨绝人寰的灾情,张采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等足以毁天灭地的天灾,究竟是殿下口中那所谓‘可探究、可应对的自然规律’……”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逼问。 “还是苍天震怒,降下的‘天道惩戒’。” 这个问题一抛出,犹如一颗巨石砸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钱赋在后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大明文官集团用来制衡皇权的核心政治利器。 天人感应之说,自董仲舒提出以来,便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读书人的骨血里。 张采没有给朱敛思索的时间,直接抛出了自己坚守的核心观点。 “在张某看来,天灾绝非什么虚无缥缈的自然规律。” “天灾,乃是天道对人间的惩戒。” 他猛地拂袖,直指这冥冥中的苍穹。 “其根源,便在于君德不修,在于朝纲不正。” “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非人君失德、官吏贪暴惹怒了上苍,岂会降下这等绝收断粮的惨祸。” 张采的目光环视四周,掷地有声。 “面对此等天谴,唯有当今天子修德、纳谏、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唯有如此,方能感动上天,消除这连绵不绝的天灾。” 画舫内的复社学子们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芒。 这才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坚信的治国大道。 张采见众人认同,底气愈发充足,开始引经据典。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翻阅《尚书·洪范》。” 他微微仰起头,用一种极为肃穆的语调背诵出那段千古流传的经义。 “皇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 张采的语速逐渐加快,声音犹如洪钟大吕。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 “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 “而天乃锡汝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背诵完毕,张采直视着朱敛的眼睛,大声解惑。 “这段经义说得明明白白。” “君主若能修养德行,恪守皇极之准则,天下便会风调雨顺,天道自然顺应,天灾自然消弭。”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 “反之,若是君主失德,朝纲紊乱,百姓困苦,那天道便会降下雷霆之怒。” “天灾至,便是老天爷在警告君王。” 张采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江南才俊,痛心疾首地分析起当下的时政。 “诸位且看我大明如今之局势。” “近年来,辽东边境战火不断,朝廷为了筹措军饷,屡屡加派,横征暴敛。” “地方官吏更是借机盘剥,贪腐成风,视百姓如草芥。” 张采悲愤地拍击着身旁的木柱。 “君德不修,任用阉党与奸佞,导致民心背离,怨声载道。” “正是因为这桩桩件件的恶行,才惹得上天震怒,降下这百年难遇的大旱与蝗灾,借此警示朝廷。”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着朱敛。 “若是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朝廷依然不修德、不纳谏,不去抚慰百姓。” “反而去听信殿下之言,沉迷于什么‘探究天灾的实证之理’。” “这便是彻头彻尾的‘逆天而行’。” 张采的眼眶中闪烁着泪光,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哀。 “逆天而行者,灾情只会愈演愈烈,最终导致神州陆沉,社稷倾覆。” 画舫内鸦雀无声,许多学子被张采这番忧国忧民的言辞说得热泪盈眶。 他们都是饱读诗书的士子,心中装的是天下苍生。 张采趁热打铁,举出了历代王朝的铁证。 “殿下博古通今,当知汉景帝之时。” “彼时景帝修德爱民,轻徭薄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几十年间,何曾有过什么毁灭天下的大天灾。”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再看汉武帝后期。” “武帝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致使海内虚耗,人口减半,彻底失去了民心。” “随之而来的,便是连年的旱灾与铺天盖地的蝗灾。” 第四百七十二章 君德无关天灾 张采的双手在空中重重一劈。 “此等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的史实,皆是天道惩戒的明证。” 他朝着朱敛深深一揖,说出了自己最终的核心诉求。 “故而,张某以为,今日我等读书人之策,当是拼死进言,劝当今陛下修德、纳谏、减免赋税、安抚百姓。” “这才是从根源上平息天怒的煌煌正道,而非在这里空谈什么‘自然规律’。” 张采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若陛下不悟,不肯修德退让,那殿下就算掌握再多的实证之法,造出再好的木船,也绝无可能消除这满朝的天灾。” 这番话,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又切中时弊,几乎将整个大明的困局都归结于君权与天道的博弈之上。 复社学子们纷纷站起身来,朝着张采拱手致敬。 “南轩兄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修德安民,方能平息天怒,此乃万古不易之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术辩论了,这涉及到了抨击当朝天子的德行,一个弄不好,便是大逆不道之罪。 云舒雁静静地站在朱敛侧后方,她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经义,但她能感觉到张采话语中那股压人的大义。 面对这几乎可以掀翻朝堂的诛心之论,朱敛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慌乱。 待画舫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朱敛才缓缓迈开了脚步。 他顺手拿起案桌上的一把折扇,“啪”的一声在手中展开。 “南轩兄拳拳报国之心,实在令人钦佩。” 朱敛的第一句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点头赞许。 “诸公方才所言的‘修德爱民、轻徭薄赋’,乃是安邦定国、治国平天下之根本。” 朱敛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对于这一点,在下深以为然,毫无异议。” 听到这句话,张采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本以为朱敛会用各种诡辩来为皇帝开脱,或者强行否定修德的作用。 不仅是张采,就连张溥、陈子龙等人也面露不解之色。 朱敛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继续用平缓的语气陈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朝廷若是横征暴敛,官吏若是贪腐成风,那民心必然背离。” 朱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诚恳。 “民心向背,直接关乎天下安危,关乎社稷存亡。” “诸公成立复社,立志匡扶社稷,救国救民,这份初心,我朱某人敬重万分。” 这番话,朱敛说得极有分寸。 他并没有摆出王府世子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以“在下”和“朱某人”自居,极大地拉近了与这群江南士子的距离。 更重要的是,他彻底肯定了他们“为民请命”的政治诉求。 画舫内的敌意,在朱敛这番坦诚的表态中,不自觉地消散了大半。 张采的神色也缓和了下来,拱手道:“殿下既然认同修德爱民乃治国之本,那为何还要抛弃天道,去谈什么自然之理。” 朱敛的眼神在此刻骤然一凝,那股温和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世事的锐利。 “因为,这两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猛地转过身,折扇直指张采。 “修德爱民,是人君治世的‘人事’。” “而天灾,绝非什么‘天道惩戒’,它是天地运行、毫无偏私的‘自然规律的必然结果’。”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灾有迹可循,可防可治。” “修德爱民是治国之本,但它,绝对不能替代‘科学应对天灾’的具体方法。” 张采的脸色猛地一变,立刻大声反驳。 “荒谬。” “殿下此言,依然是在割裂天人感应。” “若天灾与君德无关,那为何历代暴君当政时,往往伴随着毁天灭地的大灾。” 朱敛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 “南轩兄,你方才举了汉景帝与汉武帝的例子,看似天衣无缝。” 他缓步踱回大厅中央,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采。 “那在下便也举一个例子。” 朱敛的语速放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 “若如南轩兄所言,君德不修,便会惹怒苍天,降下天灾。” “那请问诸公。” 朱敛的目光环视全场,最终死死定格在张采的脸上。 “上古尧帝,乃是圣君之首,其仁德恩泽四海,德被天下。” “他可谓是恪守‘皇极’、修德爱民到了极致吧。” 众人纷纷点头,尧帝乃是儒家道统中最为至高无上的完美君王,这是任何读书人都无法否认的铁律。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图穷匕见。 “既然尧帝如此圣明,天道理应降下无尽祥瑞。” “那为何在尧帝治理天下之时,却爆发了那场席卷中原、淹没九州,持续了整整二十二年的滔天大洪水。” 这句话一出,整个画舫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张采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子龙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溅落也毫无察觉。 张溥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吴伟业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朱敛。 这个反问,太狠了。 狠到了直接击碎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逻辑根基。 因为尧帝治水的典故,就明明白白地写在《尚书·尧典》之中。 那是连绵不绝的特大洪灾,百姓流离失所,连尧帝自己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禅让给舜,由大禹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平息。 朱敛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张采喘息的机会。 “南轩兄,你且回答我。” 他走到张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面色惨白的复社领袖。 “是尧帝不修君德,是个无道昏君,所以惹怒了上天吗。” 张采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慌乱地摇头。 “不……尧帝乃是圣王,岂会是昏君……”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尧帝失德,那是在掘儒家的祖坟。 “那好,既然尧帝德行无缺。” 朱敛的折扇在手心中重重一击。 “那为何上天还要降下那等毁灭人间的洪水,让苍生受难。” “难道上天瞎了眼,连这等圣明人皇也要惩戒吗。” 第四百七十三章 缺一不可 张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彻底被逼入了死角。 若是承认尧帝失德,那是欺师灭祖。 若是承认上天乱降灾祸,那天人感应的“天道惩戒”之说便成了无稽之谈。 钱赋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位世子殿下的口才,简直如刀似剑,杀人不见血。 朱敛并没有停下攻击,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学子。 “可见,天灾就是天灾,它与君王是昏庸还是圣明,根本没有直接的因果关联。” “天地下雨,不是因为皇帝做了善事。” “天下大旱,也不是因为皇帝做了恶事。” 朱敛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画舫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只是一种自然运转的客观存在。” “就像花开花落,潮起潮平一样。” 他指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 “你们用‘天道惩戒’去解释灾难,看似是在限制君权,实则是在掩盖问题的真相。” 朱敛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张采。 “汉武帝晚年为何蝗灾频发且后果惨重。” “不是因为老天爷专门派虫子来咬他的庄稼。” “而是因为他穷兵黩武,抽干了地方上的青壮劳力,导致水利年久失修,农田无人照料。” 朱敛用一种极为通俗却又直指核心的语言,拆解着历史的真相。 “旱灾一起,没有水利灌溉,粮食自然绝收。” “而大旱之后,干涸的河床和裂开的土地,最容易滋生蝗虫的虫卵。” “地方官府为了筹措军费,根本无力组织人手去灭杀幼蝗,这才导致蝗灾铺天盖地,形成死局。” 这番基于现实逻辑的剖析,让在场的学子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从来没有从这种“水利、劳力、虫卵孵化”的角度去审视过汉武帝晚年的灾难。 “这,才是灾情愈演愈烈的真正原因。” 朱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把这一切归结于‘天罚’,便只需要让皇帝下一道‘罪己诏’,便觉得万事大吉了。” “可是,罪己诏能变出粮食吗。” “修德能把地里吃庄稼的蝗虫念经念死吗。” 朱敛的连声质问,让张采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能。” 朱敛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大旱来临时,皇帝再怎么修德,那龟裂的土地也挤不出一滴水。” “这个时候,真正能救百姓的,不是空谈天道,而是实实在在的应对之法。” “修德爱民,是让朝廷有足够的公信力和凝聚力去组织百姓抗灾。” “而实证之学,则是交给百姓们抗灾的兵器和方法。” 他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这,才是我所说的,道术结合。” 他这番话的能量极大,很多人都开始沉思起来。 因为刚才朱敛反问的那番话,让他们无所反驳。 尧舜之君,乃是当之无愧的先贤,他们的德行,自然是无可争辩的,可他们在位的时期,依然有天灾降世。 这,完全就让他们所谓的天灾乃是君德失修的表现的理论站不住脚了。 不过,张采沉吟片刻后,还是主动站了出来,反问朱敛。 “殿下,您说这天灾与君德失修无关,那么请问,这天灾,殿下认为,是何原因呢?” “不知殿下,又对这天灾形成原因有何理论和依据?” 朱敛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见大家都想知道,便捋了捋思绪,开口解释起来。 “所谓旱灾之起,绝非什么冥冥中的上天惩戒。” 他迈开平稳的步伐,走到案桌旁,指着旁边一盆供人净手的清水。 “它不过是‘水汽不足,久无降雨’所致的自然现象。” 张采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新奇的词汇感到极为陌生。 “水汽?” 朱敛点点头,随手拿起一条干爽的丝帕,将其悬在水盆的上方。 “天地之间,有着无数看不见的水汽。” “这些水汽,皆源于江河湖海受日光暴晒后的蒸发。” “它们如同轻烟一般升入高空,一旦遇到冷气,便会凝结成水滴,化作甘霖降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丝帕浸入水盆之中。 待丝帕吸饱了水分,朱敛将其提离水面,水滴顺着丝帕边缘淅沥沥地落下。 “但若是某一地区,长期没有冷暖之气交汇。” “那空中的水汽便无法凝结,水落不下来,便会形成你们眼中那可怖的旱灾。” 朱敛扔下湿透的丝帕,转头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这乃是天地运转的自然之理,与君王的德行何干。” “自前几年起,直至这崇祯三年,北方大地之所以长期无雨,赤地千里,并非是当今陛下失德触怒了上苍。” “仅仅是因为天地间的水汽分布不均,北方那片天空水汽严重匮乏罢了。” 画舫内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这种完全脱离了经义、从天地物理出发的解释,让他们一时间难以消化。 陈子龙紧皱眉头,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水汽升腾”的画面。 吴伟业则是低头沉思,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蝗灾的真相。 “至于那铺天盖地的蝗灾,更不是什么老天爷降下的神罚。” 他一边在大厅中央踱步,一边用折扇在空中比划出一个下压的动作。 “历朝历代的蝗灾,往往多伴随旱灾而生。” “因为旱灾一起,广袤的草原与农田植被大面积枯萎。” “刚才我也说了,那些干裂、失去水分的泥土,恰恰成了蝗虫卵最为完美的孵化温床。” 朱敛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峻,语气也随之沉重了几分。 “更致命的是,大旱之年,水源干涸。” “原本以蝗虫为食的鸟类和蛙类,大批渴死,或是被迫迁徙他乡,蝗虫失去了天敌的制约,虫卵便能毫无顾忌地成倍孵化。” 他猛地合上折扇,发出一声脆响,震得前排几个学子微微一颤。 “这根本不是什么‘上天降灾’,而是天地间的‘生态失衡’。” “一切皆有迹可循,一切皆是自然规律的必然推演。” 第四百七十四章 解决的办法 画舫内鸦雀无声,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在夜色中回荡。 钱赋躲在角落里听得两眼放光,甚至不自觉地从怀里掏出炭笔,想把这些闻所未闻的道理偷偷记在袖口。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话题引向了最为核心的解决之道。 “既然找到了病因,自然便有药可医。” “面对这等自然之灾,我们完全可以用人力去抗衡,去挽救。”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开始罗列。 “首先,是应对旱灾之法。” “其一,便是大兴水利,开凿沟渠。” 朱敛环视着这些江南本土的士子,反问了一句。 “诸公世居江南,当知江南水利发达,为何自古以来旱灾极少。” “正是因为江南大地沟渠纵横,密如蛛网。” “一旦遇旱,便可直接引江河之水灌溉农田,保住庄稼不绝收。” “若是能在北方提前修筑好水利网,引流蓄水,旱情自然能得到极大缓解。” 学子们顺着他的思路思考,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此法虽然浩大,但确实在理。 “其二,便是推广雨水储存之法。” 朱敛放下了第一根手指。 “在非旱季之时,官府需组织百姓挖掘深水井,修筑大型的蓄水池塘。” “将平日里多余的雨水收集、储存起来。” “一旦大旱降临,这些储备的雨水便能用于救急的灌溉与百姓的日常饮用。” “此法简单易行,只需出些人力便可防患于未然。” 他说得极为详尽,仿佛脑海中早已有了无数张施工图纸。 “其三,便是改变农作物的种植习惯。” 朱敛的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北方本就干旱缺水,便不能再大规模种植水稻等耗水极大的作物。” “必须由官府出面,强制推行种植粟、麦等极其耐旱的良种。” “如此一来,即便遇上无雨的大旱之年。” “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粮食减产,保住千万百姓赖以生存的口粮。” 说完旱灾,朱敛的思路如同奔流的江水般继续倾泻而出。 “至于那看似不可战胜的蝗灾,应对之法同样有三。” “其一,防患于未然,提前排查并捣毁虫卵。” “每年春季,官府当强制组织百姓深翻土地。” “将那些深埋在泥土中准备孵化的蝗虫卵翻出,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暴晒,破坏其孵化环境。” “其二,一旦蝗灾初起,绝不可坐以待毙,更不可设坛求神,作那无用之功。”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厉色。 “当立刻发动全城百姓,用渔网、竹篮等一切可用之物,集中捕捉幼蝗。” “捕杀之后的蝗虫,绝不可随意丢弃。” “将其洗净晒干,磨碎之后,便是极好的家禽饲料,甚至可以变害为宝。” 听到“变害为宝”四个字,几位年长的复社核心成员眼中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在他们的认知里,蝗虫是神虫,躲都来不及,哪里敢想拿来喂鸡鸭。 “其三,便是用大明律法强行保护蝗虫的天敌。” 朱敛说出了最后一条对策。 “严禁百姓在灾年滥捕鸟类与蛙类。” “只有保住了这些天敌,才能维持虫鸟相克的生态平衡,从根源上压制蝗灾的爆发。” 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抗灾之策,朱敛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意的茶盏,仰头轻抿了一口。 再放下茶盏时,他看向众人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 “诸公皆是大明脊梁,皆有满腔救国之心。” “你们不忍看百姓流离失所,不忍看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野。” 朱敛的话语,直击这些年轻士子最为骄傲的灵魂深处。 “但请诸公静心想想。” “若是朝廷只知主张‘修德祈福’,只知在朝堂上下达几封无关痛痒的罪己诏。” “而不去采取这些实际的、有效的抗灾措施。” 他猛地将茶盏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外面的百姓,依旧会成片成片地饿死,灾民依旧会背井离乡,甚至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朱敛的目光紧紧盯着张采,语气中带着一种诚挚的期盼。 “在下今日所提之法,皆是可实证、可落地、可操作的术。” “若能将这些方法推行于天下,便能真真切切地缓解灾情,拯救万千黎民的性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最为锥心的总结。 “这,难道不比站在干涸的田地里‘空谈修德’,更能实现诸公救国救民的初心吗。” 画舫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学子低下了头,眼中闪烁着痛苦的挣扎与思考。 这番有理有据、步步为营的实证之论,如同重锤一般。 每一锤,都狠狠敲击着他们固守了十几年的经义屏障。 就在这沉默如同实质般压抑之时。 一道有些尖锐、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荒谬至极。”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面容白皙、眼神桀骜的年轻公子,猛地推开面前的食案,大步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名震江南的复社四公子之一,侯方域。 他字朝宗,出身河南归德府的官宦世家,祖父与父亲皆是朝中重臣,自幼便浸淫在最为正统的儒学之中。 侯方域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的云纹长衫,毫不畏惧地迎上了朱敛的目光。 “殿下此言,看似头头是道,实则是在蛊惑人心。”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天灾,乃是天地意志的体现,是至高无上的天道规律。” 侯方域双手负在身后,在大厅中央傲然踱步。 “这等冥冥中的天道意志,岂是区区人力可以随意干预和违背的。” 他猛地转身,手指直直地指向朱敛。 “你所提的那些所谓‘实证之法’,根本就是在逆天行事。” “不仅违背了天道纲常,而且在实际中根本无法推行。” 侯方域的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若是强行推行殿下的这些荒唐之举。” “不仅无益于救灾,反而会劳民伤财,将天下百姓推入更深的火坑。” 第四百七十五章 侯方域 画舫内的气氛瞬间再次被点燃。 那些原本有些动摇的学子们,听到侯方域这番话,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纷纷抬起头来。 侯方域见众人目光汇聚,底气愈发充足,开始逐条反驳朱敛的观点。 “殿下方才拿尧帝治水来贬低天道,实乃断章取义。” 他仰起头,用一种极为正统的语调大声阐述。 “尧帝治水失败,大禹接手。” “大禹用的乃是疏导之法,那正是顺应了水往低处流的天道意志。” “是以顺天道而行,方能最终平息水患,成就千古圣名。” 侯方域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凌厉。 “而今日北方之旱灾、蝗灾,分明是上天对朝廷失政降下的严厉警示。” 他指着北方的夜空,声音激昂,带着一种殉道者的狂热。 “这等带着惩戒意味的天威,本就该用修德来化解。” “若朝廷不知敬畏,反而去听信殿下之言,强行去‘干预自然’。” 侯方域狠狠一甩衣袖。 “去搞什么兴修水利拦截河水、去捕捉上天降下的神蝗。” “这便是彻头彻尾的‘逆天而行’。”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朱敛,一字一顿地发出警告。 “逆天者,必遭天谴。” “此举非但不能救灾,反而会惹得苍天雷霆大怒,招致更加毁灭性的大天灾。” 似乎觉得在道义上还不够将朱敛彻底压倒,侯方域继续在实际操作上发难。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谈天道。” “殿下那些法子,在北方大地也纯属纸上谈兵。”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殿下说要兴修水利,引江河之水灌溉。” “可殿下难道不知,北方连年大旱,许多大江大河早已彻底断流。” “连河床都裂开了尺许宽的口子,鱼虾死绝。” 侯方域步步紧逼,言辞如刀,直刺朱敛的痛处。 “一条没有水的干河,你开凿再多的沟渠,又能引来什么水。” “没有水源可用,官府强征百姓去挖那些无用的泥沟,岂不是在白白耗费民力,徒增灾民的死伤。” 他转头看向在场的学子,高声质问。 “这等劳民伤财的暴政,又与商纣之举何异。” 学子中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附和声,显然有不少人被侯方域抓住了这个看似无解的漏洞。 侯方域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继续乘胜追击。 “再说殿下那捕捉蝗虫之法,更是异想天开到了极点。” 他夸张地摊开双手,比划着遮天蔽日的景象。 “大旱之年的蝗虫,铺天盖地,宛如黑云压城,动辄数以亿万计。” “区区人力,拿着几个破渔网、烂竹篮,能捉得完吗。” 侯方域点出了最为致命的农业常识。 “百姓本就因饥荒而虚弱不堪,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若是全被官府强行驱赶去田地里捕蝗。” “必定会严重耽误仅剩的农时,导致那些勉强存活的庄稼彻底荒废。” “到时候,蝗虫没捉尽,百姓自己倒先活活饿死了。” 他没有给朱敛任何插话的机会,一口气将第三个质疑也狠狠抛了出来。 “至于殿下说要改种耐旱作物,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北方百姓祖祖辈辈种植水稻、小麦,其土地的地力与开垦方式早已定型。” 侯方域用一种看待无知小儿的眼神看着朱敛。 “要想强行改种粟等作物,必须要重新翻整大片的土地、重新购买替换所有的种子。” “这不仅需要耗费朝廷巨大的钱粮,更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让土地去适应新种。” “短期之内,根本无法实现。” 他重重地拍打着眼前的木柱,声音中带着一种洞察下情的绝对自信。 “那些饭都吃不上的灾民,岂会愿意冒着全家饿死绝收的风险,去接受这种毫无把握的换种之令。” 将朱敛的具体方法批驳得体无完肤后,侯方域深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将辩论的高度,稳稳地拉回了儒家经义之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肃穆地朝着虚空遥遥拱手。 “故而,侯某以为,殿下的实证之学,看似精妙,实则处处不通。” “面对天灾,唯有君王修德祈福,诚心向上天忏悔,才是万古不易的正道。” 侯方域的眼神变得无比虔诚,仿佛化身为道统最坚定的守护者。 “修德祈福,或许不能如殿下所言那般,立竿见影地变出满仓的粮食。” “但只要君王至诚,必能感动上天,引来倾盆甘霖。” “这,才是从根本上消除天灾、平息天怒的唯一途径。” 他转过身,用一种审判般的目光死死盯着朱敛。 “而殿下所提之法,不过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旁门左道。” “强行推行,不仅劳民伤财,且极度违背天道纲常。” 侯方域微微扬起下巴,傲然地做出了最后的结论。 “为了些微不足道的术,去得罪冥冥中的苍天。” “此等得不偿失、本末倒置之举,绝非我大明文官能够苟同的。” 画舫内,侯方域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刚刚被朱敛压下去的经义之风,借着侯方域的这番猛攻,瞬间再次死灰复燃。 不少坚守传统道统的学子,纷纷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看向侯方域的目光中充满了狂热的赞许。 钱赋在后排更是急得满脸通红。 他想要站出来替朱敛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在大义上反击的言辞。 所有的目光,再次像燃烧的火把一样,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朱敛的身上。 众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位深不可测的世子殿下,面对这等诛心之论,究竟该如何破局。 然而,朱敛却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不慌不忙地抚平袖口的一丝褶皱。 “侯公子这番话,听起来确有几分气势。”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画舫内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只可惜,气势再盛,也掩盖不了其中逻辑的千疮百孔。” 侯方域脸色一沉,刚想开口反驳。 朱敛却已经迈开脚步,径直朝着侯方域走去。 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侯公子口口声声说在下所提之法是‘逆天而行’。” 朱敛停在侯方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如炬。 “但在下看来,顺自然规律而行,并非‘逆天’。” “人力虽不能‘消除自然规律’,但却能‘利用自然规律’,从而极大地缓解天灾之害。” 第四百七十六章 事在人为 然而,侯方域发出一声冷笑。 “利用天道?” “简直是痴人说梦。” 朱敛并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反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在下所提之法,皆有无数实例可证,绝非纸上空谈。” “不仅能快速见效,更能真真切切地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诸公请听我一言。” “在下所谓的兴修水利,是在‘干预自然’吗。” 朱敛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指着外面波光粼粼的秦淮河水。 “水往低处流,这本就是天地间最不可更改的自然之理。” “我们在地势低洼处开凿沟渠,引水入田,这叫‘利用水汽灌溉农田’。” “这分明是贴合了水性,顺应了自然,何来逆天之说。” 陈子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此言确有道理。 朱敛转过身,目光再次锁死侯方域。 “再者,捕捉蝗虫。” “侯公子说这是违背天意。” “但在下要问,鸟吃虫,蛙吃虫,难道也是违背天意吗。” 侯方域一时语塞,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朱敛步步紧逼。 “人为了保护自己赖以生存的庄稼,去消除那些毁坏粮食的害虫。” “这本就是天地间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物竞天择’。” “万物相生相克,这才是真正的自然之理。”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凛然的威压。 “这分明是顺应自然、利用自然。” “何来‘招致更大天灾’的无稽之谈。” 侯方域的脸色渐渐变得涨红。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经义辩论,在对方这种极其接地气的剖析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他依然死鸭子嘴硬。 “强词夺理。” “就算你顺应了自然,但在北方那等赤地千里之处,你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无水可引,劳民伤财,这你又作何解释。” 朱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书呆子。 “侯公子生在世家,长在深宅,自然不知民间疾苦与变通之道。” 他转头看向张采,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 “张公,江南地区每逢干旱,百姓是如何自救的。” 张采微微一愣,随即如实回答。 “自然是引长江、太湖之水灌溉。” 朱敛立刻接上话茬。 “不错。” “虽说大旱之年,江河水位下降,引水不能完全消除旱灾。” “但至少能保证一部分庄稼存活,能大大减少粮食的减产。” “就因为这一口水,无数江南百姓得以保全性命。” 吴伟业在一旁微微点头,这是江南人都知道的事实。 朱敛的话锋陡然转向北方。 “侯公子方才说,北方大旱,江河断流,沟渠无用。” “难道离了大江大河,北方百姓就只能等死了吗。” 他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 “大河断流,但地下深处仍有水脉。” “为何不可由官府出面,组织百姓在田间地头开凿浅井。” “为何不可在雨季来临之时,家家户户收集雨水,存于陶缸、水窖之中。”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将这些浅井与蓄水池,结合村落周围的小型沟渠。” “足以用来灌溉那些靠近村落的良田。” “这并非是无计可施,而是事在人为。” 侯方域冷哼一声。 “挖井凿渠,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那些饥民哪有余力去干这些。” “你这不是劳民伤财是什么。” 朱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侯方域。 “侯公子可知,何为‘长远之计’。” “兴修水利,本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百年大计。” “今日官府投入钱粮,雇佣灾民去挖井修渠,这叫‘以工代赈’。” “灾民干了活,拿到了官府的救济粮,便能活命。” “而水利一旦修成,明日便能引水灌溉,收获满仓的粮食。” 朱敛用折扇重重敲击着掌心。 “既救了眼下的灾,又防了未来的旱,这等一本万利的好事,在侯公子嘴里,怎么就成了商纣之举。” 画舫内的学子们顿时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以工代赈”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固有的赈灾思维。 张溥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这种将救灾与基建完美结合的法子,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妙招。 侯方域的嘴唇微微颤抖,显然被“以工代赈”这四个字击中了软肋。 但他依然不肯认输,强撑着反驳。 “那捕蝗呢。” “漫山遍野的蝗虫,百姓本就虚弱,你还强逼他们去捉虫。” “耽误了农时,颗粒无收,这又该怎么算。”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 “侯公子对人性的了解,实在太过浅薄。” 他转过身,缓缓踱步至画舫的中央。 “往年发生蝗灾,百姓为何不敢捕捉?” “在我看来,正是因为像侯公子这样的人太多了!整日向百姓灌输那是上天降下的‘神虫’,谁抓谁遭天谴。”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 “百姓愚昧,敬畏天道,这才眼睁睁看着蝗虫吃光了庄稼。” “最终导致蝗灾一发不可收拾。”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 “若是由朝廷下发旨意,破除这种荒谬的神鬼之说。” “同时颁布一项政令。” “以‘粮食奖励’来发动百姓。” “凡是捕捉一斤蝗虫者,官府当场奖励半升粮食。” 此言一出,整个画舫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连一直镇定自若的张溥,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侯方域更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嘲笑起来。 “荒唐。” “拿粮食去换虫子。” “国库本就空虚,哪里来这么多粮食去陪你做这种疯事。” 朱敛并没有理会他的嘲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陷入沉思的学子。 “诸公试想。” “灾年百姓最缺的是什么,是粮食。” “若是知道抓虫子就能换来活命的口粮,他们还会觉得那是神虫吗,他们还会嫌累嫌苦吗。”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必然是全家老小齐上阵,踊跃参与捕蝗。” “到了那时,只怕那些蝗虫还不够灾民抓的。” 钱赋在角落里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妙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活命,谁还管什么天谴。” 第四百七十七章 担当与勇气 朱敛冲着钱赋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然后他再次看向侯方域。 “百姓抓蝗虫换了粮食,有了力气,自然不会耽误田里的农时。” “既消灭了害虫,保住了庄稼,又让灾民填饱了肚子。” “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更何况,在下曾在江南一些偏远村落亲眼见过。” “那里的百姓极为务实,将捕捉来的蝗虫用沸水烫死。” “洗净晒干之后,直接用来喂猪、喂鸡。”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实证的光芒。 “吃了蝗虫的家禽,长得尤为肥硕。” “这便是真真切切的变害为利。” “实证可行,毫无虚言。” 画舫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用蝗虫喂猪喂鸡。 这种彻底颠覆了他们三观的操作,让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子们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 但仔细一想,却又找不出任何破绽。 侯方域的脸色已经从红转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攻击点,正在被朱敛极其残忍地逐一击碎。 但他不甘心就此败落,死死抓住最后一点。 “那换种呢。” 侯方域的声音已经有些歇斯底里。 “你说改种耐旱作物。” “难道你不知道北方百姓的土地早已定型。” “重新翻地、重新找种子,这需要多少时间和钱粮。” “等种子种下去,人早就饿死绝了。”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公子哥,无奈地摇了摇头。 “所以说,侯公子不仅不懂人性,更不懂农事。” 他收起折扇,双手背在身后,宛如一位渊博的农学大家。 “谁告诉你,北方改种耐旱作物,需要重新开垦土地的。” 侯方域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难道不是吗。” 朱敛用一种可悲的眼神看着他。 “北方大地,自古以来本就有种植粟、麦的传统。” “这些作物本就极其耐旱,且对土地的要求并不苛刻。” “百姓根本无需花费大力气去重新翻整土地。” 他走向张采,语气诚恳。 “张公,我们根本不需要强行改变百姓的习惯。” “只需要由官府出面,鼓励百姓扩大这些耐旱作物的种植面积。” “同时,由朝廷出资,替百姓更换更加优良的耐旱种子。” 朱敛加重了语气。 “比如江南地区培育出的一些优良粟种。” “其耐旱性极强,产量也不低。” “将这些良种引入北方,直接分发给百姓耕种。” “不仅短期内便能见效,而且因为无需改变太多耕作习惯,百姓也极易接受。” 他转头看向侯方域,一字一顿地宣判了对方的彻底失败。 “这不需要两三年的时间,当年种下,当年便能看到收成。” “侯公子所谓的劳民伤财、强行换种导致饿死人的说法,纯属是你坐在书房里,凭空臆想出来的笑话罢了。” 侯方域的身体猛地一晃,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不小心撞倒了身后的食案,精美的糕点散落一地。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反驳之词在朱敛那如铁一般的实证面前,全部化为了齑粉。 画舫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朱敛这番鞭辟入里、滴水不漏的反驳给彻底震慑住了。 张溥的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叹服,更有一种对旧有认知崩塌后的迷茫。 吴伟业则是呆呆地看着朱敛,仿佛在看一个神明。 在这个时代,能将经义与实务结合得如此完美,甚至在实务上有着如此深厚造诣的人,他只见过这一个。 朱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这些学子虽然被说服了理智,但在情感和长久以来的信仰上,还需要最后一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侯方域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沉痛,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北方那饿殍遍野的惨状。 “诸公。”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我知道,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大明的才俊,皆有一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 “你们不忍看百姓流离失所,不忍看大明江山千疮百孔。” 他的目光停留在张采身上。 “但请诸公扪心自问。” “若是朝廷上下,依然像侯公子这般,死死固守着所谓的‘天道惩戒’之说。” “若是面对大旱与蝗灾,只知道在太庙里磕头祈福,下发几份毫无用处的罪己诏。” “而不去采取这些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抗灾措施。” 朱敛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北方的百姓,只会一片接着一片地饿死在干涸的田地里。” “他们会卖掉妻子,卖掉儿女,甚至在绝望中易子而食。” “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最终会被逼上绝路,化为揭竿而起的暴民,彻底摧毁大明的社稷根基。” 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质问。 “这,难道就是诸公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这句质问,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陈子龙眼眶微红,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朱敛的眼睛。 钱赋已经泪流满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传闻中北方灾民的惨状,心痛如绞。 张溥闭上了眼睛,双手微微发抖。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将他们那些虚伪的道统外衣一点点剥落,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在下今日所提之法。” 朱敛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敢说能彻底消除这天降的灾难。” “但至少,它能极大地缓解灾情。” “能让荒芜的土地上长出几穗粮食,能让饥饿的百姓喝上一口热粥。” 他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上面一片空白,没有题字,没有画作。 就如同他此刻想要在大明这块破败的版图上,重新描绘的崭新蓝图。 “能保住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性命。” “能保住我大明王朝历经两百多年的社稷根基。” 朱敛收起折扇,朝着在场的学子们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拜,不为别的,只为大明那无数苦难的百姓。 “实事求是,去解决百姓真正的苦难。” “这,才是圣人所言‘经世致用’的真正体现。”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担当与骨气。” 第四百七十八章 以工代赈 画舫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 没有人说话。 连江面上吹来的夜风,似乎都变得肃穆起来。 侯方域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仅存的颜面。 但他发现,在朱敛这等格局与大义面前,他那些所谓的经义辩驳,显得是那么的自私与可笑。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张采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搀扶地上的侯方域,而是神色凝重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朱敛。 张采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冠。 “殿下。” 张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强撑的郑重。 “不得不承认,你方才所言,确有振聋发聩之效。” 他慢慢踱步,走到画舫中央,目光直视着朱敛。 “你所提的那些‘利用自然规律’之法,听来确有一定的可行性。” 张采的语气已经明显松动,不再像先前那般带着居高临下的道统傲气。 “但在下依然觉得,事情绝非你说的这般轻巧。” 他转过身,面向在场的复社同仁,又转回头看向朱敛。 “首先,便是这银钱的难题。” 张采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深深的忧虑。 “当今天下,建奴屡屡犯边,辽东战事吃紧。” “朝廷每年的赋税,大半都填进了辽东军饷那个无底洞里。” “北方朝廷的国库早已是空空如也,连百官的俸禄都时常拖欠。” 他直逼朱敛的眼睛,提出了最现实的诘问。 “这等财政空虚的窘境之下,朝廷拿什么去支撑你所说的‘兴修水利’。” “哪怕是浅井、小渠,那也是千万百姓的生计,这笔开销何其庞大。” 吴伟业在旁边默默点头,这是天下读书人都知道的朝政痼疾。 张采见朱敛没有打断,便继续抛出第二个阻碍。 “其次,便是这民智未开的困局。” 他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对底层百姓的无奈。 “乡野之间的愚夫愚妇,生来便只敬畏神明。” “他们哪里懂得什么是‘自然规律’。” “在大旱与蝗灾面前,他们只信这是‘天道惩戒’,只信惹怒了上天会遭报应。” 张采连连摇头。 “你要官府去组织这些惶恐不安的灾民,去违背他们祖祖辈辈的敬畏之心去抓蝗虫、挖水渠。” “这其中的阻力,绝非一纸政令就能化解。”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找回了一丝属于大明士大夫的底气。 “故而,在下依旧以为,修德方为根本。” “唯有天子与百官修德,安抚民心,让百姓感到上天有好生之德,方能稳住这动荡的局势。” 张采给出了他最后的底线。 “修德为本,你的这些实证之法,至多只能作为安抚之后的权宜之计。” 面对张采这番条理清晰的驳斥,朱敛依旧神色如常。 他甚至悠然地踱回了自己的案几前,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残茶,轻轻抿了一口。 “张公不愧是复社中坚,看问题确有几分务实的眼光。”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只是张公的眼界,依然被‘钱粮’二字给死死缚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张采。 “方才我已经提过‘以工代赈’四个字,看来张公并未真正参透其中的玄机。” 朱敛抬起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线。 “兴修水利,为何一定要朝廷拨下海量的现银。” 张采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不给银子,百姓凭什么给你卖命挖渠。” 朱敛笑了,笑得有些冷峻。 “因为他们要活命。”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灾荒之年,朝廷本就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传统的赈灾,是设粥厂,让灾民排队领那几口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结果呢,灾民吃完了粥,依然无所事事,聚集成群,极易生乱。” “而‘以工代赈’,则是将这本就要发下去的赈济粮,变成他们劳作的‘工钱’。” 他大步走到张采面前。 “官府出面规划水利,调动百姓义务劳作。” “干了一天的活,便能领到足以让一家老小糊口的粮食。” “既解决了百姓的温饱,避免了流民作乱,又在无形中完成了水利工程。” 朱敛双手一摊。 “这本就是用原有的救灾钱粮,去换取千万百姓的劳力。” “何须额外再向那本就空虚的国库去要成百上千万的修渠专项银款。” 张采浑身一震,双眼蓦然睁大。 张溥在座位上也猛地直起了身子,仿佛被人当头棒喝。 这种将救灾钱粮与基建人工完美置换的思路,精妙得让他们这些苦读经史的才子感到一阵战栗。 朱敛没有给他们消化震撼的时间,紧接着抛出第二个破局之法。 “至于张公所言的‘百姓愚昧’,这更是无稽之谈。” 他冷笑一声,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百姓愚昧,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去教化他们务实之理。” “他们不信‘自然规律’,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亲眼看到好处。” 朱敛的语气拔高了几分。 “朝廷下旨,由地方官府牵头,先在几个村落进行宣讲与示范。” “让百姓亲眼看到,挖了小渠的田地真的保住了庄稼。” “让百姓亲眼看到,那些带头抓蝗虫换粮食的人真的活了下来,而且没有遭到所谓的天谴。” 他用极具扇动性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事实胜于雄辩,当活生生的粮食摆在面前,当生存的希望就在眼前。” “百姓自然会信服,自然会群起而效仿。” 朱敛突然将目光锁死在张溥和张采的身上。 “更何况,这教化百姓之事,正是诸公的专长。” 他微微拱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期许。 “复社诸公,名满天下,皆有极高的声望。” “若是诸公能够放下身段,走到田间地头,牵头为百姓宣讲这实证之法。” “以诸公的才情与威望,带动百姓破除迷信,岂不是易如反掌。” 被朱敛这般一捧一激,画舫内的学子们顿时觉得热血上涌。 钱赋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冲下船去给百姓宣讲。 张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第四百七十九章 门户之见 朱敛见火候已到,决定抛出最后的杀手锏。 他转身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无比笃定。 “如果诸公觉得在下这番话依然是纸上谈兵。” “那在下便给诸公举一个真真切切的实例。”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去年,江西林县遭遇了一场小旱,同时伴有零星的蝗灾苗头。” “当地的县令是个懂变通的务实之人。” “他没有在县衙里设坛求雨,也没有写什么请罪的奏疏。” 朱敛的语速逐渐加快,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节奏。 “他顶着当地士绅的非议,强行推行‘雨水储存’与‘捕捉蝗虫喂禽’之法。” “他亲自拿着铜锣,在村头敲打宣讲,鼓励百姓踊跃参与。” “百姓为了换取县衙承诺的微薄赏钱和口粮,全县老少齐上阵。” 朱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子龙和吴伟业。 “结果如何。” “去年,该县的粮食减产不足三成,百姓家家户户皆能熬过灾年,无一人流离失所。” 画舫内安静极了,只有朱敛清晰的声音在回荡。 “而与该县相邻的另一个县份。”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那里的县令是个只知空谈道统的腐儒。” “他固守‘修德祈福’之说,带领全县士绅斋戒沐浴,对着苍天磕头请罪。” “对田间的旱情与蝗虫未采取任何实证干预的措施。” 朱敛的声音陡然一沉,宛如丧钟。 “最终,那相邻之县粮食减产高达七成。” “田地绝收,饿殍遍地,无数百姓被迫变卖田产,沦为四处乞讨的流民。” 他猛地一挥衣袖,目光如电般逼视着张采。 “这,便是实证。” “这,便是血淋淋的教训。” “此事就发生在江南水乡,距离金陵不过数百里之遥。” 朱敛的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诸公若是不信,大可随时派人去当地核查。” “看看在下所言,究竟是纸上空谈,还是铁证如山。”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张采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实实在在的伤亡数字,邻县之间天差地别的结局,远比任何经典的辩经都要来得震撼。 张采呆立在原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张溥。 张溥迎着张采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采读懂了张溥的意思,那是复社领袖的默许。 他转过身,面向朱敛,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了下来。 “殿下。” 张采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这个动作,代表着他在学术与政见的交锋中,正式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今日听殿下一席话,真如拨云见日。” 张采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坦荡。 “在下承认,天灾确有其自然规律。” “殿下所言的‘以工代赈’与‘实证防灾’之法,确有极高的可行性。” 他没有去看地上脸色灰败的侯方域,而是郑重地表明了复社的立场。 “我们不再坚持那虚无缥缈的‘天道惩戒’之说。” “但是,殿下。” 张采的目光中闪烁着属于儒家士大夫的最后坚守。 “在下依然主张,治国理政,当将‘修德’与‘实证’相结合。” 他看着朱敛,语气恳切。 “朝廷与天子修德爱民,是为这天下的‘根本’,唯有心系苍生,政令方能通达。” “而殿下所提的实证方法,则是治国安邦的‘辅助’,是真正能落地生根的良方。” 张采的这番话,意味着他已经彻底认可了朱敛的核心观点,只是在哲学层面上,寻找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朱敛看着眼前这位终于开悟的江南才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赏。 他知道,这群大明最顶尖的知识分子,已经被他彻底拿捏住了。 朱敛理了理月白色的长衫,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而是展现出了极其宽广的胸襟。 “张公这番话,深得经世致用之精髓。” 朱敛拱手还礼,语气温和而深沉。 “诸公能明辨是非,不拘泥于门户之见,凡事以天下百姓为重。” “这份胸襟与气度,晚辈深感敬佩。” 他转身面对画舫内的所有学子,声音朗朗,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帝王之气。 “诚如张公所言,天灾无情,但人有情,法亦可行。” “修德爱民,是悲天悯人的‘本’。” “实证方法,是经世致用的‘用’。” 朱敛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二者结合,体用相济,便能真正化解这天降的灾厄,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 他看着张溥、吴伟业、陈子龙等人,眼神中充满了诚挚的期许。 “今日这场文会辩论,晚辈并非是要刻意否定诸公秉持多年的理念。” “晚辈只是希望,诸公在心怀天下之余,能更正视那客观存在的‘自然规律’。” “希望诸公能重视起这看似粗浅、实则救命的‘实证方法’。” 朱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河面上,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放下那虚无的‘天道惩戒’之固有认知。” “用更务实、更接地的手段,去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为大明社稷纾危困。” 他后退一步,对着众人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复社诸公,皆是我大明的天下英才,是百年后名留青史的文曲星。” “若诸公能利用自身的威望,在江南乃至天下推行这些实务之法。” “必能拯救千万百姓的性命。” “这份功德,远比写下一百篇锦绣文章,更能光宗耀祖,名垂千古。” 朱敛的这番总结陈词,既给足了复社众人面子,又将他们架到了一个拯救苍生的高度。 画舫内原本还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极其神圣的使命感所取代。 旁听的复社成员们彻底被打动了。 陈子龙眼眶发热,猛地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对着朱敛回了一个大礼。 “殿下真乃神人也。” “今日听闻公子的高论,子龙方知以往读的那些死书,是何等的苍白。” 吴伟业也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殿下这‘体用相济’之说,简直是切中了时弊的命脉。” 钱赋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直接从角落里挤到了朱敛的面前。 他双眼放光,像是一个虔诚的学徒见到了宗师。 “殿下。” 钱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方才说的那个‘雨水储存’的水窖,到底该如何挖掘才能不漏水。” “还有那个耐旱的粟种,在江南何处可以寻得良种。” “您一定要教教我们,等我回了扬州,我便发动家中族人去试种。” 钱赋的带头,瞬间点燃了画舫内的热情。 其他几个稍微务实些的学子也纷纷围拢过来。 “殿下,那个用沸水烫死蝗虫做饲料的法子,对家禽可有隐患。” “敢问殿下,那浅井开凿的深度,是否有何讲究。” “以工代赈的具体章程,官府又该如何调配才能防止胥吏贪墨。” 一时间,这原本高谈阔论天道经义的文会,竟变成了一场大型的农田水利实务请教大会。 第四百八十章 第三轮 而朱敛站在人群中央,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的请教,丝毫不显慌乱。 他嘴角挂着从容的微笑,对答如流。 “钱兄弟莫急,水窖防漏,需用三合土夯实,再涂以防水的桐油。” “陈兄,那粟种在松江府一带便有培育,名为‘旱里青’,耐旱极佳。” “至于防胥吏贪墨,便需要诸公这样有功名在身的清流去充当监工,将账目张榜公布。” 朱敛将现代的常识与大明的实际情况结合,每一个回答都精确而务实。 他渊博的学识和亲民的态度,彻底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然而,画舫内这热火朝天的请教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张溥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画舫内的学子们见状,声音逐渐低沉下去,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只是钱赋等人的眼中,依然闪烁着意犹未尽的光芒。 张溥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朱敛。 他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双手交叠,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殿下学究天人,务实之学令人叹服。” 张溥的声音沉稳,透着江南文坛领袖的气度。 “今日这场文会,三局辩论,殿下连胜两局,已是当之无愧的胜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但按照规矩,这第三局依然要进行下去。” 张溥迎着朱敛淡然的目光,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这最后一局,与其说是辩论,不如说是复社同仁向殿下请益。” “我等心中仍有一块顽石未解,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朱敛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重新坐回了案几后。 他顺手将折扇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天如兄客气了。” 朱敛端起身旁换过的新茶,吹了吹水面的浮沫。 “既是文会,理当畅所欲言,诸公有什么见解,但说无妨。” 得到朱敛的首肯,张溥转过头,看向了坐在左侧的一名青年才子。 “梅村,这最后一局,便由你来向殿下请教吧。” 被唤作梅村的,正是复社中才华横溢的吴伟业。 吴伟业闻声而起,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江南才子特有的清俊与孤傲。 他缓步走到画舫中央,对着朱敛拱手深深一揖。 “太仓吴伟业,见过殿下。” 吴伟业抬起头,眼神清明而锐利,直指问题的核心。 “方才听殿下论及天灾水利,皆言‘认知’二字。” 他慢慢踱步,声音在安静的画舫中回荡。 “殿下认为,以往朝廷治水赈灾不力,是官员与百姓‘认知未达’,不通自然之理。” “对此,在下已无异议。” 吴伟业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 “但在下以为,大明当今面临的种种困局,并非全都是‘认知’之误。”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敛。 “比如我朝的历法之弊,以及辽东的军事之颓。” 吴伟业竖起一根手指,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这两大国政痼疾,根源仅仅在于‘术法不精’与‘工匠技艺不足’。” “与殿下所言的那玄之又玄的‘认知’,并无干系。” 此言一出,画舫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肃然起来。 历法与军事,这是崇祯朝当下最棘手的两大难题。 朱敛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吴伟业得到了鼓励,思路愈发清晰。 “先说历法。” 他背负双手,引经据典,展现出极深的历史功底。 “我朝如今所用的《大统历》,实则脱胎于前元的《授时历》。” “当年郭守敬等人研习历法,其术法何等精湛。” 吴伟业的眼中闪过一丝对古人的推崇。 “《授时历》颁行天下,测算之精准,误差之微小,冠绝古今,古法已然精妙到了极致。” 他叹息了一声,眉头紧锁。 “可是如今,钦天监测算日食月食,却屡屡失误,导致农时错乱。” 吴伟业直逼朱敛的眼睛。 “这难道是古人的‘认知’错了吗。” 他不等朱敛回答,便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结论。 “当然不是。” “这纯粹是因为后世的钦天监官员尸位素餐,学者术法不精。” “是工匠在制作浑天仪等观星器械时,刻度不准,技艺粗糙。” 吴伟业猛地一挥衣袖,给出了自己的解药。 “故而,要解历法之误,根本无需去颠覆什么‘固有认知’。” “朝廷只需下旨,组织天下精通算学的学者,重新研习《授时历》。” “精进测算之法,校准观星之器,恢复郭守敬时代的古法。” “农时自然精准,历法自然无误。” 画舫内的张采和陈子龙等人听得连连点头。 吴伟业的这番推论,严丝合缝,极其符合士大夫们“崇古”的思维逻辑。 见众人赞同,吴伟业乘胜追击,抛出了第二个更为沉重的话题。 “再说军事。” 提到这两个字,画舫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辽东的建奴,是悬在每一个大明读书人心头的利刃。 “如今辽东战事吃紧,我明军所依赖者,多为火器。” 吴伟业神色凝重,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我朝火器,多源于西洋传入的佛郎机与红夷大炮。” “按理说,器利则兵强。” “可为何到了辽东战场上,我军的火炮却时常炸膛,火铳射程极近,命中率更是惨不忍睹。” 吴伟业冷笑一声,将矛头指向了工部与兵仗局。 “这依然不是什么‘认知’的问题。” “这纯粹是因为西洋火器的术法,根本没有被彻底吃透。” 他握紧了拳头,言辞激烈。 “大明的工匠,贪墨成风,技艺粗劣,偷工减料。” “连炮管的薄厚都铸不均匀,火药的配比更是随心所欲。” 吴伟业大步走到朱敛案前三步之处。 “殿下请看历史。” “我朝先祖,曾用精良的弩箭横扫大漠,前元时期,更是铸造过威力惊人的‘天威炮’。” “古人的工匠能造出百步穿杨的强弩,能造出轰塌城墙的巨炮。” 吴伟业的眼中透出深深的惋惜与愤怒。 “今日的工匠技艺,竟然连古人都不如。” “这分明就是匠人懈怠,术法衰退。” 他退后一步,对着朱敛和张溥分别拱手。 “故而,在下有核心诉求,也是我复社同仁的共识。” 吴伟业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今日之策,当由朝廷出面,重振纲纪。” “严令兵部与工部,组织天下能工巧匠,精进铸造技艺。” “研习火器真正的使用之法,并借鉴古法军械的严苛标准来督造。” “只要术法精进,工匠尽心,火器自然犀利,建奴自然可破。” 吴伟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我复社名满天下,愿牵头为朝廷举荐精通算学与器械的人才。” “助力朝廷解决历法与军事的难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抛出了最后的质疑。 “而殿下方才所言的那套‘认知未达’之说,放在这历法与火器之上,实在过于空泛。” “认知不能当大炮打,也不能当历法算。” “虚无缥缈,根本无法落地。” 吴伟业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朱敛的回应。 第四百八十一章 错得离谱 整个画舫内鸦雀无声。 吴伟业的这番言论,有理有据,将历法与军事的弊端全部归结于“执行层面”的技术不到位。 这几乎是大明朝野上下所有聪明人的共识。 连一直旁听的钱赋,此刻都皱起了眉头,觉得吴伟业说得极有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那个身穿月白织锦长衫的年轻公子身上。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极具节奏的敲击声,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带来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片刻后,朱敛停止了敲击,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声嗤笑在寂静的画舫中显得格外刺耳。 吴伟业眉头一皱,只觉得这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吴兄大才,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朱敛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刀。 “可惜,你看问题的眼光,依然只是停留在井底。” 此言一出,吴伟业的脸色瞬间涨红,刚想反驳,却被朱敛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朱敛猛地站起身,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画舫。 “历法测算失误,火器炸膛伤人。” “你以为这仅仅是工匠手艺不好,钦天监官员不用心吗。” 朱敛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吴伟业。 “吴兄,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死死盯着吴伟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 “历法与军事之误,其根源,恰恰就是你们最看不上的‘认知未达’。” 朱敛猛地挥动衣袖,带起一阵冷风。 “你们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体运行之理,什么又是真正的物理运动之规。” “你口中所谓的‘术法’和‘技艺’,不过是最末流的‘表象’。” “而‘认知’,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吴伟业被朱敛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强撑着问道。 “荒谬,古法历历在目,何须什么新认知。”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固执的孩童。 “你说《大统历》脱胎于《授时历》,郭守敬古法精妙。” “那我问你,既然郭守敬的古法如此精妙,为何传到今日,连一个日食都测不准。” 朱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犹如惊雷。 “你以为是今天的官员算错了数字吗。” “不,是因为头顶上的那片星空,根本就不是静止不动的。” 画舫内的众人闻言,皆是面露骇然之色。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进行着降维打击。 “星辰运转,日月交替,是有其客观存在的宏大规律的。” “这世间的万物,皆受一种无形之力的牵引。” “千百年过去,星轨微调,岁差已生。” 朱敛转身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郭守敬的《授时历》再精妙,也只是记录了元朝那个时代的天体表象。” “他并没有真正洞悉天体为何运转、如何运转的核心规律。” 朱敛重新转回身,目光如炬。 “拿着几百年前的固定公式,去测算如今已经发生了微调的星空。” “就算你把天下所有的算学大师都找来,把算盘拨烂,刻度做得再精细。” “算出来的结果,依然是错的。” 吴伟业瞳孔微缩,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那套“精进古法”的理论,在朱敛这番宏大的星空变迁论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朱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转向了第二个问题。 “再说你引以为傲的军事火器。”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把火器炸膛归咎于工匠偷工减料,贪墨成风。” “你以为找几个老实巴交的铁匠,拿鞭子抽着他们把炮管铸厚一点,火器就精良了。” 朱敛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对这种短视思维的悲哀。 “愚昧至极。”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吴伟业面前晃了晃。 “火器之威,不在于铁管有多厚,而在于‘物理形变’与‘火药配比’的化学之理。” “为什么会炸膛。” “是因为生铁与熟铁的淬炼之法不对,是因为大明工匠根本不了解铁矿中杂质的剔除规律。” 朱敛的声音犹如连珠炮般砸向吴伟业。 “铁的坚韧度是有极限的,火药爆燃产生的膨胀之力也是有定数的。” “如果不从‘认知’上明白冶炼的本质规律,不明白膛压与金属承受力的关系。” “你就算让工匠把炮管铸成一堵墙那么厚,它该炸还是得炸。” 画舫内的学子们听得头皮发麻。 朱敛口中蹦出的那些诸如“膛压”、“膨胀之力”、“物理形变”的词汇,他们虽然听不懂确切含义,但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还有你说的射程与命中率。” 朱敛步步紧逼,气势如虹。 “抛射火炮,弹丸在空中飞行的轨迹,是受风向、重力、火药推力共同作用的。” “这是一门极其高深的算学与物理相结合的学问。” “西洋人正在研究这些规律,正在突破这种‘认知’。” 朱敛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而你们呢。” “你们还在做梦,以为翻出几本前元时代的兵书,研究一下天威炮的图纸,就能抵御建奴的铁骑。” 他冷冷地扫视着在场的复社精英们。 “这就是我说的‘认知未达’。” “没有底层逻辑的突破,没有对科学规律的掌握。” “你们所谓的‘精进术法’,不过是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朱敛重新站直了身体,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大明需要的,不是去故纸堆里翻找所谓的‘古法’。” “更不是去无端地苛责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工匠。” 他迎着吴伟业那震惊且迷茫的目光,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唯有突破固有的理学认知,张开眼睛去探寻事物运行的本质规律。” “将天体之理、物理之规彻底吃透,化为己用。” “才能从根本上校准历法,才能铸造出真正无坚不摧的火器。” 朱敛猛地一展折扇,扇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术法只是表象,认知才是根本。” “吴兄,你现在还觉得,在下的‘认知之说’,是无法落地的空谈吗。” 第四百八十二章 突破认知 吴伟业盯着眼前这位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 他想要反驳,想要用自己熟读的经史子集去狠狠回击。 可是,当他迎上朱敛那双犹如深渊般平静却透着绝对自信的眼眸时,嗓子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 画舫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只听得见江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 坐在主位上的张溥,那双素来沉稳的手,此刻正微微用力抓着案几的边缘。 吴伟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咬着牙开了口。 “既然殿下将‘认知’抬到了如此至高的位置。” “那在下斗胆请教,这历法与火器,究竟该如何突破这所谓的‘认知’。” 他直挺挺地站着,仿佛在做最后的倔强。 “若殿下说不出个切实可行的理所然来,那这‘认知未达’四字,终究只是惑乱人心的诡辩。” 朱敛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他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了一下,随后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吴兄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朱敛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浅尝了一口。 “也罢,今日既是请益,我便将这笼罩在大明头顶的百年迷雾,给你们彻底拨开。”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扫过画舫内的每一个人。 “先说历法。”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画舫中却如金石坠地,掷地有声。 “我且问诸位,自古以来,《大统历》也好,《授时历》也罢,古人在推算天体运行规律时,是以何物为中心的。” 这个问题太过常识,以至于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钱赋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 “自然是以我们脚下的大地为中心。” “天圆地方,日月星辰皆是绕着大地在旋转,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啊。” 复社众人纷纷点头,这在他们看来,根本不需要去质疑。 朱敛看着钱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便是你们‘认知未达’的万恶之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吴伟业眉头紧皱,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言论。 朱敛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你们听好,这世间的真实情况,根本不是太阳绕着大地转。”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颠覆性的真相。 “而是我们脚下的这颗大地,连同那漫天星辰中的诸多星体,都在围绕着太阳运转。” 画舫内瞬间死寂。 张溥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张采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子龙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荒唐。” 吴伟业涨红了脸,忍不住大声呵斥。 “殿下此言,简直是惊世骇俗,违背了古往今来所有的圣贤之言。” “若大地在动,为何我等站立于其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摇晃。” 朱敛静静地看着吴伟业跳脚,就像在看一个坚持认为地球是平的原始人。 “你在一条平稳行驶的巨大舟船之上,闭上双眼,能感觉到舟船在动吗。” 朱敛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反问。 吴伟业顿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敛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进行着降维打击。 “这便是《授时历》之所以屡屡出现误差的根本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画舫中央,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古人以为太阳绕着大地转,所以在测算天体轨迹时,把大地当成了那个静止不动的‘中心点’。” “基于一个完全相反的假定中心去推算星空,能算出准确的日食月食才是有鬼了。” 朱敛放下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而且,更可怕的认知谬误在于,古人认为星体运行的轨迹,是一个绝对完美的正圆形。”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在那个虚空中的圆圈边缘,又勾勒了几下,将其变成了一个略扁的形状。 “大地绕着太阳运行的轨道,并不是正圆,而是一个椭圆形。” “在某一段时日,大地离太阳更近,在另一段时日,则离得更远。” 朱敛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复社群儒,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中心点找错了,运行轨迹的形状也算错了。” “这就是为什么,无论你们怎么精研《授时历》,无论工匠把浑天仪的刻度打磨得多么精细,都无法消除历法误差。” 钱赋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又在废墟中隐隐生出一种全新的震撼。 “殿下……那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去校准历法。” 钱赋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朱敛转过头,给了钱赋一个赞赏的眼神。 “很简单,突破认知,重新测算。” 他转回身,面向张溥与吴伟业。 “我们无需去打造那些耗资巨大的繁复器械。” “只需在京城设立高耸的圭表,每日正午观测日影的长度与角度,将这些数据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 朱敛的语速变得平缓,透着一种科学的严谨。 “然后,将算学的中心点,从大地转换为太阳。” “以太阳为中心,将观测到的日影数据代入椭圆形的轨道规律中去重新推演。” 他看着众人那逐渐明悟的眼神,继续抛出落地的方案。 “不仅如此,星空是在不断微调的,历法绝不能一劳永逸。” “朝廷应当设立规矩,钦天监每年都要根据当年的圭表观测数据,对历法的误差进行微调校准。” 朱敛猛地转过身,直视吴伟业的双眼。 “这样,才能确保每年的春耕秋收,农时测算绝不出错。” 吴伟业呆呆地站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满腹经纶,此刻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敛上前一步,声音如洪钟大吕。 “若固守着‘大地为中心’的腐朽认知,你们就算再怎么精进术法,也绝对无法彻底消除误差。” “这就像是一个人要去京城,他明明走错了方向,面朝了南方。” 朱敛指着门外宽阔的江面,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嘲弄。 “这时候,你非要说他到不了京城,是因为他的马车打造得不够好,是因为赶车的车夫技艺不够精湛。” “你给他换上八匹最好的骏马,给他换上天下第一的车夫。” 朱敛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吴伟业。 “他跑得越快,反而离京城越远。” “这,就叫治标不治本。” “认知不突破,术法再精,也不过是南辕北辙的笑话。” 第四百八十三章 实际应用 画舫内鸦雀无声。 张溥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知道,在历法这一局上,吴伟业败了,而且败得体无完肤。 不仅是败了,更是被这位神秘的年轻公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视角,碾碎了百年的固执。 “殿下高论……令我等醍醐灌顶。” 张采在一旁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吴伟业面如死灰,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朱敛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转向了更为沉重的那个话题。 “历法之事,关乎百姓的肚子。” 朱敛的声音渐渐变冷,带上了一丝铁血的杀伐之气。 “而军事火器之事,关乎的,可是我大明千万子民的脑袋。” 众人原本刚刚放松了一丝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 “方才吴兄说,我大明火器射程近、命中率低,是因为工匠贪墨,技艺粗劣。” 朱敛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我依然要说,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火器。” 他踱步走到案几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明军火器之所以落后,绝非工匠手艺不行,而是兵部与工部的那些官员,根本没有掌握真正的物理与化学之理。” 钱赋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中充满了求知欲。 “殿下,何为物理与化学之理。” 朱敛放下茶杯,耐心地解释起来。 “先说火药。”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深邃。 “你们以为火药是什么,是简单的点火燃烧吗。” “错,火药燃烧的本质,是三种物质在瞬间发生剧烈的化合反应,从而产生出极其庞大的爆裂气体。” 朱敛双手在胸前猛地张开,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是这股瞬间膨胀的气体所产生的巨大推力,将枪管里的弹丸给硬生生推出去的。” 画舫内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将战争武器拆解为“气体推力”的奇妙理论,他们闻所未闻。 “而这股气体推力的大小,直接决定了火器的射程。”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大明现在的火药是怎么配的。” “工匠们只知道一硝二磺三木炭,比例随意,甚至里面还掺杂着大量的杂质。” 朱敛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痛心。 “这种粗劣的火药配比,燃烧极其不充分,产生的推力羸弱不堪,射程怎么可能远得起来。” 吴伟业忍不住插了句嘴,声音有些干涩。 “那……依殿下之见,这火药该如何调配。” 朱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报出了一组足以改变时代的数据。 “硝占七成半,硫磺占一成,木炭占一成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将这组数字刻进他们的脑子里。 “这,才是能将火药气体推力发挥到极致的完美配比。” “只需将配方固定,提纯原料,严格按照这个比例去作坊里批量熬制。” 朱敛握紧了拳头,用力挥下。 “根本不需要神级工匠,随便一个普通帮工,都能让大明火铳的射程,生生提高一倍有余。” 张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不懂化学,但他懂常识。 如果只是改变配比就能提升一倍射程,那大明每年在辽东死伤的那些冤魂,死得该有多憋屈。 “除了火药,还有你们最头疼的命中率。” 朱敛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火铳打不准,是因为你们根本不明白‘弹道运动规律’。” 他从案几上拿起那把折扇,将其当做一支火铳,端平在手中。 “你们去辽东前线看看,那些士兵是怎么开火的。” 朱敛做了一个平举瞄准的动作。 “他们都是端平了枪管,直直地瞄准远处的建奴,然后扣动扳机。” 他放下折扇,摇了摇头。 “荒谬。” “弹丸在飞出枪膛后,因为受到大地向下的引力,其飞行的轨迹,根本不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朱敛用手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优美的下坠弧线。 “它是一条向下坠落的弧线。” “这,便是物理学中的抛物线原理。” 画舫内的众人随着朱敛手指划过的轨迹,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向下落去。 “既然弹道是弧形的,你端平了直射,那弹丸飞到一半就掉地上了,怎么可能打得中远处的敌人。”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要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去苛责工匠的技艺。” 他伸出两根手指,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进之法。 “其一,改进火器结构。” “工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便是尽最大的可能,将火器的枪管内部打磨得更加光滑,锻造得更加笔直。” 朱敛详细解释着其中的原理。 “枪管越光滑,弹丸在喷射而出时,受到的摩擦阻力就越小,射程自然更远,动能自然更大。” “其二,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朱敛伸手指了指折扇的头和尾。 “在火器的枪管前端,焊接一个小小的凸起,称之为‘准星’。” “在枪管的尾端,开一个凹槽,称之为‘照门’。” 他再次端起折扇,做了一个标准的瞄准姿势。 “训练我大明的士兵,在瞄准远处的敌人时,让眼睛、照门、准星和敌人,连成一条直线。” 朱敛慢慢将折扇的枪口往上抬高了微小的角度。 “告诉他们‘弹道弧形’的原理。” “让他们在瞄准时,刻意将枪口略微高于敌人的胸膛。” “利用弹丸下坠的弧线轨迹,去精准命中目标。” 朱敛放下折扇,目光冷峻地扫视全场。 “这不需要十年磨一剑的工匠,只需要一个懂物理规律的教官。” “明白了吗,这就是认知。” 整个画舫内,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吴伟业彻底瘫坐在了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工匠失职论”,在朱敛这套涵盖了化学火药配比与物理弹道学的严密逻辑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殿下……” 陈子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沙哑。 “那古法的弓弩呢,古人造的弓弩也是极强的。” 朱敛转过头,看着陈子龙,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古法军械,确实有过辉煌。” “但你们要知道,无论工匠的手艺再怎么巧夺天工,人力所能拉开的弓弩,其射程与威力,是有着无法逾越的极限的。” 朱敛猛地转身,直面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但火器的潜力,是无穷的。” “如果大明只知道精进古法,死抱着那些老旧的军械不放,不肯去突破火药与弹道的认知规律。” 朱敛的语气变得无比冷酷,仿佛在预言一个可怕的未来。 “那就算你们把天下的能工巧匠都累死在作坊里,造出来的东西,在建奴那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铁骑面前,依然是不堪一击。” “不掌握科学的认知,面对后金的骑兵,大明依旧难以取胜,只能被那隆隆的马蹄碾成肉泥。” 第四百八十四章 逐渐认可 这番话,狠狠刺痛了在场每一个大明读书人的心。 画舫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一股浓烈的危机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张溥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众人的年轻公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妖孽啊。 懂天灾,懂水利,懂经济,现在竟然连这高深莫测的天体运行和火器原理,都能信手拈来。 朱敛转回身,看着眼前这群大明最顶尖的年轻大脑,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收起了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场,神色变得温和而肃穆。 “诸公,皆是江南才俊,皆有匡扶社稷、抵御外侮的赤子之心。” 朱敛缓缓踱步,走到张溥的案前。 “历法不准,农时错乱,影响的是春耕秋收,百姓无粮,便会揭竿而起,流寇遍地。” 他转头看向吴伟业,目光中没有了嘲弄,只剩下期许。 “火器落后,军阵颓靡,无法抵御后金的虎狼之师,国土便会沦陷,生灵便会涂炭。”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背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在下今日所提之法,皆源于‘认知突破’。” “这些法子,绝非虚无缥缈的空谈,而是真真切切可落地、可验证的实证之学。” 他看着钱赋那双充满敬仰的眼睛,微微一笑。 “若能将这些法子推行天下。” “既能校准历法,保障农业,让天下百姓能有一口饱饭吃。” “又能改良火器,提升军力,助力朝廷平定内乱,将那建奴死死挡在山海关外。” 朱敛缓缓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画舫内的复社众人,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这,正是诸公毕生所追求的目标。” “也是在下,愿与诸公在有生之年,共勉之事。” 画舫内依然安静,但这种安静,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压抑与震惊。 而是一种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破晓曙光的极度激动。 其实,大部分人已经被朱敛的这一番话说动了。 不过,毕竟是求学,辩论没有结束之前,他们并不会打断。 就在这时。 陈子龙缓缓站起了身。 他素来有着经世致用的抱负,但骨子里依旧是那个熟读圣贤书的大明儒生。 “殿下高论,确实字字珠玑,发人深省。” 陈子龙先是微微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但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不屈。 “但在下心中,仍有几个解不开的死结,不吐不快。” 朱敛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陈子龙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冷峻起来。 “殿下口口声声说‘太阳绕地球运行’是认知谬误。” “可这明明是古人传承了数千年的共识,历代经义中多有记载。”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殿下如今抛出一个‘地球绕太阳运行’的说法,却拿不出一丝一毫的实证支撑。” 陈子龙的声音逐渐拔高,带上了一丝凛然的气势。 “若无实证,这所谓的‘颠覆认知’,岂不成了惑乱人心的空谈。” 吴伟业原本已经灰暗的眼神,在听到陈子龙这番话后,猛地重新亮了起来。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站起身来补充。 “陈兄所言极是。” 吴伟业向前跨出一步,紧紧盯着朱敛。 “古人观测日月星辰,我等每日清晨见太阳从东方升起,傍晚见太阳于西方落下。” “这日月交替的景象,天下人皆亲眼所见。” “这便是最铁的实证,足以证明太阳是在绕着我们脚下的大地在运行。” 吴伟业冷笑了一声,似乎找回了几分底气。 “而殿下所说的‘地球绕太阳’,既无法用肉眼观测,又无法用现有的器械去验证。” “这完全就是毫无根据的异想天开。” 吴伟业转头看向周围的同窗,大声疾呼。 “若朝廷真的根据这种异想天开去重定历法、校准星轨,只会导致农时彻底大乱,酿成比现在更大的历法误差。” 张溥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并没有出言阻止。 他需要看朱敛如何破局,这场辩论,关乎复社未来的走向。 钱赋有些焦急地攥紧了拳头,他本能地想要相信朱敛,但吴伟业的“东升西落”确实是无可辩驳的生活常识。 吴伟业见朱敛没有立刻反驳,气焰越发高涨。 他干脆将矛头转向了刚才让他一败涂地的火器论述上。 “还有殿下刚才所说的火器弹道之理。” 吴伟业抖了抖宽大的衣袖。 “古法兵书中,早有‘火药燃烧生推力’的只言片语。” “至于弹道有弧度,那弓箭抛射之理,历朝历代的武将哪个不知。” 吴伟业越说越顺畅,眼中的嘲弄也越来越浓。 “这些东西,古法中皆有记载,只是底下的工匠没有将其吃透,没有运用到火铳上罢了。” “所以,根本不需要去突破什么所谓的‘认知’。” 吴伟业双手一摊,摆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姿态。 “只需像殿下刚才说的那样,精进工匠的术法,让他们严格熬制火药,在枪管上焊个准星照门即可。” 吴伟业死死盯住朱敛的眼睛,企图找出破绽。 “殿下提出的配方和准星设计,说到底,也只是‘术法的改良’。” “这与殿下之前一直强调的‘非术法之功,乃认知之功’,岂不是自相矛盾。” 陈子龙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将辩论的高度拔升到了国本的层面。 “不仅如此,殿下的这番言论,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陈子龙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若我们全盘否定了古人‘太阳绕地球’的认知,便等同于否定了历代先贤的智慧。” “这动摇的不仅是历法,更是我大明的礼教根基。” 陈子龙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况且,这等新颖到近乎妖异的认知,朝堂上的诸位大人无法接受,天下的学者无法接受,那些大字不识的工匠更是无法理解。” “无法接受,便无法推行。” “推行不下去的良法,与废纸何异。” 陈子龙与吴伟业一唱一和,犹如两柄利剑,直刺朱敛抛出的宏大理论的软肋。 第四百八十五章 比喻 画舫内原本被朱敛点燃的热血,似乎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不少。 众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位殿下的回应。 若是无法自圆其说,那今晚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便只能沦为一场精彩却无用的诡辩。 朱敛静静地听完他们的驳论。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平静,又带着几分悲悯的目光看着陈子龙和吴伟业。 “说完了吗。”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魔力。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拔地而起。 “你们的质疑,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严丝合缝。” 朱敛踱步走到画舫的雕花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江水。 “但在我看来,这依旧是坐井观天者的固执,是井底之蛙对辽阔天穹的抗拒。” 他转过身,深邃的双眸如同两把出鞘的寒刃,直逼吴伟业。 “你口口声声说‘太阳东升西落’是实证。” 朱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错了,那根本不是实证,那只是你们被这副凡胎肉眼所欺骗的‘直观感受’。” 吴伟业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想要争辩。 朱敛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抛出了一个极为生动的比喻。 “诸位都是江南水乡之人,想必都坐过船。” 朱敛指了指脚下微微摇晃的画舫。 “当你们坐在一条顺流而下、行驶平稳的快船上时,站在船头看向两岸。” 朱敛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清晰,引导着众人的思绪。 “你们会看到什么。” 钱赋脱口而出。 “自然是看到两岸的树木、房屋在飞速地向后倒退。” 朱敛猛地转头看向钱赋,打了一个响指。 “没错。” “但实际上呢,岸边的树木和房屋真的在动吗。” 画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真正移动的,是你们脚下的这艘船。” 朱敛的目光横扫全场,声如洪钟。 “这苍茫大地,便是一艘在浩瀚星海中航行的巨舰。”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艘巨舰上的乘客。” 朱敛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宇宙揽入怀中。 “因为大地本身在不断地转动,带着我们从西向东去转。” “所以,你们这群乘客站在大地上,才会看到那静止不动的太阳,仿佛每天都在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他冷冷地看着吴伟业那张逐渐惨白的脸。 “这就像你们坐在船上,错以为岸边的树木在奔跑一样可笑。” 吴伟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词语。 因为朱敛的这个比喻,实在是太过贴切,贴切到直指事物的本质。 但陈子龙依旧没有放弃。 “殿下的比喻固然精妙。” 陈子龙紧咬牙关。 “但这依然只是一种推想,不是实证。” “殿下凭什么证明,大地是在绕着太阳转,而不是太阳在绕着大地转。” 朱敛收起了嘴角的讥讽,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你要实证,我便给你实证。” 他缓步走到陈子龙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诸公皆是饱学之士,想必平日里也曾夜观星象。” 朱敛盯着陈子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可曾仔细观测过太白星和荧惑曜的运行轨迹。” 陈子龙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朱敛为何突然提及这两颗星辰。 太白便是金星,荧惑便是火星。 “自然观测过,钦天监对此有着详尽的记录。” 陈子龙硬着头皮答道。 朱敛猛地转过身,用手指在案几上的水渍中画出了几条弯曲的线条。 “那你们告诉我,为何这漫天星辰皆是平稳运行,唯独这几颗星辰的轨迹,却如此古怪。” 他指着水渍上的线条。 “它们在星空中,有时会顺行,有时会停滞不前,有时甚至会倒退逆行。”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逼问的气势。 “我且问你,若太阳和所有星辰都是以我们脚下的大地为中心,在做一个完美的圆周运动。” 朱敛直起腰,冷冷地看着复社群儒。 “那它们为何会倒退。” “难不成这天上的星体,还会自己觉得累了,走走停停,甚至掉头往回走吗。” 画舫内的学子们面面相觑。 这是一个千古谜团,历代的星相家们为了解释这个现象,编造出了无数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星相图,但依然牵强附会。 陈子龙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或许是天道运行的玄妙之处,非人力所能窥探。” 朱敛仰起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冷笑。 “好一个玄妙之处。” “你们解释不通的东西,就推给天道玄妙,这便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先贤智慧吗。” 笑声戛然而止,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寒刃般锐利。 “其实原因极其简单。” 他在水渍的最中心点了一下,代表太阳。 然后在太阳的外围,画了两个大小不一的圈,代表大地和火星的运行轨道。 “如果你们把那个中心点,从大地换成太阳。” 朱敛的手指在代表大地的内圈和代表火星的外圈上同时滑动。 “因为大地绕太阳运行的圈子小,速度快;而荧惑星绕太阳运行的圈子大,速度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当大地在内圈追上并超过外圈的荧惑星时,站在大地上的人去看荧惑星,便会产生一种‘它在往后倒退’的视觉错觉。” 朱敛停下手指,指着案几上的水渍。 “这,就是它们有时顺行、有时逆行的真相。” 他走到陈子龙面前,声音震耳欲聋。 “若以大地为中心,这天象根本无法解释,全是自相矛盾的死胡同。” “但若以太阳为中心,这千古之谜便瞬间冰消瓦解,脉络清晰得犹如掌上观纹。” 朱敛猛地一挥衣袖。 “此乃天文实证,只要架起圭表,每日夜观星象,诸公皆可亲自去验证。” “这绝非我空口白牙的空谈,而是这宇宙间铁一般的法则。” 陈子龙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案几上的那几道水渍,仿佛那是世间最恐怖也最颠覆的符文。 第四百八十六章 事实胜于雄辩 朱敛连看都没看瘫倒的陈子龙一眼,直接将目光锁定了吴伟业。 “现在,我来回答你那可笑的‘自相矛盾’。” 朱敛缓缓走到吴伟业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说古法已有火药推力和弹道弧度的记载,说我提出的只是术法改良。” “你把‘认知突破’和‘术法改良’这两个概念,彻底弄混淆了。”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吴伟业的眼前晃了晃。 “古法记载‘火药燃烧能伤人’,那叫直观经验。” “知道把火药塞进管子里能喷出铁砂,那叫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眼神中满是不屑。 “那些工匠根本不知道,火药燃烧为何会产生如此巨大的推力。” “他们不知道这是硝、硫、炭三种物质在特定条件下发生的瞬间化合反应。” 朱敛的声音犹如连珠炮般砸向吴伟业。 “正因为他们没有掌握这个化学本质的‘认知’,所以他们永远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今天多加一把炭,明天少放一点硫,配出来的火药时好时坏,威力全凭天意。” 朱敛重重地拍了一下身旁的柱子。 “没有认知的突破,术法改良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而我给你们的那个‘七成半、一成、一成半’的配方。”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不是在碰运气改良术法,而是基于对物质化合规律的绝对认知,直接给出的一个不可更改的极限标准。” 朱敛看着吴伟业那不断颤抖的嘴唇,继续进行着降维打击。 “至于弹道与准星,也是同样的道理。” “古人知道箭矢会往下掉,所以将弓稍微往上抬,这叫经验。” “但这经验能传授吗。” 朱敛冷冷地反问。 “一个老兵要用无数支箭,无数条命,才能凭感觉摸索出抬高多少角度。” “但一旦换成火铳,换成不同重量的弹丸,他之前的经验就全成了废纸。” 他走到画舫中央,目光凌厉。 “而我告诉你们,弹丸下坠是因为大地的引力,其轨迹是一条固定的物理抛物线。” “这叫认知规律。” “掌握了这个规律,我们就能直接在枪管上焊死准星和照门。” “将这种复杂的物理规律,转化为任何一个新兵都能在三天内掌握的死板动作。” 朱敛猛地转身,直指吴伟业。 “认知突破,是找到事物运行的底层逻辑。” “术法改良,只是在这个底层逻辑上结出的果实。” “没有底层逻辑的支撑,你们那些所谓的‘古法改良’,永远只能停留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表面。” “永远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大明军器糜烂的死局。” 吴伟业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仿佛被灌满了黄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败了,败得比刚才还要彻底,还要狼狈。 朱敛没有停止,他最后转向了陈子龙抛出的那个关于“礼教”的巨石。 “至于你担心的动摇礼教,违背古法。” 朱敛的声音变得有些萧瑟,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先贤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在蛮荒中仰望星空,敢于去探索未知的真理。” “而不是留下几句僵化的经文,让你们这群后生在下当做作茧自缚的枷锁。” 朱敛负手而立,犹如一尊神明般看着这些大明最顶尖的文人。 “如果死守着所谓的天尊地卑,连一本准确的历法都算不出,让天下百姓饿殍遍野。” “如果死守着所谓的祖宗古法,连一把能打穿建奴重甲的火铳都造不出,让大明江山沦入腥膻。” 他的眼神变得极为骇人,带着一种穿越数百年的深沉痛楚。 “那这等迂腐的礼教,这等害人的古法,我要它何用。” 画舫外,江风呼啸,仿佛在回应着朱敛的质问。 “真正的礼教,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朱敛的声音放缓,却犹如晨钟暮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认知到了,实证有了,天下的读书人只要不是瞎子,自然会懂。” “那些工匠不需要去理解复杂的星轨,他们只需要知道,照着我的配方做,就能造出天下最强的火器。” 他走到张溥面前,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位复社的领袖。 “真理,永远不需要去乞求庸人的认同。” “因为事实,胜于一切诡辩。” 画舫内的灯烛忽然发出一声爆响,灯花炸裂。 这细微的动静,却惊得钱赋浑身一颤。 朱敛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因为眼前的碾压之势而流露出半点骄狂。 他信步走回案几旁,端起那杯尚未彻底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还有,梅村兄,你方才说,古法早有‘火药燃烧生推力’和‘弹道有弧度’的记载。” 朱敛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你觉得那就是真理的全部,这便是你们这群文人最致命的傲慢。” 吴伟业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朱敛没有放过他,而是继续用平缓却锋利的语言,将他那残存的自尊一层层剥开。 “古籍里写着火药能炸,可哪一本古籍告诉过你们,它究竟是靠什么力量在炸。” 朱敛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 “他们不知道,硝、硫、炭这三者在烈火中相遇时,发生的是一场物质本源的剧烈转换。” “他们不知道,那一瞬间产生的无形气体,在封闭的枪管内无处可逃,最终只能推着弹丸向前轰击。” “这便是‘认知未达’。” 朱敛竖起两根手指,目光深邃得犹如深渊。 “因为未达本质,不知道火药燃烧的比例如何影响推力,所以工匠们只能像盲人摸象一般,多一把炭,少一把硝。” “出来的推力时大时小,甚至在枪管里直接炸膛,伤及自家将士的性命。” 吴伟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朱敛的声音逐渐加重,透着一股威严。 “我提出的那个火药配方,不是我闭门造车拍脑袋想出来的。” “它是基于我刚才所说的‘火药燃烧原理’,基于对物质化合反应最极致的认知突破。” “我知道硝、硫、炭的比例如何微调,才能爆发出最完美的推力,且不留丝毫残渣。” 第四百八十七章 心服口服 朱敛又指了指刚才在水渍旁画出的那条抛物线。 “至于这准星设计,也绝非你们口中那种为了改良而改良的奇技淫巧。” “古人知道箭矢有弧度,那是眼睛看到的表象。” “但这弹道弧度的规律如何计算,他们一无所知。” 朱敛收回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基于这种弹道弧形规律的认知突破,我才知道该在枪管的什么位置,焊上多高的准星和照门。” “我知道如何瞄准才能提高命中率,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农夫也能百发百中。” 他盯着吴伟业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一锤定音。 “这并非单纯的术法改良,而是认知突破后的必然结果。” “两者一脉相承,与我之前告诉你们的观点,何曾有过半点矛盾。” 画舫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有江风穿堂而过,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张溥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发现,复社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在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那严丝合缝的逻辑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宁静。 瘫倒在椅子上的一名学子,双手死死抓着扶手,颤抖着开口。 “可是……可是这毕竟颠覆了先贤的定论……” “若天下人皆信了你这套说辞,那圣人经典何存,礼教大防何在。”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一个正统儒生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你这是在违背古法,动摇礼教的根基啊。” 朱敛转过身,缓缓走到陈子龙的面前。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平静地坐在了陈子龙的对面。 两人的视线平齐,朱敛眼中的锋芒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厚重。 “在下今日在这画舫中说的一切,并非是在全盘否定先贤的智慧。” 朱敛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无论是提出天圆地方的古人,还是编纂历算的大儒,他们都是那个时代最惊才绝艳的人杰。” “但先贤的认知,受限于他们所处时代的条件,受限于他们手中简陋的观测工具。” “他们能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测算出一套勉强能用的历法,发明出最早的火器,已然是千古奇才。” 朱敛微微倾身,目光变得肃穆。 “但先贤留下的认知,是当时的巅峰,却并非亘古不变的终极真理。” “万事万物皆在演进,认知亦是如此。” 朱敛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突破那些旧有的瓶颈,完善先贤遗留的理论,这并非否定。” “这是在传承。” “是在发展先贤的智慧,让那些蒙尘的瑰宝焕发出真正的光芒。” 陈子龙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眼中的绝望似乎被某种奇异的光芒所替代。 朱敛趁热打铁,直接切中了儒生最在乎的命门。 “你怕动摇礼教,可真正的礼教是经世致用,是让先贤的智慧更好地服务于百姓,服务于大明社稷。” 朱敛拍了拍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我们用新的认知去指导天下,这不仅不会动摇礼教。” “反而会让礼教洗去僵化的泥垢,变得更具实用性。” 朱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反问。 “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学说,天下百姓难道会不信服吗。” 对方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的最后一点执拗,正在被这番话彻底瓦解。 朱敛站起身,目光变得极为锐利,他决定将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他直接将这场纯粹的学术辩论,拉入了大明残酷的时政泥潭。 “诸位,看看现在的天下吧。” 朱敛背着手,在画舫中央缓慢踱步,声音沉重得仿佛承载着万丈河山。 “若朝廷能按照我方才所说的方法去重新校准历法。” “节气不再错乱,农时分毫不差。” “百姓便能按时耕种,知道何时储水,何时防虫,粮食便能岁岁丰收。”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钱赋。 “天下还会有人易子而食吗,流民还会揭竿而起吗。” 钱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看到了那一幕海晏河清的盛景。 朱敛又将目光转向张溥。 “再看那辽东的战局。” “若军器局能按照我给出的配方去改良火器,按照我说的抛物线在铳管上焊死准星。” 朱敛的手掌在空中猛地一劈,杀气四溢。 “大明将士手中的火器便能命中率翻倍提升。” “哪怕是后金的八旗重甲冲阵,明军也能凭借这犀利的火器抵御强敌。” 朱敛的眼底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 “我们甚至能挥师出关,收复失地。”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复社的所有人,大声质问。 “国泰民安,扫平外患。” “这难道不是在座诸公日夜期盼的结果。” “这难道不是朝廷衮衮诸公想要实现的破局之法。” 画舫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心跳声,犹如擂鼓一般急促。 朱敛收敛了杀气,语气变得极为诚恳。 “认知突破,听起来似乎光怪陆离,新颖得让人难以接受。” “但诸公若能看透表象,便会发现,这实则是解决当今时政困境,打破这大明死局的最关键一步。” 话音落下,犹如一锤定音的洪钟,在画舫的穹顶上久久回荡。 张溥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知道,复社的规矩,在今夜被彻底改写了。 陈子龙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但紧绷的身躯已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就在这时,吴伟业突然动了。 他没有像陈子龙那样瘫软,而是有些摇晃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吴伟业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然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对着朱敛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极度漫长,且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敬畏。 “殿下。” 吴伟业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学生之前目光如豆,拘泥于先贤的只言片语,犹如盲人摸象。” 他抬起头,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孤傲与嘲弄。 “殿下方才关于认知突破的一番宏论,犹如拨云见日,学生心服口服。” 第四百八十八章 还有救 吴伟业叹了口气,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落败。 “学生彻底认可这认知突破的必要,绝不再坚持那可笑的精进古法之论了。” 朱敛看着吴伟业,微微点头,示意他起身。 但吴伟业并没有直起腰,而是保持着拱手的姿态,眉头再次紧紧皱起。 “只是,学生心中虽已认同,却仍有两点世俗的顾虑,如鲠在喉。” 吴伟业抬眼看着朱敛,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求教的急切。 “殿下说要观测太白星和荧惑星的轨迹,以此来作为大地理应绕日运行的实证。” “可这浩瀚星空,星体运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吴伟业面露难色。 “这等精密的观测,需要钦天监那些庞大而复杂的专业仪器才能办到。” “天下百姓目不识丁,寻常学者手中又无此等重器,难以操作。” “常人无法亲眼得见,又如何能让他们打破心中固有的旧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还有那火药配方的调整。” 吴伟业的眼中闪过一丝心悸,似乎想起了某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天启六年的王恭厂大灾,半个京城化为齑粉,至今仍是大明上下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火药的配方必须反复试验,稍有不慎便是惊天动地的大祸。” “学生实在担心,这等新法还未推广,便会先酿成无法挽回的危险。” 说完这些,吴伟业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朱敛。 “学生斗胆,恳请殿下详细为我等讲解,这认知规律该如何向世人证明,这改进方法又该如何避开那灭顶之灾。” 吴伟业的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完全是将自己摆在了学生的位子上。 张溥和钱赋等人也都纷纷点头,这确实是最实际、最棘手的问题。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转变态度的明末才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怕文人执拗,就怕文人不讲逻辑。 只要他们愿意接受新的认知,那方法,朱敛脑子里多的是。 朱敛微微一笑,犹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画舫内残存的凝重气氛。 “吴兄能想到这两点,说明你是真的将这套学问放进了大明的现实中去考量。” 朱敛走到案几旁,随手拿起一把折扇,在手心轻轻敲击着。 “关于观测星象的仪器,梅村兄大可不必被钦天监那些笨重的铜铁疙瘩唬住。” “大道至简,观测仪器也是可以简化的。” 朱敛用折扇指了指地面。 “立竿见影,记录日影长短的简易圭表,寻常木匠半日便能打制出一套,足以让学童去验证节气的流转。” 吴伟业愣了一下,圭表确实不难做。 “至于观测荧惑逆行。”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不知诸位可曾听闻,近些年从西洋传教士手中,流入大明的一种名为‘西洋千里镜’的物件。” 张溥闻言,微微颔首,他曾听恩师提及过西洋人的奇技。 朱敛打了一个响指。 “没错,这种望远镜的雏形,原理并不复杂,江浙一带的巧匠完全可以仿制。” “到那时,无需钦天监的浑天仪,只需将这筒子对准夜空,寻常学者也能清晰地看到金星的盈亏,火星的轨迹。” 吴伟业恍然大悟,眼中的忧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朱敛没有停顿,顺势解答了第二个关于火药爆炸的死穴。 “至于吴兄担忧的火药试验危险,更是多虑了。” 朱敛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极为严谨。 “我们要做的火药配方试验,必须遵循一套严密的法度,可以逐步进行。”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圈。 “在验证配方时,我们绝不一次性混合几十斤。” “而是先取极其微小的剂量,在空旷无人的沙地上进行小剂量试验。” 朱敛用手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 “哪怕这半两火药炸了,也最多只能扬起一阵沙尘,伤不到人分毫。” 他看着吴伟业,定下了一个铁律。 “我们在这种绝对安全的剂量下确认推力变化,只有当试验反复确认了万无一失,确认安全后。” “我们才会按比例放大,去进行大批量的推广。” 吴伟业彻底服气了,他发现这位江南公子的落实手段缜密得让人找不出一丝漏洞。 “既然吴兄想听认知规律,那我便趁今日,用最通俗的话,将这其中的核心逻辑给诸位掰碎了讲讲。” 朱敛走到案几旁,将案几上的茶杯推到中央。 “先说这地球自转的逻辑。” 朱敛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个茶杯,让它在原地快速旋转起来。 “我们脚下的这颗大地,并不是一个平坦的方块,而是一个如这杯子般不断旋转的圆球。” “地球转一圈,便是十二个时辰。” “当我们将脸转到面向太阳的那一面时,便是白昼。” “当大地继续旋转,带着我们转到背对太阳的那一面时,光芒被大地自身挡住,便是黑夜。” 朱敛看向彻底听入迷的众人,语气生动而具象。 “这不是太阳在跑,而是我们在转,这便是日夜交替最真实的逻辑。” 画舫内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钱赋更是张大了嘴巴。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立刻拿起了案几上的一颗干果。 “再说那弹道抛物线的核心逻辑。” 朱敛走到窗边,将那颗干果放在手心。 “万物都会落地,是因为我们脚下的这颗巨大圆球,本身带着一种看不见的、向下拉扯的力量,也就是重力。” 朱敛猛地将手中的干果向窗外的江面抛去。 众人立刻扑到窗边,目光追随着那颗干果。 “干果离开手时,有一股向前的推力。” “但同时,大地的重力又在无时无刻地将它往下拽。” 朱敛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出那颗干果落水的轨迹。 “向前的推力,加上向下的拽力,这两股力量相互纠缠,便逼着干果走出了一条完美的弯曲弧线。” 扑通一声轻响,干果落入江中。 “火铳里的弹丸也是如此,火药给了向前的推力,大地的重力往下拽,便形成了抛物线。” 朱敛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震撼的复社学子。 “算出了这条弧线的规律,我们就知道了弹丸最终的落点,从而精准地焊上准星。” 朱敛缓缓走回主位,在一片死寂中,端起了重新斟满的茶盏。 “诸公,只要掌握了这些易懂的认知逻辑。” “大明,就还有救。” 吴伟业扑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了船板上。 紧接着,陈子龙、钱赋、乃至复社的领袖张溥,全都整理衣冠,朝着这位江南公子,深深拜倒。 第四百八十九章 具体的实学 朱敛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快步绕过那张紫檀木的案几,走到了张溥的身前。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稳稳地托住了张溥的手臂。 张溥的手臂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朱敛微微用力,将这位在江南士林中一呼百应的领袖从冰冷的船板上拉了起来。 “溥兄,快快请起。” 朱敛的声音极为温和,就像是多年的老友在叙旧,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平和。 “这船板坚硬,莫要伤了膝盖。” 张溥顺着朱敛的力道站起身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那双澄澈而平静的眼眸,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朱敛没有停下脚步,他又转身走向了吴伟业。 此时的吴伟业,头深深地埋在胸前,根本不敢直视朱敛的眼睛。 他方才的那些傲慢与质问,此刻就像是一个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他自己的脸上。 朱敛轻轻拍了拍吴伟业的肩膀,宽厚的手掌传来阵阵温热。 “梅村兄,学术之辩,犹如切磋琢磨。” 朱敛的语气中没有半点嘲讽,只有坦诚。 “若无你的那些质疑,在下又怎能将这些规律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求真之路上,你我皆是探索者,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听到这句话,吴伟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起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晌才吐出一句沙哑的话。 “殿下胸襟如海,学生实在惭愧至极。” 朱敛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他继续弯下腰,将瘫坐在地上的陈子龙拉了起来。 又走到钱赋面前,将这个已经哭成了泪人的单纯学子一把扶起。 朱敛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微小的眼神接触,都充满了真诚的尊重。 “诸公皆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 朱敛退后半步,对着众人微微拱手。 “在下不过是机缘巧合,多往深处想了几步。” “若说这是教诲,实在是当不得诸公如此大礼。” 朱敛这番极其平易近人的姿态,瞬间击碎了画舫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拘谨。 这些复社学子本以为,这位以铁血手段在扬州大杀四方的殿下,会借机摆出高高在上的师者做派。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谦逊平和。 那种因为身份和见识带来的距离感,在这一刻被彻底拉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亲近与敬仰。 陈子龙紧紧攥着拳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敛。 “殿下胸罗万象,学生自愧不如。” 陈子龙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只是方才殿下所提的那些实证之法,学生心中仍有百般不解,如猫挠心一般。” 他上前一步,直接求教。 “那简易圭表的表杆究竟该选什么材质,底座的刻度又该如何划分。” “那能观测星象的西洋千里镜,透镜究竟该如何打磨出准确的弧度。” 陈子龙的话音刚落,钱赋也急不可耐地挤了上来。 “殿下,还有那火药的试验。” “那小剂量试验的沙地,究竟要挖多深才算安全。” “硝硫炭的比例微调,可有什么具体的口诀或记录留存。” 钱赋红着脸,眼神中全是对未知学问的极度渴望。 “学生愿听先生教诲,万望先生不吝赐教。” 其余的复社学子也纷纷围拢过来,将朱敛密不透风地围在了中间。 他们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清高,只剩下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渴望。 朱敛看着这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对了。 “既然诸公愿意听,在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敛没有丝毫的藏私,他直接转身走到案几旁。 他随手抓起一支用来记录的炭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这圭表,表杆最好用不易变形的紫檀木或精钢,高需八尺,定要与地面完全垂直,不能有丝毫不偏倚。” 朱敛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刷刷点点地画出了圭表的结构草图。 “底座的圭面,需用青石打磨得绝对平整,刻度需精确到分毫,日影方能准确无误。” 众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朱敛笔下那些精妙绝伦的线条。 朱敛换了一张纸,继续画图。 “至于千里镜的透镜,江浙的巧匠若要仿制,需选最纯净的琉璃。” “一片磨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凸透镜,置于前端负责聚光。” “一片磨成中间薄边缘厚的凹透镜,置于后端作为目镜。” “两镜相隔固定在竹筒两端,不断前后调整距离,便能将极远处的星体拉至眼前。” 陈子龙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朱敛又画出了一个简易的木质筛网。 “火药配好后,千万不能只是一团干燥的粉末,那样极易受潮且燃烧不匀。” “要加入少许烈酒,将其揉成微湿的面团。” “然后通过这筛网用力挤压,搓出细小的颗粒状。” 朱敛抬起头,看着众人惊愕的神情。 “晾干之后,这颗粒火药因为中间有空隙,点燃时火焰能瞬间穿透,燃烧极其充分。” “它的推力,会比现在的粉末火药强上数倍不止。” 画舫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笔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像海绵吸水一样,疯狂地吸收着这些跨时代的科学知识。 张溥站在最前面,看着那张画满了实学图纸的宣纸,眼眶猛地一阵酸涩。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复社核心成员。 “诸位,今日方知,我等过去皆是井底之蛙啊。” 张溥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们整日捧着四书五经,自以为通读古籍便能治理天下。” “可面对大明如今的这烂摊子,我们除了写几篇痛心疾首的文章,还能做些什么。” 张溥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殿下今日之言,犹如晨钟暮鼓,彻底敲醒了我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朱敛,眼神中满是敬畏。 “认知未达。” “这四个字,便是我大明历法谬误、军事颓废的根本源头。” 张溥一字一顿地总结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船板上。 “若不突破固有认知,只在陈旧的古书里皓首穷经,大明便永远找不到出路。” 张采在一旁猛地踏前一步,朗声接话。 “天如兄所言极是。” “我们必须突破固有认知,去研习天地间真正的科学规律。” 张采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只有掌握了规律,再结合术法进行改良,才能真正解决当下的时政困境。” 钱赋红着眼眶,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 “我们复社学子,绝不能再做只知空谈心性的腐儒了。” 钱赋大声附和,拳头捏得死紧。 “我们要去做实事,去打制圭表,去试验火药,去教百姓修水窖。” 第四百九十章 共赴国难! 张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神色变得极度庄重。 他再次向朱敛深深拱手,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殿下。” 张溥的声音在画舫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复社上下学子,今日愿追随先生。” “我们愿做先生手中的利剑,推行这些实证之法。” “为这天下百姓谋一份福祉,为这大明社稷纾解危困。” 他们的称呼已经变了,不再是殿下,而是‘先生’! 朱敛看着张溥那张充满决意的脸,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端庄与肃穆。 他将手中的炭笔轻轻放下,双手负在身后。 他目光如炬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知道火候已经彻底到了。 “诸公英才辈出,皆是心怀天下之士,在下深感敬佩。”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厚重,语气极为诚恳,仿佛承载着大明两百多年的沧桑。 “今日这场辩论,能与诸公达成共识,不仅是在下之幸,更是大明之幸。” 朱敛在案几前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坎上。 “治学,当以实证为宗。” “治国,当以实用为本。” 他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江面。 “认知突破,便是解决我大明困境的最关键一步。” 朱敛的语气变得沉痛,字字泣血。 “诸公且看看眼下的天下。” “大明内有天灾肆虐,流民塞道,外有边患虎视眈眈,屡屡叩关。” “百姓流离失所,这大明社稷,已到了危如累卵的境地。”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直刺众人的灵魂。 “此时此刻,正是诸公施展平生才华,拯救天下苍生之时。” “在下不才,虽只是一介俗人,却也有一腔热血。” 朱敛双手抱拳,举至胸前。 “在下愿与诸公共心协力,将今日所谈之法,推行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将这画舫的穹顶掀翻。 “我们一起去校准历法,去改良火器。” “我们一起去应对天灾,去安抚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霸气,那是对掌控天下的绝对自信。 “我们要助我大明,走出这场困境,重归太平盛世。” 他再次向众人深深回了一礼,姿态诚恳到了极致。 “若诸公信任,在下定当倾尽全力。” “与诸公……” “共赴国难,共成大业!” 画舫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种死寂并非因为犹豫,而是因为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让他们的血液都在疯狂沸腾。 随后,现场沸腾了! “共赴国难,共成大业!” 所有人都没有犹豫,全都跟着朱敛喊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现场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 张溥与张采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看懂了彼此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这烈火,足以烧毁旧日的腐朽,重铸一个新的大明。 张溥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掀起长袍的下摆。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船板上。 张采紧随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跪倒在地。 吴伟业、陈子龙、钱赋,还有船舱内所有的复社核心成员。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般,齐刷刷地再次跪伏在地。 膝盖与木板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而有力。 张溥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背青筋暴起。 “殿下胸怀天下,学究天人。” “不仅有经世之绝伦才华,更有救国之宏大志向。” 张溥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江风中激荡。 “今日殿下这番宏论,已彻底得到了我复社上下所有学子的认可。” 他抬起头,仰视着朱敛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狂热的信仰。 “张溥不才,愿代表复社所有学子。” “正式推举殿下,为我复社之领袖。” 张采在一旁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从今往后,复社所有学子,皆听领袖一人号令。”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钱赋声嘶力竭地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愿听领袖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船舱内的所有人,整齐划一地俯下身子。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齐声高呼。 “参见先生。” 这四个字,仿佛拥有着穿透云霄的力量,将画舫上空的浓云彻底撕裂。 朱敛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彻底归心的明末精英。 他没有再伸手去扶,也没有说出半句推辞的客套话。 他等这一天,等这个名分,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来金陵,踏上这艘画舫,为的就是彻底收服这股足以搅动大明朝堂的士林力量。 朱敛坦然地接受了众人的朝拜。 他微微抬起下巴,神色威严如山。 “好。” “既然诸公信我,这副救国的担子,我便挑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众人纷纷起身,掸去膝盖上的灰尘,眼中满是找到主心骨后的踏实。 张溥凑上前来,微微躬身,态度极其恭敬。 “领袖。” 张溥直接改了称呼,毫无违和感,仿佛本该如此。 “既已定下这实学救国的大计,那我复社日后的入社规则与门槛。” “还有这庞大社团的具体运作之法,该如何章程。” 张溥面露思索之色。 “是否还要按过去那般,每月举办文会,以写文章品评时政来吸纳新人。” 朱敛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冷冷地摇了摇头。 “过去的复社,太散,也太虚了。” 朱敛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文人结社,若是只知清谈,那便是一盘散沙,一冲就散。” “若要成救国的大事,就必须有铁一般的纪律,和钢一般的组织。” 朱敛开始搬出之前在扬州时,给杨廷枢讲过的那套严密体系。 那是参照了后世无数次血与火淬炼出来的至高组织模式。 “入社的门槛,必须严苛到极点。” “我们不再看他的文章写得多么花团锦簇,辞藻多么华丽。”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锐利。 “我们要看的第一点,便是他是否打心底里认同‘实证与实用’的核心理念。” “若还是抱着那套空谈心性的腐儒做派,学问再高,也不要。” 张溥和张采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其次,入社的流程必须彻底改变。” 第四百九十一章 落幕 朱敛继续勾勒着这套跨时代的组织架构。 “想要入社,必须要有两名正式的复社成员作为举荐人。” “举荐之后,并非立刻入社,而是要设一年的考察期。” 朱敛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在这一年里,考察他的品行,更要考察他办实事的务实能力。” “若他只会动嘴皮子,连个水窖都挖不好,连个数算都算不清,那便直接淘汰。” “唯有考察合格,方能转为正式社员。” 陈子龙在一旁早已拿起笔,将朱敛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疯狂地记录在纸上。 朱敛拍了拍桌案,加重了语气。 “再者,社内的运作机制也必须彻底重构。” “复社不再是一个大杂烩。” “我们要分设农学、工造、算学、水利、兵器等具体的干事小组。” “由专门的干事负责统筹,逐层汇报,绝不许越权搅扰。” 朱敛盯着张溥,定下了最核心的基调。 “社员之间,绝不允许再以诗词歌赋互相吹捧。” “评判一个人在社内的地位高低,唯一的标准,就是他解决了多少民生的实际问题,拿出了多少经世致用的政绩。” 钱赋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先生,若是有人犯了规矩呢。” 张采谨慎地问道。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若有违背实学理念,只知空谈误国者。” “若有借着复社的名头,贪腐谋私、欺压百姓者。” “一律开除出社,并且全社共讨之,绝不姑息。” 陈子龙落下最后一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钱赋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 “领袖这般章程定下来,我复社便不再是个松散的文人清流了。” “这是一支真正能救大明于水火的铁军啊。” 张溥等所有核心成员互相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撼与认同。 他们当场整齐划一地弯腰行礼。 “我等完全认可领袖定下的规矩。” “明日便将此章程印发全社,严格执行。” 大事已定,所有的方向和规矩都已经明朗。 画舫内那股压抑了整整一晚的凝重和肃穆,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振奋与狂喜。 张溥端起案几上的一杯残酒,大步走到大厅的中央。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同样激动的同僚,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发颤。 “诸位同道。” “今日这一夜,必将载入我大明的史册。” 张溥猛地举起酒杯。 “我宣布,整个复社的金陵大会,在此时此刻,正式结束。” 众人的目光全都紧紧汇聚在他的身上,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泪光。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不必再拘束。” “你们开怀畅饮也好,吟诗作赋也罢,尽情抒发心中的快意。” 张溥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声嘶力竭地喊道。 “但是,唯有一点。” 画舫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从今天过后,所有人都要将领袖传授的经世之学,死死地刻进骨子里。” 张溥的目光坚定无比,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不管你们以后走到大明的哪个角落。” “不管你们将来是成为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还是隐居乡野的教书先生。” 张溥将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仰天长叹。 “我都希望大家,能永远记住今天在这艘画舫中,自己跪伏求真时的样子。” “莫忘初心。” 张溥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画舫内沉寂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这欢呼声仿佛要冲破天际,将金陵城夜空的阴霾彻底扫净。 钱赋扯着嗓子大吼,连发髻散乱了都浑然不觉。 吴伟业笑着大声叫好,眼泪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疯狂流淌。 陈子龙将那份记录着新规矩的手稿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稀世珍宝,笑得像个孩子。 张采拉着几名相熟的学子,直接抄起酒壶,仰头猛灌。 所有人都在纵情狂欢。 他们不再是因为风花雪月而欢呼。 而是因为他们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终于看到了一条拯救天下的通天大道。 大明,有救了。 金陵大会,至此完美收官。 朱敛静静地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些沉浸在狂喜与顿悟中的复社学子。 他此行下江南,化身世子,辩倒群儒,收服复社的战略目的,已经彻底达成。 但这还远远不够。 朱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撕开了江南铁幕的一角。 江南真正的顽疾,不在这些只知清谈的文人身上。 而是在南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与官员身上。 周鼎在吴江县大牢里供出来的那一长串名单,犹如吸血的水蛭,趴在大明的血管上。 这些蛀虫不除,国库便永远空虚。 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的国策,便是一纸空文。 朱敛缓缓站起身。 这轻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张溥等人的注意。 喧闹的画舫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敬畏地汇聚在朱敛的身上。 “诸公,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下还有要务在身,需先行一步。” 张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领袖既有要务,我等不敢挽留。” “只是不知领袖接下来有何安排,复社上下,随时听候差遣。” 朱敛看着张溥,微微颔首。 “你们不要离开金陵城。” “留在各自的落脚处,把今日定下的章程吃透。” “很快,我就有极其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去做。” 张溥与张采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谨遵领袖之命。” 朱敛没有再多言。 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画舫。 钱赋、吴伟业、陈子龙等人纷纷跟到甲板上。 他们一直目送着朱敛登上一艘轻舟,消失在夜色与江雾之中,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内,一处毫不起眼的偏僻宅院。 朱敛端坐于正堂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的男子推门而入。 正是被朱敛秘密招来的王嘉胤。 第四百九十二章 诚意伯 王嘉胤快步走到堂前,单膝重重跪地。 “卑职王嘉胤,叩见主子。” 朱敛微微抬手。 “起来说话。” 王嘉胤站起身,微微弓着腰,神色极为恭敬。 “南京城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朱敛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嘉胤低着头,语速飞快地汇禀。 “回主子,卑职手下的人,今日已经全部撒出去了。” “金陵六部、南京都察院,以及各路勋贵府邸的外围,皆有我们的人盯着。” 王嘉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至于周鼎供出来的那些江南官员的罪证,底下的兄弟们正在顺藤摸瓜。” “他们的私账、外宅、以及私下侵吞的田产,都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 “想必最迟明日,便会有确凿的结果汇总上来。” 朱敛停止了叩击桌面的动作。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好。” “既然罪证在搜集,那我们就先去会会这南京城里的地头蛇。” 朱敛站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织锦长衫。 “去刘孔昭的府邸。” 王嘉胤心头一凛。 诚意伯刘孔昭,提督操江,掌控着南京的部分水营兵权,是江南勋贵中跳得最欢的一个。 “卑职这就去安排。” 王嘉胤立刻转身,招来门外候着的十几名精锐暗卫。 夜色深沉。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金陵城的街巷。 很快,一座占地极广、气派非凡的府邸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门匾上,“诚意伯府”四个镏金大字在两旁巨大的红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敛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那高耸的朱红色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明国库空得连辽东将士的粮饷都发不出,这南京的勋贵府邸却修得如同皇宫一般。 连门前的那两对汉白玉石狮子,都雕刻得极其奢华。 “去敲门。” 朱敛淡淡地吩咐。 王嘉胤上前一步,走上台阶,用力叩响了沉重的门环。 铜环撞击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多时,旁边的一扇角门被人极为不耐烦地拉开。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管家模样的下人探出头来。 他上下打量着站在台阶下的朱敛和王嘉胤,眼中满是傲慢。 “深更半夜的,敲什么敲。” 下人的语气极其跋扈。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是你们能随便撒野的。” 王嘉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去通报刘孔昭,就说有他的朋友前来约见。” 下人听闻此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嗤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朋友。” “我家老爷什么身份,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朋友的。” 下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在赶叫花子。 “赶紧滚。” “我家老爷正在里面和各位大人喝酒听曲,谁也不许打扰。” 说着,下人便要将角门关上。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门框上。 王嘉胤没有废话,直接将门猛地推开。 下人被这股大力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你们想造反不成。” 下人稳住身形,扯着嗓子大骂。 “来人啊,有不长眼的东西敢硬闯伯爵府。” 院子里立刻传出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护院恶狠狠地冲了出来。 朱敛此时缓缓走上台阶。 他负手而立,眼神犹如看死人一般看着那个嚣张的下人。 只是一眼。 那下人到了嘴边的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这年轻公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太可怕了。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握生杀大权的绝对威压。 连他家老爷刘孔昭发怒时,都不及这气势的万分之一。 “我让你马上去通报。” 朱敛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下人的心口。 “耽误了我的事,刘孔昭保不住你的脑袋。” 下人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他看着朱敛身边那些手按刀柄、眼神冷酷的暗卫,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欺软怕硬惯了,此时哪里还敢再多说半句废话。 “是……是……小的这就去。” 下人连滚带爬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府内跑去。 那些拿着棍棒的护院见管家都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朱敛没有理会这些护院,直接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诚意伯府。 王嘉胤等人紧紧跟在身后,警惕地护卫着四周。 刚一进前院,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混合着极品佳酿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府内的奢华程度,远超外面的想象。 长廊的柱子上,全都雕刻着精美的镂空花纹。 庭院里的假山,皆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且造型极其讲究。 沿途挂着的风灯,外罩竟然是用上好的蜀锦制成,透出柔和而暧昧的光晕。 越往里走,丝竹管弦之声就越发清晰。 隐约还能听到女子的娇笑声和男人的调笑声。 这简直就是一处人间极乐的销金窟。 朱敛的眼神越来越冷。 前方,那个通报的下人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地跑了回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朱敛的眼睛。 “公……公子,请随小的来。” 下人咽了一口唾沫,在前面领路。 一行人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了后院的一处极其宽敞的暖阁外。 暖阁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还未靠近,里面就传出一个粗犷且透着几分醉意的呵斥声。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本伯喝酒的雅兴。”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似乎是一个酒杯被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还自称是本伯的朋友。” “本伯在金陵城,除了里面这几位大人,哪来的闲杂朋友。” 那声音的主人越说越怒。 紧接着,暖阁的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宽松丝绸长袍、胸口敞开的微胖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正是诚意伯刘孔昭。 他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衣衫半解、面容姣好的侍女。 刘孔昭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他眯着一双醉眼,极度嚣张地看向站在院子里的朱敛等人。 “就是你们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刘孔昭打了个酒嗝,手指极为无礼地指着朱敛。 “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是什么大官。” 刘孔昭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 “敢硬闯我诚意伯府,还敢破坏本伯的兴致。” 他根本没有细看朱敛的容貌,直接对着周围的府兵大吼。 “来人。” “把这几个擅闯我府邸的狗东西,全给我拿下。” “先打断他们的双腿,再丢到大街上去喂狗。” 第四百九十三章 皇帝? 哗啦一声。 院子四周的阴影里,瞬间冲出二十几个披甲的护院。 他们手持利刃,直接将朱敛等人团团包围。 那名领路的下人早已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 刘孔昭怀里的侍女娇嗔着拍了拍他的胸口。 “老爷,您可别吓坏了奴家。” 刘孔昭哈哈大笑,在侍女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美人莫怕,看老爷我怎么收拾这些贱民。” 面对周围明晃晃的刀刃。 朱敛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王嘉胤的眼神瞬间变得犹如饿狼一般凶狠。 他右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拇指猛地一弹。 “铮——” 利刃出鞘半寸,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清脆龙吟。 身后的十几名暗卫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一股极其冷冽、久经沙场的浓烈杀气,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护院,被这股杀气一逼,竟然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常年在府里作威作福,哪里见过这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气势。 朱敛缓缓抬起手,拨开了挡在身前的王嘉胤。 他背负着双手,迈着从容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台阶上的刘孔昭。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帝王威压便重上一分。 “诚意伯好大的官威啊。” 朱敛的声音冷得像冰,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入刘孔昭的耳朵里。 “动不动就要打断别人的双腿喂狗。” “看来这金陵城,不是大明的天下,而是你刘孔昭的天下了。” 刘孔昭听到这话,勃然大怒。 “放肆。”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直呼本伯的名讳。” 刘孔昭松开怀里的侍女,摇晃着走下两级台阶。 “在这南京城,我刘孔昭说的话,就是规矩。” 朱敛停下脚步。 他距离刘孔昭,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庭院里的风灯,将朱敛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是吗。” “刘孔昭,你把你的狗眼睁开,给朕好好看清楚。” 一个“朕”字出口。 犹如平地惊雷,直接在刘孔昭的耳边炸响。 刘孔昭脸上的张狂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大那双醉眼,朝着朱敛的脸庞看去。 先是看到那熟悉的眉眼。 再看到那不怒自威的冷厉神情。 刘孔昭的呼吸猛地一滞。 去年年底。 京城大雪。 他作为提督操江的诚意伯,奉旨入京述职。 在皇极殿那冰冷而威严的大殿之上。 他曾跪在白玉阶下,连头都不敢抬,只敢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个年轻帝王。 那张脸。 那个眼神。 和眼前这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一模一样。 完全重合。 刘孔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击。 他原本因为醉酒而通红的脸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变得比白纸还要惨白。 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一般疯狂地涌了出来。 他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吓得烟消云散。 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皇帝明明还在南下金陵的半路上啊。 那个替身前几日不是还在南京的街道上招摇过市吗。 所有江南官员都以为那只是皇帝派来的一个幌子,真龙天子还在龙舟上慢腾腾地走着。 真正的皇帝,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 而且,就站在他刘孔昭的面前。 并且,自己刚才还要打断当今圣上的双腿去喂狗。 刘孔昭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抽搐。 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怎么,诚意伯。” 朱敛微微倾身,眼神犹如实质的利刃,死死地盯着刘孔昭的眼睛。 “去年年底,皇极殿上,你可是跪在朕的脚下痛哭流涕,说要誓死效忠大明。” “这才过了不到一年,你就不认识朕了?”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刘孔昭最后的一丝侥幸。 清脆声响起。 刘孔昭腰间挂着的一块名贵玉佩掉落在石板上,摔得粉碎。 他的双腿就像面条一样,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 刘孔昭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石阶上。 膝盖骨撞击石板的剧痛,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将头死死地磕在台阶上,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就在此时,暖阁里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显然是里面的官员武将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诚意伯,处理几个蟊贼怎么去了这么久。” 一个略显尖锐的嗓音从门内传出。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常服的官员和武将,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他们大都是南京六部侍郎、郎中一级的官员,以及水营的几名参将。 这群人平时在南京城里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把外面的动静当回事。 “莫不是看上了哪个擅闯府邸的标志小娘子,走不动道了吧。” 另一名武将粗鄙地调侃着,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然而,当他们走出门槛,看清院子里的局势时。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看到了那些刀剑出鞘、杀气腾腾的黑衣护卫。 更看到了那个在南京城里不可一世的诚意伯刘孔昭。 此刻竟然像一摊烂泥一样,跪在一个年轻公子的脚下,浑身发抖。 “诚意伯,你这是作甚。” 刚才调侃的那名武将满脸惊愕,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小子是什么人,值得你行如此大礼。” 一名喝得有些醉的官员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指着朱敛。 “大胆狂徒,竟敢让诚意伯下跪。” “你可知这院子里站着的,都是朝廷命官。” 这些官员大都没有入京述职的资格。 他们根本没有见过崇祯皇帝的真容。 自然也认不出眼前这个气势惊人的年轻公子到底是谁。 他们只觉得刘孔昭是喝多了发酒疯,或者是被人拿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 朱敛没有理会这些叫嚣的官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刘孔昭。 “刘孔昭。”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无尽的杀机。 “你的这些朋友,看来胆子比你还要大啊。” 刘孔昭听到朱敛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还在发愣、甚至还在叫嚣的官员武将。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闭嘴。”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刘孔昭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指着那些官员。 “你们这群瞎了狗眼的东西。” 刘孔昭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直接将那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称呼喊了出来。 “还不赶紧滚下来。” “拜见皇上。” 第四百九十四章 朕帮你念 这四个字一出。 整个暖阁外的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仿佛都停滞了。 那名指着朱敛大骂的官员,嘴巴大张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那名端着酒杯的武将,手一哆嗦,精美的青花瓷酒杯砸在脚面上,酒水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皇上。 他们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刘孔昭凄厉的喊声。 当今圣上,竟然毫无征兆地站在了这充斥着脂粉和酒气的伯爵府院子里。 而且,亲眼目睹了他们这些朝廷命官在此寻欢作乐。 极度的恐惧,瞬间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每一个人的脊背。 没有丝毫的犹豫。 甚至连确认的胆量都没有。 因为刘孔昭那副吓破胆的模样,绝对做不了假。 一连串膝盖砸地的沉闷声音在院子里接连响起。 那七八个官员武将,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臣等……” 有人想要开口请罪,却发现牙齿在疯狂打架,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些拿着刀的护院早就吓傻了。 兵器掉落了一地。 二十多个护院和那个领路的下人,全都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整个诚意伯府的后院,刚才还喧嚣无比的销金窟。 此刻,只剩下压抑到极点的粗重呼吸声。 刚才还喧嚣无比的销金窟,此刻鸦雀无声。 那几个端着酒杯的官员,犹如被雷劈中了一般,他们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诚意伯刘孔昭,南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实权勋贵。 此刻竟然如同一条丧家之犬,死死地将头贴在冰冷的石阶上。 那声凄厉的“拜见皇上”,在他们脑海中不断回荡。 一阵寒意从他们的脚底直窜天灵盖。 当今圣上。 那个远在九重天之上的大明主宰,竟然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黄罗伞盖,只有一身月白色的织锦长衫,以及十几名杀气腾腾的黑衣护卫。 这怎么可能。 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却真真切切地笼罩着整个庭院。 “扑通。” 一名六部郎中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仿佛会传染一般,剩余的官员和武将们纷纷瘫倒在地。 他们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院子里的护院和下人们更是早就吓破了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朱敛并没有理会这些抖若筛糠的官员。 他负着双手,越过跪在台阶上的刘孔昭,从容地迈进了灯火通明的暖阁。 暖阁内的景象,瞬间映入朱敛的眼帘。 屋内的陈设极尽奢华。 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紫檀木雕花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热气腾腾的熊掌。 炖得晶莹剔透的极品血燕。 切得薄如蝉翼的鹿肉刺身。 还有那散发着醇厚香气的三十年陈酿女儿红。 几名衣衫单薄的侍女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朱敛的目光在这些丰盛的菜肴上缓缓扫过。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仿佛能结出冰渣。 大明的国库已经空得能饿死老鼠。 辽东前线的将士们甚至连糙米都吃不饱。 中原的百姓更是易子而食,流离失所。 可这江南的勋贵官员们,却在这里夜夜笙歌,穷奢极欲。 每一口菜,吃的都是大明百姓的血肉。 朱敛缓缓走到主位前,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扫向门外跪着的刘孔昭。 “这南京的吃食,倒是比宫里的御膳还要丰盛。”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诚意伯,你倒是很懂得享受啊。” 刘孔昭听到这话,浑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哆嗦。 他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臣……臣罪该万死。” 刘孔昭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止不住地打战。 朱敛冷哼一声。 他微微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拿下。” 站在朱敛身后的王嘉胤眼神一凛,如同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大步跨出暖阁,直接来到刘孔昭的身旁。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粗壮大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刘孔昭的后衣领。 王嘉胤手臂一发力。 只听“刺啦”一声,刘孔昭那名贵的丝绸长袍被扯破。 他那肥胖的身躯,直接被王嘉胤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暖阁。 “砰。” 王嘉胤一脚踹在刘孔昭的膝弯上。 刘孔昭惨叫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朱敛的面前。 他的膝盖砸在地毯上,虽然不疼,但内心的恐惧已经将他彻底淹没。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 随后,朱敛将手伸入袖中,抽出了一本略显褶皱的账目。 这正是周鼎在吴江县大牢里,一笔一划亲笔写下的供状,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江南官场和勋贵们勾结的铁证。 “啪。” 朱敛手腕一抖,那本账目直接甩在了刘孔昭的脸上。 账本掉落在刘孔昭的面前,散落开来。 “刘孔昭。”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是浙江布政使周鼎亲笔交代的罪证。”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这些年在南京城里做的好事。” “朕问你,你认不认罪。” 刘孔昭看着眼前那本散开的账本,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鼎竟然招了。 而且还落到了皇帝的手里。 这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已经安排了杀手,准备在半路上将周鼎一家灭口的。 极度的恐慌让刘孔昭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看都不敢看账本上的内容,只是疯狂地将头磕在地上。 “臣知罪。” “臣有罪。”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饶命啊。” 刘孔昭的额头很快就磕破了皮,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混着冷汗,显得异常狼狈。 朱敛靠回椅背上,眼神中满是讥讽。 “别急着认错。” “朕让你看。” 朱敛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睁开你的眼睛,给朕一条一条地看清楚。” “要是这上面有哪一条不符合你做过的事,朕今天绝不动你分毫。” 刘孔昭愣住了。 他颤抖着伸出胖乎乎的双手,捧起了地上的那本账目。 他的眼睛因为恐惧而模糊不清,只能凑得极近去辨认那上面的字迹。 借着暖阁内明亮的烛光,那熟悉的笔迹映入他的眼帘。 的确是周鼎的字。 而且,上面记载的内容,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第四百九十五章 狗急跳墙 他越看,脸色就越是惨白。 身体的颤抖也越来越剧烈,仿佛随时都会抽过去。 朱敛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冷笑了一声。 “怎么,看不太清。” “那朕就亲自帮你念一念。” 朱敛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崇祯元年三月,你以提督操江的名义,私自截留过往商船,强征税银二十万两,却只上报了三万两。” “崇祯二年五月,你暗中勾结扬州盐商,将官盐充作私盐倒卖,获利四十五万两。” “同年九月,你更是胆大包天,竟然私吞了操江水营六个月的军饷,导致水营兵变,你却隐瞒不报,暗中派人镇压,杀死了三十多名闹事的兵卒。” “还有这上面。” 朱敛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向刘孔昭。 “你与阮大铖等人相互勾结,为他们免去江南商税提供庇护,每年从中抽取三成的干股。” “这些。” “你认还是不认。” 朱敛每念出一条罪状,刘孔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些事情,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每一笔账目,他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有些事情,甚至连他最亲近的管家都不知道。 可如今,这些绝密的罪证,竟然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了这本账目上。 他原以为周鼎就算是招了,也只能招出一些免除商税的皮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周鼎竟然连他私吞军饷、倒卖官盐的老底都给掀了个底朝天。 这本账目,简直就是他的催命符。 “你们这帮蛀虫,是不是太把朕当傻子了。” 朱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们以为,随便推出一个周鼎来顶罪,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抹平。” “你们以为,只要把周鼎的家人除掉,以绝后患,这江南的铁幕就永远不会被撕开。” 朱敛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刘孔昭。 “你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也太小看朕了。” “殊不知,你们派去灭口的杀手,早就被朕的铁甲兵送去见了阎王。” “朕亲自救下了周鼎的妻儿老小,将他们安全护送北上。” “周鼎为了保全家人的性命,早就把你们这些幕后黑手的底裤都给扒光了。” “你们在南京城里的一举一动,在朕的眼里,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刘孔昭听到这里,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辩解无望了。 彻底无望了。 皇上既然能拿着这本账目来到他的面前,就说明已经掌握了一切。 今晚,皇上根本就没有打算放过他。 欺君罔上、贪污军饷、结党营私。 随便挑出一条,都足够诛灭他诚意伯府满门。 然而。 就在这极度的绝望之中。 刘孔昭那双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横竖都是一死。 既然皇帝不给他留活路,那他也绝不坐以待毙。 在这南京城里,他刘孔昭经营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泥捏的。 刘孔昭微微低下了头,掩饰住眼底的疯狂。 他的余光,悄悄地扫向了门外跪在地上的那几名武将。 那几个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掌管着南京水营最精锐的兵力。 也是今晚陪他在这里饮酒作乐的同谋。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刘孔昭的目光与其中一名参将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 只是短暂的一瞬。 那名参将便读懂了刘孔昭眼中的意思。 武将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亡命之徒的狠辣所取代。 他微微点了点头,手悄悄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其他的几名武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纷纷暗中做好了准备。 刘孔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停止了磕头,缓缓地直起了腰。 他脸上的恐惧和卑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狰狞。 他抬起手,用残破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 “皇上圣明。” 刘孔昭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这账目上的事情,臣认了。” 他直视着朱敛冷厉的目光,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冷笑。 “臣的确贪了军饷,也倒卖了官盐。” “这上面的每一条罪证,都不假。”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刘孔昭这反常的举动。 王嘉胤的手握紧了绣春刀,眼神如刀般盯着刘孔昭。 只要他敢有异动,王嘉胤会毫不犹豫地斩下他的头颅。 刘孔昭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王嘉胤的杀气。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虽然双腿还在微微发软,但他还是固执地挺直了脊背。 “可是,皇上。” 刘孔昭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 “臣在这南京城里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给的。” “这江南的水有多深,皇上您恐怕还不太清楚。” 他指了指门外。 “臣既然知道今天活不下去了。” “那臣也就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纲了。” “既然皇上不给臣活路,那臣就只能铤而走险了。” 话音刚落。 刘孔昭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外大吼一声。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这一声怒吼,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门外跪着的那几名水营参将和武将,在听到命令的瞬间。 齐刷刷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锵。” “锵。”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几把寒光闪闪的佩刀,瞬间出鞘。 武将们满脸横肉,眼中透着凶光,直接护在了刘孔昭的身后。 那几个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文官,看到这阵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想要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只能连滚带爬地躲到院子的角落里,惊恐地看着这即将发生的兵变。 院子外围那些趴在地上的护院们,看到主心骨站了起来。 一个个也壮着胆子爬了起来,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棍棒和刀剑。 眨眼之间。 整个诚意伯府的后院,形势发生了逆转。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府兵和武将,将暖阁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武器的寒光在风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杀机。 第四百九十六章 刘孔昭的底气 王嘉胤怒目圆睁。 “大胆刘孔昭。” “你竟敢谋反。” 王嘉胤一步跨出,挡在朱敛的身前,绣春刀直指刘孔昭。 身后的十几名暗卫也迅速收拢阵型,将朱敛护在中间。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刘孔昭躲在武将的身后,狂妄地大笑起来。 “谋反。” “这话可说得太难听了。” “是皇上逼得臣走投无路,臣只是想活命而已。” 刘孔昭指着朱敛,眼神中满是疯狂和得意。 “皇上,您是不是太托大了。” “您真以为,臣这提督操江的位子,是靠拍马屁得来的吗。” “臣经营南京江防和这诚意伯府多年,真以为臣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准备。” 刘孔昭张开双臂,展示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 “这府里府外,全都是臣的心腹死士。” “您就这样带着十几个人,悄无声息地闯进来。” “是不是也太不把臣放在眼里了。” 他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 “您真以为,凭这十几个黑衣护卫,就能在这南京城里要了臣的命。” “皇上,您还是太年轻了。” “江南的这盘棋,您下得太急了。” 朱敛依然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他静静地看着刘孔昭在那儿上蹿下跳,就像在看一个小丑的拙劣表演。 “刘孔昭,你就凭这些酒囊饭袋,也想弑君。” 朱敛的声音依然平缓,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冷漠。 刘孔昭见朱敛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如此镇定,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就被疯狂的念头压倒了理智。 他彻底撕下了伪装。 既然已经拔了刀,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弑君又如何。” 刘孔昭的面容变得扭曲而狰狞。 “皇上,现在的局势,您应该比臣更清楚。” 他指着北方的夜空。 “现在明面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上您正在山东的路上体察民情。” “整个江南的官员都在等着迎接您的圣驾。”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阴森。 “就算是暗地里。” “您也应该还在从吴江前来南京的船上。” “谁能想到,堂堂大明皇帝,会穿着便装,深夜潜入我这臣子的府邸。” 刘孔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朱敛,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所以。” “现在皇上要是死在这里。” “谁也不会知道。” “谁也不能拿臣怎么样。”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明天一早,臣就会向朝廷上报。” “就说有一伙穷凶极恶的水匪,深夜袭击了诚意伯府。” “臣率众奋力抵抗,虽然剿灭了贼人,但府上也损失惨重。” “至于皇上您的下落。” “自然是还在来南京的船上。” “若是将来皇上迟迟未到,那也是在江上遭遇了不测。” “这笔账,怎么算也查不到我刘孔昭的头上。” 刘孔昭深吸了一口气,他拔出旁边武将腰间的一把佩刀,刀尖直指朱敛。 “皇上。” “这是您逼臣的,到了九泉之下,您可千万别怪臣心狠手辣,要怪,就怪您自己太自以为是,孤身犯险。” 刘孔昭躲在两名魁梧的参将身后,脸上的恐惧已经彻底被疯狂所取代。 他那肥硕的身躯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抖。 “这诚意伯府,光是臣精心豢养的死士,就有一百零三人。” “每一个都是见过血的亡命徒。” 他得意地喘着粗气,似乎在炫耀自己在这南京城里的绝对底气。 “不仅如此。” “在这伯爵府外围的街巷里,还有兵部调拨的五百名精锐弓弩手和长枪兵。” “整个南京城的城卫军,只要臣的求援响箭升空,半柱香之内就能将这里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刘孔昭的眼神越来越阴毒,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敛被乱刀砍死的画面。 “您就算是真龙天子,今天也只是个带了十几名护卫就敢闯我府邸的莽夫。” “您太不把臣放在眼里了。” “既然横竖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那臣自然要拉着大明的皇帝一起上路,拼出一条活路来。” 面对刘孔昭这番丧心病狂的叫嚣,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角落里那几个原本就吓破了胆的文官,此刻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两个。 王嘉胤和十几名暗卫握紧了绣春刀,刀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只要朱敛一声令下,他们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护主突围。 然而。 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的朱敛,却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几步之外那些面目狰狞的叛将,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轻蔑的冷笑。 “跟朕比人多。”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刘孔昭,你以为,朕既然敢坐在这里,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刘孔昭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又强行将这股不安压了下去。 他不相信,皇帝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调动什么大军进城。 “虚张声势。” 刘孔昭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都别愣着了,给老子砍了他。” “皇帝还在路上呢,这人根本不是什么皇帝。” 就在那几名水营武将准备提刀扑向朱敛的瞬间。 朱敛微微偏过头,对着身前的王嘉胤递了个眼神。 王嘉胤心领神会,左手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枚黑色的竹筒。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拉动了竹筒底部的引线。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鸣啸声骤然响起,一道红色的火光直接冲破了暖阁的窗户,直射向漆黑的夜空。 红色的烟火在诚意伯府的上方轰然炸开,照亮了半个天际。 刘孔昭被这突如其来的信号箭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那几名准备动手的武将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门外。 短暂的死寂之后。 大地突然开始微微震颤。 这种震颤起初很轻微,就像是远处的闷雷。 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震颤便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桌案上的酒杯和碗碟开始剧烈地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金属碰撞声,从伯爵府的外围如潮水般涌来。 第四百九十七章 认输 “轰。” 诚意伯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用极其暴力的手段直接从外面撞得粉碎。 木屑横飞之中,无数支燃烧的火把瞬间将整个前院照得如同白昼。 刘孔昭听到这巨大的动静,先是一愣,随后竟然狂妄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皇上,您听到了吗。” 刘孔昭指着外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外围的五百兵部精锐听到动静,冲进来了。” “您的死期到了。” 那几名水营武将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 他们以为,只要外面的大军一到,这屋里的十几个人瞬间就会被剁成肉泥。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迅速穿过穿堂,直逼后院的暖阁。 “都给老子把这里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刘孔昭兴奋地对着门外大喊。 很快,一队接一队全身披着黑色重甲的士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一般涌入了后院。 他们手持着丈二长的精钢长戟,腰间挎着宽刃战刀。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戴着冰冷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这些士兵一冲进院子,二话不说,直接用长戟将院子里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府兵围在了中间。 刘孔昭站在暖阁的台阶上,借着火光往外看去。 他脸上的狂笑渐渐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些重甲士兵的装束,根本不是南京城兵部和城卫军的制式。 那股浓烈的、仿佛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肃杀之气,绝对不是南京城里那些安逸的少爷兵能拥有的。 刘孔昭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这支钢铁之师的正前方。 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将领,正提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大步流星地朝众人走来。 那将领身上的山文甲沾满了粘稠的鲜血,走起路来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 刘孔昭死死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面孔。 借着院子周围的火把光芒,他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轰的一声。 刘孔昭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响。 他不可思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 “赵……赵率教。” 刘孔昭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认识这张脸。 这是辽东前线的猛将,是不久前还应该在北方抗击建奴的赵率教。 他怎么会出现在南京城。 他怎么会带着这样一支精锐的铁甲军,出现在自己的伯爵府里。 刘孔昭的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几个水营武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握着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赵率教根本没有看刘孔昭一眼。 他提着那把带血的长刀,径直走到暖阁的正门前。 “砰。” 赵率教单膝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连带着身上的重甲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他将长刀竖在身侧,双手抱拳,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臣赵率教,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赵率教洪亮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彻底击碎了刘孔昭最后的一丝幻想。 刘孔昭双腿剧烈地打着摆子,他指着赵率教,又指了指门外。 “这……这些是你的人。” 刘孔昭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 “那我的人呢。” “外面的五百兵部精锐呢。” “城卫军呢。” 赵率教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充满杀意的眸子冷冷地瞥了刘孔昭一眼。 就像在看一具正在说话的尸体。 “你说的那些不听话的废杂。” 赵率教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冲天的血腥味。 “兵部那五百个敢在伯爵府外围持械聚众的叛军,臣已经命人放箭,全部射杀在了长街之上。” “至于你说的城卫军。” “有两个千总试图集结兵力反抗,臣已经亲手剁了他们的脑袋,悬挂在城门楼上了。” “现在,整个诚意伯府的周围,连一只活着的野猫都没有了。” 赵率教转过头,再次向端坐在主位上的朱敛抱拳。 “启禀皇上。” “刘孔昭府邸外围的杂碎已经清理干净。” “现在,就只剩下他身边这几个拿着破铜烂铁的随从,以及院子里那些不成气候的护卫了。” 赵率教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 “请皇上示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暖阁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以及那些水营武将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刘孔昭彻底瘫软了下去,如果不是身后的参将勉强扶着他,他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位年轻的皇帝面前,就像一个拿着木棍挑衅猛虎的孩童。 朱敛坐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拿着刀、此刻却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的叛将。 他的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无尽的冰冷。 “在他们知道朕的身份,却依然选择拔刀的那一刻起。” 朱敛慢慢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他们就已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这句话,就像是死神的最终宣判。 赵率教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大盛。 “末将遵旨。” 赵率教根本没有任何废话,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的重甲步兵做了一个绞杀的手势。 “一个不留,杀。”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三百名铁甲兵如同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杀戮机器,瞬间启动。 院子里那几十名府兵甚至还没来得及扔掉手里的棍棒,就被迎面刺来的精钢长戟直接贯穿了胸膛。 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南京城的夜空。 那几名原本还试图护着刘孔昭的水营武将,此刻已经被重甲步兵团团包围。 他们绝望地挥舞着手里的佩刀,砍在铁甲兵的山文甲上,只能迸发出几点微弱的火星,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而在下一秒。 重甲步兵的长戟横扫而过。 “噗嗤。” 利刃切开骨肉的声音在暖阁门口清晰地响起。 三名水营参将的头颅直接被锋利的戟刃削飞了出去。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直接溅在了刘孔昭惨白的脸上。 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到刘孔昭的脚边,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他。 其余的几名武将在全甲士兵的绝对碾压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有人被长枪钉死在门柱上,有人被战刀直接劈成了两半。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淹没了此地。 第四百九十八章 迎驾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刚才还叫嚣着要拼出一条活路的叛将和死士,已经全部变成了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 猩红的血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到了台阶之下。 赵率教提着滴血的长刀,重新走回朱敛面前。 他伸手揪住刘孔昭的头发,像拖拽一只死猪一样,将他从那堆碎肉中拖了出来。 “砰。” 赵率教一脚踹在刘孔昭的后腰上,将他狠狠地踢倒在朱敛的脚下。 此时的刘孔昭,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 他脸上的血水混着鼻涕和眼泪,糊成了极其恶心的一团。 他的下半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尿臊味,原本华丽的丝绸长袍早就浸透了秽物。 “皇上饶命。” “皇上饶命啊。” 刘孔昭像捣蒜一样疯狂地用头磕着坚硬的地面。 “臣是一时糊涂,臣是被猪油蒙了心。”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看在臣祖上的功劳簿上,饶臣一条狗命吧。” 他现在脑子里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 那几百名顷刻间被屠杀殆尽的部下,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帝王之怒。 朱敛依然坐在主位上,冷漠地俯视着脚下这个像蛆虫一样蠕动的大明勋贵。 大明养了这群废物两百多年,把他们的骨头都养软了,却把他们的贪欲养大了。 朱敛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同情一个试图弑君的叛贼。 “刘孔昭,别拿你祖上的功劳来恶心朕。” 朱敛微微俯下身,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刘基若是知道有你这么个不肖子孙,只怕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活掐死你。” 刘孔昭浑身一颤,哭嚎声更大了。 “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命贵,而是因为你还有最后一点用处。” 朱敛缓缓地伸出右手。 “把南京提督操江的水营兵符交出来。” 刘孔昭的哭声戛然而止。 兵符。 那是他手中握着的最后底牌,也是他能够控制长江天险的唯一凭证。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朱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了一声。 “怎么,还舍不得。” “朕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交出兵符,配合朕彻查江南这笔烂账,朕可以网开一面,留你正妻和幼子一条性命,让他们去凤阳圈禁度日。”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 “你若是再敢有半点迟疑。” “朕今晚就下旨,诛你刘孔昭九族。” “诚意伯府上下,连一条狗,朕都不会留。”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刘孔昭最后的心防。 株连九族。 这意味着他刘家在南京城两百多年的繁华,将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刘孔昭沉默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 他看了看门外那些手持血刃的铁甲军,又看了看面前这位杀伐果断的年轻帝王。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再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刘孔昭艰难地咽下了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 他颤巍巍地将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 最终,他掏出了一半被捂得温热的青铜虎符。 那是调动南京江防大军的最高信物。 刘孔昭双手捧着那半块虎符,像捧着自己最后一口生气,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臣……愿交出兵符。” “臣认栽了。” “臣一定无条件配合皇上的彻查。” “只求皇上金口玉言,留臣的妻儿一条活路。” 说完这句话,刘孔昭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毯上。 朱敛给了王嘉胤一个眼神。 王嘉胤立刻上前,一把将那半块青铜虎符从刘孔昭的手里夺了过来,恭敬地呈递给朱敛。 朱敛将虎符拿在手中,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有了这个东西,南京城的水路大军,就彻底被捏在了他的手里。 江南的那些蛀虫,再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了。 朱敛将虎符收入袖中,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刘孔昭。 “带下去。” “找个暗室严加看管。” 朱敛冷冷地对赵率教吩咐道。 赵率教抱拳领命。 “末将遵旨。” 他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起刘孔昭的后领,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暖阁。 随着刘孔昭被带走,院子里的残局也开始被暗卫们迅速清理。 尸体被一具具拖走,地上的血迹被一桶桶井水冲刷干净。 除了空气中依然残留的淡淡血腥味,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朱敛缓缓地从紫檀木椅上站了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月白色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经过这一夜的连番算计和杀戮,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天的事情,算是落幕了。” 朱敛看着夜空中渐渐隐去的星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朕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转过身,看向刚刚安顿好刘孔昭、再次返回复命的赵率教。 “赵率教。” “末将在。” 朱敛负手而立,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 “天亮之后,你亲自派人,去通知南京城里的六部九卿、科道言官。” “就说皇上的圣驾,马上就要抵达南京城了。” “让他们准备好仪仗,在城外迎驾。” 赵率教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皇上,您不是已经微服在这里了吗。”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朕是在这里。” “但现在,整个江南官场认定的皇帝,是王承恩假扮的那个‘朕’。” 朱敛走到暖阁的门口,看着被清理干净的庭院。 “告诉那些南京的官员,皇上的具体行程,就是现在水路上那支庞大船队的行程。” …… 次日。 天光微亮,江面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朱敛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直裰,带着十几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南京城。 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城外的燕子矶渡口。 浩渺的长江水面上,一支庞大的官船队伍正缓缓破雾而来。 最中间的那艘五牙大船,悬挂着代表天子圣驾的玄色龙旗。 龙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大船缓缓靠岸,搭下跳板。 王承恩穿着一身常服,在几名东厂番子的簇拥下,快步走下甲板。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渡口边的朱敛。 王承恩眼眶一热,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扑通”一声。 这位执掌东厂、在京城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内廷大珰,毫无顾忌地跪倒在潮湿的泥沙地上。 “老奴王承恩,叩见主子。” 王承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四百九十九章 南京六部 朱敛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朱敛上下打量着王承恩,目光锐利如刀。 “朕不在船上的这几日,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王承恩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回主子的话,倒是没遇到什么大麻烦。” “有几波不知死活的人,半夜里划着小舟靠近官船,想查探虚实。” “都被老奴吩咐东厂的番子打发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前日夜里,还混上来了十几个刺客。” “不过这帮蟊贼也就是些三脚猫的功夫,连老奴的舱门都没摸到,就被乱箭射进江里喂鱼了。” “主子吉人自有天相,这一路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岔子。” 王承恩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几只苍蝇。 然而。 朱敛的目光却在王承恩的右侧脸颊上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尚未完全结痂的细长血痕。 伤口虽然不深,但看那皮肉翻卷的程度,显然是极其锋利的利刃贴着脸颊划过的。 差一点就能割断他的脖颈。 朱敛抬起手,指了指王承恩脸上的伤。 “没出什么岔子。” “那你脸上这道口子,是自己刮胡子时不小心弄的吗。” 王承恩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颊。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老奴死罪,惊扰了主子。” 朱敛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 “行了,别跪着了。” “朕知道,这江南的水深得很。” “那些暗地里想要朕命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等好机会。” 朱敛的眼神渐渐变冷,看向波涛汹涌的江面。 “他们既然敢动用刺客来探虚实,就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慌了。” “不过好在,你和这支船队,到底还是平平安安地过来了。” 王承恩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主子放心,等进了这南京城,老奴定要把那些伸爪子的狗东西一个个揪出来,扒了他们的皮。” 朱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扒皮的事,不急。” “现在,还有一场大戏等着朕去唱。” 片刻之后。 五牙大船的顶层舱室内。 朱敛褪去了那身青色直裰。 在王承恩和几名贴身太监的伺候下,他换上了一袭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衮服。 头戴十二旒冕冠,腰系白玉革带。 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严,瞬间回到了他的身上。 “摆驾,进城。”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声,天子的銮驾缓缓驶出渡口,沿着宽阔的官道向南京城挺进。 此时的南京城外。 十里长亭。 礼部早已在这里搭好了黄土垫道、清水泼街的迎驾仪仗。 大明南京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以及南直隶的大小官员,足足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穿着各色官服,按照品级,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官道两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站在所有文官武将最前方的,是一身重甲的赵率教。 他手按腰间战刀,身如铁塔一般挺立在寒风中。 他的身后,是两千名杀气腾腾的辽东精锐。 现在的南京城,江防和兵力调动,已经彻底被赵率教接管。 这也是朱敛为什么昨夜要冒险夜入诚意伯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先拿下刘孔昭的根本原因。 刘孔昭作为提督操江,手里捏着南京城防和水营大军的兵符。 若是直接以圣驾入城,一旦刘孔昭狗急跳墙,煽动叛乱。 赵率教手底下的这两千铁甲兵虽然骁勇善战,不惧那些江南卫所的少爷兵。 但在这种百万人口的巨城里打起巷战,难免会有不可控的变数。 和平解决刘孔昭,兵不血刃地拿下兵权。 这才是保证自己绝对安全,同时能将江南官场一网打尽的最佳选择。 远处,龙旗招展。 銮驾的轮毂声在青石板上压出沉闷的声响。 “圣驾到——” 随着王承恩一声尖锐的高唱。 长亭外的数百名官员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直冲云霄。 朱敛端坐在宽大的龙辇之上,目光透过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冷冷地扫视着这些大明朝的江南柱石。 “众爱卿平身。” 朱敛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等谢主隆恩。” 官员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没有人敢抬起头直视天颜。 朱敛掀开珠帘,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朕此番南巡,一路舟车劳顿。” “南京乃是我大明太祖高皇帝肇基之地,诸位臣工替朕镇守留都,辛苦了。” 场面话自然是要说的。 但下面这些官员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字字如刀。 因为就在几个时辰前。 诚意伯刘孔昭涉嫌谋逆被下诏狱的消息,已经在南京官场里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与刘孔昭走得近的官员,此刻腿肚子都在打转。 銮驾没有在城外做过多的停留。 在赵率教率领的铁甲军护卫下,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了聚宝门,径直驶入了南京皇宫。 紫禁城,文华殿。 这座曾经见证了大明开国辉煌的宫殿,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迎来过它真正的主人。 朱敛大步走上丹陛,在雕龙髹金大椅上稳稳坐下。 御门听政,正式开始。 大殿内。 文武百官按照班剑次序站列。 许多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在担心,皇上会不会借着刘孔昭的案子,在这南京城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安稳地长在脖子上。 不过。 在这群惶恐不安的官员中,南京六部的主官以及一些清流大员,倒是显得颇为淡定。 他们平日里洁身自好,不曾参与过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自然也就没有那种大祸临头的恐惧。 朱敛的目光在群臣中巡视了一圈。 “宣南京六部尚书、侍郎,上殿觐见。” 王承恩立刻向前半步,高声传唱。 很快,十几名身穿大红绯袍的朝廷大员从班列中走出,齐刷刷地跪在御前。 为首的一人,须发皆白,身形消瘦,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此人正是南京吏部尚书兼任户部尚书的郑三俊。 他是南京文官集团当之无愧的首领,历来以清正廉明著称。 第五百章 问政 “臣郑三俊,叩见皇上。” 郑三俊的声音洪亮,没有丝毫的怯场。 朱敛看着这位老臣,微微颔首。 “郑爱卿平身吧。” 但当朱敛的目光扫向站在郑三俊身后的两人时,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冰冷。 那是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以及兵部左侍郎刘定国。 这两个人,名义上是南京兵部的正副长官。 但实际上,他们早已经被刘孔昭彻底渗透。 这几年来,南京京营以及南直隶各处卫所的兵权,几乎全部落入了刘孔昭及其党羽的手中。 王在晋和刘定国不仅没有据理力争,反而甘心充当刘孔昭的帮凶。 甚至在很多贪污军饷、倒卖军械的案子里,都有这两人的影子。 感受到朱敛那如刀子般的目光。 王在晋和刘定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他们死死地低着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刘孔昭昨夜被抓的消息,就像是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这把剑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朱敛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哒。 哒。 这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文华殿内,仿佛是催命的鼓点。 每一次敲击,都让王在晋和刘定国的心脏跟着剧烈地收缩一下。 朱敛并没有急着发难。 他看着底下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诸位爱卿。” “朕听说,这南京城的风水养人啊。”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朕一路走来,看到这江南地界富甲天下,连街边的商贩都穿着丝绸。” “可见诸位臣工在南京治理有方,朕心甚慰。” 听到这番明褒暗贬的话,底下有些心虚的官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郑三俊眉头微皱,他隐隐感觉到了皇帝话里的杀机。 但他问心无愧,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大殿内的气氛宛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点。 朱敛端坐在雕龙髹金大椅上,将群臣百态尽收眼底。 他没有理会那些抖若筛糠的官员,而是将温和的目光投向了郑三俊。 “郑爱卿。” “臣在。” 郑三俊不卑不亢地拱手上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中透着几分随和。 “朕常居北方,对这南直隶的具体政务,多是只看奏折。” “纸上得来终觉浅。” “今日既然当面上朝,朕便考校考校你这位南京都堂。” “这南直隶的文风教化,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郑三俊神色不变,略一沉吟,便有条不紊地开了口。 “回皇上的话,江南之地,历来重教化、兴文脉。” “应天府内有书院十三座,松江、苏州等地更是文风鼎盛。” “只是近些年来,士子中多有空谈心性之风,轻视实务。” “臣以为,当引导学子多习经世致用之学,方能为朝廷抡才。”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这老头子不仅清廉,看问题倒是一针见血。 他想起了自己在湛卢山庄与复社学子们定下的章程,正好与郑三俊的看法不谋而合。 “爱卿所言极是,空谈误国,实干方能兴邦。” 朱敛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这钱粮赋税呢。” “江南赋税占了天下半壁江山,户部太仓的账目,你可了然于胸。” 郑三俊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报出了一连串的数字。 “万历年间,南直隶岁入秋粮二百一十万石,如今略有盈缩,但上下不出五万石。” “苏松两府赋税最重,折色银两岁入过百万。” “至于盐税与茶税,虽有波折,但按部就班,账目皆在南户部的库房里封存。” “臣虽愚钝,但也知国库乃朝廷根本,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敛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郑三俊对答如流,每一笔账目、每一处弊端都说得清清楚楚。 大殿内的其他官员听着这番奏对,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话锋一转,目光突然越过郑三俊,直刺后面的王在晋与刘定国。 “郑爱卿管的是钱粮官帽,这账算得明白。” “那南京兵部呢。” 被点到名的王在晋浑身一颤,双腿发软,险些直接瘫倒在金砖上。 刘定国的脸色更是煞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滴落。 朱敛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几分冬日寒冰般的冷酷。 “王在晋,刘定国。” “你们两位是南京兵部的正副主官。” “这南直隶的兵力部署,江防要塞,水营战船,你们也给朕报一报。” 王在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半步。 “回……回皇上的话。” “南京京营……共有兵马……兵马五万余人……” “沿江水营战船……战船一百三十艘……”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朱敛冷笑了一声,眼神如刀般刮过王在晋的脸庞。 “五万余人。” “一百三十艘战船。” “王尚书,你这数字报得倒是轻巧。” “可朕怎么听说,这五万人里,有大半都是吃空饷的老弱病残。” “那一百三十艘战船,更是连江风大点都能吹散架的破木头。” 王在晋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连头都不敢抬。 “臣……臣失察……臣死罪。” 刘定国更是直接磕头如捣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心里很清楚,兵部的烂账根本经不起查。 更何况,那些被倒卖的军械和克扣的军饷,大半都进了诚意伯刘孔昭的腰包。 如今刘孔昭已经进了诏狱,他们这些依附于刘孔昭的人,哪里还能有活路。 看着这两人如丧考妣的模样,朱敛眼底的厌恶之色更浓。 他懒得再看这两人一眼,转头再次看向郑三俊。 此时的郑三俊,眉头紧锁,显然对兵部的糜烂也深感痛心。 郑三俊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拱手下拜。 “皇上,兵部之事臣不敢妄言。” “但南户部与吏部的账册、黄册,皆在衙门之中。” “臣恳请皇上降旨,派内臣查验户部账目。” “若有半点差池,臣愿受国法严惩。” 郑三俊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他身后的几位清流官员也纷纷附和,请求皇帝查账。 这是他们作为清官的底气。 第五百零一章 问罪 然而。 朱敛却出人意料地摆了摆手。 “查账。” “不必了。” 此言一出,整个文华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错愕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郑三俊也愣住了,满眼不解地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朱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温情。 “朕信得过你。” “郑爱卿为官清正,这在朝野上下是有口皆碑的。” “南京城交给你,交到你们这些实心任事的臣子手里,朕很放心。” “朕既然在这里坐镇,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些繁杂的账目,不用看了。” 这几句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郑三俊的心坎上。 在大明朝,历代皇帝对江南文官多有防备,猜忌极重。 更何况是在这风声鹤唳的当口。 皇帝竟然能当着百官的面,毫不犹豫地给予他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郑三俊只觉得眼眶猛地一阵酸涩。 这位历经宦海沉浮、见惯了党争倾轧的老臣,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老臣……” “老臣叩谢皇上天恩。” 郑三俊的声音哽咽了,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老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几名平时与郑三俊交好的清流官员,也跟着红了眼眶,齐齐跪下谢恩。 士为知己者死。 君王以国士待之,臣必以国士报之。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郑三俊,微微点了点头。 恩威并施,这才是帝王心术。 稳住了郑三俊这些清流,整个南京官场的大局就乱不了。 大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几分。 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们,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丝侥幸。 或许皇上这次南巡,只是为了敲打敲打刘孔昭,并不会真的大开杀戒。 然而,他们想错了。 错得离谱。 朱敛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冷与肃杀。 他修长的手指再次敲击在龙椅扶手上。 哒。 哒。 “政务问完了。” “南直隶的家底,朕心里也有了数。”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不带一丝感情。 “既然政务问完了,那接下来,朕就要进行另外一个项目了。” 底下的官员们心头猛地一紧。 王承恩站在一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下面这群文武百官。 朱敛靠在椅背上,目光仿佛穿透了文华殿的穹顶。 “诸位爱卿可知,朕来南京城之前,去了哪里。” 没有人敢接话,大殿内落针可闻。 “朕去了一趟吴江。” 听到“吴江”两个字,人群中猛地有几个人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朱敛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在那吴江县,朕遇到了浙江布政使,周鼎。” 轰。 周鼎这个名字一出,仿佛是一记惊雷在文华殿内炸响。 王在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刘定国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扶着,恐怕已经晕死过去。 还有几十个平时与周鼎、刘孔昭过从甚密的官员,此刻皆是面如死灰。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恐慌,自顾自地往下说。 “周大人在吴江的排场可真是不小。” “不过,他的胆子更大。” “他亲口向朕承认了,他联合了这南京城内的一些人,想要在江南地界上,要了朕的命。”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犹如万丈深渊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 刺杀皇帝。 这是诛九族、凌迟处死的谋逆大罪。 郑三俊等清流大臣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们知道江南官场贪腐严重,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皇上。” 郑三俊愤怒地高呼。 “此等乱臣贼子,天理难容。” 朱敛抬起手,示意郑三俊噤声。 他伸手探入宽大的龙袍袖口,缓缓掏出了一本被鲜血浸染过的薄册子。 正是从周鼎那里拿到的账本和花名册。 “周鼎是个聪明人。” “知道事情败露,便把什么都招了。” 朱敛将册子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砸在那些心中有鬼的官员心头,犹如催命的无常锁。 “具体的名单,已经全部在朕的手里了。” “谁参与了谋划,谁出了银子,谁调动了死士。”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群臣,声音愈发冷酷。 “所以。” “今日朕在这文华殿,不仅是来问政的。” “更是来问罪的。” 问罪二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沉重的压抑感让许多人感到窒息。 朱敛猛地站起身来。 明黄色的衮服在昏暗的殿内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他大步走下丹陛。 十二旒冕冠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碰撞出清脆的玉音。 “走。” “都跟朕出来。” 朱敛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朝着文华殿外走去。 王承恩立刻紧随其后,同时对着殿内的东厂番子使了个眼色。 番子们立刻按着腰间的绣春刀,如狼似虎地催促着官员们往外走。 “皇上有旨,百官随驾殿外。” 王承恩尖锐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官员们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着皇帝的步伐向外走去。 文华殿外。 是一个宽阔的青石广场。 此时的天光已经大亮,但深秋的寒风依旧凛冽。 两千名新军精锐,犹如一堵堵钢铁城墙,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赵率教手按战刀,如同一尊杀神般矗立在方阵的最前方。 当这群江南官员走出大殿,看到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军阵时,许多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平时只在酒桌上谈兵论道,哪里见过这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 朱敛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 冷风吹动着他的龙袍。 他俯视着下方那群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大明官员。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此刻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朱敛缓缓展开了手中的那本血色名册。 他没有念名字。 只是用极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旨意。 第五百零二章 肃清朝堂 “现在,朕给你们一个自己选的机会。” 朱敛抬起右手,指了指广场的左侧。 “曾经参与过周鼎以及刘孔昭刺杀朕的人。” “站到左边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死寂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们犯的是死罪。” “但若是现在自己主动站出来,朕可以网开一面。” “朕承诺,只诛首恶,不牵连你们的族人家眷。” “你们死后,你们的妻儿老小,依旧可以安稳度日。” 此言一出,百官阵营中顿时起了一阵微弱的骚动。 几个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的官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刺杀皇帝,本该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上现在承诺不牵连族人,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手指又指向了广场的右侧。 “曾经跟周鼎等人狼狈为奸,搜刮民脂民膏的。” “在盐税、茶税、海贸上动过手脚,手里面有过罪证的。” “站到右边。” 朱敛的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那几个平时叫嚣得最欢的贪官。 “你们犯的是贪腐之罪。” “同样,只要你们现在自己主动站出来。” “主动上交所得的全部赃款,并且接受罚没家产。” “随后主动上交官印,辞官回乡。” “朕可以既往不咎,不追究你们的罪责,留你们一条性命。” 朱敛把手中的名册猛地合拢。 “这是朕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朕的底线。” “名册就在朕的手里。” “若是让朕按着名单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就别怪朕手里的刀,不认你们身上的这身官服了。” “到时候,抄家灭族,满门抄斩,休怪朕言之不预。” 话音落下。 整个文华殿外的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以及铁甲军偶尔发出的甲片摩擦声。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每个人都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是负隅顽抗,赌皇上其实没有掌握完整的证据。 还是主动站出来,保全族人或者保全自己的性命。 郑三俊等清流官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们心中坦荡,自然不需要做任何选择。 他们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周围那些昔日的同僚。 大殿外的青石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巨石般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沉重的呼吸声在百官阵营中起伏,交织成一张令人绝望的大网。 朱敛端坐在临时搬来的金丝楠木交椅上,目光冷硬如铁。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终于,人群中有人承受不住这排山倒海般的心理重压。 “扑通”一声闷响,一名穿着青色鹭鸶补服的御史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这名御史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没有走向左边,而是连连磕头,如同丧家之犬般爬向了广场的右侧。 “臣……臣有罪。” “臣在盐税的账目上……拿过两千两银子。” “臣愿退赃……臣只求皇上饶命。” 这名御史凄厉的哭喊声,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百官阵营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难以遏制的骚动。 紧接着,又是几名官员低垂着头,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们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地走向了右边那代表着贪腐的区域。 死亡的恐惧面前,体面和尊严变得一文不值。 随后,人群中又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一名南京刑部的主事猛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广场的左侧。 “皇上开恩。” “臣只是一时糊涂,被那刘孔昭逼迫,才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臣真的没有派死士去吴江啊。” 这名主事跪在左侧的空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虎视眈眈的东厂番子不要轻举妄动。 男主并未第一时间下令处置这些出列的人,只是任由他们瘫软在两旁。 陆陆续续地,左边站了十几个人,右边则乌泱泱地聚了四五十人。 然而,广场中央的百官阵营里,依旧还站着不少人。 不少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们这些人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彼此之间的利益早就盘根错节。 在这些心存侥幸的官员看来,法不责众是大明官场亘古不变的铁律。 皇上此刻虽然雷霆震怒,但那本染血的册子说不定只是一个幌子。 周鼎既然敢刺杀皇帝,肯定是个硬骨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所有人都供出来。 这绝对是皇上在诈他们。 更何况,如果把他们这些南京六部九卿的高官全都抓了,整个南直隶的政务就会瞬间瘫痪。 这天下,终究是要靠他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的。 只要他们咬死不认,皇上为了大局,最终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抱着这种阴暗的侥幸心理,这群官员死死地站在原地,装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盏茶的功夫,转眼即过。 朱敛缓缓地从交椅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中央那些负隅顽抗的官员。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耐性,已经彻底消散了。 “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刚才说过,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既然有人觉得朕是在虚张声势,觉得大明朝的律法是一纸空文。” “既然有人心存侥幸,觉得朕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那朕,也就不再跟你们客气了。” 他猛地从袖口中抽出了那本周鼎的账本和花名册。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向前,眼中闪烁着阴冷的杀机。 “拿着这本册子。” 朱敛将册子递给王承恩,同时指了指广场左右两侧那些已经认罪的官员。 “去。” “让他们自己在这上面,把自己的名字找出来,用朱笔划掉。” 第五百零三章 阎王爷 王承恩双手接过册子,尖声领命。 “奴婢遵旨。” 旁边立刻有小太监端来了朱砂笔和砚台。 王承恩捧着册子,带着两名提刀的东厂番子,面无表情地走向了右侧的贪腐官员。 当王承恩将那本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和金额的册子摊开在他们面前时。 广场中央那些心存侥幸的官员,顿时感觉到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地捏住了一般。 王在晋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刘定国的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册子上不仅有名字,还有极为详细的往来账目。 这绝不是伪造的。 皇上没有诈他们。 皇上手里,是真的掌握了能让他们抄家灭族的铁证。 冷汗瞬间湿透了这些人的后背。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彻底淹没。 右侧的贪官们颤抖着手接过朱砂笔,哆哆嗦嗦地在册子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每划掉一个名字,他们的心头就跟着颤抖一下。 很快,右侧和左侧认罪的人,都将自己的名字从那本催命的册子上划去了。 王承恩将划得满是红痕的册子重新呈递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接过册子,目光冷酷地扫过上面那些尚未被划掉的名字。 这些,就是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 “户部主事周太云。” 朱敛冷冷地吐出了第一个名字。 “臣……臣在。” 一名中年官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终于承受不住那股压力,崩溃倒地。 然而,朱敛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继续的念着下面的名字。 “南京太常寺少卿,李光宇。” “南京户部郎中,陈德胜。” “南京都察院御史,张文贤。” 朱敛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地狱判官在宣读生死簿。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赵率教手下的铁甲新军便会如狼似虎地冲进百官阵营。 两名如铁塔般的士兵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官员拖拽出来。 广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不信邪,被拖出来的那一刻还在拼命挣扎。 “皇上,臣冤枉。” “臣真的没有参与刘孔昭的谋逆,这是周鼎的栽赃陷害。” “臣乃大明忠臣,皇上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啊。” 这名户部郎中扯着嗓子嘶吼,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但这只是徒劳。 随着被点名出列的官员越来越多,有三十多人被扔在了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看着四周森严的刀枪,终于意识到了死神已经降临。 “皇上饶命啊。” “臣知错了,臣愿意退赃,臣愿意辞官。” “求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臣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稚子啊。” 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磕头声在广场上响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此刻涕泗横流,丑态百出。 朱敛站在台阶上,眼神如同万载玄冰般冷酷,根本不管不顾底下的哀嚎。 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摇尾乞怜的官员。 “机会。” “朕刚才已经给过你们了。” 朱敛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求饶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你们自己不要。”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 “既然朕说过的话,就一定会算数。” 他转过头,看向左侧那些主动站出来的参与刺杀的官员。 “你们参与谋逆,本是诛九族的死罪。” “但你们既然自己站出来了,朕便留你们家眷一条生路。” “传朕旨意,这些人,只诛首恶,本人即刻斩立决。” “其族人不得连坐,家眷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左侧的十几名官员听到这个判决,全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们心里清楚,这已经是皇上天大的恩典了。 如果刚才没有站出来,此刻等待他们的将是满门抄斩。 “罪臣……叩谢皇上天恩。” 这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磕头谢恩,场面诡异而又悲凉。 随后,朱敛又将目光转向了右侧那些主动认罪的贪官。 “你们这些人,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按照大明律法,本该剥皮实草。” 右侧的官员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朕今日既然许了诺,就不杀你们。”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透着冷意。 “将你们贪墨的银两、名下的田产铺面,全部如数上交国库。” “交出官印,即刻辞官回乡。” “朕不追究你们的过往,给你们留一条活路。” 听到这番话,右侧的四五十名贪官犹如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家产和官位了,能保住脑袋就已经是万幸。 “微臣谢主隆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五十人齐刷刷地跪伏在地,激动得泣不成声,把地砖磕得砰砰直响。 朱敛没有理会这些人的感恩戴德。 他缓缓转过身,将如同利刃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广场中央那群被揪出来的官员身上。 也就是那批心存侥幸的人。 感受着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杀气,所有人彻底瘫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至于你们。”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朕给了你们活路,你们偏要选死路。” “那就别怪朕心狠手辣了。” “你们不是觉得朕不敢杀你们吗。” 朱敛猛地一挥宽大的龙袍袍袖。 “赵率教。” “末将在。” 手按战刀的赵率教立刻大踏步上前,抱拳领命,铠甲碰撞出铿锵的杀伐之音。 “把这些人,全部给朕带走。” “打入南京诏狱。” 朱敛伸出手指,冷冷地指着王在晋等人的鼻子。 “严加审讯,把他们干过的龌龊事,全都给朕挖出来。” “不要怕弄死人,只要还有一口气能签字画押就行。” “查清之后,按大明律例,该抄家的抄家,该灭族的灭族,绝不姑息。” 赵率教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大声领命。 “末将遵旨。” 他立刻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如狼似虎的士兵猛地一挥手。 “拿下。” 铁甲士兵们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将王在晋、刘定国等人按倒在地。 不管他们如何挣扎嘶吼,如何哭喊求饶,士兵们只是冷酷地将他们捆绑起来。 眼看着这三十多名南京朝堂的骨干就要被拖向万劫不复的诏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不语的南京兵部尚书兼参赞机务郑三俊,突然从清流官员的阵营中大步跨了出来。 第五百零四章 求情? 他神色凝重,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 “皇上且慢。” 郑三俊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声音洪亮地喊道。 大殿外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在拖拽犯官的士兵们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皇帝。 朱敛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悦。 他以为这个迂腐的江南老臣又犯了文官的通病。 难道这老头子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为这些贪官污吏和乱臣贼子求情。 “郑爱卿。” 朱敛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你是要为这些乱臣贼子求情吗。” “朕刚才可是给过他们机会的。” 郑三俊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迎着朱敛冰冷的目光。 “回皇上的话。” “臣绝非要为这些国之蛀虫求情。” “这些人心怀叵测,贪赃枉法,死有余辜。” 听到郑三俊这么说,朱敛眼中的冷意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那你站出来做什么。” 郑三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臣只是想劝皇上,莫要着急在今日就将他们全部处置。” 朱敛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 “不着急动手。” “难道留着他们过年吗。” 郑三俊再次躬身,言辞恳切地解释起来。 “皇上息怒,请听臣一言。” “这名册上牵连的官员,数量实在是太庞大了。” “这几十人中,有南京兵部的员外郎,有户部的郎中主事,有都察院的御史等等。” “这些人若是今日被一刀切了,全部下狱问斩。” “那南京六部九卿,乃至整个南直隶的政务衙门,瞬间就会空出一一小半的位子。” 郑三俊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官员。 “这必然会引起朝堂上下的剧烈恐慌。” “更要紧的是,各部衙门的运转都需要人手去处理具体的事务。” “秋粮的核算、冬衣的调拨、江防的部署,全都需要官员去签字画押。” “若是没了他们,朝廷一时间又无法从各地抽调足够的新官员来填补空缺。” 郑三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出了最现实的困境。 “这南京城的各大衙门,恐怕在明日就会陷入彻底的瘫痪。” “到时候,政令不出文华殿,地方无所适从,这才是动摇国本的大危机啊。” 朱敛端坐在金丝楠木交椅上,目光深邃地看着阶下的郑三俊。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立刻出声呵斥。 他只是屈起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郑爱卿。” “你的担忧,倒也是大实话。” “这偌大的南京城,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使司,大大小小的衙门犹如一张巨大的蛛网。” “若是今日把这些人都砍了,或者都关进诏狱里,这张网确实就破了。” 郑三俊听到皇帝这般通情达理的语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 他刚想再次开口陈词,却见朱敛缓缓站起了身。 朱敛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天子威仪。 “但是。” 朱敛的语调猛地一转,眼神犹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郑爱卿,你觉得朕今日在此兴师问罪,是毫无准备的鲁莽之举吗。” 郑三俊愣了一下,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朱敛。 “朕既然决定要挖掉这些腐蚀大明根基的毒瘤,又怎会不防着大出血伤了元气。”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 “你所担忧的那些位置空缺,朕的心里早就有数了。” “而且,朕已经准备好了接手他们这些职缺的人选。” 这句话一出,整个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不仅是那些瘫软在地的贪官污吏,就连清流阵营里的官员们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郑三俊的瞳孔骤然收缩,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着。 “皇上……这可是几十个要紧的实缺啊。” 郑三俊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这其中不仅有各部的郎中、员外郎、主事,还有负责江南钱粮核算的要职。” “皇上是从京城带来了后备的官员,还是打算从南直隶各府县临时抽调。” “若是临时抽调,只怕地方上的政务又要陷入混乱了啊。” 郑三俊实在想不通,皇帝究竟是从哪里变出这么多能立刻顶上的官员。 这真的合适么。 朱敛看着郑三俊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怒反笑。 他缓缓踱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停在了郑三俊的面前。 “郑爱卿。” 朱敛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江南老臣。 “朕且问你,你对‘复社’的那些人,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极其突兀,让郑三俊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皱着眉头,在脑海中快速地搜寻着关于复社的种种信息。 片刻之后,郑三俊谨慎地拱了拱手。 “回皇上的话。” “复社的那些学子,臣也有所耳闻。” “张溥、张采等人倡导实学,针砭时弊,在江南一带名声极大。” “臣听说,他们昨日还在金陵城内组织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文会。” 郑三俊斟酌着词句,尽量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 “这些年轻人,确实都是些有报国之心的爱国青年,称得上是有志之士。” “其中有几人,甚至还是今年刚刚高中的进士,文采斐然。” 说到这里,郑三俊的话锋却突然一转,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可是,皇上……” “他们毕竟都太年轻了啊。” “这些人虽然有功名在身,但终究没有在官场上历练过。” “地方上的钱粮征收、狱讼断案、江防调派,这些繁杂的政务,绝不是光靠写几篇文章就能理清楚的。” 郑三俊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若是让这些毫无经验的年轻人,贸然去接手六部九卿的要职……” “臣只怕,他们会手忙脚乱,甚至坏了朝廷的大事啊。” 听完郑三俊的这番长篇大论,朱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这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朱敛猛地转过身,抬起手臂,用手指着那些跪伏在右侧的贪官,以及被士兵按在中间的王在晋等人。 “经验。”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愤怒。 “郑爱卿,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人。” “他们哪一个不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油条。” “他们哪一个没有你口中所说的‘经验’。” 第五百零五章 召见 朱敛一步步逼近那些瑟瑟发抖的犯官,眼神凌厉得仿佛要吃人。 “可是他们的经验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他们的经验,用在了如何巧妙地做假账,如何中饱私囊。” “他们的经验,用在了如何结党营私,如何欺上瞒下。” “他们的经验,用在了如何把大明朝的国库掏空,用来肥他们自己的腰包。” 朱敛每说一句,那些犯官的头就埋得更低一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郑三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他们经验老到。” 朱敛转过头,重新看向郑三俊,眼神中燃烧着灼灼的火光。 “可如今的朝堂和南京衙门,被他们这些经验老到的人搞成了什么样子。” “不过是坐吃山空,混吃等死罢了。” “这样的人,就算是经验再丰富,于国于民又有什么用处。”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 他背负着双手,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宫墙,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你说的没错,复社的那些年轻人确实没有经验。” “但正因为他们没有经验,他们才没有被这江南官场的大染缸给污染。” “他们同样也没有被官场的权力欲望和金钱美色所腐蚀。”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郑三俊。 “他们有冲劲,有理想,有一腔报国的热血。” “这个时候,朕若是给他们一个舞台,给他们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 “他们未必做得比这些烂透了的老贼们差。”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期待的弧度。 “甚至,他们还可能做出一些让朕、让整个天下都刮目相看的成绩来。” “郑爱卿,你觉得朕说得对吧。” 郑三俊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皇帝的这番振聋发聩的话语。 他看着皇帝那双充满决断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激荡。 是啊。 大明朝的官场,早就该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了。 郑三俊彻底听出了皇上这是铁了心要破格提拔那些年轻人。 他不再犹豫,深深地弯下腰,语气中充满了钦佩。 “皇上圣明,高瞻远瞩,臣自愧不如。” “既然皇上已有定夺,臣自当遵旨行事。”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冰霜终于融化了些许。 “既然你想通了,那这事情就好办了。” 朱敛伸手拍了拍郑三俊的肩膀,这是一个极其表示信任的动作。 “晚点退朝之后,你亲自带着人,把刚才那些犯官留下的职位空缺,全都给朕详细地整理出一份名册来。” “品级、职责、所在衙门,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朱敛的目光看向了那些还在挣扎的王在晋等人。 “朕明天,就要在这文华殿里,召见复社的那些学子。” “特别是今年的那些新科进士,还有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举人。” “朕要当场考核他们,给他们授予官职,让他们立刻走马上任,代替这些人的职缺。” 郑三俊感受到皇帝语气中的雷厉风行,当即肃然拱手。 “微臣遵旨,定当连夜将职缺名册整理妥当,绝不耽误皇上明日的大计。” 朱敛微微颔首,随后向后退了一步。 他猛地一挥衣袖,对着不远处的赵率教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赵率教,还愣着干什么。” “把这些不识抬举的乱臣贼子,全都给朕拖进诏狱。” “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赵率教锵然拔出半截战刀,大声领命。 “末将遵旨。” 他大手一挥,如狼似虎的铁甲新军立刻像拖死狗一样,将王在晋等三十多名犯官拖出了广场。 凄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邃的宫门之外。 留在广场上的百官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天威。 “王承恩。” 朱敛转头看向一直躬身候在身旁的近侍太监。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地应答。 “朕今日就住在这南京的皇宫之中了,你去安排。” “奴婢遵旨。” 随着王承恩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这场震动了整个江南官场的朝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朱敛在两千名铁甲新军的簇拥下,缓缓步入了这座荒废已久却依旧威严的南京皇宫。 巍峨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进入内廷之后,朱敛并没有立刻休息。 他径直走进了武英殿的暖阁,在一张宽大的御案后坐了下来。 “赵率教。” 朱敛拿起御案上的一杆狼毫笔,随口呼唤了一声。 刚刚安顿好诏狱防务的赵率教立刻从殿外大步走入,单膝跪地。 “末将在。” 朱敛一边在纸上随意地写着几个名字,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你亲自带一队精干的人马,去一趟秦淮河畔。” “去通知张溥、张采,以及昨天参加了金陵大会的一众复社成员。” 朱敛停下笔,抬起头看着赵率教。 “告诉他们,凡是有功名在身的,不论是进士、举人还是秀才。” “让他们明日一早,全都到这文华殿外候旨觐见。” 赵率教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是皇帝要大举简拔人才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双手抱拳。 “末将领旨,这就带人去秦淮河传皇上的口谕。” 赵率教起身退出暖阁,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南京皇宫内便已经忙碌了起来。 朱敛一大早便从龙榻上起身,没有丝毫的慵懒。 王承恩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捧着繁琐的冠服鱼贯而入。 今日的朱敛显得格外重视,他让王承恩为自己穿戴得十分正式。 十二旒的冕冠戴在头顶,珠串轻轻摇晃,遮掩了天子深邃的目光。 玄衣纁裳的衮服穿在身上,日月星辰、龙山华虫的章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腰间的玉带勒紧,越发衬托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 收拾妥当之后,朱敛在銮驾的护送下,缓缓来到了文华殿外的广场上。 第五百零六章 接见复社学子 此时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却又出奇的安静。 广场的左侧,是那些昨日侥幸逃过一劫的南京文武百官。 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双手紧紧地缩在袖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在广场的右侧,则站着足足上百位穿着各色儒服的复社学子。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紧张、激动与疑惑。 张溥和张采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两人的手心里全都捏着一把汗。 他们全都很奇怪。 皇帝一直深居京城,怎么会忽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南京。 来到南京就算了,怎么还会忽然下旨召见他们这些在野的学子。 队伍中,不时有极低的议论声在学子们中间传递。 “听说了吗,昨日在这广场上,可是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怎么没听说,我那在兵部当差的远房表叔,昨晚连夜收拾细软辞官回乡了。” “据说皇上用一本账册,直接罢免了四五十名贪官,还把三十多名死硬分子全扔进了诏狱。” “太可怕了,那可是连兵部的王大人和刘大人都被带走审查了啊。” “不知道皇上今日把我们叫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该不会是咱们复社的动静太大,惹得龙颜大怒,要拿咱们问罪吧。” 学子们的议论声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就在这时,文华殿的汉白玉台阶上,传来了一声尖锐高亢的太监唱喏。 “皇上驾到。” 广场上所有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复社学子都悄悄看向了那个身影。 随着王承恩那一声尖锐高亢的唱喏。 整个文华殿外的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犹如条件反射一般,齐刷刷地撩起了官服下摆。 他们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汉白玉地砖上。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广场上空猛烈地回荡。 在这排山倒海的跪拜浪潮中,广场右侧的那一百多名复社学子,却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一样。 他们傻傻地站在原地。 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从文华殿内缓缓走出的那个明黄色身影。 十二旒冕冠遮掩了来人的大半个面庞。 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从容不迫的步伐。 还有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独特气质。 对于在场的每一个复社学子来说,都实在是太熟悉了。 就在前天。 在金陵客栈,在桃叶渡,在那场轰动整个江南的文会上。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人侃侃而谈。 听着这个人痛斥虚伪理学,倡导经世致用的实学。 看着这个人用一系列神奇的实证之术,折服了整个江南士林。 当时,他们心悦诚服地尊称他为“先生”,尊他为复社的领袖。 可是现在。 这位“朱先生”,却穿着大明朝最尊贵的十二旒衮服,走上了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御阶。 全场死寂。 杨廷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的嘴巴张得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完整的鸭蛋。 他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个惊雷在接连炸响。 炸得他眼冒金星,双腿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他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吴伟业更是如遭雷击。 他那张向来风度翩翩的俊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扭曲。 他死死地盯着御阶上的朱敛。 他又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满朝文武。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位才华横溢、见识如渊海般的朱先生,竟然就是当今天子。 陈子龙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相比于其他人的懵懂,陈子龙想得明显更深一层。 昨天皇帝微服私访,亲自下场与他们这些寒门学子论道。 甚至还暗中引导他们定下了复社入世、以政绩为唯一考核的章程。 这究竟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皇帝早就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足以颠覆整个江南官场,重塑大明朝堂格局的大棋。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张溥和张采两人的反应,虽然没有其他人那么夸张,但也绝对不平静。 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抹深深的惊骇与后怕。 其实早在昨天文会结束的时候。 当诚意伯刘孔昭带兵围剿,却反被神秘铁甲军血腥反杀的那一刻。 张溥的心里就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当这个震撼的真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时。 那种直击灵魂的巨大冲击力,依然让张溥和张采感到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张溥咽了一口唾沫。 他只觉得嗓子里干涩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他回想起自己昨天在文会上,甚至还试图用复社的规矩去约束这位主子,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要给这位主子提供江南士林的庇护。 一念及此,张溥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厚厚的冷汗浸透了。 就在这群学子呆若木鸡的时候。 跪在一旁的一名礼部官员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群穷酸秀才难道是不要命了吗。 面见天子,居然敢直挺挺地站着。 他压低了声音,急促而严厉地呵斥道。 “都瞎了眼吗。” “还不快跪下叩见皇上。” “你们想被抄家灭族吗。” 这声呵斥如同当头棒喝。 瞬间把这些懵圈的学子从震惊中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一百多名学子犹如被砍倒的麦子一样。 他们慌乱地、毫无章法地跪倒了一大片。 “草民……草民叩见皇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由于太过紧张,他们的跪拜显得极其杂乱无章。 甚至有人还差点踩到了前面同窗的衣摆,险些摔个狗吃屎。 整个广场上,瞬间弥漫着一种惶恐不安的气氛。 朱敛静静地站在御阶之上。 他将这一切细微的动作和神态,全都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却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学子的失态而大发雷霆。 相反,这种未经掩饰的真实反应,正是他此刻想要看到的。 第五百零七章 承诺 他缓缓抬起手。 宽大的衮服衣袖在清晨的微风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都平身吧。” 朱敛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广场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谢皇上。” 文武百官和复社学子们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但那些学子们依然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朱敛看着这群紧张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温和的轻笑。 “怎么,昨日在客栈里,在桃叶渡,你们一个个可是舌灿莲花。” “你们指点江山的时候,那股子豪气去哪里了。” “那时候的豪情壮志,难道都被这南京城的风给吹散了吗。” 朱敛慢慢走下两级汉白玉台阶。 他目光温和地扫视着全场。 “今日朕换了身衣服站在这里,你们就不认识朕了吗。” 这句话一出,学子们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们偷偷抬起眼皮,做贼似的看了一眼阶上的皇帝。 随后又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迅速低下头去。 张溥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站出来了。 他是复社的领袖。 这种尴尬而僵持的局面,只有他有资格来打破。 张溥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压下内心的惶恐,再次双膝跪地。 “草民张溥,携复社一众学子,向皇上请罪。” “草民等眼拙,不知皇上微服私访。” “昨日多有冒犯之语,实在罪该万死。” 张采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发颤。 “草民等甚至还对皇上的身份妄加揣测。” “草民等口出狂言,实在是大不敬之罪。” “恳请皇上降罪,草民等绝无半句怨言。” 看到两位领袖带头认罪。 后面的杨廷枢、吴伟业等人也彻底慌了神。 “草民等请皇上降罪。” 一百多人再次如同波浪般跪倒在地。 他们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朱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张溥和张采。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两人不仅有才华,更有担当。 遇到事情不推诿,敢于站出来替同僚承担责任。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他即将交出的重任。 “行了,都起来吧。” 朱敛轻轻挥了挥手。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不知者不罪。” “况且,昨日朕是以‘瑞王世子’的身份与你们结交。” “你们将朕当成朋友,当成先生。” “朕的心里,其实是非常高兴的。” 朱敛的话语犹如一阵和煦的春风。 瞬间吹散了学子们心头那层厚厚的阴霾。 他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仰望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大明皇帝。 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如此心胸宽广。 “今日,朕虽然是这大明朝的皇帝。” 朱敛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但在你们面前,朕依然是昨天那个与你们坐而论道的先生。” “你们不必拘谨,更不必惶恐。” “朕今日下旨召见你们,绝不是来问罪的。” 朱敛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让所有人都紧紧地屏住了呼吸。 “朕今日来,是来兑现朕的承诺的。” 承诺。 什么承诺。 学子们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溥却是心头猛地一动。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天在文会上的一个关键细节。 朱敛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张溥的心思。 他微微一笑。 “张溥,你还记得昨日文会开始之前,朕对你说过的话吗。” 张溥浑身一震。 他连忙拱手回应。 “草民记得。” “皇上当时说,如果那场辩论皇上输了。” “就会给复社的学子们,提供一条正大光明的入仕门路。” 听到这话,其他的学子们也终于恍然大悟。 但随即,他们的心中便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 是啊,那是如果输了才有的承诺。 可是昨天的那场辩论,复社可是输得一败涂地啊。 朱敛抛出的那些实证之学。 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驳得体无完肤。 既然输了,那这个承诺自然也就作废了。 吴伟业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看来,这入仕的机会,终究还是与他们擦肩而过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感到惋惜绝望的时候。 朱敛却突然拔高了音量。 “没错,朕是赢了。” “但在朕看来,昨天的那场辩论,没有真正的输家。” “因为你们虽然输了辩论,却赢得了寻找真理的决心。” “你们最后定下的那些以政绩为唯一考核的章程。” “让朕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大明未来的希望。”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 “所以,虽然朕赢了。” “但朕今日,依然要为你们提供一个平台。” “一个能够让你们施展平生所学,真正做到经世致用的平台。” 这几句话,犹如万钧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瞬间在一百多名学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陈子龙猛地抬起头。 他双眼放光地死死盯着朱敛。 吴伟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杨廷枢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皇上的意思是,就算他们输了,也要给他们做官的机会。 这怎么可能。 朝廷的官职那可都是有严格数额的。 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他们这些没有经过吏部正式选拔考核的在野学子。 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就算皇上想强行安排。 只怕这满朝的文武百官也不会答应啊。 就在学子们震惊疑惑之际。 朱敛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的目光犹如两道锋利的利剑。 猛地扫向了左侧那群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你们想必也已经听说了。” 朱敛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透着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就在昨天。” “就在这文华殿外的广场上。” “朕亲自下旨,解决掉了这南京城里大大小小七十四名官员。”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气温仿佛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左侧的官员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冷颤。 他们的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皇帝的目光锁定。 而复社的学子们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十四名官员啊。 这几乎是南京六部九卿的一大半实权派了。 皇上居然在短短一天之内,把他们全都给连根拔起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铁血手腕。 这是何等决绝的帝王魄力。 第五百零八章 补缺 “这些人,拿着大明朝的丰厚俸禄,却干着挖大明朝墙角的龌龊勾当。” 朱敛猛地一挥衣袖。 他指着那些被赵率教清空的官员位置。 “他们有的卖官鬻爵,把朝廷的公器当成自己疯狂敛财的工具。” “他们有的草菅人命,为了强占良田,逼死无数无辜的穷苦百姓。” “他们有的中饱私囊,连辽东将士在冰天雪地里的救命军饷都敢贪墨。” 朱敛每说一句,身上的杀气就加重了一分。 “这样的人,朕留着他们何用。” “难道留着他们继续吸干大明朝的最后一滴血吗。” 广场上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正在气头上的皇帝。 连一旁的赵率教都默默地握紧了刀柄。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百官最前面的首辅人选。 “郑三俊。” “臣在。” 郑三俊连忙出列,恭敬到了极点地行礼。 “昨日朕大开杀戒的时候,你曾当面劝谏过朕。” 朱敛看着郑三俊,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你说,朕若是把这些人都杀了、抓了,会导致朝堂震动,朝局不稳。” “你说,这南京城的政务,会因为大面积的官员空缺而陷入彻底的瘫痪。” “你可是这么说的。” 郑三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皇帝在这个时候当众把这番话搬出来,究竟是何用意。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答。 “回皇上,老臣昨日……确实是这般担忧的。” 朱敛没有责怪他,而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担忧,是老成谋国之言,也是人之常情。” “七十多个实缺,其中不乏各部的侍郎、郎中、主事。” “换做任何一个朝代,突然空出这么多要害位置,都会引发一场官场大地震。” 朱敛话锋一转。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复社学子们的身上。 “但是。” “朕昨日就明确地告诉过你,朕早有准备。” “朕之所以敢毫不留情地挥下这把屠刀,是因为朕心里清楚得很。” “这大明朝,从来都不缺想做官的人。” “更不缺想做好官、想为国为民做实事的年轻人。”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能直接看透人的灵魂深处。 他伸出手,遥遥指着张溥、张采等人。 “郑爱卿你睁大眼睛看看。” “朕的准备,就在这里。”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劈开暗夜的闪电。 瞬间劈开了所有人心头的迷雾。 郑三俊恍然大悟,他震惊地看着那群书生。 文武百官震惊失色,他们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疯狂计划。 而复社的学子们,则是彻底被这句话给点燃了。 皇上的意思是。 要让他们这些刚刚还在乡野间高谈阔论的穷书生。 直接跨过吏部那繁琐到令人绝望的选拔考核。 去填补那些被抓官员留下来的实权位置。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旷世恩典。 “朕相信你们。” 朱敛凝视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力量。 “朕相信你们这些复社的学子。” “你们有学识,有抱负,有热血。” “最重要的是,你们有一颗没有被这肮脏官场污染过的赤子之心。” “朕相信,你们完全可以填下这个巨大的深坑。” “朕更相信,你们坐在那些原本属于贪官污吏的位置上,一定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朱敛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眼中爆射出夺目的精光。 “现在,朕就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问你们一句。” “朕敢把这南京城,把这大明朝的半壁江山托付给你们。” “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接下。” “有没有信心,替朕守好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这一声掷地有声的质问。 犹如晨钟暮鼓,狠狠地撞击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口上。 他们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是什么。 不就是报效国家吗。 不就是施展平生抱负,造福一方百姓吗。 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活生生地摆在他们面前。 而且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亲自把这个机会砸在了他们的头上。 如果这个时候退缩了。 那他们还算什么圣人子弟。 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陈子龙只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连膝盖骨撞击地面的疼痛都感觉不到。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草民陈子龙,愿为皇上效死。” “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这一声怒吼,仿佛是一个引爆全场的信号。 吴伟业紧随其后。 他那双向来多愁善感的眼眶此刻通红一片。 “草民吴伟业,有信心。” “定不负皇上知遇之恩。” 杨廷枢、吴昌时、夏曰瑚等人也纷纷扑通扑通地跪倒。 “草民有信心。” 张溥和张采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们率领着复社一百多名学子,齐刷刷地伏在地上。 那整齐划一的吼声,冲破了云霄。 在南京皇宫那历经沧桑的上空久久回荡。 “愿为大明赴死。” “愿为皇上效死。” “定不负皇上重托。” 看着这群群情激愤、士气高昂的学子。 朱敛极其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大明臣子。 有了这股新鲜且充满朝气的血液注入。 这死气沉沉、腐朽不堪的江南官场,终于要迎来新生了。 “好。” 朱敛大喝一声,声如洪钟。 “朕没有看错你们。” “既然你们有这份信心,那朕今日,就成全你们的抱负。”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直侍立在侧的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向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把名册拿出来。” “奴婢遵旨。”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份明黄色的绢册。 他双手高高举起,恭敬地递到了朱敛的面前。 这是一份昨天晚上,朱敛连夜和郑三俊等人拟定好的授官名单。 上面详细记录了将要顶替空缺职位的复社学子姓名。 朱敛接过绢册,缓缓展开。 在这一刻,所有的复社学子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死死地盯着那份决定他们命运的绢册。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仿佛随时都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五百零九章 任命 朱敛深邃的目光在绢册上扫过。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今日,朕要亲自宣读这份授官名单。” “所有念到名字的人,立刻上前接旨。” 广场上静得连风声都停滞了。 朱敛清了清嗓子。 那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在文华殿前缓缓响起。 “首先。” “是今年秋闱及第的复社成员。” 听到“秋闱及第”四个字,杨廷枢等人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他们这些人,正是在不久前的科举中刚刚崭露头角的佼佼者。 朱敛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杨廷枢。” 被叫到名字的杨廷枢浑身一震。 他仿佛被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击中。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人群,重重地磕头。 “草民在。” “张溥。” “草民在。” 张溥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 “吴伟业。” “草民在。” 朱敛的语速不快。 但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重如千钧,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陈子龙。” “吴昌时。” “夏曰瑚。” “万寿祺。” “彭宾。” “阎尔梅。” “陈际泰。” 随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从皇帝的口中念出。 这些在江南士林中享有盛誉的年轻才俊。 一个接一个地出列跪伏在御阶之下。 足足有二三十人。 他们组成了复社中最核心、也是最有才华的精英阵营。 朱敛的目光在杨廷枢身上定格,缓缓开口。 “杨廷枢听旨。” 杨廷枢猛地伏下身子,额头重重磕在汉白玉地砖上。 “草民在。” “自今日起,擢升你为南京户部主事。” “专司江南商贸局银钱对接,核查南直隶赋税账目。” 杨廷枢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户部主事。 正六品的实权京官。 他一个刚刚秋闱及第的举人,连会试都未曾参加,竟直接跨越了那道犹如天堑般的龙门。 这不仅是破格,这是将大明朝的规矩砸了个粉碎。 他只觉得胸腔里气血翻涌,嗓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臣……领旨谢恩。”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敛没有多言,视线随即越过他,落在张溥的身上。 “张溥。” “草民在。” 张溥的背脊挺得笔直,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你腹有良谋,目光长远。” “朕授你怀远县县令一职。” “七品正堂,百里侯之尊。” “朕把怀远县交给你,就是要你在那里,给朕蹚出一条实学治国的新路子来。” 张溥猛地咬紧牙关,眼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怀远虽只是个县,但却是他施展平生抱负的第一块试验田。 他重重叩首。 “臣张溥,定将怀远治理成大明实学之典范。” “若无政绩,臣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张采。 “张采。” “臣在。” 张采连称呼都变了,身子紧紧绷着。 “朕授你吏部文选司主事。” 此言一出,百官阵营中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文选司,那可是掌管天下官吏升迁调补的要害核心。 把这个位置交给一个毫无官场经验的毛头小子,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采只觉得头皮发麻,肩上仿佛瞬间压下了万钧重担。 “臣……必秉公甄别,绝不让一个贪腐之徒蒙混过关。” 朱敛不理会百官的异样,继续点将。 “吴伟业。” “臣在。” “朕授你工部都水司主事。” “你在文会上对水窖、三合土治水最感兴趣。” “朕要你上任之后,立刻巡视南直隶江防河道。” “防水患,修沟渠,把那些图纸上的东西,全给朕落到实处。” 吴伟业那张风流儒雅的脸上,此刻满是坚毅之色。 “臣领旨,这水利之事,臣必亲力亲为。” “陈子龙。” “臣在。” 陈子龙双眼通红,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朕授你工部屯田司主事。” “良种的培育、农具的改良、还有屯田开荒的事宜,全归你管。” “民以食为天,你要是让百姓饿了肚子,朕唯你是问。” 陈子龙声音洪亮,如金石碰撞。 “臣纵然累死在田间地头,也绝不让大明再多一个流民。” 随后,朱敛的目光扫向吴昌时等剩余的核心学子。 他语速极快,犹如狂风骤雨般将一个个官职砸了下去。 “吴昌时,授江都县丞,专理水利与农桑。” “夏曰瑚,授句容县主簿,协助推行新政。” “万寿祺,授上元县典史……” “彭宾,授江宁县县丞……” 几十个实权位置,涵盖了南直隶各县的二把手和专管农业的正职。 全都被朱敛眼睛都不眨地分发了出去。 被念到名字的学子们依次叩头谢恩。 整个广场上回荡着他们激昂亢奋的谢恩声。 待这批核心人物安排完毕,朱敛缓缓合上手中那份明黄色的绢册。 他并没有立刻退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复社人群的大后方。 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脸色惨白、身形微微发抖的年轻人。 “钱赋。”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准确无误地传到了那个角落。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皇帝的视线看了过去。 钱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惶恐与绝望。 他想起了之前在金陵客栈里,自己竟然跟当今皇上称兄道弟。 甚至还在私底下议论过朝政,对这位“瑞王世子”毫不避讳。 这在讲究君臣之防的大明朝,绝对是掉脑袋的死罪。 “草民……草民该死……” 钱赋连滚带爬地从人群后方挪了出来。 他浑身筛糠般颤抖着,把头死死地磕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朱敛一眼。 朱敛看着这个生性单纯、出身士绅却满怀报国赤子之心的扬州学子。 他突然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了钱赋的面前。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出现在钱赋的视线中。 钱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起来。”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钱赋哪敢起身,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朱敛微微皱眉,弯下腰,双手亲自抓住钱赋的胳膊。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大明朝的天子,硬生生将这个吓破胆的书生给提了起来。 “朕让你起来,你抖什么。” 朱敛看着钱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浮现出一丝温和。 “你可是觉得,自己之前与朕称兄道弟,犯了大不敬之罪。” 钱赋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不必惊慌。” 朱敛拍了拍钱赋的肩膀,力道沉稳。 “朕不仅不怪你,反而很欣赏你。” “你虽出身江南士绅之家,却没有染上那些铜臭和虚伪。” “你有报国的赤子之心,你单纯,却又坚守底线。” “这在大明朝如今的官场里,比金子还要宝贵。” 钱赋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 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感动。 第五百一十章 还看今朝! 朱敛松开手,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 “钱赋听旨。” 钱赋本能地又要跪下。 “今日,朕破格提拔你为户部税课司主事。” 这句话一出,不亚于在广场上又扔下了一记闷雷。 税课司,那是专门负责商税收缴的核心衙门。 大明朝的商税一直是一笔糊涂账,江南士绅更是千方百计地偷税漏税。 把这个位置交给一个涉世未深的扬州学子,简直是把一只羊扔进了狼群里。 钱赋瞪大了眼睛,彻底懵了。 他虽然单纯,但并不傻,自然知道这个职位的分量和危险。 “皇上……草民万万不敢当啊。” 钱赋双膝一软,再次跪倒。 “草民资历浅薄,生性驽钝,实在没有能力担此重任。” “复社诸位兄长,哪一个都比草民合适。” “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草民愿从一个刀笔小吏做起。” 钱赋说得情真意切,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挑不起这副担子。 朱敛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钱赋,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说你行,你就行。” “觉得能力不足,那就去学。” “不懂规矩,就去摸索。” “朕给你犯错的机会,但不给你退缩的借口。” 朱敛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复社学子。 “今日站在这里的每一个复社学子,朕都有安排。” “这大明的担子,你们每一个人都得分担。” “你钱赋既然有赤子之心,那就把这份心,用在替大明收拢税银上。” “谁敢阻拦你收税,你便拿着朕的旨意,砍他的脑袋。” “这份责任朕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辜负朕,朕第一个摘了你的项上人头。” 钱赋被这番话震得浑身发麻。 他看着皇帝那双深邃而冷酷的眼睛,心中的怯懦终于被一丝血性所取代。 他猛地直起身子,双手交叠,深深拜了下去。 “臣钱赋,纵是粉身碎骨,也定不负皇上重托。” “臣定为大明,守好这钱袋子。” 做完这一切,朱敛转身重新走上御阶。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那一百多名刚刚换了身份的年轻人。 十二旒冕冠随风微微晃动。 他的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在文华殿外的广场上激荡开来。 “诸位。” “如今的南直隶,有了你们这帮复社学子的加入。” “从今往后,这江南官场,便是全新的气象。” “朕要这大明,换一片天。” 朱敛猛地挥动宽大的龙袍衣袖。 “就像朕之前在金陵文会上对你们说的那样。” “不要再整日钻研那些空洞无物的八股经义。” “要搞实学。” “要脚踏实地地去丈量土地,去研究良种,去修筑河堤。” “去救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 “去救这大厦将倾、危机四伏的天下。”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灼热,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灵魂点燃。 “你们肩上的责任,比这南京城的城墙还要沉重。” “但大明的未来,朕只能托付到你们的身上。” “朕将同你们一道,为这大好江山,为这天下黎民,死战不退。” “诸君,共勉。”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烈火,彻底引爆了复社学子们心中的激情。 杨廷枢第一个失控了。 他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 “臣等愿为大明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张溥、张采、陈子龙等人纷纷附和。 “臣等定当推行实学,救百姓,救天下。” 一百多名新晋官员齐刷刷地磕头。 那排山倒海的声浪,震得一旁的老臣们耳膜生疼。 现场的气氛狂热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衙门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朱敛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狂热的声浪瞬间平息。 “好了。” “表忠心的话,留着以后用政绩来说。” 朱敛的语气变得极其冷硬务实。 “那些贪腐无能的官员已经被朕拿下了。” “但各部各衙门的职位,不可一日空缺。” “南京城的政务不能停摆,你们所有人,即刻前往各自的衙门,强制交接,立刻上任。” “不要给那些旧官吏任何喘息和做手脚的机会。”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朕会一直盯着你们。” “只要你们做出成绩,真正造福了一方百姓。” “朕将会让你们继续在这大明的官场上发光发热,直至登阁拜相。” “若是尸位素餐,刚才被抓走的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诺。 朱敛仰起头,看着南京城上空翻滚的云层。 他想起了那个伟大的灵魂,想起了那首气吞山河的词作。 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声音穿透了整个广场。 “正如朕此前在那首词中所写。”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句话,仿佛有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瞬间击中了在场每一个读书人的灵魂深处。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是何等的霸气。 这是何等的自负。 这是对他们这些年轻人何等深切的期许。 陈子龙激动得浑身战栗,几乎要咬碎了牙关。 “臣等定做这今朝的风流人物。” “绝不负陛下期许。” 朱敛挥了挥手。 “去吧。” “都去赴任吧。” “去给这腐朽的江南,刮起一阵飓风。” 复社学子们再叩首,随后犹如开闸的洪水一般。 他们满怀着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迅速且有序地退出了广场。 直奔南京城的各个要害衙门而去。 看着这群年轻气盛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朱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狂热过后,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左侧那群早已面无人色的老臣身上。 首辅人选郑三俊、南京兵部尚书、南京户部侍郎等人,皆是战战兢兢。 他们亲眼见证了皇帝这番雷厉风行的偷天换日。 连大气都不敢喘。 “郑三俊。” 朱敛冷冷地开口。 “老臣在。” 郑三俊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极低。 “随朕入殿。” “其余人等,各自回衙门当差。” “若有胆敢阻挠新官上任者,杀无赦。” 抛下这句满含杀气的警告,朱敛一甩龙袍,大步迈入文华殿。 郑三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第五百一十一章 试点 文华殿内,光线略显昏暗。 朱敛走到御案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负手而立。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挥退了所有太监和宫女,亲自守在殿门内侧。 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郑三俊站在御案下方,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不知道这位行事如天马行空、手段却狠辣无情的年轻帝王,又要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政令。 良久,朱敛缓缓转过身。 “郑爱卿。” “老臣在。” “刚才在外头,朕把南直隶中下层的要害实缺,全都换成了复社的人。” 朱敛直言不讳。 “你这心里,怕是觉得朕做事太过操切,乱了朝廷法度吧。” 郑三俊心头一紧,连忙跪地。 “老臣不敢。” “皇上拔擢实学之士,乃是大明之福。” 朱敛冷笑一声。 “行了,收起你那套官样文章。” “朕今天把你单独叫进来,不是来听你歌功颂德的。” “朕有一件关乎大明国运的大事,要交给你去办。” 郑三俊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问。 “请皇上明示。” 朱敛走到御案旁,随手拿起一本昨晚刚查抄来的赋税账本。 “这大明朝的国库,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辽东的军饷发不出,西北的赈灾粮没有着落。” “可江南呢。” “江南的士绅豪门,一个个富可敌国,田连阡陌。” “他们却不用交一文钱的赋税,把沉重的农税全都压在了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自耕农头上。” “这是在逼着百姓造反。” 朱敛猛地将账本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三俊的身体猛地一哆嗦。 他知道,皇帝终于要对江南士绅这块最硬的骨头下嘴了。 “朕意已决。” 朱敛的目光死死钉在郑三俊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朕要在扬州、徐州以及南京城一带。” “建立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的示范区域。” “废除按人头收税的旧制,把丁银全部摊入田赋之中。” “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 “而且,不论是秀才、举人还是致仕的官员。” “只要名下有田,就必须和普通百姓一样,按亩纳粮。” 郑三俊只觉得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作响。 摊丁入亩。 官绅一体纳粮。 这两条政令要是颁布下去,无异于直接挖了整个大明朝士绅阶层的祖坟。 这必将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腥风血雨。 江南士绅的疯狂反扑,绝对足以让朝堂颠覆。 郑三俊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敛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恐惧,继续不紧不慢地施压。 “这件事,朕要交给你去牵头。” “你郑三俊在江南士林中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南直隶。” “由你来主导这个示范区,最合适不过。” 郑三俊浑身冰冷。 皇上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也是江南士绅的一员,郑家在江南也有着大片的良田。 这政令一出,他郑三俊立刻就会成为全天下读书人的公敌,被千夫所指。 “皇上……” 郑三俊的声音干涩无比。 “此举……此举恐怕会激起民变啊。” “江南士绅若群起而攻之,南直隶必将大乱。” “老臣……老臣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 朱敛双手撑在御案上,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民变。” “那是士绅之变,不是民变。” “百姓得了实惠,只会拥护朕。” “至于士绅的反扑。” 朱敛冷哼一声,拍了拍腰间的天子剑。 “朕的铁甲军就在城外,赵率教的刀还在滴血。” “谁敢造反,朕就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郑三俊冷汗直流,他知道皇帝不是在说大话。 昨天那七十多个人头,就是最好的证明。 朱敛看着郑三俊那副惶恐的模样,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你是池州府建德人,你郑家在当地也是名门望族。” “推行官绅一体纳粮,首先就会损害你郑家宗族的利益。” “这是在让你自己割自己的肉。” 朱敛站直身子,背负双手。 “但是,郑三俊你给朕听好了。” “只要你把这项任务给朕办成,把这个示范区给朕立起来。” “朕能补偿给你郑家的利益,绝对比那点田租多出十倍、百倍。” “海外的贸易、市舶司的份额、甚至是未来的海关特许。” “朕绝不会亏待替朕背骂名的大功臣。” “但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胆量,接下这份差事。” 郑三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其中的利弊生死。 皇上抛出的诱饵确实巨大,但风险也同样足以让人粉身碎骨。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是。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才在广场上,那一百多名如狼似虎的复社学子。 那些年轻人已经被皇帝彻底洗脑,成了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心里很清楚。 如今的南直隶官场,未来必定是这群复社学子的天下。 皇上的心思已经铁了。 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是势在必行的国策。 自己今天如果拒绝了。 皇上转头就会把这差事交给张溥、交给张采那帮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 到那个时候,那帮愣头青动起手来,绝对是不留丝毫情面的斩尽杀绝。 江南士绅的下场只会更惨。 甚至连他郑家,也会成为新政祭旗的第一批牺牲品。 与其把这把屠刀交到别人手里。 不如自己握住刀柄。 由自己来主导,或许还能在执行的时候,把握一下分寸,给士绅们留一线生机。 更何况,皇帝许诺的海外利益,确实让整个家族都无法抗拒。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郑家将一跃成为大明第一等的权贵。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但此时此刻,他还有得选吗。 没有。 郑三俊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腰背缓缓挺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 他掀起官服下摆,极其郑重地双膝跪地。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抖。 “老臣郑三俊。” “愿为主上分忧,愿为大明国策肝脑涂地。” “这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的差事。” “老臣,接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开海? 朱敛看着跪伏在地的郑三俊,眼底深处的冷意终于褪去几分。 他缓步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其实,他又何尝想把这把老骨头逼到这个份上。 大明朝的文官集团,盘根错节,水太深了。 真要是不让郑三俊这种士林泰斗来牵头,换做张溥、张采那些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绝对会寸步难行。 复社的学子们固然有冲劲,但在江南士绅眼里,终究只是晚辈。 做起事来,一旦遭遇激烈反抗,难免畏手畏脚,反而会拖慢整个新政的节奏。 而郑三俊不同。 他要威望有威望,要能力有能力。 更重要的是,郑家本身就是江南的豪门巨室。 只要郑三俊能死心塌地支持自己,顶住士林的唾沫星子。 这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的政策,就肯定能在扬州、徐州和南京这片示范区推行下去。 只要示范区一成,剩下的,便是用钝刀子割肉,推向全国。 “郑爱卿,起来吧。” 朱敛抬了抬手,语气中透着一丝安抚。 郑三俊颤巍巍地站起身,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王承恩。” 朱敛侧过头,声音低沉。 “奴婢在。” 王承恩快步从殿门阴影处走出,躬身候旨。 “去,把南京户部侍郎吕维祺,还有刚才留在殿外候命的几位部堂,都宣进来。” “奴婢遵旨。”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局促的脚步声。 南京户部侍郎吕维祺,以及几位南京六部的核心官员,鱼贯而入。 他们刚刚在殿外经历了那一轮官场大清洗的恐吓,此刻个个如履薄冰。 进殿后,齐刷刷地跪倒在汉白玉地砖上。 “臣等叩见皇上。” “平身。” 朱敛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吕维祺的身上。 “吕维祺。” “臣在。” 吕维祺连忙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腹前。 “你是户部侍郎,专掌钱粮赋税。” 朱敛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朕问你,对于开海一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整个文华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开海。 这两个字,在大明朝的朝堂上,几乎就是一个禁忌。 自太祖高皇帝颁布“寸板不许下海”的禁令以来,海禁之策已延续两百余年。 虽有隆庆开关的短暂放宽,但终究未能彻底打破这层藩篱。 吕维祺的脸色变了变,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一名南京礼部老臣已经按捺不住,猛地跪倒在地。 “皇上,万万不可啊。” “祖宗之法不可变。” “一旦大开海禁,必将引来夷祸,那些红毛夷人贪婪成性,定会扰乱我沿海疆域。” “更何况,那些西洋奇技淫巧和异端邪说一旦流入内陆,必将败坏我大明礼教,动摇国本。”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词严。 立刻引来了另外两名保守派官员的附和。 “是啊皇上,海禁一开,百姓弃农经商,人心浮动,这天下可就乱了。”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败坏礼教。 动摇国本。 这帮酸儒,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吕维祺深吸了一口气,顶着周围同僚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了。 “皇上,臣以为,开海之事,有利有弊,但当今局势,利大于弊。” “哦?” 朱敛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说下去。” 吕维祺咽了口唾沫,声音逐渐放大。 “臣身为户部侍郎,对这南直隶的账目再清楚不过。” “如今朝廷虽然海禁,但民间的走私贸易,却从未断绝过,甚至愈演愈烈。” “海上的巨量贸易,那是一笔极其恐怖的财富。” 吕维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就拿闽粤一带来说。” “那郑芝龙家族,此前本是海盗,被朝廷招安之后,现在已经逐渐成了整个东南海域的海上霸主。” “他们靠着走私我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换取海外的真金白银。” “其每年敛取的钱财,是一个令户部都为之咋舌的数字。” “若是朝廷能够正式开海,设立市舶司,名正言顺地抽取海税。” “那将给朝廷带来极其庞大的收入,足以填补辽东军饷和西北赈灾的无底洞。” 吕维祺的话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刚才那几个劝阻的老臣顿时怒目而视,似乎想要用眼神将他生吞活剥。 朱敛坐在龙椅上,微微点头。 其实,对于吕维祺的这番分析,他心里自然是无比认同的。 早在他刚刚穿越到崇祯身上,接手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朝时,他就在脑海中盘算过开海赚钱的法子。 白银。 大明朝现在最缺的就是白银。 而海上,就是一座流动的银山。 只是那个时候,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北方的建奴虎视眈眈,辽东局势极其不稳定。 西北的各路反王如星火燎原,民乱四起。 在那种内忧外患、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他若是强行开海,无异于引火烧身。 一旦海禁大开,江南的士绅商贾势必会为了利益彻底疯狂。 整个东南沿海极有可能瞬间乱套。 更可怕的是,那个远在福建的郑芝龙。 若是朝廷在没有足够威慑力的情况下开海,郑芝龙必然会趁机军阀化,彻底做大。 到时候,这头海上的猛兽一家独大,甚至可能带领南方各省,为了保住海贸利益,而不顾北方的死活。 大明朝,极有可能会陷入南北分裂的绝境。 这也是朱敛一直按捺着没有动手的根本原因。 但是现在。 情况变了。 他平定了西北民乱,又打退了皇太极的十万辽东铁骑,让对方暂时无法西进。 更重要的是,他裁撤京营,编练新军,已然有了气候。 再者,自己的威势更是到达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刚刚还收拢了江南复社所有学子的心,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如此,他这才敢在这个时候,提出开海的建议。 朱敛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太清楚如今这个世界的大航海格局了。 现在的西方那些国家,对大明朝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特产,有着近乎疯狂的需求。 那些红毛夷、佛郎机人,完全愿意用一船船的白银,来换取这些东方珍宝。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还有大明急缺的先进火炮和火枪技术。 第五百一十三章 决心 这对于极度渴望重塑大明军备的朱敛来说,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想要对付关外的后金铁骑,单靠传统的刀枪弓马是不够的。 必须要有压倒性的火器优势。 而这一切,都要靠开海来获取。 但是,机遇的背后,往往隐藏着致命的毒蛇。 唯一需要他高度警惕的,就是防范郑芝龙在这个过程中彻底做大。 现在的海面,几乎是郑芝龙的天下。 那些被称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人,来到远东做生意,只认郑芝龙的旗号。 没有郑芝龙的发牌,任何船只都别想在闽粤海域安全航行。 如果朝廷盲目开海,荷兰人很可能会得寸进尺,要求在大明沿海设立租界。 这帮西方殖民者的套路,朱敛比谁都清楚。 他们会以通商为名,逐步蚕食大明的土地,最终将大明变成他们的倾销市场和殖民地。 这些未来的隐患,早就在朱敛的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 他自然不会让这种屈辱的历史在大明朝的疆域上重演。 他收回思绪,目光冷冷地扫向刚才那几个大谈礼教的老臣。 “败坏礼教?” “引来夷祸?” 朱敛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夹杂着冰渣。 “简直是一派胡言。” 那几个老臣吓得一哆嗦,赶忙低下头去。 “朕前几天在复社的金陵大会上,就已经跟那些年轻学子们说得明明白白。” 朱敛站起身,从御案后走了出来。 “大明朝,要搞实学。” “什么是实学?” “就是一切以强国富民为根本,不要整天沉溺在那些空洞无物的八股经义里。” “更不要狂妄自大,闭关锁国,盲目地认为大明朝的东西就是天下最好的。” 朱敛的步伐很稳,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坎上。 “西方的佛郎机炮,西方的千里镜,甚至是他们丈量土地、计算水利的法子。” “都有可取之处。” “我们要积极地面对西方的文化和知识,师夷长技以制夷。” “只有把别人的好东西学过来,用到咱们大明的军队和农桑上,这大明才能真正强盛。”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几个保守派的官员。 “所以,你们口中那套所谓的败坏礼教和引来夷祸的陈词滥调。” “在朕这里,根本行不通。” “谁要是再敢拿这种腐儒之言来阻挠朕的新政,朕就摘了他的顶戴花翎。” 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彻底堵死了保守派的嘴。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这时,郑三俊沉思了片刻,缓缓拱手。 “皇上圣明,开海通商,吸纳西学,确为强国之策。” “只是……” 郑三俊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只是诚如吕大人所言,若是开海,那闽粤一带的郑芝龙,必定首当其冲。” “皇上,此人出身海盗,行事狠辣,对大明朝根本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 “他眼中看重的,唯有白银和利益。” “当初朝廷招安他,他也只不过是想借着朝廷官员的身份,更方便地敛财,扩充他郑家舰队的势力罢了。” 郑三俊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若皇上贸然开海,那市舶司的税收,怕是收不到朝廷的国库里,全都要落进他郑芝龙的腰包。” “此人忠诚度绝对不可信,一旦他觉得朝廷挡了他的财路,随时都可能扯旗造反。” “这才是开海最大的隐患啊。” 吕维祺也在一旁默默点头,这同样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郑芝龙的舰队,船只数千,部众十几万。 在海战上,大明朝现有的水师绑在一起,都不够郑芝龙塞牙缝的。 朱敛听完郑三俊的话,脸色并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反而缓缓地点了点头。 “郑爱卿所言极是。” “这也是朕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一点。” 朱敛重新走上御阶,转身俯视着下方的群臣。 “郑芝龙是一头养不熟的狼。” “他把持着海路,卡着大明通往海外的咽喉。” “但是。”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冷酷,一股浓烈的杀机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这一次,朕既然决定将开海提上日程,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大明的天下,容不下第二个声音。” “他郑芝龙如果能为朕所用,替大明打通海路,赚取西方的白银和火器。” “那朕就继续用他,甚至给他加官进爵。” “可如果他仗着兵强马壮,阳奉阴违,企图继续趴在大明的血管上吸血。” 朱敛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就只能除掉他。” “朕的大军可以踏平建奴,可以剿灭流寇。” “自然也能扫平他郑芝龙的几百条破船。” “朕一旦决定大开海禁,建立皇家市舶司。” “就绝不可能允许他郑芝龙,继续以这种土皇帝的形式存在下去。” “要么臣服,要么死。” 大殿内的杀机如同实质般弥漫,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朱敛冷冷地看着下方的群臣,将他们眼底的震惊与惶恐尽收眼底。 他很清楚,对付这些习惯了守旧的文官,不能一味地用强。 必须要恩威并施,让他们看到朝廷的底线,也要让他们看到退路。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朱敛重新坐回宽大的龙椅上,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祖宗之法,海禁之策,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既然要开海,自然不会像个莽夫一样,毫无章法地全面铺开。”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支朱砂御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治大国如烹小鲜,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本朝的根基。” “所以,朕决定先实行试点之法。” “就如这摊丁入亩的政策一样,开海通商,也要先选定几个地方作为试探。” 吕维祺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赶忙抬起头来。 “皇上的意思是,只开辟部分港口?”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殿外深邃的苍穹。 “不错。” “朕打算先选定福建的厦门、福州等地,作为大明首批开海的试点港口。” “设立市舶司,专门负责核准出海船只,抽取海关商税。” “并且严格限定交易的货物种类和西洋商船的停泊区域。” 他放下御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如果在这几个试点港口推行的过程中,发现有任何失控的苗头。” “或者是那西洋的夷人敢得寸进尺,又或者是地方官绅勾结走私牟取暴利。” “朕随时可以下发一道圣旨,将这几个港口彻底封闭。” “如此一来,进退皆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就算出了乱子,也仅仅局限在闽粤一隅,绝不会影响到我大明朝的大局。” 第五百一十四章 前去福建? 这番条理清晰、进退有度的谋划,让殿内的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死谏之词,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郑三俊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皇上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早已超出了他们这些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的老臣。 “皇上深谋远虑,臣等叹服。” 郑三俊带头伏地叩首。 朱敛没有理会他们的阿谀奉承,而是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 “既然都没意见了,那就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吕维祺。” “臣在。” “你身为南京户部侍郎,对南边的钱粮商贸最为熟悉。” “朕命你牵头,联合南京六部,在半个月内,给朕拿出一个详细的开海章程来。” “市舶司的建制、抽税的比例、船引的发放,都要有明确的规条。” 吕维祺顿感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但眼中却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火焰。 “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个章程,你们先拟定着。” “等朕亲自去一趟福建,把那里的局面彻底理顺。” “等朕从福建凯旋归来之日,便是这开海通商之策,正式落地施行之时。”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文华殿,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郑三俊更是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 “皇上,您……您要去福建?” “万万不可啊。” 几个南京部堂的老臣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仪态了,纷纷磕头如捣蒜。 “皇上三思啊。” “那福建远离京师,地势险恶,更是那海盗头子郑芝龙的巢穴。” “郑芝龙手握重兵,盘踞海上多年,形同割据。” “皇上万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若是那郑芝龙心怀不轨,起了反叛之心,将皇上扣押在福建……” 那老臣说到这里,吓得自己都不敢再往下说了。 大明朝不是没有经历过皇帝被俘的惨剧。 当年的土木堡之变,至今仍是整个大明文官集团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若是当今圣上在福建出了任何差池,这刚刚有了几分起色的大明江山,怕是又要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着底下这群惶恐不安的大臣,朱敛却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扣押朕?” “就凭他郑芝龙那几块料?”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身上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你们真当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吗?” “朕既然敢去福建,就自然有让郑芝龙跪伏在脚下的底气。” 朱敛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最终锁定在一名一直保持沉默的官员身上。 “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何在?” 被点到名字的王在晋浑身一震,连忙从人群后方快步走出。 他虽然久经沙场,但在此时的朱敛面前,依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老臣在。” 王在晋双膝跪地,声音微颤。 “朕这次南下福建,可不是一个人去游山玩水的。” 朱敛盯着王在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会从南直隶的卫所中,抽调一部分精锐兵力,随朕一同前往。” “而且,锦衣卫指挥使赵率教,也会带领两千暗卫,贴身护卫朕的周全。” “有这等护卫力量,郑芝龙若是敢有异动,朕正好借机斩了他的首级。” 听到有南直隶的兵马和赵率教随行,郑三俊等人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但这还不够。 朱敛要做的,是彻底封死郑芝龙的所有退路。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森寒。 “王在晋。” “臣洗耳恭听。” “朕有一项绝密的军务要交给你。” “这几日,会有一支军队,悄无声息地从南直隶的防区借道。” “他们的目标,直指福建。” 王在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皇上,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 朱敛冷酷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支军队的手中,持有朕亲自赐下的金牌令箭。” “你身为南京兵部尚书,立刻去给沿途的卫所下达密令。” “任何人,任何关卡,不得对这支军队进行过多的盘问和阻拦。” “南直隶各地的官府,只需要按时按量,给他们准备好充足的粮草辎重即可。” 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记住,这件事情属于大明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 “整个南京城,目前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如果有任何风声走漏,让郑芝龙提前得到了消息。” “哪怕是泄露了半个字。” 朱敛停顿了一下,声音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朕唯你是问,诛你九族。” 王在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重重官服。 他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立刻将头重重地磕在汉白玉地砖上。 “老臣遵旨。” “老臣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让消息走漏半点。” “若有差池,老臣提头来见。” 见王在晋立下了军令状,朱敛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有了王在晋这个南京兵部尚书的暗中配合,他的那几步暗棋,就能走得更加神不知鬼不觉了。 解决了开海和南下福建的军事铺垫,朱敛转头看向了郑三俊。 “郑爱卿。” “老臣在。” “福建的事情,朕自有主张,不需要你们再操心。” “你们现在最首要的任务,就是把江南的这摊子水给朕端平了。” 朱敛回到御案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的新政,是朕用无数士绅的脑袋换来的契机。” “扬州、徐州、南京,这三个试点,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朕决定在这南京城,再待上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朕会亲自盯着你们。” “你们这几个留守南京的部堂,要把具体的税收细则、丈量土地的章程,给朕一条一条地捋清楚。” “半个月后,朕就会启程前往福建。” “朕希望在朕离开之前,这新政的文书,能够顺畅地在各大州府贴出来。” 郑三俊深知此事关乎大明国运,当下挺直了脊梁。 “皇上放心。” “老臣拼了这条老命,也定在半个月内,将新政章程拟定妥当,颁布下去。” “好。” 朱敛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都退下办事去吧。” “臣等告退。”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恭敬地退出了文华殿。 第五百一十五章 暗中的安排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整个南京城仿佛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朱敛几乎每天都待在文华殿内,批阅着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折。 他不仅要掌控全局,还要亲自下场,与郑三俊、吕维祺等人商议摊丁入亩的每一个细则。 这江南的士绅阶层最是狡猾,稍微留下一点律法上的漏洞,他们就能钻空子隐瞒田产。 为此,朱敛引入了后世那种极其严苛的审计制度。 一分一亩的田地,都要有专人核对,实行交叉连坐。 偶尔,朱敛还会召见杨廷枢、陈子龙等留在南京任职的复社学子。 这些年轻官员刚刚步入官场,满腔热血,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常年混迹在底层,对江南民间的真实田亩情况了如指掌。 有了这些复社学子的从旁协助,郑三俊等人的推行阻力大大减小。 君臣几人常常在殿内挑灯夜战,争论得面红耳赤,直到天色泛白才肯罢休。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 转眼间,便到了冬月二十八这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便打破了南京城的宁静。 几十匹快马从南京城的各个城门同时冲出,背上插着明黄色的龙旗。 紧接着,一道道盖着皇帝玉玺的圣旨,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发往了南直隶的各个州府。 关于在扬州、徐州、南京等地,正式施行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试点运行的通告,宛如一场政治风暴,瞬间席卷了大江南北。 沉寂了两百多年的大明税制,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与此同时,在南京皇宫深处的一间绝密书房内。 朱敛正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看着墙上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东南沿海那块狭长的地带上。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锦衣卫指挥使赵率教,以及一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名汉子,正是当初在西北声势浩大的流寇首领之一,后来被朱敛以雷霆手段慑服招安的王嘉胤。 两人走到朱敛身后,单膝跪地。 “臣赵率教。” “臣王嘉胤。” “叩见皇上。”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平身吧。” “谢皇上。” 两人站起身来,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转过身,目光首先落在了赵率教的身上。 “赵率教,算算时间,卢象升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他带的那一万新军,现在抵达什么地方了?” “能否顺利跟上朕前往福建的收网计划?” 这是朱敛布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单靠南直隶的兵马,想要彻底震慑住海上的霸主郑芝龙,显然是不够的。 他必须要有绝对精锐的嫡系部队。 赵率教立刻上前一步,从袖口中掏出一份密报,双手呈递给朱敛。 “回禀皇上,微臣刚刚收到飞鸽传书。” “卢象升大人率领的一万新式火器军,半个月前就已经抵达了山东的登州港。” “在那里,他们秘密征调了登州水师的大型战船。” “随后便一路沿着近海南下,昼伏夜出,避开了沿海的渔民和商船。” 赵率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兴奋。 “估计现在的行程,大军已经顺利抵达了浙江一带的海域。”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他们很快就可以在福建指定的港口顺利登陆。” 朱敛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冷笑。 卢象升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这一万装备了新式燧发枪和野战轻炮的精锐,就是他悬在郑芝龙脑袋上的一把斩首大刀。 “很好。” 朱敛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那另一支军队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从四川千里迢迢调来的那支兵马,现在到了何处?” 赵率教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抱拳回答。 “皇上神机妙算。” “秦良玉将军率领的五千白杆兵,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山地强军。” “他们翻山越岭,行军速度极快。” “早在五天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过了南直隶的地界,走在皇上的前面去了。” 赵率教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按照王在晋大人的暗中接应,沿途的卫所全都对他们放行。” “现在的白杆兵,已经成功进入了福建地界。” “他们化整为零,隐藏在崇山峻岭之中,根本没有引起当地官府和郑芝龙耳目的注意。” 听到秦良玉的白杆兵已经就位,朱敛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是最锋利的陆战尖刀。 卢象升的新军擅长火器阵地战,从海上包抄。 再加上南直隶的军队作为后盾。 这张天罗地网,已经彻底将福建这块地盘给罩死了。 “南直隶这边的兵马准备得如何了?” 朱敛转头看向王嘉胤。 这次南下,他特意让王嘉胤随行,就是看中了他常年打游击、熟悉各种突发情况的经验。 “回皇上的话。” 王嘉胤恭敬地低着头。 “从南直隶各处兵防之中抽调出来的一万精壮人马,已经在城外大营集结完毕。” “粮草辎重也全部装车。” “随时都可以跟随皇上拔营出发。” 赵率教也紧跟着禀报。 “微臣手底下的两千暗卫精锐,也已经全部整装待发。” “火铳、连弩、绣春刀,皆保养到了最佳状态。” “随时可以出发!” 朱敛缓缓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案几上跳跃的烛火,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 其实,这半个月他留在南京,亲自下场主导摊丁入亩的细则,不过是摆给江南官绅看的一层障眼法。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在等。 等这分布在天南海北的几路大军,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越千山万水,全部到达他预定好的战略位置。 现在,最后一块拼图已经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第五百一十六章 南下 卢象升率领的一万新军,装备着大明目前最精良的燧发枪和轻型佛朗机炮,从海上南下,如同一柄悬在半空的重锤。 秦良玉亲自统领的五千白杆兵,是天下闻名的山地步兵巅峰,此刻已经化整为零,像幽灵一样潜伏进了福建那崎岖难行的十万大山之中。 再加上南直隶大营里刚刚抽调出来的一万精壮步骑。 以及赵率教身边这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新军精锐。 整整两万七千名绝对听命于他、且战斗力处于大明顶层的精锐之师。 朱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股足以改朝换代的军事力量,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想必,用这样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去对付区区一个盘踞在海上的郑芝龙,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就算郑芝龙手底下有几万海盗,有上千艘战船,在国家机器的绝对碾压面前,也绝对翻不起什么浪花。 朱敛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威压,看向了跪在地上的王嘉胤。 “王嘉胤。” “臣在。” 王嘉胤浑身一紧,将头伏得更低了。 “明面上的大军已经就位了。” 朱敛的语气十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欺瞒的穿透力。 “但朕更关心的,是暗地里的刀子。” “你手底下的那些人,都按照朕的吩咐,全部撒出去了没有?” 王嘉胤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挺直了脊背,沉声作答。 “回禀皇上,臣绝不敢耽误皇上的军国大事。” “除了留下二三十个武艺最高强、心思最缜密的暗卫,依然留在南京城贴身保护皇上的龙体之外。” “臣当年在西北带出来的那些精于渗透、伪装和暗杀的老兄弟,已经一个不剩,全都撒了出去。” 说到这里,王嘉胤那张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的自信。 “算算脚程,他们此刻早已抵达了福建地界。” “并且,完全按照皇上之前的密旨,他们已经开始暗中活动了。”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汇报。 “郑芝龙虽然号称海上霸主,但他手底下的那些海盗头目、船长和水手,成分极其复杂。” “有的是为了求财,有的是为了活命,根本算不上铁板一块。” “臣的人,目前恐怕已经和郑芝龙手底下的那些实权将领秘密接触上了。” 王嘉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暗处的鬼神。 “臣给他们开出的条件,是皇上许诺的高官厚禄,以及既往不咎的免死金牌。” “只要这些将领愿意在关键时刻倒戈,配合朝廷的大军。” “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若是他们不知死活,死心塌地要跟着郑芝龙一条道走到黑。” 王嘉胤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杀机。 “那臣手底下的那些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到了约定的那个晚上,就算是用毒、用暗器、甚至是绑着火药同归于尽。” “臣也保证,能在一夜之间,让郑芝龙手底下的那些重要将领全部暴毙。” “到时候,就算这群海盗不答应投诚,臣也能让郑芝龙的整个水师大营群龙无首,变成一盘散沙。” 听着王嘉胤这充满血腥味的周密计划,一旁的赵率教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这种毫不讲理、直接从内部摧毁敌人大脑的下作手段,虽然阴毒,但却极其有效。 朱敛听完,没有任何的不悦,反而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争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只要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福建,他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你做得很好。”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走到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你不要觉得朕行事狠毒。” “这并不是朕非要揪着他郑芝龙一个人不放,故意针对他。”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冰冷理智。 “而是此人常年游离于王化之外,心中只有他郑氏家族的利益,对大明朝廷,根本就没有半分忠诚度可言。” “他垄断了海上的航线,日进斗金,却只肯给朝廷施舍一点残羹冷炙。” “如今大明内忧外患,国库空虚到了极点。” “朕想要推行开海之策,想要在福建设立市舶司,收取海关商税来填补国库的窟窿。” “郑芝龙,就是横在朝廷面前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朕为了这大明江山的千秋大局着想,不得不这么做。” “这东南的海权,必须死死地捏在朝廷的手里,容不得任何军阀染指。” 他缓缓走回御案前,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冷透的茶水,却没有喝。 “如果到时候,朕的大军压境,他郑芝龙能够识趣。” “懂得审时度势,乖乖交出兵权和航线,跪在朕的面前俯首称臣。” “那朕自然会显现天恩,留他一条性命,甚至给他一场富贵,免了这一场生灵涂炭的战斗。” 朱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但如果对方不识趣。” “如果他敢自恃手里有几条破船,就妄图跟朝廷分庭抗礼。” “那不好意思。” 朱敛的眼底瞬间涌起一阵足以冰封万里的森寒杀意。 “朕只能雷霆扫穴,将他和他手底下的那些海盗,彻底除之而后快了。” “大明的疆土上,绝不允许有第二个声音存在。” “明白了吗?” 赵率教和王嘉胤同时感到一股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两人毫不犹豫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明白。” “皇上圣明,杀伐果断,实乃大明之福。” 朱敛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将手中的冷茶随手泼在了地上。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传朕的密旨。” “明日五更造饭,天明拔营。” “朕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名震东南的海上霸主。” …… 次日清晨,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南京城外的江防大营内,战马发出低沉的响鼻声。 一万名南直隶江防精壮士兵已经披坚执锐,阵列于宽阔的点将台下。 在这些士兵的最前方,是赵率教亲手调教出来的两千名精锐。 这两千人皆是重甲覆体,头盔下的眼神冷厉如刀。 第五百一十七章 卢象升来了 朱敛没有穿那身繁琐的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大红色的织金披风。 他缓步走上点将台,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 赵率教和王嘉胤分列两侧,如同两尊铁塔般守护着这位帝王。 朱敛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大军。 没有任何多余的战前动员,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向前轻轻一挥。 “出发。” 低沉的两个字,被赵率教浑厚的内力远远传荡开来。 大军轰然而动,步伐整齐划一,甲片碰撞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钢铁的洪流。 这一次南下福建,朱敛并没有选择走那条泥泞崎岖的陆路。 若是大军从陆路跋涉前往郑芝龙的大本营安平镇,至少需要耗费一个多月的时间。 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走水路,借着风势顺江而下,半个月即可将刀锋直接抵在敌人的咽喉上。 因为王在晋之前早已奉命秘密调集船只,如今江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战船。 江防大营本就配备了足够的水师船只,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朱敛当先踏上一艘吃水极深的主帅座舰。 巨大的风帆被水手们喊着号子缓缓拉起。 水波荡漾之间,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了江岸。 浩浩荡荡的船队首尾相接,如同江面上横卧的一条巨龙。 整个拔营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和混乱。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庞大的船队在松江府的码头缓缓靠岸。 这里是内河与大海交汇的节点。 那些底盘平缓的江船,若是强行开进海浪里,只需要一个稍微大点的浪头就会底朝天。 早就候在码头上的地方官员,战战兢兢地将准备好的海船名册递了上来。 成排的福船和广船像是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静静停泊在深水区。 士兵们没有任何抱怨,立刻开始了紧张的换船调度。 沉重的火炮和一箱箱铅弹被滑轮组吊上了高大的海船甲板。 朱敛踩着坚硬的木质踏板,走进了福船那宽敞的底舱。 从这一刻起,大军将彻底脱离内河的庇护,从海上直插南下。 顺着那条看不见的海岸线,船队将依次掠过宁波、台州、温州和福州。 若是老天爷不找麻烦,十天之后,大军的锚就会砸进泉州的海底。 “扬帆,出海。” 巨大的船锚被绞盘缓缓拉出水面。 数十面巨大的风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瞬间鼓胀起来。 庞大的舰队劈开蔚蓝色的海水,朝着东南方向的深海驶去。 又是在海上颠簸了三天。 夜幕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将宁波港的海面严严实实地捂了起来。 船队在这里进行着最基础的淡水和咸肉补给。 只有船头挂着的风灯在海风中摇曳。 朱敛坐在摇晃的船舱里,借着跳动的烛火翻看着福建的堪舆图。 外面的甲板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赵率教推开舱门,低声禀报有人秘密求见。 朱敛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吐出了一个字。 “进。” 舱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了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一身夜行打扮的卢象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毫不犹豫地单膝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臣卢象升,叩见皇上。” 朱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冷冷地锁定在卢象升身上。 “起来吧。” “谢皇上。” 卢象升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军人独有的铁血之气。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你那一万新军,现在藏在什么地方。” 卢象升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沉声作答。 “回皇上,大军目前正潜伏在温州港外的一处隐蔽岛屿上进行补给。” “只等皇上圣驾一到,随时可以化作尖刀出鞘。” “臣已经撒出了小股的精锐斥候,渗透进了福建沿海的每一个角落。” 卢象升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 “不管是郑芝龙的那些海盗船只,还是那些金发碧眼的荷兰红毛鬼。” “亦或是刘香那帮不要命的亡命徒。” “他们的部署和火力,都在臣的严密监视之下。” “臣必定保证皇上此次南下,万无一失。” 朱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当晚,仅仅进行了简单修整的大部队,再次扬帆起航。 这一次,船队没有任何停顿。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群在黑夜中捕食的巨鲨,一路撕开海浪,直扑福州。 十几天后,福州城外的平原上。 明军的战船铺天盖地般靠向了滩涂。 朱敛终于下达了弃船登陆的军令。 一万名江防兵马和两千名新军精锐迅速完成了集结。 军营的大门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向着远方的地平线张开。 在这里,朱敛进行了简单的兵力重新规划。 明面上,他依然只摆出了一万两千人的阵容。 至于卢象升那一万人马,依然像影子一样潜伏在暗处,没有暴露出任何行迹。 中军大帐内,朱敛将一道密封的旨意扔给了王嘉胤。 “派个不怕死的人,去安平镇给郑芝龙传话。” “告诉他,朕在福州等他来觐见。” 王嘉胤双手接过圣旨,恭敬地垂下头。 “他若是不来,那便是抗旨不尊。” 朱敛的语气十分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色渐深,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卢象升站在大帐的角落里,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澄澈而深邃。 “讲。” 卢象升上前两步,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担忧。 “皇上直接下旨让郑芝龙来福州觐见,此举无异于敲山震虎。” “若是郑芝龙真的狗急跳墙,带着数万大军倾巢而出来围攻福州大营。” “咱们身边只有这一万多人,是不是太过于行险了。” 朱敛坐在宽大的主帅椅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几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无妨。” 朱敛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上的浮叶。 “你觉得朕这一万多人守不住这座大营。”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向帐外赵率教的方向。 “那两千人,是全身上下武装到牙齿的全甲精锐。” “他们结成军阵,别说以一当十,就算是对上百倍的敌人,也能撕下一块肉来。” “郑芝龙手底下那些穿破烂布衣的乌合之众,拿什么来突破这道钢铁防线。” 第五百一十八章 担忧 朱敛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原处。 “更何况,朕到了福州便弃船登陆,本身就是掐住了他的死穴。”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重重地点在福州城外的位置。 “郑芝龙最引以为傲的,不过是他那上千艘战船和海上火炮。” “一旦上了这片陆地,海战的规矩就不管用了。” “在平地上真刀真枪地干,朕未必怕他。” 卢象升依然面带忧虑,似乎还在担心郑芝龙战败后的退路。 朱敛却突然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况且,现在已经有另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像锥子一样扎进了郑芝龙的后方。” “他要是敢对朕动手,那就是在给自己挖坟。” 卢象升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意外和震惊。 “皇上在暗处还有其他安排。” 朱敛背过身去,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冰冷。 “秦良玉的五千白杆兵,早就已经到了郑芝龙的大后方。” “这是朕给他准备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只要他敢在福州兵败后逃入那片十万大山。” “等待他的,就是白杆兵那无孔不入的绞杀。” 朱敛转过头,看着沙盘上那连绵起伏的山脉模型。 “在那种崎岖的山区里,白杆兵就是天下最强的存在。” “郑芝龙那帮在海上漂惯了的海盗,进了山。” “根本就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卢象升听到朱敛这番石破天惊的底牌,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再次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粗糙的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皇上算无遗策,臣这便彻底放心了。” “臣即刻返回海上隐蔽,这便带那一万新军精锐如毒蛇般蛰伏。” “只要福州这边有变,臣定当率军从后方海面切断他的退路,与皇上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即刻去办。 卢象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起身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之中。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吹拂着福州城外的海岸。 庞大的明军水师终于彻底在福州港抛下了沉重的铁锚。 踏板刚刚搭上栈桥,一万二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海岸线的宁静,激荡起大片飞扬的尘土。 这支军队迅速在福州城外的一片开阔平原上安营扎寨,鹿角、拒马和了望塔在短短半天内便拔地而起。 此时的安平镇内,郑芝龙也已经握着那份烫手的圣旨,在聚义厅内来回踱步。 福州大营的中军大帐内,朱敛正端坐于帅案之后,翻阅着刚送来的福州府志。 一身黑衣的王嘉胤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快步走到帅案侧前方停下。 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压低了声音开口禀报。 “主子,咱们安插在郑芝龙身边的暗线传回了密报。” “郑芝龙接到圣旨后,表现得极其踌躇,他手底下的那些海盗头子也都极力反对他单骑赴会。” “暗线推测,他确实不太想来福州蹚这趟浑水。” “就算他最终迫于朝廷的威严不得不来,大概率也会点齐重兵,带着大队人马前来壮胆。” 王嘉胤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冷意。 “看来这一次的洽谈,绝对不会像表面上那么顺利了。” 朱敛慢慢合上手中的府志,随手将其扔在宽大的桌案上。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不带兵来,朕反而会觉得他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这大明朝的海域,向来是他们这些海主说了算,突然头顶上压下来一个皇帝,他自然会怕。” 王嘉胤上前一步,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没有褪去。 “陛下自然是不怕他那些乌合之众,但暗线还拼死送出了另外一条极具分量的消息。” 朱敛微微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盯着王嘉胤。 “说。” 王嘉胤咽了一口唾沫,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郑芝龙最近似乎暗中派了心腹,去和那些盘踞在海上的荷兰红毛鬼秘密联系了。” “至于他们之间具体达成了什么交易,或者说了什么,暗线级别不够,暂时还无法查探清楚。” “但陛下,这荷兰人那边,咱们却不得不防啊。” 朱敛的眼神在听到“荷兰人”三个字时,瞬间冷了下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光芒。 他在现代自然清楚这段历史,一六三零年的大航海时代,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坚船利炮绝不是开玩笑的。 朱敛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确实是个极大的麻烦。” “那些红毛鬼的盖伦帆船高大坚固,船上配备的重型火炮射程极远。” “若是在这茫茫大海上拉开阵势对轰,咱们大明朝现在的水师,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朱敛站起身,绕过帅案,在巨大的沙盘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代表大海的那片蓝色区域,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变局。 片刻之后,他转过头,语气冰冷地下达了死命令。 “立刻派最可靠的人,乘快船去海上找卢象升。” “传朕的口谕,让他把他那一万人给朕藏好了,绝不可提前露头。” 王嘉胤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陛下,若是郑芝龙发难,咱们的压力岂不是太大了。”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王嘉胤的眼眸。 “你告诉卢象升,不管福州城这边打得多惨烈,不管朕处在多么危险的境地。” “只要荷兰人的风帆没有出现在海平线上,他就绝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那一万新军和船队,是朕留着对付那些红毛鬼的唯一底牌。” “若是为了对付一个郑芝龙就提前把底牌打了出去,一旦荷兰人趁火打劫,咱们整个大军都得葬身海底。” 王嘉胤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重重地抱拳躬身。 “属下遵旨,这就亲自去安排。” 第五百一十九章 城外约见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又悄然滑过了两天。 这两天里,福州城外的明军大营外松内紧,火铳手日夜和衣而卧。 终于,福州通往泉州的官道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郑芝龙的队伍抵达了福州地界。 然而,这位大明朝的海防游击将军,并没有如旨意中那般直接前往大营觐见。 一骑快马飞奔至明军大营门前,送来了一份言辞谦卑却暗藏玄机的拜帖。 中军大帐内,赵率教单手按着腰间的绣春刀,脸色铁青地将拜帖递给朱敛。 “皇上,郑芝龙这个逆贼,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在帖子里说,海疆军务繁忙,麾下骄兵悍将难以约束,怕惊扰了圣驾。” “因此他无法进城,也无法来大营面见皇上。” 赵率教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浓烈的杀机。 “他竟然反客为主,邀请皇上移驾到福州城外的鼓山涌泉寺去相见。” 朱敛接过拜帖,目光随意地扫过了上面那还算工整的馆阁体字迹。 他将拜帖随手扔在脚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哪里是怕惊扰了朕。” “他这分明是害怕朕在这福州城内,或者是这大营之中给他摆下了一场鸿门宴。” “他这是怕进得来,出不去,被朕给直接瓮中捉鳖了。” 朱敛抬起头,看向怒气冲冲的赵率教。 “你的人查清楚了吗,他这次到底带了多少本钱过来。” 赵率教立刻收敛了怒容,上前一步,精准地报出了暗卫侦查到的情报。 “回皇上,暗卫已经摸透了他们的底细。” “郑芝龙这次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他从陆路上直接带了两万精锐步卒和火铳手前来。” “另外,他还留了后手,有两万熟悉水战的嫡系水师,正乘坐着数百艘战船在福州外海待命。” “只要陆地上有一点风吹草动,他海上的舰炮立刻就能支援。” 赵率教皱起眉头,在一旁的地图上指出了一个位置。 “皇上,他选的这个鼓山涌泉寺,距离咱们的大营并不算近。” “粗略估计,至少有二十里的路程。” “而且鼓山地势险要,若是他在山道上设伏,咱们的大军很难展开。” “去是可以去,但这危险程度极高,还请皇上三思。” 朱敛顺着赵率教的手指,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标着小圆点的山峰上。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这个时候强行要求郑芝龙进城,那头生性多疑的海狼绝对会立刻翻脸。 在还没有摸清荷兰人动向的情况下,提前爆发全面冲突并不是明智之举。 “既然他不肯进城,那朕就去那涌泉寺见见这位赫赫有名的海上帝王。” 朱敛的声音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在决定去哪里喝一杯茶。 “传朕的旨意,立刻摆驾,前往鼓山涌泉寺。” 赵率教知道皇上心意已决,当即单膝跪地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明军大营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朱敛并没有乘坐那华丽却笨重的御辇,而是跨上了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 他依然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只有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大军沿着官道迅速开拔。 二十里的路程,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急行军。 很快,那座巍峨秀丽的鼓山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山脚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带。 朱敛勒住战马的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的赵率教下达了战术部署。 “赵率教,你把那两千全甲精锐给朕摆在这里。” “就在这通往山门的左侧道旁扎下阵脚。” “右侧的那片空地,留给郑芝龙的人。” 赵率教心领神会,立刻高举右手,用力向下一挥。 两千名重甲步兵如同两千块沉重的生铁,轰然砸在左侧的空地上。 盾牌重重地砸进泥土中,长枪如林般斜指天空,整个军阵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军阵刚刚列好,远处便传来了一阵杂乱却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一面绣着巨大“郑”字的黑色战旗,从地平线的那一头缓缓升起。 紧接着,大批穿着各式皮甲、手持杂乱兵器的兵马涌入了这片开阔地。 这些人虽然装备不统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在海上舔血求生磨砺出来的悍勇之气。 郑军极其默契地占据了通往山门的右侧空地,与明军的铁甲阵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峙。 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般紧绷。 对面军阵的中央,人群缓缓向两边散开。 一个穿着大明武将常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中透着精明的男人,在几名壮汉的簇拥下骑马而出。 此人正是威震东南海疆的郑芝龙。 他勒住马,眯着那双锐利的眼睛,远远地打量着对面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年轻皇帝。 片刻之后,郑芝龙翻身下马。 他并没有带着身后那数以千计的骄兵悍将一拥而上。 他只是挥了挥手,点了数十名看似亲卫的强壮汉子,大步流星地朝着朱敛的方向走来。 这数十人在距离明军阵列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郑芝龙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乌纱帽和身上的常服,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泥土上。 “臣,海防游击将军郑芝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那数十名将领和护卫也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去,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 朱敛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枭雄。 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任由时间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流逝了几息。 直到郑芝龙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冷汗,朱敛才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朱敛伸出双手,亲自握住郑芝龙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郑将军快快免礼。” “将军在东南海疆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这般大礼,实在生分了。” 朱敛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中充满了赞赏与肯定。 “朕在京城,便时常听闻将军的威名。” “昔日平定刘香,驱逐海寇,若无将军在这大海上定海神针般的存在,福建沿海的百姓不知还要遭受多少荼毒。” “将军的功绩,大明朝廷记着,朕的心里也清清楚楚地记着。” 第五百二十章 洽谈 郑芝龙听到这番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本以为这位传闻中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年轻皇帝会一见面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对自己如此礼遇有加,甚至将自己的底细和功劳如数家珍般道出。 郑芝龙连忙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再次拱手深深弯下腰去。 “皇上谬赞了,臣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全赖皇上洪福齐天,将士们用命罢了。” 朱敛笑着拍了拍郑芝龙的肩膀,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那条蜿蜒通向山顶涌泉寺的青石阶梯。 “既然郑将军觉得大营内人多眼杂,这鼓山涌泉寺倒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地。” “将军,咱们一同上山,寻个禅房好好叙叙旧如何。” 郑芝龙心中虽然警惕,但在这种场面上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臣遵旨,皇上请。” 朱敛刚迈出一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郑芝龙身后那黑压压的数万大军和数十名贴身护卫。 “将军,这佛门清净之地,咱们若是带这千军万马上山,只怕会惊扰了菩萨的宁静。” “也显得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太过沾染世俗的戾气。” 朱敛的目光在郑芝龙脸上扫过,语气显得极其随意,却带着极强的心理压迫感。 “不如这样,咱们都少带几个人上去。” “就当是两个老友,在山林间结伴踏青,将军意下如何。” 郑芝龙眼角微微一抽,心中的警铃瞬间大作。 但此时若是拒绝,便等于直接承认自己心中有鬼,甚至等同于当面抗旨。 他在海上纵横多年,靠的就是一个胆大心细。 他迅速扫了一眼朱敛身边的护卫,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 “皇上说得极是,臣这便遣散众人。” 郑芝龙转过身,对着那数十名护卫挥了挥手。 “你们都在山下候着,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踏上这青石台阶半步。” 他从中挑选了四个最为孔武有力、眼神冷酷的贴身心腹将领留在了身边。 朱敛见状,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明军阵列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王嘉胤,赵率教,你们二人随朕上山。” “另外,再挑一些手脚麻利的暗卫跟着伺候便可。” “其余人等,皆在山下原地待命,敢有擅动者,军法从事。” 王嘉胤和赵率教齐声领命,立刻从暗卫中点出了几个武功最为高强的精锐。 这两支人数几乎完全对等的微型队伍,在数万大军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开始缓缓向着山门走去。 前方的道路被茂密的古树遮掩,斑驳的阳光洒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朱敛背负着双手,闲庭信步般走在最前方。 郑芝龙落后半步,紧紧跟随在右侧。 只有皮靴踩在石阶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 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在这通往涌泉寺的山道上,悄然拉开了帷幕。 山道两旁的古树枝叶繁茂,将头顶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随着海风的吹拂在青石台阶上不断摇晃。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靴底摩擦石阶的细微声响在空山中回荡。 朱敛的步伐不急不缓,双手依然背在身后,连呼吸都没有丝毫凌乱。 他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落后半个身位的郑芝龙。 “郑将军,这两年来,你替朝廷在这福建、广东一带的广阔海域上管理海商,这差事办得如何啊。” 朱敛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如同老友闲聊般的随意。 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郑芝龙的耳中,却让这位海上的霸主心头微微一沉。 郑芝龙脸上的横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双习惯了在腥风血雨中审时度势的眼睛迅速低垂。 他赶忙加快了半步,身子微微佝偻,做出一副极其恭顺的姿态。 “回皇上的话,臣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东南沿海的海商虽然成分复杂,但也大多惧怕我大明天威,这两年倒也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臣替朝廷设卡抽分,虽然所得银两不算丰厚,但也勉强能维持水师的日常开销,保境安民。” 他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巧妙地哭了一把穷,将自己在这片海域上日进斗金的庞大收益掩盖得干干净净。 朱敛闻言,嘴角只是轻轻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并没有去拆穿他这拙劣的谎言。 他顺着蜿蜒的山道继续向上迈出一步,目光越过树冠,投向远处那隐约可见的蔚蓝海面。 “风平浪静自是好事,但这大海上,从来就不缺兴风作浪的人。” 朱敛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朕在京中看着堪舆图,听说那些红毛的荷兰人,如今在台湾的大员一带筑了城,驻扎了不少兵力。” “将军常年在海上与各路神仙打交道,可知这些红毛鬼如今在岛上到底有多少人马。” 郑芝龙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拍,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深居紫禁城的年轻皇帝,竟然对千里之外那座蛮荒岛屿上的红毛鬼如此上心。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皇上明鉴,这些荷兰人坚船利炮,确实是个毒瘤。” “据臣手下的探子回报,他们在大员修筑了热兰遮城,岛上的正规军大约有千余人左右。” “不过他们还有几艘火力极猛的盖伦战船常驻港口,寻常的海盗根本不敢靠近。” 郑芝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同时也在暗中观察着朱敛的背影。 朱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千余人,几条船,倒也还算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不过,朕还听说那海盗刘香,最近在广东一带闹得挺凶。” 朱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郑芝龙的双眼。 “郑将军,你觉得这刘香的背后,有没有这些荷兰人的暗中支持呢。” 第五百二十一章 涌泉寺 郑芝龙被朱敛这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盯得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心里很清楚,刘香之所以敢和他这个朝廷任命的游击将军对着干,背后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撑腰。 但在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在皇帝面前表现出自己连个海盗都压制不住的无能。 “皇上圣明,那刘香不过是跳梁小丑,虽然行事猖獗,但手底下都是些乌合之众。” “至于荷兰人,他们唯利是图,或许暗中卖给过刘香一些火器,但要说全力支持,那红毛鬼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公开与我大明作对。” 郑芝龙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试图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朱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的洞察力让郑芝龙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虚弱。 “是吗,那倒是朕多虑了。” 朱敛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回身,继续向着山顶走去。 不多时,涌泉寺那黄墙黛瓦的古朴山门便出现在了山道的尽头。 寺庙内传出阵阵悠扬的钟声,混合着空气中浓郁的檀香味道,让人原本紧绷的神经都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涌泉寺的主持早已带着几个小沙弥在山门外恭敬地等候。 见到朱敛那威严的身影,主持双手合十,深深地弯下腰去。 朱敛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免礼,便径直迈入了寺庙的大门。 大雄宝殿内,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低垂着眼眸,俯瞰着世间的芸芸众生。 殿内除了几盏长明灯在微风中摇曳,安静得甚至能听到香灰落地的声音。 朱敛从一旁的供桌上拿起三炷清香,在烛火上点燃。 他转过身,将手中那三炷燃烧着袅袅青烟的线香递到了郑芝龙的面前。 “将军,既然到了这佛门净地,不如一同上柱香,求个海晏河清吧。” 郑芝龙连忙双手接过那三炷香,脸上的表情越发恭敬。 两人并肩站在蒲团前,各自对着那尊高大的佛像拜了三拜,将香稳稳地插进了青铜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朱敛转过头,对着一直守在殿门外的王嘉胤和赵率教使了个眼色。 “你们都在殿外候着,把寺里的人也都清出去。”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靠近这座大殿半步。” 王嘉胤和赵率教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将大雄宝殿那厚重的木门缓缓拉上。 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两扇大门彻底合拢,将外面的阳光和声音一并隔绝了出去。 昏暗的大殿内,瞬间只剩下了朱敛和郑芝龙两个人。 长明灯的火光在朱敛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威严的脸庞上跳跃,将他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朱敛没有去看郑芝龙,而是背着手,抬头仰视着那尊悲悯的佛像。 “郑芝龙,如果朕现在告诉你,朕准备在这东南沿海彻底开海。” “废除海禁,设立市舶司,让大明的商船光明正大地出海贸易。”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是选择支持朕,还是拒绝朕。”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话,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郑芝龙那原本就翻江倒海的心里。 开海,这两个字对于郑芝龙来说,简直就是动摇他身家性命的命门。 他郑家之所以能在海上称王称霸,靠的就是朝廷海禁之下的走私暴利,以及对其他海商的武力垄断。 若是朝廷真的开海,官府插手这海上的买卖,他郑芝龙那庞大的海上帝国必将面临土崩瓦解的危机。 但在这个封闭的大殿里,面对着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郑芝龙根本不敢有半点犹豫。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皇上,开海乃是利国利民的千秋伟业,臣身为大明之臣,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臣对皇上的决断绝对是全力支持,皇上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臣手底下的水师和船队,随时听候皇上的差遣,绝不敢有半点二心。” 郑芝龙的额头紧贴着地面,语速极快地表着那廉价的忠心,声音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带着一丝颤抖。 朱敛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像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的枭雄。 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就如同看着一场拙劣的戏码。 “你先起来。” 朱敛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听不出喜怒。 郑芝龙暗自松了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但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朕今天既然让你把手底下的人都留在山下,只带你进这大殿,便是要与你交心。” 朱敛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与郑芝龙的距离。 “朕是在郑重地问你的意见,问你郑芝龙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不管你今天在这大殿里说了什么,哪怕是大逆不道的话,只要出了这扇门,朕都不会怪罪于你。” 朱敛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郑芝龙的眼睛,试图捕捉他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所以,朕再问你一次,对开海这件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郑芝龙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后背的冷汗已经将他里面那层贴身的绸衣彻底浸透。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皇帝口中的“恕你无罪”,往往就是悬在头顶的催命符。 他咬了咬牙,依然选择维持那副忠诚的伪装。 “皇上,臣肺腑之言句句属实啊。” “臣的一切都是朝廷给的,只要皇上决定开海,臣就算砸锅卖铁,也必定听从皇上的旨意,绝无半句怨言。” 郑芝龙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深深地弯下了腰,试图用这恭顺的姿态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朱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嘴角的冷笑终于抑制不住地浮现了出来。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陡然下降了几分。 朱敛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从万年冰川深处吹出来的寒风。 “好一个绝无怨言,好一个听从朕的旨意。” “既然你这么听朕的话,那你暗中派心腹乘坐快船,去联络那些红毛的荷兰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郑芝龙的耳边轰然炸响。 郑芝龙那原本还在努力维持镇定的身躯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朱敛。 他自认为那次秘密联络做得极其隐蔽,连他身边的许多将领都不知情,这年轻的皇帝又是从何得知的。 第五百二十二章 对峙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朱敛那连珠炮般的质问再次砸了下来。 “既然你选择一切都听朕的,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明之臣,那你今日为何不敢进那福州城。” “为何接到圣旨后,带着几万大军陈兵城外,还逼着朕屈尊降贵,来到这荒山野岭的寺庙里见你。” 朱敛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瞬间将郑芝龙完全笼罩。 郑芝龙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哪怕一个字。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在朱敛这精准到极点的情报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像是一头被剥光了毛皮的狼,在猎人审视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炉里那细微的燃烧声在清晰地回荡。 朱敛看着彻底失去言语能力的郑芝龙,并没有立刻痛打落水狗。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拿在手里把玩着。 “其实你心里在想什么,朕比你更清楚。” “你今天选择在这个地方见面,朕也爽快地答应你了。” “你选择这鼓山涌泉寺,无非是看中了这里地势险要,朕的大军无法展开。” “你觉得只要在这山上,朕就不能轻易拿住你,你手里就有了保命的筹码。” 朱敛抬起眼皮,用一种看透世间百态的淡然目光注视着郑芝龙。 “但是郑芝龙,你把朕想得太狭隘了。” “朕从京城一路南下,从来就没想过要在这福州城外,拿你郑芝龙的性命来做威胁。” 郑芝龙听到这话,眼中的惊骇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和狐疑。 他不明白,既然皇帝已经知道了自己有异心,甚至知道了自己勾结荷兰人,为什么还不动手。 朱敛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朕是个明白人,这东南沿海的局势,朕心里有数。” “朕知道,那些在大海上横行霸道的荷兰人,除了他们自己的火炮,在这大明海域上唯一相信的,就是你郑芝龙。” “这东南庞大的海上贸易网络,那些穿梭在风口浪尖的商船,没有你郑芝龙发下的令旗,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你在这片海域上一家独大,垄断了所有的进出通道,这是不争的事实。” 朱敛站起身,背负着双手,再次走到郑芝龙的面前,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正因为如此,朕刚才问你开海的态度,是真心地在询问你。” “朕要的,是你郑芝龙最真实的立场,是你愿不愿意在这场变革中,真正站在朝廷的这一边。” “但是你得明白一点。” 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死死地钉在郑芝龙的瞳孔里。 “朕要你的态度,却绝不会因为你的态度,而改变朕开海的想法。” “这海,朕开定了,谁挡在前面,朕就碾碎谁。” 郑芝龙听着朱敛那掷地有声的话语,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那原本微微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起来。 那张长期被海风吹拂得粗糙黝黑的脸庞上,原本的恭顺与惶恐如同退潮的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在狂风巨浪中搏杀出来的海盗头子独有的桀骜与凶狠。 他不再低着头,而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位大明朝的最高统治者。 郑芝龙脸上的肌肉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狰狞笑容。 “皇上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臣要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臣不识抬举了。” 他索性将双手背到了身后,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份敬畏。 “皇上您这次亲自带兵南下,跑到这福州城来,不就是为了这开海的事情,为了对付我郑芝龙的么。” “您一路上雷厉风行,整肃江南,臣在这福建怎么可能听不到风声。” 郑芝龙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 “臣也是拖家带口,手底下几万兄弟跟着臣吃饭,臣总不能伸长了脖子等着皇上来砍,臣这也不得不防啊。” 朱敛看着郑芝龙终于卸下了伪装,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这才是那个纵横东海的海帝郑一官嘛。” 朱敛重新走回椅子上坐下,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姿态极其从容。 “既然把话说开了,那朕也就明摆着告诉你。” “朕这次带兵前来福州,目的有两个,而且这两个目的,完全取决于你郑芝龙的选择。”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第一,如果你郑芝龙选择真正臣服于朕,将你手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洗白,真心实意地为朝廷做事,替大明镇守这片海疆。” “朕不仅可以保你郑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朕带来的这些精锐兵马,就是为了帮你彻底剿灭刘香那些不听话的海盗,帮你肃清海上的绊脚石的。”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原本平静的目光瞬间变得杀机四溢。 “但是,如果你郑芝龙贪心不足,想要继续挟洋自重,想要在这东南一带当个不受朝廷管辖的土皇帝。” “那不好意思,朕带到福建的这一只兵力,就是前来彻底荡平你郑家,将你连根拔起的利剑。” 这两条界限分明的路摆在面前,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郑芝龙闻言,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雄宝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甚至震得供桌上的烛火都剧烈摇曳起来。 他笑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猛地收住笑声,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傲慢。 “皇上,您这话说的,未免也太看不起我郑某人了。” 郑芝龙向前逼近了一步,甚至完全无视了君臣之间的礼仪距离。 “臣在海上打拼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朝廷的施舍,是臣手里那一条条船,是臣那四五万敢在刀尖上舔血的兄弟。”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大殿外福州城的方向。 “皇上您这次南下,虽然带着新军,但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一万多人吧。” “您就凭这一万多人,就想把我郑家连根拔起,皇上您不觉得这口气太大了些吗。” 第五百二十三章 郑芝龙的选择 郑芝龙脸上的桀骜之色愈发浓烈,他猛地拍了拍自己那结实的胸膛。 “臣今天既然敢单枪匹马地来到这鼓山涌泉寺,那就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 “臣也不怕告诉皇上,只要臣今天在这山上出了半点意外,只要臣下不了这鼓山。”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 “臣手底下的那些兄弟,立刻就会从海陆两面包抄。” “皇上您,还有这福州城里的所有人,包括那满城的百姓,都将被臣的舰炮和马刀洗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 郑芝龙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他已经彻底摊牌了。 “皇上,臣可以继续顶着朝廷游击将军的帽子,臣也可以年年给朝廷上供银子。” “但是,臣必须要这东南海上绝对的权力,这海上的规矩,得由臣来定。” 他微微眯起眼睛,毫不退缩地盯着朱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如果皇上还能像以前那样,对臣在这海上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臣依然是皇上最忠心的狗。” “如果皇上非要打破这个默契,非要砸了臣的饭碗。” 郑芝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双手再次背在身后。 “那对不起了皇上,臣郑芝龙在这大海上漂泊半生,还从未怕过谁。” 这番充满着草莽戾气与枭雄狂妄的话语,在昏暗的大雄宝殿内久久回荡。 换做大明朝的任何一任帝王,听到臣子敢当面吐出这种形同谋反的言辞,恐怕早就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责了。 但朱敛没有。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张年轻的面庞上依旧带着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他端坐在那把有些陈旧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对于郑芝龙此刻的翻脸,他早就猜到了,甚至可以说,这本就在他的推演之中。 一个在大海上靠着刀头舔血杀出一条血路的海盗头子,如果被人用几句话就吓得乖乖交出兵权,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朱敛抬起眼眸,看着面前犹如一头炸毛猛虎般的郑芝龙,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郑芝龙,你把格局走窄了。” 朱敛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以为朕大费周章地来到这福建,就是为了抢你手里那点走私的银子,夺你那个游击将军的虚衔么。” 郑芝龙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横肉紧绷,没有接话,但眼中的警惕却没有丝毫减弱。 朱敛将手中的茶杯缓缓放下,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庙宇的穹顶,看向了无垠的汪洋。 “如果朕告诉你,只要你郑芝龙愿意真心臣服于朕,将你手底下的力量彻底融入大明的经纬之中。” “朕能给你的,绝对不止是一个四处受气的游击将军。” 朱敛的语气猛然加重,一字一顿地砸向郑芝龙。 “朕要给你的,是这大明朝前所未有的职位,海军大臣。” 听到这四个字,郑芝龙那双充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显然对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感到了一丝陌生与错愕。 朱敛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沉声开口。 “未来大明朝的千帆万舰,所有的海上水师,所有的坚船利炮,都可以交由你一个人来统领。” “朕很清楚,你在训练水师、海战布阵上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朕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浪费人才。” “你那四五万兄弟,不用再顶着海盗的骂名,不用再担心哪天会被朝廷剿灭。” 朱敛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殿的中央,负手而立,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帝王的绝对自信。 “当未来我大明朝的无敌水师,挂着日月龙旗,真正雄霸这天下四大洋的时候。” “你郑芝龙,作为为大明开疆拓土的海军统帅,封王拜相,青史留名,也不是不可以。” 这番话犹如平地起惊雷,震得郑芝龙的耳膜嗡嗡作响。 封王拜相,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古代人来说,都是拥有着致命诱惑力的终极梦想,更何况是他这个出身草根的海盗。 但朱敛的话锋紧接着便是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股令人如坠冰窟的杀伐之气。 “这就是朕给你划下的底线,也是朕给你的通天大道。” “但如果你郑芝龙执迷不悟,非要选择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来对抗朝廷,对抗朕。” “那不好意思,朕可以向你保证,从今往后,这东南万里海疆,将再也不会有你郑家的半点立足之地。”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郑芝龙死死地盯着朱敛,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试图从朱敛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但他失望了。 这位年轻皇帝的眼神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郑芝龙用力地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隆起。 “皇上画的这张饼确实够大,臣听了都觉得热血沸腾。”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并没有被这番宏伟的蓝图彻底冲昏头脑。 “但臣是个粗人,只认手里握得住的东西。” “皇上说让臣当什么海军大臣,还要统领全天下水师,敢问皇上,您拿什么来保证臣的利益。” “万一臣真的交出了底牌,皇上转头就给臣安个谋反的罪名一刀砍了,臣找谁说理去。” 朱敛看着他这副斤斤计较的模样,不仅没有觉得冒犯,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保证。” 朱敛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视。 “朕是这大明天下的主宰,朕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就是天宪。” “朕不需要给你任何保证,朕现在,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活路的机会。” 郑芝龙听到这话,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朱敛这种帝王式的强硬感到十分可笑。 “皇上,您还是太天真了。” “您以为带着那一万多新军,在这福州城外摆开阵势,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拿捏臣吗。” 郑芝龙向前逼近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尽在掌握的阴狠。 “臣既然敢来,就不会没有后手。” “不妨实话告诉皇上,那些红毛的荷兰人,此刻已经集结了最精锐的舰队,正准备在厦门一带登陆。” “只要臣这边发出信号,荷兰人的坚船利炮,加上臣手底下从海陆两面压上来的几万兄弟。” “到时候,想要围困死皇上您那一万多人,简直易如反掌。” 郑芝龙说完,便死死盯着朱敛的眼睛,想要看到这位年轻皇帝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第五百二十四章 战斗开始 然而,朱敛不仅没有惊慌,反而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甚至带着几分如同看着井底之蛙般的怜悯。 “看来,郑将军今天是对自己的排兵布阵极其自信,非要亲自来试验一下朕的底气和实力了。” 朱敛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尊巨大的佛像前。 郑芝龙冷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 “臣不敢,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今这东南的局势,臣已经是胜券在握。” 朱敛背对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殿内弥漫着檀香的空气。 他是真的不想就这么毁了郑芝龙。 因为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世界,必将是属于大航海时代的。 大明朝想要在世界舞台上立足,甚至反超那些西方列强,就必须要有强大的海军。 而郑芝龙,这个熟知海洋规则、懂得训练水师、且在东南海域有着巨大威望的人,正是最不可多得的人才。 若是直接杀了他,大明的海防建设至少要倒退十年。 朱敛在心里快速地权衡着利弊,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锁定了郑芝龙。 “既然你觉得你胜券在握,那我们不妨来打个赌。” 郑芝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打赌。 “打赌,皇上想赌什么。” 朱敛指了指脚下这坚硬的青砖地面。 “就赌这当下的局势。” “从现在开始,你和朕,谁都不许离开这座大雄宝殿半步。” “我们就坐在这里,等山下的军报,等荷兰人进攻的消息,等你的手下和朕的兵马交锋的战果。” 朱敛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两把出鞘的钢刀。 “如果这一仗,朕赢了,你手底下的兵马溃败,你那所谓的荷兰人盟友被击退。” “那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地收起你那海盗的做派,无条件地臣服于朝廷,做朕的大明之臣。” 郑芝龙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紧接着问道。 “那要是臣赢了呢。” 朱敛淡淡地笑了笑,语气极其随意。 “如果你郑芝龙赢了,朕的大军被你围困。” “那朕二话不说,立刻带着人离开福建,从此以后,绝不再过问这东南海疆的半点事务。” “甚至,如果你郑芝龙胆子够大,想要把朕留在这福州城里当个阶下囚,朕也绝无怨言。” 这番话一出,郑芝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朱敛。 他不明白,这位深居简出的年轻皇帝,究竟是哪里来的这种近乎盲目的底气。 他自己的兵力布置,加上荷兰人的舰队,在纸面实力上已经完全碾压了朱敛那一万多新军。 这怎么看,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局。 郑芝龙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所有的可能性,怎么也想不出朱敛破局的手段。 最终,属于海盗的那种亡命徒心理占据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臣虽然是个粗人,在海上也是个声名狼藉的海盗,但臣有一点,那就是说话算话。” 郑芝龙的眼中闪烁着狂野的光芒。 “要是皇上今天真能凭着手里那一万多人,把臣连同荷兰人的舰队都给打趴下,让臣输得心服口服。” “那臣这条命就卖给皇上了,给皇上当那个什么海军大臣,又有什么不敢的。” 朱敛闻言,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郑芝龙这句话。 “痛快。” 朱敛大步走回太师椅旁,稳稳地坐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马上开始安排吧。” “除了你我二人不能离开这座大殿,你可以把你手底下的亲信都派出去传令调兵。” “我们就以这涌泉寺为帅帐,在这方寸之间,决一死战。”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的对峙,变成了将领之间的博弈。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着紧闭的大殿门外沉声喝道。 “赵率教。” 一直守在门外的赵率教立刻推开半扇殿门,大步跨入,单膝跪地,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臣在。” 朱敛的目光冰冷,直接下达了军令。 “传朕的旨意,你立刻亲自率领两千精锐新军,从正面直接冲锋,撕开叛军的阵型。” “记住,不计代价,只要正面冲垮他们的士气。” “臣遵旨。” 赵率教双手抱拳,眼神中透着铁血的杀意,起身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殿门再次紧闭。 郑芝龙看着朱敛这干脆利落的调度,也毫不示弱。 他走到大殿的窗格前,对着外面守候的几名心腹副将大声吼道。 “传老子的军令,让山下的兄弟们立刻结阵。” “把所有的弗朗机炮都给老子推到前排来。” “不用跟他们客气,只要他们的兵马一露头,就利用阵型和火器给老子狠狠地打。” 外面的副将领命,飞速下山传达军令去了。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却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夕那种特有的紧张与凝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山风呼啸,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战马嘶鸣。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封军报便由一名满头大汗的传令兵送到了殿外。 王嘉胤接过军报,隔着门大声念诵。 “报,赵将军率领两千新军已从正面发起冲锋,遭遇敌军火炮阻击,双方正在前山山口激战。” 郑芝龙听着军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似乎对自己的火器布置十分满意。 紧接着,第二封军报再次传来。 “报,敌军利用长矛方阵和火铳交替掩护,我军正面受阻,赵将军正在组织第二次冲锋。” 朱敛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郑芝龙见状,立刻走到窗前,再次下达指令。 “让左翼的骑兵顶上去,从侧面包抄他们,切断他们进攻的梯队。” 很快,山下的战局随着两人在山顶的遥控指挥,变得越发激烈。 一封封盖着红印的急递军报,如同雪片一般从山下飞速传上涌泉寺。 双方的进攻和防守在山林间不断交替,角色的转换极快。 上一刻还是朱敛的新军占据了高地,下一刻郑芝龙的兵马就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将高地夺了回去。 大殿内的两人虽然没有亲临战场,但仅凭那些冰冷的战损数字,就能感受到山下的战斗。 第五百二十五章 不简单的郑芝龙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的时候,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台阶,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 “报。” “皇上,大事不好。” “东面海面上突然出现了几十艘挂着红毛旗帜的巨大战舰。” “荷兰人的海军来了,他们正在利用舰炮轰击我军的后方阵地,准备将我军合围。” 听到这个消息,郑芝龙紧绷的脸庞瞬间放松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依然端坐着的朱敛。 “皇上,看来这局势,终究还是倒向了臣这一边啊。” “荷兰人的舰炮射程极远,威力巨大,皇上您那后方的阵地,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郑芝龙的语气中已经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然而,朱敛只是缓缓地睁开眼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早已彻底凉透的残茶。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惊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波动。 “告诉赵率教,不必惊慌,稳住正面防线。” 朱敛对着门外的王嘉胤平静地下达了指令。 “其余各部,按原计划行事,继续进攻。” 郑芝龙看着朱敛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哼了一声,只当这是皇帝最后的死撑。 战斗在炮火的轰鸣声中继续进行着,连涌泉寺的地面都能感觉到隐隐的震动。 但是,这种属于郑芝龙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又一名传令兵骑着快马冲到了山门外。 传令兵在门外翻身下马,声音中带着极度的不可思议和震惊。 “报。” “山下传来紧急战报,在荷兰人舰队的侧翼海域,突然冲出了一支极其庞大的大明水师。” “荷兰人的阵型瞬间大乱,目前正被我军水师死死围攻,他们已经快要顶不住,开始升旗后撤了。” 这封军报就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郑芝龙的胸口。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因为兴奋而充血的眼睛猛地瞪大,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不可能。” 郑芝龙失态地咆哮了一声,几步冲到门前。 “这东南海域上,除了我郑芝龙的船队,哪里还有什么庞大的水师。” “是谁,那支水师打的是谁的旗号。”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朱敛,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朱敛依然坐在那里,嘴角挂着那抹淡然的冷笑。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舰队,那是卢象升早早就潜伏在海上的一万新军和水师。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中局,一个专门为荷兰人和郑芝龙设下的口袋。 还没等郑芝龙从这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门外的军报再次传来,这一次,传令兵的声音彻底颤抖了。 “报。” “郑将军,后方急报。” “福州城外的山地密林之中,突然杀出了一支极其彪悍的军队。” “他们全部手持白蜡杆长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直接从背后捅穿了我们的中军大营。” “那支军队,打的是大明石砫宣抚使旗号。” 这几个字一出,郑芝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秦良玉。 四川的白杆兵,怎么可能会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福建的深山里。 从四川到福建,山高水远,这支军队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地跨越数千里,直接插进他郑芝龙的心脏的。 郑芝龙看向朱敛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警惕、不屑,彻底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不可思议。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心思深沉到了何种可怕的地步。 从江南的整肃,到福建的开海,再到这鼓山上的会面,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密到令人发指的算计。 朱敛看着面如死灰的郑芝龙,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门外接连不断的军报。 “报,敌军左翼全面崩溃。” “报,秦将军的白杆兵已攻陷叛军主帅营帐。” “报,郑将军手下的两位游击参将,已带领残部放下武器,向我军投降。” …… 殿外呼啸的山风依旧在吹拂着涌泉寺的飞檐,但殿内的气氛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个时候,朱敛终于动了。 他缓缓将端在手中的那杯冷茶放在了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瓷器底部与木面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犹如一把重锤,敲击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朱敛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上因为长久端坐而产生的一丝褶皱。 他从那把陈旧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无可匹敌的帝王威势。 脚下的皂面粉底战靴踏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王嘉胤站在半开的殿门外,手掌死死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只要殿内那个海盗头子敢有任何异动,他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会在第一时间拔刀护驾。 但郑芝龙没有动,他只是有些木然地转过身,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朱敛。 朱敛在距离郑芝龙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深邃如渊的目光毫无波澜地落在那张横肉紧绷的脸上。 “郑将军,看来这场赌局的胜负,已经见分晓了。”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丝毫因为大获全胜而产生的狂喜与激动。 他就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小事。 “你的荷兰盟友已经溃退,你的中军大帐被端,你的心腹将领也已经放下武器归降。” 朱敛微微扬起下巴,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俯瞰众生的姿态。 “这福州城外的局势,已经尽在朕的掌握之中。” 说到这里,朱敛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具穿透力的压迫感。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句问话,就像是悬在犯人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 按照常理,任何一个在纸面实力占据绝对优势却被绝地反杀的叛将,此刻要么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要么犹如困兽般无能狂怒。 但郑芝龙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第五百二十六章 试探皇帝?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眼角的余光扫过门外的那些带血的军报。 紧接着,他那张原本因为震惊而惨白的脸庞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竟然发出了几声低沉的笑声。 这笑声起初还很压抑,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 郑芝龙猛地抬起头,仰面大笑起来。 这笑声中没有丝毫的绝望,没有战败者的癫狂,更没有那种气急败坏的懊恼。 相反,这笑声听起来竟然十分的洒脱,十分的潇洒,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这肆无忌惮的笑声在昏暗的大雄宝殿内来回激荡,震得佛台上的长明灯都在微微摇晃。 王嘉胤在门外看得目瞪口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握刀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冷汗,心中暗想这海盗头子莫不是因为输得太惨,彻底得了失心疯。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朱敛,此刻眼中也闪过了一抹十分明显的疑惑。 他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放声大笑的男人。 他推演过郑芝龙战败后的一万种反应,却唯独没有算到这种。 一个在海上刀口舔血、视兵权如命的枭雄,怎么可能会在输光底牌后笑得如此豪迈。 郑芝龙的笑声渐渐收敛,他深吸了一口气,宽阔的胸膛起伏着。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敛,眼神中竟然带着几分戏谑。 “皇上莫非以为,您今天在这里,真的赢定臣了吗。” 这句没头没脑的反问,让殿内的空气再次陷入了凝滞。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要将郑芝龙看穿。 “难道不是么。” 朱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所有的底牌都已经被朕撕碎,这漫山遍野都是朕的兵马。” “你觉得你还有翻盘的余地。” 郑芝龙看着朱敛那副警惕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随意地拍了拍铠甲上沾染的灰尘,动作说不出的从容。 “皇上此战排兵布阵,确实精妙绝伦,秦良玉将军的白杆兵更是犹如神兵天降。” “臣输得心服口服,此战,确实是皇上赢了。” 郑芝龙的语气十分坦荡,没有丝毫的做作。 “但是,皇上赢得并不完整。” 听到这句话,朱敛的眉头微微一挑。 王嘉胤更是上前一步,半个身子已经跨入了大殿,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郑芝龙没有理会王嘉胤的威胁,只是将目光紧紧锁定在朱敛的脸上。 “皇上,从您的人伪装成商贾和流民,混入臣在城外的军营开始。” “从他们带着厚重的银票和朝廷的许诺,悄悄接触臣手底下的那些参将和游击开始。” “臣就已经察觉到了一切。” 这句话犹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门外的王嘉胤顿时面色剧变,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那些暗卫和内线,都是他亲自挑选、亲自布置的精锐,行事极其隐秘。 他本以为自己收买那些将领的动作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还为自己成功瓦解了郑芝龙的军心而沾沾自喜。 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自以为高明的手段,竟然早就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暴露无遗了。 朱敛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了十分震惊的神色。 他的双眼猛地收缩,重新打量起这个被世人称为粗鄙海盗的男人。 也就是说,之前王嘉胤派去收买他手底下的将领的人,都已经被发现了。 既然被发现了,郑芝龙为什么没有声张。 为什么没有将那些暗卫拖出去斩首示众,反而任由他们在他军中四处活动。 郑芝龙看着朱敛和王嘉胤震惊的模样,似乎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他背着双手,在大殿中央缓慢地踱了两步。 “皇上不会真的以为,臣在这东南海面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连自己军营里混进了探子都一点没有发现吧。” 郑芝龙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老辣与嘲弄。 “臣手底下的人,虽然大半是穷苦渔民和草寇出身,身上带着草莽气。” “但臣带兵,向来讲究军纪严明,赏罚分明。” “臣的军营,虽然比不得赵率教将军手下的那些百战精锐那般铁板一块。” “但是,朝廷想要凭借区区几个人,几张银票,就渗透进臣的核心,也并非这么简单的事情。” 郑芝龙停下脚步,语气中透着一股傲然的自信。 这股自信,是他用无数次在海上与狂风巨浪、与红毛番鬼搏杀换来的。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明白,自己之前确实是被这人海盗的外衣给迷惑了,低估了这个历史枭雄的城府。 “既然你早就发现了朕派去的人。” 朱敛的目光如炬,直逼郑芝龙的眼眸。 “你为何没有点破,为何没有清除他们。” 郑芝龙坦然地迎着朱敛的目光,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严肃。 “臣之所以没有点破他们,也没有阻拦他们去接触臣的部下。” “只是因为,臣想要借此机会,试探一下。” 郑芝龙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想要看看,坐在这天下至尊位子上的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水准的人物。” 这个回答大胆至极,甚至可以说是狂妄到了极点。 一个臣子,一个拥兵自重的军阀,竟然敢公然说要试探皇帝的水准。 王嘉胤气得牙根直痒,若不是朱敛没有下令,他早就拔刀砍过去了。 但朱敛却挥了挥手,制止了王嘉胤的冲动。 他知道,今天他将听到一些这个时代最底层、最真实的呐喊。 “试探朕的水准。” 朱敛咀嚼着这几个字,语气莫名。 郑芝龙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沧桑。 “皇上,您深居九重宫阙,或许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烂成了什么样子。” “此前,臣作为这东南海面上的一霸,手握重兵,船舰无数。” “无论是大明朝廷里那些眼高于顶的督抚官员,还是那些仗着船坚炮利的荷兰人。” “他们见到臣,谁不得客客气气地敬臣三分。” 郑芝龙自嘲地冷哼了一声。 “可是,皇上知道臣为什么一直要在外人面前维持这样一副蛮横不讲理的军阀人设吗。” “因为臣心里比谁都清楚,大明的官场,已经彻底的废掉了。” 第五百二十七章 投诚 说到这里,郑芝龙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痛恨。 “无论是南直隶的那些清流,还是浙江、福建这沿海一带的官场。” “那些穿着禽兽补子的官员们,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全是男盗女娼。” “他们心里根本没有朝廷的法度,更没有这天下苍生。” 郑芝龙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们这帮人,每天脑子里盘算的,就只有怎么利用手中的权力,拼命地往自己的口袋里捞钱。” “走私的商船,他们要抽大头。” “海上的赋税,他们要截留。” “甚至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好处,他们敢把大明海防的军力布置直接卖给荷兰人。” 郑芝龙猛地向前走了一步,直逼朱敛。 “至于沿海百姓的死活。” “老百姓有没有饭吃,会不会被海盗劫掠,会不会被洋人欺凌。” “他们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在他们眼里,那些穷苦百姓,连他们养的一条狗都不如。” 这番话,句句如刀,字字见血,将大明末期官场的腐朽与黑暗撕裂得体无完肤。 朱敛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 因为他知道,郑芝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历史事实。 正是因为这些文官士绅的贪婪无度,才最终导致了大明这座百年大厦的轰然倒塌。 郑芝龙看着朱敛平静的面容,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前冰冷的铠甲。 “那些当官的不把百姓当人看,而臣呢。” “臣这个被他们一口一个海贼、草寇叫着的人,又做了什么。” 郑芝龙的眼眶微微发红,透着一股草莽英雄特有的悲壮。 “臣从那些荷兰人手里抢来的金银,从西洋人那里赚来的贸易利润。” “臣一分都没有舍得乱花,全都换成了粮食和布匹,散给了这沿海一带活不下去的百姓。” “福建地少人多,遇到灾年,老百姓只能吃观音土、啃树皮。” “是臣,开仓放粮,给他们一条活路。” “是臣,组织他们出海打鱼,带着他们做海上营生,让他们不至于卖儿鬻女。” 郑芝龙的声调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傲。 “不然,皇上以为,臣这几年手底下那四五万人马,那几千艘战船,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那是这沿海的几十万百姓,念着臣的恩情,把他们的子侄兄弟送到了臣的麾下。” “他们不是为大明朝打仗,他们是为臣郑芝龙卖命。” 郑芝龙死死盯着朱敛的眼睛,毫不退缩。 “如果皇上来到这里,只是把臣当成一个为了银子杀人越货的普通海盗。” “那皇上就太看不起臣了,也太小看这东南的局势了。” 朱敛的心中微微有些动容。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男人,仿佛看到了大航海时代那股生生不息的民间力量。 这股力量,朝廷不用,自然就会成为割据一方的乱源。 “既然你对朝廷如此失望,既然你拥有这般庞大的势力和民心。” 朱敛的语气中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一丝平等的探究。 “那你今日为何还要带兵前来这鼓山。” “你大可带着你的船队退往大洋深处,继续做你的海上霸主。” 郑芝龙听到这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仿佛包含了这半生漂泊的所有心酸与无奈。 “臣之所以要带着大军前来,甚至摆出这副要与皇上决一死战的架势。” “只是因为,臣想要亲眼看看,当今天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皇帝。” 郑芝龙的目光在朱敛那张年轻却又深沉的脸庞上流转。 “此前,皇上在金陵城里的所作所为,消息早已经传到了福建。” “皇上雷厉风行,整顿复社,清查贪腐,依着账本一举收拾了数十名手握重权的高官显贵。” “那场腥风血雨,确实杀出了大明朝久违的威风。” 郑芝龙回想起当初听到这些情报时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臣在海岛上听闻此事,心中确实大为震撼,甚至让臣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大明中兴的希望。” “臣觉得,或许朝廷终于出了一个有魄力、敢于动真格的圣明之君。”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谨慎而多疑。 “可是,臣终究是个吃过无数亏的粗人。” “臣觉得,皇上在金陵杀那些贪官,可能只是故意做给天下人看的一场大戏而已。” “毕竟历朝历代,哪一个新君继位,不杀几个贪官来立威,来填补空虚的国库。” “臣害怕皇上只是为了敛财,只是为了稳固皇权,一旦银子捞够了,这东南的百姓依旧会被当成弃子。” 郑芝龙看着朱敛,眼神逐渐变得炽热起来。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从皇上不顾群臣的反对,力排众议推行开海新政。” “从皇上不带千军万马,只带着区区一万新军就敢孤身踏上这福州地界的那一刻起。” “臣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郑芝龙缓缓退后了一步,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看着朱敛那依旧平静如水,却仿佛能包容四海的眼眸。 “一个只在乎内帑银子的皇帝,绝对没有胆量坐在臣的对立面,与臣在这一方大殿内对赌生死。” “一个只在乎权术的皇帝,绝对布不出这样眼界宏大、气吞山河的惊世之局。” 郑芝龙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是压抑在心底多年的热血正在重新沸腾。 “臣知道,皇上心里装的,一定是这东南万里海疆,一定是这沿海数百万苦难的百姓。” “皇上想要的,不只是这海上贸易得来的白银,皇上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大明子民堂堂正正站在大洋上的国度。” 说到最后,郑芝龙猛地掀起了战袍的下摆。 厚重的甲片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砖上,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只有无尽的恭敬。 他将头颅深深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所以,就算今天皇上的大军没有在海上伏击荷兰人,就算秦良玉将军的白杆兵没有端了臣的大营。” “臣在看清了皇上的胸襟与气魄之后,也已经做好了投诚的准备。” 第五百二十八章 郑芝龙的格局 望着眼前将头颅深深埋在青砖上的郑芝龙,朱敛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抹极其隐秘的波澜。 那沉闷的甲片撞击声,似乎还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老实说,在踏上这片东南土地之前,他确实让东厂和暗卫将郑芝龙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而在那些密报之中,除了朝廷官府千篇一律的痛骂与抹黑之外,在民间,他竟然没有听到太多关于这位海盗头子的恶评。 甚至在许多沿海渔民的口中,郑芝龙这三个字,比大明朝的青天大老爷还要管用。 这足以证明,郑芝龙治军极严,或者说他对辖区内的百姓,确实有着一份乱世之中难得的仁心。 只是在这之前,郑芝龙那种横行无忌、拥兵自重的海上霸主行事作风,确实给自己造成了些许先入为主的误解。 朱敛原本以为,对付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枭雄,必须要用最冷酷的手段,将其彻底打痛、打残,才能逼其低头。 现在看来,自己之前在军营里安插内线、用金银收买其部下的那些谋划,多少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这个在海上呼风唤雨的男人,其实早就在等待一个值得他效忠的朝廷。 就在朱敛心中感慨之际,大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嘉胤瞬间绷紧了神经,绣春刀再次出鞘半寸,如临大敌地盯着石阶下方。 来人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一抹高大威猛的身影很快便跨过了大雄宝殿的高大门槛。 正是刚刚率领精锐在山下冲锋陷阵的游击将军赵率教。 朱敛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赵率教的身上。 他敏锐地发现,这位经历了所谓“血战”的猛将,身上的铠甲竟然没有多少破损。 那原本应该被鲜血浸透的战袍上,只有星星点点的几处暗红血迹,甚至连他手中的佩刀都没有卷刃。 赵率教大步走到殿中央,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赵率教,参见皇上。” 朱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询问战况。 “山下的局面如何了。” 赵率教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国字脸上,却写满了一种难以掩饰的疑惑与古怪。 “回禀皇上,末将已经率军冲垮了叛军的中军大阵。” “可是,这仗打得……实在是有些蹊跷。” 赵率教皱着浓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形容刚才的战局。 “末将虽然打赢了,但赢得实在是太过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兵不血刃。” “对方的将领在接触的瞬间,似乎根本就没有下达死战的命令。” “他们的阵型一冲即散,许多士兵连武器都没有拔出来,就直接举手投降了。”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末将感觉,对方打从一开始,就压根没有想过要和我们真刀真枪地打这一仗。” 听到赵率教的这番汇报,站在门外的王嘉胤愣住了,握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 朱敛则是彻底明白了过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依旧跪伏在地的郑芝龙。 很显然,郑芝龙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确实是用这数万大军,摆出了一个测试帝王心术的惊天棋局。 “朕知道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毋庸置疑的果断。 “传朕的旨意,立刻让冲锋的将士们停手,把人都叫回来,原地待命。” “不得滥杀无辜,不得羞辱降卒。” 赵率教虽然满心疑虑,但还是立刻高声领命。 “末将遵旨。” 说罢,赵率教站起身,迅速转身走出了大殿,前去传达停战的军令。 等到赵率教的脚步声远去,朱敛这才迈开脚步,缓缓走到了郑芝龙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名震四海的男人。 此时的郑芝龙,并没有因为赵率教的离去而起身。 他依旧郑重其事地跪倒在朱敛的脚下,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生铁铸就的雕像。 他抬起头,那双饱经海风侵蚀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戏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狂热。 “皇上,罪臣郑芝龙,现在彻底心服口服了。” 郑芝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字字千钧。 “罪臣现在选择相信皇上。” “相信皇上那份敢于孤身犯险的胆魄,相信皇上心中装着天下苍生的胸襟。” 郑芝龙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罪臣相信,只有皇上您,才能彻底改变这大明朝烂透了的官场。” “也只有皇上您,才能带领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说到这里,郑芝龙猛地扯下了腰间的将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罪臣之前通过那些中间人,向朝廷提出的那些所谓的条件,要的那些封赏和银两,现在统统都不要了。” “罪臣手底下的那几万兵马,几千艘战船,从今天起,全部划归朝廷,划归皇上您的名下。” 郑芝龙的语气极其决绝,没有给自己留丝毫的退路。 “至于罪臣自己这颗项上人头。” “皇上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哪怕皇上现在就下令把罪臣推出去砍了,罪臣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停顿了片刻,郑芝龙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 “不过,罪臣斗胆,心中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 “那些在海上横行霸道的荷兰人,占着咱们的岛,杀着咱们的百姓,罪臣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罪臣唯一的目标,就是赶走这些红毛番鬼。” 郑芝龙的额头再次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恳请皇上,成全罪臣。”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朱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防备、将身家性命全盘托出的男人,心中大为触动。 在这个文官只知党争、武将只知敛财的末法时代。 能有一个为了家国海防、为了百姓生计而敢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纯粹之人,是何等的难得。 朱敛缓缓弯下腰,伸出双手。 他亲自握住了郑芝龙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腕。 在郑芝龙震惊的目光中,朱敛微微发力,硬生生将这位魁梧的海上霸主从地上拉了起来。 第五百二十九章 秦良玉 “你既然选择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朕。” 朱敛看着郑芝龙的眼睛,语气温和却极具穿透力。 “那朕自然也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八个字,就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郑芝龙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手底下的那些兵,那些船,还是由你来带。” 朱敛负手而立,一股属于天下共主的威严自然流露。 “他们跟着你吃苦受累,只认你这面大旗,若是朕强行换将,反倒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未来这东南万里海疆的风浪,还需要你这根定海神针来替朕稳住。” 郑芝龙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敛则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至于你的那个目标,也正是朕的目标。” “朕绝不允许任何外夷,在大明的海域上撒野。” “现在我们的第一要务,就是要集中力量,彻底解决荷兰人的威胁。”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臣,万死不辞。” 朱敛微微一笑,紧绷的神色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走吧,这山上的茶已经冷了。” “陪朕一同进城,去看看这福州城的风物。” 这一次,郑芝龙没有再拿捏任何架子,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恭敬地退后半步,让出了道路。 “臣,遵旨。” 很快,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涌泉寺,顺着蜿蜒的山道向山下走去。 大军在赵率教的调度下,已经停止了所有的敌对行动,双方的士兵甚至开始在军官的指挥下一起清理道路。 当朱敛的御辇和郑芝龙的战马并排出现在福州城外时,整座城市都为之震动。 没过多久,朱敛便带着郑芝龙等人,顺利地进入了福州城内的临时行在。 行在的大堂内,布置得十分简朴,朱敛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郑芝龙则规规矩矩地站在堂下左侧,宛如一个最为忠诚的护卫。 茶水刚刚端上,一名暗卫便快步走入大堂,单膝跪地。 “启禀皇上,城外大营来报,秦良玉将军求见。” 朱敛一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快让她进来。” 对于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一生为大明南征北战的女将军,朱敛的心中充满了极高的敬意。 不多时,一阵清脆而沉稳的甲片摩擦声从堂外传来。 秦良玉身披重甲,头戴战盔,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大堂。 岁月的风霜虽然在她的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她眼中的锐气却丝毫不减。 “老臣秦良玉,叩见皇上。” 秦良玉正欲大礼参拜。 朱敛却已经提前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台阶,虚扶了一把。 “老将军免礼。”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的礼遇和敬重。 “老将军一路长途跋涉,又刚在阵前立下奇功,乃是我大明的擎天一柱,这些虚礼以后就免了吧。” 秦良玉看着这位年轻却英明神武的皇帝,心中也是一阵温热。 “为皇上尽忠,为大明杀敌,是老臣的本分。”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堂外再次传来了一声高呼。 “臣卢象升,奉命复命。” 随着声音落下,面容清癯却透着儒将风度的卢象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袍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还带着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卢象升来到堂前,恭敬地行礼。 “皇上,微臣率领水师出击,已经将荷兰人的舰队击退。” 卢象升站直身子,详细地汇报着海上的战况。 “不过,这次来的荷兰人似乎并不打算死战。” “他们的规模也不大,微臣在海上仔细瞭望过,只有十来艘战船而已。” “我军刚一开炮,他们便察觉到了不对,立刻转舵撤退了,微臣怕中了埋伏,便没有深追。” 朱敛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十来艘船,看来这只是他们的先头试探部队。” “这些红毛番鬼狡猾得很,见势不妙自然溜得比谁都快。” 说罢,朱敛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郑芝龙。 “来,朕给你们引荐一下。” 朱敛指着郑芝龙,向秦良玉和卢象升介绍。 “这位,便是名震东南的郑芝龙将军。” “从今日起,他便是大明的水师重臣,与诸位同朝为官。” 秦良玉和卢象升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自然明白皇上此举背后的深意。 郑芝龙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对着秦良玉和卢象升深深一揖。 “末将郑芝龙,拜见秦老将军,拜见卢大人。” “早听闻白杆兵威震天下,今日一见秦老将军风采,末将钦佩之至。” “卢大人在京城操练新军,听说军纪严明,新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末将自叹不如。” 郑芝龙这番话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姿态放得极低。 秦良玉微微点头,回了一个武将的平级之礼。 卢象升则拱了拱手,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欣赏。 朱敛重新走回主位,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环视着堂下的这三位大明明末最顶级的将星。 “朕这次不远千里,亲临福州。”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宏大的历史穿透力。 “为的,就是要彻底促成开海的一切条件。” “大明被困在陆地上太久了,沿海的百姓也穷了太久了。” “只有开海,只有将市舶司真正运转起来,大明才能有源源不断的活水。” 朱敛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郑芝龙的身上。 “在此之前,朕最头疼的问题,就是这片海域谁说了算。” “如今,有了郑将军的主动归附,这个最大的难题已经迎刃而解。” “得到了郑将军在海上的鼎力支持,朕推行开海新政,便能事半功倍,再也无需看那些腐儒和走私商人的脸色了。” 听到皇上如此高的评价和期许,郑芝龙心中猛地一震。 他赶紧再次躬身,语气诚惶诚恐,却又无比坚定。 “皇上谬赞了。” “微臣不过是一介粗鄙武夫,能得皇上赏识,已是祖上积德。” “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为大明的开海大业,在海上扫平一切障碍。” 第五百三十章 开海条件 朱敛坐回主位。 秦良玉、卢象升、郑芝龙三人分列两侧,神色皆是肃穆。 “开海大业,有了郑将军的主动归附,仅仅是走完了第一步。” 朱敛的目光越过堂外的庭院,望向更远处的东南天际。 “但这第二步,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也就是那些盘踞在海上的荷兰人和西班牙人。” 听到这两个名字,郑芝龙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卢象升和秦良玉则是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些外夷也多有耳闻。 朱敛端起桌上微温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 “他们现在占据了台湾的一部分,也就是大员一带。” “这些红毛番鬼和佛郎机人,虽然人数不多,也不敢真的上岸与我大明正规军正面硬撼。” “但他们的船只和火炮,确实比我大明目前的水师要先进得多。”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扫过堂下三人。 “这也是为什么,大明需要维持一支庞大的水师,才能勉强镇得住这片海域。” “可即便如此,海上的咽喉要道,依然被他们牢牢把握在手里。” 朱敛站起身来,走下台阶,负手踱步。 “大明朝现在想要做海外贸易,想要赚南洋的银子,竟然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甚至不得不跟他们妥协合作,才能保证商船的平安。” “这是我大明的短板,也是朕绝对无法容忍的耻辱。”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郑芝龙。 “想要让这两个国家的洋鬼子老老实实坐下来,跟大明谈规矩,谈合作。” “靠讲圣人道理是没用的。”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用更猛烈的炮火,把他们彻底打服。” “打断他们的脊梁,再跟他们讲大明的道理。”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卢象升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眼中满是狂热战意。 “皇上圣明,化外之夷,畏威而不怀德。” “微臣愿整军备战,随时听候皇上差遣,将这些番鬼彻底赶出大明海疆。” 秦良玉也拄着手中的长枪,重重地在青砖上一顿。 “老臣虽迈,亦能为皇上冲阵杀敌,扬我大明国威。” 朱敛微微颔首,对两位将领的表态十分满意。 随后,他将目光落在了郑芝龙的身上。 “郑将军,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海上与他们打交道。” “对于这其中的门道,你应该比朝廷里的任何人都清楚。” “跟朕说说,这些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是皇上在考校自己的底细和诚意。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恭恭敬敬地抱拳弯腰。 “回皇上,这些红毛番鬼,确实极为难缠。” 郑芝龙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高耸如云的夹板大船,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首先便是他们的船,名叫盖伦船,船体极大,且吃水极深。” “我们的福船虽然也不小,但在抗风浪和坚固程度上,远不及他们。” “其次便是火炮。” “他们的红夷大炮,射程极远,威力巨大,往往能在我们的火炮射程之外,便对我军发起炮击。” 郑芝龙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微臣在海上,虽然人多势众,但若真的在深海与其死战,必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至于他们的行事作风,更是贪得无厌,狡诈如狐。” 郑芝龙仔细回忆着这些年的交锋经验,娓娓道来。 “荷兰人主要盘踞在南部的热兰遮城,而西班牙人则在北部的圣萨尔瓦多城一带筑城。” “他们仗着船坚炮利,时常游弋在我们的近海航线上。” “每次遇到大明的民间商船,他们便打着打压走私船的名义,强行拦截。” “实质上,就是为了截断大明前往南洋的商贸通道。” 郑芝龙咬了咬牙,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憋屈的事情。 “大明的海商想要做生意,就必须通过他们,将货物低价卖给他们,再由他们转卖到南洋和泰西。” “他们这是想在海上,生生卡死大明的贸易线。” 说到这里,郑芝龙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哪怕是微臣……” “微臣手底下虽然有上千艘船,但真正的精锐战舰并不多。” “面对他们的封锁,微臣为了保住手下弟兄的饭碗,也只能选择同意与他们合作。” “按期交纳一笔银子,或者将一部分货物的利润分给他们,这才换来了这几年的相安无事。” 郑芝龙的声音越来越低,生怕皇上因此降罪。 大堂内安静了片刻。 朱敛并没有发火,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能在海上夹缝求生,将势力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已是不易。” “面对强敌,虚与委蛇,保存实力,这不叫怯懦,这叫识时务。” 听到皇上这句话,郑芝龙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朱敛重新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再次轻轻叩击桌面。 “既然摸清了他们的底细,那这件事情就好解决了。” 朱敛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郑芝龙,朕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郑芝龙立刻挺直脊背,高声应命。 “微臣在。” “你马上派人出海,去联系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负责人。” 朱敛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气。 “让他们派使者前来福州谈判。” “就说大明朝廷准备正式开海,要与他们商议海上的规矩。” “你告诉他们,大明皇帝就在这福州城里等着他们。” 郑芝龙心中一惊。 他没想到皇上竟然要亲自接见这些番鬼使者。 但他深知皇上的脾气,不敢有半点迟疑。 “微臣遵旨。” “微臣这就去安排快船,立刻给他们传信。” 说罢,郑芝龙向朱敛深鞠一躬,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堂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朱敛端起茶盏,刚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 一直如影子般站在他身后的暗卫统领王嘉胤,突然悄无声息地上前了两步。 王嘉胤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脚步极轻。 他凑到朱敛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地说了几句话。 几乎是一瞬间,大堂内的气氛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朱敛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机。 “啪”的一声闷响。 那只上好的景德镇官窑茶盏,竟被朱敛硬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纹。 第五百三十一章 反叛 站在下方的卢象升和秦良玉都是心中一凛,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一定是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朱敛缓缓松开手,将满是裂纹的茶盏搁在桌上。 他拿出一块素净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真是不知死活。”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向阶下的秦良玉。 “秦老将军。” 秦良玉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老臣在。” “刚刚接到暗卫急报。” 朱敛的目光冰冷刺骨。 “郑芝龙手底下的两个头目,不服朝廷的管教,并没有听从郑芝龙的命令向朝廷投降。” “他们趁着大军在涌泉寺外集结的空隙,偷偷带走了一批亲信。” “足有几千人之多。” 此言一出,卢象升的眉头立刻竖了起来。 “这些乱臣贼子,竟敢忤逆圣意。” 朱敛抬手制止了卢象升的话,继续说道。 “他们现在已经逃离了福州府的范围。” “看路线,是准备直接赶回安平的水师基地。” “估计是想抢夺停泊在那里的战船,逃回海上,继续做那打家劫舍的海盗。” 朱敛将擦过手的方巾随手丢在桌面上。 “朕刚才说过,大明现在想要开海,战船是重中之重。” “每一艘船,都是大明的国本,都是未来压制红毛番的利器。” “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属于大明的战船带走。” 朱敛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秦老将军。” 秦良玉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眸中爆射出两团精光。 “老臣听令。” “你的白杆兵,向来擅长在西南的崇山峻岭中穿插作战。” 朱敛紧盯着秦良玉,语气森寒。 “这福建的地形也是多山多林。” “朕命你,立刻率领精锐白杆兵,抄近道前去拦截。” “无论如何,要赶在他们抵达安平基地之前,将他们给朕拿下。” “若有胆敢反抗者。” 朱敛顿了顿,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杀。” 秦良玉没有丝毫犹豫,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老臣领旨。” “请皇上放心,区区几千名乌合之众,只要他们还在岸上,老臣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老臣保证,绝不让一艘战船落入贼手。” 说罢,秦良玉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大步走出了行在大堂。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摩擦的铿锵声,渐渐远去。 卢象升看着秦良玉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对这位老将军的雷厉风行感到钦佩。 朱敛重新坐了下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他眼神底部的阴霾,却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皇上。” 卢象升忍不住上前请示。 “此事是否要知会郑芝龙一声。” “毕竟那些人,曾经都是他的老部下。” 朱敛端起重新换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用。” “朕要看看,当木已成舟的时候,这位刚刚归附的海上霸主,会作何反应。” 卢象升心头一凛,当即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他深知,皇上这是在借机敲打郑芝龙。 这是帝王心术,不是他一个臣子该去揣度的。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更漏沙沙的声音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福州城内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城防被赵率教的新军接管,城外则是郑芝龙投诚的数万大军。 但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坐在行在里的大明皇帝,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主。 直到一天之后的傍晚。 夕阳如血,将福州城墙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行在大堂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满身尘土的白杆兵斥候快步跑入大堂,单膝跪地。 “启禀皇上,秦老将军回来了。” 朱敛正在批阅着京师送来的加急奏折,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传。” 不多时,秦良玉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堂门口。 她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干涸的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一股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秦良玉大步走到堂中央,单膝重重跪下,双手抱拳。 “老臣复命。” 朱敛看着眼前这位杀气腾腾的老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老将军辛苦了,战况如何。” 秦良玉抬起头,声音洪亮,透着掩饰不住的煞气。 “回皇上,幸不辱命。” “老臣率领白杆兵连夜翻越三座大山,成功在安平基地外围的峡谷中,截住了那股叛军。” “贼首冥顽不灵,还企图仗着人多势众突围。” 秦良玉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老臣便下令放箭,就地斩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名贼军。” “剩下的那些人见势不妙,军心涣散,便全都丢下兵器投降了。” 秦良玉从腰间解下两个血淋淋的布包,扔在青砖上。 布包散开,赫然是两颗怒目圆睁的人头。 “这是那两名带头叛逃的贼首级,请皇上过目。” 朱敛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两颗人头,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好,干得漂亮。” “老将军雷霆手段,保住了我大明的战船,当记首功。” “那些投降的叛军,先统一关押起来,等候发落。” 秦良玉再次叩首。 “老臣遵旨。”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了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只见郑芝龙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地上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郑芝龙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朱敛的面前。 甚至连头都不敢抬,直接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罪臣万死。” 郑芝龙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自责。 “罪臣管教无方,致使手下出了这等叛逆之徒,惊扰了皇上。” “微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手下竟然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这位铁血帝王。 更让他心惊的是,皇上竟然在一天之内,就悄无声息地将这几千人彻底剿灭了。 这种雷霆万钧的手段和恐怖的情报能力,彻底击溃了郑芝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朱敛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郑芝龙。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任由沉默的压力在空气中不断发酵。 直到郑芝龙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朱敛才缓缓开口。 第五百三十二章 西方使者 “起来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郑芝龙如蒙大赦,但依然不敢起身,只是稍微抬起了一点上身。 “谢皇上不杀之恩。” 朱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事怪不得你。”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手底下有几万人,难免有几个首鼠两端、鼠目寸光之辈。” 朱敛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宽容。 “只要你郑芝龙的心还在朝廷,这几条臭鱼烂虾,翻不起什么大浪。” “朕杀他们,是为了正军纪,也是为了保住大明的战船。” “你心里,可有怨气。” 郑芝龙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微臣不敢,微臣绝无半点怨言。” “这等无君无父之徒,皇上杀了他们,是替微臣清理门户,微臣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朱敛看着郑芝龙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才能让这头桀骜不驯的海中蛟龙彻底臣服。 “行了,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朱敛挥了挥手。 郑芝龙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既然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那就说说外面的事情吧。” 朱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朕交代给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谈到正事,郑芝龙立刻收敛了心神,恭敬地汇报道。 “回皇上,微臣已经派出了最快的船,连夜联系了红毛番的人。” “他们听说大明要正式开海,并且愿意与他们谈判,反应十分迅速。” 郑芝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 “就在刚才,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使者,已经抵达了福州城外。” “微臣不敢擅自作主,特来请示皇上,是否现在就引荐他们入城觐见。” 朱敛微微眯起了眼睛。 “来得倒挺快,看来他们对大明的这块肥肉,也是垂涎已久了。” “既然来了,那就见见吧。” 朱敛整理了一下衣袖,坐直了身体。 “让他们进来。” 郑芝龙躬身领命。 “微臣遵旨。” 他转身向门外的侍卫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阵略显沉重且杂乱的皮靴声从庭院外传来。 几名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西方人,在几名通译的带领下,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大堂。 他们穿着华丽的丝绒外套,腰间挂着造型夸张的西洋佩剑。 比起大明官员的内敛,这些外夷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慢。 走在最前面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使节。 他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朱敛,并没有下跪,只是随意地摘下了头上插着羽毛的帽子,微微欠了欠身。 “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大员的特使。” 旁边的通译赶紧将这句话翻译成了汉语,声音有些发颤。 旁边的西班牙使节也只是抚胸行了一个极为敷衍的抚胸礼。 “我是西班牙驻圣萨尔瓦多城的代表。” 看到这一幕,站在一旁的卢象升和秦良玉顿时怒火中烧。 “大胆蛮夷,见到我大明皇帝,竟敢不跪。” 卢象升厉喝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大堂内的暗卫也立刻上前一步,绣春刀出鞘半寸,发出整齐的“锵”声。 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然而,那两名外国使节却似乎并不畏惧。 荷兰特使甚至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汉语说道。 “大明的皇帝陛下。” “我们是代表伟大的荷兰共和国和西班牙帝国而来。” “在我们的国度,除了上帝,我们只向自己的君主下跪。” 他直视着朱敛的眼睛,态度极其强硬。 “而且,如果大明真的想要与我们进行海上贸易的合作。” “我认为,我们之间应该是平等的地位,而不是主仆。”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通译战战兢兢地将这番话翻译完毕后,便立刻死死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站在两侧的卢象升和秦良玉,脸色早已铁青。 大明自开国以来,万邦来朝,四夷宾服,还从未有哪个番邦使臣敢在御前如此大放厥词。 朱敛却并没有立刻发作,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一丝怒意。 他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傲慢的西方人。 “平等。” 朱敛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明既然决定开海,自然是抱着包容万象的心胸,愿意与四海诸国通商互无。” 他的声音平缓,却在大堂内清晰地回荡着。 “朕可以准许你们的商船在大明指定的港口停泊。” “朕也可以准许你们与大明的商人自由买卖丝绸、瓷器和茶叶。” “但前提是,大明海域的规矩,必须由大明来定。” 朱敛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两人。 “从今往后,你们的武装船只,不得在海上随意拦截、搜查大明的商船。” “更不得阻挠南洋诸国以及其他藩属国的商船驶入大明港口。” “所有的货物往来,必须在大明市舶司的监督下进行,按章纳税。” 朱敛轻轻扣了扣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这就是大明给你们的平等。” 通译赶紧用生硬的佛郎机语和红毛语将皇上的话翻译了过去。 那名荷兰特使听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与身旁的西班牙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是微微摇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讥讽。 “尊敬的皇帝陛下,您提出的这些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荷兰特使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轻慢。 “大明的海商需要我们的保护,才能安全地将货物运往泰西。” “所以,大明只能选择与我们这两家公司进行独家合作。”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傲慢地晃了晃。 “为了保证这种合作的顺利进行,我们需要大明朝廷在福州附近,划出一片专门的区域交给我们。” “这片区域,只能作为我们的专属贸易区。” “在这个贸易区内,一切的商贸运作、人员管理,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西班牙特使也跟着附和,用生硬的腔调补充着他们的条件。 “没错,大明的官员和军队,不得干涉我们贸易区内部的任何事情。” “我们国家的人员,在这个区域内,也不受大明律法的限制。” “为了守护这片贸易区的绝对安全,以及保护我们堆放的昂贵货物。” 西班牙特使抚着胸口,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们还需要派遣我们自己的火枪兵和舰队,长期驻扎在这片区域内。” 第五百三十三章 搞上租界了? 随着通译颤抖的声音将这些条件逐一复述出来,大堂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郑芝龙跪在下面,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他常年在海上厮混,太清楚这些红毛番的贪婪,但这等于是直接向大明割地裂土。 朱敛脸上的那一抹淡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眼底深处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杀机。 划出一片区域。 不受大明律法限制。 派兵驻扎。 这几个字眼,就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了朱敛的脑海。 作为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他太清楚这些条件背后代表着什么。 这不就是租界吗。 这不就是那段刻在每一个中国人骨子里的屈辱历史的开端吗。 治外法权,国中之国。 朱敛的双手在龙椅的扶手上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想到,在公元一六三零年的大明,这群西方殖民者竟然就已经敢把这种丧权辱国的条款,公然摆到自己这个大明皇帝的面前。 他们还真把大明当成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好一个专属贸易区,好一个不受大明律法限制。” 朱敛的声音不再平缓,而是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森寒。 “你们是想在朕的疆土上,建你们自己的国吗。” 朱敛猛地站起身,龙袍在微风中猎猎作响,一股凌厉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全场。 “大明开海,是为了与天下诸国公平贸易,互通有无。” “大明的土地,哪怕是一寸一分,也绝不容许任何外夷染指。” “大明的律法,只要是在大明的疆域之内,无论是谁,都必须敬畏遵守。” 朱敛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两名惊疑不定的使节,目光如电。 “你们想要垄断海上贸易,想要在大明的土地上划界驻军。” “朕今天就明白地告诉你们。” “绝无可能。” 朱敛的语气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若是你们非要以这种强盗的方式来跟大明谈合作。”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那不好意思,唯有开战。” 听到“开战”二字,卢象升和秦良玉同时握紧了兵器,眼中杀意沸腾。 大堂外的甲士更是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长枪如林,直指苍穹。 然而,面对大明君臣的赫赫威势,那两名使节在短暂的惊愕后,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恐惧。 荷兰特使甚至冷笑了一声,强装镇定地重新戴上了那顶插着羽毛的帽子。 “皇帝陛下,您的愤怒改变不了海上的现实。” 他直视着朱敛,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大明朝的水师,不过是一些老旧的木板船。” “你们的火炮射程,甚至够不到我们盖伦船的边缘。” “如果大明选择开战,你们根本打不了我们。” 西班牙特使也接过了话茬,态度越发嚣张。 “我们的士兵虽然人数不如大明多,但只要我们的舰队还停留在海上。” “我们就一定能封锁你们的海岸线。” “我们会击沉每一艘试图出海的大明商船。” “我们也会拦截所有想要靠近这片海域的其他国家船只。” 西班牙特使微微扬起下巴,似乎已经看到了大明屈服的画面。 “只要我们不同意,大明朝就永远无法开海贸易。” “你们的国库,连一两南洋的银子都赚不到。” 大堂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这份狂妄,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朱敛看着眼前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番鬼,眼中的怒火反而慢慢平息了下来,化作了一片冰冷的深渊。 跟这种只认大炮和真理的海盗讲道理,确实是浪费口舌。 “朕的话已经说完了。” 朱敛重新坐回龙椅上,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 “趁着朕现在还不想杀使臣,滚回你们的船上去吧。” “洗干净脖子,在海上等着大明的水师。” 两名使节见大明皇帝如此油盐不进,冷哼了一声,也不再行礼,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堂。 待这几个外夷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外,大堂内的压抑气氛瞬间爆发。 “皇上。” 一直按捺着怒火的赵率教从班列中大步跨出,单膝跪地,声音洪如洪钟。 “这些红毛番鬼欺人太甚。” “微臣请战。” 赵率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这次微臣随皇上南下,带来的人马充足,缴获的战船也有不少。”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微臣这就去点齐兵马,登船出海。” “定要将这些狂妄之徒连人带船,全都轰进海底喂王八。” 卢象升也紧跟着上前一步,抱拳请命。 “皇上,赵将军所言极是。” “化外野人,不知天威,若不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他们还真以为我大明无人。” “微臣愿率新军水师,作为先锋,替皇上踏平那什么大员和圣萨尔瓦多。” 听着两位爱将的慷慨陈词,朱敛微微压了压双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这群洋鬼子如此跋扈,这一战,自然是非打不可。” 朱敛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但怎么打,何时打,却不能仅凭一腔血勇。” 朱敛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福建沿海和台湾岛的位置上轻轻划过。 “你们刚才也听郑芝龙说了,他们的船坚炮利,绝非虚言。” “我们这次带来的船只虽然众多,但大多是缴获来的福船和老旧战舰。” “想要用这些船,跨越这风高浪急的海峡,去强攻他们经营已久的炮台和棱堡。” 朱敛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并不太现实。” 赵率教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捏紧了拳头。 “可皇上,难道我们就任由他们在海上耀武扬威。” “当然不。” 朱敛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扫过堂内众人。 “但若是强行跨海攻打,大明要耗费的钱粮物资,以及损失的精锐兵员,将会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这完全就没有必要。” 朱敛走回御案前,指了指外面连绵的军营。 “朕这次南下,带来这么多的兵马,首要的目的,是为了威慑那些心怀鬼胎的士绅,是为了稳定这东南沿海的局势。” “是为了让江南商贸局能够顺利筹银,让新政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朕并非是要把大明最精锐的新军,全都白白填进这片海里。” 第五百三十四章 鹬蚌相争 大堂内,诸将都陷入了沉思。 皇上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凉水,浇灭了他们头脑中过热的冲动,却也让他们看清了眼前的战略大局。 “那依皇上之见,这仗该如何打。” 卢象升拱手问道,眼中闪烁着求知的渴望。 朱敛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冷峻的弧度。 “这些西方人,仗着火炮犀利,就以为能吃定大明了。” “这次,朕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中国人的智慧。” 说罢,朱敛将目光投向了还跪在角落里、冷汗涔涔的郑芝龙。 “郑芝龙,你过来。” 郑芝龙浑身一激灵,赶紧连滚带爬地膝行到了御案跟前。 “微臣在。” 朱敛俯下身,示意郑芝龙凑近一些。 大堂内的其他人见状,纷纷知趣地后退了半步,低垂下眼帘。 朱敛压低了声音,在郑芝龙的耳畔轻声细语地交代了几句。 他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却都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郑芝龙的心坎上。 随着朱敛的诉说,郑芝龙脸上的惶恐之色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先前的错愕,随后是不可置信,最后竟化作了一片狂喜。 “皇上……” 郑芝龙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敛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这……这一招,简直是神鬼莫测。” 郑芝龙激动得连连磕头。 “皇上圣明,此计若成,不出半月,海上的局势必将天翻地覆。” 朱敛直起身子,淡淡地挥了挥手。 “去办吧,事情办得漂亮些,别露了马脚。” “微臣遵旨,微臣这就去安排。” 郑芝龙当即领命,从地上一跃而起,满面红光地快步退出了大堂。 那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看着郑芝龙离去的背影,卢象升等人面面相觑,满心都是不解。 “皇上,您究竟跟郑将军说了什么。” 赵率教是个直性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怎么郑将军一听,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朱敛看着手下这些忠勇有余、但对海外大势尚缺乏了解的将领,耐心地笑了笑。 “赵将军,你可知那荷兰和西班牙,在泰西是何等关系。” 赵率教茫然地摇了摇头。 “微臣不知,微臣以为,他们都是番邦蛮夷,自然是蛇鼠一窝。” “你错了。” 朱敛走下台阶,目光深邃地望着堂外。 “他们不仅不是铁板一块,反而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世仇。” “荷兰原本是受西班牙统治的,后来为了争取独立,双方已经打了快半个世纪的仗了。” “在海上,他们为了争夺香料、白银和航线,更是经常狗咬狗,互相击沉对方的战船。” 朱敛转过身,看着卢象升那逐渐明亮的眼睛,继续解释道。 “他们今天之所以能一起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大明开海这块蛋糕太大,他们想要联手来逼迫大明让步。” “他们都是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而来。” “既然是为了利益,那这所谓的联盟,就是最脆弱的东西。” 卢象升恍然大悟,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皇上的意思是,我们要分化他们。” “正是。” 朱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朕刚才让郑芝龙派人,分别去暗中接触那两方的使者。” “郑芝龙会告诉荷兰人,只要他们肯配合大明,在海上出兵将西班牙的战船击沉,赶出大明海域。” “大明就同意将海上的独家商贸权,只交给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家。” “并且,大明市舶司会在税收上,给予他们最大的优惠。” 听到这里,赵率教的眼睛越瞪越大。 “那西班牙那边呢。” 朱敛冷冷一笑。 “同样的说辞,郑芝龙会原封不动地再跟西班牙人说一遍。” “告诉他们,只要灭了荷兰人,这大明的贸易航线,就是西班牙帝国的专属。”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秦良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此刻也被皇上这等借刀杀人的毒计给震撼到了。 “皇上,此计虽妙。” 卢象升眉头微皱,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可那些红毛番也不是傻子,他们难道看不出这是我们在故意挑拨离间,让他们自相残杀吗。” “他们当然看得出。” 朱敛负手而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看透人性的绝对自信。 “这就是阳谋。” “朕把大明海贸这块肥肉明晃晃地挂在他们中间。” “他们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出手,对方一定会为了这独占的巨额利润而先下黑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朱敛坐回龙椅,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在这巨额的利润和彼此猜忌的恐惧面前,他们就算知道这是个火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选择互相攻伐的。” “而大明的水师,只需要在这个时候厉兵秣马。” 朱敛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等到他们狗咬狗,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出去收拾残局。” 卢象升等人听完朱敛的这番剖析,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作了深深的敬服。 卢象升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皇上圣明,此等驱虎吞狼之计,实乃神来之笔。” “微臣只懂在战场上与敌死战,却不知这人心算计,也能抵得上十万雄兵。” 赵率教也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咧嘴笑了起来。 “原来这些洋鬼子之间也是狗咬狗。” “那就让他们先互相咬个痛快,咱们大明的水师正好在一旁看戏。” 秦良玉握着白杆长枪,微微颔首。 “皇上高瞻远瞩,微臣等只管厉兵秣马,静候圣裁。” 朱敛微微摆手,示意众将平身。 “算计归算计,这不过是些开胃的小菜。” “大明真正要强盛,靠的还是自己兜里的银子和手里的刀枪。” “海贸的规矩既然要由大明来定,这交易的港口,就得抓紧建起来。” 朱敛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门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传旨下去,召见福州府的三品以上官员,朕要亲自选定这开海的第一大港。” 第五百三十五章 西班牙人主动求见 接下来的几天,福州府的衙门里几乎是连轴转。 朱敛没有坐在行宫里等结果,而是直接换上了便服。 每天清晨,他便带着几名近侍和本地的官员,一头扎进了厚厚的舆图和海图中。 福州知府和几个同知战战兢兢地跟在皇帝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原本以为这年轻的皇帝只是心血来潮,随便指个地方了事。 却没想到,朱敛对水文、风向、吃水深度问得极其详细。 “这个港湾水深多少。” “冬季的风向如何,能否避开季风。” “大型商船若是满载,会不会在退潮时搁浅。” 朱敛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那些只读四书五经的文官们哑口无言。 好在有郑芝龙手下那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海狼在一旁补充,才勉强能答得上话。 在衙门里看完了图纸,朱敛又带着人骑马出城。 一行人沿着福州漫长的海岸线,到处实地勘察选址。 有的地方虽然水深,但腹地太小,无法建造大型的库房和市舶司衙门。 有的地方虽然平坦,但海床太浅,根本停靠不了吃水深的三桅大帆船。 连续看了好几个备选之地,朱敛都摇了摇头,不太满意。 到了第四天的傍晚,一行人站在了一处高高的礁石上。 海风吹拂着朱敛的衣摆,他举起手中的千里镜,看向远处的一片海湾。 郑芝龙指着那片海湾,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皇上,那是安平镇。” “微臣当年在海上讨生活时,便经常将船队停泊在此处。” 朱敛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仔细说说。” 郑芝龙咽了口唾沫,赶忙解释。 “这安平镇是个天然的良港,水深港阔,底部全是硬沙,极少有淤泥。” “外围有几座小岛像屏风一样挡着,无论外海多大的风浪,港湾里都平静得很。” “而且,这地方背靠大山,只有两条大路通往内陆,易守难攻。”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始终盯着那片海域。 “更重要的是,微臣的许多旧部,目前就驻扎在安平镇附近。” 郑芝龙察言观色,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若是将市舶司和贸易港建在这里,微臣敢担保,绝对出不了任何乱子。” 卢象升在一旁听着,也凑上前来。 “皇上,郑将军所言有理。” “开海之初,财帛动人心,必定会有许多亡命之徒和海盗宵小暗中觊觎。” “安平镇既有天然的地理优势,又有现成的驻军防守。” “后期商船往来频繁时,这股军事震慑力是必不可少的。” 朱敛负手而立,沉思了片刻。 “确实是个好地方。” “那就定在安平镇。” 朱敛转过身,对福州知府下达了口谕。 “即日起,调拨钱粮,征发工匠。” “在安平镇划出地界,修建市舶司衙门、大型货栈、以及供洋人停泊的专属码头。” “动作要快,朕没有太多时间等。” 福州知府赶紧跪地磕头,连声领命。 选址的事情尘埃落定,朱敛这几天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到了第五天的入夜时分,行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烛火。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御案上。 “皇上,您这几天都没怎么歇息,仔细龙体。” 朱敛揉了揉眉心,刚端起参汤。 门外的锦衣卫百户便进来禀报。 “启禀皇上,郑芝龙将军在外求见。” “他说,带来了皇上一直等的人。” 朱敛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厉的弧度。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郑芝龙领着一个身穿华丽礼服的西方人走进了书房。 这个人并不是几天前在御前大放厥词的那个西班牙特使。 眼前的这个人,年纪稍大,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神中透着商人的精明和政客的圆滑。 刚一进门,这名新的西班牙使者便立刻摘下了头上插着羽毛的帽子。 他深深地弯下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且谦卑的泰西宫廷礼节。 “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愿上帝的荣光与您同在。” 通译在旁边低声将这句问候翻译了过来。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参汤,眼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书房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使者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朱敛将空碗放回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何人。”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使者这才敢直起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回陛下的话,我是西班牙帝国驻吕宋总督的特别事务官,名叫弗朗西斯科。” “几天前,我们的代表在陛下面前表现得太过鲁莽和无礼。” “总督大人得知后,感到万分抱歉,特意派我来向陛下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丝绒盒子。 弗朗西斯科双手捧着盒子,恭敬地举过头顶。 王承恩走上前,接过盒子,打开检查了一番,确认无暗器后,才呈到了朱敛的面前。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沉甸甸的黄金十字架,上面镶嵌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 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奢华的光芒。 “这是我们总督大人的信物,也是我们愿意与大明帝国世代交好的见证。” 弗朗西斯科的语气中充满了真诚。 朱敛瞥了一眼那枚十字架,并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 “你们的诚意,朕看到了。” “直接说你们的来意吧,朕不喜欢拐弯抹角。” 弗朗西斯科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郑芝龙。 郑芝龙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陛下,我们已经认真考虑过郑将军提出的条件。” “我们西班牙帝国,非常愿意成为大明在海上的唯一合作伙伴。” 弗朗西斯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仿佛在谈论什么天大的机密。 “那些粗鲁的荷兰人,根本不配与伟大的大明进行贸易。” “只要陛下愿意将大明海域的独家贸易权交给我们。” “我们的无敌舰队,将会在海上毫不留情地攻击每一艘悬挂荷兰国旗的商船。” “我们会帮助大明,将那些红毛强盗彻底赶出这片海域。” 第五百三十六章 荷兰人也来了 听到这里,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 果然,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这些海盗所谓的联盟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朱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但朕想知道,你们想要大明付出什么。” 弗朗西斯科挺直了腰板,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陛下,消灭荷兰舰队,我们需要付出巨大的弹药和人员伤亡。” “所以,在开战之前,我们需要大明朝廷出具一份正式的国书文书。” “文书上必须明确写明,保证我们西班牙人未来在大明经商的独家权益。” “并且,大明必须承诺,所有的丝绸和瓷器,只能卖给我们的商船。” 他看着朱敛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精明的试探。 “有了这份文书,我们的总督大人才好向下属的舰队指挥官们下达开战的命令。”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郑芝龙暗暗捏了一把汗,他知道皇上最痛恨的就是被人要挟。 然而,朱敛却并没有发怒。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弗朗西斯科被这笑声弄得有些发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文书。” 朱敛停止了笑声,眼神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寒冷。 “事情连一撇都还没有,你们就敢来向朕要白纸黑字的国书。” “你们是觉得大明的信誉一文不值,还是觉得朕是个好糊弄的三岁孩童。” 弗朗西斯科脸色一白,赶紧摆手解释。 “陛下误会了,我们绝没有这个意思,这只是为了保证合作的顺畅。” “够了。” 朱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荷兰人的战船现在还好端端地停在海上,甚至还在大明的海域边缘游弋。” “你们一炮未放,就想从朕的手里拿走大明最值钱的生意。”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朱敛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似乎在做着某种极其艰难的抉择。 “实不相瞒,就在半个时辰前。”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盯着弗朗西斯科。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也刚刚离开这间书房。” 弗朗西斯科浑身一震,眼中瞬间布满了惊恐和警惕。 “他们来做什么。” 朱敛冷笑了一声。 “他们来做的,是跟你们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们也对朕说,西班牙人贪得无厌,根本不值得信任。” “他们愿意调集在南洋的所有战舰,帮助大明将你们西班牙人彻底埋进这片海底。”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弗朗西斯科那不断变换的脸色。 这西洋人的额头上,汗水已经汇聚成了黄豆大小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 “而且,人家开出的条件,可比你们友好得多。” 朱敛走到那枚红宝石十字架前,用手指嫌弃地拨弄了一下。 “荷兰人可没有向朕索要什么烦人的文书。” “他们说,为了表达对大明皇帝的敬意,他们愿意先开战。” “等击沉了你们的旗舰,带着你们指挥官的旗帜来见朕的时候,再来谈贸易的细节。” 朱敛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你们自己评评理。” “面对如此有诚意的盟友,朕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们,转而选择你们这些连仗都没打,就先要好处的滑头。” 这番话如同几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弗朗西斯科的胸口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他太了解那些荷兰人了。 那些为了金币连灵魂都可以出卖的家伙,绝对干得出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情。 如果不赶紧抢占先机,西班牙的舰队在海上就会成为活靶子。 “陛下。” 弗朗西斯科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您千万不能相信荷兰人的谎言,他们就是一群背信弃义的无赖。” “他们的承诺就像海上的泡沫一样,一触即破。” 朱敛冷漠地看着他,没有丝毫被打动的样子。 “朕不看承诺,朕只看结果。” “现在,荷兰人已经回去准备火炮了。” “你们如果还想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那就请回吧。” 朱敛一挥衣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大明不缺买家,朕也不介意看一场海上的烟火。” 弗朗西斯科彻底慌了神。 他原本以为凭借西班牙帝国的威名,多少能在谈判中占据一些主动。 却没想到,这位大明皇帝的手段竟然如此狠辣,直接将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 “陛下息怒。” 弗朗西斯科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中充满了焦急和无奈。 “这个条件超出了我的权限,我不敢擅自做出决定。” “请陛下给我一点时间,我必须立刻赶回战船,将此事向总督大人当面禀报。” 朱敛头也没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去吧。” “记住,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弗朗西斯科如蒙大赦,连告退的礼节都显得有些慌乱,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 看着他几乎是逃跑般离去的背影,郑芝龙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朱敛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上,您这番虚虚实实,真是把那西洋人吓破了胆。” 郑芝龙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敬畏。 “刚才那红毛番的腿都在打哆嗦。” 朱敛转过身,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智珠在握的从容。 “这算什么。” 朱敛端起已经冷掉的参汤,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 “好戏才刚刚开场。” 郑芝龙刚准备拍两句马屁,书房外再次传来了锦衣卫的脚步声。 “启禀皇上。” 百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古怪。 “外面又来了一个洋人,自称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请求秘密觐见。” 郑芝龙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敛。 皇上刚才只是随口胡诌用来诈西班牙人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 这两帮人,竟然跟踩着点似的,一前一后地送上门来了。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装着十字架的丝绒盒子,对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并没有将盒子盖上,而是故意将其摆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传他进来。” 第五百三十七章 同样的办法 不一会儿,一名身材高大、眼窝深陷的荷兰代表被领了进来。 这个荷兰人同样没有了之前特使的那种嚣张气焰。 他一进来便恭敬地脱帽行礼,用生硬的汉话结结巴巴地问候。 “尊贵的皇帝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 “我是特别代表,范德伯格。” 朱敛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你们的人前几天不是说,只要舰队在,大明就永远无法开海吗。” “怎么,今天改主意了。” 范德伯格尴尬地笑了笑,脸上厚厚的粉底掩盖不住他的窘迫。 “陛下,那都是些不懂得变通的武夫说的蠢话。” “我们公司是为了贸易而生,并不希望与伟大的大明发生不愉快的战争。” 他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底气一些。 “我们听说了郑将军传达的旨意。” “我们公司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合作机会。” 范德伯格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只要大明愿意颁发给我们独家贸易许可的文件。” “我们的战舰,将会立刻调转炮口,将那些碍眼的西班牙大帆船全部送进海底。” “从今往后,南洋的香料,大明的丝绸,都将由我们一家来统筹,这将会是世界上最庞大的财富。” 他的条件和说辞,简直跟刚才那个西班牙人如出一辙。 一样的索要文书,一样的信誓旦旦。 朱敛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将书案上那个装有红宝石十字架的盒子往前推了推。 盒子在红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范德伯格先生,你在说这番话之前。”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般在荷兰人的耳边炸响。 “不妨先看看这是什么。” 范德伯格顺着朱敛的手指看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枚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十字架时,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脸色剧变。 作为在南洋和美洲航线上争斗了多年的老对手,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件东西。 那是西班牙驻吕宋总督的私人信物,代表着总督本人的最高意志。 这件东西出现在大明皇帝的书桌上,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这不可能。” 范德伯格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变得尖锐而颤抖。 “那些卑鄙的西班牙人,他们竟然已经来过了。”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中冷笑连连。 “怎么不可能。” “就在你进门的一炷香之前,西班牙的特使才刚刚离开。” 朱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语气中充满了玩味的施舍。 “他们不仅留下了信物,还向朕保证。” “不需要任何文书,不需要任何承诺。” “他们愿意立刻出兵,将你们荷兰人的船队拦截在外海,统统击沉。” 朱敛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荷兰人那张逐渐变得毫无血色的脸。 “以此,来换取大明对他们的一丝好感。” 范德伯格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双拳紧紧握住。 中计了。 那些该死的西班牙猪猡,表面上跟他们结成联盟共同施压大明,背地里却想吃独食。 如果不把这个消息带回去,他们的舰队很可能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偷袭。 “陛下。” 范德伯格猛地单膝跪地,再也顾不上什么贵族的体面。 “您千万不能听信西班牙人的花言巧语。” “他们的无敌舰队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们的火炮根本打不穿我们的船甲。” “只有我们荷兰的战舰,才是海上真正的霸主。” 他急切地仰着头,仿佛在推销一件廉价的商品。 “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一点点时间。” “我要立刻回去与舰队司令商议,我们一定会拿出比西班牙人更有诚意的条件。”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朕可以给你时间。” “但海上风云变幻,如果明天朕看到了西班牙人送来的诚意。” 朱敛冷漠地下达了逐客令。 “那就别怪大明不给你们机会了。” 范德伯格满头大汗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声称是。 他再也不敢多做停留,急匆匆地退出了大堂,那慌乱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急促。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一阵海风吹过,卷起了书案上的几页公文。 屏风后面,传来了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紧接着,卢象升、赵率教、秦良玉等几名心腹将领从屏风后大步走了出来。 他们刚才一直在后面旁听,此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佩。 赵率教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个红宝石十字架,忍不住大笑起来。 “皇上,您这手段,简直绝了。” “微臣在后面听得是冷汗直冒,却又觉得痛快无比。” “两张嘴,几句话,就把这两帮不可一世的洋鬼子耍得团团转。” 卢象升也深深地鞠了一躬,眼中满是折服。 “皇上对人心的把握,实乃古今罕有。” “这一手敲山震虎,无中生有,直接将他们原本就脆弱的联盟彻底粉碎。” “现在,他们不仅不会再联手对付大明,反而会为了抢先下手而互相防备,甚至先拔刀相向。” 秦良玉微微点头,跟着附和。 “他们彼此都以为对方已经出卖了自己。” “这种猜疑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消除了。” “微臣看,不出几天,这海上必定会有一场好戏看。” 朱敛将那枚十字架随意地扔回盒子里,盖上了盖子。 “这还只是开始。” “他们回去之后,必定会连夜商议对策。” “为了拿到这独家贸易权,他们只能不断地降低自己的底线。” 朱敛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传令下去,新军水师各部,立刻加紧操练,检修战船和火炮。” “随时准备出海。” “微臣遵旨。” 众将齐声应答,声音中充满了即将嗜血的战意。 第五百三十八章 好戏即将开场 时间如同指尖的流沙,悄然滑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福州城外的海面上虽然看似平静,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明军的战船在港口频繁调动,岸上的炮台也开始装填弹药。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 西班牙人弗朗西斯科再次来到了行宫外求见。 这一次,他没有了任何的排场,甚至没有带随从,是一个人悄悄地从后门进来的。 当他再次站在朱敛面前时,整个人的神态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之前那种隐隐的傲慢和精明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谦卑和讨好。 “尊敬的陛下。” 弗朗西斯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我带来了总督大人最诚挚的答复。” 朱敛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吧。” 弗朗西斯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西班牙帝国,愿意无条件帮助大明赶走那些恶毒的荷兰人。” “我们不需要大明提前签署任何文书。” “我们也不再要求在大明的土地上设立什么专属的租界和贸易区。” 他抬起头,语气中充满了急切。 “只要能为陛下效劳,我们的舰队随时可以向荷兰人开火。” 听到这些条件,站在一旁的郑芝龙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 这可是几天前他们死活都不肯退让的底线啊。 皇上只是略施小计,竟然真的逼得他们自己把这些屈辱的条件全部咽了回去。 朱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你们既然退了这么多步,总该有所求吧。” “说出你们真正的条件。” 弗朗西斯科咽了一口唾沫,赶紧将底牌和盘托出。 “陛下明鉴,我们只求大明能允许我们的商船,购买更多的大明商品。” “并且,在交易时,我们希望能获得优先供给茶叶、丝绸和极品瓷器的权利。” “当然,我们不会白拿。” 弗朗西斯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亮光。 “为了弥补银币的不足,我们愿意用最先进的火炮铸造技术,以及一些航海的星图,来折抵货款,与大明进行交换。” 这句话一出,朱敛的眼中顿时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精光。 火炮技术。 这正是目前大明最急缺的东西。 虽然大明也有红夷大炮和弗朗机炮,但在冶炼和铸造工艺上,比起这些常年在海上争霸的西方列强,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如果能拿到他们核心的铸炮技术,大明军队的火器水平必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朱敛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那种高深莫测的淡定。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总督大人的诚意,朕感受到了。” “大明向来是礼仪之邦,既然你们愿意为了大明的海疆出一份力。” “朕,准了你们的请求。” 弗朗西斯科听到这句话,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在地上磕头。 “赞美上帝,赞美伟大的皇帝陛下。” “我们西班牙的舰队,绝不会让陛下失望。” 朱敛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赞美。 “既然达成了合作,那就得有个具体的章程。” “郑芝龙。” “微臣在。” “你立刻派得力的人手,跟着弗朗西斯科先生去他们的战船上。” 朱敛的语气变得无比威严,充满了杀伐果断的气势。 “与他们的舰队指挥官,详细商定合击荷兰人的路线和时间。” “朕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海上燃起战火。” “微臣遵旨。” 郑芝龙领命,带着千恩万谢的弗朗西斯科快步退了出去。 他们前脚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德伯格,也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匆匆地赶来了。 他一进门,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陛下,我们同意了。” “我们东印度公司同意您的一切要求。” 范德伯格连气都喘不匀,急切地表明着忠心。 “我们不要租界,不要特权。” “我们愿意用最精良的火枪和造船的图纸,来换取大明第一批出海的丝绸和茶叶。” “只求陛下下令,让大明的水师为我们压阵。” “我们荷兰的战舰,现在就去把那些虚伪的西班牙人轰成碎片。”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荷兰人,心中不禁冷笑出声。 这两头恶狼,为了抢夺那块不存在的肥肉,已经彻底亮出了獠牙,准备将对方撕碎了。 “好。” 朱敛猛地一拍书案,站起身来,大喝一声。 “荷兰人的勇气,朕甚是欣赏。” “卢象升。” 一直站在屏风后的卢象升大步踏出,抱拳领命。 “微臣在。” “你带上几名精通水战的将领,随范德伯格去他们的营地。” 朱敛看着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两人才能看懂的深意。 “去跟他们的司令好好谈谈,怎么布置口袋阵,怎么把西班牙人一网打尽。” 卢象升强忍着笑意,大声应诺。 “微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看着范德伯格感恩戴德地跟着卢象升离去。 大堂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朱敛重新坐回龙椅上,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参汤,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穿透了行宫的窗棂,望向了波涛汹涌的东海。 大网已经撒下。 现在,就等着看这两条自作聪明的巨鲨,如何在这片海域里互相撕咬,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一六三零年的大明海疆,必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姿态,向整个世界宣告它的觉醒。 那些企图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的强盗,终将为他们的贪婪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堪舆图前。 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海峡的中央。 “好戏开场了。” …… 两天后。 郑芝龙与卢象升刚从外头赶回,两人甚至来不及换下沾着海腥味的甲胄,便匆匆跨入了门槛。 “皇上,事情比咱们预想的还要顺当。” 郑芝龙单膝跪地,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微臣刚从西班牙人的旗舰上回来,那个叫弗朗西斯科的家伙,急不可耐地向微臣透了底。” 卢象升也随之跪拜,沉声接过了话茬。 “微臣这边的荷兰人也是一样,那个范德伯格连夜召集了船长议事,微臣就坐在旁听的位子上。” 朱敛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在两名得力干将身上扫过。 “他们挑好动手的地方了。” 郑芝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边就跟商量好了似的,都盯上了一块肥肉。” “据微臣手下的海狼打探,近期恰好有一批南洋的商船,满载着香料和粗布,正准备穿过海峡前来大明贸易。”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堪舆图旁,用手指在海峡中间画了个圈。 “荷兰人打算以护航这批商船为借口,引诱西班牙人出击。” “而西班牙人则想着在商船必经的航道上设伏,借着炮轰商船的混乱,把荷兰人的舰队一锅端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人才都来了 朱敛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都是些无利不起早的贪婪之徒。” “这批南洋商人不过是个幌子,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踩着对方的尸体,来朕面前领那独家通商的赏赐。” 朱敛的目光再次落回堪舆图上,视线在漫长的海岸线上游走。 “既然他们想打,大明就给他们挑个好坟场。” “这交战之地,绝不能离安平镇太近,免得战火波及了朕刚划定的市舶司地界。” 郑芝龙凑上前来,指着海图上几个星罗棋布的小岛。 “皇上圣明,微臣以为,澎湖列岛最为合适。” “那里远离微臣在安平的大本营,不论是红毛番还是佛郎机人,到了那里都会自然而然地放松警惕。” “而且,澎湖正好卡在台海的咽喉要道上,水文复杂,暗礁密布,最适合打这种乱战。” 朱敛微微颔首,指尖在那几个小岛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就定在澎湖。” “你们二人立刻去准备,新军水师倾巢而出,就在澎湖外海下锚。” 卢象升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着战术的细节。 “皇上,若是他们真打出了真火,咱们是袖手旁观,还是直接下场收网。” 朱敛背着手,在书房里缓慢地踱了两步。 “网是一定要收的,但绝不是把鱼都勒死。” “大明现在的丝绸、瓷器、茶叶堆积如山,总得有洋人掏出真金白银来买。” “如果把他们赶尽杀绝,谁来给大明送银子。” 朱敛停下脚步,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算计。 “你们带兵在旁边看着,必要的时候,给朕狠狠地拱火。” “若是西班牙人快撑不住了,你们就暗中帮他们炸沉几艘荷兰船。” “若是荷兰人落了下风,你们就把西班牙的阵型给朕冲散。” “总而言之,朕要看到他们彻底打到元气大伤,把底牌和精锐都拼光,但还得留着一口气回来跟朕做生意。” 卢象升与郑芝龙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凛然。 “微臣遵旨,定叫这两帮洋鬼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事情安排到这里,朱敛却并没有让两人退下。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澎湖,直直地盯向了海峡对岸那片更为广阔的陆地。 “澎湖只是一道坎,大明真正的海疆屏障,在那里。” 朱敛的手指,稳稳地落在了东番的版图上。 “东番。” 郑芝龙顺着朱敛的手指看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回皇上,这东番岛上林木茂盛,土著众多,但瘴气也重。” “目前只有荷兰人在南边修了个热兰遮城,西班牙人在北边的鸡笼和淡水建了些炮台,控制的都只是沿海的巴掌大点地方。”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仿佛要穿透岁月的迷雾。 “就是这巴掌大的地方,朕也不许他们占着。” “东番与福建隔海相望,这中间的台湾海峡,就是大明未来百年、乃至千年最重要的海上贸易航道。”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片土地,大明必须完完整整地掌控在自己手里。” 卢象升挺直了腰杆,身上的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皇上,微臣愿领兵踏平那热兰遮城,将红毛番彻底赶下海。” 朱敛摆了摆手,制止了卢象升的请战。 “现在还不是强攻的时候。” “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主力既然要在澎湖死磕,东番岛上必定兵力空虚。” “卢象升,郑芝龙。” 两人立刻抱拳,神色肃穆。 “朕命你们从新军水师中,抽调最精锐的将士,不用太多,数千人足矣。” “带上工部最新改良的红夷大炮,带上朕让赵率教训练出的火铳手。” “你们亲自率领这支奇兵,借着澎湖海战的掩护,悄悄渡海,前往东番。”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不需要去打他们的城堡,你们要在东番的无主之地登陆,安营扎寨,修筑工事,把大明的龙旗给朕插上去。” “只要咱们的兵在岛上站稳了脚跟,以后就有的是办法慢慢蚕食他们。” 郑芝龙激动得双手微微发颤。 他在海上漂泊多年,自然知道东番那片土地若是开发出来,会有多大的价值。 “皇上高瞻远瞩,微臣万死不辞,定将大明的龙旗插遍东番。”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福州港外的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雾。 卢象升与郑芝龙带着数千水师精锐,分乘着数十艘经过改装的战船,趁着涨潮悄然驶离了港口。 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送行的百官,这支承载着大明破局希望的舰队,就像幽灵一般融入了茫茫的大海。 朱敛并没有去码头送行,他依然稳坐在行宫的书房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这几天,来自南京的驿马一匹接着一匹地冲进福州城。 王承恩抱着一厚沓公文,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 “皇爷,这是南京那边刚送来的急递。” 王承恩将公文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熟练地替朱敛磨起了墨。 朱敛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随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份名册。 “户部的人都在路上了。” “回皇爷的话,毕尚书亲自挑选了三十名精通算学和账目的户部官员,连带着家眷,已经在快船上了。” 王承恩低着头,声音里透着几分欣喜。 “复社那边也有动静了,这名册上写着,有一百多名年轻学子,辞别了江南的温柔乡,正日夜兼程赶往福州。” 朱敛的目光在名册上扫过,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了这些人在,安平的市舶司衙门和商贸局,总算能搭起个骨架了。” 朱敛合上名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海上的仗打完了,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较量,是在账本上,是在这港口的吞吐之间。” “传旨给福州知府,让他把城外空置的驿馆全都腾出来,准备迎接这些南京来的文官和学子。” “安平港的货栈要继续加派人手日夜赶工,等洋人的船一靠岸,朕要让他们看到一个规矩森严的大明。” 王承恩躬身领命,退出了书房。 接下来的日子里,福州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一车车青砖、木料从各地运往安平镇。 那些平日里只会吟诗作对的复社学子们,一到福州,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被朱敛毫不客气地撒到了各个筹备衙门里。 他们开始学习如何查验货品,如何换算洋人的银币,如何填发大明的通关文牒。 第五百四十章 搞定了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腊月初八。 福州的天空阴沉沉的,海风卷起层层浊浪,拍打着安平港尚未完工的防波堤。 朱敛正站在新建成的市舶司衙门二楼,透过窗棂观察着远处的海面。 突然,海平线上出现了几道模糊的黑影。 随着黑影逐渐靠近,一艘桅杆折断、船帆破烂不堪的大帆船,摇摇晃晃地驶入了港湾。 在这艘破船的后方,紧紧跟随着十几艘悬挂着大明龙旗的精锐战船。 那是卢象升和郑芝龙的舰队。 朱敛的眼神猛地一缩,双手不自觉地按在了窗台上。 “回来了。” 卢象升与郑芝龙便带着一身浓烈的火药味,大步跨进了市舶司的正堂。 两人虽然面容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微臣叩见皇上。” 两人刚一跪倒,还没等朱敛叫平身,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两名锦衣卫架着一个如同血葫芦般的人,将他粗暴地拖进了大堂。 那人头发烧焦了一半,华丽的丝绸礼服破成了布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黑灰和细小的创口。 这正是几天前还在朱敛面前信誓旦旦的西班牙特使,弗朗西斯科。 弗朗西斯科一看到朱敛,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挣脱了锦衣卫的钳制。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几步,嚎啕大哭起来。 “伟大而仁慈的皇帝陛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弗朗西斯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委屈。 “那些该死的荷兰人,他们全都是魔鬼。” 朱敛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副惨状,心中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弗朗西斯科先生,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朱敛故意放慢了语速,装出一副极度惊讶的样子。 “你们不是去拦截南洋商船了吗,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难不成,那些拉香料的商船,把你们的无敌舰队给击沉了。” 弗朗西斯科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混合着黑灰的眼泪。 “陛下,根本没有什么南洋商船,那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们在澎湖海域刚一下锚,荷兰人的舰队就像疯狗一样从暗礁后面冲了出来。” “他们所有的火炮都已经装填完毕,甚至连撞角都包上了铁皮。” “我们的指挥官试图与他们交涉,但他们根本不听,直接就开炮了。” 弗朗西斯科放下双手,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迷茫。 “而且,不知道他们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那些荷兰人的炮火准得可怕,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落在我们的甲板上。” “我们在暗处还遭到了几艘不明战船的侧翼炮击,那种火炮的威力,绝对不是荷兰人能拥有的。” 站在一旁的郑芝龙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那是他亲自带人开着改装过的战船去放的冷炮。 朱敛微微前倾身体,眼神中满是同情。 “那战况如何。” “全完了,陛下,全都完了。” 弗朗西斯科重重地将头磕在青砖地面上。 “我们的五艘主力舰沉了三艘,指挥官在乱战中被一发炮弹炸碎了半边身子。” “如果不是郑将军的舰队及时出现,将那些发狂的荷兰人惊退,我们连这艘破船都开不回来。” “不过,荷兰人也没捞到好处,我们的拼死反击,也把他们的两艘旗舰送进了海底。” 弗朗西斯科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朱敛。 “陛下,荷兰人背信弃义,只有我们西班牙,才是真正愿意为大明效劳的盟友。” “恳请陛下允许我们在大明的港口修整,请给我们提供修船的木料和治伤的草药。” 大堂内死一般地寂静。 朱敛冷冷地审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方殖民者,看着他那副摇尾乞怜的丑态。 过了良久,朱敛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弗朗西斯科的面前,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弗朗西斯科先生,你的遭遇,朕深感痛心。” “大明向来以诚待人,你们西班牙人为了证明对大明的忠诚,竟然不惜与同类火拼到这般田地。” 朱敛的语气中充满了赞赏与肯定,仿佛真的被对方的忠诚所感动。 “你们的诚意,朕完完全全地看到了。” 弗朗西斯科听到这话,黯淡的眼神中终于爆发出了一丝狂喜的光芒。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说过的话,一言九鼎。” 朱敛转过身,大步走回主位,双手猛地一挥袖袍。 “既然你们证明了自己,那大明与西班牙的合作,就此达成。” “从今日起,安平港对你们的商船开放。” 弗朗西斯科激动得再次连连磕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感谢上帝和皇帝陛下的恩典。 “不过。”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威严,不容置疑。 “这合作的规矩,得按大明的律法来。” “你们停泊、修船、买药,所有的花销,都得用真金白银或者等价的火炮技术来换。” “至于具体的商贸细则,该交多少税,能买多少丝绸,你去找市舶司的官员谈。” 朱敛指了指站在大堂边缘,那些刚刚从南京赶来,穿着崭新官服的户部官员和复社学子。 “他们,全权代表朕的意志。” 弗朗西斯科顺着朱敛的手指看去,看到了一排排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大明文官。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恭敬地将头埋在双臂之间。 “谨遵皇帝陛下的旨意。” 朱敛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浮叶。 “带他下去疗伤,别让咱们尊贵的客人死在了大明的衙门里。”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如释重负的弗朗西斯科架了出去。 随着那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大堂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 卢象升上前一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皇上,您是没看到荷兰人撤退时的惨状。” “范德伯格估计现在还在船舱里骂娘呢,他们拼尽了家底,结果什么都没捞着。” 朱敛抿了一口茶水,眼中闪烁着冷酷而睿智的光芒。 “他们现在一定以为,是对方先背叛了自己,这才下了死手。” “这笔血债,够他们在这片海域上记一辈子了。”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看向了桌案上那一摞摞刚刚印制好的空白通关文牒。 “既然西班牙人已经服软了,那接下来,就该让咱们的官员教教他们,怎么在大明的规矩下做生意了。” “传旨给钱赋,让他带头去跟弗朗西斯科谈。” “告诉他,不用跟这些洋人讲什么仁义道德,每一分银子,每一项技术,都给朕往死里抠。” “微臣遵旨。” 王承恩在一旁响亮地应了一声。 第五百四十一章 开海 市舶司衙门偏厅内,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最催命的音符。 钱赋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武夷岩茶。 这位曾经只知吟风弄月的扬州学子,此刻眉宇间已满是久经官场的凌厉。 来到这里后,他已经成长了很多。 弗朗西斯科坐在他的对面,脸色比纸还要惨白。 西班牙舰队在澎湖一战中元气大伤,如今停泊在安平港外的那几艘破船,连开回马尼拉的底气都没有。 没有了坚船利炮作为后盾,这位傲慢的特使终于低下了头颅。 “特使先生,大明的规矩,一字不可改。” 钱赋将一份用汉文和佛郎机文双语写就的通商细则推到了桌子中央。 “停泊费、修船费、药材费,统统以现银结算,若无现银,便拿你们船上的图纸和火炮技术来抵。” “至于丝绸、瓷器、茶叶的采买,市舶司抽解三成,这是铁律。” 弗朗西斯科看着那份细则,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深知这个抽解比例高得离谱,足以刮去他们大半的利润。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看到港口巡弋的大明新军战船时,眼中最后一丝抗争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如您所愿,尊敬的大明官员,我代表西班牙帝国,同意这些条款。” 弗朗西斯科颤抖着手,在细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更为隐秘的厢房里。 荷兰特使范德伯格的境遇,并不比弗朗西斯科好上多少。 荷兰人在澎湖同样损失惨重,两艘旗舰的沉没让他们的远东舰队伤筋动骨。 在面对大明礼部官员那咄咄逼人的条件时,范德伯格甚至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 大明不仅要求他们以真金白银换取通商资格,还严令荷兰船只必须在指定的区域航行,绝不许靠近大明内海半步。 两份签好字的契约,最终被恭恭敬敬地呈递到了朱敛的御案上。 朱敛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看着那两份文书,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西方殖民者数百年来在海洋上横行霸道的底气,被他硬生生地按在了大明的规矩之下。 崇祯三年,腊月十五。 安平港的码头上,彩旗招展,人头攒动。 朱敛身着常服,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俯瞰着下方浩浩荡荡的人群。 随着王承恩尖锐高亢的嗓音在海风中回荡,一份震惊天下的圣旨正式昭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今日起,大明正式开海通商。” “凡遵守大明律法、缴纳市舶司关税之船只,无论西洋、南洋乃至东洋,皆可在此互通有无。” 这道旨意,如同破冰的春雷,彻底劈开了大明封闭了两百多年的海禁枷锁。 无数商贾在台下喜极而泣,他们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白银正随着海浪涌入大明。 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朱敛并没有被开海的喜悦冲昏头脑。 他将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郑芝龙麾下那支庞大的武装力量上。 郑芝龙原本的海盗班底足有四万多人,成分复杂,良莠不齐。 大明需要的是一支能够保卫海疆的正规水师,而不是一群随时可能反水的海狼。 中军大帐内,气氛有些凝重。 朱敛端坐在帅位上,冷冷地看着单膝跪在下方的郑芝龙。 “郑将军,你手底下的兵,太杂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郑芝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皇上的意思是……” “裁军。” 朱敛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语气不容置喙。 “四万多人,朕只留两万精锐,重新整编入大明新军水师。” “至于剩下的人,大明不会让他们饿死。” “愿意种地的,由福建巡抚衙门划拨荒地,发给农具种子,转为农户。” “愿意经商的,只要守规矩,市舶司可以给他们发放通关文牒,让他们出海做正经买卖。” 朱敛转过身,死死盯着郑芝龙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但有一条,所有被裁撤的人员,必须严格登记造册,推行保甲连坐之法。” “若是让朕发现有一个人重操旧业去当海盗,朕唯你是问。” 郑芝龙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剥夺他最后的一丝私兵底蕴,但这也是彻底融入大明体制内的唯一途径。 “微臣叩谢皇恩,定当严加管束,绝不让皇上失望。” 解决了东南的兵权隐患,朱敛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时间的车轮,在忙碌中悄然滚到了腊月二十。 这一日,市舶司衙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卢象升风尘仆仆地从马上跃下,甚至连战袍上的泥点都来不及拍打,便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大堂。 “微臣卢象升,叩见皇上,天佑大明。” 卢象升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声音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东番,拿下了。” 朱敛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眼中精芒爆射。 “细细说来。” “回皇上,微臣与郑将军手底下的人登陆东番后,并未遇到像样的抵抗。” 卢象升站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岛上的原住民多为散沙,见我大明天威,在红夷大炮的威慑和火铳手的压阵下,皆已归顺。” “微臣已在岛上选址,建立了第一座官府衙门,大明的龙旗,如今已在东番的上空高高飘扬。” 朱敛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卢象升,朕没有看错你。” 从这一刻起,那片悬孤海外的宝岛,终于在法理和实际上,完完全全地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卢象升听旨。” “微臣在。” “朕命你即刻从新军中抽调五千精兵,驻守东番,绝不能让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再有可乘之机。” “另外,传旨给福建各级官府,立刻张榜安民。” 朱敛在大堂内来回踱步,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宏大的蓝图。 “将福建境内那些无地可种的流民、吃不上饭的饥民,统统组织起来。” “朝廷出钱出船,把他们分批迁徙到东番去,开垦荒地,繁衍生息。” “只要有了人,有了地,那东番,就永远是大明的东番。” 卢象升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高声领旨退下。 做完这一切,朱敛知道,东南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固,是时候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了。 第五百四十二章 郑成功 书房内,赵率教和卢象升恭敬地肃立两旁。 女将军秦良玉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地站在正中。 “东南事了,朕准备拔营北上,回京师了。” 朱敛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沉稳而威严。 “赵率教,卢象升,你们立刻去整点兵马,准备仪仗。” 两人齐齐拱手领命。 朱敛随后将目光转向了秦良玉,眼神中多了一丝柔和。 “秦将军,这一次南下,白杆兵居功至伟。” 秦良玉微微低头,语气铿锵有力。 “为皇上尽忠,为大明效死,乃臣等本分。” “朕打算让你带领三千白杆兵,先行返回四川驻地修整。” 朱敛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但剩下的两千人,朕要带回北京。”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开口询问。 朱敛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大明的疆域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辽东那片广袤的黑土地上。 “朕早晚有一天,要打到建州去,去掏了皇太极的老巢。” “那辽东之地,多山林,多风雪,咱们大明的边军习惯了平原结阵,一旦深入老林子,未必能讨得着好。” 朱敛转过头,看着秦良玉。 “你的白杆兵,是天下第一等的山地步卒。” “朕要把这两千人带回京师,作为蓝本和教头,给朕专门训练出一支擅长山林作战的劲旅。” “到时候,朕要用这支兵马,去关外把建州女真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 秦良玉听闻此言,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猛地单膝跪地。 “皇上深谋远虑,微臣遵旨,这两千白杆儿郎,定不辱没大明军威。” 时间转瞬即逝,腊月二十五,宜出行。 福州城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庞大的御林军方阵已经集结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朱敛身着玄色龙袍,站在巨大的御辇前,看着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 郑芝龙走在最前面,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 “微臣郑芝龙,恭送皇上。” 郑芝龙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坚定与决绝。 “请皇上放心,微臣定当死守东南,绝不让一只敌船跨过海峡,绝不让一条航线脱离大明的掌控。” 朱敛微微颔首,上前一步,亲手将郑芝龙扶了起来。 “东南交给你,朕放心。” 就在这时,郑芝龙转过身,朝着后方招了招手。 一名穿着和服、面容温婉的日本女子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缓缓走上前来。 那孩童虽然年幼,但虎头虎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双漆黑的眼眸中透着超越年龄的机敏。 “皇上,这是微臣的拙荆,与犬子。” 郑芝龙拉着孩童,再次跪倒在朱敛面前。 “微臣出身草莽,承蒙皇上不弃,委以重任,微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犬子年幼,微臣恳请皇上开恩,将其带在身边,带回京师教导。” 郑芝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微臣只求他能学到皇上身上的一点皮毛,待他长大成人,有了机会,便去边关杀敌报国,以全我郑家忠义。” 朱敛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眼神却倔强地与自己对视的孩童。 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也知道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长河中代表着怎样的千秋青史。 但现在,历史的车轮已经因为他的到来而彻底改变了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 朱敛蹲下身,直视着孩童的眼睛。 “回皇上,草民名叫郑森。” 孩童的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丝毫的怯场。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稚童,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就是那个在原本的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国姓爷么。 这就是那个未来收复东番、叱咤海疆的民族英雄郑成功么。 看着这仅仅六七岁、虎头虎脑的模样,朱敛真的很难将他与那个伟岸的历史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确实没有料到郑芝龙会走这一步棋。 居然舍得将自己的嫡长子交出来。 并且还要让这个幼子跟着自己远赴那深不可测的京师。 但朱敛毕竟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他的心思只在脑海中转了半个弯,便彻底通透了。 这哪里是什么求学教导。 这分明就是郑芝龙主动送上门来的人质。 这位刚刚被套上缰绳的东南蛟龙,是在用这种最古老也最决绝的方式表态。 他在向大明的皇权表露彻底臣服的忠心。 他是在用嫡子的命,来换取郑家在东南的荣华富贵。 其实朱敛根本不需要对方用这种手段来牵制。 他手握战力强悍的新军。 他掌控着市舶司的财政命脉。 他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去随时拿捏东南的任何变局。 但是。 若是能将未来的民族英雄郑成功带在身边。 从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加以调教,将他培养成大明新一代的绝世名将,这绝对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大明太缺能打硬仗、能统领水师的将才了。 想到这里。 朱敛脸上原本那股审视的冷厉渐渐散去。 他换上了一副温和且极具安抚意味的表情。 他缓缓伸出手。 轻轻在郑森那颗倔强的脑袋上揉了揉。 “郑森。” “是个好名字。” 朱敛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郑芝龙身上。 “郑将军的这片拳拳报国之心,朕收下了。” “这孩子骨骼惊奇,眼神锐利,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朕答应你。” “朕会将他带回京师,亲自派人教导他的文武学识。” 郑芝龙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抑制不住的狂喜。 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皇上肯收下郑森,这就意味着郑家彻底融入了皇帝的核心圈子。 郑家的富贵,保住了。 “微臣替犬子,叩谢皇上天恩。” 郑芝龙拉着郑森,再次重重地磕头。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郑芝龙,你给朕听好。” “朕把这大明的海疆交给了你。” “把市舶司和开海的万代基业也交给了你。” “你给朕把这片海看牢了。” “把东南的局势给朕死死地稳住。” “莫要忘了你我君臣之间在涌泉寺的约定。” “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朕能给你滔天富贵,也能让你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第五百四十三章 回京 郑芝龙浑身猛地一颤。 他额头紧紧贴着黄土,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微臣明白。” “只要微臣还有一口气在,东南的天,就永远姓朱。” “大明的海,就容不得任何蛮夷撒野。”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转身踩着踏板,大步迈上了高大的御辇。 郑森被王承恩牵着手,也跟着走上了船。 庞大的御驾船队开始缓缓驶离安平港。 数不清的战船在海面上铺展开来,遮天蔽日。 高耸的桅杆刺破云霄。 巨大的风帆迎风鼓胀,发出沉闷的轰鸣。 船队破开滚滚波涛,浩浩荡荡地一路向北进发。 几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连日的航行让随行的许多文官多有晕船的疲惫。 但朱敛的精神却出奇的好。 崇祯三年。 大年三十。 除夕夜。 大明的庞大船队正航行在浙江附近的海域上。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呼啸着掠过旗舰的甲板。 漆黑的海面上,船队连绵不绝的灯火在波浪中闪烁。 宛如一条在暗夜中巡视疆土的游龙。 船舱外,新军将士们正在甲板上举行着简陋的岁末饮宴。 虽然没有京师的雕梁画栋,但肉食管够,气氛显得格外热烈。 朱敛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 他独自一人站在旗舰最高处的三层甲板上,凭栏远眺。 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朱敛的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回首这穿越而来的一年。 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魇。 从在京师暗中布局夺权。 到率领暗卫南下,血洗扬州盐商。 从推行摊丁入亩的铁血新政。 到力排众议,开海通商。 再到收复东番,彻底平定东南的隐患。 这一桩桩、一件件,步步惊心。 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好在。 他咬着牙,死死地挺过来了。 如今的大明帝国,虽然骨子里依旧千疮百孔。 但在他这一番雷霆手段的强势破局之下。 总算是重新焕发了一丝久违的生机。 江南的钱粮正在通过新设立的商贸局源源不断地汇聚。 新军的战力也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洗礼中逐渐成型。 朱敛双手紧紧地握着栏杆。 他不知道自己这只煽动翅膀的蝴蝶,究竟能不能彻底扭转大明倾覆的历史车轮。 他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在等着他。 但他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 就已经倾尽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和手段。 不管最终的结局如何。 只要拼尽全力去重造这个汉家河山。 这一切,他便没有任何遗憾,更绝不后悔。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端着一杯热茶走上前来。 “皇爷,夜深了。” “外头风急浪大,您当心龙体。”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接过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大伴。” “你说,京师那边的除夕,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王承恩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回皇爷的话。” “有韩首辅和温阁老他们在京里看着,定然是安稳的。” “只是满朝文武,估计都在盼着皇爷早日班师回朝呢。” “等皇爷带着这开海的大胜之威回到京师。” “大明的天,就彻底亮堂了。”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转身走回了温暖的船舱。 时间的车轮继续向前滚动。 崇祯四年。 正月初十。 庞大的皇家船队终于穿过了茫茫大海。 战船顺利地驶入了宽阔的长江水道。 最终在南直隶的吴江码头缓缓靠岸。 还未等御辇完全停稳。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的一片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在江边肃立。 整个码头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杂音。 为首站在最前方的人,是一名身姿挺拔的女子。 她一袭素雅的长裙,犹如一朵空谷幽兰。 正是早已等候在此多时的云舒雁。 在她的身后。 是上百名身着青衿的复社学子。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早已褪去了往日那种只知吟风弄月的狂放不羁。 取而代之的,是在地方上推行新政后历练出来的沉稳与凌厉。 而在这些学子们的外围。 则是大批前来迎驾的南直隶各级地方官员。 他们个个低眉顺眼,双手将官服的下摆捏得死死的。 江南官场之前经历过扬州那一轮惨绝人寰的清洗。 赵率教的大刀和东厂的诏狱,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如今谁都知道这位年轻帝王的雷霆手段,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天颜。 跳板搭好。 朱敛在王承恩的搀扶下,稳步走出御辇。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瞬间在吴江的江面上空回荡开来。 声浪震得江水都泛起了层层涟漪。 朱敛抬起右手,声音平稳而极具穿透力。 “众爱卿平身。” 他走下踏板,步伐从容。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落在了云舒雁和复社学子的身上。 “舒雁。” “这段时间,你们在江南替朕办事,辛苦了。” 云舒雁微微欠身,语气平静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为大明效力,乃臣等分内之事。” “皇上言重了。” 朱敛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如炬地扫向那些复社学子。 “朕交代你们在江南试行的新政,可有懈怠。” 一名为首的学子立刻踏出一步,腰背挺得笔直,躬身作答。 “回皇上。” “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之法,已在南直隶各府县全面推开。” “虽遇到部分士绅阻挠。” “但有新军的威慑和皇上的圣旨,无人敢公然抗法。” “各项账目和水利清查名册,已尽数整理完毕,正等候皇上御览定夺。” 朱敛满意地笑了一声。 有了这批新鲜血液的注入,大明那腐朽不堪的官场总算有了撬动的支点。 “很好。” “你们没有让朕失望。” “都去收拾行装吧,随朕一同北上入京。” 简单的寒暄过后,朱敛并没有在吴江多做停留。 他立刻返回了中军大帐,雷厉风行地开始部署接下来的行程。 第五百四十四章 八百里加急 大帐内,几员核心大将肃立两旁。 “卢象升听令。” “微臣在。” 卢象升跨步而出,单膝跪地。 “你即刻统帅新军主力。” “连同我们在东南招降和整编的郑部水师。” “不要走内河。” “继续走海路北上。” 朱敛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你们绕过山东半岛,直接在登州靠岸驻扎。” “登州是拱卫京师的海上门户,位置至关重要。” “你给朕把那里的水师大营重新建立起来,随时准备策应北方的战局。” 卢象升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微臣遵旨。” 交代完海路的大军动向,朱敛转头看向赵率教。 “赵将军。” “你率领两千精锐骑兵,贴身护卫朕的御辇和随行之人。” “咱们不走颠簸的海路了,改走京杭大运河。” “顺着内河水路,一路北上,直穿山东地界回京师。” 赵率教干脆利落地磕头领命。 “微臣领旨,定保皇上万无一失。” 各项指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 大军随之一分为二,各自踏上了归途。 运河上的皇家龙船平稳地行驶着。 比起海上的巨浪颠簸,内河的航行显得从容了许多。 朱敛并没有急于赶路。 他借着沿途停靠码头的机会,不断召见地方官吏,审查着各地的州府民生。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龙船一路劈波斩浪。 当御驾缓缓驶入徐州地界的时候。 原本平静的行程被彻底打破。 气氛陡然之间变得紧张而压抑起来。 一阵极其急促且杂乱的马蹄声,狠狠地撕裂了徐州码头的宁静。 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轰然倒在栈桥上。 一名浑身沾满泥水、背上插着三面红色小旗的驿卒,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滚落下来的。 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朝着行辕的方向狂奔。 “八百里加急。” “辽东八百里加急军报。” 驿卒那凄厉而嘶哑的呼喊声,瞬间穿透了行辕外围的层层护卫。 王承恩正站在舱门外候着。 听到这声音,他的脸色骤然大变,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舷梯。 一把接过了驿卒手中那封沾着血迹、封着死死火漆的信件。 王承恩双手捧着信,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朱敛的御书房。 “皇爷。” “出大事了。” “蓟辽督师袁崇焕派人送来的紧急军情。” 朱敛原本正在低头批阅着户部送来的江南税收折子。 听到这句话,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刺眼的朱砂落在纸面上,晕染开一团刺目的红。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朱敛没有任何废话。 他一把从王承恩手中夺过信件。 手指用力撕开那层厚厚的火漆,迅速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 整个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仅仅只看了几行字。 朱敛眼中的杀机便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急剧下降。 赵率教等随行将领闻讯后,匆匆忙忙地赶到了门外。 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朱敛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 所有人皆是心中一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敛猛地扬起手臂。 将那封薄薄的信纸重重地拍在了坚硬的御案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好一个皇太极。” 朱敛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建州女真倾巢而出了。” “皇太极集结了十来万大军,直扑锦州。” 此言一出。 底下的赵率教等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赵率教赶紧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中带着一丝疑惑。 “皇上。” “建奴的骑兵一向不善于攻坚拔寨。” “锦州城高池深,防御完备。” “加上祖大寿将军久历战阵,麾下兵马精强。” “就算建奴有十万大军,只要我们死守不出,他们应该也奈何不了锦州吧。”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抓起桌上的信纸,直接扔到了赵率教的怀里。 “你自己看。” “你以为现在的局势,还是当年宁远大捷的时候吗。” “袁崇焕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皇太极这次不是来草原上骑马射箭的。” “他带来了一批重型火炮。” 朱敛双手死死地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钢刀。 “在那些火炮的狂轰滥炸之下。” “锦州外围的那些前哨阵地。” “那些耗费无数钱粮修筑的据点,还有那些屯堡。” “已经被他们拔除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我们留。” 赵率教双手颤抖着看完信件上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一片铁青。 “不仅如此。” 朱敛的声音继续在书房内回荡,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皇太极还派出了大批精锐游骑。” “彻底切断了锦州和宁远之间的所有联络线和粮道。” “现在的锦州,已经被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已经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城。”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将领的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以往大明军队对阵后金,最大的底气就是依靠坚固的城墙和城头的红夷大炮。 只要大明军队龟缩不出。 建州女真的无敌铁骑就只能在城墙下望洋兴叹,最终粮草耗尽而退兵。 可是现在。 一切都变了。 情况完全发生了倒转。 后金军队有了火炮,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老将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大明军队赖以生存的城墙,不再是坚不可摧的绝命壁垒。 这意味着锦州的城防优势被大幅度削弱。 锦州,真的危险了。 朱敛缓缓地坐回龙椅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膛里翻滚的戾气。 他的脸色依然十分难看。 对于建州女真的叩关,他其实在心里早有预料。 大明内部最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推行新政,整顿兵马。 满清在关内的探子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皇太极的动作会这么快。 快到了完全打乱了他原本从容不迫的部署节奏。 第五百四十五章 意料之外 朱敛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皇太极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绝不是傻子。” “他在关外,一定听到了我们在京师大张旗鼓练兵的消息。” “他也一定收到了江南被我们重新掌控的情报。” “他心里很清楚。” “大明一旦把这千疮百孔的内乱平息下来。” “一旦把江南那海量的钱粮收归国库。” “一旦等朕的新军彻底成军,战力提升起来。” “到了那个时候,建州女真就再也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朱敛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发出咔咔的声响。 “所以,他等不起了。” “这次他集结重兵,甚至动用了他们极其珍贵的火炮来围困锦州。” “就是他不得不提前发动的孤注一掷。” “这是他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他想趁着我们的新政刚刚铺开,新军尚未完全磨合之际。” “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率教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决绝。 “皇上。” “锦州绝不能丢。” “锦州若是失守,宁远便会失去最后的屏障。” “整个关宁锦防线将失去大部分作用,形同虚设。” “届时,建奴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趋山海关。” “甚至会直接威胁到京师的安危。” 朱敛猛地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豁然站起身来。 他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狠厉。 “朕当然知道锦州不能丢。” “皇太极想在这个时候给朕上眼药,想试探朕的底线。” “那朕就成全他。” 朱敛大步走到书房中央,声音猛然拔高,透着不容抗拒的九五之尊的威势。 “传朕的旨意。” “御驾即刻启程。” “取消沿途所有的巡视和接见。”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直接走水路用最快的速度直奔京师。” “命孙承宗总领辽东事务,事无巨细,皆要向他禀告。” “命洪承畴负责具体执行,并从安徽、山东等地,调集粮草北上,先将通州的粮草和军械,尽量安排,调往山海关。” “命兵部、户部,沿途立刻筹集一切能筹集到的粮草辎重。” “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给朕送往山海关。” “派人立刻去传令给走海路的卢象升。” “他的新军在登州靠岸后,一天也不许休息。” “立刻给朕整军备战,刀出鞘,弓上弦,随时听候朝廷的调遣。”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整条船上的气氛也变了起来。 朱敛走到书房门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徐州的码头,死死地盯着北方那苍茫的天空。 冷风吹动着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没想到,皇太极的手脚如此之快。 他原本想着,等自己稳定了国内的情势,将摊丁入亩以及开海等政策施行下去。 等自己练出一支顶级的新军。 等自己开海筹集粮饷。 等自己开发和引进西方的技术,壮大自身后。 自己再去辽东跟皇太极决战。 但现在看来,皇太极也不是傻子,它不会等自己一直慢慢发育。 上次的遵化通州一战后,他们后金所受的挫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而且听说这一年来,他又带兵进入草原,彻底让东部的嫩科尔沁部、阿鲁科尔沁部、四子部、伊苏忒部等势力全部归附了。 这也说明,后金的力量空前强大,而这一年来,自己一直再稳定大名内部的事情,没有抽出时间去管理边军的事情。 大明的九边重镇除了发了一些军饷,以及让那个满桂和侯世禄等人练兵之外,根本没有补充军械和粮草。 如果此时开展,对大明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朱敛也并不担心。 前年,皇太极打到了遵化,十几万人马,而自己,仅仅带着腾骧四卫和部分京营兵马,还有袁崇焕等人的关宁铁骑,就敢跟对方死磕。 现在,自己的京营还有数万精锐,还有袁崇焕在辽东的精锐,还有卢象升等众多的人才。 自己何惧? …… 龙船在京杭大运河上破浪前行。 自从接到了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朱敛便再也没有在沿途的任何州县停靠过。 运河两岸的风景在不断后退。 船帆被风鼓得紧紧的,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 朱敛深知,现在自己必须要尽快回到京城稳定局势。 大明的核心就在京师。 若是皇帝迟迟不归,朝堂上的那些文武百官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作一团。 韩爌、温体仁那些人,在太平时候还能稳坐钓鱼台。 一旦前线战事吃紧,党争的暗流必然再次翻涌。 而且。 洪承畴虽然被委以调集粮草的重任,但他毕竟还要面对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一旦粮草军械出了问题。 或者锦州那边的祖大寿没能守住,被皇太极的火炮轰破了城墙。 那整个关宁锦防线就会如同雪崩一般彻底瓦解。 山海关若是告急,大明就会迎来真正的灭顶之灾。 因此。 接下来的时间里,男主一直都在赶路。 船队日夜兼程,连船夫都换了好几拨。 朱敛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巨大的堪舆图。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锦州、宁远和山海关那条狭长的防线。 终于。 在正月二十五这天。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渐渐沉入地平线。 一路疾驰的皇家船队,终于抵达了通州地界。 通州,历来是京师的门户,也是大明漕运和粮草转运的核心枢纽。 天下半数的钱粮,都要经由这里的码头,再源源不断地输送往九边重镇。 朱敛站在龙船的船头,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一艘艘停泊在通州码头上的漕船。 灯火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波浪碎成无数金色的鳞片。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王承恩招了招手。 “传令下去,船队在通州码头靠岸。” “今晚在这里落脚。” 王承恩愣了一下,赶紧躬身上前。 “皇爷,此地距离京师已经很近了。” “若是连夜赶路,明日一早便能抵达紫禁城。” “满朝文武恐怕早就等急了,皇爷为何要在通州歇息。” 朱敛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当然知道京城里的人在等他。 但是他今晚却不能走。 一来。 现在天色确实太晚了。 大规模的御驾船队连夜在运河上航行,不仅危险,而且极易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二来。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通州是洪承畴调集粮草和军械的必经之地。 所有运往山海关的物资,都要在通州装卸转运。 朱敛想要借着这个绝佳的机会,亲自暗中了解一下粮草和军械的真实调度情况。 他从来不相信那些报到御案上的奏折。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五百四十六章 暗查 片刻之后。 龙船稳稳地靠上了通州的专属码头。 沉重的铁锚被抛入水中,发出巨大的水花声。 行辕大帐在船舱内迅速搭建完毕。 朱敛端坐在案台后,面色平静地看着站在下方的几人。 赵率教、王承恩、云舒雁、邓恩,以及一直低调随行的王嘉胤。 舱内的气氛显得有些肃杀。 谁都知道前线的局势紧绷到了极点。 “赵将军。” 朱敛率先开口,打破了舱内的寂静。 赵率教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微臣在。” 朱敛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将领,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你即刻去整顿那两千精锐骑兵。” “不要跟着朕回京了。” 赵率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朱敛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继续下达指令。 “你连夜出发,带兵先去山海关。” “皇太极这次是倾巢而出,带了红夷大炮去围攻锦州。” “袁崇焕和祖大寿面临的压力极大,战局随时可能发生恶变。” “山海关是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你去了之后,立刻接手山海关的防务。” “把所有的火器和红夷大炮都给朕架起来。” “若是建奴的铁骑真的突破了宁远,你就死死地给朕钉在山海关上。” “就是战至最后一人,也不准放一个建奴入关。”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不仅是守城,这是在守大明的国门。 赵率教双手重重地抱拳。 “微臣领旨。” “人在关在,关破人亡。” 说罢。 他站起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退出了船舱。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赵率教走后,朱敛将目光转向了王承恩。 “大伴。” “老奴在。” 王承恩赶紧跪伏在地上。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云舒雁和邓恩。 “你带着他们两个。” “连同朕的御辇、仪仗,还有剩下的大部分护卫。” “明天一早,大张旗鼓地从通州出发。” “先行回去京城。” 王承恩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颤抖。 “皇爷。” “那您呢。” “您不跟老奴一起回宫吗。” 朱敛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朕还有事情要做。” “你们的任务,就是给朕营造出朕已经安然回京的假象。” “让那些在暗中窥探的眼睛,都盯着你们。” “只要御辇进了皇城,朝堂上的局势就能暂时稳住。” “前方的统帅才不会有后顾之忧。” 王承恩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顾不上什么礼仪,膝行了两步,抓住了朱敛的袍角。 “皇爷,这万万不可啊。” “您乃是万金之躯,怎么能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 “这通州虽然是京畿重地,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啊。” 朱敛眉头一皱。 他身上瞬间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帝王威压。 “朕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 “闭上你的嘴,照做就是。” 王承恩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绝望地松开手,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云舒雁和邓恩对视了一眼。 他们看出了皇帝眼底的那抹决绝。 两人齐齐跪下。 “臣等遵旨,定当护卫御辇周全。”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云舒雁起身时,深深地看了朱敛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皇上,万望保重龙体。” 朱敛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偌大的船舱内,只剩下了朱敛和王嘉胤两人。 王嘉胤站在一旁,心中隐隐猜到了皇帝的意图。 朱敛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直接拉开了柜门。 里面放着两套灰扑扑的粗布短打。 这是普通的民夫和底层军士常穿的衣服。 “换上。” 朱敛抓起一套衣服,扔到了王嘉胤的怀里。 王嘉胤抱着衣服,神色一正。 “皇上这是要微服私访。” 朱敛一边脱下身上那件名贵的黑色大氅,一边冷冷地说道。 “前方的将士在拿命守疆土。” “洪承畴在后方拼了命地调集粮草。” “朕倒要看看,这通州的码头上,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两人动作极快。 没过多久。 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和曾经的农民军首领,便化身成了两个毫不起眼的通州民夫。 那粗布衣服穿在身上,带着一股难闻的汗酸味和霉味。 布料粗糙得像砂纸一样,摩擦着皮肤。 朱敛毫不在意。 他还在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让自己的面容看起来更加粗糙暗沉。 王嘉胤也将头发弄得凌乱不堪。 两人趁着夜色的掩护。 悄悄地避开了龙船外围的护卫。 顺着一条偏僻的栈道,悄无声息地摸下了船。 他们如幽灵一般,混入了通州码头那庞大的装卸区。 此时的通州码头,火把通明,宛如白昼。 成百上千的民夫和军士就像是蚂蚁搬家一样,在栈桥和漕船之间来回穿梭。 一箱箱的军械,一袋袋的粮食。 伴随着监工军官那粗鲁的叫骂声和皮鞭的抽打声,被源源不断地搬运着。 沉重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江风裹挟着各种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朱敛和王嘉胤低着头。 两人默契地加入了一支正在搬运粮食的队伍之中。 前方是一名体型壮硕的督办官。 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对着那些民夫大声呼喝。 “都给老子快点。” “这批粮食今晚必须全部装上车,明天一早就要发往山海关。” “谁要是敢偷懒,老子的鞭子可不认人。” 朱敛学着其他民夫的样子。 他佝偻着腰,走到一堆堆积如山的粮食前。 王嘉胤跟在他的身后,眼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朱敛伸出双手。 一把抓住了一个麻袋的两个角,用力往上一提。 原本以为会非常沉重的粮食。 却出乎意料地轻。 朱敛的眼神猛地一凝。 按照大明军粮的标准。 这一麻袋装的应该是精良的粟米或者小麦,重量绝不可能这么轻飘飘的。 除非里面装的根本不是实打实的粮食。 他将麻袋扛到肩上。 脚步故意放得有些踉跄,装出吃力的样子。 但是。 就在麻袋贴近他鼻尖的那一瞬间。 一股极其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直直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第五百四十七章 触目惊心 朱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的眼神在刹那间冷若冰霜。 他不动声色地扛着麻袋,顺着队伍往前走。 在路过一处火把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时。 朱敛突然身子一歪。 他假装脚下滑了一下,连人带麻袋摔倒在地上。 “哎哟。” 王嘉胤反应极快。 他赶紧上前一步,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同时伸手去拉朱敛。 “兄弟,没事吧。”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朱敛的手指如同鹰爪一般。 锐利的指甲在麻袋的接缝处狠狠一划。 粗糙的麻布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几寸长的口子。 里面的东西瞬间从破口处流了出来,散落在朱敛的手心里。 朱敛低下头。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手心里的东西。 那一刻。 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喷薄而出。 这哪里是什么供将士们食用的军粮。 那是一把发黑、长满了绿色霉斑的陈化粮。 不仅如此。 这粮食里面,还掺杂着大量的沙石和泥块。 而且入手有一种粘腻的湿润感。 显然。 这些粮食不仅发霉变质,有的显然还是泡过水的。 底下的人为了增加重量,故意往发霉的粮食里掺了水和沙子。 用这种东西去前线。 别说是让人吃饱了打仗,就算是吃下去,也会直接引发瘟疫,要了士兵的命。 朱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捏着那一小把发霉的粮食,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 “干什么呢。” “不想活了是不是,赶紧给老子起来干活。” 一名拿着皮鞭的监工军官走了过来。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扬起手中的鞭子就要抽下来。 王嘉胤赶紧陪着笑脸,一把挡在了朱敛的前面。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 “我这兄弟刚才脚底打滑了,这就走。”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强行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眼神低垂,掩饰住了那滔天的杀意。 他迅速将散落的粮食塞回麻袋,然后一把将麻袋重新扛了起来。 “这就走,这就走。” 朱敛压低嗓音,声音沙哑地应付了一句。 那军官冷哼了一声,甩了一下皮鞭,转身走向了别处。 朱敛和王嘉胤扛着粮食,将其扔到了指定的运粮车上。 随后。 两人并没有继续去搬运粮食。 而是趁着混乱,顺着人群的流向,悄然转移到了另一边的军械装卸区。 这里同样堆放着大量的木箱。 木箱上印着兵部武库司的封条。 这些都是准备运往辽东前线,用来抵御建州女真十万大军的军械。 几名士兵正在用撬棍打开几个破损的箱子,准备重新打包。 朱敛给王嘉胤使了个眼色。 两人装作去帮忙抬箱子的样子,凑了过去。 朱敛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几个敞开的箱子里。 只看了一眼。 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 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精良的兵器。 那是一堆看着就知道存放了很久的军械。 长矛的木柄已经严重变形,弯曲得就像是一张弓。 木头上甚至还有大面积虫蛀的痕迹。 朱敛悄悄伸出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根长矛的木柄。 木渣簌簌地往下掉。 这种东西,稍微用力一折,估计就会直接断裂,在战场上连敌人的皮甲都刺不穿。 那些刀剑更是惨不忍睹。 刀鞘早已腐朽,露出了半截刀身。 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就像是干涸的血迹。 刀刃更是钝得连一块木头都砍不断,有的甚至还卷了刃。 这些东西,早已形变,不再适合战斗。 就是一堆不知道是从哪个仓库里找出来的破铜烂铁。 而另一边。 还有几个箱子里装的是新打造的军械。 但情况同样让人触目惊心。 那些铁刀长短不一,参差不齐。 有的刀背极厚,有的却薄得像纸一样。 朱敛趁人不注意。 从里面抽出一把所谓的新刀。 他双手握住刀柄和刀尖,稍微用了一点暗力。 只听“嘎吱”一声轻响。 那把铁刀竟然直接被他折弯了。 铁质极差,这根本就是用来糊弄鬼的劣质生铁,连淬火的工序都省了。 拿着这样的兵器。 去跟那些披着重甲、武装到牙齿的建奴死磕。 那和让大明的士兵们去排队送死有什么区别。 朱敛缓缓地将那把弯曲的铁刀放回箱子里。 他没有说话。 但他周围的空气却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嘉胤站在一旁,看着朱敛那面沉如水的侧脸。 他虽然久经沙场,但此刻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他也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人。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前线军情十万火急。 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家卫国。 而这大明的后方。 这堂堂的通州重镇。 竟然有人敢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在这军粮和军械上做手脚。 发这种断子绝孙的国难财。 大明的根子。 真的是已经烂透了。 朱敛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那把被折断的劣质生铁刀,无声地滑落在满是虫蛀的木箱里。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被重新封箱的所谓军械。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触目惊心的破败与腐朽。 赤裸裸的贪污。 这五个字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带着无可遏制的怒火。 大明前线的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 皇太极的十万大军已经把锦州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士兵们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挡住建州女真的铁骑。 可这大明朝廷的后方,竟然还有人干着这等腌臜事。 朱敛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烈火在疯狂地燃烧。 他为了大明的国库,为了筹集这一笔笔救命的军饷。 不惜亲自动手,一路杀伐。 从扬州的盐商手里去抢,从江南的士绅豪强手里去抠。 甚至连皇亲国戚的脸面都不顾,硬生生地从那些勋贵王爵的牙缝里刮出了这笔钱。 那是他费尽心机才填上的亏空。 那是用来给大明续命的真金白银。 可是现在。 这笔钱换来的,就是这些掺了沙子泥块的发霉陈粮。 就是这些一折就弯、连敌人的皮甲都刺不破的破铜烂铁。 这大明朝堂上的某些人,简直是烂到了骨子里。 他们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要中饱私囊。 第五百四十八章 回到京城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心里沾染的霉粮残渣一点点拍落。 他眼底的杀意已经浓烈到了极点。 但他并没有当场发作。 作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性的弱点。 他知道,永远也不可能期望所有人都没有贪欲。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懂。 但在这种关乎大明生死存亡的国难当头,发这种断子绝孙的国难财。 那就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在心里冷冷地定下了一个决断。 一定要想办法,把这通州码头背后的利益链条连根拔起。 把这个问题彻底、干净地解决掉。 “走。” 朱敛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王嘉胤只说了一个字。 王嘉胤心领神会。 他立刻背起那个暗中装满“证据”的布包,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两人借着堆积如山的物资掩护。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火把通明的装卸区。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在场巡查的军官和督办。 就像两个毫不起眼的影子,迅速融入了码头外围的沉沉夜色之中。 离开码头后,两人找到了事先安排在暗处的马匹。 朱敛翻身上马,猛地一扯缰绳。 骏马嘶鸣一声,宛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通往京师的官道。 …… 等到那座巍峨宏大的京城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时分。 暮色四合,夜幕开始笼罩这座大明的政治中心。 朱敛并没有选择大张旗鼓地亮明身份入城。 更没有通知朝堂上的文武百官。 他和王嘉胤走的是一条极其隐蔽的通道。 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紫禁城。 乾清宫的偏殿内。 此时烛光摇曳,将几道人影长长地拉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接到密令早早来到这里的几位核心重臣,已经等候多时。 吏部尚书洪承畴。 蓟辽督师孙承宗。 新军督军孙传庭。 将领黑云龙。 以及司礼监的两位大太监,高起潜与曹化淳。 每一个都是如今大明朝局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抬起头。 只见朱敛大步流星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在通州码头换上的粗布短打。 脸上甚至还带着些许没有洗净的暗沉痕迹。 风尘仆仆,却掩盖不住那股令人心悸的帝王威压。 众人见状,心底皆是涌起一阵骇然。 但无一人敢有丝毫迟疑。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等,叩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内回荡着群臣压抑而恭敬的声音。 朱敛走到御案前,随手将那块擦脸的巾帕扔在桌上。 他在龙椅上坐定,目光如炬地俯视着下方的众人。 “都不必多礼了,平身吧。” 朱敛的声音带着赶路后的些许沙哑,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谢皇上。” 众人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敛没有任何废话,直奔主题。 “孙阁老,洪爱卿。” “朕一路紧赶慢赶回京,就是为了辽东的战事。” “你们现在给朕详细说说。” “辽东那边的具体局势,现在究竟糜烂到了什么地步。” 听到皇帝的询问,孙承宗立刻上前一步。 这位满头白发的蓟辽督师,此刻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苍老的脸庞上写满了深重的忧虑。 他对着朱敛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声音沉痛地开了口。 “回皇上的话。” “这一次,皇太极显然是有备而来,蓄谋已久。” “他不仅调动了建州女真的八旗精锐尽出。” “更是用重金和联姻的手段,联络了科尔沁等多个蒙古草原部落。” “现在,数不清的鞑子骑兵已经重兵压境,死死地逼在了大明的九边防线上。” 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越发沉重。 “从宣府到大同,再到蓟镇。” “我大明的边军被这些蒙古游骑死死地牵制在防区之内。” “根本无法抽调出一兵一卒去驰援辽东。”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眼底的光芒越发锐利。 孙承宗继续禀报着前线那令人窒息的战况。 “更让老臣忧心的是。” “建奴不知从何处寻得了铸炮的工匠,竟然也造出了红夷大炮。” “他们将其称之为神威大将军炮。” “此次围攻锦州,皇太极一口气带了数十门神威大将军炮。” “日夜不停地对着锦州的城墙狂轰滥炸。” “如今锦州城墙已有多处坍塌,护城河也被填平了一大半。” “祖大寿将军率领守军拼死抵抗,但情势已是万分危急。” 孙承宗说完,深深地低下头,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亡国危机。 就在这时,洪承畴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这位刚刚接掌吏部不久、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干臣,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自信。 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默。 “皇上息怒,局势虽然危急,但尚在可控之中。” “袁崇焕督师接到战报后,已经当机立断。” “他从山海关和宁远两地,强行抽调了部分精锐兵力,组成了一支生力军。” “此刻这支兵马正在日夜兼程,前去驰援锦州。” 洪承畴的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至于后勤辎重,微臣也已经安排妥当。” “这段时日,微臣日夜坐镇,已经组织了通州一带的所有物资和军械。” “十万石军粮,以及大量的刀枪火器,都已经打包装船。” “微臣估算过脚程,这批物资很快就能抵达前线大营。” 洪承畴抬起头,迎着朱敛的目光,语气中透着十足的笃定。 “只要这批物资一到,将士们吃饱穿暖,手中有利器。” “关宁锦防线必定安稳如山,建奴绝不可能跨越雷池半步。” “还请皇上宽心,保重龙体。” 洪承畴说完,退回半步,等待着皇帝的赞许。 然而。 迎接他的,并没有丝毫的宽慰与喜悦。 大殿之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度冰冷的冷哼。 “哼。” 这声冷哼,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宽心。” “你让朕拿什么宽心。” 第五百四十九章 不是你的错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朕从来就不担心袁崇焕的排兵布阵。” “朕也从来不怀疑他手底下那支关宁铁骑的战斗力和血性。” 朱敛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 “朕担心的,是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拿命给大明守疆土的士兵。” “朕怕他们会因为朝廷的所作所为而彻底寒心。” “朕怕他们会在绝望之中,选择调转枪头,去配合皇太极。” “然后亲手打开我大明的东大门,把建奴迎进关内。” 这句话一出。 整个乾清宫偏殿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惶恐。 他们不明白皇帝为何会突然说出如此诛心的话来。 士兵倒戈,引清军入关。 这是何等可怕的指控。 洪承畴更是满脸错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什么。 朱敛没有给他们询问的机会。 他直接转过头,对着站在角落里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嘉胤下达了命令。 “王嘉胤。” “把你在通州仓库里找到的那些好东西,拿出来给诸位大人开开眼。” “是,皇上。” 王嘉胤立刻大步走上前。 他走到大殿中央,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狠狠地甩在了金砖上。 布包并没有系得很紧。 落地的一瞬间,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落开来。 黑云龙和孙传庭离得最近。 他们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瞳孔瞬间猛地一缩。 高起潜和曹化淳这两位东厂和司礼监的大太监,更是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散落在他们脚下的。 是一把把发黑长毛、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发霉陈粮。 在那堆霉粮里,还混杂着清晰可见的泥块和粗糙的沙石。 而在那些粮食旁边。 是几根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弯曲变形的长矛木柄。 还有几把从中间断成两截、切口处全是劣质生铁碴子的所谓新刀。 朱敛指着地上那堆令人作呕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洪爱卿。”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口中那些,很快就能抵达前线的物资军械。” “这就是你要送给袁崇焕,用来稳固关宁锦防线的精良火器和十万石军粮。” 朱敛的声音逐渐拔高,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这些粮食和军械,全都是以次充好、滥竽充数的腌臜之物。” “吃这种发霉掺沙的粮食,拿着这种一折就断的劣质生铁刀。” “你告诉朕。” “你让前线的将士们,怎么去跟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建奴铁骑拼命。” 洪承畴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堆东西。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在通州日夜督办,看到的账册和抽查的几批货物明明都是上等的好货。 怎么会变成这种连猪狗都不如的垃圾。 “扑通”一声。 洪承畴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巨大的恐慌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伏下身子,额头疯狂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微臣该死。” “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微臣真的不知道通州的库房里,装的竟是这些东西。” “微臣有负皇恩,请皇上降罪。”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和慌乱。 他知道,如此巨大的贪墨案,而且是在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候。 牵连之广,罪行之大,足以让他满门抄斩。 大殿内的其他人也都噤若寒蝉。 孙承宗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悲哀。 黑云龙则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眼中燃烧着对那些贪官的熊熊怒火。 高起潜和曹化淳更是把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生怕皇帝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接下来必定是雷霆震怒,直接将洪承畴下狱问斩。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敛并没有暴怒,也没有顺势下达那道足以要了洪承畴性命的圣旨。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御阶。 沉稳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朱敛来到了洪承畴的面前。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重臣。 然后。 他伸出双手,竟然亲自托住了洪承畴的双臂。 在洪承畴震惊且惶恐的目光中。 朱敛微微用力,将这位吏部左侍郎从地上强行扶了起来。 “皇上……” 洪承畴嘴唇哆嗦着,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眼中满是不解。 朱敛看着他,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洞察与理解。 “洪爱卿,朕没有怪你。” 朱敛的声音变得十分平缓,甚至带着几分宽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洪承畴的眼眶瞬间泛红。 朱敛松开手,转身在大殿内慢慢踱步。 “朕知道,这段时间朕不在京城。” “朝堂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你骤然被朕提拔,接掌了吏部这么重要的位置。” “但在那些树大根深的文武百官眼里,你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新人。”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看着洪承畴。 “朕不在,就没有人做你的靠山。” “你手底下的那些官员,无论是兵部武库司的,还是户部管仓储的。” “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服你的。”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中了洪承畴这段时间以来的痛点。 “他们表面上对你唯唯诺诺,暗地里却在阳奉阴违。” “你下达的指令,到了他们那一层,就成了一纸空文。” “他们互相串通,欺上瞒下,做假账、换货物,手段多得是你这个统领全局的人根本防不胜防的。” “你一个人,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盯不住通州码头上的每一个麻袋、每一口木箱。” “所以,你的工作难以展开,处处掣肘,这全都在朕的预料之中。” “而且,这件事,是毕自严的责任,但朕没有通知他来,也是不想让他太过自责,暂时不想让他知道。” “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 洪承畴听着这些话,心中的委屈和震撼交织在一起。 他实在没有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对他在朝中的艰难处境洞若观火。 第五百五十章 皇太极的心思 朱敛再次走回御阶前。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最后重新定格在洪承畴的身上。 “所以,这通州库房里的烂账,不是你的错。”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肃杀,字字铿锵。 “这是那些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要发国难财、还想要贪污腐败的人的错。” “是他们利欲熏心,把大明的江山和将士们的性命,当成了他们换取白银的筹码。” “这种错,必须要有人用鲜血来偿还。” 朱敛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随后缓缓收回。 他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机,被他强行压制在了深邃的瞳孔最深处。 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大开杀戒的时候。 “但眼下,这些内廷外朝的蛀虫,还不是最紧要的。” “最要紧的,是解决辽东的困局。” 听到这句话,跪在地上的众人皆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精神一振,目光再次汇聚在皇帝的身上。 朱敛皱着眉头,手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御案。 “朕心里一直有个疑问,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刚刚禀报说,皇太极不仅造出了红夷大炮,还带着数十门火炮围攻锦州。” “而且打得有章有法,日夜轰城。” “这不对劲。” 孙承宗和洪承畴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皇上的意思。 朱敛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殿外辽东的方向。 “据朕所知,那孔有德和耿仲明如今还在登莱,并没有反叛投敌。” “皇太极手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早年投降的佟养性。” “就算佟养性是个奇才,能依样画葫芦,带着那帮建奴工匠把红夷大炮给铸出来。” “可大炮造出来是一回事,打得准、用得好,又是另一回事。” 朱敛的目光转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武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孙传庭和黑云龙的身上。 “你们都是带过兵、懂火器的将领。” “你们应该比朕清楚,操持红夷大炮这种重器,需要多么精熟的技艺。” “测算距离,装填火药,调整角度。” “这绝不是一群只知道在马背上骑马射箭的建州女真,在短时间内就能摸索出来的。” 孙传庭微微一愣,随即面色变得极其凝重。 “皇上的意思是……” 朱敛点点头,眼神越发锐利。 “前年在遵化那一战,建奴虽然也有少量火炮,但打得毫无章法,技术极其低下。” “完全就是个摆设。” “可现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 “他们不仅能造出大炮,还能在锦州城下摆出一套严谨的炮兵阵地。” “能够日夜不停地精准轰击城墙。” “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套专业的炮兵操典。” “又是谁,在替皇太极训练这些专业的炮兵。”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质问感。 “这件事的背后,绝对不简单。” 众人听完皇帝的分析,只觉得后背阵阵发紧。 细思极恐。 建奴的火器发展速度,实在快得有些诡异。 朱敛转过头,看向那位满头银发的蓟辽督师。 “孙阁老。” “你在辽东经略多年,最了解建奴的动向。” “对于皇太极此次围城,以及他这番反常的举动,你可有什么分析。” 孙承宗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拱起一拜。 他眉头紧锁,沧桑的眼眸中透着多年的军旅睿智。 “回皇上的话。” “老臣以为,皇太极此举,虽有诡异之处,但也在情理之中。” 孙承宗捋了捋白须,声音沉稳。 “前年的时候,皇太极亲率十万大军绕道蒙古,强行入关。” “原本是想打我大明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却在遵化城下,被皇上您亲自统率的大军迎头痛击。” “那一战,建奴八旗精锐损失惨重,皇太极本人更是狼狈逃窜出关。” 提起遵化之战,大殿内的气氛稍微振奋了一些。 那是大明近年来少有的扬眉吐气的大胜。 孙承宗继续说道。 “皇太极逃回盛京后,休养生息了一年多。” “以他的性格和野心,自然是不甘心咽下这口气的。” “他做梦都想着卷土重来,一雪前耻。” 孙承宗叹了一口气,语气又变得沉重起来。 “更重要的是,在过去的一年里,皇太极并没有闲着。” “他凭借着武力威逼和联姻拉拢,接连吞并了多个不服从他的草原部落。” “如今的科尔沁等部,已经彻底沦为建奴的附庸。” “这使得皇太极麾下的军事力量,得到了空前的增强。” “他手里不仅有了满洲八旗,还有了蒙古八旗。” “兵强马壮之下,他又意外地造出了大炮。” “手握如此重兵利器,皇太极自然是野心极度膨胀。” “他想要借着火炮的威力,再次敲开大明的大门,甚至再次入关劫掠。”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孙承宗的分析合情合理,将皇太极的战略意图剖析得十分清晰。 在场的几位大臣听后,也都不住地点头赞同。 洪承畴此时已经平复了刚才的情绪。 他拍了拍官服下摆的灰尘,再次恭敬地上前。 “皇上,孙阁老所言极是。” “不过,微臣在兵部和吏部经手的折子里,还发现了一些端倪,想要补充一二。” 朱敛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说。” 洪承畴双手抱拳,声音洪亮而条理清晰。 “这一年多来,皇太极不仅在军事上动作频频。” “在暗地里,他也一直在对我大明的前线将士进行分化瓦解。” “微臣接到密报,辽东防线上的不少明军将领,都曾秘密收到过皇太极的招降信。” “甚至还有人收到了建奴送来的金银财宝。” 洪承畴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虽然大部分将领都严词拒绝,或者将信件上交。” “但也确实发生了一些小规模的叛逃事件。” “有些意志不坚定的游击、千总,带着手底下的几百号人,偷偷逃出了关外,投奔了后金。” 听到这里,孙传庭和黑云龙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怒火。 武将最痛恨的,就是临阵脱逃和背叛袍泽。 第五百五十一章 有叛徒 洪承畴没有停顿,继续分析着背后的深意。 “皇太极心思缜密。” “微臣推测,他不排除已经从这些叛逃者的口中,探知了大明朝堂上的变化。” “他必定已经察觉到了,皇上您正在大刀阔斧地推行改革。” “无论是丈量土地、摊丁入亩,还是开海通商、整编新军。”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让大明的国库逐渐充盈,让大明的军队重新焕发生机。” 洪承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敛。 “大明朝就像是一艘千疮百孔的烂船。” “而皇上您,正在亲手修补这艘大船。” “皇太极害怕了。” “他担心这艘大船一旦被彻底修复,建奴就再也没有可乘之机。” “所以,他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发动这场战争。” “他就是想要通过无休止的战事,将大明刚刚积攒起来的元气再次消耗殆尽。” “想要彻底将大明朝拖垮。” 洪承畴说完,退回原位。 这番言论,从大局观上剖析了皇太极的政治动机,极具说服力。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角落处几支牛油巨烛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众人都觉得孙承宗和洪承畴的分析已经十分透彻。 皇太极的野心,皇太极的恐惧,皇太极的图谋。 似乎全都在这两位重臣的言语中被剥得一干二净。 朱敛坐在龙椅上,静静地听完。 他微微点了点头。 “两位爱卿分析得确实很有道理。” “皇太极想要拖垮大明,想要借着火炮的威力入关劫掠。” “这确实是他的图谋。” 众人刚刚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但朱敛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乾清宫偏殿内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虚空。 “朕觉得,可能完全没有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山海关、宁远、锦州的城池模型错落有致。 长城防线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横亘在版图之上。 朱敛拿起一根长长的指挥棒,点在了锦州城的位置上。 “你们仔细看看这地图。” “他皇太极再怎么被野心冲昏头脑,再怎么害怕大明复苏。” “他也绝对不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宁锦防线是我大明倾注了无数心血打造的钢铁长城。” “只要这条防线不被攻破。” “他就绝对没有办法将军队大举开进关内。” 指挥棒在锦州和宁远之间划过。 “他现在陈兵十万,带着数十门红夷大炮,日夜不停地强攻锦州。” “这种硬碰硬的打法,对于兵力原本就处于劣势的建州女真来说,是兵家大忌。” “就算他能炸塌城墙,填平护城河。” “大明守军的火铳和弓弩,也会让他的八旗精锐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朱敛转过头,看着满脸疑惑的群臣。 “单纯的强攻,只是徒增伤亡。” “这根本不符合皇太极用兵狡诈的作风。” “而且,他虽然联合了蒙古诸部,从宣大到蓟镇,给九边重镇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但这终究只是虚张声势的牵制。” “只要边军闭门不出,据险而守。” “那些蒙古游骑根本攻不破高大的城池。” “对大明腹地的威胁,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朱敛丢下指挥棒,双手撑在沙盘的边缘。 “所以,他费尽心思,耗费海量的粮草,摆出这么一副不惜一切代价要死磕锦州的架势。” “究竟是为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孙传庭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其中的关节。 黑云龙抓了抓下巴,一脸的茫然。 高起潜和曹化淳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皇帝的思绪。 所有人都不明白,皇上到底想要说什么。 既然强攻锦州是下策,皇太极为何还要这么做。 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 或者,他有其他的图谋。 看着眼前这群大明朝的核心骨干,朱敛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光。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将会在这座朝堂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他必须把这颗毒瘤挑破。 “你们想不明白,是因为你们一直把目光放在了关外。” “你们一直以为,大明的敌人,只有皇太极。” 朱敛直起身子,声音低沉得如同风暴来临前的雷鸣。 “你们错了。” “真正致命的敌人,往往在我们的背后。”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抛出了那个足以震碎所有人三观的重磅炸弹。 “朕怀疑。” “大明朝的内部,有人在暗通后金。” 这句话一出。 整个乾清宫偏殿仿佛瞬间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孙传庭的瞳孔猛地放大,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洪承畴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刚刚恢复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孙承宗更是浑身一颤,花白的胡须剧烈地抖动着,满眼的不可置信。 黑云龙那张黑脸更是憋得紫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通敌叛国。 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死罪。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皇……皇上……” 高起潜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声音尖锐而颤抖。 朱敛没有理会太监的失态,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 “而且,朕可以肯定。” “这暗通建奴的,绝不是一两个人。” “也绝不是那些为了几百两银子就叛逃的普通千总、游击。” “而是真正身居高位,能够左右朝局,能够影响战局的大人物。” 这简直就是实打实的晴天霹雳。 不是普通人。 不是一两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大明朝的权力中枢,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达官显贵中,竟然隐藏着建奴的内应。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孙传庭强忍着心头的惊骇,咽了一口唾沫。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发涩地询问道。 “皇上。” “莫非您的意思是……” “有人暗中勾结后金,故意将大明的情报泄露给皇太极。” “甚至……” 孙传庭说到这里,有些不敢再说下去了。 但他眼中的恐惧,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猜测。 第五百五十二章 他们,早就想换皇帝了 “甚至故意配合皇太极发动这场战争,以此来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朱敛看着孙传庭那张苍白而震惊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很聪明,孙传庭。” “你领会到了朕的意思。” 朱敛的目光在每一张惊骇的脸上扫过。 “不错。” “这一切,目前只是朕的推测。” “但以朕对那些人的了解,这极有可能是真的。” 朱敛冷笑了一声,笑容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杀意。 “你们以为,大明朝走到今天这个千疮百孔的地步,只是因为天灾不断,只是因为建奴猖獗吗。” “不。” “是因为这朝堂之上,有太多的人,根本不在乎大明的死活。” “他们在乎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利益。” 朱敛背负着双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朕自登基以来,尤其是这两年。” “推行摊丁入亩,让那些士绅一体纳粮。” “设江南商贸局,开海,等等……这些改革,断了那些盐商和权贵的财路。” “收缴那些走私海商的利润,充盈国库。” “这一桩桩,一件件。” “动了多少人的奶酪。” “触动了多少权贵世家的根本利益。” 朱敛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他们表面上不敢违抗皇权,暗地里早就恨朕入骨。” “他们早在朕从西北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证明了他们的野心。” 朱敛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震耳欲聋的压迫感。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朕在西北遭遇的那场截击,只是建奴的一次偶然行动吧。”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当然记得那件事。 皇上微服前往西北巡视,却在归途中遭遇了建奴贝勒多尔衮率领的精锐骑兵伏击。 若不是皇上身边的暗卫死战,若不是曹文诏救援及时。 大明朝的皇帝,恐怕在那时候就已经驾崩了。 “多尔衮是怎么知道朕的行踪的。” “他怎么会那么精准地提前埋伏在朕回京的必经之路上。” 朱敛一字一顿地质问着,仿佛在拷问整个大明的官场。 “如果不是有人暗中通报消息,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指引。” “那些连大明关内地形都摸不透的建奴骑兵,能做到这一点吗。” 孙承宗紧紧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 大明啊大明,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朱敛并没有停止他的控诉。 “还有。” “朕后来去南京,整顿江南官场。” “一路上,遭遇了多少次明枪暗箭。” “有多少刺客,前赴后继地想要取朕的性命。” 朱敛猛地转过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那些刺客,用的是大明军器局造出来的连弩。” “拿的是大明库房里原本该配发给边军的好刀。” “他们哪里来的这些军械。” “又是谁给了他们如此大的胆子。” 朱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宛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他们,早就想换一个皇帝了。”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乾清宫偏殿内的所有人,再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 “微臣万死。” 没有人敢抬头去直视皇帝那充满愤怒与杀意的双眼。 换皇帝。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谋朝篡位。 为了保住自己手中的银子和特权,为了不交税,为了继续兼并土地。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既得利益者,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联合外敌,谋杀君王的地步。 朱敛看着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的群臣。 他的心底却没有丝毫的怜悯。 “皇太极之所以敢在这个时候,倾尽全国之力围攻锦州。” “那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给了他承诺。” “有人告诉他,只要前线开战,大明的后方一定会出乱子。” “通州码头上的那些发霉陈粮和劣质军械,就是最好的证明。” 朱敛指着大殿中央那堆依然散发着恶臭的赃物。 “他们不是贪婪。” “他们是故意为之。” “他们就是要让前线的将士吃不上饭,拿不上刀。” “他们就是要让关宁锦防线不攻自破。” “他们想要借皇太极的手,除掉那些忠于朕的将士,甚至最后逼迫朕下罪己诏,逼迫朕退位。”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出。 “这,才是皇太极真正的底气。” “这,也是朕急着赶回京师,要把你们连夜叫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朱敛重新走回龙椅,稳稳地坐了下去。 “辽东的战局,不仅仅是在锦州城外打。” “更是在这紫禁城内,在这大明朝的各个衙门里打。” 大殿内死寂无声。 朱敛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内有巨蠹,外有强敌。 大明的江山,仿佛正被两把钢锯来回拉扯,摇摇欲坠。 孙传庭的嘴唇微微发白。 他比谁都清楚,皇上这番推测,绝非空穴来风。 那些江南的士绅,那些被断了财路的豪商,还有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党棍。 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洪承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 他掌管吏部和兵部的部分事务,深知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 要想在不惊动整个大明官场的情况下,将这些手眼通天的人物挖出来,谈何容易。 “皇上,既然知道是他们在捣鬼,那我们就查。” 黑云龙这个粗狂的汉子,此刻也是压低了声音,眼中透着凶光。 “末将这就带兵去围了那些可疑的府邸,大刑伺候,不怕他们不开口。” 朱敛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黑将军,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没有真凭实据,你拿什么去抓那些朝廷重臣,拿什么去封那些世家大族的门。” “若是逼急了,他们联合起来在朝堂上发难,甚至在地方上掀起民变。” “大明这艘刚补好几个窟窿的破船,立刻就会沉没。” 孙承宗长叹了一声,浑浊的眼中满是疲惫。 “皇上所言极是。” “这些人行事极其缜密,做事从来不留把柄。” “无论是通州那批霉粮,还是军器局里的劣质刀剑,追查到最后,往往只能抓到几个无足轻重的替死鬼。” “真正的幕后黑手,早就把尾巴扫得干干净净了。” 洪承畴也跟着附和。 “更何况,他们现在和建奴暗通款曲,中间必然有极为隐秘的联络渠道。” “要想截获他们私通皇太极的信件或者证据,简直比登天还难。” 第五百五十三章 冒险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试图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破局之法。 既能拔除这颗毒瘤,又不会引起朝野大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更漏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几位被大明视作国之栋梁的重臣,依然一筹莫展。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 朱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冽,也带着几分决绝。 “其实。” “朕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皇帝那张年轻却透着深不可测的脸庞上。 “与其我们在暗处苦苦搜寻他们的把柄。” “不如,给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孙传庭微微一怔,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皇上的意思是……” 朱敛没有大声宣扬。 他走下御阶,冲着几位重臣招了招手。 “你们过来。” 孙承宗、洪承畴、孙传庭和黑云龙对视了一眼,赶紧凑上前去。 高起潜和曹化淳两个太监则是识趣地退到了几步之外,低着头,屏住呼吸。 朱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盘算。 烛火在朱敛的眼中跳跃。 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惊雷,在众人的耳边炸响。 “不可。” “绝对不可。” 朱敛的话音刚落,孙承宗就猛地后退了一步,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位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蓟辽督师,此刻惊恐得连白胡子都在剧烈颤抖。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青砖上。 “皇上,此计万万不可啊。” 洪承畴也是脸色煞白,紧跟着跪了下去。 “皇上,您这是在拿大明的江山社稷做赌注啊。” 孙传庭和黑云龙更是毫不犹豫,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一时间,乾清宫偏殿内跪倒了一片。 连站在远处的曹化淳和高起潜也被吓得一哆嗦,赶紧跟着磕头。 朱敛皱了皱眉,看着地上这群忠心耿耿的臣子。 “朕只是说了一个设想,你们何必行此大礼。” “都起来。” “老臣不起。” 孙承宗干脆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而坚决。 “皇上乃是万乘之尊,身系天下苍生的安危。” “怎能以身犯险,亲自去做那个诱敌的鱼饵。” “若是前线战局稍有不测,或者那些逆贼的阴谋得逞。” “大明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洪承畴抬起头,急切地劝阻道。 “皇上,孙阁老说得对啊。” “那些蛀虫固然可恶,但他们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地造反。” “他们只能在暗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只要皇上坐镇京师,统揽全局,他们就翻不出大天来。”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 “我们大可以徐徐图之。” “只要锦州那边能稳住局势,我们在后方加紧盘查。” “花上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载。” “微臣保证,一定能把这些人连根拔起。” “根本不需要皇上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给他们创造机会。” 孙传庭也紧紧盯着朱敛的衣角,苦苦哀求。 “皇上三思。” “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是用在绝境之下的。” “如今大明国库渐丰,新军正在操练。” “只要假以时日,我们完全可以毫无风险地碾碎他们。” “皇上此举,无疑是将大好的局面拱手相让,凭空给对手机会啊。” 黑云龙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皇上,您要是气不过,末将这就带兵去一家一家地抄。” “大不了背个酷吏的骂名。”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皇上去犯险。” 听着这群臣子发自肺腑的谏言。 朱敛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心在为了他,为了大明着想。 朱敛没有发火,也没有强行将他们拉起来。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那个巨大的沙盘前。 “你们先稍安勿躁。” “听朕把话说完。” 朱敛的目光在沙盘上的辽东地形上缓缓扫过。 “你们以为,朕喜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吗。”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留在这紫禁城里最安全吗。”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长跪不起的众臣。 “朕这么做,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们刚才说,要徐徐图之,要花时间去查。” “可是,皇太极会给我们时间吗。”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内奸,会给我们时间吗。” 朱敛的声音逐渐变得冷峻起来。 “你们回想一下。” “从朕微服去西北,到下江南推行新政。” “他们派出的刺客,哪一次不是冲着朕的性命来的。” “他们现在已经丧心病狂到了私通后金的地步。”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打断大明现在的改革之路。” 朱敛指着沙盘上那条蜿蜒的长城防线。 “如果皇太极在辽东全力猛攻,大明的九边重镇就必须全面备战。” “朝廷所有的钱粮、兵马、精力,都要源源不断地填进辽东那个无底洞里。” “真到了那一步,我们拿什么去发展民生。” “拿什么去修水利、广积粮。” “大明这艘刚有起色的破船,又会被拖回到那种疲于奔命的死循环里。” 孙承宗和洪承畴听得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退一万步讲。” “就算我们像前年那样,在锦州城下苦战几个月,最后打赢了皇太极。” “那又怎样。” 朱敛一挥手,直接将指挥棒点在了长城以北,那片广袤而荒凉的白山黑水之间。 “打输了,皇太极大不了带着残兵败将,退回他的宁古塔。” “大明的军队,习惯了关内的气候。” “根本无法深入那种苦寒之地去进行长期的追击和歼灭。”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那边舔舐伤口。”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看透了历史的迷雾。 “等他们喘过气来。” “皇太极又会卷土重来,重新在边关挑起战火。” “这样无穷无尽的消耗战,大明耗得起吗。” 第五百五十四章 兵行险招 屋内鸦雀无声。 朱敛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大明历代辽东战略的最痛处。 “所以,朕这一次,必须走这一步险棋。” “一来,是用朕这个最大的诱饵,去逼迫朝堂内部的内奸现身。” “只要他们以为朕陷入了绝境,他们就一定会按捺不住,露出致命的破绽。” “届时,朕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扫清大明内部的障碍。” 朱敛猛地转过身,眼神如炬。 “二来,朕也是想要借着这次机会,彻底稳定辽东的局势。” “朕不求能全歼建奴的所有精锐。” “但至少,要利用这一次他们倾巢而出的机会。” “将八旗的主力打残,打废。” “让他们无力再向西进犯。” 朱敛重重地将指挥棒砸在沙盘的边缘。 “只要打赢这一仗。” “大明就能赢得五年、十年的宝贵发展时间。” “等大明真正将摊丁入亩落到实处,将开海的红利收归国库。” “等到那个时候。” “就算他们再来,也没用了。” 朱敛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他的话语中,描绘出了一幅宏大而长远的帝国蓝图。 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乾清宫偏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们知道。 皇上说得都对。 每一条分析,每一个推演,都切中时弊,高瞻远瞩。 若是真能达成这个战略目标,大明便能迎来真正的中兴。 可是。 这也意味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将要在刀尖上跳舞。 孙传庭的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他抬起头,直视着朱敛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不可动摇的固执。 “皇上宏图大志,微臣万分钦佩。” “但微臣,依然不能同意皇上的冒险之举。” 他膝行两步,离御案更近了一些。 “大明可以少发展几年,我们可以慢慢积攒国力。” “但若是皇上有了什么闪失,我们必定追悔莫及。” 孙传庭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极其犯忌讳的话。 “皇上,您且看看如今的大明宗室。” “皇上的继承人并不稳定。” “若是从那些藩王之中选出来。” “他们为了坐稳皇位,必然会向那些士绅妥协。” “到时候,摊丁入亩会被废除。” “商贸局会被裁撤。” “他们绝对不会支持改革。” 这番话极其尖锐。 但却字字诛心。 洪承畴也猛地磕了一个头,沉声应和。 “孙大人所言极是。” “那些藩王,本就是新政的阻力。”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万死不足惜。” “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明再继续烂下去。” 黑云龙急得直搓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皇上,您要是出事了,大明就真的完了。” 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绝。 “老臣今日就算是撞死在这盘龙柱上。” “也坚决不同意皇上以身犯险。” 群臣的态度出奇的一致。 他们宁愿大明走得慢一点,宁愿前线打得苦一点。 也绝不容许大明唯一的主心骨去进行这种豪赌。 他们是亲眼看着这位帝王是如何在风雨飘摇中,硬生生地将大明拉回正轨的。 在他们心中,朱敛的安危,早就超过了辽东的一城一地得失。 看着跪在地上一脸视死如归的重臣们。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欣慰,也有几分不甘。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殿内的回声,仿佛是他内心沉重的叹息。 “罢了。” 朱敛挥了挥衣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 “既然你们如此坚决,此事便到时候再说。” 听到皇帝终于松口退让。 孙承宗等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他们依然不敢完全起身,只是稍微直了直酸痛的腰板。 朱敛转回身,目光重新变得冷峻。 “内奸的事可以缓一缓。” “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锦州。” 黑云龙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身来,连膝盖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直接单膝跪地,抱拳请战。 “皇上。” “末将请战。” “末将愿率京营精骑,立刻赶赴前线去支援锦州。” 这位猛将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朱敛看着黑云龙那副恨不得立刻飞到辽东去厮杀的样子。 他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不。” “你不能去。” 黑云龙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皇上,为何。” “末将的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沙盘上的锦州城。 “这一次。” “朕要亲自挂帅。” 此言一出,刚刚稍微平复下来的大殿,再次掀起了波澜。 “皇上。” 孙传庭刚想开口劝阻。 朱敛便抬起手,极其强硬地打断了他。 “行了。” “这件事,没得商量。” 朱敛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皇太极既然敢在锦州死磕。” “朕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他笑话了。” 朱敛迈开大步,走到了孙传庭的面前。 “再说了。” “朕让卢象升和你在顺天练兵练了一整年。” “耗费了无数的钱粮。” “现在,也是时候检验一下你们这支新军的真正战斗力了。” 众人看着皇帝那决绝的神情,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劝不住了。 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承载了太多的风险和变数。 虽然此前的遵化之战,还有西北的平乱,都是朱敛亲自去的,但是,这毕竟是在大明的境内,很多情况还能预测。 但是,到了辽东,面对皇太极的精锐,加上那里他占尽天时地利,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孙传庭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做最后一次规劝。 朱敛直接抬起手,用一个极其强硬的手势,将他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大殿内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敛的目光越过跪在最前面的几位重臣,落在了洪承畴的身上。 “洪爱卿。” 洪承畴闻言,立刻稍微直起了身子,恭敬地垂下眼眸。 “微臣在。” 朱敛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这次下江南,带回来了一百多名复社的学子。” 朱敛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了两步。 “这些人,你作为吏部左侍郎,要给朕统筹安排一下。” “不要给他们多高的虚衔,也不要让他们留在翰林院里清谈。” “把他们全部打散。” “下放到六部、督察院,还有顺天府的各个基层衙门里去。” 第五百五十五章 袁妃有喜 洪承畴仔细听着,暗暗记下皇帝的每一个字。 “皇上的意思是,让他们从最底层做起。”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看着跳跃的烛火。 “不错。” “让他们去基层好好历练,去看看这大明朝的政务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去看看那些底层的百姓到底是怎么过活的。” “等到他们历练结束,摸清了官场的门道,却没有染上那些恶习。” “到时候,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便可以由吏部酌情破格提拔。” 朱敛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殷切期盼。 “这些年轻人,家境殷实,不需要靠贪墨来养家糊口。” “他们心中,现在都还怀着一股报效国家、重振大明的赤子之心。” “这股干净的锐气,绝对比朝堂上那些只知道党同伐异的官场老油条要强上百倍。” 孙承宗和孙传庭听到这里,眼中也闪过一丝赞同的光芒。 他们明白,皇帝这是在为大明的未来布局。 朱敛看着沙盘,仿佛看到了十年后的大明。 “给他们时间。” “等他们真正成长起来,等江南乃至全天下更多的年轻学子成长起来。” “把朝堂上那些腐朽的位子一个个顶替掉。” “到时候,这天下便没有了那些根深蒂固的蛀虫。” “大明的官场风气,也才能真正地迎来海晏河清。” 洪承畴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触碰着冰凉的金砖。 “微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为大明甄别这批国之栋梁。” 夜色已经很深了。 乾清宫偏殿内的议事终于结束。 几位重臣带着各自的使命,脚步匆匆地退出了紫禁城。 朱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连续的奔波和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感到一丝深沉的疲惫。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凑上前来,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准备御辇。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走走。 他穿过幽暗的长廊,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王承恩带着几个提着宫灯的小太监,安静地跟在七八步开外。 朱敛先是去了坤宁宫。 周皇后一直没有安歇,正坐在一盏孤灯下,亲手为小皇子缝制着一件贴身的里衣。 看到朱敛走进来,周皇后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迎上前来请安。 朱敛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心中生出一丝歉意。 他拉着周皇后的手,来到摇篮边,看了看熟睡中的儿子。 小家伙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粉嘟嘟的脸颊透着安宁。 朱敛紧绷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 他轻声安慰了周皇后几句,嘱咐她不要太过操劳。 正准备在坤宁宫歇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王承恩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焦急。 “皇上,长春宫那边来人了。” “说是袁贵妃娘娘身体忽然有些不适,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朱敛的脸色瞬间一变,嘴角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 周皇后也是一惊,连忙催促。 “皇上快过去看看吧,袁妹妹的身子向来柔弱,可别出什么大事。” 朱敛点了点头,再次拍了拍周皇后的手背。 “你早些歇息,朕去去就回。”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坤宁宫。 前往长春宫的路上,朱敛的脚步极快,几乎是带着一阵风。 袁贵妃在宫中向来安静温婉,从不与人争抢,朱敛对她一直有着一份特殊的怜惜。 长春宫的大门虚掩着。 朱敛推门而入,却没有听到太医的诊脉声,也没有闻到苦涩的药味。 几个宫女和太监站在外殿,看到皇上进来,刚要下跪请安。 朱敛便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放轻了脚步,缓缓向内殿走去。 内殿里点着几支红烛,光线有些昏暗。 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空无一人。 朱敛微微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询问。 忽然,旁边的落地屏风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朱敛的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故意放重了脚步,朝着另一边走去。 屏风后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朱敛猛地一个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屏风的后面。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双手捂着嘴,似乎在极力憋着笑。 朱敛伸出双手,从背后一把将那个温软的身躯抱入怀中。 “朕抓到你了。” 袁贵妃显然没料到皇上会从背后出现,吓得浑身一颤。 她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但在被抱住的瞬间,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顺势软在朱敛的怀里。 反而整个人变得极其僵硬,双手死死地护在了身前。 “皇上,别乱动。”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甚至带上了一点哀求。 朱敛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手环在她的腰间,原本盈盈一握的纤腰,此刻却显得十分臃肿。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衣,触碰到了一块明显隆起的坚硬。 朱敛的瞳孔瞬间放大,他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地转到袁贵妃的面前。 借着昏黄的烛光,朱敛看清了她的模样。 袁贵妃的脸颊泛着一层母性的光辉,眼眶微红。 最显眼的,是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朱敛愣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刚刚离开京城,微服前往江南。 那时候的袁贵妃,小腹还是一片平坦,没有任何动静。 谁能想到,自己这一去江南,经历了那么多腥风血雨,再回京时,她竟然已经怀有身孕了。 “你……” 朱敛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袁贵妃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臣妾也是在皇上离京后一个多月,才察觉到身子有异的。” “太医说,已经快六个月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巨大的惊喜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掌心贴在那圆润的肚皮上。 里面仿佛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以微弱的节奏跳动着。 这是他在这个时空,亲自播下的第二颗种子。 朱敛紧紧地将袁贵妃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两人在榻上温存了片刻,诉说着这半年来的相思与牵挂。 直到袁贵妃沉沉睡去,朱敛才合上双眼,在久违的安宁中陷入了短暂的休息。 次日清晨。 皇极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分列两旁,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随着一声悠长的净鞭响起。 朱敛身穿明黄色的龙袍,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屏风后走出,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扫视了一眼下方的群臣,目光如炬。 皇帝再次回京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在昨夜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官场。 那些曾经在暗中推波助澜、企图让大明这艘大船倾覆的人,此刻都把头埋得极低。 第五百五十六章 意见不统一 朱敛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当前大明面临的最大危机抛了出来。 “诸位爱卿。” “辽东急报,皇太极亲率十余万大军,将锦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早朝,朕只想听听,对于锦州之围,你们有什么看法。”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孙承宗作为蓟辽督师,责无旁贷地第一个站了出来。 老将军虽然年迈,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皇上,锦州乃是辽东的咽喉,绝不可失。” “老臣以为,朝廷必须立刻抽调精锐,出关支援锦州。” 孙承宗的眼中闪烁着久经沙场的寒芒。 “皇太极孤军深入,战线拉得极长。”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让他在这辽西走廊吃个大亏。” 洪承畴紧随其后,大步跨出班列,双手抱拳。 “微臣附议。” “皇上,如今我大明在顺天府练就的新军,已经初具规模。” “将士们装备精良,火器充足,士气正盛。” “微臣以为,这支新军完全有实力在野战中与皇太极的八旗骑兵一较高下。” 洪承畴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他掌管兵部事务,对新军的战力最为了解。 “我们不惧怕野战,正该借此机会,狠狠打压建奴的嚣张气焰。” 兵部尚书王洽也跟着站出来附和,表示兵部可以立刻统筹粮草军械,支持出兵。 武将勋贵这边,气氛顿时被调动了起来,不少人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然而。 朝堂上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如此简单。 一阵沉重的咳嗽声打断了主战派的激昂。 内阁首辅韩爌缓缓出列,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皇上,老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鲁莽。” 作为东林党的领袖,韩爌一开口,立刻就有不少文官挺直了腰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锦州固然重要,但我大明的精锐更是国之根本。” 韩爌叹了一口气,语气沉痛。 “贸然出关,万一中了建奴的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啊。” 紧接着,李标和周延儒也先后站了出来。 周延儒的眼神微微闪烁,言辞却十分恳切。 “皇上,韩阁老所言极是。” “皇太极向来狡诈多端,他围攻锦州,未必是真的要死磕城墙。” “也许他就是在等我们的援军上钩。” “我军长途跋涉,疲惫不堪,若是骤然遭遇以逸待劳的八旗铁骑,胜算实在太低。” 随着这几位阁臣的表态,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发生偏转。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班列。 他一身整洁的绯色官服,表情如同古井一般,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每一次开口,都必定会切中要害。 “皇上。” 温体仁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微臣坚决反对派兵支援锦州。” 此言一出,孙承宗和洪承畴的脸色都变了。 温体仁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继续条理清晰地分析着。 “据前方斥候的线报,皇太极在宁远和锦州之间,已经布置了重兵。” “他摆出的,分明就是围城打援的阵势。” “他把刀磨得飞快,就等着我大明的援军自己往上撞。” 温体仁抬起头,直视着前方的虚空,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现在派新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白白送死。” “微臣以为,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期待锦州城内的守军能够死守到底。” “只要他们能拖住皇太极的主力,拖到建奴的后勤辎重消耗殆尽。” “这漫长的补给线,自然会逼得皇太极退兵,锦州的危机便可不攻自破。” 这番极其冷酷的战略分析,让大殿内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洪承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温体仁,眼神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温大人,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洪承畴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可知道前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袁崇焕和祖大寿等将军,正带着几万将士,在锦州城下苦苦支撑。” “他们面对的是十万如狼似虎的建奴。” “这几个月来,他们已经向朝廷发出了无数封求援的血书。” 洪承畴指着温体仁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为大明流血流汗,你却在这里冷眼旁观,让他们去死守。” “我们若是抱着这种见死不救的态度,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岂能不寒心。” “以后,谁还会为这大明朝卖命。” 这番话极其诛心,许多武将都红了眼眶。 然而,温体仁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冷冷地看了洪承畴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懂大局的莽夫。 “洪大人,慈不掌兵,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前线将士的牺牲,固然令人痛心。” “但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这种牺牲,是值得的。” 温体仁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朱敛,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皇上。” “就算最坏的结果,锦州真的丢了。” “我们大明依然可以依靠宁远坚固的城池进行死守。” “退一万步讲,就算宁远也守不住,我们背后还有天下第一关,山海关。” “只要山海关不失,皇太极就插翅也飞不过来。”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他最核心的论点。 “可是,如果我们意气用事,将大明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精锐新军折损在辽西的野外。” “那就等同于自己砸碎了护国的盾牌。” “一旦大军覆没,皇太极势必乘胜追击,到时候,他若是再次绕道蒙古,兵临京师城下。” “那可就不是丢一座锦州城那么简单了。” 温体仁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残忍地剖开了大明虚弱的内核。 “更何况,诸位大人不要忘了。” “现在可不仅仅是辽东有战事。” “蒙古诸部趁火打劫,正在不断地扣边劫掠。” “九边重镇,哪一个不需要朝廷的粮草、军饷和器械支援。” 温体仁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主战派的官员,眼中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 “大明现在的国库虽然因为皇上开海和新政略有盈余。” “但也绝对撑不起这种多线作战的恐怖消耗。” “拖下去,大明会被活活拖死。” 第五百五十七章 御驾亲征 朱敛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他慢慢地听着温体仁那冰冷而残酷的战略剖析。 没有立刻反驳。 也没有出声打断。 他的脸色,却在这死寂的大殿中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中,翻涌着常人难以察觉的寒意。 整个皇极殿内的空气,仿佛因为皇帝的沉默而彻底凝固了。 温体仁说完之后,便安静地退回了班列。 他低垂着眉眼,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就像是一尊毫无感情的泥塑。 洪承畴依然僵立在原地。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孙承宗的眼神也黯淡了些许。 作为一员老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明国库的虚弱。 但他更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锦州的几万将士成为被朝廷抛弃的孤军。 终于,龙椅上的朱敛动了。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 双手随意地搭在龙椅的扶手上。 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金丝楠木,发出一阵微弱却极具压迫感的叩击声。 “温爱卿的算盘,打得很精。”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账也算得很明白。” “若是将大明当成一个生意场,你这笔买卖,确实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温体仁立刻躬身行礼。 “微臣只知为大明江山社稷盘算,不敢有私心。”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温体仁,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文武百官。 “可是,大明不是生意场。” “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也不是账本上冷冰冰的数字。”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锦州,绝不能丢。” “大明,也绝不能见死不救。” 他霍然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锦州之围,必须要尽快救援。” “这不仅是为了锦州的几万将士,更是为了我大明在辽东的军心和民气。” 大殿内鸦雀无声。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那些主和派的官员。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你们怕大军陷入辽东的泥潭,怕大明原本就空虚的国库被跟皇太极在辽东的长期苦战活活拖死。” 朱敛慢慢走下御阶。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所以,这一次解决锦州危机的战争,绝不能拖泥带水。” “必须要快速打完。” “不仅要打完,还要打赢。” “更要狠狠地打痛皇太极。” 朱敛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幅悬挂在屏风上的辽东军事堪舆图。 “只有把他打痛了,打怕了。” “让他八旗的精锐在锦州城下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大明在辽东,到时候便可以安稳上一段时间。” “只有争取到这段安稳的时间,朕推行的新政,才能在后方毫无顾忌地开花结果。”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孙承宗和洪承畴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王洽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文官集团那边,却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韩爌皱起眉头,正准备再次出言劝阻。 朱敛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重新走回龙椅前,猛地转过身。 “既然要快打,要打痛建奴。” “那这领兵出征的统帅,便至关重要。”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辽东的方向。 “这一次,朕要亲自带兵。” “御驾亲征,前往锦州。” 此言一出。 整个皇极殿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的湖面。 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的大臣都震惊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皇上三思。” “万万不可。” 群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跪倒在地。 朱敛没有理会这满地的惊呼声。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语气中透出一丝难掩的沉重。 “朕继位以来,关宁锦防线的大明将士,便一直在为朝廷苦守那片苦寒之地。” “可是,朝廷给他们的粮饷,却从来没有按时补齐过。” “拖欠、克扣、以次充好。”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却还要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建奴的铁骑。” 朱敛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痛惜。 “朕的心里,一直对他们怀有深深的愧疚。” “上次朕出京巡边,去了西北,安抚了陕西的灾民,平定了叛乱。” “却唯独未曾去过辽东看看。” 朱敛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次,朕必须要去。” “这是朕对那些为国戍边将士的一片心意。” “朕要亲自把朝廷亏欠他们的粮饷带过去。” “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皇帝,没有忘记他们。” 朱敛的双手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 “朕要用这御驾亲征的决心,给辽东前线的将士们,狠狠地打一针鸡血。” “朕要让他们知道,天子守国门,不是一句空话。”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焦灼。 韩爌作为内阁首辅,直接膝行向前两步。 “皇上,您是万乘之尊,系天下安危于一身。”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韩爌的声音凄厉,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即将走向深渊的帝国担忧。 “辽东战场刀剑无眼,皇太极又生性狡诈。” “若皇上龙体有半点闪失,这大明的江山社稷该如何是好。” 周延儒也跟着连连磕头。 “皇上圣明,体恤将士,乃是大明之福。” “但御驾亲征实在太过凶险。” “不如派遣一员上将,代天子出征,同样可以鼓舞士气啊。” 吴宗达、闵洪学等官员也纷纷附和,大殿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规劝声。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臣子。 他的脸色依然平静,但心中却明镜一般。 他的余光,悄悄掠过了依然跪在人群中的温体仁。 温体仁的头埋得很低。 肩膀也在微微耸动,似乎正在极力表现着对皇帝冲动之举的担忧。 可是。 朱敛那锐利的目光,却捕捉到了温体仁嘴角那一抹一闪而逝的细微弧度。 那是一抹窃喜。 一抹几乎无法掩饰的、带着几分阴冷的窃喜。 第五百五十八章 未来可期 朱敛的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温体仁之流的真实想法了。 他们表面上哭天抢地地假劝。 实际上,他们心里比谁都希望自己能够真的前去辽东。 因为在他们看来,现在的辽东就是个有去无回的死局。 只要自己带着大明最后的新军精锐,一头扎进皇太极布置好的陷阱里。 只要自己在这场战争中遭遇惨败,甚至战死沙场。 那他们在朝堂上的地位,就将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他们就可以继续毫无顾忌地趴在大明这具虚弱的躯体上吸血。 那些被新政触动了利益的江南士绅和朝中权贵,就可以彻底将自己这个碍事的皇帝抹除。 从而让大明重新回到他们所熟悉的、那种腐朽且安逸的轨道上。 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才是温体仁之流内心最真实的期盼。 但朱敛并未担心。 相反,他的内心深处,正燃烧着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战意。 他既然敢提出御驾亲征,就绝不是头脑发热的冲动之举。 他正是要借用这一次看似极其危险的危机,将整个朝堂彻底搅浑。 让那些隐藏在暗处、企图从背后捅刀子的蛀虫们,自以为抓住了绝佳的机会。 从而一个个主动跳出来。 等到了那个时候。 就是自己将朝中的那些蛀虫都挖出来、彻底清算的最佳时机。 朱敛没有再去理会那些假惺惺的劝谏。 他直接大手一挥,打断了所有人的声音。 “朕意已决。” “诸位爱卿不必再劝。” “谁若再敢阻拦朕出征,便是乱我军心,以谋逆论处。” 这句极其严厉的警告,终于让大殿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紧紧闭上了嘴巴。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朱敛神色肃穆,宣布了大军备战的最后通牒。 “传朕旨意。” “大军即日起,全面备战。” “十天后,朕将亲率六万新军,驰援锦州。” 这是不容反驳的最高指令。 朱敛的目光迅速扫过前面的几位重臣,开始点将。 “洪承畴。” “微臣在。”洪承畴立刻直起身子,眼中满是振奋。 “你掌管兵部,这十天内,务必将新军出征所需的一切火器、弹药、军械,全部清点完毕,做好准备。” “微臣领旨,定不负皇上重托。” 朱敛又看向户部尚书。 “毕自严。” 一直疲于应对各项开支的毕自严赶紧出列。 “微臣在。” “大军出征,粮饷是重中之重,你户部也要做好准备。” “微臣遵旨,定将粮草筹备齐全。”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两位熟悉辽东战局的重臣。 “孙承宗,孙传庭。” “老臣在。” “微臣在。” “你们二人,随朕一同出征,这十天里做好准备,把皇太极可能的排兵布阵摸透彻。” “臣等领命。” 安排完京城的事宜,朱敛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看向兵部方向。 “洪爱卿,卢象升那边的情况如何。” 洪承畴立刻回答。 “回皇上,卢象升大人携带的五千新军,现在已经抵达了登州。”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很好。” “立刻给卢象升下达旨意。” “让他利用这十天时间,在登州整备。” “等到十天后朕从陆路出关之时。” “让他直接从登州带领舰队前往辽东。” 朱敛在脑海中勾勒着那张庞大的战略网。 水陆并进。 他倒要看看,皇太极的八旗铁骑,能不能挡住大明的怒火。 群臣听着皇帝这极其缜密且大胆的军事部署。 主战派的心中越发激荡。 而主和派的眼中,则闪过各种复杂的神色。 接下来的十天。 整个京城仿佛变成了一台上紧了发条的巨大机器。 朱敛几乎将自己的作息压缩到了极致。 他每天清晨便在乾清宫处理完政务。 将那些企图趁机拖延或者暗中使绊子的文书一一批驳。 到了下午。 他便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带着王承恩和几名亲卫。 纵马出城,前往顺天府外的新军军营之中整备兵马。 军营里,震天的喊杀声从不间断。 朱敛亲自站在点将台上,检阅着每一支方阵。 他仔细查看士兵们的火铳是否擦拭得油亮发光。 他看着那些精壮汉子眼中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这支六万人的新军,随时准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 另外。 在洪承畴极其高效的安排下。 那些从江南带来的复社学子。 包括那个生性单纯的钱赋。 也全都进入了基层之中历练。 他们被分派到了六部最繁杂的司局、督察院最底层的巡查,以及顺天府的各个县衙之中。 去亲眼看看百姓的苦难,去亲手处理那些关乎民生的案子。 而在这个过程中,朱敛还布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暗子。 这天深夜。 乾清宫的偏殿内。 暗卫头领云舒雁一身劲装,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下首。 朱敛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 云舒雁微微抱拳,神色清冷。 “请皇上吩咐。” “你去北京城里,寻一处隐秘的所在。”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一种对思想变革的渴望。 “以张溥、张采、杨廷枢等复社骨干成员的名义。” “在北京城组建复社分社。” 云舒雁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 “组建之后,不要搞得像是在结党。” “你要积极组织年轻学子参与复社的学术交流。” 朱敛站起身,走到云舒雁面前,语气变得极为郑重。 “在交流的过程中,极力推广实学。” “让他们明白,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朕要借这复社的壳,在北方的士林中,种下实学的种子。” 云舒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属下明白,定将此事办妥。” 说罢,她便如同来时一样,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出征前的第七天。 朱敛在御书房内,召见了徐光启。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依然矍铄。 他的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知识的狂热追求。 “老臣参见皇上。” 徐光启恭敬地行礼。 朱敛立刻上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赐座倒茶。 随后,朱敛切入了正题。 “朕马上就要出征了,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那边。” “关于科学院的建设做得怎么样了?” 徐光启接过茶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回皇上,一切都在有序进行。” “皇上当初在金陵大会上的一番言论,可谓是振聋发聩。” “现在不仅仅是南方的学子。” “就连北方的学子也已经开始接触实学。” “他们放下了死记硬背的文章,去研究农耕、算学。” 徐光启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 “并且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老臣的科学院已经招收了一批人才。” “目前正在进行初步的试学阶段。” 第五百五十九章 临行前的安排 朱敛听到这里,满意地点头。 他紧接着又询问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之前让你找的那些各类人才,都找到了吗?” 朱敛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西洋传教士那边,有没有找到工匠等?” 这是朱敛布局火器发展的关键一步。 徐光启立刻放下茶杯,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一一回答,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皇上放心,都已经办妥了。” “老臣不仅招揽到了精通天文历法的人才。” “并且通过西方传教士,招揽了一些西方工匠。” 徐光启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册,呈递给朱敛。 “老臣让他们把西方先进的火枪火炮技术等等全都传授给科学院的那些人才。” “经过这段时间的钻研,已经初步有了成效。” 朱敛快速翻阅着名册,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 “好,干得漂亮。” 徐光启继续汇报道。 “经过他们改进过的火枪,采用了更优质的精钢,优化了枪管。” “实弹测试下来,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连两层重甲都能轻易击穿。” 听到这个消息,朱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太好了。” “若是有此等利器,建奴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但徐光启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目前刚开始。” “这种新式火枪的锻造工艺极其繁琐,对工匠手艺要求极高。” “所以没有办法量产。” 朱敛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徐光启预想中的那种失望神色。 相反,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笃定的从容。 “徐爱卿,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朱敛的声音十分沉稳。 “万事开头难,只要这东西能够做出来,哪怕现在工艺繁琐。” “量产,那也是早晚的事儿。” “大明现在的工匠体系还在慢慢恢复,这需要时间。” 徐光启听到皇帝并没有怪罪,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刚要谢恩,朱敛却又抬起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朱敛站起身来,在御案前慢慢踱了两步。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了乾清宫外那深邃的天空。 “火器固然是大明军队的利爪,但大明的根基,却在泥土里。”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徐光启。 “朕今日叫你来,还有另外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徐光启立刻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请皇上示下。” “朕要在你的科学院里,重新单独设立一个部门。” 朱敛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个部门,不需要研究火器,也不需要去管什么天文历法。” “它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专门管理农业生产。” 徐光启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大明原本就有户部和司农等官员掌管农桑,他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在科学院这个钻研新学的地方再设农政。 但朱敛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 “朕要你去找几样作物。” “马铃薯,红薯,还有玉米。它们,现在应该在江南一带都有少量种植了,但还没有推广开来。” 朱敛准确地报出了这三个名字。 徐光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作为大明朝最博学的大臣之一,自然听说过这些从海外传来的奇花异草。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供达官贵人观赏或者偶尔尝鲜的玩意儿。 “皇上,这些作物……” 朱敛直接打断了他。 “这些东西,耐旱,耐瘠薄,而且产量极高。” “朕要你把这些作物收集起来,让科学院的人仔细研究它们的习性。” 朱敛走到徐光启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研究透彻之后,立刻在各自合适的地方,大规模地推广种植。” “朕要让它们,成为未来大明百姓饭碗里的主粮。” 徐光启彻底震惊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帝身居深宫,是如何知道这些海外作物的产量和习性的。 这种高瞻远瞩的眼光,简直犹如神明。 “微臣……领旨。” 徐光启压下心头的震撼,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如果皇帝说的是真的,那这几样作物,将能活人无数。 朱敛看着徐光启退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期冀。 ……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京城外,黄尘漫天。 朱敛今日没有穿那件象征着皇权的明黄色龙袍。 他换上了一身极其厚重且威严的黄金锁子甲。 头戴凤翅紫金冠,腰间佩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尚方宝剑。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纯血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的前方。 整整六万京营新军,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这六万人,排列成一个个整齐划一的方阵。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 只有那如林的长枪,和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日月军旗。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而在新军方阵的一侧。 大明的文武百官,正按照品级,战战兢兢地跪在城外的黄土之上。 韩爌、温体仁、周延儒等人,全都低着头。 朱敛抖了一下缰绳,战马缓缓向前迈出几步。 马蹄踏在坚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原野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百官们这才敢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拍打着官服上的尘土。 朱敛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些大明的重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孙承宗和洪承畴的身上。 “朕今日出征,京城不可一日无主。” 朱敛的声音犹如洪钟。 “传朕旨意。” “朕不在京城这段时日,朝中政务,由孙承宗、洪承畴、毕自严、韩爌、钱谦益等人,共同商议处理。” 韩爌等人立刻躬身领命。 但朱敛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指苍穹。 “京城守备,乃重中之重。”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立刻从马后快步走出,跪在地上。 “你的内操军,从今日起,全面接管皇城九门。” “高起潜。” “奴婢在。” “你御马监的腾骧四卫,配合在京的锦衣卫,日夜巡视京师大街小巷。” 朱敛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还有那些留在京城继续招募训练的新军。” “这所有的兵马,全部统一交由孙承宗大人指挥调遣。” 孙承宗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一步,重重地跪在地上。 “老臣,定誓死保卫京师,不负皇上重托。” 朱敛把京城的军权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这才彻底断了某些人想要在后方捣乱的念头。 他收起长剑,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新军的方阵走去。 第五百六十章 大军开拔 战马在士兵们的面前缓缓踱步。 朱敛仔细地端详着这些即将跟着自己去塞外拼命的汉子。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方阵的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 此人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眼神中透着一股如同孤狼般的狠劲。 朱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认得这个人。 这正是当初被他亲自从陕西招安,并安插进新军的李自成。 朱敛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旁的亲卫。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李自成走去。 周围的士兵看到皇帝亲自走来,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李自成自然也看到了直奔自己而来的皇帝。 他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卑职,参见皇上。” 朱敛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地拉了起来。 “不错,身子骨比在陕西的时候更结实了。” 朱敛上下打量着李自成身上的铠甲。 那是大明校尉级别的军官才能穿戴的明光铠。 “看来,你这一年多在新军里,没有虚度。” 朱敛主动开口恭喜他。 “能爬到校尉的位置,证明你有点真本事。” 李自成那张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 “皇上当初的告诫,卑职一字不敢忘。” “这一年多,卑职在军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天拼了命的操练,跟周围的兄弟们比拼。” 李自成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烁着对战斗的渴望。 “卑职能当上这个校尉,全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绝没有半点弄虚作假。”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卢象升和孙传庭这两个人,带兵如何。” 李自成听到这两个名字,眼中露出了一丝敬畏。 “两位大人治军极严。” “他们跟卑职说了,在新军里,校尉就是平日里操练能升到的顶天了。” 李自成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要再往上面升,去当千总,去当游击将军。” “就只能去战场上,拿建奴的脑袋来换。” 朱敛大笑了一声。 “好,说得好。” “军人,就该在战场上拿命去搏前程。” 朱敛转过身,目光扫向站在李自成周围的其他几个校尉。 “你叫什么名字。” 朱敛指着一个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军官问道。 “回皇上,卑职王二,以前是个打铁的。” 朱敛又指了指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 “你呢。” “卑职赵四,以前在河南种地,后来遭了灾,逃荒来的京城。” 朱敛连续问了七八个人。 无一例外,这些凭借实力站到校尉位置上的军官,全都是最底层的苦哈哈出身。 他们没有世袭的军职,没有错综复杂的家族背景。 朱敛转过身,看着他们那一双双清澈且炽热的眼睛。 “朕建立的新军,定下的晋升规矩,你们觉得公平吗。” “公平。” 校尉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吼了出来。 王二激动得脸颊通红。 “皇上,以前在卫所里,当官的都是世袭的。” “咱们这些军户,一辈子就是给他们当牛做马的奴隶。” “但在这里,咱们只要有本事,只要敢拼命,就能往上爬。” 朱敛猛地转过身,面向着整整六万大军。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传达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都听见了。” “朕的新军,不看你爹是谁,不看你出身是富贵还是贫寒。” “朕只看一样东西。” 朱敛指着辽东的方向。 “那就是你们的刀够不够快,你们的胆子够不够大。” 六万大军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皇帝的身上。 “这一次去辽东,就是朕给你们所有人搭建的戏台。” “那里有皇太极的八旗精锐,有大明最凶悍的敌人。” 朱敛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煽动力。 “只要你们有本事,只要你们能杀敌立功。” “这军中的将军之位,甚至是统帅的印信。” “朕都可以毫不吝啬地赏赐给你们。”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六万将士胸腔里的热血。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皇帝的这个承诺,等于给了他们打破命运枷锁的锤子。 “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便在京城外炸响。 “万岁,万岁。” 声浪一阵接着一阵,震得城墙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落。 那些站在远处的文臣们,一个个脸色苍白,被这股狂热的军心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朱敛双手下压,示意大军安静。 他重新走回自己的战马旁,翻身跨上马背。 “黑云龙何在。” 朱敛大喝一声。 一员铁塔般的猛将立刻策马从阵中冲出,来到了朱敛面前。 “末将在。”黑云龙声如炸雷。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 “朕给你一万新军精锐。” “抛弃所有辎重,不要带重炮,也不要带多余的粮草。” “你们做前军锋刃,立刻开路。” “用最快的速度,给朕赶到山海关。” 朱敛把手中的一份令牌扔给了黑云龙。 “在山海关固守,等着朕的主力大军。” 黑云龙一把接住令牌,眼中凶光大盛。 “末将领命。” 黑云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猛地拨转马头,高举令牌。 “前锋营,跟我走。” 一万名最精锐的轻步兵和部分骑兵,立刻脱离了主阵。 他们犹如一股黑色的洪流,顺着官道,朝着东北方向席卷而去。 漫天的尘土遮蔽了天日。 朱敛目送着黑云龙的部队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侧的孙传庭。 “传庭,咱们也该动身了。” 孙传庭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剑柄,重重地点了点头。 朱敛夹紧马腹,带着孙传庭一起来到了剩下的五万大军阵前。 五万双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最高统帅的最后指令。 朱敛抽出尚方宝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芒。 “将士们,锦州的兄弟在流血。” “建奴的铁蹄在践踏大明的土地。”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朕与你们同生共死。” “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朱敛将长剑狠狠地向前一挥。 “全军,开拔。” 第五百六十一章 抵达通州 天色逐渐暗沉。 五万大军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在通州城外的原野上滚动。 朱敛骑在战马上,远远地便看到了通州大营那连绵不绝的火光。 十万民工聚集在此。 这都是洪承畴从各地收拢而来的流民,以及民间服役的百姓。 密密麻麻的人群,犹如蚁群般在巨大的营地里穿梭。 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堆积如山。 一箱又一箱的军械辎重,被整齐地码放在空地上。 新军将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与后勤人员交接。 他们褪去赶路时的轻装,换上沉甸甸的行军甲胄。 长枪、火铳、盾牌,被一件件分发到士兵的手中。 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在夜风中交织成一片肃杀的乐章。 朱敛没有去管外面的嘈杂。 他大步走进了中军大帐。 随手将头盔放在了桌案上。 “传曹化淳。” 朱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 司礼监太监、东厂提督曹化淳快步走了进来。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恭敬,刚一进帐,便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奴婢曹化淳,叩见皇上。”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跳动的烛火,将朱敛的身影在帐篷上拉得极长。 “起来说话。” “谢皇上。” 曹化淳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微微弓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走到桌案后,拉开椅子坐下。 “这通州的场面,你都看到了。” “十万民工,五万大军,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 朱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从今晚开始,通州这里的后勤中枢,朕就全权交给你来主管了。” 曹化淳浑身一震。 他知道,这可是卡着前线几十万大军脖子的差事。 “奴婢定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朱敛冷哼了一声。 “朕不要你死而后已,朕要的是前线的将士吃得饱,穿得暖,兵器够利。” “后续运往山海关和辽东的粮草辎重,全都要从你这里过手。” 朱敛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曹化淳的眼睛。 “若是让朕发现,有哪怕一粒粮食被克扣,有一把兵器是以次充好。” “曹化淳。” “奴婢在。” 曹化淳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朕就要了你的脑袋。”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森然的杀机。 曹化淳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让前线的粮草出半点岔子。” 朱敛微微前倾了身子。 “朕知道,这差事得罪人。” “朝中那些盯着这块肥肉的硕鼠,绝不会轻易收手。” “所以,朕今日赐你生杀大权。” 曹化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凡是敢对这通州的辎重和粮草打主意的人。” 朱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五品以下的官员,无论是谁,你东厂都可以先斩后奏。” “砍了他们的脑袋,再来给朕写折子。” 曹化淳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掌管东厂这么久,皇上还从未给过如此放权。 “若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呢。”曹化淳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五品以上,直接缉拿锁拿。” 朱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扒了他们的官服,把人押解到洪承畴那里,上报给他来处置。” “谁敢阻拦,视为同罪。” 曹化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头紧紧贴在地上。 “奴婢遵旨。” “有皇上这句话,奴婢就是化身厉鬼,也定把那些伸手的爪子一根根剁下来。” 朱敛点了点头。 “退下吧,去盯着外面换装交接。” “明日一早,大军就要开拔。” “是。” 曹化淳恭敬地退出了大帐。 次日清晨。 通州大营外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五万新军已经彻底换上了崭新的行军甲胄。 长枪如林,刀剑如雪。 在朱敛的统领下,大军犹如一条钢铁巨龙,再度踏上了征途。 马蹄阵阵,扬起漫天黄尘。 行军的速度并不慢,将士们的脸上都写满了肃杀。 两天后。 大军顺利抵达了蓟州城外。 营盘刚刚扎下,远处的官道上便出现了一骑飞奔的快马。 马背上的斥候背插红旗,一路狂奔而至。 “急报。” “前锋营黑云龙将军急报。” 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中军大帐前。 孙传庭接过急报,快步走入帐内,双手呈递给朱敛。 “皇上,黑将军从前方传来的军中急报。” 朱敛放下手中的行军堪舆图,接过沾染着汗水与灰尘的信封。 他一把撕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快速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看完之后,朱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孙传庭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神色的变化。 “皇上,可是前方战局有变。”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木架上的辽东地图前。 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遵化城的位置。 “黑云龙来报。” 朱敛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科尔沁部出动了八千骑兵,目前正在遵化城外游弋。” 孙传庭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而且,这支骑兵的行军方向,是冲着山海关而来的。” 朱敛转过身,将信纸扔在了桌案上。 “看来,建奴在那边是有大动作了。” 孙传庭上前一步,盯着地图思索了片刻。 “皇上,科尔沁部才刚刚投降皇太极不久。” “微臣记得,按照他们整个部落的人口来算,满打满算,最多也就能凑个八九千的兵力。” 孙传庭的眼中满是不解。 “这次他们竟然直接出动了八千骑兵。” 朱敛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 “是啊。” “八千人,这等于是把族里的青壮年全都掏空了。” “这是连老底都不要了啊。” 朱敛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皇太极究竟给了他们什么许诺,能让科尔沁部如此卖命。” “还是说,皇太极用了什么狠毒的手段,逼得他们不得不倾巢而出。” 孙传庭沉声道。 “无论如何,八千蒙古骑兵,机动性极强,绝不可小觑。” 朱敛点了点头。 “传朕的旨意。” “大军从即刻起,进入全备战状态。” 朱敛看着帐外的天色,语气凌厉。 “让各营将领都给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谁也不许大意。” “多派夜不收出去,随时注意这支科尔沁骑兵的动向。” “一旦发现他们靠近,立刻来报。” “微臣遵旨。” 孙传庭领命,快步退出了大帐去安排防务。 朱敛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紧紧盯着遵化到山海关的那条防线。 心中隐隐觉得,皇太极的胃口,绝不仅仅是一个锦州那么简单。 第五百六十二章 敌袭 次日。 晨曦微露,号角声再次吹响。 朱敛跨上战马,率领五万大军再度拔营。 铁甲洪流顺着官道,向着东北方向滚滚而去。 又经过了两天的急行军。 男主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沙河驿。 这里,已经是距离山海关最近的一处大型驿站了。 这一路行来,倒是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沿途并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击和袭扰。 毕竟,大明历代朝廷对关宁锦防线都十分重视。 从北京城出来,途经通州、蓟州,再到山海关、锦州。 这之间修筑的官道,都十分的平坦且宽阔。 足以容纳大军并行,粮车和辎重车也能顺畅地通行。 沙河驿外,五万大军迅速散开,安营扎寨。 一顶顶帐篷如同雨后春笋般在旷野上立了起来。 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 赶了几天路的士兵们都已经疲惫不堪,营地里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营帐间穿梭。 朱敛坐在中军大帐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沙漏。 “去把孙传庭叫来。” 朱敛对门口的亲卫吩咐道。 不多时,孙传庭披甲挑帘而入。 “皇上,您找微臣。”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距离山海关越来越近了,科尔沁的那八千骑兵始终没有露面。” 朱敛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警惕。 “朕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孙传庭立刻站直了身子。 “皇上是担心,建奴或者蒙古人会来偷营。” 朱敛点了点头。 “朕叫你来,就是为了此事。” “今晚,你亲自去组织巡营。” 朱敛站起身,走到帐门处,看着外面深邃的夜空。 “各营的防务必须严密,弓弩手要上满弦,火铳手要备好火药。” “另外。” 朱敛转过头,看着孙传庭。 “在大军营寨的外围,多布置一些斥候。” “把人给朕撒远一点,至少要放出二十里。”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鸣镝示警。” 孙传庭抱拳领命。 “皇上放心,微臣这就去安排,今晚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大营。” 说完,孙传庭大步走出了营帐。 夜更深了。 沙河驿外的风有些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朱敛和衣躺在行军榻上,连铠甲都没有卸。 长剑就放在手边。 他闭着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眠,以恢复体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到了凌晨时分,整个天地都陷入了最黑暗的时刻。 突然。 一阵杂乱的吵闹声,如同潮水般涌入了朱敛的耳朵。 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声,以及兵器交击的清脆声响。 朱敛猛地睁开眼睛,从榻上一跃而起。 他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剑,大步冲出了营帐。 营地外围。 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竟然有火光在闪烁。 火把的微光在风中疯狂摇曳。 凄厉的喊杀声,隔着几道营栅,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朱敛握紧了剑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就在这时。 孙传庭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匆匆朝着中军大帐赶来。 “皇上。” 孙传庭满头大汗,但神色还算镇定。 朱敛迎了上去,沉声询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敌军。” 孙传庭立刻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回皇上,有大批人马借着夜色,前来袭扰我军大营。” “看他们控马的姿态和使用的兵器,应该是蒙古骑兵。” 朱敛的眉头瞬间倒竖。 “是科尔沁部的人马吗。” 孙传庭摇了摇头。 “夜色太暗,暂时还无法确认是不是科尔沁部。” “不过,看人数,大约有两三千骑。” 朱敛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战况如何,营门可有失守。” 孙传庭的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笑容。 “皇上圣明,神机妙算。” “因为睡前得到了皇上的警戒,微臣早已在外围布下了重重斥候。” “对方还没有靠近大营,就被我们的暗哨发现了。” 孙传庭站起身,指着火光闪烁的方向。 “将士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弓弩和火铳严阵以待。” “那群蒙古骑兵刚刚冲到营寨前,还没来得及放火,就迎头撞上了一轮密集的火铳齐射。” 孙传庭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劲。 “他们丢下了数百具尸体,连营寨的木栅栏都没摸到。” “对方根本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朱敛听到这里,悬着的心这才微微放下。 他冷哼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夜幕。 “那他们现在人呢。” 孙传庭抱拳回道。 “一击不中,他们便立刻掉头后撤了。” “现在,我明军的骑兵营已经出营,正在紧紧咬着他们追击。” 听到孙传庭说明军骑兵正在追击。 朱敛的眉头猛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知道,这绝对是科尔沁部的人马。 前几天收到黑云龙的军报,他就已经猜到对方要搞事。 八千科尔沁骑兵在遵化一带游弋,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度反常的事情。 今晚驻扎的沙河驿,是抵达山海关之前的最后一站。 如果他们再不动手,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彻底不对劲了。 所以朱敛才特意叮嘱孙传庭提前做好了重重防备。 没想到,对方还真的顺着他的预判一头撞了进来。 “立刻传令,鸣金收兵。”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过头看向孙传庭。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厉。 “把追击的骑兵全部给朕叫回来。” 孙传庭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解。 “皇上,敌军刚刚遭遇重创,阵型已乱。” “正是我军骑兵掩杀扩大战果的大好时机啊。” 孙传庭急切地抱拳说道。 “这个时候退兵,岂不是放虎归山。” 朱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对方是真的来袭营的吗。” 孙传庭被这句话问住了,神情有些错愕。 朱敛转过身,望着夜幕中渐渐远去的火光。 “对方早就知道朕亲率了五万新军主力出关。” “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八千骑兵。” “区区八千人,就敢来冲击五万大军防守森严的营寨,这是来决战的吗。” 朱敛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孙传庭的心头。 “他们这分明就是来送死的。” “或者说,是来故意恶心我们的。” 第五百六十三章 豪格? 孙传庭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皇上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杀伤我军。” 朱敛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阴霾。 “不错。”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袭扰。” “是想方设法地拖延我们驰援锦州的行军速度。” 朱敛走到那张行军堪舆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山海关的位置。 “只要把我们死死地拖在路上,建奴在锦州那边的压力就会骤减。” “千万不要被他们的佯败给骗了。” “一旦我们的骑兵孤军深入,追出去太远,极有可能会陷入他们早就设好的伏击圈。”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孙传庭。 “打退了即可。” “朕现在没有时间和他们在这里纠缠。” “立刻鸣金收兵。” 孙传庭这才恍然大悟,背后不由得渗出一层冷汗。 他深深地低下头。 “微臣愚钝,险些误了皇上的大事。” “微臣这就去传令。” 孙传庭大步冲出中军大帐。 不多时,沉闷而急促的铜锣声在营地外围骤然响起。 当当的鸣金声在旷野上回荡,刺破了夜的喧嚣。 刚刚冲出营寨不到两里的明军骑兵,听到这急促的撤退信号,纷纷勒住了战马。 虽然将士们心中不甘,但军令如山。 骑兵营的将领果断下达了后队变前队的命令。 隆隆的马蹄声逐渐远去,又迅速折返回了沙河驿的大营之中。 一夜的喧闹终于平息。 大营外围的火光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天色终于亮了。 清晨的薄雾笼罩在沙河驿的旷野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 数千名明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战场。 一具具战马的尸体和敌军的残骸被拖拽到空地上。 折断的长矛和残破的弯刀散落了一地。 孙传庭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报,快步走向朱敛。 朱敛此刻正站在营门前的高台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皇上,战果已经清点完毕了。” 孙传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悦。 “我军早有防备,火铳手轮番齐射,可以说是单方面的屠杀。” “明军的损失极少,只有两三百人在混乱中受了些轻微的箭伤。” “阵亡者寥寥无几。” 孙传庭双手将战报呈递给朱敛。 “而对方在营寨前丢下了接近一千具尸体。” “还有几十个受了重伤跑不掉的活口,已经被兄弟们全给绑了。” 朱敛接过战报,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数字上停留。 “带朕去看看那些俘虏。” 朱敛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传庭立刻在前面引路。 两人在亲卫的护卫下,来到了营地边缘的一处空地。 几十个被五花大绑的俘虏,正凄惨地跪在泥地里。 他们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眼神中透着绝望和恐惧。 朱敛背着双手,缓步走到这些俘虏的面前。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这些人身上刮过。 这些人大多留着蒙古人的发式,穿着粗糙的皮甲和毡袍。 看起来确实是科尔沁部的骑兵无疑。 但朱敛的目光很快就停留在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俘虏身上。 这个人的半边肩膀被火铳打烂了,皮甲破了一个大洞。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朱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走上前去,用脚尖挑起了那人破裂的皮甲边缘。 在粗糙的蒙古皮甲下面,露出了一截颜色异样的布料。 朱敛的眼神微微一凝。 “孙传庭。” “微臣在。” “把他的衣服扒开。” 朱敛指着那个俘虏,声音低沉。 孙传庭愣了一下,但立刻挥手示意两名亲卫上前。 亲卫毫不客气地拔出腰刀,割断了俘虏身上的绑绳。 接着粗暴地一把撕开了那人破烂的皮甲。 嗤啦一声。 皮甲被扯落在地。 当那人里面的衣服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 周围的明军将领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件蒙古皮袍的里面,赫然穿着一件做工精细的棉甲内衬。 那布料的纹路和制式,根本不是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能做得出来的。 最关键的是,那内衬的衣领处,还缝着一小块用于辨认身份的黄布。 这是建奴的号衣。 孙传庭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后金八旗的军服。” 朱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另外几个俘虏面前。 “把他们的衣服,全都给朕扒了。” 亲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地将几十个俘虏的衣服全部撕开。 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在这几十个俘虏当中,竟然有七八个人,里面都穿着后金的衣物。 甚至有一个人的腰带上,还挂着一块刻着满文的铜牌。 朱敛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最高点。 这绝对不是一次单纯的蒙古部落袭扰。 科尔沁部的骑兵队伍里,怎么会混杂着这么多后金的精锐士兵。 而且还故意穿着蒙古人的皮甲作为伪装。 这里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把这几个人单独提出来。” 朱敛指着那几个穿着后金衣物的俘虏,声音冷得像冰。 “给朕严加审讯。” 孙传庭立刻抱拳应道。 “微臣明白。” “去把军中的酷吏找来,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撬开他们的嘴。” 朱敛转过身,大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朕要知道,这支军队到底是谁在指挥。” “半个时辰之内,朕要听到结果。” 孙传庭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押着那几个俘虏走向了刑帐。 半个时辰的时间,对朱敛来说,显得格外漫长。 他坐在大帐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脑海中不断地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情况。 帐外隐隐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声,但很快又被风声掩盖。 终于,帐帘被猛地掀开。 孙传庭大步走了进来,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极度的震惊。 “皇上。” 孙传庭走到桌前,双手抱拳,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审出来了。” 朱敛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眼皮看着他。 “说。” 孙传庭咽了一口唾沫,极力平复着呼吸。 “那几个建奴熬不住刑,全招了。” “这支八千人的骑兵,根本不是科尔沁部的首领巴达礼在统领。” “也不是那个有名的乌克善。” 朱敛的眼神微微眯起。 “那是谁。”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后金皇太极的大儿子。” “豪格。” 第五百六十四章 山海关 听到这个名字,朱敛猛地站起了身。 身后的椅子被巨大的力道推得向后滑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说谁。” 朱敛死死地盯着孙传庭。 “皇太极的长子,豪格。” 孙传庭再次确认了一遍。 朱敛的面色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的双手撑在桌案上,大脑在这一刻飞速地运转起来。 居然是豪格。 这个人他自然很熟悉。 在真实的历史轨迹中,豪格可是皇太极最为倚重的长子。 也是后金军中出了名的猛将之一,骁勇善战,屡立战功。 正常情况下,像这种级别的核心将领,绝对应该呆在皇太极的身边听候调遣。 或者统领八旗主力去啃最硬的骨头。 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沙河驿的荒郊野外。 而且还屈尊降贵,成了一支蒙古骑兵的统领。 这简直有悖常理。 朱敛的目光转向墙上的那幅巨大地图。 他死死地盯着锦州和沙河驿之间的这片广袤区域。 莫非是皇太极故意把他派到这里来的。 一个后金的皇长子,带着八千精锐的蒙古骑兵,不顾一切地向大明五万主力大军发起袭扰。 这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的莽撞之举。 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极其险恶的战略意图。 “拖延时间。” 朱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孙传庭站在一旁,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的意思是,建奴在锦州那边,可能要动手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不是可能,是一定。” “皇太极连自己的大儿子都派出来当袭扰的诱饵了。” “这说明,他现在比我们更急。” 朱敛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他害怕我们的五万新军按时抵达锦州,破坏他围点打援的计划。” “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让豪格死死地黏住我们。” “锦州那边,极有可能已经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紧急情况。” 朱敛绕过桌案,大步走到帐门处。 看着外面正在忙碌打扫战场的将士们。 不能再等了。 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了。 朱敛猛地转过身,对孙传庭下达了死命令。 “立刻传令全军。” “不要再管那些战利品了。” “马上收拾行装,拔营出发。” 孙传庭精神一振,大声应道。 “微臣遵旨。” “传朕的旨意,全军轻装简从,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 朱敛的语气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全速赶往山海关。” “今天天黑之前,朕必须要看到山海关的城墙。” “若是谁拖了全军的后腿,军法从事。” 孙传庭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整个沙河驿大营彻底沸腾了起来。 将士们听到了这道严厉的军令,全都加快了手脚。 沉重的木栅栏被直接抛弃,多余的帐篷也来不及仔细折叠。 五万大军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集结。 随着几声沉闷的号角。 浩浩荡荡的钢铁洪流再次踏上了官道,向着山海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白天的行军,远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豪格显然没有放弃他的任务。 刚刚行进不到三十里。 在大军侧翼的山丘和树林地带,那支阴魂不散的蒙古骑兵再次出现了。 他们如同草原上狡猾的野狼,始终游走在明军火铳射程的边缘。 偶尔抓住机会,就会分出一两千骑,呼啸着冲向明军的辎重队伍或者行军队列的薄弱环节。 一旦明军停下脚步,结阵防御。 他们就立刻如同潮水般退去,绝不与明军正面交锋。 为了防御这支骑兵的反复袭扰,朱敛不得不频繁地下令大军减速结阵。 火铳手和长枪手被疲于奔命地调动在队列的两侧。 每一次结阵、戒备、再出发,都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将士们的体力。 豪格的目的达到了。 大军的行军速度被严重拖慢。 将士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躁和疲惫。 朱敛骑在战马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远处那些忽隐忽现的骑兵身影,恨不得亲自提剑冲过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 一旦被彻底激怒,分兵追击,就真的中了豪格的圈套了。 “稳住阵型,不要理会他们的挑衅。” 朱敛不停地在队列中来回巡视,大声安抚着将士们的情绪。 “火铳手保持威慑,只要他们敢靠近五十步,就给朕狠狠地打。” “大军继续前进,一步也不许停。” 就这样,在豪格如附骨之疽般的不断袭扰下。 五万大军再次启程。 直到太阳西斜,天边泛起了暮色。 一座雄伟壮阔的关隘,终于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那正是天下第一关。 山海关。 高耸的城墙如同巨龙般盘踞在山海之间,城楼上的明军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当看到那座关隘的瞬间,全军上下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豪格的骑兵似乎也知道山海关城防火炮的厉害。 在距离关城还有十几里的地方,他们终于不甘地停止了追击。 犹如退潮一般,彻底消失在了荒野的尽头。 当晚。 五万疲惫不堪的大军终于成功抵达了山海关外,并在城下安全扎营。 朱敛没有片刻的停歇。 他连身上的铠甲都没有卸下,便直接带着亲卫踏入了山海关的城门。 关城之内,灯火通明。 朱敛大步走进了山海关的总兵府大堂。 堂内,两名身披重甲的将领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见到朱敛走进来,两人立刻迎上前去,双膝跪地。 “臣山海关总兵宋伟,叩见皇上。” “臣赵率教,叩见皇上。” 朱敛走到主位上,猛地一甩披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的这两员大将。 “都平身吧。” “谢皇上。” 两人站起身来,神色都显得有些凝重。 宋伟虽然依然穿着代表山海关最高军事长官的蟒袍。 但他站立的位置,却不自觉地落后了半个身位。 他的神态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拘谨。 而站在他前面的,正是赵率教。 赵率教的身姿挺得笔直,手按腰间的佩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与锐气。 赵率教原本就是这山海关的总兵。 遵化之战后,朱敛看中了他的统兵才能与绝对的忠诚。 便将他直接调到了自己的身边听用。 后来跟着自己一路去西北平叛,下江南整顿盐务,立下了汗马功劳。 在这期间,山海关总兵的位子才由宋伟接任。 第五百六十五章 兵力不多 而这一次大军北上,朱敛特意让赵率教提前一步带着密旨返回山海关。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奉旨收权。 在这大敌当前的生死关头,山海关这道扼守京师咽喉的铁门,必须掌握在自己绝对信任的嫡系将领手中。 宋伟是个聪明人。 他深知赵率教不仅资历比他老,更是皇上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 所以在赵率教抵达的当天,宋伟便主动交出了兵符印信。 如今这山海关内的数万兵马,实际的调兵之权,已经完完全全地回到了赵率教的手里。 朱敛微微颔首,对两人的识时务表示了无声的赞许。 “都起来说话吧。” 朱敛抬了抬手,语气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两名将领谢恩后站定,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位手段雷厉风行的年轻帝王。 “赵率教。” 朱敛微微前倾了身子,双手按在桌案上。 “朕且问你,这几日山海关外,可曾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 赵率教上前一步,眉头微微皱起。 “回皇上,微臣这几日往关外撒出去了数百名夜不收。” “最远的甚至探到了宁远以南三十里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关外异常的安静。” 赵率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虑。 “除了偶尔能看到几股几十人的建奴游骑在远处的荒野上游弋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大规模敌军调动的迹象。” 朱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厉。 “没有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他修长的手指在实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朕在来山海关的路上,也就是昨夜在沙河驿。” “大军遭遇了八千蒙古骑兵的疯狂袭营。” 赵率教和宋伟闻言,脸色都是猛地一变。 在他们看来,皇上的中军主力遭遇袭扰,这是天大的军情。 然而朱敛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两人如坠冰窟。 “这八千人,打着科尔沁部的旗号。” “但实际上,统兵的人是皇太极的大儿子,豪格。” “里面甚至还混杂了大量伪装成蒙古人的后金八旗精锐。”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赵率教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身为在辽东摸爬滚打多年的宿将,他太清楚豪格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那可是后金军中绝对的核心人物,是皇太极最器重的长子。 这样的人物,绝对不可能为了区区一次无关痛痒的袭扰,而将自己置身于大明五万主力的兵锋之下。 除非,他有着必须完成的死任务。 “皇上,豪格这是在拿命拖延时间。” 赵率教的反应极快,他立刻意识到了这背后隐藏的恐怖真相。 “锦州那边的情况,恐怕已经到了极其危急的地步。” “若非如此,皇太极绝不会冒着让豪格全军覆没的风险,强行阻滞皇上的驰援大军。”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如海。 “你分析得很对。” “皇太极这是在跟朕抢时间。” “他要在朕的大军抵达之前,彻底把锦州给嚼碎。” 朱敛站起身来,绕过桌案,大步走到堂侧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辽东军事堪舆图前。 赵率教和宋伟立刻快步跟了过去,分立在朱敛的两侧。 “山海关既然没有建奴主力的踪迹。” 朱敛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地图上锦州的位置。 “那宁远那边呢。” “袁崇焕可有最新的军报传回。” 听到皇上问起袁崇焕,赵率教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皇上明察秋毫。” “山海关外虽然平静,但袁督师所在的宁远城,却传来了极度不好的消息。” 赵率教从怀中掏出一份贴着红色封条的紧急军情,双手呈递给朱敛。 “这是两个时辰前,宁远方面拼死送出来的求援信。” “袁督师在信中说,后金已经出动了多支精锐的小股野战部队。” “他们就像狼群一样,疯狂地在关宁锦防线之间来回穿插骚扰。” 朱敛接过密信,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静静地听着赵率教的汇报。 “尤其是松山一带,情况最为恶劣。” 赵率教的手指在地图上松山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有多位后金的固山额真,亲自带领着最为精锐的八旗野战骑兵,在那边设下了重重埋伏。” “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拦截和袭扰袁督师从宁远派往锦州驰援的人马。” 赵率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显得有些干涩。 “袁督师目前在宁远城内,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多兵马。” “而且多为步卒。” “如果他强行率军离开宁远坚固的城防去驰援锦州。” “极有可能会在平坦的野外,遭遇皇太极主力骑兵的围追堵截。” “一旦陷入建奴的野战包围圈,这两万多宁远守军,只怕会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赵率教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敛的侧脸。 “所以,袁督师在得知皇上亲率大军出关的消息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已经传信给微臣。” “说宁远大军绝对不可轻动,他将在宁远城内死守,等候皇上的圣驾抵达,再做定夺。” 朱敛沉默地凝视着地图。 他并没有对袁崇焕的消极避战大发雷霆。 相反,他微微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理智的清明。 “袁崇焕做得对。” 朱敛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 “野战,本就是建奴的强项。” “在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和火器压制的情况下,用步卒在平原上去和八旗骑兵硬碰硬,那就是白白送死。” “袁崇焕能按捺住性子,没有盲目出击,保住了宁远的有生力量,这算他大功一件。” 朱敛的目光顺着松山,一路向上移动。 最终死死地定格在了锦州,确切地说,是大凌河城的位置。 这才是这场生死博弈真正的暴风眼。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大凌河城此刻的惨状。 现在的锦州防线,严格来说,最前沿的核心堡垒正是大凌河城。 由于之前多次被战火摧毁,大凌河的城墙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筑好。 很多地方的墙体甚至连女墙都没有修葺完毕。 在这样的情况下,防守的兵力不过区区一万五千人左右。 第五百六十六章 驰援锦州 而对面的皇太极呢。 这一次,他可是抱定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是举国之力前来入侵。 八旗满洲、蒙古诸部,再加上那些投降的汉军。 足足有十万以上的虎狼之师。 十万人对一万五千人。 而且明军还没有完整的城防作为依托。 这种数量和态势上的巨大差距,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一旦让皇太极的重型火炮推到城下,或者让八旗重甲步兵冲上那残破的城头。 大凌河城危在旦夕,绝非危言耸听。 朱敛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握紧。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仿佛穿透了数百年的历史迷雾。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太清楚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了。 历史上的松锦之战,就像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在此刻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在那场真实的惨剧里。 皇太极正是利用了围点打援的恶毒战术。 把明军的九边精锐一点一点地从城池里引诱出来,然后在野外分割包围,尽数屠戮。 那一场战役,皇太极取得了空前绝后的全面胜利。 大明王朝最后的一支精锐野战军全军覆没。 从那以后,耗费了大明无数国力打造的关宁锦防线,彻底失去了其应有的战略作用。 明军再也无力组织起任何像样的反击。 到了后期,更是只能龟缩在山海关内,被动地等待着灭亡的降临。 冰冷的寒意顺着朱敛的脊背蔓延开来。 他绝不允许。 这一次,自己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绝对不能让那场历史的悲剧重演。 要是锦州和大凌河城丢失。 大明不仅会失去在辽东最锐利的前锋。 整个关宁锦防线的军心都会随之彻底崩溃。 一旦辽东门户大开,建奴的铁蹄将再无任何阻挡,随时可以长驱直入,叩关劫掠。 “不能再等了。”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率教。 “赵率教。” “微臣在。” “给朕交个底。” 朱敛的语速变得极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现在这山海关内,你究竟能调集出多少可以直接拉出去野战,驰援锦州的兵力。” 赵率教没有任何犹豫,显然他在此之前已经做过极其细致的盘算。 “回皇上。” “山海关重地,历来兵马钱粮齐备。” “目前关内共有两万正兵。” “如果再加上负责巡夜、守城的杂役和辅兵,总兵力差不多有三万之数。” 赵率教的神色异常严肃。 “但是,如果是要拉出关外,去和建奴在野外真刀真枪地拼杀。” “那些守城兵根本顶不住建奴骑兵的一个冲锋。” “真正能拿得出手的野战精锐。” 赵率教顿了顿,咬着牙报出了一个数字。 “最多,只有一万出头。” 朱敛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数字和他心里预估的差不太多。 大明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真正能打硬仗的核心家底,也就那么一点。 “一万野战精锐。” 朱敛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不用山海关出动主力。” 赵率教和宋伟都是一愣。 “皇上,您这是何意。” 赵率教急切地问道。 “您此次北上驰援,正是用人之际啊。” 朱敛抬起手,打断了赵率教的进言。 “朕这一次,带了六万新军北上。” “这六万人,卢象升和孙传庭练了一年多,是朕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 “有这支新军在,正面的硬仗,不需要你们山海关去填人命。” 朱敛转身重新走向大堂正中,指着门外的方向。 “山海关的作用,远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皇太极是个极度狡猾的狐狸。” “朕最担心的,并不是他在锦州布下的正面防线。” “而是他会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朱敛的目光在赵率教和宋伟的脸上来回扫视。 “如果朕把山海关的兵力全部抽调一空,带去了锦州。” “皇太极一旦得知山海关空虚。” “他极有可能会派出一支奇兵,甚至是不惜绕道蒙古,突然迂回过来,攻破这天下第一关。” 朱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寒而栗的冷酷。 “到那个时候,朕的五万大军就会被彻底切断后路,受到建奴的前后夹击。” “更可怕的是。” “一旦山海关易手,京城将彻底暴露在建奴的刀锋之下。” “这个险,朕绝对不能冒。” 赵率教和宋伟听得冷汗涔涔,两人双双跪倒在地。 “皇上深谋远虑,微臣等万死难及。” 朱敛走到他们面前,低头俯视着两员大将。 “宋伟。” “末将在。” 宋伟连忙磕头应道。 “朕现在命你,继续接管山海关的全部城防事务。” “朕把这天下第一关交给你,不仅是城墙,更是大明的命脉。” “从现在起,山海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哪怕是飞过去一只鸟,你也要给朕查清楚它是从哪来的。” “若是山海关有失,你不用来见朕,自己从城楼上跳下去谢罪吧。” 宋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是皇上在给他立功赎罪的机会。 “末将遵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朱敛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了赵率教。 “赵率教。” “微臣在。” “你也不能闲着。”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之前你先一步来山海关的时候,带来了两千新军精锐。” “你现在立刻去将这这两千人集结起来。” “另外,再从你刚才说的那一万野战精锐里,抽调出三千敢战之士。” “凑足五千人马。” 朱敛一把抓住赵率教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亲自统领这五千人。” “作为朕的随行近卫,明天一早,跟朕一起前往锦州。” 赵率教的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战意。 作为一个纯粹的武将,能在这个时候追随皇帝亲自冲锋陷阵,那是莫大的荣耀。 “微臣遵旨。” “微臣这就去兵营挑人,绝对不带一个孬种去见皇上。” 朱敛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去准备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堂外的夜色,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传朕的旨意给全军。” “今天夜里,让将士们吃饱喝足,把兵器磨快。” “明天一早,天一亮。” “总共三万骑兵作为前锋,由朕亲自统帅,先行出发。” “全速驰援宁远,再取锦州。” “剩下的三万多步兵,以及重型辎重火炮。” “后续陆续赶过来,作为朕的第二梯队。” “朕这一次。” 朱敛微微仰起头,看着总兵府大堂上方那块历经沧桑的匾额。 “要将皇太极彻底打服!” 第五百六十七章 宁远 次日清晨。 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山海关外已经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嘶声。 朱敛身披一套暗金色的山文甲。 这套甲胄没有多余的繁复装饰,只有冰冷的实用与肃杀。 他手持马鞭,翻身跨上一匹神骏的乌骓。 赵率教和孙传庭两人同样甲胄在身,紧紧跟在朱敛的左右。 孙传庭的神色中透着一丝文人独有的坚毅。 而赵率教则是满眼的狂热与战意。 在周围那些看似寻常的亲卫人群中。 王嘉胤正穿着一套普通的边军号衣,隐匿在暗处。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时刻扫视着朱敛周身数十步内的每一个角落。 作为朱敛最信任的暗卫首领,他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保证皇帝的绝对安全。 “出发。” 朱敛没有做任何冗长的战前动员。 他只是平静地挥下了手中的马鞭。 三万名全副武装的新军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从山海关的城门喷涌而出。 这次北上宁远,朱敛走得极为坚决。 没有步兵的拖累,没有沉重的辎重车队。 所有的将士全部是一人双马,携带了三天的干粮。 为的就是一个快字。 按照以往明军的行军速度。 从山海关走到宁远,哪怕是轻装简从,起码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但朱敛等不起。 锦州那边的局势每一刻都在恶化。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的黄尘。 大军在辽西走廊平坦的荒原上狂奔。 一路上,朱敛不止一次地看到了远处山脊上出现的诡异黑影。 那些都是后金派出来的游骑。 有的只有十几骑,有的则有上百骑之多。 他们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草原野狼,远远地吊在明军大阵的两侧。 赵率教几次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请命带人去把这些苍蝇驱散。 朱敛却只是冷冷地摇了摇头。 “不用管他们。” 朱敛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我们的目标是宁远,任何无谓的缠斗都是在浪费时间。” 那些后金游骑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支明军的与众不同。 以往的明军只要出关,大多是步骑混杂,阵型松散。 但眼前的这三万人,全都是披坚执锐的精锐骑兵。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即使隔着几里地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后金的骑兵们最终还是没敢靠拢过来找茬。 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这支恐怖的骑兵军团如旋风般刮过,随后便迅速掉头去向主帅报信了。 当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云彩染成一片血红的时候。 宁远城那巍峨古朴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此时的宁远城外,早就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迎接人群。 居中而立的,正是大明蓟辽督师,袁崇焕。 袁崇焕的面容比朱敛记忆中要苍老了许多。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显然这段时间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在袁崇焕的左侧,站着一员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悍将。 那是提前一步带领一万骑兵抵达宁远会和的黑云龙。 而在右侧,则是宁远总兵吴襄,以及游击将军曹文诏。 吴襄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圆滑与世故,但此刻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 曹文诏则像是一柄出了鞘的绝世宝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渴望杀戮的锐气。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朱敛的御驾缓缓停在了众将的面前。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崇焕带头,所有的将领瞬间单膝跪地,声音震天动地。 朱敛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鞭随手递给身旁的王嘉胤。 他大步走到袁崇焕的面前。 “都起来吧。” 朱敛的语气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这个时候,就别整这些虚礼了。” “大军赶了一天的路,让将士们立刻入城休整。” 朱敛的目光在袁崇焕和吴襄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几个,跟着朕直接去总兵府。” “朕要立刻知道锦州现在的底细。” 众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簇拥着朱敛走进了宁远城。 宁远城的总兵府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朱敛径直走到大堂正中的主位上坐下。 孙传庭和赵率教分立在他的身侧。 袁崇焕、黑云龙、吴襄、曹文诏等辽东将领则恭恭敬敬地站在下方。 “说吧。” 朱敛双手扶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 “锦州到底怎么样了。” 袁崇焕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军情塘报。 “回皇上,局势极其恶劣。”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锦州那边,已经被皇太极的大军死死围困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了。” “目前是祖大寿总兵亲自在城中指挥坚守。” “但这一个月打下来,城内的人员伤亡非常惨重。” 朱敛的眉头微微皱起。 “祖大寿手底下全都是关宁军的精锐,怎么会打成这样。” 袁崇焕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皇上有所不知。” “这一次建奴来攻,和以往完全不同。” “他们带来了大量的火炮。” “那些红夷大炮的威力极大,打出来的炮弹甚至能直接砸穿城墙的垛口。” “论火器的凶猛程度,建奴现在竟然已经不比咱们大明差多少了。” 大堂内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大明以往对付后金最大的倚仗就是火器和城防。 如今建奴居然也有了强大的炮阵,这无疑是个致命的打击。 袁崇焕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更要命的是,锦州城的城防根本就不完备。” “之前修筑锦州的时候,因为战事频繁和钱粮短缺,祖大寿的筑城工程只进行了一半。” “很多地段的城墙连包砖都没有弄好,只是一层夯土。” “建奴的重炮一轰,城墙大片大片地垮塌。” “祖大寿每天都要拿人命去填那些被轰开的缺口。” 朱敛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皇太极这次带了多少人。” 袁崇焕抬起头,神色异常凝重。 “在锦州城下直接负责攻城的主力部队,大约有八万之众。” “这还不包括他在外围布置的打援兵马。” 袁崇焕走到一旁的辽东地图前,指着锦州和宁远之间的那片区域。 “皇太极在这段路上,不知布置了多少游弋的精锐骑兵。” “他们切断了锦州和宁远之间的一切联系。” “微臣派出去的夜不收,十个有九个都回不来。” “祖大寿在城内也快撑不住了,这一个月里,他多次派敢死队试图突围出来求援。” “但绝大多数人都死在了建奴的刀阵里。” “最后拼死送出这份塘报的那个夜不收,身上中了六箭,一到宁远就断气了。” 第五百六十八章 锦州城的情况 大堂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曹文诏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皇上,末将请战。” 曹文诏猛地跨出队列,单膝跪地。 “末将愿带三千精骑,今夜就出城去蹚一蹚建奴的营盘。” “哪怕是死,也要把祖大寿给接应出来。” 朱敛没有理会曹文诏的请战,而是冷冷地盯着袁崇焕。 “如果只是伤亡惨重,祖大寿还不至于频繁派人出来拼死求救。” “关宁铁骑的韧性朕是知道的。” “城里面,是不是还出了别的岔子。” 袁崇焕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最难以启齿的事情,终究是瞒不过皇上的眼睛。 “皇上圣明。” 袁崇焕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吴襄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低下了头。 “除了建奴的强攻。” “最让微臣和祖大寿感到绝望的,是人心。” 袁崇焕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城内,出内鬼了。”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说清楚。”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建奴那边有个叫佟养性的汉奸头目。” “这狗贼极擅钻营,他派出了大量细作伪装成难民或者败军,渗透进了锦州城。” “在他的暗中串联下,现在锦州城内,有不少中层将领都开始动摇了。” “甚至有几股人马已经在暗中串联,准备打开城门,投降皇太极。” 吴襄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作为关宁军的资深将领,他很清楚那些动摇的人里面,有不少都是他曾经的老部下。 “祖大寿难道是死人吗。” 朱敛冷笑了一声。 “他堂堂一个总兵,难道连底下的几个参将游击都镇压不住。” 袁崇焕苦涩地摇了摇头。 “皇上,不是祖大寿不想管,而是他根本不敢管太狠啊。”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一旦祖大寿动手抓人,极有可能会立刻引发全城的营啸和哗变。” 朱敛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袁崇焕的面前。 “为什么。” “为什么关宁军的将领会如此轻易地被佟养性策反。” 袁崇焕闭上了眼睛,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回皇上,这其实是积怨已久。” “朝廷虽然这些年来对关宁军一直多有照顾,倾斜了不少资源。” “但实打实地讲,底层的军饷从来就没有发足过。” “兵部和户部总是拖欠,发到士兵手里的,又被层层漂没。” 吴襄此时也壮着胆子附和了一句。 “皇上,袁督师说得句句属实啊。” “将士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可家里老婆孩子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而且,这关宁铁骑已经在辽东苦寒之地死守了多年,从来没有被调回内地换防过。” “大家的心里早就疲惫不堪了。” 袁崇焕接过话头。 “士兵们心里有怨气,这就给了皇太极可乘之机。” “皇太极对外放出了风声,许以高官厚禄、真金白银。” “甚至承诺只要投降,立刻就能分到土地和牛羊。” “在一边是缺粮少饷、死路一条,另一边是荣华富贵、生路敞开的情况下。” “那些本来就军心不稳的将领们,自然就动摇了。”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辽东将领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他们很清楚,一旦锦州发生哗变,城池瞬间就会陷落。 那八万建奴主力就会长驱直入,直接扑向宁远。 到时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得死。 朱敛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震怒的表情。 相反,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缺钱,缺粮,不想死。” 朱敛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这都是人之常情,朕不怪他们。” 众人听到这话,全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皇上听闻将领准备投敌,必然会勃然大怒,下令彻查严办。 却没想到皇上竟然会如此平静。 朱敛的目光在吴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吴襄。” “末将在。” 吴襄吓了一跳,赶紧跪下。 “朕这次之所以要不远千里,扔下六万步兵不管,亲自带着三万骑兵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 “你们以为朕只是来打仗的吗。” 朱敛的声音逐渐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朕的主要目的,就是来压制这有可能爆发的哗变的。” 朱敛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将士们要钱,朕给。” “将士们要粮,朕也给。” “你们告诉锦州城里的那帮兔崽子。” “朕这次来,不仅带了三万天下最精锐的骑兵。” “在朕的后头,还跟着几百车白花花的现银和堆成山的粮草。” “所有的辽东将士,只要是不投敌的。” “过去的欠饷,朕一次性全部补齐。” “从今往后,关宁军的军饷,朕直接派内库的人送到将士们的手里,绝不让中间人刮走一文钱。” 大堂内的将领们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补齐所有欠饷,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皇上此言当真。” 吴襄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朱敛冷眼看着他。 “君无戏言。” “朕在江南搞改革,开海,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不论是银子还是粮食,都在后续运往山海关的路上,难道还能骗你们这帮大老粗不成。”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不过,你们得去给朕办一件事。” “微臣万死不辞,请皇上吩咐。” 吴襄等人立刻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动用你们在锦州城里的所有眼线、细作、夜不收。”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就算是用弓箭射,用信鸽飞。” “也要在今夜,把朕御驾亲征,且带着足额粮饷到来的消息,给朕原原本本地传进锦州城。” 朱敛的眼神中闪烁着残酷的算计。 “朕要让佟养性那个狗汉奸的策反成为一个笑话。” “只要城里的将士们知道了朕来了,知道了有钱拿有饱饭吃。” “那些准备投敌的将领,就再也煽动不起底下的士兵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提投降建奴,底下的士兵自己就会先把他给剁了。” 袁崇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一手釜底抽薪的绝招啊。 “皇上圣明。” 袁崇焕激动地大声喊道。 “只要军心稳住,祖大寿就能腾出手来专门对付城外的建奴。” “锦州城,就还有救。” 吴襄此时更是感动得涕泪横流。 “皇上天恩浩荡,辽东将士永生难忘啊。” “微臣这就去安排,保证让锦州城内的每一个兄弟,都知道皇上没有抛弃他们。” 第五百六十九章 卢象升的到来 解决了这件事,袁崇焕眉头一皱,再度上前开口。 “皇上。” 袁崇焕微微躬身,双手抱拳。 “稳住军心固然是釜底抽薪的好计。” “但这终究只能解一时之急。” “建奴的红夷大炮每天都在轰击城墙。” “锦州的夯土城防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猛烈的炮火。” “祖大寿每天都在用人命填补城墙的缺口。” 袁崇焕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微臣斗胆叩问,皇上准备如何驰援锦州。” 吴襄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皇上。” “救场如救火。” “这驰援之事,自然是越早动身越好。” “要是去晚了,到时候锦州城被建奴攻破,那咱们可就被动了。” “皇太极八万大军如果转头来打宁远,局势就不堪设想了。”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张端坐在主位上的年轻面孔上。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手边的紫檀木桌案。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大堂内回荡,仿佛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朱敛的眼神深邃如一潭古井,让人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敌我双方的兵力和脚程。 片刻之后。 敲击声戛然而止。 “不急。”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再等等。” 袁崇焕愣住了。 吴襄也瞪大了眼睛。 曹文诏更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满脸的错愕。 “等。” 袁崇焕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皇上,锦州城里的弟兄们正在浴血苦战,咱们还要等什么。” 朱敛抬起眼皮,扫了袁崇焕一眼。 “朕说等,自然有朕的道理。” “皇太极不是傻子。” “他在锦州外围不知布置了多少打援的兵马。” “如果我们现在就这么冒冒失失地一头扎进去。” “只会落入建奴早就设好的圈套。” 朱敛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暗金色山文甲。 “传朕的旨意。” “让所有的将士立刻开火做饭。” “把总兵府里那些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的肉食全给朕搬出来。” “告诉底下的弟兄们。” “今天夜里,放开了肚子吃,吃饱喝足了再睡个好觉。” 朱敛的目光在吴襄和黑云龙的脸上划过。 “你们几个,也赶紧去整顿各自的兵马。” “所有的武器全给朕打磨锋利,战马喂饱草料,做好随时拔营动身的准备。” 大堂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不明白皇上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火烧眉毛的时候,居然让他们去吃饭睡觉。 但天威难测。 加上刚才朱敛承诺补发欠饷的举动,已经彻底镇住了这些骄兵悍将。 “微臣遵旨。” 袁崇焕带头跪了下去。 既然皇上说等,那他们就只能把心底的疑惑死死压住。 夜色渐渐笼罩了宁远城。 城内到处都是生火造饭的烟火气。 将士们闻着久违的肉香,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微舒缓了一些。 而此时的朱敛,却独自站在总兵府的书房里,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辽东地图。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宁远古老的城墙上时。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宁远总兵府的议事厅内,所有的辽东高级将领再次齐聚一堂。 朱敛依旧穿着那身没有多余装饰的甲胄,端坐在主位上。 孙传庭恭敬地站在他的右侧。 只是这一次。 朱敛的左侧,多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的文臣。 但他身上穿着的,却是一套极其精良的明光铠。 这文臣的眼神中,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柔弱,反而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他的战袍下摆上,还沾染着些许长途海路带来的风霜痕迹。 所有的辽东将领都在偷偷打量着这个人。 袁崇焕微微皱了皱眉,觉得此人有些面善。 朱敛看着下方众人的神色,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都在瞎猜什么。” 朱敛指了指身旁的那名文臣。 “这位,想必你们当中有人听说过。” “他就是大名知府,卢象升。” 听到这个名字,底下的将领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名知府卢象升,这可是个在文臣圈子里出了名的狠角色。 “微臣卢象升,见过各位将军。” 卢象升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 吴襄眨了眨眼睛,心里有些犯嘀咕。 皇上让他们等了一夜,难道就是在等这个大名知府。 就算卢象升再能打,他一个人又能顶什么用。 朱敛将吴襄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没有理会吴襄的疑惑,而是直接抛出了底牌。 “卢爱卿这几天,可没有在登州闲着。” 朱敛的双手重重地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 “朕让他从登州走海路,连夜兼程赶到了宁远。”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朱敛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 “卢象升给朕带来了五千新军的精锐。” “不仅如此。” “他还从山东带来了一支五千人的火器兵。” 此话一出,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袁崇焕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皇上,您是说,我们有了新的火器增援。”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错。” “皇太极不是仗着他那几门破红夷大炮在锦州城下耀武扬威吗。” “卢象升这次带来的,是咱们大明最新的火器。” “整整五千支最精良的鲁密铳,还有大量的弗朗机炮和改良过的轻型红夷炮。” “弹药和火药,足够咱们把皇太极的营盘炸个底朝天。” 曹文诏听到这里,兴奋得狠狠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太好了。” “有了这些火器,咱们还怕建奴个鸟。” 黑云龙也是满脸的狂热,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厮杀一番。 前几日被皇太极大军压迫出的绝望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一扫而空。 朱敛直起腰,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冷酷无比。 “人都到齐了。” “兵器也备足了。” “现在。” 朱敛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大门外。 “我们可以出发了。” 第五百七十章 曹文诏 一柱香之后。 宁远城外。 广袤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军队。 一眼望去,简直就像是一片黑红相间的钢铁森林。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刀枪剑戟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杀意。 朱敛骑着那匹神骏的乌骓马,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走到阵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电般扫视着眼前的这支庞大军队。 这是一场空前的集结。 朱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眼前的本钱。 他从山海关亲自带来的那三万名全副武装的新军骑兵,正静静地列在最中央。 那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在左侧,是宁远城本身驻守的一万关宁铁骑。 这些常年在辽东厮杀的老兵,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在右侧,是吴襄统领的一万多名宁远步军。 他们虽然没有战马,但一个个也是膀大腰圆,眼神坚毅。 而在最后方。 则是刚刚从登州赶来的卢象升所部。 一万人的队伍,整齐划一。 五千新军精锐手持长枪盾牌,神情肃穆。 另外五千名山东火器兵,则小心翼翼地护卫着那一排排冰冷的火炮和火铳。 朱敛勒住缰绳,让乌骓马在阵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让身边的太监去宣读什么冗长的讨虏檄文。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这数万大军怒吼出声。 “将士们。”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在你们的前方,是锦州。” “那里有你们的同袍,有你们的兄弟。” “他们被建奴围困了整整一个月。” “皇太极想要吞下我们大明的疆土,想要屠杀我们大明的子民。”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六万多人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连天上的云彩都被震散了。 朱敛抽出马鞭,在半空中狠狠地甩出一声脆响。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在害怕。” “有人说皇太极这次带来了八万人马。” “说建奴的兵锋不可阻挡。” 朱敛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透着无尽的轻蔑。 “但朕要告诉你们。” “那都是放屁。” 底下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看看你们的周围。” 朱敛用马鞭指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 “朕从山海关带来了三万铁骑。” “宁远城有一万骑兵和一万多步军。” “卢象升又给咱们带来了一万精锐和最猛烈的火器。” “我们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有足足六万多人。” 朱敛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士兵们的脑海中发酵。 “这还不是全部。” “在咱们的后头。” “还有三万多装备精良的步军,正在从山海关日夜兼程地赶来。” “十万人马。”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气吞山河的霸道。 “整整十万大明虎贲。” “再加上咱们这数不清的火炮和火药。” “朕就不信,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皇太极。” 这一番粗犷直白却又充满底气的话语,瞬间点燃了全军的战意。 没有人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他们只知道,自己这边人多,火器猛,而且皇上亲自带头冲锋。 这仗,有得打。 “大明万胜。” “皇上万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宁远城外久久回荡。 朱敛收起马鞭,眼神变得如冰霜般冷酷。 “大军听令。” “全速开拔,驰援锦州。” 誓师结束。 庞大的军阵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般运转起来。 朱敛将六万大军进行了明确的切割。 前军的阵容最为豪华。 朱敛亲自坐镇,黑云龙和袁崇焕伴随左右。 他们统领着整整四万名精锐骑兵。 这四万铁骑是整支大军的矛头,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撕开建奴的外围防线。 中军则由卢象升全权指挥。 五千新军精锐和五千山东兵紧紧抱团。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保护那些沉重的火炮和弹药。 这是朱敛准备在锦州城下给皇太极上正菜的本钱,绝不容许有半点闪失。 而吴襄则被安排在了后军。 他带领着一万五千名宁远步军。 一方面是作为大军的预备队,随时准备顶上前面的缺口。 另一方面则是负责压阵,保护中军的侧后方安全。 安排妥当之后,四万骑兵率先冲出了宁远城地界。 战马的铁蹄如同密集的暴雨,疯狂地敲打着辽西走廊的土地。 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黄色土龙。 大军在狂奔。 朱敛伏在乌骓马的背上,耳边满是呼啸的风声。 但他并没有被这看似无敌的冲锋冲昏头脑。 他很清楚,从宁远到锦州,这一路上绝不会太平。 皇太极既然敢围城,就一定会派出大量的精锐在路上设伏和袭扰。 在行进出几十里后。 朱敛在马背上打出了一个手势。 大军的行进速度微微放缓了一些。 袁崇焕、黑云龙、曹文诏和孙传庭立刻策马围拢到了朱敛的身边。 “黑云龙。” 朱敛在马背上大声喊道,声音必须穿透嘈杂的马蹄声。 “末将在。” 黑云龙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满是兴奋。 “你带五千精骑,脱离本阵,往前顶出去。” 朱敛指着前方的地平线。 “你就是这支大军的眼睛和探路石。” “把所有的斥候全给朕撒出去。” “沿途刺探建奴的动向,清理掉那些落单的游骑。” 朱敛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给朕想尽一切办法,不管是摸黑还是钻狗洞。” “必须派人进锦州城。” “联系上祖大寿,问清楚城内现在的确切情况。” “朕要知道他还能撑几天。” 黑云龙重重地一抱拳。 “皇上放心,末将就算是啃,也要啃出一条路来送人进去。” 黑云龙没有半句废话,调转马头,点齐了五千兵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在了最前面。 朱敛转过头,看向了一直在摩拳擦掌的曹文诏。 “曹文诏。” “末将在此。” 曹文诏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早就按捺不住想要杀人的冲动了。 “你带五千人马,散开阵型,在主力大军的侧翼拱卫。” 朱敛直直地盯着曹文诏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皇太极这一路上,必定布置了大量的骑兵想要像苍蝇一样袭扰我们。”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苍蝇全给朕挡在主力大军的五里之外。” 朱敛太了解曹文诏这个疯子了。 这家伙一旦见血,很容易就不管不顾地追着敌人杀。 “你给朕听清楚了。” 朱敛拔出半截佩剑,剑身的寒光映在曹文诏的脸上。 “不许恋战。” “朕再重复一遍,绝对不许恋战。” “只要击退了袭扰的建奴,立刻带人撤回来。” “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主力的行军速度。” 朱敛指了指前方的路程。 “办完差事,马上前往松山地界,跟朕的主力汇合。” “若是耽误了全军的行程,朕绝不轻饶。” 第五百七十一章 阿济格 曹文诏脸上的兴奋之色微微一僵。 不让他放开手脚去追杀,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看了一眼朱敛那冷若冰霜的脸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末将……遵旨。” 曹文诏咬了咬牙,带着五千骑兵迅速向大军的右翼散开。 重新部署完毕后,朱敛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带着袁崇焕和孙传庭,统领着剩下的两万多主力骑兵,继续全速向前推进。 辽西走廊的旷野上,只能听到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将士们沉重的呼吸声。 一路狂飙。 事实证明,朱敛的判断是极为准确的。 皇太极在外围撒下了大量的八旗游骑。 隔着老远,朱敛就能听到右翼传来的阵阵厮杀声和火铳的爆裂声。 那是曹文诏正在跟建奴的袭扰部队交火。 时不时地,会有一两匹无主的战马从远处的烟尘中狂奔而出。 但大军的行进速度并没有因此减缓半分。 曹文诏虽然杀性重,但终究还是把朱敛的话听进去了。 他就像是一面移动的盾牌,死死地挡住了所有试图靠近明军主力的暗箭。 下午时分。 天色渐渐变得有些昏黄。 辽阔的荒原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山丘。 这里,就是松山。 距离锦州,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十里的路程了。 朱敛紧紧握着缰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突然,最前方的几名明军斥候拼命地策马狂奔而回。 “报。” 斥候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惊惶。 “皇上,前方发现建奴的营寨。” 朱敛猛地一勒缰绳。 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身后的两万多骑兵也如同潮水般迅速停滞,动作整齐得令人咋舌。 朱敛眯起眼睛,眺望着前方的松山地界。 在原本应该空旷平坦的必经之路上。 一座庞大的临时城寨,突兀地拔地而起。 这显然不是什么仓促修筑的营盘。 在那座城寨的前方,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尖锐的拒马和鹿角。 拒马的后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宽阔壕沟。 壕沟的后方,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的坚固寨墙。 寨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手持强弓硬弩的建奴士兵。 在城寨的最高处,几面巨大而刺眼的旗帜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敛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建奴的正黄旗和镶黄旗。 这是皇太极手底下最精锐的亲兵部队。 很明显。 皇太极早就料到了明军一定会走这条路来救援锦州。 他特意在这里卡住了一个咽喉要道。 就是为了把朱敛这支援军死死地拦在松山。 袁崇焕策马走到朱敛的身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严密的防守。” 袁崇焕的手心里已经捏出了一把冷汗。 “看这架势,皇太极在这座寨子里起码放了上万人马。” “他们这是想用这根钉子,把咱们的骑兵彻底拖死在这里啊。” 孙传庭也驱马靠近,神色异常凝重。 “皇上,敌军早有准备,且据险而守。” “骑兵去冲击这样的坚寨,那是自寻死路。” “我们必须要等卢象升的中军上来,用火炮轰开这道门才行。” 朱敛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剑柄。 目光在建奴那森严的营寨上一点一点地扫过。 他看到寨墙上的那些建奴将领,正对着明军的方向指指点点,似乎在嘲笑明军的不自量力。 皇太极的算盘打得确实精妙。 用坚固的营寨抵消明军骑兵的冲击力。 只要在这里拖上几天,锦州城就会弹尽粮绝。 但朱敛的嘴角,却在这个时候泛起了一丝冷酷的笑意。 “有点意思。” 朱敛轻声呢喃了一句。 “皇太极以为弄几根烂木头,挖条水沟,就能挡住朕的路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大军的右前方滚滚而来。 十几骑快马如同撕裂狂风的利箭,径直冲向朱敛所在的中军本阵。 为首的一人身形魁梧,身上重甲随着战马的颠簸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来人正是先前被派出去探路和清剿游骑的黑云龙。 战马在距离朱敛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猛然人立而起。 黑云龙翻身下马,动作虽然因为长途奔袭略显僵硬,但依旧透着一股悍勇。 他单膝重重跪倒在朱敛的马前,扬起一片微小的尘土。 “启禀皇上。” 黑云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末将已经探查清楚了。” “前方那座城寨,确实是建奴临时抢筑的防御工事。” “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在这里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住咱们,阻挡咱们驰援锦州的大军。” 朱敛微微俯下身子,深邃的双眼盯着黑云龙。 “守将是谁。” 黑云龙咽了一口唾沫,迅速回答。 “看对方大旗的规制,以及抓获的几个建奴活口交待,守这座寨子的主将,是皇太极的亲兄弟,阿济格。” 听到这个名字,旁边的袁崇焕和孙传庭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阿济格在辽东的名气可不小,这是一头只知道杀戮的嗜血猛兽。 朱敛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他轻轻叩击着马鞍,问出了当下最关心的问题。 “锦州城现在的情况如何。” “祖大寿还能撑得住吗。” 黑云龙脸上的横肉微微一僵,浮现出一抹惭愧的神色。 他低下头,双手抱拳的力度加大了几分。 “回皇上的话,末将无能。” “咱们的斥候刚刚才趁乱撒出去,锦州外围被建奴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兄弟们现在估计还没有找到机会混进锦州城。” “由于还没人回来禀报,所以锦州城内确切的情况,末将暂时还不得而知。” 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滞了一下。 袁崇焕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焦急。 不知道锦州的虚实,这就意味着他们是在盲人摸象。 如果锦州已经破了,那他们在这里跟阿济格死磕,就会腹背受敌。 朱敛直起身子,眼神中陡然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他没有责怪黑云龙。 在皇太极八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渗透进城,本来就不是半天时间能做到的事情。 “既然不知道锦州的死活,那朕也懒得去管了。” 朱敛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千年的玄冰。 “既然阿济格敢挡在朕的面前,那就先宰了这个满洲蛮子再说。” 第五百七十二章 攻城 朱敛低头看向黑云龙,语速加快。 “阿济格在这座寨子里,到底放了多少兵马。” 黑云龙立刻抬起头,如实禀报。 “回皇上,大约有两万正规战兵。” “而且末将观察过,这两万人马虽然不是主力野战部队,但全都是一副死守的防御姿态。” “他们连一匹战马都没有牵出营寨。” “阿济格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用这两万人当王八壳子,死死拖住皇上的脚步。” “只要把咱们拖在松山,等皇太极那边拿下锦州,咱们的大军就会进退两难。”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想拖住他,皇太极未免也太小看大明的新军了。 朱敛没有半句废话,当即拉转马头,面向身后的诸位大将。 “传朕的旨意。” “全军立刻展开战斗队形。” 众将领神色一肃,纷纷挺直了脊背。 “袁崇焕。” “微臣在。” “朕给你一万兵马,立刻从左翼迂回包抄,给朕死死咬住建奴的左侧营墙。” “微臣领旨。” “孙传庭。” “微臣在。” “你带一万兵马,从右翼包抄,切断阿济格向后退缩的退路。” “微臣遵旨。” 朱敛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黑云龙的身上。 “黑云龙,你跟着朕。” “咱们带一万五千主力,直接从正面猛攻阿济格的营门。” 朱敛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那座土木结构的坚寨。 “传令三军。” “今天夜里,天亮之前,必须给朕踏平这座城寨。” “只要拿下阿济格的人头,攻破营寨。” 朱敛停顿了一下,用最大的音量吼出了最后几个字。 “所有参与攻城的将士,全部发双饷。” 双饷。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粒掉进滚油里的火星。 原本因为长途奔袭而略显疲惫的大明士兵们,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吼。 在这个年代,当兵吃粮,图的就是一个银子。 皇上之前已经兑现了补发欠饷的承诺,现在又许诺了双饷。 这对于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辽东士兵来说,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四万大军的士气,在这一瞬间攀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顶点。 战鼓声轰然响起,如同沉闷的雷霆在松山的旷野上滚滚碾过。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巨大的铁钳,朝着阿济格的营寨狠狠夹击而去。 马蹄声、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曲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乐。 明军这次没有推出火炮。 朱敛很清楚,那些沉重的红夷大炮和弗朗机炮,是他留给锦州城下皇太极主力的底牌。 对付这种临时抢筑的营寨,还不需要动用那些宝贝。 虽然没有火炮的掩护,但阿济格的这座城寨终究只是临时搭建的。 匆忙砍伐的原木并没有经过深埋和加固。 夯土的墙面在明军不计伤亡的冲撞下,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在朱敛亲自训练出的新军配合下,明军的攻势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纪律性。 长枪兵在前,用密集的枪林顶住建奴射出来的箭矢。 盾牌兵在两侧掩护,死死护住那些抱着撞木的敢死队。 弓弩手在后方不断地抛射,将一丛丛箭雨倾泻在建奴的寨墙上。 新军的战术配合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波人倒下了,另一波人立刻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正面营寨的一段木墙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轰然倒塌。 一个宽达十几步的缺口,赫然出现在了明军的视线之中。 “缺口开了。” 黑云龙挥舞着手里的大刀,眼珠子都红了。 明军士兵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那个缺口涌去。 就在这个时候,缺口内部突然传来一阵野兽般的咆哮。 一个赤裸着双臂、浑身肌肉虬结的建奴将领,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那正是阿济格。 这位皇太极的亲兄弟,此刻宛如一尊杀神。 他亲自带着最精锐的镶黄旗白甲兵,死死堵在了那个被撞开的缺口处。 阿济格一棒砸碎了一名明军长枪兵的天灵盖,脑浆和鲜血溅了他一脸。 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继续疯狂地咆哮着指挥建奴士兵用肉身填补缺口。 企图依靠这群精锐的死命抵抗,继续把朱敛的主力阻挡在营寨之外。 厮杀在缺口处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松山这片旷野,彻底被夜幕所吞噬。 但战场上却亮如白昼。 无数的火把被点燃,燃烧的油脂和木料散发出刺鼻的黑烟。 火光映照在每一个士兵沾满鲜血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朱敛准备亲自下令让预备队压上去的时候。 大军的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朱敛回过头,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那是曹文诏。 这位大明朝最负盛名的猛将,此刻看起来活像一个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厉鬼。 他的头盔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头发散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 手中的那杆长枪上,还挂着碎裂的内脏和凝固的血肉。 曹文诏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朱敛跟前,连粗气都顾不上喘一口。 “皇上,末将回来了。” 曹文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得兴起的癫狂。 朱敛看着曹文诏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侧翼的情况如何。” 曹文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咧开嘴笑了一下。 “回皇上,那些试图骚扰咱们主力的建奴游骑,已经被末将杀退了好几拨。” “不过这帮狗鞑子就像是牛皮糖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曹文诏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夜色。 “末将带人赶过来和皇上汇合的时候,他们也在后面像跟屁虫一样咬着追过来了。” “不过皇上放心,数量不多。” “末将在黑夜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最多也就一万人马左右。” 朱敛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起来。 一万人的建奴骑兵,虽然不足以正面击溃他的四万主力骑兵。 但如果在这攻坚的关键时刻,被他们从背后狠狠捅上一刀,那麻烦可就大了。 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朱敛太了解曹文诏了,这是一个天生就为了战争而生的疯子。 对于战场的嗅觉,曹文诏有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朱敛没有转头去看缺口处的拉锯战,而是死死盯着曹文诏的眼睛。 “曹文诏。” “末将在。” “你也看到了,阿济格现在正带着他最精锐的白甲兵,死死堵在那个缺口上。” “朕要用最快的速度攻破这座营寨。” 第五百七十三章 后金援兵 朱敛伸出手指,指着前方火光冲天的战场。 “朕现在问你,如果是你来打,要怎么做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敲碎阿济格的这层王八壳。” 曹文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大步走上了一个稍微高一点的小土包。 他眯起眼睛,借着漫天的火光,仔细观察着前方营寨的局势。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的刺耳声。 曹文诏只是简单地扫视了片刻,心里就已经有了计较。 他快步走回到朱敛的面前,双手抱拳。 “皇上,末将看清楚了。” “这座营寨虽然是临时建的,但阿济格把两万人全缩在里面,这就等于是个刺猬。” “如果咱们从两翼慢慢磨,或者四面围攻,虽然稳妥,但太耗时间。” 曹文诏抬起手,直截了当地指着那个还在不断喷吐着鲜血的缺口。 “唯一的方法,就是从那个缺口死磕到底。” “阿济格虽然勇猛,但他身边的白甲兵数量毕竟有限。” “这是最节省时间的打法,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战术,就是硬碰硬。” 曹文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然,这种打法伤亡肯定会很重。” “那缺口太窄,咱们兵力展不开,进去的人基本就是拿命去填。” 朱敛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夜风吹动着他身上的暗金色山文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知道曹文诏说的是实话。 想要在天亮之前解决战斗,同时还要防备身后那一万追过来的建奴骑兵,就必须拿人命去换时间。 慈不掌兵,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 片刻之后,朱敛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 “好,就按你说的办。” 朱敛的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判官。 他直视着曹文诏那双充满战意的眼睛,下达了最终的军令。 “曹文诏,朕现在命你亲自带队。” “把你手底下那些杀红了眼的兄弟全给朕顶上去。” “接替前面的新军,从那个缺口给朕往死里攻。” 朱敛的双手紧紧握着马鞍的前桥。 “记住朕刚才说过的话。” “一定要在天亮之前,给朕破了这座城寨。” 曹文诏听到这个命令,不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兴奋得浑身都在颤抖。 “末将领命。” 曹文诏扯着嗓子怒吼了一声,那声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的战鼓。 他没有去捡自己的头盔,直接夺过旁边一名卫兵手里的沉重大刀。 “都给老子听好了。” 曹文诏转过身,面对着他带来的那五千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骑兵。 “皇上有令,天亮之前破城。” “想拿双饷的,想升官发财的,全给老子下马。” 随着曹文诏的一声令下,五千精骑纷纷翻身下马,抽出了腰间的重剑和腰刀。 “不怕死的,跟着老子冲。” 曹文诏一马当先,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下山猛虎。 他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迎着漫天的箭雨,咆哮着冲向了那个犹如血肉磨盘般的缺口。 身后,是五千名双眼赤红的大明悍卒,他们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誓要将阿济格的防线彻底撕碎。 曹文诏手中的长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冷光。 刀锋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劈在一个试图探出头来的建奴白甲兵的脑门上。 沉闷的碎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依旧清晰可闻。 那名建奴最精锐的白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脑袋便被削飞了出去。 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在曹文诏满是污垢的重甲上,顺着甲叶的缝隙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落。 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跟老子杀。” 曹文诏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如同破锣,但透出的那股子疯狂却让周围的明军士兵血脉喷张。 五千名下了马的关宁铁骑,就像是五千头饿极了的野狼。 他们本就是辽东大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骄兵悍将,平日里吃的是最好的粮,拿的是最多的饷。 更何况,现在身后站着的是当今大明的皇上。 皇上亲自擂鼓,皇上许诺了双饷。 这对于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来说,就是值得把命交出去的理由。 在曹文诏的率领下,这群精锐中的精锐,以一种完全不要命的姿态,死死挤进了那个刚被撞开的缺口。 阿济格手持沉重的狼牙棒,如同发狂的野兽般在缺口处左突右冲。 他的双臂肌肉高高隆起,每一次挥动都能砸碎一名明军士兵的盾牌。 可是没有用。 他面前的明军就像是永远割不完的韭菜,倒下一层,后面立刻又踩着尸体涌上来一层。 建奴本就是生长在白山黑水间的渔猎民族。 他们最擅长的是在旷野上纵马驰骋,是用弓马骑射在运动中撕裂敌人的防线。 打这种寸土必争的阵地防守战,根本就不是八旗兵的强项。 更何况,这座营寨本来就是临时抢筑的,防御工事极为简陋。 那些夯土和原木在明军不计代价的疯狂冲撞下,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随着曹文诏一刀砍翻了阿济格身边的两名亲卫,原本只有十几步宽的缺口,再次在一声轰鸣中向两侧垮塌。 缺口瞬间扩大到三十多步。 更多的明军新军主力端着长枪,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扩大的缺口处涌入营寨。 阿济格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引以为傲的白甲兵,在这个血肉磨盘中正在被成批地消耗。 局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 阿济格死死咬着牙,准备下令身后的预备队用人命去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 就在这个时候,松山旷野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是从明军的大后方传来的,而是来自锦州的方向。 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仿佛都凝滞了半息。 无数双沾满鲜血的眼睛,下意识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借着冲天的火光,一面被夜风撕扯得猎猎作响的大旗,突兀地从黑暗中撞入了众人的视线。 那是一面建奴的战旗。 旗帜的正中央,是正红旗的旗帜。 不过,来人不是正红旗旗主代善,而是杜度! 这位正红旗的悍将,带着一支精锐的建奴骑兵,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狠狠地从侧翼撞向了正在进攻缺口的明军阵型。 第五百七十四章 意外情况 战马的冲击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几百名猝不及防的明军长枪兵被狂奔的战马直接撞飞在半空中,骨骼断裂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建奴骑兵挥舞着马刀,借着冲锋的惯性,在明军的侧翼生生犁出了一道血胡同。 杜度的加入,就像是一管强心剂,瞬间注入了阿济格那摇摇欲坠的防线之中。 营寨内的建奴士兵士气大振,原本已经开始后退的阵脚,硬生生地重新稳住了。 杜度的人马迅速填补了防线上的空缺,用密集的箭雨将曹文诏的攻势死死压制在了缺口边缘。 朱敛端坐在中军的战马上,深邃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死死盯着前方胶着的战局。 他没有说话。 夜风吹拂着他的大氅,发出猎猎的声响。 “皇上,建奴来援军了。” 一直护卫在身旁的赵率教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看旗号是杜度,这股骑兵虽然不多,但冲劲太猛,曹将军他们的攻势被挡住了。” 朱敛依旧面沉如水。 他很清楚目前的局势。 虽然明军依然占据着兵力和士气上的绝对优势,阿济格和杜度依然处于劣势。 但建奴的意图并不是击败他们,而是拖延时间。 如果继续这样硬耗下去,天亮之前想要彻底拿下这座营寨,估计有些难了。 时间,一寸光阴就是一寸血。 朱敛的右手缓缓按在了天子剑的剑柄上。 他准备动用最后的底牌,强行用主力推平这里。 就在朱敛准备下达军令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阿济格营寨的正后方,那片原本被建奴认为是绝对安全的黑暗地带,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 那不是建奴的满语。 那是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 一支完全没有在任何计划内出现的骑兵部队,像是一柄烧红的锥子,毫无征兆地从阿济格的后背狠狠扎了进来。 这支骑兵的数量并不多,看起来只有区区千人左右。 但他们的冲锋姿态,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决绝和疯狂。 就像是一群已经死过一次的厉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 他们连阵型都没有,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和战马的速度,一头撞进了杜度刚刚部署好的防御阵型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建奴的后方搅成了一锅烂粥。 那些正准备向缺口处放箭的建奴弓箭手,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蹄无情地践踏成了肉泥。 杜度惊恐地回过头,他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大军的后方,会突然冒出一支大明的骑兵。 阵脚大乱。 阿济格刚刚稳住的局势,在这支神秘骑兵的搅局下,瞬间分崩离析。 前后夹击,首尾不能相顾。 建奴的防线再次陷入了致命的被动防御之中。 朱敛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骤然亮起。 战机。 这就是战场上稍纵即逝,却能决定生死胜败的绝对战机。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石摩擦声,那柄代表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天子剑,被他猛地拔出剑鞘。 暗金色的剑锋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全军听令。” 朱敛的声音犹如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放弃阵型,所有人马,给朕冲杀进去。” 话音未落,朱敛猛地一夹马腹。 他胯下的那匹纯黑色的西域汗血宝马发出了一声震天的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赵率教大惊失色,心脏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皇上。” 赵率教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朱敛的缰绳。 但他抓了一个空。 “皇上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让末将带人去冲。” 赵率教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凄厉。 但朱敛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劝阻。 天子亲征,若是主帅不敢陷阵,又如何让底下的将士去拼死效命。 朱敛的身影已经融入了冲锋的人潮之中,明黄色的战袍在火光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烈阳。 赵率教急得目眦欲裂,他猛地抽出战刀,冲着身后的亲卫军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 “亲卫军听令,誓死护卫皇上。” “谁敢让皇上掉一根寒毛,老子诛他九族。” 几千名装备最精良的皇家亲卫军,如同疯了一般策马狂奔,死死跟在朱敛的身后,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般撞向了建奴的营寨。 皇帝的亲自冲锋,让整个明军的士气彻底陷入了癫狂。 连皇上都不要命了,谁还敢惜命。 四万大军不再讲究什么步炮协同,也不再讲究什么左右包抄。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跟着那面明黄色的龙旗,踏平眼前的一切。 轰隆一声巨响。 阿济格残存的营门被这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彻底踩成了平地。 朱敛的长剑在夜色中划过,轻而易举地割开了一名建奴骑兵的咽喉。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他的铠甲上,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如冰霜。 他带着大军,一路摧枯拉朽地凿穿了建奴的防线。 很快,朱敛的前锋就与那支从后方冲过来的神秘明军骑兵汇合在了一处。 两股明军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在建奴大营的中心狠狠合拢。 阿济格和杜度的人马被彻底切割、包围、绞杀。 满地的残肢断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烧焦的恶臭。 阿济格挥舞着狼牙棒,绝望地看着四周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明军。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座营寨守不住了。 如果再不走,连他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撤。” 阿济格咬碎了一口钢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杜度也没有任何迟疑,两人收拢了身边仅存的几千名骑兵,如同丧家之犬般,拼死撞开了一条血路。 他们抛弃了所有的步兵和辎重,狼狈不堪地逃入了无尽的夜色之中。 朱敛没有下令追击。 因为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被眼前那个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的明军将领吸引住了。 四周的厮杀声逐渐平息,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木料燃烧的劈啪声。 朱敛骑在马上,马蹄踩在黏稠的血水中,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正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的将领。 那人实在是太惨了。 他身上的山文甲已经被砍得支离破碎,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贯穿了他的胸膛和肩膀。 暗红色的血液正不断地顺着他的铠甲往外涌。 他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一截断掉的长枪死死撑住地面。 不仅仅是他。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骑兵,也几乎没有一个全须全尾的。 人人都挂着重彩,有的被砍断了胳膊,有的脸上被削去了一块肉,战马更是口吐白沫,接二连三地倒毙在地上。 这是一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孤军。 第五百七十五章 锦州城被破 将领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一团血沫。 他抬起头,那双被鲜血糊住的眼睛在看到朱敛身上那件明黄色战袍时,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其明亮的光芒。 将领抛下了手中的断枪。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朱敛的马前。 因为用力过猛,他膝盖下的泥水被砸出了两个小坑。 “末将……末将叩见皇上。” 将领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绝的游丝,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死命坚持。 朱敛微微俯下身子,目光深沉。 “你是何人。” 将领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强撑着抬起头。 “末将……末将乃是辽东前锋总兵官祖大寿将军麾下,副将王廷臣。” 听到祖大寿的名字,跟在朱敛身边的赵率教和曹文诏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朱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是奉了祖大寿的将令,从锦州突围出来的。” 王廷臣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朱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迅速蔓延。 锦州城墙高大坚固,若是按照正常的攻防战,祖大寿坚守不出,绝对没有必要派副将带着这么一点兵力冒死突围求援。 除非,锦州城出了连祖大寿都无法控制的变故。 “告诉朕。”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锦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到皇上的问话,这个在千军万马中厮杀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铁汉,突然眼眶一红。 两行浊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下来。 “皇上,锦州……锦州出大乱子了。” 王廷臣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悲愤和绝望。 “皇太极那个狗贼,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皇上您亲自率领大军抵达松山的消息。” “他疯了。” “他把所有围困大凌河和外围打援的兵力,全都押到了锦州城下。” “十几万建奴,像蚂蚁一样把锦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周围的将领们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王廷臣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晴天霹雳。 “若是硬打,咱们祖将军带着弟兄们,就算拼光了最后一滴血,也能守住城池。” 王廷臣的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甲都崩断了。 “可是咱们城里,出了内奸啊。” “就在昨天夜里,有几个狗娘养的千总,暗中投了建奴。” “他们趁着夜色换防的时候,偷偷打开了锦州城的南门。” “建奴的大军,直接顺着城门涌进来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赵率教的脸色变得煞白,曹文诏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锦州城,破了。 那是整个辽东防线最重要的一环,就这么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朱敛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宛如游蛇般凸起。 “祖大寿现在何处。” 朱敛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皇帝杀机最盛时的表现。 王廷臣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决绝。 “祖将军没有退。” “他知道锦州一丢,整个辽东就全完了,皇上的大军也会腹背受敌。” “祖将军带着咱们剩下的一万多残军,把建奴堵在了城内的大街小巷里。” “咱们在打巷战。” “祖将军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后退半步,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锦州的街道上。” “末将是拼了这条老命,带着几百个敢死队的兄弟,硬生生从建奴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血路。” 王廷臣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额头碰着冰冷的泥水。 “皇上,救救祖将军吧。” “那一万多兄弟,快要打光了啊。” 凄厉的哀求声在空旷的营寨废墟上空回荡。 所有的明军将士都沉默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在风中发出的猎猎声。 朱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的沙盘推演和战略计划在疯狂地交织、碰撞。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打下阿济格的这座营寨后,就应该在松山就地驻扎。 他要在这里等待卢象升和吴襄的后援部队。 那支后援部队里,有着明军最依赖的红夷大炮、弗朗机炮,以及堆积如山的火药和辎重。 只有等那些重型火器到位了,他才会稳扎稳打地向前推进,用绝对的火力去碾碎皇太极的主力。 这是最稳妥,也是伤亡最小的打法。 但是现在,计划完全赶不上变化了。 如果他在松山等卢象升,等火器。 那么不出一天,祖大寿和那一万最精锐的辽东将士,就会被皇太极彻底生吞活剥。 锦州一旦变成建奴的死城,皇太极就能腾出手来,用十几万大军反过来将他包围在松山。 不能等了。 哪怕没有大炮,哪怕只有手中的刀剑。 朱敛猛地睁开双眼,目光中再也没有了任何权衡和迟疑。 唯有纯粹的杀意。 “立刻传令全军。” 朱敛拔出刚刚归鞘的天子剑,剑指锦州的方向。 “不拔营,不休整,丢下所有沉重的辎重。” “全军带足三天的干粮,立刻列阵。” 赵率教大惊,连忙拱手。 “皇上,咱们不等卢大人的火器了吗。” “等不了了。” 朱敛直接打断了赵率教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祖大寿在拿命给朕拖延时间,朕若是现在还在这里等大炮,朕就对不起那一万多辽东的忠魂。” 朱敛环视了一圈四周。 “吹号角,擂战鼓。” “把所有带兵的总兵、副将,全部给朕召集到帅旗之下。” 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瞬间划破了松山暗夜的长空。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紧急集结号。 刚刚才经历过一场血战,还在喘息的明军各部,听到这个号角声,立刻行动了起来。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伴随着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员大将从战场的各个方向疾驰而来。 袁崇焕的战袍上还沾着建奴的脑浆。 孙传庭的头盔有些歪斜,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钢刀。 黑云龙光着膀子,胸口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绷带。 赵率教和曹文诏也是满身血污,如同两尊煞神般分列左右。 大明朝最顶尖的几位将星,此刻全部汇聚在了朱敛的战马之前。 他们神色肃穆,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微臣叩见皇上。” 整齐划一的声音,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金戈铁马之气。 第五百七十六章 正面冲锋 朱敛扫视着眼前如标枪般伫立的几位大将,眼神深邃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 众将皆按兵不动,屏气凝神地等待着皇帝的旨意,整片废墟上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朱敛微微勒紧缰绳,指着浑身是血的王廷臣,用一种极度冷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诸位爱卿,王廷臣刚刚带血突围而来,锦州城如今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袁崇焕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骇与难以置信。 孙传庭则是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王廷臣,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就在昨日夜里,锦州城内出现了数名叛变的千总,他们暗中投敌,趁夜换防之际偷偷打开了南城门。” 朱敛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皇太极那个狗贼已经发了疯,将围困大凌河与外围打援的十几万大军全部押在了锦州城下。” “如今,建奴大军已顺着南门倾巢入城,祖大寿正率领残存的一万多将士在城中大街小巷与敌死战。” 黑云龙的双眼瞬间变得猩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若不是皇帝在此,他几乎要当场怒吼出声。 赵率教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太清楚一万残兵在城中面对十几万建奴疯狂绞杀是什么概念。 “战局瞬息万变,朕绝不可能坐视祖大寿和那一万多辽东忠魂被建奴生吞活剥。” 朱敛霍然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在火光中折射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既然没有时间等待卢象升的重型火器,那朕便用手中的刀剑,去跟皇太极碰上一碰。” 曹文诏听到这里,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兴奋得浑身颤抖,眼神中满是嗜血的疯狂。 “诸将听令,大军现在分兵两路,十万火急,不得有误。” 朱敛没有给众人任何质疑和讨论的机会,直接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袁崇焕,你领本部精锐兵马五千,为左翼先锋。” 袁崇焕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眼神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孙传庭,你领兵五千,策应袁崇焕,随时准备切入战场。” 孙传庭面色沉毅,双手抱拳,重重地应了一声。 “曹文诏,你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但朕现在还要给你加担子,你再领兵五千,随他们二人一同走左侧通道,直扑锦州城西。” 曹文诏猛地一拍胸甲,那沉闷的撞击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 “微臣领命,定将建奴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献给皇上。”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在他们三人脸上依次扫过,语气中多了一丝少有的凝重。 “根据王廷臣的汇报,祖大寿的残军如今正一边死战,一边往城西和城北方向退却,意图寻找突破口。” “你们这一路一万五千兵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凿穿左侧的建奴防线,接应祖大寿的残兵突围。” “只要接到祖大寿,立刻往朕的中军方向靠拢,绝不可在城中与建奴过多纠缠。”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重,但这同样是他救赎辽东、向皇帝证明忠诚的最好机会。 “请皇上放心,微臣便是一口口咬,也定要将祖将军从建奴嘴里咬出来。”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三人立刻行动,不必再做无谓的礼节。 三位大将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上马,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没入了左侧的黑暗之中。 留下的黑云龙和赵率教齐齐看着朱敛,他们知道,最艰难、最危险的任务,一定留在了正面。 朱敛将天子剑斜指地面,冷冽的目光看向了锦州城正面的方向。 “黑云龙,你领兵五千,为正面左翼。” 黑云龙跨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应道,那一身被鲜血染红的伤口在这一刻仿佛完全失去了痛觉。 “赵率教,你同样领兵五千,为正面右翼,配合黑云龙护住中军两翼。” 赵率教神色严峻,他知道正面战场的惨烈程度将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朕亲自率领剩下的一万五千新军主力,居中调度,从正面直接切入皇太极的重兵集团。” 听到皇帝要亲率一万五千人冲击正面,赵率教的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皇上,万万不可,正面乃是皇太极的主力所在,建奴最精锐的八旗铁骑必然部署在此。” 赵率教忍不住开口劝阻,他宁愿自己战死,也绝对不能让皇帝冒这个险。 朱敛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威严让赵率教硬生生地将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皇太极将重兵布防在正面,就是为了防备朕的援军,如果我们不从正面给他足够的压力,他随时可以调转枪头,将左翼的袁崇焕他们活活围死。” “只有朕在正面牵制住皇太极的主力,让他投鼠忌器,袁崇焕他们才有机会将祖大寿救出来。” “此战关乎大明国运,朕的性命与那一万多辽东将士的性命,并无任何区别。” 朱敛的话掷地有声,让黑云龙和赵率教这两位百战悍将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微臣誓死追随皇上,若有退缩,人神共戮。” 黑云龙和赵率教齐齐跪倒,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忠诚。 “出发。” 朱敛吐出这两个字,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率先向前奔跃而去。 随着皇帝的移动,原本安静立于原地的两万五千大军瞬间动了起来,如同巨大的黑色钢铁洪流,裹挟着滔天的杀意涌向锦州。 马蹄声密集成了一片,震动得松山大地的泥土都在微微颤抖。 松山距离锦州不过区区数公里,这对于全力奔袭的骑兵和轻装步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距离。 当大军的先头部队翻过最后一道土坡时,地平线的边缘已经泛起了一抹惨白。 天,开始亮了。 但在那微弱的天光下,呈现在大明将士眼前的却是一幅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惨烈画面。 第五百七十七章 龙纛再现 远处的锦州城墙上,无数道浓烟汇聚成黑色的柱子,直插云霄,将刚刚亮起的天空染得一片昏暗。 城墙下、城门外,残缺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有大明的守军,也有建奴的八旗兵。 惨烈的喊杀声、惨叫声以及兵器碰撞的金属交鸣声,汇聚成一股让人耳膜生疼的巨大声浪,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朱敛在土坡顶端勒住战马,用千里镜冷冷地观察着前方的局势。 皇太极显然不愧是后金的绝代枭雄,他在全力围攻城内祖大寿的同时,城外也做好了极其严密的防守防线。 在锦州城正面的旷野上,三支庞大的骑兵方阵早已严阵以待,冰冷的甲胄在晨光中闪烁着让人心悸的光芒。 朱敛一眼便认出了那三支军队的旗号。 那是正红旗、正蓝旗和镶蓝旗。 正红旗的大旗之下,是面容冷峻、眼神阴沉的代善。 正蓝旗的方阵前,则是满脸横肉、手提重兵器的莽古尔泰。 而镶蓝旗的阵营中,阿敏正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用一种毒蛇般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足足三旗的精锐力量,被皇太极死死地钉在了锦州正面,显然是为了将大明的援军彻底阻挡在城外。 后金的三位大贝勒,此刻齐聚于此,代表着后金最顶级、最恐怖的战斗力。 他们身后的八旗兵个个神情肃穆,胯下的战马不时发出低沉的嘶鸣,散发出一股身百战而未尝一败的骄兵之气。 双方在距离不过一里宽的旷野上,陷入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对峙。 代善看着土坡上那不断汇聚的大明军队,眉头微微皱起,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支明军虽然轻装简从,没有携带任何重型火炮,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精气神,却与他以前见过的任何大明军队都完全不同。 莽古尔泰则有些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挥舞着手中的重斧,嘴里嘟囔着污言秽语。 “不过是一群赶来送死的大明绵羊罢了,十四弟也太小心了,竟然让我们三旗在这里等候。” 阿敏在一旁冷笑了一声,并没有接话,但那双死死盯着明军中军的眼睛里,却满是戒备。 朱敛看着前方那如墙而立的八旗精锐,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传令兵立刻会意,将一根巨大的号角凑到了嘴边。 “呜——” 沉闷而苍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整片旷野,那是大明新军发起总攻的信号。 朱敛没有进行任何试探,也没有说任何场面话,他用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中军,随朕冲锋。” 朱敛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下了土坡。 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那面代表着大明天子亲临的鲜黄龙纛。 那面巨大的龙旗在晨风中猛烈地抖动着,金色的巨龙仿佛要从旗帜上活过来一般,带着无上的威严与压迫感。 “杀。” 赵率教和黑云龙同时发出一声狂吼,率领两万五千大军,如同决堤的黄色山洪,顺着土坡浩浩荡荡地俯冲下去。 明军的战鼓在这一刻被擂得震天响,那密集的鼓点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原本神色轻松的后金士兵,在看到那面鲜黄龙纛的瞬间,整个方阵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阵骚动。 在过去的几年里,这位大明新帝的名字,已经成为了无数后金将士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无论是扬州的雷霆手段,还是福州的开海震慑,亦或是不久前松山外的血腥屠杀,都证明了这位大明皇帝的铁血与恐怖。 “是那条恶龙。” 一名正红旗的牛录额真有些惊恐地低呼出声,他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开始烦躁地刨动着蹄子。 代善的脸色在这一刻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位大明皇帝竟然真的敢亲自带兵发起冲锋。 天子亲征,陷阵冲锋,这在大明的历史上,除了成祖朱棣之外,已经有多少年未曾见过了。 “不要乱,稳住阵型。” 代善有些气急败坏地大声吼道,试图用自己的威严来稳定摇摇欲坠的士气。 但大明新军那铺天盖地的冲锋气势,以及天子龙纛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已经让后金的前沿阵地出现了不小的混乱。 城外的惊天动地动静,自然也瞒不过城内正在浴血奋战的明军。 锦州城内,通往城西的一条主干道上,此时已经堆满了尸体。 祖大寿浑身是血,那身原本华丽的精钢锁子甲上布满了刀痕和箭镞,甚至连他的头盔都被砍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满是血污的乱发。 在他身后,仅仅剩下不到三千名满身疲惫、伤痕累累的辽东守军,被密密麻麻的八旗步卒死死地围在一条狭窄的街道里。 “将军,撤吧,城西的缺口也被建奴堵住了,咱们根本出不去。” 一名满脸血污、连右臂都被砍断的部将,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拽着祖大寿的战袍,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绝望。 “皇太极十几万大军围城,城外的援军估计早就被他们打散了,咱们没希望了。” 另外一个校尉也跟着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地哭诉着。 “将军,投降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弟兄们真的打不动了。” 听到“投降”这两个字,周围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士兵们,眼神中瞬间闪过了一丝动摇。 祖大寿紧紧咬着牙关,那双握着长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内心同样在经历着极其惨烈的挣扎。 作为辽东宿将,他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但面对眼前这绝望的死局,他同样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甚至想过,要不干脆学当年的那些降将,先诈降保住手底下这帮兄弟的性命,日后在寻找机会。 “报——” 就在祖大寿犹豫不决、整个街道陷入一片死寂的关键时刻,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从一处高耸的屋顶上翻滚了下来。 那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到祖大寿面前,因为过度激动,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着。 “将军,城外,城外有动静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新军精锐对后金骑兵 祖大寿一把提起那传令兵的衣领,双眼圆睁,厉声喝道。 “说,城外到底怎么了。” 传令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手指着城外的方向,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龙纛,是龙纛,皇上亲自带兵杀过来了。” 这两个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万斤巨石,瞬间在残军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祖大寿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猛地推开传令兵,不顾一切地朝着旁边一座摇摇欲坠的阁楼冲了上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上阁楼的顶端,透过重重浓烟,极力向城外旷野望去。 在初升的朝阳下,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旷野尽头,一面巨大的、鲜黄色的龙旗,正在万军之中迎风狂舞。 那一抹耀眼的黄色,在黑压压的建奴大军面前,是如此的刺眼,又是如此的让人热血澎湃。 “皇上……皇上真的来了。” 祖大寿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两行热泪顺着那张布满风霜和血迹的脸庞滑落下来。 身为辽东守将,他向来觉得大明朝廷懦弱无能,那些文臣武将只知道在京城争权夺利,根本不在乎辽东军民的死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今圣上,大明的真龙天子,竟然会为了他祖大寿,为了这一万多辽东残兵,亲临险境,万金之躯涉死地。 “狗东西,你刚才说什么。” 祖大寿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刚才那个劝降的校尉,眼神中满是择人而噬的暴虐。 那校尉被祖大寿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皇上御驾亲征,龙纛就在城外,你这贪生怕死的狗贼,竟然敢在这里乱我军心。” 祖大寿话音未落,手中的长刀已经化作一道寒芒,狠狠地劈向了那校尉的脖颈。 “噗嗤——”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了周围士兵一身。 祖大寿一把抓住那死不瞑目的头颅,猛地将其扔到了街道中央。 “诸位兄弟,皇上就在城外,正在为了咱们跟建奴拼命。” 祖大寿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宏亮,穿透了整条街区的嘈杂。 “咱们身为辽东子弟,受国家厚恩,皇上不弃臣子,臣子安敢惜死。” “今日,随老子杀出城去,与皇上会合,杀光这帮建奴。” 残存的三千多名辽东守军,看着那颗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再看着阁楼上那状若疯狂的祖大寿,原本已经熄灭的斗志,在这一刻瞬间被彻底点燃。 那是大明的皇帝,是他们的天子,正在城外用血肉之躯为他们撕开生路。 “杀出城去,誓死效忠皇上。” “杀,跟建奴拼了。” 震天的怒吼声在狭窄的街道里爆发开来。 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明军士兵,在这一刻仿佛突然获得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个个红着眼睛,主动朝着眼前的八旗步卒反冲锋了过去。 龙纛之下,朱敛手握滴血的天子剑,目光紧盯着前方漫天扬起的烟尘。 在视线的尽头,正蓝旗的大纛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莽古尔泰的身影宛如一尊嗜血的铁塔。 没有任何战前的叫阵,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两股汹涌的钢铁洪流在锦州城外的平原上,以决死之势,轰然相撞。 那是一场成千上万匹战马肉体对撞发出的沉闷巨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清脆声,瞬间响彻云霄。 无数的战马在撞击的瞬间腾空而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将身上的骑兵抛向空中。 大明新军的骑兵们死死咬着牙关,将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挺起手中的长枪,疯狂地向前突刺。 这些年轻的战士并非普通的卫所兵,他们是朱敛在京城外倾注了无数心血和银两培养出来的绝对精锐。 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卢象升和孙传庭在北京城外用最严酷的手段训练他们,每天都是无休止的队列演练与战术穿插。 无数次的汗水与鲜血,在这一刻终于化成了深入骨髓的本能。 面对迎面劈来的马刀,明军骑兵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们以三人为一小队,彼此呼应,长枪与圆盾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名正蓝旗的鞑子刚刚一刀砍飞了一名明军的头盔,还没来得及狞笑,便被侧翼冲过来的两杆长枪狠狠地戳穿了胸膛。 莽古尔泰挥舞着手中的重型马刀,整个人如同疯虎下山一般,在明军的阵型中左冲右突。 他身后的数百名精锐亲卫紧紧跟随,这些人皆是身披两层重甲的精悍白甲兵,手中的狼牙棒和阔面大刀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一片血雨。 “给老子冲过去,撕碎这些南方的绵羊。” 莽古尔泰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浑身早已经被鲜血染透,连战马的鬃毛都被糊成了黑红色。 在莽古尔泰的疯狂冲击下,明军前锋的防线隐隐有些动摇,几个小队的配合开始出现了松动。 朱敛在龙纛之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深知一旦让莽古尔泰凿穿了阵型,整支大军的冲锋势头就会被生生遏制。 “谁去给朕摘了莽古尔泰的脑袋。” 朱敛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皇上,末将愿往。” 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在朱敛身侧响起。 朱敛转头看去,只见李自成按着腰间的长刀,那双原本平淡的眼眸中此时正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此时的李自成,在大明新军中历练已久,浑身褪去了曾经的流寇草莽之气,多了一份铁血军人的沉稳与狠辣。 “准。” 朱敛微微点头,言简意赅。 李自成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斜斜指向前方。 “跟着老子,杀鞑子。” 随着李自成的一声暴吼,他身后的一千名新军骑兵精锐同时发出一声怒喝,如同一柄黑色的匕首,狠狠地插向了莽古尔泰的亲卫队。 李自成一马当先,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载着他如闪电般冲入了战群。 一名正蓝旗的白甲兵迎面冲来,手中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李自成的面门。 李自成不闪不避,在两马交错的瞬间,身子诡异地向后一仰,避开了致命的一击。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马刀如毒蛇出洞,顺着那白甲兵盔甲的缝隙,狠狠地扎进了对方的喉咙。 “噗。” 鲜血喷涌而出,李自成顺势一脚将死尸踹下战马,继续向前冲杀。 第五百七十九章 多尔衮来了 这一千新军骑兵在李自成的带领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素养,他们并不与敌人单打独斗,而是利用战马的速度进行高速的穿插。 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李自成便带人硬生生地将莽古尔泰的亲卫队截成了两段。 “哪个是不怕死的,报上名来。” 莽古尔泰发现了这支突然杀入的明军,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着领头的李自成,发出一声怒吼。 “大明新军,李自成。” 李自成冷笑了一声,根本不给对方废话的机会,一勒缰绳,迎着莽古尔泰便冲了过去。 两人的战马在战场中央轰然相遇,两柄沉重的兵器在空中狠狠地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火星四射中,莽古尔泰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刀传到手臂,震得他虎口隐隐发麻。 “有些门道。” 莽古尔泰狞笑了一声,反手又是一刀,这一刀势大力沉,直奔李自成的脖颈。 李自成面沉似水,手中的战刀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度,轻轻在莽古尔泰的刀刃上一搭,借力卸去了大半的力道。 两人的武艺皆是世间少有的悍勇,在万军之中走马观花般斗了十几个回合,战马交错间,刀光连成了一片,看得周围的士兵根本无法插手。 正蓝旗的亲卫想要上去帮忙,却被李自成带来的那一千新军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整片战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却被战场上弥漫的血雾遮蔽得一片黯淡。 厮杀声,马蹄声,惨叫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正午,又从正午一直延续到了下午。 整整几个时辰的血战,双方都没有进行任何的退缩,完全是在用肉体和意志进行着最原始的消耗。 大明新军在经历了一开始的适应后,渐渐展现出了训练有素的优势。 他们的体能分配更加合理,战术配合在李自成和赵率教等人的调度下,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效率。 原本在野战中不可一世的正蓝旗骑兵,在这些仿佛不知疲倦的大明新军面前,渐渐开始露出了疲态。 代善的正红旗和阿敏的镶蓝旗想要上前支援,却被赵率教和黑云龙率领的左右两翼死死拖住,根本无法合拢。 大明新军在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后,已经隐隐占据了战场的主动。 然而,连续几个时辰的激烈交锋,大明新军将士们的体力也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每个人的喉咙里都像是有火在烧,战马的口中不断吐出白沫,挥刀的手臂已经酸胀得几乎麻木。 莽古尔泰虽然被李自成死死压制,但他依旧在疯狂地咆哮着,试图组织起最后的反扑。 战场上的局势就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弓弦,任何一丝微小的外力,都可能导致整条防线的崩溃。 朱敛握着剑的手渗出了汗水,但他依旧如同一尊雕塑般立在龙纛之下,稳定着整支大军的军心。 就在两军陷入最艰难的胶着状态时,战场右翼的地平线上,突然再次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皱,立刻举起千里镜向右翼望去。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两支庞大的骑兵集团正如同漫卷的乌云一般,朝着明军的右翼疯狂地席卷而来。 左边那一支,飘扬着惨白色的正白旗大纛,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在那面大纛之下,是一个面容年轻却阴鸷沉稳的将领,正是正白旗旗主多尔衮。 而右边那一支,则是镶白旗的旗帜,领兵之人,竟然是豪格。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芒,显然没有料到豪格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之前去草原后方袭击朕粮道的人,果然是你。” 朱敛冷哼了一声,心中顿时明了。 原本的镶白旗旗主应该是多铎,但多铎在不久前的西北榆林驿一战中,被朱敛设下埋伏,亲手斩落马下。 多铎死后,皇太极为了稳定大局,这才将镶白旗交给了自己的长子豪格统领。 这两支八旗中极其精锐的力量,足足有两万人马,而且全都是保存了完整战力的生力军。 豪格的脸上挂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明国的皇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豪格隔着老远,死死盯着那面鲜黄色的龙纛,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多尔衮则显得冷静得多,他用马鞭指了指明军已经有些疲惫的右翼,大声下令。 “正白旗听令,直插明军中军侧翼,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两万名养精蓄锐的八旗铁骑,带着滔天的杀意,狠狠地撞向了明军本就摇摇欲坠的右翼防线。 正在浴血奋战的赵率教和黑云龙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煞白。 “皇上,建奴的生力军到了。” 赵率教一刀砍翻了一名敌人,气喘吁吁地策马冲到朱敛身边,声音中充满了焦急。 “弟兄们已经拼了五个时辰了,体力早就透支了,这时候跟他们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 黑云龙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粗声粗气地劝道。 “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鸣金收兵吧,咱们退回松山防线,再作打算。” 两位百战老将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在体能耗尽的情况下,去面对两万精锐铁骑的冲击,这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朱敛却缓缓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让人心悸的冷芒。 “不能退。” 朱敛的声音极其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铁血的决绝。 “现在两军纠缠在一起,一旦鸣金收兵,战场立刻就会变成一场溃败。” “建奴的骑兵会顺着我们的后方一路掩杀,到时候,不仅朕和你们走不掉,连城里的祖大寿也必死无疑。” “这一退,大明在辽东的这几万精锐,就彻底完了。” 赵率教和黑云龙听完,皆是默然低头,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眼前的死局,又该如何破解。 就在整个中军陷入一片死寂,两万建奴生力军越来越近的关键时刻,一名满身尘土的锦衣卫百户突然飞骑而来。 那百户甚至来不及下马,直接在马背上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厉害。 “启奏皇上,登州镇总兵、蓟辽督师麾下卢象升,率部已至大军后方三里处。” 听到“卢象升”这三个字,朱敛那一直紧绷着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来得好,快,传卢象升。” 朱敛长笑了一声,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第五百八十章 卢象升到来 片刻之后,一身亮银甲胄、披着红色披风的卢象升,在数十名亲卫的护送下,气势汹汹地冲上了土坡。 他虽然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续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臣卢象升,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卢象升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在朱敛耳边响起。 “建斗请起,后方的援军和火器,带过来多少。” 朱敛一把扶起卢象升,语气中带着一丝迫切。 “回皇上,臣带了一万步卒,皆是按照新军之法训练的火器手。” 卢象升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 “臣知道皇上正面压力巨大,这一路上为了赶速度,丢弃了所有的重型火炮,只带了最容易携带的改良鸟铳和抬枪。” “但臣敢保证,这一万人,个个都是能顶百人的硬汉,手中的火药也是最足的。” 卢象升转过身,指着右翼那正疯狂冲过来的多尔衮和豪格部,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皇上,臣麾下的将士一路上憋足了劲,就等着在锦州城外立功。” “眼下新军主力已经疲惫,臣请战,率这一万人顶在右翼,让建奴尝尝我大明新式火器的厉害。” 朱敛看着眼前这位日后大明最顶级的统帅,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朕便将这右翼,交给你了。” 朱敛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立刻开始重新调整部署。 “赵率教。” “末将在。” “你立刻率领你部残存的骑兵,到卢象升的后方进行策应,一旦建奴的骑兵被火器打乱,你便带人冲杀进去,绝不能给他们重新组织攻势的机会。” “末将领命。” 赵率教原本已经有些绝望的心,在听到卢象升带来了一万生力军和充足的火器后,瞬间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黑云龙。” 朱敛转头看向黑云龙。 “末将在。” “你立刻带着你的人,配合李自成,将正面冲击正蓝旗的兄弟们一点一点换下来。” 朱敛指了指后方已经开始安营扎寨的辎重营。 “人是铁饭是钢,这仗打到现在,大家都没力气了。” “退下来的兄弟,立刻去后方给朕吃饱喝足,战马也要喂饱。” “只要吃饱了饭,等卢象升打退了建奴的侧翼,咱们再给皇太极来一次狠的。” 朱敛的话条理清晰,将原本一团乱麻的战场局势瞬间安排得井井有条。 “皇上圣明,臣等领命。” 黑云龙狠狠地一抱拳,转身上马,大声呼喊着去传达天子的旨意。 整个大明中军在经历了一阵短暂的慌乱后,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线交替。 卢象升转过身,看着那已经冲到不足半里地界、马蹄激起的尘土已经扑面而来的正白旗骑兵,嘴角微微上扬。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着腰间的宝剑,猛地跨前一步,对着身后已经开始列阵的一万大明火器手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新军的儿郎们,建奴就在眼前,皇上就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 一万名身穿红色罩甲、手中端着冰冷火铳的明军将士,齐齐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喝。 “大明万胜。” 那声浪瞬间穿透了战场的硝烟,直冲云霄。 卢象升缓缓举起右手,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默默计算着敌人冲锋的距离。 “列阵,第一排,预备。” 随着卢象升的军令下达,最前排的三千名明军士兵同时向前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将沉重的抬枪和改良鸟铳架在了身前的简易支架上。 黑洞洞的枪口,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死亡的金属光泽,死死对准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建奴铁骑。 第一排的三千名明军士兵同时向前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将沉重的抬枪和改良鸟铳架在了身前的简易支架上。 黑洞洞的枪口,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死亡的金属光泽,死死对准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建奴铁骑。 卢象升面沉如水,右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宝剑,甚至连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他没有急于下令,因为他知道,骑兵的速度极快,一旦开火过早,便无法形成最大杀伤。 大明新军的火器营将士们同样屏住了呼吸,双手稳稳地托着枪身,食指搭在扳机上,甚至能听到自己隆隆的心跳声。 在他们的视线前方,多尔衮和豪格率领的两万生力军,正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 马蹄踏在坚硬的泥土上,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无数的碎石在马蹄下飞溅。 多尔衮一马当先,脸上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在他看来,明军的右翼已经疲惫不堪,根本挡不住正白旗的全力一击。 后金这些年并非没有见识过火器,他们自己也拥有不少红夷大炮和鸟枪,自然懂得火器的威力。 但多尔衮同样清楚,火器的致命弱点在于装填缓慢,且惧怕近身肉搏。 只要他的骑兵能够顶住第一波齐射,冲入明军的阵型之中,那么那些火器手就只能成为待宰的羔羊。 然而多尔衮并不知道,这一次他面对的,是大明最新改良的火铳,以及由卢象升亲自操练、纪律严明到近乎恐怖的新式火器部队。 更重要的是,后金军队中虽然也有不少红夷大炮,但那些重型武器此时全都安置在攻打锦州城的各个阵地上。 由于朱敛的行军速度实在太快,从松山一路急驰而来的明军根本没有给后金重新调度重炮的时间。 那些笨重的红夷大炮现在依然架在锦州城外的壕沟旁,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拆卸并运送到这片平原战场上。 多尔衮和豪格的两路人马,此时只能依靠骑兵的血肉之躯,去正面硬撼大明的钢铁火网。 “一百五十步。” 卢象升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距离,口中发出低沉的指令。 “一百步。” 两万后金骑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表情和战马口中喷出的白沫。 “五十步。” 卢象升的右手猛然向前挥下,口中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暴喝。 “放。” 刹那间,平原上仿佛同时炸响了无数个春雷。 三千支改良鸟铳和数百杆威力巨大的抬枪,在同一时间喷吐出了刺眼的火舌。 炽热的铅弹和铁砂化作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带着刺耳的啸叫声,狠狠地扫向了迎面冲来的后金骑兵。 第五百八十一章 形势逆转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改良鸟铳的穿透力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最前排的正白旗白甲兵,他们身上穿戴的双层厚重铁甲,在这些高速旋转的铅弹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薄纸一般。 铅弹轻易地撕裂了铁甲,钻入他们的血肉之中,爆发出大蓬大蓬的血雾。 而那些由两名士兵抬着、口径巨大的抬枪,其威力更是堪称恐怖。 一枪扫过,不仅骑兵的身体被生生撕裂,连战马的骨骼都会被瞬间击碎,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翻滚着栽倒。 后金最前方的锋线,在这一瞬间仿佛直接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铁墙,瞬间支离破碎。 无数的战马发出了凄厉的哀鸣,成片成片地倒下,将身上的八旗勇士狠狠地摔在地上。 后面来不及减速的骑兵则直接撞上了同伴的尸体,战马折断了腿骨,整个人群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其惨烈的混乱之中。 多尔衮只觉得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一颗流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将他的红缨瞬间削去了一半。 他的战马也因为受到了极度惊吓,人立而起,险些将这位正白旗旗主掀翻在马下。 “可恶!” 多尔衮死死地攥着缰绳,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惊骇之色。 明军的火器不仅射程更远,而且威力大得超乎想象,甚至连子弹的装填速度都快得不合常理。 还没等后金骑兵从第一波打击中清醒过来,卢象升的冷酷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排,上前,放。” 早已经准备就绪的第二排三千名火器手迅速上前,端起火铳,再次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轮密集的弹雨,将那些试图重新组织冲锋的后金骑兵无情地割倒。 战场上硝烟弥漫,刺鼻的硫磺味四处飘散,伴随着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构成了一幅极为惨烈的画面。 在战场后方,那些刚刚退下来、手中还端着水碗、正大口嚼着干粮的大明新军士兵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后金精锐,在己方的火器轰击下,竟然像割麦子一样一排排地倒下。 那一双双原本疲惫不堪的眼眸中,渐渐亮起了极其灼热的光芒。 “好,打得太好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新军百户狠狠地将手中的空碗摔在地上,脸上露出了极其兴奋的神色。 “卢大人真乃神人也,这帮鞑子也有今天。” 另一名靠在马鞍上的骑士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时间,整个明军大后方士气大涨,原本低迷的气氛被一扫而空,甚至连战马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兴奋,开始烦躁地刨着马蹄。 反观后金一方,原本气势汹汹的正白旗和镶白旗,此时却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 那些平日里自诩为天神子民的八旗子弟,看着身边平日里悍勇无比的同伴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化为了碎肉,心中的信念终于开始动摇。 一些位于后排的镶白旗新兵,在听到那不间断的雷鸣般枪声后,战马开始不安地打转,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在又一轮火器的齐射之后,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种单方面屠杀的心理压力,猛地勒转马头,朝着后方狂奔而去。 溃逃就像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瞬间在后金的阵型中蔓延开来。 “不许退,后退者死。” 豪格的脸上满是暴怒之色,他挥舞着马刀,接连砍死了两名试图逃跑的士兵。 他的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因为他知道,这一战关乎到他的前途,更关乎到他父亲皇太极的伟业。 作为后金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多尔衮和豪格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他们没有在慌乱中崩溃,而是迅速做出了调整。 多尔衮用沙哑的嗓音大声下令,命令传令兵疯狂地吹响号角,指挥后面的亲卫队上前,用最血腥的手段强行压制住了溃逃的势头。 “结圆阵,不要散开。” 多尔衮的马刀指向前方,脸色阴鸷得可怕。 “他们的火器不能连续射击,听我命令,跟着我冲过去。” 后金骑兵们在两位旗主的弹压和指挥下,终于缓缓稳住了阵脚,开始试图利用战马的速度,迂回包抄明军的防线。 他们拼死拍打着马鞭,试图用速度来规避大明火器的杀伤。 然而,大明的防线并非只有火器营。 一直在后方策应的赵率教,此刻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弟兄们,卢大人已经把肉送到我们嘴边了,要是让这帮鞑子冲过去,咱们也没脸见皇上了。”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他麾下的数千骑兵,此时已经摆好了极其严密的防守阵型。 他们将盾牌死死地抵在最前方,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荆棘森林。 “立盾,迎敌。” 赵率教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后金骑兵狠狠地撞上了赵率教的防守阵型,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战马撞在重盾上,发出骨骼碎裂的声音,明军士兵们死死咬着牙,用肩膀和身体死死顶住盾牌,任凭敌人的马刀在盾牌上砍出刺耳的火星。 防守阵型极为稳固,后金的骑兵由于失去了冲锋的空间,被死死地挤在了阵前。 他们根本无法突破赵率教的防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卢象升的火器营在侧翼重新装填完毕。 “开火。” 卢象升无情的声音再度响起。 新一轮的铅弹在近距离内对后金的骑兵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 多尔衮看着身边的士兵不断倒下,自己却被阻挡在铁墙之外,心中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大明的军队,在那个坐在龙纛下的年轻皇帝的改造下,已经变成了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 就在右翼战场陷入最惨烈的僵持之时,西面的平原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嘹亮的号角声。 那不是后金的号角,而是大明正统的军号声。 第五百八十二章 祖大寿 朱敛微微一怔,随即迅速举起了手中的千里镜,朝着西面的地平线望去。 只见在那翻滚的硝烟和烟尘之中,几支庞大的大军正如同奔涌的潮水一般,朝着锦州城外的战场疾驰而来。 最前方的旗帜上,一个斗大的“袁”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蓟辽总督袁崇焕的帅旗。 在袁崇焕的侧翼,是顺天府丞孙传庭率领的步骑混合大军,纪律严明,气势如虹。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员猛将正挥舞着手中的铁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正是游击将军曹文诏。 在他们的护送下,一支虽然破旧但战意滔天的残军也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领头的那名将领,身上套着的铠甲已经残破不堪,甚至连头盔都不知道掉落在了何处,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锦州守将,祖大寿。 祖大寿在锦州城中得到了朱敛的飞信,得知天子已经率大军赶到,便在城中召集了所有还能动弹的将士,拼死杀出了南门。 他们在外围与袁崇焕、孙传庭的接应部队合兵一处,此时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从西侧狠狠地切入了后金的大后方。 “皇上,臣等来迟了。” 曹文诏的吼声如雷,他一马当先,直接冲进了后金正黄旗的边缘阵型中,挑飞了一名后金统领。 明军的气势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顶点。 原本已经陷入疲惫的明军新军,看到四路援军同时赶到,而且连锦州城内的祖大寿都安全突围,顿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大明万胜。” 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无数的明军骑兵自发地跟随着曹文诏的步伐,对后金的阵地发起了极其凶猛的反冲锋。 正在正面督战的皇太极,怎么也想不到明军竟然能在如此绝境下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后金的核心主力,正黄旗、镶黄旗以及代善的镶红旗,在明军三面夹击之下,阵型开始不可遏制地混乱起来。 战马互相碰撞,士兵互相推搡,甚至连中军的帅旗都开始在风中剧烈地摇晃。 朱敛看着千里镜中那逐渐崩溃的后金防线,脸上终于露出了极度欣喜的神色。 “好,好,打得好。” 朱敛长笑了一声,这一战,他以身为饵,赌上了大明所有的精锐,终于在锦州城外,将皇太极逼入了绝境。 “随朕迎上去。” 朱敛一勒缰绳,胯下的白色战马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载着这位大明的年轻天子,在金黄色的龙纛引导下,朝着战场前方缓缓行进。 片刻之后,袁崇焕、孙传庭、曹文诏以及祖大寿等人,在无数将士的簇拥下,终于来到了朱敛的龙纛之下。 战马还在喘着粗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汗水味。 祖大寿在看到那面鲜黄色的龙纛,以及龙纛之下那个身穿亮金铠甲、面容年轻而刚毅的帝王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甚至等不及战马完全停稳,便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由于用力过猛,甚至在地上打了个滚。 但他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也顾不得身上那十几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手忙脚乱地爬到朱敛的马前,重重地叩首。 “臣,锦州守将祖大寿,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祖大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额头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泥土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臣无能,未能守住锦州,累得皇上万金之躯亲临险境,臣百死莫赎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这些日子在锦州城内的绝望、守城时的惨烈、以及战友在身边一个个倒下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铠甲碎裂、甚至连十指都因为挖取废墟中的砖石而血肉模糊的汉子,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酸。 他翻鞍下马,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在无数将士的注视下,这位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踩着有些松软的血泥,一步一步走到了祖大寿的面前。 他伸出一双宽大而温暖的手,不顾上面的血迹和污垢,极其沉稳地握住了祖大寿那双颤抖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祖将军,快快请起,莫要如此折煞朕。” 朱敛的声音极其温和,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祖大寿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水和血污,神情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惶恐。 “皇上,臣是待罪之身,怎敢劳烦万岁亲扶。” 他挣扎着想要再次跪下去,却发现皇帝双手的力道极大,如同一座大山一般,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朱敛看着祖大寿,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满身伤痕、却依然挺直了脊梁的大明将士,眼神中闪烁着极其炽热的光芒。 “你是朕的将军,他们是朕的将士,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也都是朕的子民。” 朱敛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在这片充满杀戮的平原上回荡。 “朕是大明之主,这大明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成祖皇帝亲手交到子孙后代手中的。” “成祖皇帝曾有言:大明朝,不妥协,不纳贡,不割地。”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既然坐在这把龙椅上,受了天下万民的奉养,那在这国难当头之际,战场冲锋、与诸位将军同生共死,本就是朕理所应当的本分。” 朱敛的手在祖大寿那残破的护肩上重重地拍了拍,语气中多了一丝自责与沉痛。 “只是,朕来迟了。” “让将军,让锦州的数万将士,在这孤城之中坚守了一个多月,受尽了折磨与苦楚。” 朱敛转过头,看着不远处那座残破不堪、城墙上还冒着滚滚黑烟的锦州城,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极其深沉的哀恸。 “那些为了大明、为了朕而死在城墙上的兄弟们,是朕对不起他们,是朕没能保护好他们。” “朕!” “该向他们赔罪!” 听到皇帝这番剖白心迹、甚至主动自责的话语,在场的明军将士们无不红了眼眶。 袁崇焕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与自己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崇祯皇帝,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孙传庭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朱敛,眼中的狂热战意在这一刻升华成了绝对的忠诚。 那些原本因为连日血战而感到迷茫和疲惫的普通士兵,在这一刻,胸膛里仿佛重新注入了一股无法熄灭的烈火。 为了这样的皇帝,为了这样的大明,纵然是战死在这辽东的冰冷土地上,又有何惧? “皇上。” 祖大寿再次泣不成声,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委屈,而是因为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感激与狂热。 第五百八十三章 开会 祖大寿死死地低着头,温热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与泥沙,啪嗒啪嗒地落在了辽东冰冷的泥土里。 他大明关宁一系的悍将,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见惯了生死,心肠早已冷硬如铁。 可此时此刻,在这个手握至高权柄、大明九五之尊的年轻皇帝面前,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却被生生融化了。 皇帝的双手极其温暖,也极其有力,就这么稳稳地扶着他的手臂,将他从那满是血腥的泥地里托了起来。 “皇上……” 祖大寿喉头剧烈地抽搐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砺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臣何德何能,能得皇上如此厚待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惶恐与感动,原本干裂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在他身后,数千名刚刚合兵一处、浑身带伤的锦州守军,此时也都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黄金龙纛。 战场上的厮杀声在这一刻似乎渐渐远去,只剩下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以及风撕扯着旌旗的呼啸。 “诸位将士,都起来吧。” 朱敛缓缓松开双手,目光温和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被硝烟熏得漆黑、却显得无比坚毅的脸庞。 “大明的脊梁,是你们用血肉之躯在辽东撑起来的。” “朕今日在这里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朕还在位一日,便绝不叫忠臣寒心,绝不叫义士流血无名。” 他的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奇异力量,顺着风,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大明士卒的耳中。 “愿为皇上效死!” 不知道是哪个关宁军的汉子当先发出一声低吼。 “愿为皇上效死!”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化作了一道排山倒海般的怒潮,在锦州平原上轰然炸响。 数万名新军将士、关宁铁骑,在这一刻无不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兵刃高高举起,眼神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就在这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中,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且富有节奏的铜锣声。 “当——当——当——” 那是后金军队独有的鸣金收兵之声。 朱敛微微眯起双眼,举起挂在胸前的千里镜,再次朝着后金中军的方向望去。 透过战场上尚未散去的滚滚硝烟,他看到那面属于皇太极的正黄旗大纛,正在缓缓向后移动。 那些原本如潮水般涌来、攻势凶猛的正白旗与镶白旗骑兵,也在多尔衮和豪格的约束下,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退却。 显然,皇太极也看清了眼前的局势,知道在明军三面夹击、且火器犀利的情况下,继续纠缠下去只能是徒增伤亡。 “皇上,建奴退兵了。” 袁崇焕按着腰间的刀柄,上前一步,低声在朱敛耳边说道。 “嗯。” 朱敛轻轻放下千里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神色依旧冷静。 “皇太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今天这块肉他吞不下去了。” “传朕的旨意,各部收兵,回防锦州外围,不得擅自追击。” “卢象升、赵率教,你们领兵在后方殿后,提防建奴回马枪。” “是!” 众将轰然应诺。 很快,大明的军号声也响彻了天空,原本处于进攻态势的明军开始缓缓后撤,与后金军队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两支当时天底下最庞大的军事集团,在经历了这场短暂却极其惨烈的碰撞后,终于暂时分开了纠缠在一起的獠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夜幕降临,两军就在这残破的锦州城外,相隔不过数里之地,安营扎寨,重新对峙起来。 明军的营帐中,一蓬蓬篝火迅速被点燃,照亮了士兵们疲惫的脸庞。 朱敛将中军大帐设在了松山与锦州之间的一处高地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随时监控整片平原的动向。 此时,中军大帐内,几支粗壮的牛油蜡烛正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将简陋的木桌照得一片通红。 大帐内的空气十分沉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汗水味以及金属铠甲特有的锈蚀味道。 朱敛摘下了头上沉重的亮金盔,随手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露出了满是汗水的额头。 一名亲卫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地走到朱敛身侧,用毛巾打湿了递过去。 朱敛接过毛巾,在脸上用力地抹了几把,擦去了战火留下的黑灰,这才感觉精神稍微一振。 “人都到齐了吗?” 朱敛将毛巾扔回盆里,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王承恩。 “回万岁爷,袁都督、孙大人、曹将军、赵将军,还有祖将军他们,都已经在帐外候着了。” 王承恩低眉顺眼,语气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毕竟刚才皇帝在战场上的威仪,他可是亲眼所见。 “让他们进来吧。” 朱敛坐回了主位上,拍了拍龙椅上那粗糙的木扶手。 “是。” 王承恩快步走到大帐门口,尖着嗓子喊道:“皇上有旨,宣诸将进帐议事。” 片刻之后,一连串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在帐外响起。 以蓟辽总督袁崇焕为首,孙传庭、曹文诏、赵率教、卢象升,以及浑身伤痕累累、只经过简单包扎的祖大寿,鱼贯走入了军帐之中。 众人见到朱敛,神色皆是一凛,一齐躬身施礼。 “臣等,参见皇上。”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 “都坐吧,大战方歇,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众将纷纷谢恩,在军帐两侧的胡凳上依次坐下。 “袁崇焕,战损统计出来了吗?” 朱敛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袁崇焕的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带着血迹的折子。 “回皇上,此战由于是遭遇战与突击战交织,臣与曹将军、孙大人在西侧切入时,遭到了后金正黄旗的顽强阻击。” “臣麾下的五千骑兵,曹文诏将军的五千先锋,以及孙传庭大人的五千步骑混编,共计一万五千人马。” 袁崇焕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停顿了一下。 “此战共计折损了三分之一,如今,还剩下大约一万人可以继续作战。”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皱,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一万五千人损失了五千,这确实算得上是伤亡惨重,但在这等高烈度的骑兵对冲中,已是难得的战果。 “曹文诏麾下的先锋营伤亡最重,曹将军自己也受了三处轻伤,但防线始终未曾退后一步。” 袁崇焕补充了一句,看了一眼坐在下首、此时正咧着嘴憨笑的猛将曹文诏。 第五百八十四章 战损 朱敛点了点头,看向曹文诏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许。 “曹将军真乃我大明之猛虎,此战记你首功,伤势可要紧?” 曹文诏慌忙站起身,拍了拍胸脯,发出了砰砰的闷响。 “谢皇上关怀,末将皮糙肉厚,建奴那几下子跟挠痒痒似的,不碍事,随时能再战!” 大帐内的沉闷气氛因为曹文诏这句话稍微缓和了一些。 朱敛转头,看向了另一侧的赵率教。 “赵率教,咱们这边呢?” 赵率教神色严峻地站起身,拱手行礼。 “回皇上,御驾亲率的一万五千新军,加上臣带来的五千骑兵,以及黑云龙将军的五千人,共计两万五千人。” “在右翼防线,我们遭遇了多尔衮和豪格合兵两万人的全力冲击,战斗异常惨烈。” “若非卢大人的火器营在关键时刻赶到,且臣等以盾枪阵死守,后果不堪设想。” “此役,臣部共计折损了约五千兄弟,如今还剩下两万人可以听候调遣。” 朱敛听完,默然了片刻,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这便又是五千条大明好儿郎的性命丢在了这片平原上。 “那新军的火器营呢?” 朱敛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神色依旧冷峻的卢象升。 卢象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服,这才站起身,拱手答道。 “回皇上,火器营一万将士,此战基本无损。” “由于赵将军的盾枪阵在前,建奴骑兵至死未能突破我部三十步之内。” “我部仅有几十名士兵在装填火药时不慎被流矢所伤,并无一人阵亡。” 听到这个汇报,大帐内的将领们,包括袁崇焕和祖大寿在内,无不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在这等两军对冲、死伤数万人的惨烈战场上,一万人的部队竟然能够做到“基本无损”? 这在以前的大明军队中,是根本无法想象的神话。 他们看向卢象升的眼神,顿时变得极其炽热,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朱敛嘴角微微上扬,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卢象升,你做得很好,新式火器的威力,你算是彻底打出来了。” “臣不敢居功,全赖皇上高瞻远瞩,改良了神机营的旧制。” 卢象升躬身退下,神色谦逊。 最后,朱敛的目光落在了有些局促不安的祖大寿身上。 “祖将军,锦州城中还有多少兄弟?” 祖大寿红着眼眶,极其沉重地站起身,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皇上,锦州守军苦战一月有余,城破之时,臣带出城拼死突围的,还有大约八千余人。” “其余的兄弟……全都死在城墙和巷战中了。” 他的声音在军帐中回荡,显得极其凄凉。 原本守城的两万余关宁精锐,如今只剩下了这区区八千残兵。 朱敛的神色也变得十分严肃,起身上前,亲自将祖大寿扶了起来。 “八千人,都是好样的。” “这八千人,即刻编入主战部队。” “现在,咱们来算算总账。” 朱敛回过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了一支细长的木杆。 “袁崇焕、曹文诏、孙传庭所部,剩下一万人。” “赵率教、黑云龙及朕的新军,剩下两万人。” “卢象升的火器部队,一万人。” “再加上祖将军的八千守军。” 朱敛用木杆在地图上的锦州城上重重一点。 “我们手中,现在共计还有四万八千名可以随时投入战斗的精锐士卒。” “而这其中,有足足三万,是能够在这平原上纵横驰骋的骑兵。” 听到这个数字,大帐内所有的将领都挺直了腰杆。 四万八千名百战精锐,这已经是一股极其恐怖的军事力量,足以左右大明与后金在辽东的整个战局。 “皇上,那建奴那边的情况如何?” 孙传庭突然开口,他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直接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朱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袁崇焕和卢象升。 袁崇焕当先一步跨出,神色中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回皇上,臣等在西侧切入后金后方时,曾对战场进行了仔细盘点。” “此役,我军共计斩杀建奴精锐,约有三万余人。” “三万余!” 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即便是见惯了大阵仗的祖大寿,此时也是忍不住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可是八旗主力,不是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附庸蒙古兵或者汉军旗。 大明与后金交手十几年,何曾有过一日之内斩敌三万的泼天大捷? “袁都督,此言当真?” 祖大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袁崇焕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极其肯定。 “绝无虚假,首先是阿济格手底下的那些守城、阻援步军,大约一万多人,被皇上的主力正面击溃后,我等在西侧截杀,基本可以说是所剩无几。” “其次,是在锦州城下,由莽古尔泰等人率领的野战骑兵,跟咱们交手的时候,也死伤惨重,最后是多尔衮和豪格率领的后金精锐野战骑兵,在卢大人的火器重创之下,又被赵将军缠住,共计死伤了两万多人。” “几方相加,建奴此役至少丢下了三万具尸首在锦州城外。” “好!” 曹文诏忍不住狠狠地一拍大腿,发出了一声暴喝。 “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为了一座锦州,他皇太极这一次,又要把自己的牙齿崩掉了!” 连平日里沉稳的孙传庭,此时脸上也浮现出了极其狂热的神色。 大帐内的气氛彻底沸腾了,将士们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战意。 朱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打断他们的兴奋,因为他知道,这支军队需要这样一场大胜来彻底洗刷压抑了十几年的屈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抬起手。 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这位年轻皇帝的身上。 “祖将军,你在锦州与皇太极交手了一个多月,对他的兵力部署,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朱敛看向祖大寿,缓声问道。 祖大寿神色一肃,立刻走上前去,站在了地图旁。 “皇上英明,臣在锦州城中守了一个多月,天天隔着城墙与建奴厮杀,对皇太极这次的底牌,确实摸得差不多了。” 他伸出那双满是伤痕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后金大营方向指了指。 “皇太极此次围攻锦州,志在必得,几乎将他八旗的所有家底都给带了出来。” “根据臣在城头上的观察,以及抓获的舌头供述,后金此次出动的八旗主力,总计约有十五万大军。” 第五百八十五章 加快速度 “十五万……” 孙传庭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个数字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依旧是一个庞然大物。 “是的,这十五万里头,精锐骑兵大约有六万人,其余的九万余人皆是步军。” “而且,皇太极还带来了大量的汉军旗,以及他们这些年从沈阳、辽阳等地搜刮、铸造的红夷大炮,实力极其强悍。” 祖大寿说着,脸上依旧残留着一丝心有余悸的神情,显然这一个月来,那些重炮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损耗。” 祖大寿的语气突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在围困锦州的这一个多月里,臣带着兄弟们拼死抵抗,加上城墙的防御,建奴在攻城战中,就已经折损了大约一万余人马。” “如今,再算上今日被皇上大军迎头痛击、折损的三万余精锐。” 祖大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皇太极的八旗主力,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十万出头了。” “当然,这其中还没有算上他们从科尔沁等草原部落借来的那些蒙古骑兵。” 听到这个数据,大帐内的将领们纷纷陷入了沉思。 十万出头的八旗主力。 朱敛盯着地图,脑海中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 “十万出头,就算再加上那些蒙古附庸,顶多也就十一二万左右的兵力。” 朱敛伸出右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按。 “而我们现在这里,就有四万八千名精锐。” “更重要的是,吴襄那边,正率领着山海关的一万五千名宁远骑兵,正在连夜朝我们这里赶来。” “另外,朕留在后方,由宋伟统领、正在逐步跟进的三万新军步卒和重辎部队,也已经过了山海关,要不了几天就能抵达战场。” 朱敛的目光在众将脸上一一扫过,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如此算下来,朕在锦州前线,能够调动的总兵力,将达到整整九万三千人!” “而且,这九万三千人,全都是配备了新式火器、训练有素、士气正盛的绝对精锐!” “九万三,对十二万。”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也极其自信的弧度。 “诸位将军,真要跟皇太极摆开阵势,在这锦州平原上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你们觉得,朕会怂他吗?” “臣等,愿追随陛下,与建奴决一死战!” 袁崇焕、孙传庭、曹文诏等人同时站起身,一齐躬身,声音震耳欲聋。 大帐内的战意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然而,朱敛脸上的笑意却在此时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邃的忧虑。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那幅画满了大明山河的地图,双手在背后死死地攥紧。 大帐内的将领们见状,也纷纷安静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皇帝的背影。 “皇上,既然我们兵力已经不落下风,且士气正盛,何故忧虑?” 孙传庭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变化,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辽东关外区域,缓缓划过。 “孙卿,你看看这辽东的地势。” 朱敛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这一战,虽然我们今日胜了一场,但朕心中清楚,这战局,拖不得。” “拖不得?” 众将面面相觑,有些不解。 如今明军大胜,正是应该稳扎稳打、逐步蚕食建奴防线的时候,为何皇帝会说“拖不得”? “皇上,如今建奴新败,士气低落,我们又有后续援军不断赶来,只要稳固防线,假以时日,建奴必定支撑不住,只能退兵。” 袁崇焕也有些疑惑地开口规劝道。 朱敛转过身,看着这些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顶尖将领、却依然受限于时代局限的臣子们,轻轻叹了口气。 “袁卿,你只想到了兵力和士气,却忽略了这天时。” 朱敛指了指账外。 “如今,刚刚入夏,这辽东的天气虽然比起关内要凉爽些,但终归是好天气,道路平整,粮草运输还算顺畅。” “可要是等到这夏天一过,秋天一转瞬即逝,到了冬天呢?” “冬天……” 孙传庭的瞳孔猛然一缩,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朱敛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 “建奴,生于白山黑水之间,他们从小便在严寒之中长大,对于这辽东冰天雪地的恶劣气候,有着天然的适应力。” “而我们大明的新军,除了祖将军的关宁旧部外,大多是朕在关内,甚至是从江南商贸局、福建等地招募来的新兵。” “他们,如何适应得了辽东那能冻死人的严冬?” “一旦战事拖延到秋冬时节,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我们的粮饷运输将变得极其艰难。” “而建奴却可以凭借对地势和气候的熟悉,用少量的骑兵在雪地里不断袭击我们的补给线。”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众将的心头。 “到时候,不用皇太极来攻,我们这九万大军,自己就会在这辽东的冰天雪地里,被生生冻死、饿死!” 听到这里,大帐内的将领们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尤其是祖大寿,他最清楚关外的冬天有多么恐怖。 “皇上圣明,臣糊涂啊!” 祖大寿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关外的冬日,滴水成冰,那北风刮在脸上就跟刀子割肉一样,往年我们守锦州,一到冬天,手脚生生冻掉的兄弟不在少数。” “若是新军那些南方籍贯的兄弟在那种气候下跟建奴交手,确实要吃大亏。” 大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朱敛重新走回桌案后,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将。 “所以,朕才说,这一战,拖不得。” “皇太极想跟朕玩消耗战,想把我们拖在这锦州城下,等到冬天来临再反扑,那朕就偏偏不让他如愿。”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辣的神色,这是一种来自现代人的决断与狠劲。 “传朕的旨意,明日开始,各部紧锣密鼓地整顿,救治伤员,修整军械。” “待吴襄的一万五千骑兵一到,我们便不等后方步卒了,直接以这六万三千步骑混合主力,主动出击,逼皇太极与我们进行决战!” “朕,要在入秋之前,在这锦州城外,彻底把皇太极的脊梁骨,给朕生生砸碎!” 听到皇帝这番杀气腾腾、却高瞻远瞩的战略部署,大帐内的所有将领在这一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臣等,谨遵圣谕!” 众人一齐躬身,声音之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遏制的狂热。 第五百八十六章 后金使者 报捷的军号声刚刚在锦州城外的小山岗上平息,大帐外的风便扯着厚重的牛皮帐篷,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抗议。 大帐之内,牛油蜡烛的火光在冷风中微微摇晃,将大明君臣的身影在木板墙上拉得极长。 朱敛刚想端起手边那碗早已放凉的茶水,帐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靴子落地声。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新军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帐内。 传令兵顾不得抹去脸上的泥水,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高举起。 “启奏皇上,大营外来了一个自称是后金使臣的建奴,说是有皇太极的亲笔信,要亲自呈递给皇上。” 此言一出,原本还沉浸在斩敌三万大捷喜悦中的将领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曹文诏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横眉怒立,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建奴使者?” “他们刚刚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现在派使者来做什么?” 祖大寿冷哼了一声,原本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有些渗血。 “莫不是打不过了,想来向皇上求和?” 袁崇焕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精明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传令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孙传庭则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朱敛身上,等待着皇帝的圣意。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朱敛坐在龙椅上,神色看不出任何喜怒。 他轻轻地用手指甲掐了掐手心,那种微微的刺痛感让他从极度疲惫中保持着清醒。 作为现代人,他太了解皇太极这个对手了。 皇太极绝对不是一个会轻易低头认输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使臣过来,绝对不是求和那么简单。 “陛下,要不末将让刀斧手在帐外候着,这建奴使者若是不老实,直接剁了喂马。” 黑云龙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黑云龙退下。 “朕乃大明天子,两军交兵,不斩来使,这点气度大明还是有的。” “传他进来。” 朱敛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在寂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是。” 传令兵领命,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后金镶黄旗甲胄、头戴避雷针盔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名后金使者生得极其魁梧,满脸的落腮胡子,眼神中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他走进大帐,环视了一圈杀气腾腾的大明将领,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惧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主位上、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朱敛身上。 使者昂着头,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大金国皇帝陛下麾下使臣,参见大明皇帝。” 使者用一口略带辽东口音的汉语大声说道,声音在帐篷里嗡嗡作响。 “放肆!” 曹文诏勃然大怒,一步跨出,腰间的钢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见了吾皇,为何不跪?” 祖大寿也是怒目而视,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使者斜睨了曹文诏一眼,冷笑了一声。 “我家皇上说了,两军阵前,各为其主,本使代表的是大金皇帝的尊严,岂能向南朝皇帝下跪?” “你找死!” 曹文诏额头上青筋暴起,作势就要扑上去。 “曹将军,退下。”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文诏恨恨地瞪了使者一眼,终究还是将刀收回了鞘中,退了回去。 朱敛看着眼前的使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皇太极让你来,就是为了跟朕显摆他的傲慢吗?” “还是说,他那十五万大军,如今只剩下嘴硬了?” 使者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自负的模样。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信笺,双手呈上。 “我家皇上派我来,并非为了口舌之争。” “这是我家皇上的亲笔邀战书。” 使者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 “我家皇上说了,上一次在遵化,在通州,大金军队之所以会败在你的手里,不过是因为我们放松了警惕,中了你的奸计。” “但这一次,在辽东这片土地上,你大明皇帝居然还敢亲自送上门来。” “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我家皇上,邀请大明皇帝,就在这锦州城外,摆开阵势,进行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决战。” 使者的声音里充满了挑衅与嚣张,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朱敛。 大帐内,空气瞬间有些凝固。 大明将领们一个个呼吸粗重,显然是被这狂妄的话语给气得不轻。 皇太极这是在公然挑衅。 他是在把遵化和通州的失败,归结于明军的投机取巧。 他在用这种方式,试图激怒眼前的年轻皇帝。 朱敛听完使者的转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在大帐内回荡,充满了蔑视。 “哈哈哈哈。” 朱敛撑着龙椅的扶手站起身,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很慢,但每走一步,身上的帝王之气便浓郁一分。 直到走到使者面前不足三步的地方,朱敛才停下脚步。 他比这名高大的后金使者还要略高一些,此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放松警惕?” 朱敛的眼神冷得像冰,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皇太极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借口?” 使者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说道:“南朝皇帝,你莫要得意,今日白天的战斗,不过是试探罢了。” “我大金的主力骑兵,根本还没有动用全力。” “你若是有胆量,便接下我家皇上的战书。” 朱敛冷笑了一声,劈手夺过了使者手中的信笺。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便直接将那封精致的信笺揉成了一团,随手扔在了地上。 “回去告诉皇太极。” 朱敛盯着使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上一次能让他折戟沉沙,这一次,就能让他彻底服气。” “朕这一次亲自来到辽东,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朕不仅要在这锦州城外,将他那十万建奴彻底打烂,朕还要亲自生擒了他皇太极。” “让他对大明的辽东,再也生不出半点凯觑之心。” 第五百八十七章 应战 朱敛的声音并不高,但那股吞吐山河的霸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使者看着眼前的朱敛,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大明的年轻皇帝,竟然会如此强硬。 “好。” 使者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大明皇帝既然有如此底气,那我们便在战场上见真章。” “回去之后,大金军队立刻就会开战。” 朱敛微微合眼,挥了然挥手。 “滚吧。” “回去告诉皇太极,洗干净脖子,等着朕去拿他的项上人头。” 使者咬了咬牙,对着朱敛草草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随着使者的离去,大帐内的气氛不仅没有轻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加压抑。 袁崇焕第一个忍不住,急忙上前几步。 “皇上,万万不可答应决战啊。” 他的脸上满是焦虑之色,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如今我们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四万八千人,其中还有八千是刚刚突围、疲惫不堪的锦州守军。” “而建奴那边,即使损失了三万人,依然有十万之众。” “更何况,皇太极的骑兵主力实力犹存。” 祖大寿也跟着跪了下来,神色焦急。 “皇上,袁都督说得对。” “吴襄将军的一万五千宁远骑兵还在路上,宋伟统领的三万新军主力也未赶到。” “我们现在的兵力对比几乎是一对二。” “皇太极这是明显的阳谋,他就是想趁着我们援军未到,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在这锦州城外将我们彻底击溃啊。” 孙传庭也微微蹙眉,上前拱手。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建奴此战乃是困兽之斗,皇太极急于求成,我们完全可以固守待援,等后续四万五千大军一到,再以泰山压顶之势碾压过去。” “此时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皇太极的下怀啊。” 一时间,帐内的将领们纷纷开口,几乎所有人都在极力劝阻朱敛。 在他们看来,皇帝刚才的强硬,不过是年轻气盛、受不得挑衅的表现。 毕竟,战争不是儿戏,不能靠一时的意气用事。 朱敛静静地看着这些满脸忧虑的部下,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龙椅旁,却没有坐下。 “诸位爱卿的意思,朕都明白。” 朱敛双手扶着腰带,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你们觉得,皇太极是看准了我们后续还有援军,所以才急于决战。”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 朱敛突然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难道朕不答应决战,他皇太极就会乖乖地按兵不动,等我们的九万大军到齐了再动手吗?” 这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众人的头上。 大帐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袁崇焕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 战不战的主动权,如今并不完全在大明手里。 皇太极既然已经看穿了明军的虚实,知道明军后续还有大军在赶来,他就绝对不会给明军汇合的机会。 就算朱敛拒绝了决战,皇太极也会在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陛下圣明,是臣等糊涂了。” 孙传庭最先反应过来,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朱敛叹了口气,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指了指两军对峙的位置。 “皇太极想在我们的援军抵达之前解决战斗,这是他的死穴。” “而对于我们来说,这一战同样不可避免,因为我们必须要拖住他,不能让他从容退兵,更不能让他各个击破。” “与其等他准备充分了来偷袭我们,不如我们主动应战,将战场定在我们可以控制的地方。” 朱敛用手指在锦州城外的一片平原上画了个圈。 “正面决战,虽然凶险,但大军摆开阵势,堂堂正正地对冲,反而能最大程度地阻止建奴搞夜袭或者绕后偷袭。” “这对于只有四万八千人的我们来说,其实是最有利的选择。” 听完朱敛的这番解释,原本满心焦虑的将领们,眼中渐渐露出了思索的光芒。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朱敛。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皇帝在战略上的眼光,比他还要看得深远。 “皇上深谋远虑,臣等不及也。” 袁崇焕心服口服地躬身施礼。 其他将领也纷纷躬身,再无异议。 “既然要战,那便要战得痛快。” 朱敛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犀利,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立刻生火造饭。” “今天,大家在战场上拼杀了一整天,肚子都饿瘪了吧?” 朱敛看着众人,声音温和了一些。 “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去割建奴的人头。” 听到皇帝提到开饭,曹文诏的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万岁爷放心,属下早就让人把热汤热水和肉食准备好了,这就让兄弟们送上去。” 一名亲随赶紧接过话茬说了起来。 朱敛点了点头,随即脸色再次一肃。 “肉要管够,但酒一滴也不许沾。” “接下来,朕要宣布作战部署。” 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将纷纷挺直了腰杆,神色严肃地聆听。 朱敛拿起木杆,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皇太极既然急于求成,他的第一波攻势必然会排山倒海,试图一举冲垮我们的防线。” “为了应对他的狂轰滥炸,朕决定,将我军兵马分为三部分,采取轮番御敌的‘车轮战’。” 朱敛的目光落在了袁崇焕、曹文诏和祖大寿身上。 “袁崇焕,曹文诏,祖大寿。” “臣在!” 三人同时跨出一步,轰然应诺。 “朕给你们一万六千人,作为第一班。” 朱敛看着三人,神色极其凝重。 “由袁崇焕总领,曹文诏为先锋,祖大寿协助。” “建奴的第一波攻势最为凶猛,你们的任务,就是给朕钉死在防线上,守住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内,哪怕是用尸体填,也绝不能让建奴踏过防线一步。”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抱拳。 “皇上放心,三个时辰内,若建奴破防,臣提头来见。” 第五百八十八章 三班轮换 “好。” 朱敛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卢象升和孙传庭。 “卢象升,孙传庭。” “臣在!” 两人齐步走出。 “你们二人,率领火器营以及新军步兵,共计一万六千人,作为第二班。” 朱敛指了指地图上的第二防线。 “在袁崇焕部防守三个时辰之后,你们立刻接替他们。” “这时候大概是后半夜,建奴攻势可能会放缓,但他们必然会动用重炮。” “卢象升,用你的火器,给我狠狠地压制住建奴的火炮。” “孙传庭,你负责协调步兵防守,务必再守三个时辰,拖到天亮。” 卢象升与孙传庭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臣领旨,人在阵地在。” 两人躬身应道。 朱敛转过身,看着剩下的赵率教和黑云龙。 “最后,是朕自己。”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热血澎湃的力量。 “天亮之后,朕会亲自率领黑云龙、赵率教,以及剩下的一万六千名新军精锐,作为第三班。” “由朕亲自顶在最前面,迎接建奴在白天的最猛烈反扑。” 大帐里的灯火晃了晃,将几位将领的身影扯得有些扭曲。 袁崇焕第一个上前,袍袖一甩,重重地跪在地上。 “陛下,臣请旨,愿与陛下对调。”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然。 “夜间偷袭,不过是建奴的试探之举,真正惨烈的,必定是明日天亮之后的决战。” “皇太极会将所有的本钱都压在白天,到时候两军厮杀,其势如排山倒海。” “陛下乃万乘之躯,岂能立于这最危险的潮头。” 卢象升也跟着站了出来,他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儒将少有的悍勇之气。 “袁都督所言极是,陛下若要用轮战之法,这第三班,理应由臣等来顶。” “天亮之后,后金十万大军倾巢而出,正面战场的压力重若千钧。” “臣愿率新军死战,为陛下御敌于前。” 孙传庭没有立刻下跪,但他那双平日里冷静深邃的眼眸中,此时也写满了焦虑。 “陛下,臣等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正因如此,才不能让陛下当先。” “白天攻势一开,建奴必定是押上所有兵力全力攻坚,到那时候,局势瞬息万变,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陛下留守中军,臣等在前方浴血,大军方有退路。” “若是陛下有失,大明天下危矣。” 曹文诏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憋得通红。 “皇上,您就听几位大人的吧,俺曹文诏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的道理。” “天亮之后,让俺带着兄弟们去冲,保准把皇太极的脑袋给他拧下来。” “您在后方看着就行,臣等绝不给大明丢脸。” 祖大寿也向前挪了挪身子,神色有些凄切。 “陛下,臣刚从锦州突围出来,残命一条,愿死在第一线。” “请陛下收回成命,让臣等去顶天亮后的第一波。” 大帐里的将领们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昂,所有人都想把最危险的差事揽到自己身上。 在他们看来,黑夜里的交锋大多是袭扰和试探,真正的绞肉机是在天亮之后。 皇太极既然下了战书,就绝对不会在黑夜里跟明军拼光底牌。 天明时分,才是两军真正见生死的时刻。 朱敛坐在上首,静静地看着这些大明的忠臣良将。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愈发坚定。 他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朱敛撑着龙椅的扶手站起身,走到众将面前。 “朕知道,你们都在为朕的安危着想。”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皇太极为什么敢在这个时候跟朕决战。”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急了。”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案几。 “他知道大明的后续援军在路上,他更知道,一旦合围之势形成,他这十万精锐就会被留在这片土地上。” “所以他必须在天亮之后,用最疯狂、最野蛮的攻势,彻底击碎我们的防线。” “面对皇太极天亮之后的疯狂,大明的将士需要看到什么。” 朱敛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袁崇焕脸上。 “他们需要看到朕的龙纛,就在最前线。” “只有朕在这里,将士们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才明白自己没有退路。” “若是朕躲在后方,面对十万建奴的全力攻坚,你们拿什么去保证军心不溃。” 袁崇焕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朱敛挥手打断。 “不要跟朕说什么运筹帷幄,战场上的士卒看不到那么远。” “他们只知道,大明的皇帝跟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大明的皇帝没有退。” “只要朕不退,新军就不会溃,哪怕是用牙咬,也能把建奴生生拖在这里。”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冷厉。 “否则,一旦前方出现稍微的动摇,便是一场大溃败。” “退一步说,就算你们顶住了,皇太极见势不妙,也完全可以带着主力从容撤退。” “这都不是朕想要的结果。” “朕既然来了辽东,就要把他的嵴梁骨给砸断,让他再也直不起腰来。” 大帐里静悄悄的,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孙传庭看着皇帝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心中有些震撼。 他本以为这位穿越而来的皇帝只是一时意气,却没想到,皇帝在战术和心理的把控上,已经到了如此精微的境地。 用天子的性命当做诱饵,去死死咬住皇太极的十万大军。 这种魄力,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能做到。 袁崇焕缓缓低下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或许真的低估了这位陛下。 “陛下圣意已决,臣等遵旨。” 孙传庭率先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庄严。 “臣等遵旨。” 众将见状,知道再劝也是无用,纷纷跟着下跪领命。 “行了,都起来吧。” 朱敛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脸上浮现出一丝倦意。 “朕也累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去准备吧。” 第五百八十九章 正面激战 朱敛在简陋的软榻上躺下,甚至没有脱去身上的甲胄。 他的眼皮沉重无比,连续几日的奔波与思虑,已经让这具年轻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在天亮之前,他必须养足精神。 夜幕低沉,锦州城外的旷野被一团巨大的黑暗所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三更时分,一声沉闷的牛角号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呜——” 凄厉的号角声在旷野上回荡,那是后金军队发起进攻的信号。 后金镶黄旗的重甲步兵在夜色掩护下,抬着云梯和盾牌,如潮水般涌向明军的第一道防线。 袁崇焕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垒上,冷眼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身影。 “放箭。” 随着他冷酷的命令,无数支火箭呼啸着划破夜空,将冲在最前方的建奴士卒照亮。 曹文诏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如同一头下山的勐虎,带着新军骑士在战壕间疯狂冲杀。 “直娘贼的建奴,给爷爷死来。” 每一次刀锋落下,都会带起一蓬血雾,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妖艳。 祖大寿则沉稳地指挥着锦州残兵,利用战壕和工事,死死地卡住建奴的必经之路。 第一波攻势,在长达两个时辰的血腥肉搏后,终于被明军生生顶了回去。 丢下满地的尸体,后金军暂时退去。 但还没等明军将士喘一口气,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后金的第二波攻势又到了。 这一次,皇太极动用了从关内掳掠来的红衣大炮。 “轰——” 数十门大炮同时怒吼,炙热的铁弹砸在明军的防线上,激起漫天的泥土与血肉。 卢象升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开火。” 他手中的指挥旗猛地劈下。 大明新军的火器营随即还击,神机箭、火铳的声音连成一片,在平原上织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 孙传庭则在后方冷静地调度着兵力,哪里出现了缺口,便立刻有生力军顶上去。 战斗从五更一直持续到拂晓,空气中到处都是刺鼻的硝烟味。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开始变得有些不妙。 天色渐渐放亮,整片战场彻底展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后金军阵如同黑色的森林,一眼望不到尽头。 皇太极已经不打算再拖下去了。 十万后金主力,在各旗贝勒的带领下,开始集结。 那是真正的泰山压顶之势。 而此时,卢象升的第二防线上,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 “卢大人,火药快没了。” 一名浑身是黑灰的火器营千总跑过来,声音有些颤抖。 “火铳也开始炸膛,弟兄们都在用刺刀跟建奴肉搏了。” 卢象升看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建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他的火器营虽然犀利,但在十万大军不计伤亡的围攻下,弹药的消耗速度远超想象。 “拿刀来。” 卢象升没有废话,直接伸手从身旁的亲兵手中夺过了一柄钢刀。 “跟建奴拼了。” 孙传庭坐镇的中军也开始出现了动摇,新军步兵的防线正在被一点点往后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的明军大营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鼓点声。 “咚!咚!咚!” 那是新军天子亲军的战鼓。 朱敛身披金色甲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在晨光中显得神采奕奕。 他昨夜睡得很沉,此时双目如电,先前的疲惫已一扫而空。 “赵率教,黑云龙。” 朱敛沉声喝道。 “臣在。” 两名悍将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你二人各领五千新军,从左右两翼抄过去,接替卢象升和孙传庭的阵地。” “无论如何,给朕把阵型稳住。” “是。” 赵率教和黑云龙没有任何犹豫,打马便走。 “天子亲军,听朕口令。”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斜指向天。 “升龙纛。” 随着他的命令,一面巨大的金黄色龙旗,在晨风中猎猎展角。 那上面,五爪金龙盘旋,在初升的朝阳下,散发着夺目的金光。 “万岁。” “万岁。” 防线上的明军将士看到那面高高飘扬的龙纛,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士气,瞬间达到了顶峰。 皇帝来了。 陛下就在他们身后。 朱敛一拉马缰,双腿一夹马腹。 “随朕冲锋。” 他领着剩下的六千天子亲军,如同一柄金色的利刃,直插战场最中央。 正在后方指挥的皇太极,自然也看到了那面在战场上格外显眼的黄色巨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抹疯狂的喜色在脸上绽放开来。 “明朝皇帝。” “朱由检竟然亲自上阵了。” 皇太极指着那面龙纛,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极度兴奋所致。 “传令各旗,不用管其他的明军,所有人,给我盯着那面黄旗冲。” “斩杀明朝皇帝者,赏万金,封和硕贝勒。”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生擒大明天子这等不世之功。 后金十万大军瞬间红了眼。 原本还在侧翼和后方迂回的八旗骑兵,在这一刻,全部调整了方向,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狼,疯狂地朝着朱敛的龙纛涌了过来。 战场上的地势虽然平坦,但十万人同时朝着一个狭小的区域挤过来,场面顿时变得混乱无比。 战马践踏,人声鼎沸,后金兵自己人都快把通道给挤死了。 朱敛看着漫山遍野冲过来的建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平原上,若是十万骑兵展开,分成数路包抄,明军这不到两万人根本不够看。 但现在,因为他的龙纛在这里,所有建奴都像失了智一样往这里挤。 这就导致他们的兵力优势根本无法转化为实际的战斗力。 “赵率教,黑云龙,结却月阵。” 朱敛在马背上大声疾呼。 听到皇帝的命令,两位将领立刻心领神会。 这是大明新军在京城训练了无数次的防守绝技。 以战车和重盾为外围,层层推进,在平原上圈出一个个半月形的防线。 新军步兵迅速行动,他们训练有素,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战车首尾相接,筑起了一道道钢铁防线。 火铳兵退到战车后,冷漠地装填着弹药。 长枪兵则将锋利的长枪从车缝中探出,宛如一尊尊钢铁刺猬。 第五百九十章 宿敌 等明军阵型完成之后。 后金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在接近却月阵的一瞬间,便感受到了绝望。 “砰!砰!砰!” 虽然火器营的弹药不多了,但在近距离的射击下,密集的铅弹依然将第一批建奴骑兵打成了筛子。 战马悲鸣着倒下,将后面的同伴绊倒,战场上顿时人仰马翻。 更可怕的是,因为后方的人还在疯狂地往前挤,前面的后金骑兵根本无法减速,只能硬生生地撞在明军的战车和铁盾上。 “噗嗤。” 无数的长枪刺穿了战马和士卒的身体,鲜血四溅。 “该死,根本冲不进去。” 一名后金参领愤怒地咆哮着,手中的弯刀砍在铁盾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在如此拥挤的环境下,他连转身都做不到,便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推着撞在了枪尖上。 明军的新军装备极其精良,身上的棉甲和锁子甲防护力极强,加之训练有素,彼此配合默契。 面对只能分批、零散冲过来的后金骑兵,明军防线稳如泰山。 每一次交锋,都有一大片建奴落马。 战局,正在一点点朝着对明军有利的方向倾斜。 皇太极站在高坡上,看着前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无法施展的八旗骑兵,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他发现那些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勇士,此时却像被困在羊圈里的羊群,被明军的火铳和长枪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汗王,前方的路都被塞死了,勇士们根本冲不散明军的那种怪阵。” 身侧的将领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慌乱,战马也焦躁地在原地踏着蹄子。 皇太极死死地盯着那面在战场中央肆意招展的金色龙纛,握着马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明朝皇帝朱由检这是在拿他自己的命当赌注,逼着本汗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 皇太极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暴怒与果决的复杂神色。 “他以为靠着几个车阵就能挡住大金的铁骑,简直是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皇太极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金錾宝刀,刀锋在晨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芒。 “传令下去,正黄旗随本汗亲自出击,把明朝皇帝的脑袋给本汗拿回来。” 沉闷而雄浑的牛角号声再度响彻原野,这一次的声调显得格外急促与决绝。 皇太极一马当先,带着守卫在他身侧的最精锐的正黄旗护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下了高坡。 正在却月阵后方指挥作战的朱敛,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敌军主力的异动。 “陛下,建奴的黄旗动了,看那阵势,应该是皇太极亲自下场了。” 赵率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着带血的长枪,指着前方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黑色浪潮。 朱敛微微眯起双眼,看着那面代表着后金至高无上的汗王龙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朕等的就是他亲自来送死。” 朱敛握紧了手中的天子佩剑,剑刃上还残留着昨夜宿营时未曾擦净的淡淡机油味。 “传令卢象升,让他把火器营能用的弹药全部集中起来,给朕死死地钉在正面。” 黑云龙在一旁大声应诺,随即挥舞着令旗,将皇帝的旨意迅速传达到各个战车节点。 皇太极的亲自冲锋极大地鼓舞了后金军的士气,原本已经有些迟滞的攻势再度变得疯狂起来。 无数的八旗悍卒踩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重兵器,发疯一般地朝着明军的战车和铁盾撞击。 “为了汗王,杀光明狗。” 一名后金军官用满语狂呼着,整个人高高跃起,企图翻越面前那道由铁甲和长枪构成的防线。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柄从车缝中闪电般刺出的精钢长枪,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新军步兵们面无表情地抽回长枪,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随即便有同伴补上空缺,继续维持着防线的完整。 这种近乎机械般的精准配合和冷酷纪律,让冲在最前面的后金正黄旗精锐也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正面战场上的厮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两军将士在狭窄的空地上绞杀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 皇太极的座骑在距离明军防线不足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与朱敛的目光在漫天硝烟中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朱敛看着那个在历史书上留下赫赫凶名的后金大汗,心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胜负欲。 “赵率教,你觉得皇太极的命,值大明多少年的太平。” 朱敛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陛下,臣只知道,只要能拿了他的首级,辽东之患至少可解十年。” 赵率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狂热。 “那便看着吧,看看是他先冲破朕的铁阵,还是朕先耗干他的血肉。” 朱敛冷笑着下达了继续坚守的命令,他很清楚自己的新军在训练和装备上的绝对优势。 虽然每一刻都有明军士兵倒下,但新军那经过现代化军事思想洗礼的严密组织,让他们的伤亡率被控制在了一个惊人的低水平。 反观后金一方,因为急于求成和队形拥挤,在明军交叉火力与长枪阵的配合下,死伤人数正呈直线飙升。 这种极其悬殊的战损比,让在后方观战的后金将领们看得目眦欲裂,却又毫无办法。 然而,战场的局势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在朱敛准备进一步压缩防线、全歼当面之敌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在明军阵型的侧后方,原本平静的荒原上突然腾起了漫天的烟尘。 “陛下,后方有大股骑兵正在快速逼近。” 一名负责警戒的天子亲军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朱敛眉头一皱,猛地勒转马头,朝着烟尘腾起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烟尘之中,无数面白色的大旗在风中狂乱地舞动,格外的扎眼。 那是一片如雪般的白色,但在此时的朱敛眼中,却比任何血色都要来得凶险。 “正白旗,还有镶白旗。” 朱敛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双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旗号,在后金的诸位贝勒中,能同时调动这两旗人马的,只有一个人。 多尔衮。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中,最终入主中原的满清摄政王。 第五百九十一章 死战 “真不愧是朕的宿敌啊,竟然在这个时候,带着两旗主力摸到了朕的屁股后面。” 朱敛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多尔衮的时机抓得太准了,此时明军主力正被皇太极拖在正面,后方几乎是一片不设防的空地。 若是让多尔衮这一万多精锐骑兵从后方撞进来,整条战线都会在瞬间崩溃,届时明军将面临被全歼的绝境。 “多尔衮这是想要彻底把朕合围在这里,用人命把朕活活耗死。” 朱敛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眼前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有半点犹豫。 “陛下,臣愿率本部兵马前去迎敌,定不让多尔衮前进一步。” 黑云龙急声请命,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来不及了,你的人马正在正面协助卢象升,一旦抽离,正面立刻就会垮掉。” 朱敛断然拒绝了黑云龙的请求,他的目光在身边的天子亲军身上扫过。 这些天子亲军是新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但此时留在朱敛身边的,也不过只有区区两千人。 用两千人去阻击多尔衮手下上万名如狼似虎的白旗精锐,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任务。 “两千人,足够了。” 朱敛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胆战心惊的疯狂。 “朕是大明的皇帝,朕在这里,大明的脊梁骨就在这里。” 朱敛缓缓抽出佩剑,斜斜地指向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白色浪潮。 “天子亲军,随朕迎敌。” 两千名天子亲军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用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回应了他们皇帝的召唤。 “誓死效忠陛下,誓死保卫大明。” 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从这两千人的喉咙里迸发出来,竟然在刹那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朱敛一马当先,双腿死死地夹住马腹,座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暴烈长嘶,朝着多尔衮的方向狂奔而去。 多尔衮骑在马上,看着那支人数稀少却义无反顾迎上来的金色骑兵,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意。 “朱由检,你果然是个疯子,竟然真的敢带着这么点人来送死。” 多尔衮高高举起手中的马刀,指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金色龙纛。 “正白旗、镶白旗的勇士们,大明的皇帝就在前面,随本贝勒生擒朱由检。” “杀。” 上万名八旗骑兵发出了嗜血的咆哮,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着朱敛的两千亲军席卷而来。 两股洪流在旷野上毫无花哨地狠狠撞击在一起,刹那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战马的撞击声、骨头的碎裂声、兵器的交加声,在一瞬间汇聚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朱敛在交锋的第一时间便挥剑砍翻了一名企图偷袭他的后金骑士。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金色甲胄上,顺着甲片的缝隙缓缓流淌,却让他的精神变得无比亢奋。 “死来。” 朱敛大喝一声,手中的佩剑化作一道寒光,再度刺穿了一名建奴的喉咙。 虽然朱敛表现得异常悍勇,天子亲军也个个以一当十,但人数上的巨大劣势很快便显现了出来。 多尔衮指挥着白旗骑兵,利用人数优势,开始不断地对这两千人进行分割包围。 明军的防线开始被一点点压缩,原本整齐的冲锋队形变得乱套起来。 “保护陛下。” 一名天子亲军校尉用身体挡住了刺向朱敛的一记冷枪,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跌落马下。 朱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忠勇卫士被密集的马蹄瞬间踩成肉泥,心中的怒火彻底沸腾。 “多尔衮,有种的就跟朕单挑,在背后使绊子算什么好汉。” 朱敛一边挥剑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一边朝着多尔衮的方向愤怒地咆哮。 多尔衮在重重护卫之中冷冷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朱敛,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微笑。 “朱由检,兵不厌诈的道理,你一个当皇帝的难道不懂吗。” 多尔衮并没有亲自下场单挑的打算,他只想用最稳妥、最残忍的方式,将这位大明皇帝彻底耗死在这片土地上。 “继续合围,一个活口也不要留。” 多尔衮冷酷地下达了命令,白旗骑兵的包围圈开始变得越来越紧。 朱敛身边的亲军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原本两千人的队伍,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伤亡过半。 战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朱敛的握剑的手臂已经开始有些发酸,身上也多了几道浅浅的伤口。 “难道朕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朱敛在心中自问,但他眼中的斗志却未曾减弱分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翼的战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那蹄声沉重而急促,仿佛连大地都在随着这节奏微微颤抖。 “狗杂碎多尔衮,吃老子一刀。”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穿透了漫天的喧嚣,在战场的上空炸响。 朱敛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正如同下山的猛虎一般,疯狂地切入多尔衮的侧翼。 领头的一名将领,满脸横肉,手里挥舞着一柄巨大的马刀,正是游击将军曹文诏。 而在他的身侧,一左一右,分别跟着脸色沉稳的袁崇焕,以及神色凄切却满眼杀气的祖大寿。 “陛下莫慌,臣等来也。” 袁崇焕一甩袍袖,虽然浑身是血,但那股统帅三军的气度却丝毫不减。 祖大寿则一言不发,带着刚刚休整完毕的锦州骑兵,一头扎进了白旗的军阵之中。 这是原本在第一班轮换下来修整的生力军,他们在听到后方的战况后,没有任何耽搁,在三位将领的带领下,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救援。 “兄弟们,跟老子冲,把这些白旗的狗杂碎全剁了。” 曹文诏在敌阵中大呼小叫,每一次挥刀都能带起一片残肢断臂,硬生生地在多尔衮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随着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原本处于绝对被动的明军瞬间士气大振。 第五百九十二章 对决多尔衮 曹文诏挥舞着数十斤重的马刀,每一次横扫都带起一片血雾。 在他身后的关宁铁骑如同一柄锋利的凿子,狠狠地楔入了正白旗的军阵之中。 原本呈现合围之势的后金白旗联军,在这一股生力军的狂暴冲击下,攻势顿时为之一滞。 朱敛勒紧缰绳,任由胯下战马焦躁地刨着地上的泥土。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血雾,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面白色的大纛。 大纛之下,多尔衮那张年轻而阴鸷的脸庞在飞扬的尘土中若隐若现。 朱敛缓缓抬起手中的天子佩剑,剑尖直指多尔衮的方向。 “祖大寿,曹文诏,给朕盯着多尔衮打。” 朱敛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穿透力极强,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今日哪怕拼光了这支亲军,也必须把多尔衮的脑袋给朕留在这片草地上。” 听到这个命令,正在策马厮杀的祖大寿和曹文诏皆是一愣。 在他们看来,眼前的战局虽然危急,但当务之急应当是拱卫皇帝安全撤往主阵,而不是去死磕敌方的一个年轻贝勒。 可朱敛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尚未完全掌权的多尔衮,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会给华夏大地带来何等惨烈的浩劫。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剃发易服,亿万生灵涂炭。 这些惨绝人寰的灾难,皆是出自此人之手。 既然自己穿越成了崇祯,手握着改变历史的权柄,那便绝不能让这个满清入关的罪魁祸首活过今天。 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让多尔衮把命留在这里。 “臣遵旨。” 曹文诏虽然不解,但他生性狂傲,皇帝既然指了目标,他便绝不回头。 他一夹马腹,带着麾下的游击骑兵,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直奔多尔衮的帅旗方向冲杀而去。 祖大寿更是眼神冰冷,锦州失守的屈辱让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此时的他正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建奴首级,来向皇帝表忠,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关宁铁骑,随本将杀。” 祖大寿怒吼着,手中的长枪化作漫天寒星,将当面的几名正白旗精锐挑落马下。 随着明军最精锐的几员猛将同时调转矛头,战场的压力瞬间全部倾倒在了多尔衮的身上。 大批明军士兵如同发了疯一般,完全放弃了侧翼的防御,个个红着眼睛朝多尔衮的方向冲去。 多尔衮在重重护卫中,敏锐地察觉到了明军阵型的变化。 他发现那些平日里以防守见长的明军士兵,此时竟然连命都不要了,只求能拉着他的座骑同归于尽。 “疯了,大明的皇帝简直是个疯子。” 多尔衮暗骂了一声,手中的马刀疯狂挥舞,将一名扑上来的明军死士砍翻。 身旁的亲卫不断被曹文诏带领的骑兵挑翻,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多尔衮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崇祯皇帝会对自己抱有如此强烈、如此偏执的杀意。 论地位,如今的后金之中,上有大汗皇太极,旁有代善、莽古尔泰等资历深厚的大贝勒。 论威胁,他多尔衮虽然有些军功,但在明廷的谍报之中,绝对排不进前五之列。 为什么这个大明皇帝每次遇到他,都像是见到了杀父仇人一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置他于死地。 上一次在榆林驿,若非弟弟多铎在关键时刻用身体替他挡住了明军的火铳,并拼死将他推上马背,他早已成了明军的阶下囚。 想到惨死在明军手中的多铎,多尔衮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 那是深入骨髓的仇恨,是无法化解的痛。 “朱由检,你杀我亲弟,此仇不共戴天。” 多尔衮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与恨意,那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一把推开想要拉他撤退的亲卫,抽出了腰间雪亮的弯刀。 “正白旗、镶白旗的勇士们,明朝皇帝就在眼前,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多尔衮的怒吼激起了正白、镶白两旗建奴的凶性。 他们本就是后金军中最精锐的战力,此时在仇恨的刺激下,彻底爆发出了困兽犹斗的疯狂。 原本有些混乱的白旗军阵在多尔衮的亲自带领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 两百多名精锐的巴牙喇亲军护卫在多尔衮身侧,迎着明军的锋芒反冲了上来。 双方的骑兵瞬间在狭窄的区域内进行了最惨烈的对撞。 战马高速奔跑中的撞击力极其恐怖,不少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人带马被撞得骨肉分离。 朱敛在天子亲军的护卫下,同样手持长剑杀入了战团。 温热的鲜血不断溅落在他的金甲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手中的剑却没有丝毫迟疑。 “陛下小心。” 袁崇焕的身影及时出现在朱敛侧翼,一刀将一名企图偷袭的八旗校尉斩首。 “袁崇焕,你带一队人从左侧包抄,绝不能让多尔衮跑了。” 朱敛用袖口抹去脸上的血水,大声下达着指令。 袁崇焕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便调转马头,带着一部分关宁铁骑向侧翼迂回。 此时的战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明军想不惜一切代价击杀多尔衮,而两白旗的建奴则拼死要保护他们的贝勒,双方在每一个十步之内的区域展开了反复的争夺。 曹文诏的马刀已经砍得崩了口,但他神色愈发狰狞,身边的建奴尸体已经叠了厚厚一层。 “鞑子受死。” 曹文诏暴喝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将一名正白旗的甲喇额真扑倒在地,手中的短刀顺势刺入了对方的咽喉。 祖大寿则在另一侧与多尔衮的亲卫纠缠在一起,长枪在血雨中狂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凄厉的惨叫。 多尔衮看着自己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而明军的攻势却如排山倒海般连绵不绝,心中的惊骇终于战胜了愤怒。 他意识到,如果再这样纠缠下去,自己今天真的会交待在这里。 “撤,往大汗的方向撤。” 多尔衮咬着牙,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第五百九十三章 混战 然而,朱敛怎会给他逃走的机会。 “拦住他。” 朱敛亲自催动战马,两千天子亲军在皇帝的带头冲锋下,爆发出惊人的战意,生生地用血肉之躯堵住了多尔衮退往皇太极方向的去路。 而在高坡之上,皇太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原本以为多尔衮的奇袭可以一举奠定胜局,却没想到明朝皇帝竟然如此果决,直接用两千人拖住了多尔衮,并迅速调集了生力军反扑。 “这个朱由检,行军打仗毫无常理可言,却偏偏每次都能打在我们的软肋上。” 皇太极身边的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皆露出了担忧之色。 两白旗是后金的国本之一,若是折损在这里,即便今日赢了这场战役,后金也等同于伤了元气。 “大汗,不能再等了,多尔衮撑不了多久了。” 一名将领急声劝道。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传令,镶黄旗,正蓝旗,全军出击。” 皇太极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丝被迫入局的恼怒。 “把本汗的近卫军也派上去,一定要把多尔衮救出来,顺便,把明朝皇帝的命给本汗留下。” 随着皇太极的亲自下令,后金最后蓄势待发的庞大预备队终于动了。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成千上万铁骑同时奔袭的动静。 原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战场,随着后金主力的全面压上,瞬间升级成了一场决定两军命运的大混战。 铺天盖地的黄旗与蓝旗如同洪流一般倾泻而下,从侧翼狠狠地撞击在正在围剿多尔衮的明军阵型上。 “陛下,建奴主力压上来了。” 黑云龙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焦急地大喊。 朱敛看着漫天烟尘中涌来的后金大军,牙关紧咬。 “卢象升呢,孙传庭呢,让他们给朕顶上去。” 朱敛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有些沙哑。 此时此刻,防线上的每一处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成百上千的生命在消逝。 刚刚撤到后方、连气都还没喘匀的卢象升,在接到命令的第一时间便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亮银盔上已经染满了血迹,手中的大刀也有些卷刃,但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 “兄弟们,陛下在前面看着我们,随本官杀回去。” 卢象升的声音如同洪钟,瞬间传遍了整支疲惫的队伍。 那些刚刚卸下甲胄的士兵们,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地重新拾起兵刃,列队走向那片修罗场。 孙传庭同样面色冷峻,他顾不得自己干裂的嘴唇,挥舞着佩剑指挥着顺天府的守军重新堵向侧翼的缺口。 “兄弟们,我们在京城外练兵一年又三月,花费了朝廷无数钱粮,就在今日,随我报国。” 孙传庭一马当先,带着麾下的步卒迎着后金骑兵的冲锋撞了上去。 整片旷野上,战线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犬牙交错的绞肉旋涡。 明军依靠着坚固的车阵与新军火器的局部优势,艰难地抵挡着后金骑兵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而后金则凭借着骑兵的机动力与凶悍的近战能力,在明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朱敛在混战中心,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剑。 他的虎口已经震得发麻,金甲上的划痕密密麻麻,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多尔衮的方向。 多尔衮此时也陷入了疯狂,他的头盔不知在何时已经掉落,披头散发地在乱军中劈杀。 “朱由检,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多尔衮隔着无数的人马,朝着朱敛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朱敛冷笑了一声,用行动回应了他的挑衅,一剑挑飞了挡在身前的一名后金骑兵。 “杀,大明的将士们,今日便在此处,彻底解决辽东之患。” 朱敛的声音在天子亲军中激起了海啸般的呼应。 在这一刻,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底层的普通士兵,都退去了身份的束缚,化作了这台巨大战争机器上的一颗齿轮。 鲜血汇聚成溪流,将松山脚下的土地染成了黑红色。 这场大混战,已经脱离了任何战术的指挥,完全演变成了意志与血肉的终极较量。 皇太极在远处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从未见过如此顽强、如此不畏死亡的大明军队。 在以往的交锋中,明军只要侧翼被破或者主将被围,往往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大崩溃。 可眼前的这支明军,即便被切成了数段,即便伤亡已经过半,却依然在皇帝的龙旗下各自为战,没有一丝一毫退缩的迹象。 “大明,真的要变天了。” 皇太极在心中暗暗叹息,眼中的杀意却愈发坚定。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在这里彻底消灭这位明朝皇帝,那么未来的大金,将再无入关的可能。 “压上去,把所有的人都压上去。” 皇太极近乎疯狂地咆哮着,将自己身边最后一支千人护军也派上了战场。 而此时的朱敛,已经在曹文诏和祖大寿的拼死护卫下,距离多尔衮只有不足三十步的距离。 “多尔衮,你的命,朕收下了。” 朱敛的双眼中闪烁着冷酷而狂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即将彻底斩断历史宿命的畅快感。 曹文诏狂呼着,拼着肩膀挨了一记闷棍,手中的马刀终于扫清了多尔衮身前的最后两名亲卫。 多尔衮看着近在咫尺的明军猛将,以及那柄闪烁着寒光的马刀,瞳孔瞬间缩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在这一刻已经紧紧锁定了自己。 战场的一角,正黄旗的援军终于在最后一刻冲破了明军的阻拦。 几名后金死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曹文诏的致命一刀。 借着这个空档,多尔衮被几名忠心的部下拼死拉上了另一匹战马,狼狈不堪地向后方退去。 朱敛看着到手的猎物再次脱逃,口中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给朕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然而,后金援军的后续洪流此时已经彻底涌了过来,将朱敛与多尔衮之间的空间再次死死填满。 第五百九十四章 援军抵达 双方的将士在这片狭小的区域内,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继续撕咬着。 断臂残肢在空中飞舞,临死前的哀嚎与愤怒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真正的阿鼻地狱图景。 卢象升带着新军在左翼已经打退了后金的三轮冲锋,他身边的弟兄已经十不存五。 但他依然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挥舞着手中的大刀,成为明军防线上最坚固的基石。 孙传庭在右翼同样拼尽了全力,他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但他依然在大声调度,维持着阵型的完整。 这两位大明未来的国之栋梁,在此时此刻,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忠诚与坚韧。 而朱敛,则像是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矗立在战场的正中央。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的龙纛还在飘扬,大明的军魂就不会散。 “陛下,鞑子又压上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率教虚脱般的声音在朱敛耳边响起。 朱敛猛地睁开有些干涩的双眼,环顾四周。 只见原本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后金军队,更加疯狂的朝着已经落入下风的明军冲杀了过来。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战场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的金甲上染满了粘稠的血迹,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周围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两万天子亲军在后金几个旗的疯狂围攻下,已经渐渐露出了疲态。 即便是曹文诏和祖大寿这样万中无一的猛将,在绝对的人数劣势面前,也开始有些左支右绌。 多尔衮在重重保护中露出了狰狞的冷笑。 他看到了明军防线的动摇,也看到了大明皇帝那面有些倾斜的龙旗。 “大金的勇士们,明朝皇帝撑不住了。”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而疯狂。 “用你们的弯刀,把他们的龙旗砍倒。” 后金士兵们发出了嗜血的嚎叫,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拍击礁石的怒涛。 赵率教在乱军中一刀劈碎了一名后金甲士的头盔,自己却也被震得虎口撕裂。 “陛下,臣带人去左翼顶住,您往后退一退。” 赵率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声喊道。 黑云龙的战马早已战死,此刻他正手持长枪,带着几十个步卒在皇帝身前死死筑起一道防线。 “不退。” 朱敛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朕的大旗在这里,大明的军魂就在这里。” 他手中的天子佩剑再次挥出,将一名冲上来的正白旗骑兵连人带甲劈倒在地。 但他的体力也已经消耗了大半,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肌肉的剧烈酸痛。 战局正在朝着对明军极其不利的方向倾斜。 后金的镶黄旗和正蓝旗主力如同两只巨大的铁钳,正在无情地收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战场的西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奇异的声响。 那不是战马的嘶鸣,也不是士兵的咆哮,而是成百上千面战鼓同时擂响的低沉轰鸣。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多尔衮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皇太极在远处的视线也猛地一凝。 朱敛撑着长剑,借着战马的高度极目远眺。 在地平线的尽头,首先出现的是一杆飘扬的红底金字大旗。 那是宁远总兵吴襄的帅旗。 “吴字旗。” 祖大寿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吴襄,这厮总算来了。” 还没等祖大寿的声音落下,少量的骑兵首先冲上了高坡。 吴襄一马当先,脸上写满了决绝与疯狂。 他很清楚,这一战大明若是败了,不仅他吴家彻底完了,整个天下也将易主。 “宁远军的弟兄们,天子就在前面,随本将救驾。” 吴襄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雁翎刀,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在他的身后,数千宁远铁骑如同一道赤红色的闪电,直接从斜刺里撞入了后金军的侧翼。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宁远骑兵的身后,那道黑压压的地平线终于彻底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步兵。 成千上万的大明新军步兵,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整齐步伐,向着正面战场压了过来。 他们的衣甲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没有凌乱的呐喊,没有无序的奔跑。 “前军,止步。” 一名新军校尉站在队列最前方,手中的指挥旗猛地向下一劈。 哗啦。 上万人的脚步在同一瞬间停下,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 “立盾,长枪起。” 另一名千户挥舞着长刀,声音在阵列中层层传递。 无数面沉重的铁盾瞬间在最前方排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 在盾牌的缝隙间,一根根闪烁着寒光的长枪如林般斜斜刺出。 这些步兵大队中,并没有曹文诏或者卢象升这样威名赫赫的主将。 但在各个校尉、千户、百户的哨声与旗语指挥下,他们的阵型如同一个严密运转的齿轮。 “新军第一营,推进。” “新军第二营,侧翼掩护。” “火铳手,准备。” 各级军官的声音沉着而冷静,带着一种长期严苛训练磨砺出来的秩序感。 后金的正蓝旗士兵们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懵。 在他们的印象里,大明的步兵面对八旗铁骑的冲锋,通常只需要一轮箭雨就会彻底崩溃。 可眼前的这支步兵,却展现出了一种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冷静。 “冲过去,踏碎他们。” 一名后金的甲喇额真不信邪,挥舞着弯刀指挥着数百名骑兵发起了冲锋。 面对呼啸而来的铁骑,大明新军的盾墙没有丝毫的颤动。 “放。” 新军阵中,尖锐的哨声响起。 火铳的轰鸣声瞬间响彻天地。 一排排炽热的弹丸呼啸而出,直接将冲在最前方的后金骑兵连人带马打成了筛子。 冲锋的势头顿时一滞。 “前刺。” 随着百户的怒吼,新军步兵们齐齐向前跨出一步,手中的长枪爆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后金士兵们震惊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和野战冲击,在这一层层如同磐石般的步兵阵型面前,竟然根本无法渗透分毫。 他们只能在这支新军有条不紊的紧逼下,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此时,锦州城城墙上。 皇太极正死死地扶着箭垛,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作为后金的缔造者和掌控者,他经历过无数次对明战役。 他见过袁崇焕的宁锦防线,也见过熊廷弼的关宁军。 他更是在崇祯二年,亲自率军深入关内,在遵化和通州与大明的各路援军交过手。 在皇太极的记忆中,那些明军懦弱、贪婪、战术混乱。 一旦失去了坚固的城墙和火炮的保护,那些所谓的精兵在八旗野战铁骑面前,脆弱得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第五百九十五章 胜利 城墙下那支突然加入战场的大明新军,跟以往的明军完全不一样。 他们的阵型永远不会乱。 哪怕是在最激烈的对撞中,一名新军士兵倒下了,后面的士兵也会立刻在军官的指挥下补上缺口。 他们互相拱卫,攻守同盟,战法凌厉而无懈可击。 那不是一群士兵,那是一台用钢铁和纪律武装起来的、毫无感情的战争机器。 大明什么时候拥有了这样一支可怕的军队。 皇太极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城墙的青砖缝隙中。 他看着那些在步兵大队的紧逼下,不得不一步步后退的八旗子弟,心中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而战场中央,朱敛在看清局势后,立刻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卢象升,孙传庭。” 朱敛嘶哑着声音吼道。 正在侧翼苦战的卢象升和孙传庭立刻策马赶到御前。 “臣在。” 两人浑身是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新军大队已到,你们两个,立刻去接手指挥。” 朱敛用剑指着那三万行进中的新军步兵。 “他们是你们两个亲手练出来的兵,现在,朕把他们交还给你们。” “给朕用最快的速度,把建奴彻底压回去。”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热。 “臣领旨。”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调转马头,直接奔向新军的大阵。 “天子有令,卢象升接掌一、二营。” 卢象升的声音如同春雷般在新军阵前炸响。 “孙传庭接掌三、四营。” 孙传庭也拔出佩剑,大声喝道。 原本在各自校尉指挥下稳扎稳打的新军步兵们,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声音,士气在瞬间达到了顶点。 “是卢大人。” “孙督军也在。” 新军士卒们自发地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呼喊。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这支部队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个号角信号都烂熟于心。 在他们的亲自指挥下,新军的攻势在瞬间发生了质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的新军是一块会移动的磐石,那么现在的他们,就是一柄在名将手中苏醒的绝世神兵。 进攻的节奏在瞬间变得紧凑而凶猛。 “新军听令,呈锋矢阵,随本官突击。” 卢象升一马当先,亮银盔在乱军中格外显眼。 三万新军精锐在他们的带领下,组织起了规模更加宏大、节奏更加紧凑的进攻。 他们不再仅仅是防御,而是开始主动切割后金的军阵。 火铳手在盾牌的掩护下,交替前行,每一次齐射都精准地收割着后金骑兵的生命。 长枪兵则紧随其后,将任何企图反扑的敌人死死钉在地上。 多尔衮的两白旗最先支撑不住,在卢象升和孙传庭的联合绞杀下,战线开始大面积崩溃。 “退。” “往锦州城退。” 后金的将领们看着这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八旗铁骑的凶悍,在绝对的纪律和严密的阵型面前,被砸得粉碎。 所有的后金部队,开始在明军的全面压制下,狼狈不堪地朝着锦州城的方向退了过去。 锦州城墙上,皇太极看着自己的精锐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般向城门涌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 如果再在城外纠缠下去,不仅救不回被围的部队,连他的镶黄旗亲军也会彻底折在这里。 “鸣金。” 皇太极的声音仿佛老了十岁。 “让所有部队,退回锦州城。” “暂避大明皇帝的锋芒。” 身旁的亲卫立刻吹响了退兵的号角。 当,当,当。 清脆的钲声在锦州城头急促地响起。 听到退兵信号的后金士兵如蒙大赦,纷纷调转马头,抛下满地的尸首,疯狂地朝着锦州城的各处城门涌去。 多尔衮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地逃回了城内,连看都不敢再看身后的明军一眼。 战场上,只留下了漫天的硝烟和满地的血腥。 卢象升和孙传庭指挥着新军在距离锦州城一里外缓缓停下了脚步。 各营迅速转为防御阵型,长枪对外,戒备着城墙上的红衣大炮。 曹文诏、祖大寿、吴襄等将领翻下马鞍,快步朝着朱敛的龙旗方向走去。 “陛下,大捷,此战乃是奴酋数十年来未有之大败。” 祖大寿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敛的马前,神色激动得微微发抖。 “建奴主力尽数退回了城内,如今锦州城城门紧闭。” 吴襄也紧随其后,脸上带着谄媚而兴奋的笑容。 “陛下,臣请命,趁着建奴立足未稳,立刻驱赶败兵攻城。” “只要一鼓作气拿下锦州,皇太极便无路可逃。” 众将听闻,纷纷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唯独朱敛坐在马背上,面色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看着高耸的锦州城墙,以及城墙上隐约可见的火炮狰狞的身影。 “不准攻城。”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吴襄一愣,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陛下,如此良机,若是错过了……” “朕说,不准攻城。” 朱敛冷冷地扫了吴襄一眼,强大的威压让这位宁远总兵立刻闭上了嘴。 “新军长途跋涉,又经历了这场大混战,体力早已到了极限。” 朱敛拨转马头,环顾着疲惫不堪的明军士兵。 “我们没有准备红夷大炮,没有攻城器械,拿什么去啃锦州城这块硬骨头。” “皇太极虽然败了,但他的老底子还在,城中还有数万精锐,红衣大炮数十尊。” “现在强攻,除了用人命去填,没有任何意义。” 朱敛很清楚,大明现在折腾不起,每一名新军士兵都是他用江南的银子、用无数的心血堆出来的。 他绝不会允许这些精锐,在毫无意义的蚁附攻城中消耗殆尽。 “传朕旨意,鸣金收兵。” 朱敛的声音果决而沉稳。 “就在锦州城外一里,依山傍水扎营。” “令各营立好鹿角,防备建奴夜袭。” “半个时辰后,所有参将以上将领,到朕的中军大帐议事。” 朱敛说完,便在天子亲军的簇拥下,缓缓朝着后方走去。 战场上,清脆的钲声也随之响起。 大明新军在卢象升和孙传庭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始打扫战场,安营扎寨。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胜利者的自豪。 第五百九十六章 数量相差不大 夜幕沉沉地压在辽西走廊上。 中军大帐内,数十支松脂火把在铜盆里静静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无法化开的血腥味,以及汗水与泥土混合的干瘪气味。 朱敛端坐在最上首的行军椅上,身上的金甲尚未卸下,暗红色的血块大片大片地凝固在甲叶的缝隙里。 他的双手搭在御赐宝剑的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帐帘被一重重地掀开,带起微弱的冷风。 首先迈步走入帐内的,是蓟辽督师袁崇焕。 他身上的青铜锁子甲已经多处破损,胡须上粘着早已干涸的黑血,整个人显得极为疲惫,但那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依旧锐利如鹰。 紧随其后的,是游击将军曹文诏。 这位在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的猛将,大步跨入大帐,沉重的熟铁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左臂草草地缠着一条满是血污的绷带,可神色间依然带着一种择人而噬的悍勇。 随后,祖大寿、赵率教、黑云龙三名老将鱼贯而入。 祖大寿方才死里逃生,此刻身上的战甲残破不堪,脸上更是挂着一种混杂着余悸与狂喜的复杂神色。 赵率教和黑云龙则一左一右,紧紧护卫在最后。 他们两人的战马都已在白日的厮杀中力竭而亡,此刻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再往后,则是统领新军主力的卢象升与孙传庭。 两人虽然同样浑血,但神态却最为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新军特有的严整纪律感。 走在最后的是宁远总兵吴襄。 他的甲胄在众人中显得最为干净,但脸上的谄媚与小心翼翼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八位主将一字排开,在案前站定。 而在他们身后,以王廷臣为首的十几位副将、参将也低着头,神色恭敬地侧立在两侧。 整个中军大帐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集中在主位上那个年轻的大明皇帝身上。 白日里,这位皇帝亲率两千铁骑正面冲击皇太极中军的画面,已经彻底烙印在了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脑海中。 朱敛缓缓抬起头,扫视了帐内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诸位爱卿,今日一战,辛苦了。” 朱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愿为陛下效死。” 朱敛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袁爱卿,你是蓟辽督师,如今大军刚刚整合,朕且问你,我们现在还能战的骑兵、步兵,以及火器营,究竟还有多少家底?” 朱敛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袁崇焕。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向前迈出一步。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略带血迹的军报,双手呈上。 “回陛下,臣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命各营主簿紧急清点了人数。” “昨夜在锦州城外与建奴死战的四万八千名关宁军与勤王军,如今……只剩下大约三万人了。”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一万八千名百战老兵,就这么永远地留在了锦州城外的旷野上。 曹文诏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搭在腰间长刀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祖大寿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袁崇焕按捺住心中的悲恸,继续大声禀报。 “这残存的三万人中,骑兵还剩两万五千,步兵因为负责断后和护卫龙旗,损失最为惨重,如今仅余五千之数。” “不过,吴襄总兵及时率领的一万五千名宁远军支援而来,因为是从侧翼切入战场,且建奴当时已现疲态,他们的折损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听到这里,吴襄连忙向前躬了躬身,脸上堆起一丝谦逊的笑容。 “全赖陛下天威震慑建奴,臣等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居功。” 朱敛没有理会吴襄的谄媚,只是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袁崇焕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卢象升和孙传庭,声音中多了一丝激昂。 “再者,便是卢大人与孙大人训练好的三万新军步卒。” “新军纪律严明,阵型如铜墙铁壁,在白日的追击战中配合默契,折损同样可以忽略不计。” “如此算来,我大明在锦州城外,如今总计还有可战之兵七万五千余人。” “其中,各部骑兵加起来,数量不足三万,其余皆为新军步兵与火器营。” 袁崇焕合上军报,神色凛然地看着朱敛。 七万五千人。 其中有接近五万是装备了新式火器、训练有素的精锐步兵。 朱敛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了站在一旁的祖大寿。 “祖爱卿,你此前一直被围在锦州城内,对建奴的虚实最为清楚。” “依你之见,皇太极手里现在还剩多少本钱?” 祖大寿听到皇帝点名,立刻打起精神,上前一步。 “回陛下,昨夜大决战之前,奴酋皇太极麾下的满蒙八旗、汉军旗以及外藩蒙古,总兵力大约在十二万上下。” “但昨夜他们自恃兵力雄厚,作为主攻一方,疯狂冲击我军大营,伤亡极为惨重。” “今日新军主力突然杀到,建奴猝不及防下全线溃退,在撤往锦州城的途中发生了自相践踏。” “加之曹将军与卢大人等人的合力绞杀,建奴在溃退中的损失,甚至超过了昨夜的鏖战。” 祖大寿一边说着,眼中一边闪烁着复仇的快意。 “臣在城头看得分明,建奴这一战,至少折损了三万有余,甚至逼近了四万大关。” “如今皇太极虽然退守锦州城,但他手里的残兵败卒,满打满算,最多也就剩下八万余人。” “而且这八万人中,惊魂未定者十之七八,真正能战的,绝不会超过这个数。” 祖大寿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数字,语气斩钉截铁。 八万余人。 朱敛听到这个数字,瞳孔猛地一缩。 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悄然爬上了他的眉梢。 如果是以前的大明军队,面对数量相当、甚至数量略少于自己的八旗铁骑,将领们恐怕早就已经开始考虑如何退兵保命了。 毕竟萨尔浒之战、开铁之战的阴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大明君臣的心头整整十几年。 第五百九十七章 优势在我 但现在,时代变了。 他亲手打造的新军,用白日里的战绩证明,在绝对的纪律、先进的战术和炽烈的火器面前,八旗的野战神话已经破灭。 只要后金的军队数量没有达到明军的两倍以上,他就有着绝对的胜算。 而现在,双方的兵力几乎达到了惊人的一比一。 明军有七万五千人,后金守军有八万余人。 虽然数量不多,但这七万多人,有一大部分都是自己的新军精锐,而剩下的人,也都是关宁军的精锐! 可以说,这些人,都是现在大明朝最能拿得出手的战斗部队! 所以,这几乎是自万历朝以来,大明在关外野战中面对女真主力时,形势最好的一次。 “天助大明。” 朱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念道。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了身。 暗红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在身后猎猎作响。 “诸位爱卿,兵法有云,两军相逢勇者胜。” “以往建奴猖獗,无非是欺我大明无野战之兵,欺我将士无必死之志。” “如今,朕的新军已到,建奴的神话已被打破。” “皇太极手里不过剩下一群惊弓之鸟,而我军士气正旺,此乃数十年未有之良机。” 朱敛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 众将看着龙椅前那个年轻皇帝散发出来的冲天锐气,一个个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连一向沉稳的孙传庭,眼中都闪过了一抹狂热。 朱敛从长案后绕了出来,走到悬挂在后方的辽西大地图前。 “如果放任皇太极带着这八万人逃回沈阳,关外地广人稀,建奴便可重新休养生息。” “到时候,我军天时地利人和只占一个人和,想要再将他们连根拔起,恐怕要耗费十倍、百倍的代价。” “更何况,毕自严在户部为了筹措这次出征的粮饷,已经将算盘珠子都拨碎了。” “从江南到关外,路途遥远,人吃马喂,损耗极大,我们根本拖不起。”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而且,朝堂里的局势,诸位应该比朕更清楚。” “温体仁那些人在京城里天天盯着朕的动静,那些东林党人也在暗中窥伺。” “国内那些流寇虽然暂时被按住,但暗流依旧在涌动。” “若是我们在辽东拖延太久,一旦让皇太极在关内安插的内奸与朝中奸佞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我军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所以,这一战,必须在锦州城下彻底解决。” 朱敛的话,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他们这些做将领的,自然明白政治上的压力有时比战场的刀枪更具毁灭性。 “陛下圣明。” 袁崇焕当先跪倒在地,神色肃穆。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将建奴葬送于锦州城下。” 大帐内的将领们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 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在帐篷内回荡,震得顶棚的尘土簌簌落下。 朱敛满意的点了点头,按了按手示意众人起来。 “传朕旨意。” “今夜,全军将士抓紧时间轮流休息,补充体力。” “后勤辅兵连夜将攻城器械全部组装完毕,不得有半点差池。” “明日一早,太阳升起之时,便是我们攻城之日。” “卢象升、孙传庭,你们的新军火器营,明日给朕顶在最前面。” “把所有的红夷大炮、神机箭、火铳全部拉上去。” “朕要用铁子和硝烟,把锦州城的城墙给朕轰塌。” “只要重新夺回锦州,我军在这关外便有了最坚固的据点,皇太极的势力也将被迫彻底退出辽西。” 朱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将领旨。” 众将轰然应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大干一场的兴奋。 “好了,都下去准备吧。” 朱敛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半个时辰后开始换防,今夜值夜的将士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防备建奴狗急跳墙前来袭营。” “臣等告退。” 众将纷纷躬身,有条不紊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喧嚣的大帐,在片刻之后重新归于宁静。 朱敛有些脱力地坐回了行军椅上,整个人深深地陷了进去。 长时间的厮杀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下来,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 大帐内的松脂火把在微微摇晃,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下一侧的阴影处。 “影子,出来吧。”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显得有些低沉。 一个黑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王嘉胤。 他走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臣,参见陛下。” 王嘉胤躬身行礼,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朕让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朱敛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嘉胤。 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朝廷里那些通敌卖国的硕鼠。 王嘉胤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 “回陛下,臣这段时间动用了所有的眼线,几乎查遍了这一路上的蛛丝马迹。” “可是,依然一无所获。” 王嘉胤的声音有些沙哑。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挑。 “哦?” “一无所获?”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他不相信皇太极在京城没有内线。 那些晋商,还有朝堂上的某些高官,怎么可能不给女真送消息? 王嘉胤抬起头,看着朱敛,神色凝重。 “陛下,如今大军北上,行军路线几乎是半公开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十几万大军的调动,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要经过哪些州县,根本瞒不住人。” “朝廷里的那些邸报,还有地方官府的公文,早就把大军的动向写得清清楚楚了。” “皇太极根本不需要去主动联系那些通后金的奸细。” “他只要派人在大明境内的茶馆、驿站听一听,看一看,就能把大军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王嘉胤无奈地解释道。 第五百九十八章 攻城 朱敛听完,沉默了。 他靠回了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着。 确实。 大明的保密工作,在这个时代形同虚设。 从京城到地方,筛子一样的防线,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皇太极既然能轻易得到消息,自然没必要冒着暴露暗线的风险去主动联系京城的人。 “是朕疏忽了。” 朱敛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看着王嘉胤,眼中的冷芒却并未散去。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朱敛的语气变得有些笃定。 “等明天,朕开始攻城,把皇太极逼入绝境的时候,他就坐不住了。” “只要朕突然改变作战部署,打乱他预想的节奏,他就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到了那个时候,为了活命,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启用那些深埋在京城的棋子,来打探朕的下一步动向。” “那,才是我们抓狐狸尾巴的最佳时机。” 朱敛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王嘉胤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欲擒故纵,也是引蛇出出洞。 “陛下英明。” “臣一定派人二十四小时死死盯着,只要有任何异常的信件或者人员往来,立刻拿下。” 王嘉胤躬身领命,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然。 朱敛微微点头。 “记住,这件事马虎不得,关系到我大明的国运。” “朝堂里那些人,朕迟早要一个一个地清理干净。” 朱敛的语气极为平静,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温体仁,周延儒,韩爌。 这些名字在朱敛的脑海中闪过。 他要下一盘大棋,而锦州之战,只是这盘大棋的开始。 “臣明白,臣誓死完成任务。” 王嘉胤沉声答道。 “退下吧。” 朱敛挥了挥手。 王嘉胤再次躬身,身形一闪,重新融入到了黑暗之中。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敛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 朱敛睁开双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痛难忍。 但他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在亲兵的服侍下,朱敛穿上了那一身沉重的金色甲胄。 王承恩不在身边,这些军中粗汉的动作不够细致,将甲胄的丝绦系得有些紧。 但朱敛没有多说什么。 穿戴整齐后,他走出大帐,迎面而来的是一片肃杀的气氛。 昨晚休息了一夜,他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年轻的身体,终究有着蓬勃的生机。 “陛下,诸位将军已经齐聚锦州城前,等候陛下驾临。” 一名亲兵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朱敛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出发。” 他吐出两个字,战马扬蹄,直奔前线而去。 锦州城前。 大明的旗帜在空中猎猎作响。 七万多大军已经列好了方阵,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头。 孙传庭和卢象升并肩立于新军阵前,神色刚毅。 袁崇焕、曹文诏、祖大寿等关宁军将领则站在另一侧,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朱敛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勒住了战马。 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锦州城。 此时的锦州城,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雄伟。 之前的战争中,这座城池遭遇了后金军队的疯狂炮轰,城墙多处坍塌,露出了里面黑红色的泥土和断裂的砖石。 有些地方虽然被紧急用木料和沙袋堵住,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不过是纸糊的防御。 “陛下,建奴在城头部署了大量的弓箭手,城门也用巨石彻底堵死了。” 袁崇焕策马上前,指着城墙低声说道。 朱敛冷笑了一声。 “后金这群野路子,在旷野上纵兵袭扰倒是有一套。” “如今他们放弃了最擅长的骑兵野战,转而缩进这破烂的城池里跟朕打防守战。”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轻蔑。 众将听了,心中俱是一震。 确实。 女真人最强的是骑射。 一旦失去了机动力,困守在孤城之中,他们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陛下,那我们该如何进攻?” 祖大寿有些急切地问道。 他太想报仇了。 被围在城里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朱敛拉了拉马缰,在战马上踱了几步。 他的目光在锦州城的几个城门上来回扫视。 “围城之法,攻心为上。” “如果四面合围,建奴知道没有退路,必然会狗急跳墙,拼死抵抗。” “到时候,我军的伤亡也会大大增加。” “所以,朕决定,围三缺一。” 朱敛缓缓说道。 孙传庭在旁听了,暗自点头。 这确实是最正宗的兵法。 “陛下,那我们放过哪个门?” 卢象升开口问道。 朱敛的手指向了东门。 “留着东门不打。” “给皇太极留一条退路,让他手下的那些人在绝望中看到一丝生路。” “只要他们有了退意,这城,就守不住了。” 朱敛冷笑。 他随即转过身,神色一肃,开始正式部署兵力。 “袁崇焕,曹文诏,祖大寿听令。” 朱敛大声喝道。 三人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在。” “朕给你们两万人马,主攻北门。”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要给朕把北门的建奴牢牢钉死在那里。” 朱敛的声音极其严厉。 “臣领旨。” 三人齐声应道。 袁崇焕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炽热。 曹文诏更是兴奋得舔了舔嘴唇。 “吴襄,卢象升,孙传庭听令。” 朱敛转头看向另外三人。 吴襄连忙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卢象升和孙传庭则显得沉稳许多。 “臣在。” “朕给你们两万人马,进攻南门。” “以新军的火器为主,步步蚕食,不要给南门的建奴任何喘息的机会。” 朱敛吩咐道。 “臣领旨。” 三人齐声回答。 吴襄偷偷地抹了一把冷汗,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分到了南门。 有新军的火器在前面开路,他的宁远军自然可以省去很多力气。 朱敛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剩下的将士。 他的身边,还站着黑云龙和赵率教。 第五百九十九章 伤亡惨重 “黑云龙,赵率教。” 朱敛低沉地喊道。 “末将在。” 两人踏前一步,单膝跪地。 “你们二人,随朕一起,带领剩下的三万五千主力,正面强攻西门。” “朕要亲眼看着,皇太极在中军大纛倒下时的样子。” 朱敛的声音在大军前传开,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霸气。 “愿随陛下死战。” 黑云龙和赵率教齐声怒吼。 周围的将士们也被这股气势所感染,纷纷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声。 “各就各位。” “准备开战。” 朱敛大手一挥。 “是。” 众将轰然应诺,随即各自带着兵马,开始往指定的方位移动。 锦州城西门外。 朱敛按兵不动,冷眼看着前方。 黑云龙和赵率教已经将三万五千大军排成了数个严整的方阵。 新军的火器营被推到了最前面。 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冰冷死亡的气息,直直地指向锦州城那本就破败不堪的城墙。 在火炮的后方,是密密麻麻的火铳手和神机箭发射架。 再往后,则是手持改进型强弩的弩兵。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 黑云龙打马来到朱敛身边,抱拳行礼。 他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紧张。 朱敛缓缓抬起右手。 整个战场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旌旗在空中掠过的声音。 城墙上的后金士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探出头来,神色惊恐地看着明军那庞大的火炮阵地。 皇太极站在西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明军,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大明的皇帝竟然有这样的胆量和实力,敢在野战击败他之后,立刻发起攻城战。 “开炮。” 朱敛的右手猛地挥下。 他的声音很轻,但落在传令官的耳中,却如同惊雷。 “开炮。” 传令官声嘶力竭地大喊。 “轰。” 一发红夷大炮率先喷出了怒火。 紧接着。 “轰。” “轰。” “轰。” 上百尊红夷大炮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射。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地,震得大地的泥土都在剧烈地抖动。 一团团炽热的火球从炮口喷涌而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在了锦州城的城墙上。 城墙在颤抖。 那些原本就残破不堪的青砖和木料,在红夷大炮的蹂躏下,瞬间化为了漫天的碎片。 一处城墙在巨响中轰然倒塌,露出了一个十几丈宽的巨大缺口。 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后金士兵的惨叫声,被隆隆的炮声完全掩盖。 然而,明军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神机箭,放。” 随着将领的指挥。 成百上千支神机箭拖着长长的尾烟,带着尖锐的啸叫声,如同一片流星雨一般,铺天盖地地落向了城头。 “轰轰轰轰。” 城墙上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后金士兵根本无处藏身,被炸得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皇太极在侍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地退下了城楼。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整个人显得极为狼狈。 炮火渐渐停歇。 但锦州城西门的防线,已经彻底瘫痪。 “弩兵,上前。” 赵率教在阵前大声指挥。 新军中的弩兵迅速向前移动。 这些弩兵手中拿着的,是朱敛下令改良过后的强弩。 利用了杠杆和滑轮的原理,这些强弩不仅拉弓时极为省力,而且射程极远,精度极高。 “放。” 万箭齐发。 漫天的黑色箭雨掠过天空,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城墙后方那些正准备重整防线的后金兵头上。 这些强弩的穿透力极强,甚至能直接射穿后金重装步兵的铠甲。 一时间,后金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们甚至连明军的影子都没看清,就已经死在了这可怕的箭雨之下。 “好。” 朱敛看着眼前的战况,忍不住大声喝彩。 科技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就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甚至不惜得罪整个江南士绅筹集银两,也要打造出来的新式军队。 眼看城头的防线已经被彻底撕裂,后金兵死伤惨重,士气大跌。 朱敛知道,总攻的时候到了。 “黑云龙,赵率教。” 朱敛大喝一声。 “末将在。” 两人齐声应道。 “带上你们的人,给朕冲进去。” “把大明的龙旗,插在锦州的城头上。” 朱敛抽出了御赐宝剑,直指前方那巨大的城墙缺口。 “杀。” 黑云龙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带着一万大军怒吼着冲了出去。 “大明万岁。” 赵率教同样不甘落后,带着另一万兵马,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那处缺口。 两万大军的冲锋,气势如虹。 因为城墙已经大面积坍塌,明军根本不需要使用云梯等繁琐的攻城器械。 他们直接踩着废墟和瓦砾,如履平地一般冲进了城内。 城墙内侧。 侥幸活下来的后金士兵,在将领的督战下,也咬着牙冲了上来。 双方在狭窄的城墙缺口处,瞬间碰撞在了一起。 金属的碰撞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声,以及濒死的惨叫声,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首血腥的交响乐。 厮杀极为惨烈。 每一个呼吸,都有鲜血在空中飞溅。 后金兵为了生存,爆发出了惊人的凶悍。 他们挥舞着重兵器,死死地卡在缺口处,不让明军推进一步。 明军的攻势,隐隐有些被遏制住的迹象。 朱敛在后方看着这一切,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了中军大帐前的那面巨大战鼓。 “咚。” 朱敛高高举起鼓槌,重重地砸在了鼓面上。 沉闷而雄浑的鼓声,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咚。” “咚。” “咚。” 朱敛亲自擂鼓。 他的双臂由于用力而青筋暴起,每一次挥动鼓槌,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大明皇帝,亲自为将士们擂鼓助威。 这一幕,让战场上的大明将士们瞬间红了眼。 “陛下在看着我们。” 黑云龙一刀砍断了一名后金鞑子的脖子,满脸是血地大吼。 “陛下万岁。” “杀光这些鞑子。” 赵率教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周围的惨叫。 两万大军的士气,在这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仿佛忘却了死亡的恐惧。 “杀。” 大明将士们悍不畏死地向前冲锋,用身体,用刺刀,硬生生地将后金的防线向后推了数十步。 但不可否认。 明军每向前推进一步,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锦州城下的血水,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了! 第六百章 先登者 大明的将士们红着眼,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碎石与瓦砾之中。 后金的重甲步兵宛如一堵铁墙,死死地卡在缺口处。 双方都在用人命往这个狭窄的缺口里填。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战场,寻找着破局的契机。 突然。 他的视线在一处偏侧的废墟上定格。 那一处坍塌的城墙一角,斜斜地搭着几根断裂的房梁。 一个大明的白袍校尉,手里拎着一柄满是缺口的钢刀,正踩着房梁疯狂向上攀爬。 他身上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染红,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在他的身后,紧紧跟着十几个同样满身是血的悍卒。 “给老子死开!” 那校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猛地一跃,竟是直接扑向了城墙上的一名后金弓箭手。 两人在半空中扭打在一起,狠狠地摔在女墙之上。 校尉的钢刀疯狂地挥下,将那名弓箭手当场斩杀。 “大明!” “威武!” 他站在城头上,撕心裂肺地咆哮着。 他身后的十几名悍卒也顺着他的路线,顶着盾牌,第一个翻上了城墙。 他们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在了后金守军的侧翼。 后金的防线顿时出现了一丝慌乱。 朱敛看在眼里,胸中顿时涌起一股热血。 “好!” 朱敛丢下鼓槌,忍不住大声喝彩。 他的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这一个微小的缺口,就是大军破城的契机。 “黑云龙!” 朱敛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将领大吼。 “末将在!” 黑云龙按着腰间的长刀,声音沙哑。 “让火枪队顶上去!” 朱敛的手指指向那一处被大明士兵占领的城墙一角。 “把所有的弹药都给朕倾泻过去!” “给朕死死地压制住缺口两侧的建奴!” “掩护他们站稳脚跟!”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遵旨!” 黑云龙抱拳,转过身,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指挥旗。 “火枪队!” “上前!” “三段击,轮番压制!” 黑云龙的嗓子几乎喊得冒烟。 新军中的火枪队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抱着特制的长管火铳,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迅速向城墙缺口处逼近。 一千名火枪手迅速排成了三道横队。 黑洞洞的枪口,在废墟的阴影中散发着死亡的光芒。 “预备!” “放!” 军官的哨声骤然响起。 “轰!” 一排刺眼的火光在城下爆开,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 无数颗铅弹带着尖锐的啸叫声,雨点般地砸向了城头企图合围的后金士兵。 那些刚冲到女墙边缘的后金兵,胸口瞬间绽放出一朵朵血花,惨叫着跌落城下。 “第二排,放!” “轰!” 又是一轮齐射。 硝烟未散,第三排的火枪手已经迈步上前。 “第三排,放!” “轰!” 密集的弹雨在城墙上交织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后金军的攻势被这恐怖的火力生生截断。 原本要冲上去围剿大明校尉的后金士兵,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 “兄弟们,跟老子杀下去!” 那名浑身是血的大明校尉见状,精神大振。 他挥舞着钢刀,带着身后的悍卒,顺着城墙内侧的通道,直奔下方的城门。 “杀!” 城外的明军大队人马在火枪队的掩护下,士气冲天。 他们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那处彻底失守的缺口,汹涌地灌进了锦州城。 后金在西门构筑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破城了!” “破城了!” 明军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赵率教挥舞着长枪,一马当先,率领着骑兵和步卒疯狂地往城里突入。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翻身上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锦州城内。 烟尘四起。 明军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然而。 还没等明军彻底展开阵型。 大地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远处的街角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 那不是普通骑兵的动静。 那是重甲骑兵在石板路上狂奔时发出的轰鸣。 “闪开!” “建奴的主力来了!” 前方打探的明军探子惊恐地大喊。 只见从几条主干道上,无数身穿重甲的女真骑兵汹涌而来。 为首的三人,盔甲华丽,气势惊人。 正是多尔衮、豪格,以及莽古尔泰。 皇太极终究是把他的看家底牌亮了出来。 多尔衮的脸色阴冷得宛如冰霜。 他手中的长刀已经饮足了鲜血,一双眼睛里满是暴戾的杀机。 “大金的勇士们,把明狗赶出城去!” 多尔衮嘶吼着,挥刀劈碎了一名迎面而来的大明士兵。 “杀光他们!” 豪格满脸横肉抖动,双目赤红,挥舞着一柄重型战锤,当先冲入明军阵中。 莽古尔泰则一言不发,带着他的正蓝旗死士,宛如一头猛兽,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这三名女真悍将亲自带队,后金军的士气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们借着骑兵冲锋的惯性,硬生生地将冲入城内的大明先锋部队逼退了数十步。 战局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惨烈的巷战。 街道狭窄。 到处都是坍塌的断壁残垣和堆积的杂物。 明军的骑兵根本无法施展。 相反。 后金重甲骑兵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每一次冲撞,都能带走数名明军的生命。 “陛下,建奴拼命了!” 黑云龙策马来到朱敛身边,神色有些慌张。 他的头盔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丢失,脸上满是黑色的血迹。 “慌什么!” 朱敛冷哼一声,双目死死地盯着战场。 他看着那些因为马匹受惊而乱作一团的明军,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传朕旨意!” 朱敛的声音带着金石般的决然。 “所有人,立刻抛弃马匹!” “在城内,马匹就是活靶子!” 朱敛大声喝道。 “是!” 黑云龙一愣,随即立刻大声将命令传达下去。 明军将士们纷纷翻身下马,将马匹赶往后方,或者是直接砍断马缰。 “新军听令!” 朱敛策马在阵后游走,声音通过内监的大嗓门传遍四方。 “以三人为一伍,结三才阵!” “盾牌在前,长枪居中,火铳在后!” “相互配合,步步推进!” 朱敛在战术改革中,最看重的就是这种小规模的配合阵法。 大明新军平日里训练最苦的,就是这三才阵。 在密集的平原上,他们或许需要排成巨大的方阵。 但在狭窄的巷子里,三人一组的三才阵,就是最致命的绞肉机。 第六百零一章 城内对峙! 明军将士们听到皇帝的命令,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结阵!” 一名新军千总拔出佩剑,大声怒吼。 唰。 三名士兵迅速靠拢在一起。 最前面的士兵身材魁梧,双手举着一面沉重的精铁长盾,身子微微下蹲,将整个人都护在盾后。 中间的士兵手持一杆精铁长枪,枪尖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寒光闪闪。 最后的士兵则端着已经装填好弹药的火铳,眼神冰冷。 无数个这样的小三角形,在狭窄的街道上迅速成型。 他们就像是一颗颗长满铁刺的顽石,迎着后金骑兵冲了过去。 多尔衮冷笑一声,挥刀劈向当先的一面长盾。 “铛!” 长刀狠狠地砍在精铁盾牌上,火花四溅。 那持盾的明军士兵闷哼一声,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但硬是死死地顶住了冲击。 就在多尔衮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一瞬间。 “刺!” 长盾后方,一杆长枪宛如毒蛇吐信,猛地刺出。 噗嗤。 长枪精准地刺入了多尔衮战马的胸膛。 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多尔衮反应极快,在战马倒地前的一瞬间,一个翻滚卸去了力道,狼狈地站了起来。 “该死!” 多尔衮怒骂一声,挥刀劈断了刺来的长枪。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息,最后那名火枪手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一颗铅弹擦着多尔衮的脸颊飞过,将他身后的一名亲兵当场爆头。 多尔衮惊出一身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种阵法的恐怖。 这不是单兵的拼杀,这是最完美的配合。 在另一条街道上,豪格的处境更加凄惨。 他的重甲骑兵在狭窄的胡同里根本转不过身。 数十个三才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最前方的重盾挡住了他们的冲撞,而长枪和火铳则在暗处不断夺走他们的生命。 “该死的大明狗!” 豪格挥舞着战锤,砸碎了一面盾牌。 但下一刻,三杆长枪同时从不同的角度刺入了他的大腿和腹部。 虽然有重甲护身,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他吐出一口鲜血。 “贝勒爷,撤吧!” 几名正黄旗的死士拼死护住豪格,拉着他往后退。 莽古尔泰也在另一侧陷入了苦战。 他的勇武在面对这些配合默契、毫无破绽的三才阵时,根本无处施展。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麾下的正蓝旗勇士,被这些小阵法一个个无情地蚕食。 “撤!” “先撤回去!” 莽古尔泰不甘地怒吼着。 在三才阵的无情推进下,后金军的阵型开始节节败退。 原本狭窄的街道上,留下了一具具后金士兵和战马的尸体。 明军的推进速度虽然不快,但却极其稳健。 每前进一步,都代表着一片街区被彻底清理。 朱敛按剑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身边是数百名神色紧张的御前亲兵。 他的皮靴踩在被鲜血染红的石板路上,发出了黏稠的声响。 但他神色平静。 这一场仗,他的新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边的残阳终于彻底落下了地平线。 夜幕,如同墨汁一般将整个锦州城笼罩。 城内燃起了零星的火光。 黑暗中,原本明晰的视线变得极为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和血腥味,两军的将士都疲惫到了极点。 “陛下,天黑了,弟兄们看不清路,有些三才阵已经散了。” 赵率教打马来到朱敛身边,神色凝重地禀报。 “而且建奴在暗处,熟悉地形,我们已经遭遇了几次伏击。” 赵率教继续说道。 朱敛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街道。 那些高耸的房檐在夜色中宛如一头头噬人的巨兽。 在这个没有夜视装备的时代,夜战对于进攻方来说,是极其不利的。 稍微不注意,就可能演变成一场崩溃。 “传令下去。” 朱敛果断开口。 “今夜,停止追击。” “以目前占领的街区为界,就地构筑防线。” “多设篝火,多派暗哨,防止建奴夜袭。” 朱敛吩咐道。 此时的明军,已经占据了锦州城西侧大约三分之一,将近一小半的城区。 而多尔衮和豪格等人,则率领残部退守在东侧和北侧的核心区域。 双方在黑夜中,隔着一条条冰冷的街道和残破的坊墙,陷入了紧张的对峙。 朱敛在一处刚夺取的后金守备衙署内坐了下来。 衙署内的松脂火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的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但他的双眼却明亮得可怕。 “来人。” 朱敛喊道。 “在。” 两名身上带伤的亲兵立刻走了进来。 “去北门和南门。” “给袁崇焕和吴襄送信。” 朱敛的语气十分平静。 “遵旨。” 亲兵躬身。 “等等。” 朱敛叫住了他们。 “告诉袁崇焕、曹文诏、祖大寿,西门已破,朕已率大军入城对峙。” “令他们今夜暂停进攻,所有人轮番歇息,务必把今晚守好,莫要中了建奴的袭营之计。” 朱敛叮嘱道。 “是。” 亲兵领命而去。 “至于南门。” 朱敛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告诉吴襄、卢象升和孙传庭,同样暂停进攻,休养生息。” “让吴襄把宁远军的防线拉紧,别让任何一个建奴从南门跑了。” 朱敛吩咐道。 “遵旨。” 另一名亲兵也迅速转身离开。 大厅内的松脂火把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跳跃的火光在朱敛那张满是血污与烟尘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缓缓睁开双眼。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就在刚才闭目养神的那一小会儿,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的血战。 炮火轰塌西门城墙的那一瞬间。 后金重甲步兵如铁墙般堵住缺口的绝望画面。 以及那个斜倚着断裂房梁、踩着废墟疯狂向上攀爬的白袍校尉。 那一抹被鲜血染红的白色,在极其惨烈的战场上显得尤为刺眼。 那是破局的关键一击。 如果没有那个年轻校尉舍生忘死地翻上城墙,死死地像一颗钉子般扎在后金守军的侧翼。 大明的新军火枪队就无法顺利压制住城头的弓箭手。 西门也就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攻破。 朱敛的目光渐渐凝聚,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 大明不仅需要能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统帅,更需要在战场上敢于搏命的先锋猛将。 这个年轻人的表现,配得上任何封赏。 第六百零二章 吴三桂? “赵率教。” 朱敛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却透着穿透力。 一直守在门外不敢合眼的赵率教立刻掀开厚重的帘帐走了进来。 “末将在。” 赵率教抱拳行礼,铠甲上的铁片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白天在西门缺口处,第一个带着十几名悍卒翻上女墙的那个白袍校尉,你可有印象。” 朱敛看着赵率教的眼睛询问。 赵率教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回陛下,末将记得真切。” “那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一把钢刀砍卷了刃还不退。” “若不是他撕开了建奴侧翼的口子,咱们的火铳手也压不上去。” 赵率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能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辽东老将夸赞一句不要命,可见当时战况之惨烈。 “把那人给朕找来。” 朱敛微微挺直了脊背。 “朕要亲自见见这位大明的第一登锋勇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末将遵旨。” 赵率教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大厅内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有朱敛有节奏的呼吸声在回荡。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再次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赵率教大步走入,身子往侧边一让。 一个略显消瘦却如标枪般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大厅的门口。 这正是白天那个在废墟中咆哮杀敌的大明校尉。 他身上的白袍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暗红的血浆干涸后结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血痂。 连他的头盔边缘,都还在往下滴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暗红色血水。 尽管如此,他的眼神却如同草原上的孤狼一般锐利而明亮。 当他看到坐在大厅正中央、身披龙纹金甲的朱敛时,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与敬畏。 “扑通。” 年轻的校尉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重重地叩首。 “卑职,叩见吾皇万岁。” 他的声音带着因为嘶吼过度而产生的沙哑,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显得格外铿锵有力。 朱敛微微前倾身体,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将领。 虽然满脸都是血污和黑灰,但依然能看清他清秀却不失刚毅的轮廓。 这最多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平身吧。” 朱敛抬了抬手。 “谢陛下。” 校尉利落地站起身,双手紧紧贴在身侧,站得笔直。 “白天攻城之时,你身先士卒,勇猛异常。” 朱敛的目光锁死在年轻人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朱敛随口问道,语气中带着长辈般的温和。 那年轻将领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 “回陛下,卑职乃宁远总兵吴襄之子。” “卑职名叫,吴三桂。”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落在朱敛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炸响了一记惊雷。 朱敛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放在座椅扶手上的右手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吴三桂! 这三个字在后世的历史书上,简直就是叛变与耻辱的代名词。 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绞杀永历帝。 那个遗臭万年的平西王。 那个将大明最后一口生机彻底掐断的汉奸。 就是眼前这个满身浴血、眼神清澈的年轻将领。 朱敛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钟。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吴三桂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眼神中的异样,那是一种夹杂着震惊、审视,甚至还有一丝让他感到后背发凉的复杂目光。 年轻的吴三桂心中一紧,微微低下头。 “陛下可是觉得卑职的名字有何不妥。” 吴三桂试探性地轻声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惶恐。 “陛下可是以前听过卑职的名字。” 他又补充了一句,因为皇帝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实在太明显了。 听到吴三桂的问话,朱敛瞬间回过神来。 他是现代穿越而来的人,心理素质早已在一次次的生死危机中被淬炼得坚如磐石。 他立刻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指,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朕自然听过你的名字。” “之前在兵部呈递的辽东军报上,看到过关于你的战报。” 朱敛信口拈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军报上说吴襄之子虽然年少,但在阵前敢打敢拼,数次率数十骑冲阵,悍不畏死。”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慢慢走到吴三桂的面前。 “朕当时就在想,大明若能多几个这样的少壮派将领,建奴何愁不灭。” “今日在锦州城西门亲眼一见,你比军报上写的还要勇猛。”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名不虚传。” 朱敛的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却说得滴水不漏。 吴三桂听到皇帝这番极高的评价,眼眶瞬间红了。 年轻人的热血本就容易沸腾,更何况这是大明天子的亲口夸赞。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本就是卑职的分内之事。” 吴三桂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忠诚的年轻人,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历史上的吴三桂确实是个反复无常的乱世枭雄。 但那是建立在大明内外交困、摇摇欲坠,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的前提下。 此时此刻的吴三桂,还不是那个权倾朝野、拥兵自重的平西王。 现在的他,仅仅是一个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渴望得到皇帝认可的年轻武将。 而且,只要自己率领的新军能够在这里打败皇太极。 只要大明能够在自己的手中重新崛起。 那么历史上那个“大清”就不可能存在。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没有了满清,吴三桂还能降谁。 现在的吴三桂,就是一柄尚未完全开锋、却已经展露出极其可怕杀伤力的绝世利剑。 剑本身没有善恶,全看握剑的人是谁。 只要自己紧紧握住这柄剑的剑柄,吴三桂就能成为刺入女真心脏的最致命的武器。 朱敛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且坚定。 大明的新军虽然已经练成,火器和步炮协同的战术也初见成效。 但新军现在最缺少的,就是像吴三桂这种年轻、敢拼、且拥有极强战术素养的猛将。 黑云龙、赵率教这些老将虽然忠勇可嘉,经验丰富。 但他们的战法和思想早已在多年的辽东苦寒中固化了。 面对全新的火器时代和三人三才阵这种新式步兵战术,老将们执行起来总是缺乏一丝变通和灵气。 吴三桂不同。 他还年轻,他的思想就像是一张白纸,可以完美地接受新军的训练体系和一切战术理念。 有这样一条凶猛的年轻狼崽子在,新军的战斗力必将发生质的飞跃。 想到这里,朱敛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第六百零三章 重用 “吴三桂听旨。” 朱敛猛地转过身,声音威严。 吴三桂再次重重地跪在石板地上。 “卑职在。” “今日攻城,你先登有功,斩将夺旗,大振我军士气。” “朕赏你白银千两,黄金百两,良马十匹。” 朱敛看着跪在脚下的吴三桂,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赏赐。 “谢主隆恩。” 吴三桂大声回应。 但朱敛的话并没有结束。 “此外。” 朱敛微微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从即刻起,你不再隶属关宁军。” 吴三桂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惶恐,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将你调入大明新军,升任新军游击将军,统兵三千。” “朕要在新军之中,看到你练出一支比建奴重甲步兵还要凶悍的登锋营。” 朱敛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大厅内回荡。 吴三桂彻底愣住了。 从一个普通校尉,一跃成为大明最精锐的新军游击将军。 这是连跨数级的破格提拔。 这是天大的圣恩。 “你,敢不敢接下这个重担。”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吴三桂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的野心与极致的狂热。 “卑职万死不辞。” 吴三桂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卑职定当粉身碎骨,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宁静。 朱敛看着地上的吴三桂,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真正的冷笑。 只要打赢这一仗,你吴三桂这辈子,就只能是大明的忠犬。 次日。 浓重的晨雾在锦州城的残垣断壁间弥漫。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硝烟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昨天夜里,双方都极其默契地没有发动夜袭,各自舔舐着伤口。 朱敛在数百名御前亲兵的护卫下,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来到了两军对峙的最前线。 这里是锦州城中轴线上的一条宽阔主干道。 道路的两侧,是被炮火轰成废墟的商铺和民宅。 而在百步之外的街口处,赫然是一道由沙袋、木拒马以及拆卸下来的门板堆砌而成的坚固防线。 防线之后,一面面后金八旗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透过雾气,隐约可以看到无数身披重甲的女真精锐像铁塔一般死死地守在那里。 那是多尔衮和豪格率领的后金绝对主力,霸气精锐。 他们彻底放弃了城外的机动优势,打算在这狭窄的巷道里与明军死磕到底。 而在明军这一侧。 黑云龙早已指挥着将士们构筑好了攻击阵型。 沉重的红夷大炮无法在废墟中推进,但数十门轻便的虎蹲炮已经被推到了最前沿。 一排排手持新式火铳的新军士兵严阵以待。 后方则是端着强弩、眼神冰冷的大明弩手。 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里就会立刻变成绞肉机般的修罗场。 朱敛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站在一处半塌的阁楼上,冷冷地俯视着远处的建奴防线。 他简单地视察了一圈各部的准备情况,对将士们的士气感到十分满意。 但他并没有下令立刻进攻。 “派人去南门。” 朱敛转过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吩咐。 “把卢象升给朕调过来。” 传令兵领命,飞速骑马向南城门奔去。 不多时。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手持精铁大刀、浑身透着一股书生气却又杀气腾腾的将领翻身下马。 正是大名知府、顺天巡抚,人称“卢阎王”的卢象升。 “臣卢象升,叩见陛下。” 卢象升快步走上阁楼,单膝跪地。 “平身。” 朱敛一把扶起卢象升,将他拉到阁楼的边缘。 “卢爱卿,你看看前面的局势。” 朱敛指着前方百步之外的后金防线。 卢象升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陛下,建奴这是要据险死守,拖延时间。” 卢象升眼光毒辣,一眼就看穿了多尔衮的意图。 “不错。” 朱敛点了点头。 “多尔衮和豪格在这里摆出了拼命的架势,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 “若是在这狭窄的街道上硬冲,我大明将士必然伤亡惨重。” 朱敛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并不为此感到焦虑。 “那陛下的意思是。” 卢象升恭敬地询问。 “朕现在把这里的正面防线,全部交给你来指挥。” 朱敛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让所有的虎蹲炮给朕狠狠地轰,让火枪手轮番射击。” “声势要造得越大越好,让建奴以为朕要在这里跟他们决一死战。” “但你千万记住,只许炮轰铳击,不许步兵冲锋跨过那条街。” 朱敛的命令听起来有些奇怪。 卢象升虽然心中疑惑,但依然毫不犹豫地抱拳接令。 “臣遵旨,定叫建奴在火炮下不得安宁。” 安排好卢象升之后,朱敛转身走下了阁楼。 黑云龙和赵率教立刻迎了上来。 朱敛没有大声说话,而是招了招手,示意两人靠近。 两人凑到朱敛的身边,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朱敛压低了声音,在两人的耳边快速地低语了几句。 黑云龙和赵率教听完,眼中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但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立刻明白了皇帝这个疯狂计划的战略意义。 “陛下,这太冒险了。” 黑云龙忍不住低声劝阻。 “战机稍纵即逝,按照朕说的去做。” 朱敛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不容任何反驳。 两人对视了一眼,当即咬牙抱拳。 “末将遵旨。” 很快。 在前方卢象升指挥的震天炮火声掩护下,明军的后方阵营开始发生了一种不易察觉的诡异变动。 在密密麻麻的正面部队之中,一队队士兵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这些人并没有打出任何旗号。 他们全部都换上了最轻便的皮甲,身上甚至没有携带长枪和盾牌,只带着火铳、短刀和足够的弹药。 这是从大军中生生抽调出来的八千绝对精锐。 他们借着漫天飞舞的尘土和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像一股黑色的暗流,悄悄地退出了西门的主阵地。 不多时,这八千精锐便沿着城墙内侧的隐蔽小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锦州城。 第六百零四章 天罗地网 城外。 八千精锐在西门外的一处洼地里迅速集结完毕。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战马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马上坐着的,正是刚才还在城内指挥若定的朱敛。 他换下了一身耀眼的金甲,穿上了一套普通的黑色将官铠甲,手中提着一把修长的雁翎刀。 这八千人,他要亲自带队。 赵率教策马跟在朱敛的侧后方,依然有些心惊胆战。 “赵率教。” 朱敛勒住缰绳,目光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末将在。” “朕刚才交代的事情,你可派人去通知袁崇焕和吴襄了。” 朱敛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回陛下,已经派最得力的斥候分头去通知了。” 赵率教赶忙回答。 “袁督师和吴总兵收到密令后,都表示一定会全力配合陛下的行动。” “袁督师说北门会发起佯攻,将城内的建奴主力死死钉在原地。” “吴总兵也保证,宁远军会把南门守得像铁桶一样,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听到赵率教的汇报,朱敛微微点了点头。 正面的锦州巷战,只是一个用来吸血的烂泥潭。 他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城内。 “通州的曹化淳那边,可有人去通知了。” 朱敛继续追问,他的目光深邃得可怕。 “已经放了快马加急的信使。” 赵率教回答得十分干脆。 “山海关的宋伟呢,也有人通知了吧。” 朱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雁翎刀的刀柄。 “陛下放心,全都通知到位了。” 一直跟在旁边的黑云龙插了一句话,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临战前的紧张与兴奋。 这一张笼罩整个辽西走廊的天罗地网,终于在皇帝的暗中拨弄下,彻底成型了。 “最后!” “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家伙,大概已经绕到哪里了?” 闻言,黑云龙从怀中掏出一份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羊皮舆图,将其在一截截断的枯木上缓缓展开。 “回陛下。” “满总兵与侯总兵早已依计行事。” “他们各率了两万宣大边军的绝对精锐,这一路上掩人耳目,此刻已经顺利抵达山海关。” “按照现在的脚程推算,很快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近锦州外围。” 黑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其中的激动。 “只是有一点麻烦。” 他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锦州城外围画了一个圈。 “建奴的斥候在这方圆百里内布置得极为密集。” “满桂他们若是想要彻底避开后金斥候的耳目,就必须绕开所有平坦的官道,走极其崎岖的小路。” “这样一来,大军的行进速度必然受阻,估计要在路上多耽搁一两日的时间。” 赵率教在一旁听着,神色也变得有些担忧。 兵贵神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两日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场国战的走向。 然而朱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份舆图一眼,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无妨。” “一两日的时间,朕等得起。” 朱敛的语气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却透着掌控全局的绝对霸气。 “满桂和侯世禄那四万人马,朕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跟着朕一起去强攻沈阳。” 此言一出,黑云龙和赵率教皆是一愣。 他们原本以为,调集如此庞大的边军精锐,是为了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推平建奴的老巢。 朱敛将修长的雁翎刀随手挂在马鞍的一侧,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居高临下,他的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刃。 “沈阳城池坚固,去的人多了,若是久攻不下,反而会陷入被动。” “满桂和侯世禄的任务只有一个。” 朱敛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最终紧紧握成一个拳头。 “那就是给朕在这个方向,扎扎实实地布置好一个巨大的口袋。” “多尔衮和豪格现在还死死地钉在锦州城里,做着和朕决一死战的美梦。” “等皇太极的后方大营收到沈阳遇袭的消息,他一定会彻底陷入疯狂。” “一旦皇太极仓皇回头,率领主力大军不顾一切地回援沈阳。”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那时,就是他的死期。” “大明的军队,会像收紧的绞索一样,把他那几万精锐生生勒死在这条回援的路上。” 黑云龙和赵率教听得后背一阵发凉,眼中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这是一种将几十万大军作为棋子,将整个辽东作为棋盘的旷世奇谋。 “出发。” 朱敛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猛地一抖缰绳。 乌黑的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宛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八千名换上了轻甲的新军精锐,宛如幽灵一般紧随其后。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连马蹄都被厚厚的棉布紧紧裹住。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沈阳。 那个被建奴自封为国都,被唤作沈阳的罪恶腹地。 马蹄踩在坚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朱敛伏在马背上,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在疯狂呼啸。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 从锦州到沈阳,不过区区四百里的路程。 若是放在平时,这只是一段商旅几天便可走完的路途。 但在战时,这就是一条横跨敌国心脏的死亡通道。 不过朱敛很清楚,皇太极为了这次围点打援,为了彻底吃掉大明在关外的最后一点底子,已经将建奴的家底掏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的沈阳,就是一座外强中干的空巢。 只要骑兵全力奔袭,在这四百里的距离上,不到两天的时间便可以直达沈阳城下。 皇太极将大半个辽东的兵力都铺在了锦州和松山一线。 既然他敢把最柔软的腹部暴露出来,自己就没有理由不去狠狠地捅上这致命的一刀。 直捣黄龙,断其老巢。 只要沈阳一破,建奴那虚假繁荣的八旗根基就会瞬间坍塌。 前方的将士听闻家眷被俘、国都被破,必然方寸大乱,军心涣散。 这就是一场豪赌,而朱敛押上的,是自己这个大明天子的命。 战马在崎岖的荒野中沉默地奔腾。 朱敛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还在长城沿线的满桂和侯世禄。 让他们秘密带兵进入辽东,同样是一招险棋。 大同和宣府是拱卫京师的最重要屏障。 历代先皇,绝不敢如此轻易地抽调这两地的精锐边军。 但朱敛敢。 因为他早就通过锦衣卫和东厂的谍报网,断定如今的草原诸部早已是四分五裂。 那些蒙古首领们各自为战,根本没有能力在这个时候集结大军扣关。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几支不知死活的游牧部落想要趁火打劫。 大同和宣府留下的那些守军,配合着坚固的长城防线,也足以将他们死死挡在关外。 只要自己能在这里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掉辽东的残局。 等大军回师,那些跳梁小丑不过是随手便可捏死的虫子。 这一次,朱敛御驾亲征,踏上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黑土地。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解锦州之围。 也不是击退皇太极的某一次进攻。 他的目标极其纯粹,且透着不可动摇的杀伐之气。 那就是将后金这个毒瘤,从大明版图上彻底抹除。 不留俘虏,不留余孽,只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疆土。 第六百零五章 军情暴露 朱敛带着八千精锐在荒野中穿行了大半天。 为了彻底避开建奴大军的侦查网,他们不得不偏离了原本平坦的官道。 队伍开始进入一片地势复杂的丘陵与密林地带。 战马的速度被迫降了下来,树枝和荆棘时不时地刮擦在士兵们的皮甲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朱敛微微直起身子,审视着前方的地形。 因为绕路走这些极其隐蔽的小道,大军的行进速度比预期慢了不少。 按照现在的推进速度,他预计至少需要两天半的时间,才能看到沈阳那高大的城墙。 但朱敛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焦躁。 他甚至下达了一道让将领们感到有些意外的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放缓速度。” 朱敛的声音在安静的队伍中依次向后传递。 “每行进三十里,下马步行十里。” “务必让将士们劳逸结合,绝不可过度透支体力。” “所有人,都要给朕保证战马处于最好的状态。” 跟在朱敛身边的几名亲卫虽然心中焦急,但依然一丝不苟地将命令传达给了各营的游击和千总。 朱敛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很清楚,急行军虽然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等到了沈阳城下,迎接他们的绝不是建奴的夹道欢迎,而是一场极其残酷的攻城血战。 沈阳作为皇太极苦心经营的国都,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绝非寻常县城可比。 虽然根据情报,皇太极留在城内的守军已经不足三千人。 但在那种坚固的城防面前,三千人足以凭借滚木礌石造成巨大的杀伤。 八千名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轻装步骑,若是没有充足的体力,去攻打一座重镇,那等同于去送死。 这不仅是对士兵意志的考验,更是对战马耐力的极致压榨。 他需要这八千人在抵达沈阳的那一刻,依然能像出闸的猛虎一样,保持着最巅峰的撕咬力。 队伍在隐秘的丛林中沉默地向前推进,宛如一条正在草丛中蜿蜒前行的黑色毒蛇。 与此同时。 在距离他们数百里之外的锦州城外。 后金的大营连绵数里,无数白色的帐篷像毒斑一样紧紧贴着大地。 锦州城南门方向,火炮的轰鸣声犹如滚滚闷雷,一阵接着一阵,震得连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卢象升正在忠实地执行朱敛的命令,指挥着新军的虎蹲炮群进行疯狂的佯攻。 巨大的声响掩盖了战场上一切细微的动静。 而在这座庞大军营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极其宽大且奢华的明黄色大帐。 这是大汗皇太极的金帐。 此刻,金帐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两列长长的案几后,坐满了后金八旗最著名的实权将领。 大贝勒代善坐在左首第一位,眉头紧锁,手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佛珠。 阿敏、莽古尔泰等脾气暴躁的贝勒更是满脸怒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因为剧情设定的原因,岳托和多铎早已经死在了之前的战役中,这让八旗的将星阵容显得有几分残缺。 但剩下的人,依然是这片土地上最凶残的屠夫。 帐外是明军连绵不绝的炮声,每一声炮响都像是在狠狠抽打着这些女真将领的脸面。 帐内却死寂一片,只有偶尔传来的铠甲摩擦声。 终于,莽古尔泰按捺不住那暴烈如火的性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面前案几上的酒碗扫落在地。 “大汗。” 莽古尔泰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金帐内炸响。 “这都什么时候了。” “明狗的火炮都快打到我们的营门上了,多尔衮和豪格在城里面被明军的火铳压得抬不起头。” “我们这些带兵的统帅,为什么要把兵马都停在原地。” 莽古尔泰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大汗召集我们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大汗不愿出击,那就把正蓝旗交给我,我这就去把那个带头放炮的明将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其余的将领虽然没有像莽古尔泰这般放肆,但眼神中同样充满了焦急与不解。 在他们看来,大金的铁骑就应该在原野上驰骋,将那些孱弱的明朝步兵碾成肉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缩在帐篷里听着明军的炮声发呆。 端坐在主位上的皇太极,静静地看着下方犹如困兽般的将领们。 他的面容十分宽阔,但此刻那双本该深邃的眼睛里,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没有理会莽古尔泰的咆哮,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威严的言辞去安抚众将。 皇太极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用上等丝帛制成的卷轴。 这卷轴的边缘有些褶皱,上面甚至还沾染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大汗,这是何物。” 代善停止了转动佛珠,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太极那极其反常的情绪。 皇太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份卷轴扔在了面前的空地上。 卷轴在华丽的地毯上滚出去很远,最终缓缓展开。 “你们自己看吧。” 皇太极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难以置信。 莽古尔泰愣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去。 他一把捡起地毯上的卷轴,粗鲁地扯开。 阿敏、济尔哈朗等几名重要的贝勒和固山额真也纷纷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向那份卷轴上看去。 只看了一眼,莽古尔泰那张粗犷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那双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缩得犹如针尖一般大小。 “这怎么可能。” 莽古尔泰发出一声极其失态的惊呼,魁梧的身躯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 代善也急忙凑上前,目光落在卷轴的字迹上。 下一刻,这位向来沉稳的大贝勒,拿着佛珠的手猛地一抖。 “啪”的一声脆响,佛珠的引线断裂,圆润的珠子散落一地,滴溜溜地在金帐内乱滚。 所有看清卷轴内容的后金将领,全都如同被一道天雷击中,僵立在当场。 那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明军兵力部署图,以及近几日来的兵力调动情况。 在这条从锦州直插后方腹地的路线上,赫然写着一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字。 “现在,有一支不知数量的明军绝对精锐。” 皇太极的脸色很难看,但声音还算沉稳。 “他们已经脱离了锦州战场,彻底绕开了我们的防线,正在去往沈阳的路上。” 第六百零六章 明朝内奸 金帐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而压抑,像是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喉咙。 代善缓缓蹲下身子,那双略带浮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散落一地的佛珠。 他的手有些发抖,却还是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惊骇,将那份沾着血迹的卷轴重新铺平在膝盖上。 “大汗。” 代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地毯上的痕迹,直直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太极。 “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锦州城外的明国军队防守得像铁桶一般,他们调兵遣将,我们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拿到这种绝密。” “更何况,这上面连明军各部主将的名字、调动的粮草数目都写得一清二楚。” 代善的话音刚落,大帐内的几名贝勒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聚在皇太极的脸上。 莽古尔泰一拍大腿,粗鲁地吐了一口唾沫。 “是啊大汗,明朝人向来狡诈,这会不会是他们故意使的空城计,想把我们从锦州城下调走。” 阿敏也跟着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皇太极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那张宽阔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嘲。 “空城计。” 皇太极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后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你们太高看那个明国的新皇帝了,也太不了解关内那帮明朝的读书人了。” “这信,根本不是我们潜伏在关内的细作搜集来的。” “这是北京城里,那帮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穿着宽袍大袖的阁臣学士们,亲自派人送给本汗的。” 此言一出,金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莽古尔泰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 代善的神色则是从震惊渐渐转为了然,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鄙夷。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明的那位新皇帝,在扬州抢了那些江南士绅七十万两银子,又在全国推行什么‘官绅一体纳粮’。” “他断了那些文官和士绅的财路,就等同于要了他们的命。” “这一次,那个自以为是的小皇帝御驾亲征,想要在辽东立下不世之功,来彻底压死朝堂上的反对声。” “可北京城里的温体仁、周延儒,还有那些自诩清流的东林党人,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赢。” “若是朱由检这一战胜了,带着不世之功班师回朝,那关内的文官集团,就彻底没有了立足之地。” “所以,他们巴不得这位新皇帝死在辽东,死在我们的手里。” 皇太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将大明朝堂上的龌龊剖析得淋漓尽致。 代善深吸了一口气,将卷轴在案几上彻底展平。 “大汗的意思是,这份情报是真的。” 皇太极点了点头,手指重重地在卷轴上画了一个圈,指尖落在了沈阳的位置。 “千真万确。” “根据关内送来的绝密消息,明国兵部尚书王洽和户部尚书毕自严,在半个月前秘密调拨了一批最顶尖的火铳和盾牌,却没有任何入库的记录。” “而且,这批粮草军械的去向,被直接抹除在了兵部的公文里。” “结合卢象升在锦州城外的动向,本汗断定,这支脱离战场的明军精锐,人数大概在八千人左右。” “至于这支军队的主将。” 皇太极说到这里,眼中猛地爆发出两道骇人的寒芒。 “大明那个刚刚登基的皇帝,朱由检,此刻就在这八千人之中。” “他的目标,不是解锦州之围,也不是要跟我们在这旷野上对峙。” “他是要用这八千人,孤注一掷,直接抄了我们的老巢,攻打盛京。” 金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多尔衮和豪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与贪婪。 一个大明的皇帝,带着区区八千人,就敢孤军深入,去攻打大金的国都。 这是何等的疯狂,又是何等的狂妄自大。 但对于后金来说,这却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大汗。” 豪格一步迈出,满脸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明国的皇帝真是急着送死。” “八千人就想拿下盛京,他当盛京的城墙是纸糊的不成。” “请大汗给儿臣一支兵马,儿臣现在就带人回援,定将那明国皇帝的脑袋砍下来,献给大汗。” 多尔衮也站了起身,神色虽然依旧冷静,但右手已经紧紧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大汗,此战关乎我大金国运,绝不可掉以轻心。” “朱由检此人行事不拘一格,他既然敢带八千人去盛京,说明盛京城内的守备力量已经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如今盛京城内仅有不足三千守军,若是真被他出其不意攻破了城池,我大金的根基可就毁了。” 皇太极赞许地看了多尔衮一眼,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豪格,你太小看朱由检了。” “他能调郑芝龙归附,能在江南强行征银,绝非等闲之辈。” “既然他敢来,本汗就必须要让他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这一次,本汗要亲自去会会他。”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巨幅辽东地图,猛地一拳砸在了沈阳的位置。 “传本汗军令。” “多尔衮,你立刻带正白旗精锐,即刻拔营。” 多尔衮当即躬身抱拳。 “臣领命。” “豪格,你带镶白旗精锐,跟随本汗正黄旗,一同行动。” 豪格兴奋地大吼。 “儿臣领命。” “莽古尔泰,你带正蓝旗,作为大军左翼,封锁所有朱由检可能逃跑的路线。” 莽古尔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大汗放心,我正蓝旗绝对不会让一个明朝人活着离开辽东。”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最后的部署。 “这一次,大金举正黄、正白、镶白、正蓝四旗之力,合兵回援盛京。” “我们要在这盛京城下,给这位大明的小皇帝,布置一个天罗地网。” “至于锦州这边。” 皇太极转头看向代善和阿敏。 “代善,你和阿敏留守大营,统领剩下的四旗兵马,继续在锦州城内跟明军对峙。” “明军的那个卢象升,生性沉稳,但此人极重忠义。” “你们要在这里给本汗造出极大的动静,甚至主动出击,不惜花费一些代价,也绝不能让卢象升看出端倪。” “只要拖住他一段时间,等本汗在盛京捏死了朱由检,大明自然不攻自破。” 代善神色严峻地行礼。 “大汗放心,老臣便是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锦州城下,也绝不让卢象升察觉到一兵一卒的流失。” 第六百零七章 夜攻沈阳 “好。” 皇太极一拍案几,眼中满是滔天的杀意。 “诸将听令,各归本旗,即刻出发。” 众将纷纷躬身,随后快步退出了金帐。 沉重的牛角号声,很快在后金大营的深处低沉地吹响。 无数的战马开始嘶鸣,一队队黑色的骑兵在黑夜中集结。 然而,在所有人都急匆匆离去,金帐内只剩下几个奴仆在收拾地上的佛珠时。 一名原本站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贴身侍卫,却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他低着头,装作帮着收拾杂物的样子,用极快的速度弯下腰。 那双略显粗糙的手在案几下一抹,便将皇太极刚才丢弃的那份、记载着明军兵力部署的羊皮卷轴,极其隐秘地塞进了自己的大袖之中。 他的动作极快,没有惊动任何人。 随后,他便低着头,默默地跟随在出征的正黄旗队伍后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第二天夜里。 距离沈阳仅剩八十里的平原上。 原本崎岖的小路在这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坦的官道。 八千名精锐新军,此时已经有些精疲力竭。 虽然每行进三十里就下马步行十里,但连续两天两夜的急行军,依然让士兵们的体能达到了极限。 战马的鼻孔里不断喷出白色的粗气,马蹄上的棉布也早就被磨得破烂不堪。 赵率教勒紧缰绳,策马来到了朱敛的身边。 “陛下。”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前方的路口。 “前面八十里,便是沈阳城了。” “一路上我们虽然避开了所有建奴的斥候,但将士们已经连续三十个时辰没有合眼了。” “战马也需要喂水喂草,否则一旦到了城下,根本无法发起冲锋。” “臣建议,全军在此停下休息两个时辰,待体力恢复后,一鼓作气拿下沈阳。” 朱敛拉住缰绳,乌黑的战马在官道旁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赵率教,而是将手按在马鞍上,冷冷地看着前方的黑夜。 平原上的风,吹得他身上的轻甲猎猎作响。 “不能停。” 朱敛的声音极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赵率教愣了一下,有些急切地想要解释。 “可是陛下,将士们……” 朱敛抬起手,打断了赵率教的话。 “朕说,不能停。” 他转过头,看着赵率教。 “你以为,我们这一路走来,真的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吗。” “京城里的那些东林党人,还有温体仁、周延儒,恨不得朕死在这战场上。” “他们手中的眼线,早就把朕的动向送到了皇太极的案头。” 听闻此言,赵率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陛下是说……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暴露是必然的。” “皇太极不是傻子,他得到消息后,绝对不会坐视沈阳失守。” “此时此刻,他麾下的八旗主力,恐怕早已经在不顾一切地朝沈阳方向狂奔。” “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休息,等我们到了沈阳城下,迎来的将不是一座空城,而是皇太极的几万主力大军。”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在平原上被两面夹击,这八千新军,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赵率教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朱敛不惜压榨士兵和战马极限的用意。 这是一场在和时间赛跑的生死赌局。 “那陛下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所有人,不用下马,就在马背上用清水就着干粮,一刻钟内解决用膳。” “吃完之后,全军全速前进。” “告诉将士们,盛京城里有吃不完的精米白面,有建奴积攒了十几年的金银财宝。” “想要活命,想要立功,就跟着朕,一鼓作气冲进沈阳城去。” 赵率教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他重重地抱拳。 “臣遵旨。” 军令很快在队伍中传递开来。 精疲力竭的新军士兵们,在听到命令后,没有任何人抱怨。 他们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坚硬的干粮,就着水囊里的凉水,狠狠地大口咀嚼着。 战马也只是在行进中,被士兵们用手抓着干草喂了几口。 一刻钟后。 朱敛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雁翎刀,指向沈阳的方向。 “黑云龙。” 朱敛低喝一声。 黑云龙立刻策马而出,来到了朱敛的马前。 “末将在。” “你带五百精骑,脱离大队,作为先锋。” 朱敛的目光在黑夜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不管用什么手段,把沈阳外围方圆十里的所有岗哨、烽火台,全部给朕拔掉。” “绝不能让城内的人提早向皇太极报信。” 黑云龙狠狠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腾腾的杀气。 “陛下放心,臣若是漏掉一个活口,提头来见。” “去吧。” 朱敛一挥手。 黑云龙大吼一声,带着五百名神色冷峻的新军骑兵,瞬间脱离了主力队伍,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了通往沈阳的平原上。 “主力部队,跟上。” 朱敛猛地一夹马腹,乌黑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带着其余的七千五百名将士,在官道上掀起了一阵滚滚的烟尘。 八十里的路程,在新军将士们近乎疯狂的压榨下,飞速地在马蹄下缩短。 一个时辰后。 一片连绵而高大的黑色阴影,渐渐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是盛京,是后金苦心经营多年的国都,沈阳城。 在夜色下,城墙宛如一条蛰伏的巨兽,透着一种冰冷而压抑的气息。 城墙上的火把星星点点,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大队兵马在距离城墙三里外的一片树林中缓缓停了下来。 朱敛勒住战马,身后的七千多名士兵迅速地散开,依托着地形隐蔽起来。 赵率教警惕地看着前方的城墙,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马蹄声。 黑云龙的身影从阴暗处策马而来,在距离朱敛数步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回禀陛下,沈阳外围的所有哨卡和烽火台,已经全部被臣带人清理干净。” “斩首三十六级,无一漏网。”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盯着沈阳城墙的方向。 “城内的情况如何。” 黑云龙站起身,脸色却显得有些凝重。 “陛下,臣带人抵近观察过了。” “城内的防守兵力确实不多,正如情报所说,绝不会超过三千人。” “但是……” 黑云龙顿了顿,有些担忧地看着朱敛。 “臣发现,城墙上的守军神色极度紧张,而且所有的滚木、礌石都已经搬上了城头。” “甚至连红衣大炮的炮衣都被掀开了,炮口已经调整好了角度,直指向城外。” “看他们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似乎……似乎是早就知道我们今晚会来攻城。” 第六百零八章 吸引火力 朱敛静静地勒住战马,任由平原上的狂风吹拂着他明黄色的披风。 听到黑云龙低沉的禀报,他清俊的面容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慌乱,反而闪过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陛下,建奴既然早有防备,这沈阳城怕是成了龙潭虎穴,强攻只怕会伤亡惨重。” 赵率教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焦急地打量着四周那沉闷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 朱敛微微转过头,那双如同古井般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巍峨如巨兽般的沈阳城墙。 “他们有准备,那是自然,若是那帮坐在北京城里喝茶的大老爷不把朕卖个好价钱,朕反而要觉得奇怪了。” 朱敛的声音极其平静,却听得身旁的赵率教一阵毛骨悚然。 他太清楚皇帝口中那些“大老爷”指的是谁了,那是大明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恨不得让这位新皇死在辽东的文官集团。 “陛下,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战马已经跑断了腿,将士们也是强弩之末,若是被里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赵率教按紧了腰间的腰刀,那因为长途奔袭而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朱敛冷笑了一声,拉紧手中的缰绳,乌黑的战马在原地烦躁地踢踏着马蹄。 “既然他们摆好了阵势等朕,那朕就给他们演一出好戏,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 他缓缓抬起那柄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的长刀,指向了沈阳城那高耸的西门。 “黑云龙。” 朱敛突然沉声唤道。 黑云龙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重的铁甲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末将在。” 朱敛俯下身子,目光如火般落在黑云龙那张粗犷饱满的脸上。 “朕给你三千人,你带上足够的引火之物,现在就悄悄顺着南面的林子绕到沈阳城的东门潜伏起来。” 黑云龙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惊愕。 “陛下,您身边一共才八千人,分给末将三千,您和赵将军手里的兵力可就捉襟见肘了。” 黑云龙急切地劝说道,显然是在担心皇帝的安危。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黑云龙的话,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掌握全局的绝对自信。 “朕留在这里,和赵率教带着剩下的五千人,就在这西门,把五千人当成八千主力来打。” “朕要在这西门跟建奴拼命,把动静闹得铺天盖地,让城里的人觉得朕是要不顾一切地破城。” “沈阳城里的建奴守军撑死不过三千,他们分兵把守四门,每一个城门顶多也就几百人。” “只要朕在西门给足了他们压力,逼得他们不得不将其他三门的守卫全部抽调过来,那东门就会变成一扇纸糊的门。” “到时候,朕在西门放起特制的烟花,你便带着那三千人在东门给朕狠狠地扎进去。” “不见到信号,即便西门打翻了天,你也得给朕像一块石头一样死死钉在原地,听懂了吗。” 朱敛的语气极其严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帝王威严,压得黑云龙呼吸一滞。 “末将得令,若是不下东门,末将提头来见。” 黑云龙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个头,随即站起身,转过身朝着身后的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三千名新军士兵迅速而无声地动了起来,他们如同融入夜色中的幽灵,踩着被棉布包裹的马蹄,悄无声息地朝着东城门的方向摸了过去。 看着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黑夜中,朱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雾。 “赵率教,怕不怕。” 朱敛转头看着身侧这个有些发愣的老将,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赵率教挺起胸膛,眼中那一丝迷茫在瞬间被决绝所代替,他单膝下跪,声音低沉而坚定。 “臣世受皇恩,能随陛下御驾亲征,纵死在沈阳城下,亦是臣祖上的荣光。” 朱敛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有些刺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豪迈。 “好,那就陪着朕,去会会这天底下的雄主,看看这大金的国都,到底有多坚固。” 他策马来到剩下的五千名新军将士面前,这些士兵个个满脸尘土,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新军独有的狼一样的光芒。 “将士们。” 朱敛将长刀高高举起,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京城里的大老爷们,把我们的行踪出卖给了皇太极,巴不得朕和你们今天都死在这沈阳城下。” “他们觉得,只要朕死了,他们就能继续关起门来做他们的太平官,继续喝着江南的茶,捞着辽东的饷。” “你们说,我们能不能如了他们的愿。” 听到皇帝这番话,五千新军将士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那些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麻木的脸庞,此刻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变得极度扭曲。 这群大兵或许不懂朝堂大义,但他们懂什么是背叛,什么是断人活路。 “杀。” 不知道是谁低吼了一声,随即,这股压抑的怒火如同瘟疫一般在整支队伍中蔓延开来。 “杀。” “杀。” 低沉的嘶吼声汇聚在一起,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在这辽东的旷野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明新军,随朕冲锋。” 朱敛一勒缰绳,胯下的乌黑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一马当先地朝着沈阳西城门冲了过去。 “冲啊。” 赵率教挥舞着铁枪,带着五千名彻底红了眼的新军士兵,排山倒海般地朝着西城门席卷而去。 沈阳西城墙上,原本正紧张戒备的后金守军在听到这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时,瞬间乱作了一团。 “明朝人上来了。” “快放炮,快开炮。” 凄厉的尖叫声在城楼上此起彼伏,守城的建奴士兵在惊慌中引燃了城头的红衣大炮。 轰。 轰。 数声沉闷的巨响在黑夜中炸开,巨大的铁弹呼啸着砸向冲锋的明军队列,在松软的土地上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肉沟壑。 但明军的冲锋却没有丝毫的停滞,他们甚至没有去看身边被铁弹砸碎的袍泽,只是一味地红着眼往前狂奔。 沈阳城毕竟是后金的都城,虽然因为大军外出而防守空虚,但城墙的防御设施却依旧完备。 加上明军此次是为了长途袭杀,除了简易的绳索和飞爪,根本没有任何诸如云梯、冲车之类的重型攻城器械。 在第一波接触中,明军只能依靠零星的火铳朝城头还击,但在高耸的城墙面前,这种还击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第六百零九章 城破 朱敛在一片亲兵举着的精铁盾牌保护下,在距离城门两百步的开阔地上勒住了战马。 无数的羽箭和零星的弹丸如雨般落在盾牌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陛下,不行啊,攻不上去,没有云梯,弟兄们上去就是送死。” 赵率教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自己还是战马身上的血迹,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 朱敛看着城墙上那不断吞吐的火舌,眼中没有半点焦躁,反而闪烁着一丝精明的光芒。 “不急,这本就是朕要的效果,若是不打得惨烈些,城里的建奴怎么会相信朕是在拼命。”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支大约五百人、人人身披双重重甲、手持藤牌短刀的特殊队伍。 这是新军中的敢死队,也是朱敛用重赏和新法喂出来的死士。 “死士队,把所有的火药包都给朕带上,去把城门底下的工事给朕炸开。” 朱敛伸手指向西城门那一处由圆木和石块堆砌的瓮城入口,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得令。” 那名满脸横肉的死士队长狞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短刀狠狠地在大腿的护甲上磨了磨,随后猛地一挥手。 五百名死士没有任何犹豫,他们弓着腰,顶着沉重的藤牌,嘴里含着锋利的短刀,冒着城墙上密集的滚木礌石,大呼着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他们将一包包用油脂浸透的粗制火药塞进城门底下的缝隙中,随着一声声沉闷的爆炸,巨大的烟尘和火光在西城门下不断地升腾而起。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顿时让西城楼上的建奴守军感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压力。 在他们看来,这支明军显然是彻底疯了,连最基本的试探都没有,一上来就是这种不死不休的决战架势。 不过这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因为那个大明的新皇帝就在外面,他们要是不在后金主力赶回之前破城,就只能等死。 惨烈的攻防战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当东方的天际渐渐抹开一层惨淡的鱼肚白时,西城门下的尸体已经叠了厚厚的一层。 朦胧的晨光洒在血迹斑斑的沈阳城墙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硝烟与血腥味。 此时的西城楼内,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胡渣的后金将领,正死死地盯着城下那依旧不肯退去的明军队列。 他叫阿巴泰,是皇太极的兄弟,也是如今这沈阳城的临时守将。 “大帅,明朝人攻得太凶了,我们的滚木礌石快要砸光了,弟兄们也死伤了不少。” 一名浑身是血的后金牛录额真连滚带爬地跑进城楼,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阿巴泰捏紧了拳头,那一双手套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他看着城下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黄龙旗,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大明的皇帝,你当真是急着给本帅送礼。” “没有重器,光凭着几千个送死的冤魂,就想拿下我大金的都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阿巴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副将,粗声粗气地下达了命令。 “传本帅军令,将东门、北门还有南门的所有人手,除了留下十几个看门的哨兵,其余的全部给本帅调到西门来。” 那名副将愣了一下,神色有些迟疑。 “大帅,要是把人都调走了,万一明朝人在其他方向有伏兵怎么办。” 阿巴泰有些嫌弃地一脚将那副将踹倒在地上,朝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吗,明朝人一共就这么点人,他连西门都快死绝了,拿什么去分兵。” “你没看到朱由检那个小儿的龙旗就在下面吗,他这是要把所有的老本都压在西门了。” “只要我们在西门把他的主力一口气掐死,等大汗的援军一到,这天大的功劳就是我们西门的。” 在阿巴泰严厉的呵斥下,原本驻守在东、南、北三门的一千多名精壮守军,开始急匆匆地顺着城内的马道,疯狂地朝着西城门涌来。 城墙上的守军数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激增,一杆杆八旗的旌旗在西城墙上不断地竖起,羽箭和矢弹的密度在瞬间翻了一倍不止。 明军的攻势在这一刻,终于被这股生力军硬生生地给压制了下去,甚至连死士队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朱敛骑在战马上,看着城头上那突然多出来的黑压压的身影,那一直紧绷着的俊脸,在这一刻,终于绽放出一抹极其灿烂的笑容。 “陛下,建奴的旗号变了,那是正黄旗和镶红旗的守军,东门和南门的人上来了。” 赵率教在旁边指着城头,那苍老的脸上满是狂喜,连声音都有些破音。 朱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长刀斜斜地指向地面,眼神中闪烁着一抹胜券在握的锋芒。 “鱼儿上钩了,该收网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赵率教微微点了点头。 “发信号吧。” 朱敛的声音极其平静,却像是一道雷霆,重重地劈在了赵率教的心坎上。 “得令。” 赵率教狞笑了一声,从马鞍旁取出一支特制的引火之物,用火折子点燃后,狠狠地朝着天空射了出去。 嗖。 一道刺眼的红光伴随着尖锐的啸叫冲天而起,在沈阳城蔚蓝的天空中,轰然炸裂开来,散发出一圈圈耀眼的红色烟幕。 此时,在沈阳城东门外的灌木丛里。 黑云龙正按刀蹲在草丛中,那一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着西城门的方向,连睫毛都已经被晨露浸湿。 当那抹刺眼的红光在天际炸开的瞬间,他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的凶光在刹那间冲天而起。 “弟兄们,陛下的信号来了。” 他一把扯掉头上有些碍事的铁盔,露出一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横肉脸,长刀高高举起。 “跟老子冲过去,砍碎建奴的卵子,把这沈阳城给老子翻过来。” “杀。” 三千名在新军大营里被憋坏了的骑兵,如同下了山的猛虎一般,发出一声低沉却震天动地的咆哮。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手持着明晃晃的钢刀和长矛,排成密集的阵型,朝着沈阳那几乎不设防的东城门狂奔而去。 此时的东城门,城墙上只剩下了百十来个年过半百的老卒,正靠在城垛上打着瞌睡。 当黑云龙带着三千精锐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视线中时,这些老卒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明……明朝人来了。” 一名老卒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还没等他把手中的铜锣敲响,一排密集的火铳子弹就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黑云龙一马当先,他借助着冲锋的惯性,整个人如同一只黑色的巨熊,直接翻上了并不算太高的城墙。 刺啦。 长刀在空中拉出一道白芒,两名冲上来的后金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两具无头的尸体。 “快,去给老子把城门锁给砸了。” 黑云龙一脚将一个建奴守军踹下城墙,指着下方的城门大声吼道。 十几名身材高大的明军士兵飞快地冲下城楼,合力用沉重的木桩撞击着城门后的铁栓。 哐当。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沈阳东门那厚重的木质大门,在这一刻,被生生地从里面拉了开来。 “进城,四处放火,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黑云龙在马背上兴奋地大吼着,带头朝着城内冲了进去。 第六百一十章 随我进城! 明军的新军校尉们手持着火油,将一罐罐引火之物疯狂地扔向街道两旁的商铺、官署以及后金贵族们的深宅大院。 清晨的沈阳城,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刺耳的惨叫声。 无数的浓烟拔地而起,将刚刚亮起的天空再次遮蔽得如同一片墨色。 火光在大街小巷中疯狂地跳跃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建奴百姓和官员家眷,在惊恐中四处奔逃,整个城东瞬间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此时,在西城楼上的阿巴泰,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城下攻势渐缓的明军。 还没等他开口嘲笑明军的无能,一名浑身是血、连滚带爬的后金信兵,就一头栽倒在了他的脚下。 “贝勒爷,不好了,东门……东门被明朝人破了。” 那信兵的声音尖锐得如同被捏住了脖子的太监,里面装满了无尽的惊恐。 阿巴泰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在原地晃了晃,险些从城楼上栽下去。 “放你娘的狗屁,东门怎么可能破了,明朝人哪里来的兵马。” 阿巴泰一把揪住那信兵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到空中,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一般。 “真的,贝勒爷,好多明朝人,他们从东门杀进来了,到处都在放火,城里已经全乱了。” 信兵哭喊着,手指颤抖地指向了城内。 阿巴泰猛地转过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沈阳城的东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起了十几道冲天的黑烟,那火光甚至已经蔓延到了城中心的方向。 “该死的朱由检,你这个阴险的小人。” 阿巴泰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这西城墙上的千余名守军,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还没等他想好是该继续守西门还是回兵救援,又有一名将领神色慌张地冲了上来。 “贝勒爷,明朝人攻进城的那支军队,正奔着皇宫去了,他们说要活捉大汗的嫔妃。” 听到“皇宫”这两个字,阿巴泰整个人都快要疯了。 皇宫里不仅有大金这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财宝,更有着皇太极的所有家眷。 要是皇宫出了差错,他阿巴泰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绝对不够皇太极砍的。 “快,所有人,跟本帅回去救援皇宫。” 阿巴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防守西门,他一刀将身旁的城墙垛子砍碎,大声地嘶吼着。 “留下一千人死守西门,其余的,都跟本帅走。” 阿巴泰提着斩马大刀,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一般,带着城墙上的精锐守军,急匆匆地顺着马道,朝着城内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原本在西城门防守严密的建奴军队,在瞬间便走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人心惶惶的杂兵。 而此时,黑云龙已经带着三千名明军新军,冲到了沈阳城中心的皇宫广场前。 看着那座虽然不及北京紫禁城恢宏,却也算得上巍峨的沈阳皇宫,黑云龙的眼中满是狂热的神采。 “弟兄们,大功就在眼前,跟老子冲进去。” 他扬起长刀,大吼着正要带人撞开皇宫的大门。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斜刺里的街道上,突然涌出了一大批手持盾牌、身穿重甲的八旗精锐。 正是气喘吁吁赶回来的阿巴泰主力。 “明朝人,敢犯我大金皇宫,阿巴泰在此,拿命来。” 阿巴泰怒吼一声,双目赤红,挥舞着手中的斩马大刀,带头朝着明军的阵营撞了过来。 两支精锐在狭窄的街道上瞬间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与惨叫声。 阿巴泰不愧是女真名将,一柄大刀使得密不透风,连着将数名冲锋的明军骑士砍翻在马下。 在他的亲自带头拼杀下,后金守军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硬生生地将黑云龙的攻势在皇宫大门前给挡了下来。 黑云龙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血水,看着眼前那如同一堵肉墙般的建奴军阵,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他很清楚,自己只有三千人,要想在短时间内彻底消灭阿巴泰的主力,显然有些不太现实。 而且,他们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攻占皇宫,而是彻底搅乱这座城池,为皇帝的主力进城创造机会。 “弟兄们,不要跟他们死磕。” 黑云龙在马背上大声地下达了新的指令。 “化整为零,散到胡同里去。” “十人一组,给老子在沈阳城里到处放火,见人就杀,见物就烧。” “把这沈阳城彻底给老子变成一锅烂粥。” 听到命令,原本还在与建奴死战的明军士兵们,瞬间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他们没有任何纠结,如同大雨倾盆般迅速化散开来,在阿巴泰惊愕的目光中,顺着四通八达的胡同和街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巴泰看着那些在眼皮子底下散开的明军,气得一口鲜血险些喷了出来。 “去追啊,都给本帅去追啊。” 阿巴泰绝望地咆哮着,却发现根本无从追起。 因为此时的沈阳城内,东面、南面、北面,到处都在冒着滚滚的浓烟,到处都传来了后金百姓凄厉的哭喊和明军那带着嘲讽的哨音。 整座城池,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的极大混乱之中。 而此时,在沈阳西城门外,朱敛正静静地骑在战马上,看着西城墙上那已经稀疏到极点的守军。 城内,漫天的黑烟和冲天的火光已经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诡异的黑红色。 空气中,飘荡着油脂被烧焦的刺鼻气味。 “陛下,西门的建奴跑了大半,城防已经塌了。” 赵率教在旁边指着前方的城门,那满是鲜血的老脸上,肌肉剧烈地颤抖着,眼中满是无法遏制的狂喜。 朱敛缓缓抬起手中的雁翎刀,那雪白的刀刃在晨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 “将士们,大金的都城,已经被我们踩在脚下了。” 朱敛的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在每一个明军将士的耳畔炸开。 “跟着朕,踏平沈阳。”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乌黑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一跃而出。 “冲啊。” 所有的大明新军将士,在这一刻,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西城门上那些残留的、人心涣散的后金守军,在看到那宛如海啸般涌来的黑色铁流时,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下了手中的兵器,连滚带爬地朝着城墙下逃去,将整座西城门彻底让开。 沈阳城那高耸的西城门,在明军将士合力的撞击下,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响,随后轰然倒塌。 朱敛一马当先,踩着那碎裂的木屑和黏稠的血水,在朝阳的照耀下,大步跨进了这座后金统治了十年的盛京国都。 第六百一十一章 拼死抵抗 虽然西城的大门已经在先前的撞击中轰然倒塌,但门洞深处依然塞满了建奴临时堆积的滚木与沙袋。 那些藏在内瓮城通道上的后金守军,此时正被沈阳城深处传来的凄厉哭喊声震得魂飞魄散。 东门方向那滚滚而来的浓烟,如同无数头挣狞的黑色巨兽,正无情地吞噬着沈阳城蔚蓝的天空。 “城破了,东门彻底丢了,明朝人已经杀进城里了。” 一个年轻的建奴守军死死攥着手中的长枪,布满汗水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大汗的皇宫在冒烟,我们的家没了,阿玛和额娘还在城中啊。” 这种绝望的恐慌在守军中迅速蔓延,像瘟疫一样无情地吞噬着他们最后的斗志。 朱敛冷眼看着门洞另一侧那已经开始动摇的防线,清俊的面容上挂着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赵率教,给朕把最后这道屏障彻底碾碎。” 朱敛勒紧了战马的缰绳,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末将得令,不破内城,誓不回还。” 赵率教大吼一声,亲自翻下战马,提起了那柄在战场上饱饮建奴鲜血的沉重避水枪。 “兄弟们,建奴已经吓破胆了,随本将冲进去,沈阳就是我们的了。” 五千名红了眼的大明新军将士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吼,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火铳,如疯虎般冲进了门洞。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在狭窄逼仄的门洞里疯狂地激荡,将试图顽抗的数十名后金死士瞬间撕成了血肉碎片。 西门的后金留守副将满脸是血,挥舞着马刀在乱军后方疯狂地嘶喊。 “不许退,擅退者全家抄斩。” “把门洞给本将堵死,用你们的尸体也得给本将堵死。” 可惜他的喊声在密集的枪炮声和溃逃的狂潮中,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几名惊慌失措的八旗兵甚至直接将这位副将撞了个趔趄,头也不回地往城内的小巷里钻去。 “该死,全是一群贪生怕死的懦夫。” 副将狠狠地吐了一口血沫,看着那面在浓烟中若隐若现的明黄龙旗,自知大势已去。 他看了一眼城外源源不断、如潮水般涌入的明军,咬着牙对身边的几十名亲随下了最后的命令。 “走,随本将退往皇宫,与阿巴泰贝勒会合。” 他们借着城内街道上弥漫的滚滚浓烟,仓皇放弃了西门防线,朝着城中心方向狼狈奔去。 当最后一名抵抗的建奴倒在血泊中时,朱敛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混杂着硝烟的长气。 他那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极其灿烂的笑容。 这颗盘踞在辽东、卡了大明咽喉数十年的恶瘤,今日终于被他亲手剖开。 “走,进城。” 朱敛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缓缓踱步通过了那座残破的门洞,正式踏上了盛京的青石街道。 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在混乱中被乱民和溃兵劫掠一空,满地都是散落的丝绸与杂物。 赵率教浑身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湿透,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策马跟在朱敛身后。 “陛下,我们真的拿下沈阳了,臣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位在关外厮杀半生的老将,此时的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颤音。 朱敛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赵率教那张写满疲惫却兴奋异常的脸上。 “拿下沈阳只是第一步,能不能守住,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 朱敛的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让赵率教从狂喜中冷静了下来。 “陛下的意思是,皇太极会发了疯一样调兵回援。” 赵率教脸色骤变,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错,沈阳是建奴的根基所在,皇太极绝不可能放弃他的老巢。” 朱敛将手中的雁翎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金属撞击声。 “他若是得知盛京失守,定会舍弃锦州那些残存的城池,率领主力日夜兼程地杀回来。” “赵率教。” 朱敛的神神色变得无比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敲在空气中。 “臣在,请陛下吩咐。” “你现在立刻带兵接管四面城防,召集城内所有能动用的汉民和俘虏,给朕抢修城墙。” “哪怕是用碎石和那些死尸,也得在天黑前把西门这几个缺口给朕彻底堵上。” “城墙上那些没坏的红衣大炮,立刻给朕调转炮口,全部对准城外方向。” “我们要在这里,依靠这座沈阳城,死死钉住皇太极的几十万主力。” 赵率教神色一凛,沉声问道。 “陛下,那满桂将军和侯世禄将军的援军到哪了。” “朕在出兵前已经派人给他们送去了密信,让他们带兵全速往沈阳方向靠拢。” 朱敛看着城中不断蔓延的火光,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而疯狂的光芒。 “在他们两路大军赶到之前,哪怕是用牙咬,我们也得在沈阳给朕撑住。” “末将明白,请陛下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赵率教重重地抱拳行礼,随即拨转马头,带着一部分明军急匆匆地朝着城墙各处奔去。 朱敛则带着剩下的三千余名新军精锐,顺着宽阔的主干道,朝着沈阳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尚未接近皇宫,一阵密集而凄厉的喊杀声便穿透了重重火网,传入了他的耳中。 沈阳皇宫前的广场上,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惨烈的修罗场。 黑云龙正挥舞着手中的开山大刀,浑身浴血,带着三千明军疯狂地冲击着皇宫正门的防线。 而在他对面,阿巴泰满脸狰狞地伫立在白玉石阶之上,亲自指挥着数百名最为精锐的镶黄旗亲兵。 不仅如此,广场四周的街巷、民房甚至屋顶上,还分布着大量的后金官差和衙役。 这些地方官差虽然在平原会战中不堪一击,但他们极为熟悉沈阳城的地形。 他们利用民房的土墙和拐角作为掩护,不断用冷箭和飞石偷袭明军新军的侧翼。 明军在开阔的广场上,一时间竟然被这种地利优势压制得有些施展不开。 第六百一十二章 阿巴泰死 “给本帅死死顶住,明朝人根本撑不了多久。” 阿巴泰一刀将一名冲上石阶的明军士兵斩断了喉咙,大声地朝着四周咆哮着。 “只要等大汗的主力合围回来,这帮明朝耗子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大金盛京。” 那些后金的官差和残兵听到贝勒爷的亲自许诺,气势顿时又涨了几分。 他们纷纷从各处阴暗的阁楼里射出致命的弩箭,给明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黑云龙气得哇哇暴叫,却对这些藏在暗处的麻雀无可奈何。 “这帮没卵子的缩头乌龟,有种给老子出来单挑,躲在暗处算什么好汉。” 他一刀劈飞了一支射向他面门的暗箭,粗声粗气地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从主街尽头轰然响起。 明黄色的龙旗在滚滚浓烟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皇家威压。 “陛下驾到,全军推进。” 一声清脆的校尉喊声,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与喧闹。 原本有些焦躁的明军将士在听到这一声呼喊后,士气在瞬间达到了最顶点。 朱敛纵马行至广场边缘,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战场,瞬间便洞悉了局势的关键所在。 “神机营,给朕将四周民房的屋顶彻底扫平。” 朱敛冷冷地挥了挥手,下达了第一道极其冷酷的命令。 数百名手持精制鲁密铳的新军士兵迅速越出队列,在一面面精铁藤牌的掩护下,开始朝屋顶进行无差别的齐射。 一时间,密集的枪响如爆竹般连绵不绝地响起,屋顶上的瓦片和碎木四处飞溅。 数十名躲藏在暗处的后金官差惨叫着从房梁上摔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骑兵两侧冲锋,步卒正面推上去,给朕把阿巴泰的防线彻底压扁。” 朱敛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了白玉石阶上的阿巴泰。 在皇帝的亲自督战下,三千新军精锐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疯狂战力。 明军结成密集的枪刺方阵,如同一面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硬生生地朝着皇宫石阶平推了过去。 阿巴泰看着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明军,脸色终于变得一片惨白。 他知道,西门已经彻底失守,明朝皇帝的亲军已经完成了合围,沈阳城已经彻底保不住了。 “贝勒爷,挡不住了,明朝人的火器太厉害了,我们的人快死绝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八旗校尉惊恐万状地喊道。 阿巴泰钢牙咬碎,一把推开那名校尉,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决然的神色。 “你,立刻带人进内宫,护送侧福晋、格格还有几位年幼的阿哥从后门悄悄出城。” “本帅留在这里给你们挡住明军,快走,不要回头。” 那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转头朝着皇宫深处狂奔而去。 朱敛居高临下,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皇宫侧后方一队神色慌张、正低头奔逃的软轿与马队。 在火光摇曳的背景下,那些人身上穿着精美的绸缎,显然在后金内部身份极不寻常。 “想从朕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朱敛冷笑了一声,目光在身边的军官队列中快速扫过。 他的视线在一面写着“百户”旗帜下的年轻军官身上停了下来。 那青年生得宽肩膀、粗脖颈,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如豺狼般的狠戾与勃勃野心。 此人正是如今在新军中因为作战悍不畏死而崭露头角的李自成。 “李自成。” 朱敛清冷而沉稳的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厮杀声,精准地落入了那青年的耳中。 李自成浑身剧烈地一震,随即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立刻单膝重重跪地。 “末将在,请陛下吩咐。” “朕给你一千轻骑,立刻绕过皇宫前广场,给朕把后门逃跑的那些建奴贵戚全部截下来。” 朱敛用手中的钢刀指向皇宫西北方向的一处胡同口。 “若有顽抗,格杀勿论,但记着,必须要给朕活捉几个有分量的王妃。” 李自成重重地磕了个头,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贪婪与惊人杀意。 “陛下放心,若是走脱了一个建奴,末将情愿提头来见。” 他翻身上马,猛地一挥手中的点钢枪,带着一千名嗷嗷叫的新军轻骑,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朱敛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石阶上已经陷入困兽之斗的阿巴泰身上。 “放箭,给朕用密集的箭雨将他们彻底淹没。” 朱敛没有给阿巴泰任何喘息的时间,再次冷冷地下达了全力推进的命令。 随着朱敛一声令下,无数的羽箭和密集的弹丸如暴雨般朝着皇宫石阶倾泻而去。 阿巴泰疯狂地挥舞着大刀,试图拨开迎面飞来的致命箭雨。 然而,他身上的双重重甲虽然坚固,却也抵挡不住如此近距离的攒射。 一支锋利的羽箭无情地穿透了他的护肩,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锁骨之中。 阿巴泰疼得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身形微微一晃,防守的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紧接着,又是数声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两支羽箭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大腿,而一颗粗大的铅弹则直接击碎了他的左肩甲。 阿巴泰这位纵横辽东、双手沾满汉人鲜血的女真猛将,终于支持不住,单膝重重地跪倒在汉白玉石阶上。 他用斩马大刀死死地撑着身体,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和甲胄的缝隙,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石阶上。 “明……明朝皇帝……大汗……定会给本帅报仇的。” 阿巴泰费力地抬起头,那双开始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黄龙旗,发出了最后的恶毒诅咒。 “死到临头,还敢在本将面前狂吠。” 黑云龙冷哼一声,纵马冲上石阶,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般瞬间贯穿了阿巴泰的咽喉。 阿巴泰身形猛地一僵,随即便如同推倒的石碑一般,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随着主将的阵亡,皇宫门前残存的数十名八旗死士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们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号哭,纷纷四散着朝着周围的狭窄街巷逃去。 但城中各处依然分布着不少零星的后金守卫,他们利用沈阳城密布的巷道进行最后的顽抗。 每一座大宅,每一条胡同,都成了明军需要反复争夺的血腥战场。 火枪的轰鸣声与垂死的惨叫声,在沈阳城的大街小巷中此起彼伏地回荡着。 第六百一十三章 坐上后金的皇宫 这一场惨烈的巷战,一直持续到天色大亮,城中的喧嚣声才逐渐平息下来。 漫天飞舞的黑烟在晨光的照耀下,渐渐消散在沈阳城的上空。 此时,沈阳城内除了一些废墟上未熄灭的余火,已经彻底被大明新军所掌控。 这座曾经作为后金心脏的巍峨城池,如今在朱敛的脚下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皇宫的大门已经被彻底砸开,明军将士们正在忙碌地清理着地上的尸体。 朱敛翻下战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亲兵,迈步朝着皇宫正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黑云龙提着依旧在滴血的长枪,神色警惕地护卫在他的身侧。 他们穿过几道雕梁画栋的幽深回廊,便来到了皇宫后方的一处偏殿广场上。 此时,数百名没来得及逃走的后金后妃、宫女以及一些留守的低阶官员,正黑压压地跪在地上。 他们衣衫不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阵阵压抑而惊恐的哭泣声。 围在四周的明军新军士卒们个个面色冷酷,手中的钢刀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陛下,这帮建奴的家眷怎么处置。” 黑云龙看了一眼这些哭哭啼啼的妇孺,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厌恶与浓烈杀机。 “要不要末将带人把他们全喀嚓了,也算给咱辽东惨死的汉人百姓报仇雪恨。” 跪在最前面的几名后金妇人听到这话,吓得脸色瞬间惨白,拼命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求饶。 朱敛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在强权面前瑟瑟发抖的生命,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来自现代,虽然深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但他更清楚什么是帝王的格局与政治筹码。 “杀俘戮妇,非王师所为,传出去有损我大明国体。” 朱敛缓缓抬起手,阻止了黑云龙那有些暴戾的提议。 “将他们全部集中关押在内宫中,派重兵把守,无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每日按时提供清水和粗食,不许底下人虐待,更不许兵丁进去抢掠骚扰。” 朱敛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威严。 黑云龙虽然有些不太甘心,但对皇帝的命令他绝不敢有丝毫的违背。 “末将遵旨,这就派人去办。” 黑云龙低下头,重重地抱了抱拳,随即转过身朝着身后的校尉们大声喝令起来。 朱敛独自站在偏殿的台阶上,目光越过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他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行动,比预想中的更加顺利,竟然真的打进了沈阳城,这座后金当下的国都。 并且,还坐在了他们的皇宫之中。 只是,他也知道,这一战,还没有结束! 朱敛静静地伫立在沈阳皇宫金碧辉煌的偏殿白玉阶前。 清俊的面容在初升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冷峻。 满地的琉璃瓦碎片和干涸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道至今仍未完全散去。 就在朱敛思索着接下来的战略部署时。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皇宫内短暂的宁静。 李自成浑身战甲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污与尘土,翻身下马后一路小跑着穿过广场,膝盖一软便重重地跪在了汉白玉台阶之下。 “启奏陛下,末将无能,未能将逃亡的建奴贵戚尽数截获,特来向陛下请罪。” 李自成深深地埋下头去,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甘,双手紧紧地抱拳高举过头顶。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日后在历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将领,眼神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多了一丝温和的探寻。 “免礼起身,你且将方才追击的详细经过慢慢说与朕听,朕恕你无罪。” 李自成有些忐忑地站起身来,用那满是老茧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血水,低声禀报着城外那场惨烈的阻击战。 “末将遵旨,原本末将带领那一千轻骑一路风驰电掣地追了上去。” “眼看着就要将那支逃亡的队伍彻底包抄,可谁知那些建奴竟然极为决绝地留下了数百名死士在狭窄的山口拼死阻击。” “那些精锐八旗死士人人皆是悍不畏死之辈。” “他们甚至不惜用战马和身体堵住山口通道,疯狂地拖延我军时间,只为给后方的家眷争取逃生的一线生机。” “末将虽然带着兄弟们将那些阻击的死士尽数斩杀,但终究还是耽搁了时辰,导致皇太极身边的几个重要人物趁乱冲出了包围圈。” “不过,末将并未空手而归。” “在最混乱的交锋中,末将带人截获了皇太极的几位侧福晋、两个年幼的阿哥,以及数万八旗权贵在仓促间未能带走的女眷。” 说罢,李自成微微抬眼,有些局促地观察着这位大明皇帝的脸色,心中难免有些打鼓。 朱敛听完非但没有发怒,那张清隽的脸庞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极其灿烂而高深的冷笑。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截下皇太极的侧福晋与子嗣,非但无过,反而是为我大明立下了天大的奇功。” 朱敛缓缓走下台阶,亲自伸手扶起了李自成,并且极具亲和力地拍了拍李自成肩膀上的精钢护甲。 “皇太极视这沈阳城为他大金的国本,更将自己的子嗣与后宫视为血脉根本。” “如今国都被端,老婆孩子又尽在朕之手,朕倒要看看他待会儿会是何等精彩的神情。” 李自成感受到肩膀上皇帝手掌的分量,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胸中更是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狂喜。 “陛下如此宽宏大量,末将今后定当誓死效忠,为陛下、为大明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然而,李自成的表态还没来得及得到朱敛的回应。 广场另一侧便传来了赵率教那焦急万分的脚步声。 赵率教几乎是一路狂奔而来,原本沉稳的老将此时面色铁青,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沙尘,身上的甲胄随着剧烈的呼吸不断起伏。 “陛下,大事不好了!” 第六百一十四章 皇太极来了 “城外的探哨刚刚传来加急血书,建奴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沈阳城外不足五里的地方,其烟尘遮天蔽日,显然是主力已经折返。” 赵率教甚至顾不上给皇帝行礼,便指着西门的方向,声音由于过度焦虑而显得极为沙哑。 “最要命的是,西门城墙昨夜受创极重,那些被撞毁的女墙尚未修缮完毕。” “临时堆积的沙袋与滚木也根本经不起大规模的精锐强攻,现在的情势可谓是千钧一发。” 朱敛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刃,死死地盯着西门的方向。 “黑云龙何在,让他立刻过来,朕要你们两个在最快的时间内,给朕统计出我军目前还能动用的全部战斗力。” 朱敛的声音不带有一丝温度。 那股属于现代人的冷静与属于帝王特有的威严交织在一起,给在场的将领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片刻之后,浑身沾满沙尘的黑云龙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与赵率教并肩跪在了朱敛的面前。 两位在关外厮杀多年的宿将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那一抹掩饰不住的沉重与苦涩。 “启奏陛下,昨夜强攻沈阳西门以及城内的巷战,我新军将士虽然攻势凌厉,但伤亡同样极其惨重。” 赵率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胸中那一股压抑的悲凉强行压制下去,可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昨夜一战,我军直接战死以及重伤彻底失去战斗力的兄弟,足足有三千之众。” “如今,我们手里能拿起武器、能上场厮杀的人,算上轻伤员,也仅仅只剩下五千人。”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原本攻占沈阳的狂喜在这一瞬间被残酷的现实撕得粉碎。 “不仅如此,沈阳城内目前还留存着数万建奴的平民与各部投降的散兵。” “若没有重兵镇压,这些人随时都有可能在城中发起叛乱,里应外合。” 黑云龙抬起头来,面色沉重地补充道,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一般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为了稳固城内局势,我们必须分出至少一千名精锐新军,在城内各条街道日夜不停地巡逻与警戒。” “这样算下来,能够真正拉到城墙上防守外敌的明军将士,已经不足四千人。” 四千疲惫之师,去防守一座城墙破损、内部动荡不安的辽东巨城。 而城外即将面对的,却是皇太极亲率的数万八旗精锐主力。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泰山,重重地压在朱敛的肩膀上,让他感受到了指点江山之外,那属于冷兵器战场的血腥与残酷。 “陛下,四千人防守沈阳实在是太勉强了。” “建奴主力合围之势已成,我们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带着掳获的财富与俘虏,从北门火速撤回松山。” 黑云龙有些迟疑地开口提议道,毕竟在绝对的兵力劣势面前,死守沈阳无异于以卵击石。 “撤退。” 朱敛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没有半点退缩,反而亮起了一抹极其疯狂而坚定的火焰。 “朕若是退了,那昨夜死在城门洞里的三千大明健儿,他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朕若是退了,皇太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重新夺回盛京。” “我军在辽东好不容易取得的战略主动,将彻底化为泡影。” “这一战,不仅关系到关外的胜负,更关系到我大明的国运,朕不退,大明的军旗也绝不退。” 朱敛的话字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皇宫广场上引起了嗡嗡的回响,震得在场的每一名将领都为之神色一肃。 “传朕的旨意,摆驾西门城墙,朕要亲自到第一线,与将士们并肩作战。” 朱敛一拂袖子,直接迈开大步,朝着皇宫外那通往城墙的青石大道走去。 “陛下万万不可。” 赵率教面色大变,身子一动便死死地拦在了朱敛的面前,神色焦急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您乃大明之主,万金之躯,怎可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地?” “城墙上箭弹无眼,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大明天下必将大乱,臣等纵死也难以向列祖列宗交代。” “请陛下就在这内宫之中休息,守城之事,臣等纵然用牙咬,也绝不让一个建奴跨过城墙半步。” 黑云龙也急忙跪倒在朱敛的脚边,死死地揪住了朱敛龙袍的下摆,大声地哀求着。 朱敛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心中微微一暖,但他的神色却变得愈发坚毅和不容拒绝。 “赵率教,黑云龙,你们给朕听清楚。” “如今我军将士早已疲惫不堪,面对家园被毁、红了眼的八旗建奴,他们能撑多久。” “他们此时能站在这里,能守住手中的防线,完全是因为大明的龙旗还在,是因为朕这个皇帝还在沈阳。” “如果朕躲在这深宫之中,普通士兵看不到希望,他们的士气用不了两个时辰就会彻底崩溃。” “朕必须站在城墙上,让每一个流血拼杀的兄弟睁开眼就能看到朕的旗帜。” “让他们知道,大明的皇帝在陪着他们一起流血,一起面对生死。” “只要朕不倒,这沈阳的城墙就绝不会倒,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死死拖住皇太极,满桂和侯世禄的援军就一定能从背后给建奴致命一击。” 朱敛一把扯回了自己的龙袍衣角,没有再给两位将领任何劝阻的机会,大步流星地朝着西门城楼的方向走去。 赵率教看着那道虽然并不魁梧却显得无比伟岸的明黄色背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了起来。 “臣赵率教,愿陪陛下同生共死,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老将大吼一声,脸上的焦虑与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按着佩刀紧紧地跟了上去。 “末将这条命,今天就交待给陛下了,今日不杀够建奴,臣绝不下城墙。” 黑云龙也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着避水枪快步追了上去。 李自成在后方看着这一幕,狭长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点钢枪,率领着亲兵紧随其后。 第六百一十五章 机会来了 当朱敛登上西门城楼的那一刻,漫天飞舞的黄沙和浓烟瞬间扑面而来,城墙上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原本有些惊慌失措、正忙着搬运碎石的明军士兵们。 在看到那面明黄色的九龙御伞和皇帝的身影时,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不知是哪个士兵率先喊出了口,紧接着,整片城墙上便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所有的疲惫与恐惧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朱敛站在破碎的女墙边缘,负手而立。 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望向城外那已经漫山遍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八旗骑兵。 只见无数的大金军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四旗的主力已经结成了密不透风的方阵,将整个西门城外围得水泄不通。 在无数亲兵的簇拥下,两面巨大的黄龙伞盖在军阵中央缓缓分开 皇太极、多尔衮、莽古尔泰以及豪格等后金核心权贵,缓缓打马走了出来。 皇太极那一双鹰眼里此时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地盯着城墙上高高飘扬的大明国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带兵在锦州前线厮杀 自己的大本营、后金的盛京,竟然会在一夜之间被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大明皇帝用如此诡谲的方式攻破。 “朱由检,给本汗滚出来回话。” 皇太极指着城墙上的御伞,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声咆哮,声音中充斥着无尽的屈辱与滔天的恨意。 朱敛在赵率教等人的护卫下,缓缓走到女墙前,神神色淡然地俯视着城下那个几乎要陷入疯狂的女真之主。 “皇太极,你叫朕做什么。” “朕如今就在你的盛京皇宫里坐着,这城防也已由朕接管,你若是有事,大可进城来与朕细细分说。” 朱敛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地传了下去,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戏谑与嘲弄。 “朱由检,你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做出这等卑鄙无耻的偷袭勾当,不敢在战场上与本汗的八旗劲旅正面决战,只会在背后使这等阴谋诡计,你算什么真龙天子。” 皇太极指着城墙上的朱敛,大声指责,恨不得用目光将对方射穿。 朱敛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极其洪亮而轻蔑的笑声,笑声在两军阵前激荡,显得格外的刺耳。 “皇太极,你居然有脸跟朕谈卑鄙这两个字。” “当年你绕道蒙古、穿过喜峰口偷袭我大明遵化与通州,甚至兵临我大明京师城下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那是卑鄙无耻。” “你纵兵掠夺我大明百姓,将数万无辜生灵屠戮殆尽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什么是两国交兵的道义。” “只许你后金铁骑绕道偷袭我大明京畿,就不许朕率新军直捣你的沈阳老巢,天底下哪有如此荒谬的道理。” “朕今日明确地告诉你,这沈阳城,朕占了,你的老婆孩子,朕也关了、” “你若是不服,大可放马过来,看看朕这城墙上的大炮能不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朱敛的话语如连珠炮般砸下,将皇太极气得浑身剧烈颤抖,险些一头从战马上栽倒下来。 “好,好,好,朱由检,这是你逼本汗的,本汗今日就算把这沈阳城彻底夷为平地,也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皇太极咬牙切齿地咆哮着,猛地拨转马头,看向了身后的多尔衮、莽古尔泰和豪格。 “多尔衮,你立刻率领镶白旗去攻南门。” “莽古尔泰,你带正蓝旗攻东门。” “豪格,你带正红旗去北门,给本汗把沈阳的其他三面城门死死地堵住,绝不能放走一个明人。” “本汗将亲自率领两黄旗主力,从这西门的缺口处强攻进去,用你们的血,来洗刷我大金盛京的耻辱。” 随着皇太极一道道近乎歇斯底里的命令传达下去。 原本黑压压的八旗主力瞬间如同分流的黑色潮水,朝着沈阳城的四面狂奔而去。 城墙上的赵率教面色一凛,立刻朝着身后的校尉们下达了最后的防御指令。 “兄弟们,建奴要拼命了,给老子把火药和滚石都准备好,生死成败,就在今日。” 城外的皇太极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挥下了手中的马鞭,发出了全军突击的信号。 成千上万名因为家园被毁而彻底红了眼的女真八旗士兵,发出了如野兽般凄厉的嘶吼,顶着盾牌和简易的云梯,如潮水般朝着西门那残破的缺口疯狂冲锋。 沈阳攻防战最惨烈、最血腥的决战。 在这一刻,终于在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前轰然爆发。 “红衣大炮,给朕开火,狠狠地打。” 赵率教站在城头,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怒吼。 数十门被明军调转了炮口的红衣大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铁弹带着呼啸的破空声,重重地砸进了冲锋的八旗人群之中。 血肉之躯在钢铁与火药的面前显得那般脆弱。 激起的泥沙与残肢断臂在天空中肆意飞舞,将灰尘漫天的平原和黑色的泥土瞬间染成了一片暗红。 可这些建奴士兵在失去家园的绝望刺激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战力。 他们踩着战友那还在抽搐的尸体,完全不顾迎面而来的弹雨,拼死冲到了城墙脚下。 一架架粗糙的云梯重重地搭在了沈阳城墙的边缘,无数面色狰狞的八旗死士口中衔着马刀,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放箭,放铳,把他们给老子砸下去。” 黑云龙站在西门一处坍塌的女墙缺口处,手中的大刀已经挥舞成了一片银色的光幕,将数名刚刚露头的建奴瞬间斩落城下。 明军新军的将士们在皇帝亲临现场的巨大鼓舞下,也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们用滚木、礌石和连绵不绝的火铳射击,死死地压制着城下的攻势。 然而,兵力的巨大劣势很快便开始显露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四千守军在面对数万疯狂建奴的多面夹击下,伤亡开始急剧攀升。 城墙上的枪炮声、喊杀声以及濒死者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将整座沈阳城西门,彻底变成了一处吞噬生命的无情绞肉机。 朱敛在几名近卫用铁盾组成的防御圈中,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悲壮而惨烈的一幕。 他在等! 等满桂和侯世禄的四万援军到来,合围皇太极! 第六百一十六章 惨烈 朱敛一把握住了身侧那杆沉重的鸟铳。 那冰冷的生铁质感顺着他的掌心,直直地传进他早已沸腾的胸膛里。 “陛下,不可啊!” 赵率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却根本拦不住已经红了眼的大明皇帝。 朱敛根本没有理会老将的阻拦,熟练地咬开火药包,将铅弹和火药一股脑地灌进了铳管之中。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他那现代人的灵魂里,猛烈地爆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凶悍之气。 “给朕死!” 朱敛侧过身子,将鸟铳架在残破的女墙上,瞄准了一个正顺着云梯往上爬的镶黄旗甲士,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轰然一声暴烈巨响,枪口喷吐出耀眼的火舌与刺鼻的浓烟。 那名极其悍勇的八旗精锐应声惨叫,额头上绽放出一朵妖异的血花,倒着摔进了城墙下重重叠叠的尸山血海之中。 “大明皇帝与我等同在!” “杀鞑子!” 城墙上的守军将士亲眼看到皇帝陛下亲自开火击毙敌军,所有的恐惧在一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战意。 无数沾满鲜血的刀枪再次疯狂地挥舞起来,将那些企图越过女墙的建奴士兵无情地斩落。 这一场惨烈到极点的厮杀,从太阳高悬的清晨,一直持续到了西山落日、暮色四合的傍晚。 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血雾所笼罩,连那天际的晚霞都显得格外的凄凉。 城外的皇太极看着城墙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终究还是面色铁青地挥动了鸣金收兵的令旗。 尖锐的锣声在战场上回荡,如潮水般涌来的八旗骑兵终于带着满身的创伤,缓缓地退了下去。 沈阳城西门外的战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朱敛无力地靠在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城砖上,剧烈地喘息着,整条右臂因为长期待在火铳反震力的冲击下,此时已经麻木得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的明黄色龙袍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到处都是黑色的硝烟痕迹与黏稠的血迹。 “陛下,您没事吧?” 赵率教浑身是伤地跑了过来,一条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却写满了对这位年轻皇帝的崇敬。 “朕死不了。” 朱敛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沙石在剧烈地摩擦。 “清点人数,看看我们还剩下多少能拿得动刀的兄弟。”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双腿酸软得如同灌了铅一般。 赵率教听到皇帝的询问,原本布满汗水与血污的脸上,神色陡然间变得无比黯然。 “陛下,守城的兄弟们……拼光了。” 赵率教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眼角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西门守军只剩下不到一千二百人,算上南门、东门拼死退回来的散兵,我们目前能战之人,仅仅只有不到两千了。” 不足两千人。 听到这个残酷到极点的数字,朱敛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狠狠一抽。 “建奴那边呢?” 朱敛死死地盯着城外黑压压的敌营,强行压制住内心的震动,沉声问道。 “建奴也没占到便宜。” 一旁的黑云龙提着一柄已经砍得满是缺口的避水枪走了过来,大口地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城墙根底下,至少留下了上万具建奴的尸体。” “皇太极的两黄旗精锐,这次至少折了三分之一,他的心在滴血啊!” 黑云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显然这一战打出了他这么多年来最痛快的一口恶气。 然而,朱敛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色,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反而充满了浓浓的忧虑。 “皇太极损失再惨重,他也绝不会轻易退兵。” 朱敛缓缓地摇了摇头,清俊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的冷峻。 “这里是他们的盛京,是他们女真人的国都,也是他们宗庙社稷所在。” “如果丢了沈阳,皇太极在关外的威信将彻底扫地,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们绝对会撕碎了他。” “所以,他就算拼光最后一个人,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夺回这座城池。” 听到皇帝如此冷静而透彻的战略分析,赵率教和黑云龙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警惕。 “赵率教,黑云龙,你们两个给朕把招子放亮一些,时刻注意城墙各处的动静。”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站直了身子。 “朕需要休息片刻,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交代完最后一句话,朱敛便在几名近卫的搀扶下,走进了西门城楼下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简陋民房。 他实在是太累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大明末年的崇祯帝身上以来,他每一天都像是在悬崖边缘跳舞。 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整顿江南商税,去福建开海,再到如今亲自率军直捣黄龙。 他每一步都在用命去搏,只为了给这个即将走向末路的大明帝国争夺一线生机。 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将朱敛彻底淹没,他甚至连甲胄都来不及卸下,刚一沾到木榻,便陷入了沉沉的黑甜乡之中。 然而,在这个充满了杀戮与阴谋的战场上,安稳的睡眠注定是奢侈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极其嘈杂而惊恐的喧嚣声,突然穿透了厚实的木门,将朱敛从沉睡中猛地惊醒。 “杀啊!” “敌袭!” “挡住他们!” 城内各处传来的惨烈喊杀声,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的刺耳与惊心动魄。 朱敛猛地睁开双眼,右手本能地握紧了放在床头的天子剑,整个人在一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简陋的房门被一股巨力暴力推开。 赵率教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他的胸甲上还插着一支尚未拔掉的断箭,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陛下,快走!” 赵率教一步抢到朱敛面前,甚至顾不上君臣之礼,伸手便拉住了朱敛的胳膊。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城内会有喊杀声?” 朱敛的脸色沉了下去,一双黑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陛下,建奴进城了!” 赵率教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与惊恐,身子都在微微地颤抖。 “皇太极那个狗贼,派人通过他们以前暗中挖掘、连通城内外的秘密地道,偷偷送了一支精锐死士进来。” “这支建奴死士突然在城内暴起,不仅在城中各处纵火,还纠集了那些降兵和平民,正在全力抢夺南门和西门的控制权。” “城内现在已经完全乱了套,我们的人手太少,根本压制不住他们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撤出去 听到“地道”这两个字,朱敛的心中顿时沉了下去。 千算万算,他终究还是疏忽了这些女真人在盛京经营多年留下的底牌。 “现在各城门的情况如何?” 朱敛一边跟着赵率教往门外走去,一边冷静地喝问道。 “西门城楼已经快要守不住了,大批的建奴死士从城内反向攻了上去。” 黑云龙提着满是鲜血的避水枪,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侧跑了过来,语气焦急万分。 “陛下,不能再拖了,如果等皇太极的城外主力与城内的死士里应外合,我们这两千兄弟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朱敛站在台阶上,看着不远处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四处都是厮杀身影的沈阳街区,脑海中在这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确实不能再托大了。 原本他寄希望于死守沈阳等待援军,但如今城池内部生变,继续死守只能沦为待宰的羔羊。 “赵率教,黑云龙,传朕的旨意,立刻召集城中所有的明军集合!” 朱敛一挥衣袖,下达了最果断的命令。 “不要去管西门和南门了,将所有力量集合在一起,往防守相对薄弱的北门撤退!” 听到皇帝的命令,黑云龙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意识到了什么。 “臣遵旨,不过陛下,沈阳城内还有我们昨夜缴获的建奴武库。” “那里堆积着皇太极为这次入塞大战准备的无数火药和军械,我们难道就这么白白留给他们吗?” 黑云龙有些不甘心地咬着牙问道。 “留给他们?” 朱敛那清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朕就算是一粒盐,也不会留给皇太极。”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去武库,将里面所有的火药、火器,能搬的全部给朕搬走。” 听到皇帝居然要在这个紧急关头去搬运沉重的火药,黑云龙顿时急了。 “陛下,建奴追兵在即,我们带着这么多笨重的火药,根本跑不快啊!” “若是直接放一把火将武库彻底销毁,岂不是更省事?” 黑云龙大惑不解地大声提议道。 朱敛微微侧头,看着这位在关外厮杀多年的猛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远见。 “黑云龙,你给朕听好了。” “朕今日虽然不得不主动撤离沈阳城,但朕早晚有一天,还要带着大明的铁骑重新打回来!” “沈阳城城防坚固,如果朕就这么把完好无损的城墙留给皇太极,等下次我们来攻城的时候,得用多少大明健儿的性命去填这高耸的城墙?” “我们要把这些火药,全部用来毁掉沈阳的城墙!” “只有毁掉沈阳的防守优势,才能保证我们后续反攻的时候,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重新夺回这座盛京!” 朱敛的话语字字如惊雷,震得黑云龙和赵率教两人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在被迫撤退的狼狈时刻,竟然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未来的反攻之战。 这等气魄,这等心计,简直让人敬畏到了骨子里。 “臣……明白了!” “陛下圣明!” 黑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再也没有了任何的迟疑,转过身大声地咆哮起来。 “兄弟们,跟老子去武库,把火药通通抬走!” 在赵率教和黑云龙的拼死组织下,原本在街巷中苦战、有些惊慌失措的明军将士开始有序地后撤。 约莫半个时辰后。 残余的明军将士,包括那些原本在城内巡逻的预备队,一共大约三千来人,终于在北门附近完成了集结。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血污,但每个人的手中,都死死地护送着一车车从武库中抢运出来的黑色火药。 “陛下,所有的火药都在这里了,建奴的追兵已经朝北门方向追过来了!” 赵率教指着城内黑压压涌动的人潮,声音急促地禀报道。 朱敛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在火光中面色狰狞、正疯狂嚎叫着冲过来的八旗死士。 “传朕的旨意,将所有的火药,都在这北面城墙下给朕埋上一圈!” 朱敛的天子剑斜指着地面,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把引线拉长,所有将士,立刻撤出北门,朝松山方向撤退!” 明军将士们的动作极快,在求生欲与严明纪律的双重驱使下,一包包沉重的黑色火药被迅速堆积在北门城墙的死角与支撑柱下。 当最后一队明军护送着朱敛越过北门门洞的那一刻。 负责留守引爆的几名死士猛地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那数条蜿蜒如同毒蛇般的引线。 “撤!” 朱敛大吼一声,率领着残余的明军朝着城外的荒野狂奔。 身后的沈阳城内,皇太极的追兵已经冲到了北门附近,隐约可以听到他们现了火药引线后发出的惊恐尖叫声。 然而。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数息之后。 一道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天暴烈巨响,在沈阳城的北面城墙处轰然爆发。 那一瞬间,黑夜仿佛变成了白昼。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是地龙翻身一般,恐怖的震动让狂奔中的明军将士纷纷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 朱敛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一团巨大无比的蘑菇状黑烟裹挟着刺眼的火光,猛烈地冲上了九霄云外。 那坚固无比、曾阻挡了大明无数次北伐、被女真人视作国本象征的沈阳北面城墙,在这一场恐怖的连环大爆炸中,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坍塌。 无数吨巨石与黄沙混合在一起,伴随着滚滚浓烟,倾泻而下,将数千名来不及撤退的建奴士兵彻底活埋在废墟之下。 整座北面城墙,几乎被炸出了一个宽达数百丈、完全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恐怖巨大缺口。 “这……这沈阳城完了……” 黑云龙呆呆地看着那在火光中化为废墟的北城墙,喃喃自语道。 “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皇太极根本不可能修复这样的创伤。” 朱敛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清俊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冷笑。 “走!”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不再留恋这片战场,带着残存的三千余名大明新军,顺利地隐没在北门外漆黑的夜色之中。 他们虽然放弃了盛京,但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给后金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耻辱与重创。 大军一路疾行,在夜幕的掩护下,迅速脱离了沈阳战场的范围。 然而,连续数十个时辰的高强度行军与血战,让这支仅存的疲惫之师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许多士兵在奔跑中甚至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来。 第六百一十八章 满桂侯世禄到 朱敛同样面色惨白,如果不是凭借着胸中那一股誓不罢休的信念在死死支撑,他恐怕早已昏厥了过去。 “陛下,前面有动静!” 负责在前方探路的李自成,突然拨转马头狂奔了回来,狭长的眸子里满是戒备与紧张。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已经没有多少弹药的武器。 在这关外旷野之上,如果现在遭遇皇太极的八旗骑兵主力,他们这三千疲兵将绝无生路。 然而。 随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地平线尽头传来。 那沉重的马蹄声,不仅没有八旗骑兵那狂野的哨音,反而带着一种大明制式骑兵特有的沉稳鼓点。 就在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候。 一抹在黑暗中亮起的火光,渐渐照亮了远处的地平线。 那一缕火光,在北风的吹拂下,迅速汇聚成了一片明亮的火海。 没过多久。 一面迎风猎猎作响的赤红色大旗,终于穿破了黑夜的浓雾,傲然呈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那是一面大明帝国的赤红军旗。 在那军旗的中央,一个斗大的“侯”字,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耀眼夺目。 “陛下!” “是侯总兵!” “是侯世禄大人的宣大精锐到了!” 赵率教在看清那面军旗的瞬间,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忍不住大声地欢呼着。 朱敛那双因为过度疲惫而显得有些黯淡的黑眸,在这一刻,也陡然间亮起了一抹极其璀璨的光芒。 他死死地捏紧了拳头,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等到了。” 朱敛低声呢喃着,这一路上所有的压抑、决绝与疯狂,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了无尽的狂喜。 只见那远处的火海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明军这边靠拢过来。 漫天飞舞的尘土中,数万名装备精良、精神饱满的大明边军铁骑,排着整齐的战斗队形,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紧接着。 就在另一个方向的地平线上,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如滚雷般隐隐传来。 又是一面巨大的赤红军旗,在黑夜中缓缓升起。 那面旗帜上,铁画银钩地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满”字。 大明蓟辽总兵,满桂。 两只精锐的大明边军主力,在最关键、最凶险的时刻,终于在沈阳城外的旷野之上,完成了最完美的合围与会师。 “大同满桂,前来救驾!” “宣府侯世禄,前来救驾!”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此起彼伏,激荡着每一名残存明军士兵的心灵。 片刻之后。 两匹快马如同闪电般从各自的军阵中飞驰而出,在距离朱敛座前数十步的地方猛地勒住了战马。 侯世禄与满桂这两位大明军中的国之栋梁,翻身下马,几乎是一路小跑着,重重地跪倒在朱敛的面前。 “臣宣府总兵侯世禄,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侯世禄将头盔抱在怀中,重重地叩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颤抖。 “臣大同总兵满桂,叩见陛下,救驾来迟,臣等万死!” 满桂那张满是风霜的粗犷脸庞上,此时写满了对这位敢于亲率孤军直捣黄龙的皇帝陛下的无限崇敬。 “两位爱卿免礼,平身!” 朱敛长笑一声,快步走上前去,用那一双沾满血污的手,亲自将这两位封疆大吏扶了起来。 “朕在盛京城内与皇太极血战数日,等的就是你们手中的这四万边军精锐!” 朱敛的目光在两人身后那漫山遍野、气势如虹的四万铁骑身上扫过,胸中陡然间升起一股指点江山、气吞万里的万丈豪情。 “陛下,臣等各自带领的两万精锐边军,已尽数抵达指定位置,如今人衔枚,马裹蹄,只等陛下旨意!” 侯世禄抬起头,那一双虎眼里闪烁着炽热的战意,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火光冲天的沈阳城。 “陛下,建奴国都被破,主力又在城下折损惨重,如今正是他们军心涣散、疲惫不堪之时。” “请陛下下旨,臣等愿为前锋,一举荡平皇太极的残部,为我大明立下万世不拔之功!” 满桂同样按捺不住心中的战意,按着腰间的佩刀,大声地请战道。 朱敛没有也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两位爱卿,听令!” 听到皇帝如此急促的语气,满桂和侯世禄神色一肃,立刻抱拳听令。 “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你们各自拨出五千精锐铁骑,分别奔袭沈阳东门、南门、西门。” 朱敛伸出沾满血污的右手,在虚空中狠狠一画,指点着这座他刚刚撤出来的城池。 “这两万骑兵不需要进城,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给朕死死钉在这三个城门口,不许任何一个建奴给朕逃出去。” 侯世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惊愕,欲言又止。 “陛下,沈阳城虽然城墙残破,但若是只派一万五千人封锁三门,剩下的人马合兵一处,是否有些兵力分散。” 侯世禄生性沉稳,有些担忧这种分兵策略会被皇太极各家击破。 “无妨,朕意已决。” 朱敛摇了摇头,那张清俊却沾满黑灰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自信的冷笑。 “皇太极白天在城下折损惨重,城内如今不过是一群惊魂未定的疲兵,他们根本没有余力出城反击。” “更何况,沈阳城的北面城墙已经被朕用几万斤火药彻底送上了天。” “现在的北门,就是一片毫无防备的平地,连一道像样的柴扉都没有,我们想什么时候进去,就什么时候进去。” 满桂听着皇帝这堪称疯狂却又字字在理的谋划,一双铜铃大眼渐渐亮了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我们以大军围堵三门,逼迫建奴在北门与我们决战。” 满桂那一副粗糙的嗓门在空旷的原野上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错,剩下的人马,加上朕手里的三千余名百战剩勇,全部在北门外集结。” 朱敛紧了紧手中的天子剑,那一股在现代钢铁丛林里磨砺出的狠辣,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朕要亲自带这两万五千人,从废墟上直接踩过去,把皇太极刚刚夺回来的盛京,变成他的葬身之地。” 听到大明皇帝竟然要亲自率军反攻,所有在场的将领无不心神巨震。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再次以身犯险,臣等愿为前锋代劳。” 赵率教在旁边听得浑身一哆嗦,顾不上左臂的伤势,急忙出言规劝。 朱敛猛地转过头,一双黑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深邃与冰冷。 “朕若是贪生怕死,这沈阳城的大门早就对建奴敞开了,哪里还有今日的会师。” “大明的将士们在看着朕,天下的百姓也在看着朕,此战朕不退,谁也不许退。” 第六百一十九章 杀回沈阳城 皇帝那决绝而霸气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满桂和侯世禄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那近乎狂热的崇敬。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 两位总兵轰然领命,转过身朝着身后的将士开始传达这一道堪称神来之笔的作战命令。 一时间,原本浩浩荡荡的四万边军铁骑迅速一分为四。 一队队精锐的大明骑兵在夜色的掩护下,犹如一条条敏捷的火龙,迅速朝着沈阳城的东、南、西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而剩下的一万五千名大同、宣府步骑精锐,则在满桂和侯世禄的亲自率领下,与朱敛那残存的三千新军合兵一处。 两万五千大军在废墟般的北门外缓缓列阵,森冷的甲胄和寒光闪闪的兵刃在夜色中连成了一片死亡的丛林。 朱敛翻身上了一匹刚刚换上的高大战马,将天子剑高高举起,直指前方那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北门废墟。 “大明的健儿们,建奴欺我国家,占我疆土,今日,朕带你们去把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朱敛的声音并不算高亢,但在这一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旷野上,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杀!” “杀!” “杀!” 两万五千将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声,那积攒了数十年的对建奴的怨气,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朱敛猛地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带着这两万五千名气势如虹的大明虎狼之师,再度折返,狠狠地杀回了沈阳城。 而此时的沈阳城内,却是一片极其诡异的气氛。 刚刚依靠暗道死士和突袭重新夺回这座城市的后金八旗将士,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 大政殿前,皇太极正端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汗位上,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喜悦。 白天的血战让他的两黄旗精锐损失了整整四成,那些都是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起家本钱,如今大半都变成了西门城脚下的冰冷尸体。 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那个狡猾的大明皇帝在撤退时,居然用惊天动地的火药把北面城墙彻底炸平了。 盛京的城防,已经破了! “报——” 就在大殿内的诸位贝勒神色各异、气氛沉闷的时候,一名浑身是血的后金斥候神色惊恐地连滚带爬冲了大殿。 “大汗,大事不妙,城外突然出现大批明军骑兵。” 斥候扑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而变调。 皇太极本就阴沉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变得铁青。 “胡说八道。” 坐在一旁的莽古尔泰猛地站起身来,一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信,愤怒地大吼道。 “明军在锦州和松山被我们的人马死死拖住,那大明小皇帝带了六万人出来,如今已经在这沈阳城内被我们折损大半,城外哪里来的数万明军。” 斥候在莽古尔泰的怒吼下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喊了出来。 “回大汗,回贝勒爷,千真万确啊。” “那些明军从各个方向包围了东门、西门和南门,人数至少在数万人以上,而且看那旗号,是宣府和大同的边军。” 听到“宣府和大同”这两个字,皇太极原本紧握着王座扶手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关节处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大同满桂,宣府侯世禄。”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来,原本就深邃的眼眸中,此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隐隐的恐慌。 “大明皇帝……他怎么敢。” 皇太极走到大殿中央那一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前,死死盯着宣大和京城两个位置,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地呢喃着。 “宣府和大同是大明的北大门,也是防备我大金蒙古盟友的最后屏障。” “他居然敢把这两个地方的精锐全部调空,只为了送到这关外来驰援辽东。” “这个大明皇帝,他难道不怕大同、宣府一空,蒙古诸部趁虚而入,直接威胁他的北京城吗?” 皇太极在这一瞬间,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那个住在紫禁城里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守成之君,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敢拿国运作赌注的亡命之徒。 “天才,真是个疯子一般的天才。” 皇太极自言自语,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敬佩与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大明皇帝这一连串看似孤注一掷的举动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庞大而疯狂的全局性战略。 用自己的身体当诱饵,以六万新军直捣沈阳,吸引后金所有的注意力,而真正的致命一击,却是来自这出人意料的宣大四万精锐。 “大汗,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了,明军已经开始朝北门攻过来了。” 坐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年轻贝勒多尔衮,此时也终于无法保持平静,猛地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进言。 “明军既然封锁了其他三门,那空荡荡的北门废墟,就是他们唯一的突破口。” 多尔衮分析着战局,一双狐狸般狡黠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大汗,多尔衮请求率本部人马前往北门迎敌,无论如何,决不能让明军重新攻入城内。” 听到多尔衮主动请缨,皇太极收回了落在地图上的目光,脸色沉重地点了点。 “十四弟,此战关系到我大金的生死存亡,切不可大意。” 皇太极看着这位年轻而聪慧的弟弟,又转过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豪格。 “豪格,你带上两黄旗剩下的人马,跟着你十四叔一起去,一定要把明军给朕死死挡在北门外面。” 豪格神色冷冽,躬身应诺。 然而,多尔衮的心中却没有多少底气。 白天的城池攻防战中,他的正白旗和镶白旗作为主力,承受了明军红衣大炮和火铳的疯狂洗礼,早已伤亡惨重。 如今两个白旗的精锐加在一起,能上阵杀敌的也不过才一万人出头。 更要命的是,北面城墙已经被全部炸毁,他们现在根本没有可以依托的防线,只能在这城北的废墟上,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大明两万五千养精蓄锐的生力军。 “多尔衮,盛京的安危,就全交到你手里了。” 皇太极拍了拍多尔衮的肩膀,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浮。 “大汗放心,只要我正白旗还有一个人在,就绝不会让明军踏入大政殿一步。” 多尔衮深吸了一口气,按着腰间的刀柄,带着豪格快步退出了大殿。 第六百二十章 皇太极的决定 此时的沈阳北门废墟上,狼烟未散。 原本高耸入云的城墙,此时只剩下一堆堆堆积如山的乱石和焦黑的泥土。 多尔衮和豪格带着一万余名后金士兵匆匆赶到这里,看着那宽达数百丈的巨大缺口,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知所措。 “快,所有人,把那些死尸和碎石堆起来,修筑临时防线。” 豪格有些气急败坏地指挥着士兵,用那些残兵败将的尸体和砖瓦草率地构筑着工事。 然而,还没等后金军的简易防线初具规模。 废墟那一端的黑暗中,便传来了如排山倒海般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沙沙声。 “所有人,列阵。” 多尔衮长刀出鞘,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黑暗的深处。 而在明军阵营中,朱敛端坐在马背上,身侧跟着同样满身是血的李自成、赵率教和黑云龙。 “李自成,你带一千兄弟走左侧那条甜水巷,绕到建奴侧翼。” 朱敛指着前方废墟后那隐隐约约的街廓,冷静地布置着战术。 “赵率教,你对这北城最熟悉,你带三千人走右侧的鼓楼大街,封锁他们的退路。” 大明皇帝手中这三千多名白天死里逃生的残兵,此时成了最好的向导。 他们在这沈阳城内与建奴血战了几个来回,对每一条小巷、每一座民房的布局都了如指掌。 “臣领旨。” 李自成和赵率教低声应诺,随即带着各自的人马迅速隐入了两侧的巷战阴影之中。 “满桂,侯世禄,等一下火炮和弓箭齐射过后,你们带着大队人马,跟着朕直接从正面压过去。” 朱敛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异常冰冷。 “朕在撤退前,把城内所有的箭矢、落石和火药都已经搬运一空,现在多尔衮手里除了刀,什么都没有。” 听到皇帝的这番部署,满桂忍不住嘿嘿冷笑了一声,一双大手里已经攥紧了沉重的钢鞭。 “陛下这招釜底抽薪,真是要了这帮建奴的命了。” 随着朱敛的一声令下,大明军队在北门废墟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没有繁琐的战前动员,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放箭。” 侯世禄大手一挥。 刹那间,数千名大明宣大弓弩手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满天飞舞的箭矢如同蝗虫过境一般,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铺天盖地地朝着多尔衮的简易防线倾泻而去。 密集的箭矢瞬间将那些用碎石和尸体堆砌起来的防线扎得如同刺猬一般。 后金军中顿时响起了一成片的惨叫声,无数躲避不及的士兵被利箭洞穿,钉死在碎石堆上。 “反击,放箭反击。” 豪格红着眼挥舞着长刀,疯狂地嘶吼着。 然而,后金士兵摸向自己的箭袋时,却发现里面的羽箭寥寥无几。 他们白天在城外当攻城方,携带的消耗品本就有限,入城后原本指望着缴获明军的武库,却没想到武库早被朱敛搬空。 偶尔射出的稀疏箭矢,落在明军那整齐如林、防备严密的盾牌阵上,只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便无力地跌落在地。 “该死,大明皇帝把城里的东西全运走了。” 多尔衮咬着牙,看着那些在箭雨下不断倒下的正白旗勇士,心中一片悲凉。 他们八旗精锐野战无双,靠的是战马冲锋和悍不畏死的贴身肉搏。 可如今,在这残垣断壁、乱石嶙峋的废墟上,战马根本无法奔跑,他们只能像最普通、最卑微的步卒一样,在明军绝对优势的远程火力下被动挨打。 “兄弟们,跟老子杀过去。” 满桂见时机已到,狂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铁鞭,带着数千名大同悍卒,如猛虎下山般冲上了废墟。 朱敛同样一夹战马,带着近卫骑兵紧随其后。 两只军队在焦黑的瓦砾与死尸堆上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大明边军久在关外,本就是最擅长与建奴白刃战的精锐,此时又占尽了天时地利与兵力优势,一交手便呈现出摧枯拉朽之势。 “死吧,鞑子。” 一名宣府甲士一刀劈开了一名镶白旗士兵的皮甲,猩红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后金军的防线在明军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下,开始一截截地往后溃退。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李自成和赵率教率领的袭扰部队,此时已经如同幽灵一般从两侧的街巷中杀了出来。 “不好,侧翼有明军。” 豪格有些慌乱地看着那些从自己侧后方民房里源源不断冲出来的明军士兵,一时间手忙脚乱。 明军对于城内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了他们这些刚刚入城没多久的八旗兵。 在那些熟悉的街巷口,明军往往能以极快的速度完成合围,将一队队落单的后金士兵无情地斩杀。 “多尔衮,顶住,不许退。” 豪格一边在乱军中拼死抵挡着满桂的钢鞭,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可多尔衮看着已经开始呈现溃败之势的战场,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豪格,守不住了,明军人太多了,我们根本没有防线。” 多尔衮一刀逼退了一名明军校尉,气喘吁吁地朝着豪格大喊。 短短半个时辰的接触战,他们这一万余人便已经折损了近三成。 而在明军阵营的深处,那面明黄色的天子大旗在火光中依然高高飘扬,给予了明军将士无限的战意与底气。 战况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态势,朝着有利于大明的方向倾斜。 而此时,关于北门战况的战报,也如雪片般传回了大政殿。 “大汗,多尔衮贝勒的防线快要被冲散了。” “明军已经越过了鼓楼,正在往内城推进。” “豪格贝勒的近卫已经和明军接上火了,请大汗速速定夺。” 听着耳边一声比一声急促的战报,皇太极无力地瘫坐在汗位上,原本锐利的双眼中,此时满是深深的绝望与挣扎。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怨言。 如果在盛京跟大明皇帝的这两万五千生力军死磕到底,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八旗精锐全军覆没在这盛京城内。 更可怕的是,他的主力如今大多被拖在松山和锦州一线。 如果沈阳失守,他自己的性命交代在这里,那留在锦州前线的那些八旗子弟,也将瞬间沦为孤军,被关宁铁骑和松山守军两面夹击。 到时候,不仅他皇太极要死,整个后金,整个女真族,都将万劫不复。 “大汗,不可再犹豫了啊。” 莽古尔泰在一旁看着脸色变幻莫测的皇太极,急得直跺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把本钱都赔在这里,我们就真的完了。” 皇太极缓缓闭上了双眼,一行有些浑浊的眼泪,终于顺着他那满是风霜的脸庞滑落了下来。 这是他继承汗位以来,面临的最屈辱、也最痛苦的时刻。 “传朕的旨意。” 第六百二十一章 全面撤退 皇太极睁开眼,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派人前去通知锦州那边的留守人马,让他们马上撤离,不惜一切代价,能保住多少人就保住多少人,全部撤往辽阳。” 听到皇太极连锦州的战果都决定放弃,大殿内仅剩的几名将领无不面色惨白。 “大汗,锦州我们可是围了整整几个月,死了那么多勇士才拿下的啊。” 一名老将有些不甘地吼道。 “闭嘴。” 皇太极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咆哮着。 “不撤,难道等着被大明皇帝合围,把我们的根骨全折在关内吗?” 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再也没有人敢发出半点质疑。 “莽古尔泰,你现在立刻去组织城内的人马撤退,能带走的东西,全部给朕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皇太极的呼吸有些急促,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撤退,全部往辽阳方向撤离,我们不能在这里跟大明的这个疯子皇帝死磕了。” “遵旨。” 莽古尔泰虽然满心屈辱和愤怒,但他也知道这是如今唯一的生路,只能咬着牙低头领命。 一时间,整个沈阳城内乱成了一团。 后金的号角声在各处凄厉地吹响,原本还在街巷中拼死抵抗的八旗士兵,在接到撤退命令后,无不露出了屈辱而痛苦的神色。 但他们不得不服从命令,开始潮水般地朝着辽阳方向撤退。 此时,沈阳城北面这边。 多尔衮听到身边的传令兵说的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撤退,大汗竟然在这个时候下达撤退的命令。” 多尔衮一把将那张羊皮手谕捏得粉碎,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肉里,甚至有殷红的鲜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眼前的明军虽然来势汹汹,但他正白旗的勇士还没有彻底流干最后一滴血。 “十四叔,不可意气用事,大汗的决定是对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旁的豪格见状,急忙伸手死死按住了多尔衮那只已经搭在刀柄上的右手,声音低沉而急促地劝阻着。 豪格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屈辱,但他更清楚眼前的局势。 正白旗和两黄旗的精锐已经在白天的攻防战中折损了大半,若是再在这里死磕,他们就真的要断子绝孙了。 “你懂什么,我们退这一步,丢掉的不仅是盛京,更是我大金立国的脊梁骨。” 多尔衮猛地转过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眸里满是疯狂的血丝,冲着豪格低声咆哮着。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前方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明黄色天子大旗。 他恨不能立刻带着身边的亲卫冲过去,将那个夺走他们一切的大明皇帝碎尸万段。 “十四叔,就算你现在冲过去杀了他,我们这两万残兵也逃不过明军四万铁骑的围剿,到时候大金就真的完了。” 豪格的力气极大,整个人几乎扑在了多尔衮的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多尔衮望向明军帅旗的视线。 他那粗重的喘息声在多尔衮的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理智。 “想想正白旗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想想我们留在辽东的女人,只要我们今天活下去,未来就一定有报仇的机会。” 豪格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多尔衮那近乎疯狂的怒火之上。 多尔衮的身躯微微一震,那只握着刀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最终,在一声充满无奈与愤怒的叹息中,缓缓松了开来。 他隔着重重叠叠的火光与硝烟,死死地凝视着那个端坐在高大战马上、神色冷峻的大明皇帝朱敛,仿佛要把这个宿敌的容貌生生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撤,传我命令,正白旗殿后,所有人带上能带的物资,往辽阳方向撤退。” 多尔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随后猛地转过身,再也不去看那片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废墟。 豪格看着多尔衮终于松口,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随即便开始雷厉风行地指挥着残存的八旗兵马,借着夜色的掩护开始往城南和城东的方向退却。 而在废墟的另一端,大明皇帝朱敛端坐在马背上,敏锐地捕捉到了后金军阵中那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陛下,建奴的阵脚似乎在往后缩,他们好像不准备跟我们拼命了。” 跟随在朱敛身侧的满桂,瞪大了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有些疑惑地低声说道。 朱敛微微眯起双眼,看着那些原本还在拼死抵抗的八旗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顿时也是脸色急剧变化。 虽然意外,但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皇太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盛京的城墙一破,这里就成了一座死城,他是不想把所有的本钱都赔在朕的手里。” 朱敛冷笑了一声,手中的天子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度,指着多尔衮和豪格撤退的方向。 “满桂,你看到那面正白旗的军旗了没有。” 满桂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朕给你五千大同精骑,由你亲自率领,给朕死死咬住那个穿白甲的将领,如果朕没有猜错,那个人就是多尔衮。”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 这个在原本历史中给汉民族带来无尽灾难的满洲权臣,此前就曾数次从自己的手里逃脱,这一次,难道又要逃脱了不成? “臣领旨,请陛下放心,臣就算是跑断了马腿,也要把那个多尔衮的脑袋给陛下带回来。” 满桂轰然领命,随后猛地一拨马头,挥舞着手中的沉重钢鞭,带着五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大同铁骑,犹如一股黑色旋风般朝着多尔衮撤退的方向狂飙而去。 随着后金军队的全面溃退,原本喊杀震天的沈阳北门废墟,渐渐平息了下来。 大批的大明士卒如同潮水一般,踩着焦黑的碎石与瓦砾,重新踏上了这座阔别已久的辽东重镇。 “陛下,我们赢了,盛京城,终究还是回到我大明的手里了。” 赵率教看着那面在沈阳城头缓缓升起的大明赤旗,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不禁泛起了激动的泪光。 第六百二十二章 秋毫无犯 朱敛看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收复辽东的第一步。“侯世禄,你立刻带领宣府的一万精兵,沿着满桂追击的方向赶过去。” 朱敛转过头,看着身侧神色沉稳的宣府总兵侯世禄,语气严肃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陛下,满总兵已经带了五千精骑去追,臣若是再带一万人过去,这沈阳城的防守是否会有些空虚。” 侯世禄微微一愣,有些担忧地看着城内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废墟和隐患。 “沈阳城内如今除了一群惊魂未定的百姓,已经没有多少建奴的抵抗力量了,朕留下一万人足够应付。”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侯世禄的顾虑,他的目光穿过漆黑的夜幕,投向了遥远的辽阳方向。 “皇太极这次丢了盛京,唯一的退路就是辽阳,他必然会在辽阳集结残部,准备与朕进行最后的周旋。” 朱敛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异常冷静,带着一种高瞻远瞩的战略洞察力。 “朕不指望你们这一次能直接攻破辽阳城,毕竟我们的粮草和弹药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朱敛看着侯世禄,神色极其认真地叮嘱着这次追击的核心意图。 “你们的任务,是在皇太极逃往辽阳的路上,尽可能地咬掉他的尾巴,给他的心理上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让他一听到我大明铁骑的马蹄声就胆战心惊。” “更重要的一点,朕要你沿途挑选一些精明强干的斥候,趁着建奴大军溃败、编制混乱的机会,秘密潜入他们的队伍之中,随他们一起混进辽阳城。” 听到皇帝这番深谋远虑的布置,侯世禄心中猛地一震,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敬畏之情瞬间又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种在溃败中安插内应的手段,简直如同羚羊挂角,让人防不防。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绝不让一个潜伏斥候掉队。” 侯世禄躬身施了一礼,随后不再犹豫,立刻转过身去调兵遣将,带着一万宣府精锐,浩浩荡荡地朝着南门方向追击而去。 处理完辽阳方向的追击,朱敛并没有停歇,他的目光又转向了身后的锦州方向。 此时的黑云龙正站在一旁,按着腰间的朴刀,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黑云龙,你带领剩下的一万兵马,立刻折返回锦州方向。” 朱敛的目光落在黑云龙那张刚毅的脸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黑云龙神色一肃,上前一步,抱拳听令,没有任何迟疑。 “锦州城内如今还留有代善以及其他的一半后金精锐,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盛京失守的消息。” 朱敛从马鞍旁取下一份简易的辽东地图,指着锦州与沈阳之间的几处要隘,对黑云龙分析着战局。 “朕要你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在代善得到消息撤退之前,配合松山的守军,对他们形成包围之势。” “就算你们的兵力不足以将代善全歼,也必须死死咬住他们,将他们逼入锦州北面的大荒山区之中,绝不能让他们撤得太轻松。”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山区位置狠狠一按,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他知道,那些崇山峻岭对于习惯了骑马射箭的八旗兵来说,同样是一座难以逾越的修罗场。 只要把代善的部队逼进没有粮食和补给的山区。 这支后金的偏师就算不全军覆没,也会在饥寒交迫中丧失全部的战斗力。 “等锦州那边的局势彻底奠定之后,你再带兵肃清锦州到沈阳之间的所有通道,确保我们的粮道畅通无阻。” 朱敛收起地图,看着黑云龙,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完成这些事情之后,你再带领大军回到沈阳,与朕会合。” “臣领旨,不把代善那老贼逼死在山里,臣绝不带兵回来见陛下。” 黑云龙满脸杀气地应诺道,随后雷厉风行地跨上战马,带着一万大明步骑精锐,借着夜幕的掩护,朝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随着几路大军陆续派出,原本拥挤的沈阳北门废墟,终于显得空旷了一些。 朱敛在几百名龙武卫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骑马走进了这座曾经是大明耻辱之地的辽东重镇。 “赵率教,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稳定城内的秩序,把所有的人口先控制起来。” 朱敛一边观察着道路两旁那些紧闭门户的民房,一边对身侧的赵率教下达了民政命令。 “陛下放心,臣已经派人去接管城内的各个衙署和粮仓,同时也会对城内的汉民进行安抚。” 赵率教在马背上微微躬身,神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传朕的口谕给城内的每一个将士,任何人,敢借着搜查建奴的名义,掠夺百姓一针一线者,斩。”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落在赵率教的耳中,却重如泰山。 “敢凌辱汉民妇女者,斩。” “敢在城内无故纵火、抢夺私产者,斩。” 朱敛一连说了三个“斩”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来自现代法治社会的严格纪律和对老百姓的朴素情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在这片被后金统治了数年的土地上重新建立大明的威信,就必须做到秋毫无犯,用铁一般的纪律赢回民心。 “臣遵旨,臣这就派督战队上街,凡有违背陛下旨意者,定斩不饶。” 赵率教神色凛然,立刻安排身边的执法校尉前去传达天子的严苛军令。 明军的督战队很快在城内的主要街道上巡逻起来。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冰冷的刀枪,让那些躲在门缝后面观察的汉民百姓,心中多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朱敛就这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城内亲自视察了几个主要的街区。 直到将沈阳城的基本秩序稳定下来,东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此时的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又经历了西门和北门两场高强度的血战,整个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边缘。 当他走进大政殿,看着那张铺着华丽虎皮的汗位时,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陛下,您已经熬得太久了,这里有臣守着,您快去歇息吧。” 赵率教看着皇帝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因为烟熏火燎而有些发黑的脸庞,心中疼惜不已,急忙上前扶住了朱敛的胳膊。 第六百二十三章 内奸的线索 朱敛本想再坚持一会儿,但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烈酸痛和脑海中那几乎要炸开的疲惫感,让他不得不妥协。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朱敛勉强说完了这句话,便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向了大政殿后方一间还算完好的偏殿。 甚至连身上的重甲都没来得及全部卸下,他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一张临时铺就的木榻上,瞬间陷入了无意识的深沉睡眠之中。 这一觉,大明皇帝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把这大半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疲惫都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梦境中,是现代钢铁丛林里的喧嚣,与关外血肉横飞的战场交织在一起,让他数次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当朱敛终于在一阵宿醉般的头痛中睁开双眼时,发现偏殿内的窗户已经透进了柔和的光线。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发现自己身上的血污铠甲已经被细心的侍卫褪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丝绸便袍。 “来人。” 朱敛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守候在门外的龙武卫亲兵立刻端着温水和洗漱用具,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在一阵细致的洗漱之后,朱敛终于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清明与睿智。 他端起一杯清茶,正准备开口询问城外的战况,却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有些熟悉的脚步声。 偏殿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个风尘仆仆、身上甚至还带着干涸血迹和泥土腥味的身影,在两名亲兵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朱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一双黑眸中顿时闪过一抹极其惊喜的光芒。 “王嘉胤,你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朱敛一把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急切地站起身来,看着这个被他暗中派往后方执行机密任务的得力干将。 站在他眼前的王嘉胤,原本有些魁梧的身躯此时显得消瘦了不少,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显然是经历了长时间的奔波与劳顿。 “臣王嘉胤,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王嘉胤看见大明皇帝安然无恙,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欣喜,当即便要屈膝跪地行礼。 “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来人,给王爱卿赐座,倒茶。” 朱敛快步走上前,双手托住了王嘉胤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浓浓的关切。 “朕让你暗中调查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朱敛拉着王嘉胤坐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有些急迫地开口询问道。 当初在推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以及设江南商贸局的时候。 他就察觉到朝堂内部和江南士绅之间,有着一股极其隐秘而庞大的抗拒力量。 为了彻底铲除这个隐患,他才在北征之前,暗中将王嘉胤放了出去,让他顺着江南那些通敌卖国的线索一路深挖。 然而,面对皇帝那满是期待与精光的眼神,王嘉胤却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喜悦,反而缓缓低下了头,脸色在偏殿的光影交错中显得极其沉重与凝重。 “王爱卿,怎么了,跟朕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朱敛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嘉胤神色中的不对劲,一颗心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往下沉了沉,眉头下意识地紧锁了起来。 偏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诡异地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大明士卒巡逻时的甲胄碰撞声,在空气中回荡。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着极大的心理斗争。 最终他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光芒,压低声音对朱敛开口。 “陛下,臣这次顺藤摸瓜,一路从扬州查到了京城,甚至动用了您给臣的密令,调阅了司礼监和户部的一些绝密往来账目。” 王嘉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朱敛的耳中听起来,却无异于一记在耳边炸响的惊雷。 “你到底查到了什么,直接说,朕恕你无罪。” 朱敛的一双大手里紧紧地攥住了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一股属于大明皇帝的威严与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陛下,臣查到,那些在江南暗中阻挠商税和摊丁入亩的士绅,其背后的真正主使,并不是什么地方上的土豪劣绅。” 王嘉胤在朱敛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注视下,终于不再隐瞒,而是将口中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惊天秘密吐露了出来。 “他们的背后,是京城里的东林党高官,甚至,还有内阁的辅臣在暗中为他们遮风挡雨。” 听到内阁辅臣这四个字,朱敛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韩爌、周延儒、温体仁等人的面容,但他并没有打断王嘉胤,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仅如此,臣还查到了更致命的证据,晋商之中的那几大巨贾,长期越过张家口关隘,往辽东运送生铁、食盐、粮食甚至火药。” “而他们背后最大的靠山,也是来自于朝堂。” 朱敛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碧绿的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 虽然早已预料到了,但现在被王嘉胤证实,还是十分愤怒! “这群国贼!” 王嘉胤的头压得更低了,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微臣的人,其实在很久以前就设法混进了奴贼的核心圈子。” “就在那皇太极的身边。” 朱敛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先前,臣确实收到过一些隐晦的线索。” “说是大明朝堂上有贵人与奴贼暗通款曲。” “但那奴贼大汗极其谨慎,所有的密信皆是看后即焚,微臣的人始终拿不到真凭实据。” “更不知道,那个藏在大明内部的家贼,究竟是何方神圣。” 王嘉胤说到这里,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端起一旁的茶碗,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直到前些日子,陛下亲率新军,天兵降临沈阳城下。” “皇太极接到了明军压境的消息,一时间手忙脚乱。” “就在那城中一片大乱之际,臣留在奴贼身边的兄弟,终于寻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六百二十四章 周延儒? 他放下茶碗,眼神里闪烁着一抹狠辣。 “奴贼当时的通传极其混乱,一封由明军内部流传出来的绝密信件,在传递过程中出了一丝纰漏。” “微臣的兄弟拼了性命,在奴贼的眼皮子底下,将那封尚未被皇太极阅后焚毁的信件,给硬生生地截了下来。” 朱敛的目光陡然一凝。 他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案上。 “信里写了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是明军的行军路线,还是辎重的运送节点。” 王嘉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都有。” “甚至连陛下带兵的规模和路线,都写得一清二楚。” “微臣拿到那封信之后,立刻派人顺着信上的蛛丝马迹,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在军中排查。” “最终,锁定了写信之人。” 朱敛的双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 “是谁。” “宁远兵马,一名随军的千总。” 王嘉胤的声音在有些空旷的偏殿内回荡。 “此人名叫童福生,表面上是个老实巴交的辽东军汉。” “而他,正是这次跟随宁远总兵吴襄,一同来到沈阳战场作战的将领之一。”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吴襄的人?” “陛下,据属下推测,此人跟吴襄并无关系,吴襄应该不知道此事!” “哦?” 朱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也不太相信,吴襄会通敌卖国。 毕竟,在辽东,吴襄跟皇太极,可也打了不少硬仗。 “一个区区宁远千总,就算能接触到军事机密,他又如何能将手伸到江南,甚至与关内的晋商巨贾产生联系。” 朱敛睁开眼,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更粗的大腿。” 王嘉胤躬身点头。 “陛下圣明。” “微臣也是这般想的,于是臣没有惊动这个赵福生,而是派人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很快,臣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赵福生不过是个跑腿的,他的上线,身份可不一般。” 朱敛微微前倾了身体。 “哦。” “是谁。”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 “兵部,武选清吏司员外郎,李建章。” 听到这个名字,朱敛脑海中迅速闪过大明官制的架构。 兵部员外郎,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官职,但武选司掌管天下武官的升迁、调动,其权势之大,绝非一般部门可比。 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能轻而易举地接触到边防将领的底细。 “这个李建章,现在何处。” 朱敛冷声问道。 “说来也巧,前段时间,就在陛下御驾亲征之前,这个李建章突然向兵部尚书王洽告了病假。” “理由是风寒入骨,回乡调养。” 王嘉胤冷笑了一声。 “可臣的兄弟在京城盯着,发现这李建章根本就没有离开京城,反而整日闭门谢客。” “而那个赵福生从宁远送往关内的书信,也根本不是送到兵部,而是通过特殊的暗哨,送往了同一个地方。” 朱敛按在桌案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送往何处。” 王嘉胤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顿。 “周延儒,周阁老的府邸。” 偏殿内。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一道冰冷刺骨的光芒从眼缝中射出。 “周延儒。” “果然是他。” 朱敛冷哼了一声,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这个在大明历史上长袖善舞、手段圆滑的周大阁老,为了自己的权位,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周延儒如今在内阁,正与韩爌等人争夺首辅之位。” “他为了在朝堂上树立威信,不惜与边将勾结,甚至将朕的军事部署透露给皇太极。” “他是想借皇太极的手,让朕在辽东碰个头破血流。” 朱敛的分析一针见血。 “只要朕在辽东败了,他在朝堂上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弹劾主战派,甚至借此逼退韩爌,自己坐上首辅的宝座。” 他的声音极冷,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 为了个人的一己私利,竟然拿大明几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这种人,该杀。 王嘉胤在地上垂着头,感受到了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滔天怒意,额头上不禁渗出了冷汗。 “陛下,那周延儒府上防范极严,臣的人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截获了他们频繁往来的几封回信。” “信上有周延儒府上大管家的私印,虽然没有周延儒本人的亲笔签字,但也足以证明他们之间有着极深的利益往来。”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强行压制了下去。 现在的他,是执掌大明乾坤的皇帝,不能意气用事。 “温体仁呢。” 朱敛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让王嘉胤神色一凛的名字。 “温体仁在这件事里,有没有插手。” 王嘉胤的脸色显得有些为难。 “回陛下,臣一开始,确实也将最大的嫌疑放在了温体仁身上。” “毕竟温阁老在礼部尚书任上,表面上清廉如水,实则暗中结党,手段极其狠辣。” “而且他与周延儒在朝堂上一直是不死不休的政敌。” 朱敛敲击着桌面。 “继续说。” “但是,臣留在京城的兄弟们,日夜盯着温体仁和他的亲信闵洪学。” “却始终没有发现他们与李建章,或者是宁远那边有任何的直接联系。” “温体仁每天除了去礼部衙门和内阁,就是回府闭门读书,甚至连同僚的私下宴请都极少参加。” “他表现得,就像是一个真正不染尘埃的谦谦君子。” 王嘉胤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凝重。 “但臣总觉得,这个温体仁,比周延儒还要可怕。” “他就像是一只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给对手致命的一击。” 朱敛赞许地看了王嘉胤一眼。 这个曾经的草莽英雄,如今在情报刺探上的直觉,已经越来越敏锐了。 “你的感觉没有错。” 朱敛淡淡地说道。 “温体仁比周延儒聪明得多,也阴狠得多。” “周延儒是要名,要权,做事难免会留下痕迹。” “而温体仁,他要的是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只要能达到目的,他可以伪装成任何样子。” 他站起身,在偏殿内缓缓踱步。 “周延儒勾结辽东边将的事情,温体仁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之所以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在朝堂上弹劾周延儒,只有一个原因。” 朱敛在窗前站定,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他在等。” “等周延儒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里,等朕在辽东的事情尘埃落定。” “到时候,他只要把这个消息往朝堂上一捅,不仅能彻底整垮周延儒,还能让朕对他感恩戴德。” “这个老狐狸,是在借朕的刀,杀他的仇人。” 第六百二十五章 齐聚沈阳 王嘉胤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朝堂大佬之间的阴谋算计,简直比沙场上的刀光剑影还要惊心动魄。 “陛下,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王嘉胤躬身请示。 “需要臣立刻回京,将那李建章和周延儒的大管家秘密逮捕吗。” 朱敛转过身,轻轻摆了摆手。 “不。” “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既然他们想玩,朕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朱敛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现在抓了李建章,周延儒大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说那只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朕要等,等朕带着沈阳大捷的消息,班师回朝的那一天。”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让人不敢直视的霸气。 “到了那个时候,大势在朕,民心在朕,三军将士的刀锋在朕。” “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些通敌卖国的证据,一个一个砸在周延儒的脸上。” “朕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王嘉胤被皇帝这番杀气腾腾的话,激得浑身热血沸腾。 “陛下英明。” “那温体仁那边呢。” 王嘉胤追问。 “温体仁那边,同样不能松懈。” 朱敛走到王嘉胤面前,神色极其严肃。 “派最得力的兄弟去盯着他,还有他的那些亲信,比如闵洪学。” “记住,宁可什么都查不到,也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这个温体仁,心机深不可测,一旦被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他一定会果断地切断所有线索,甚至反咬一口。” 王嘉胤神色一肃,抱拳领命。 “臣遵旨,微臣亲自去安排,绝不让温体仁发现任何异常。”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你先下去歇息吧,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 王嘉胤心中一热,躬身施礼后,缓缓退出了偏殿。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敛看着空荡荡的殿堂,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大明的内忧外患,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在前方流血牺牲的将士,背后却有一群道貌岸然的阁老在暗算他们。 这种畸形的朝廷,必须得到彻底的清洗。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大明新军的办事效率,在朱敛的铁腕整顿下,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沈阳城,这座曾经的后金盛京,已经彻底被明军掌握。 街道上的瓦砾和尸首已经被清理干净。 特别是北门那段被炸毁的城墙,在朱敛的亲自督促下,已经开始了紧张的修复工作。 数万名明军士兵,在工匠的指挥下,搬运砖石,和泥筑墙。 由于皇太极撤退时带走了大量的满蒙百姓,城内留下的大多是些惊魂未定的汉民,因此这沉重的修复任务,自然落在了明军士兵的头上。 不过,朱敛并没有让他们白干。 每一名参与筑城的士兵,每天都能领到额外的饷银和双份的肉食。 这让原本有些怨言的士兵们,干劲十足。 城内,往日大汗府邸的一间宽敞书房里。 朱敛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案牍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账册。 那是沈阳周边的田地登册。 “陛下,这沈阳周边的土地,真是一块肥肉啊。” 站在一旁的赵率教,有些感慨地说道。 朱敛没有抬头,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 “肥肉。” “对建奴来说确实是肥肉,但对大明的百姓来说,这里先前却是一片地狱。” 朱敛合上账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闲着,一直在研究如何处置这些收复的辽东土地。 按照大明的惯例,收复失地后,这些土地大多会被当地的将领和勋贵强占,成为他们的私产。 或者是被那些闻风而来的江南商贾、京城高官用极低的价格兼并。 “朕这次,绝不会让辽东的土地,再落入那些蠹虫的手里。” 朱敛的声音平静,但其中的决心却是不容置疑。 “朕要在辽东,推行最彻底的官绅一体纳粮,所有的田地,都将重新登记造册,分给那些流民和立功的将士。” 赵率教听得心中微微一震。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将江南的改革,彻底复制到辽东来。 这必然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但看着皇帝那张冷峻的脸庞,赵率教明智地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位皇帝的意志,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书房外传来。 紧接着,一名亲兵统领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袁崇焕大人,以及满总兵、侯总兵他们,都回来了。” 朱敛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哦。” “他们终于回来了。” “宣他们进来吧。” 朱敛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袍,端坐在龙椅上。 片刻之后,书房的红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三个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浓重血腥味和泥土气息的身影,先后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袁崇焕。 他的脸色显得有些复杂,在看到端坐在上方的皇帝时,脚步微微迟疑了一下。 而在他身后,满桂和侯世禄则是满脸的兴奋。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人齐齐跪倒在地,向大明皇帝行礼。 “三位爱卿平身。” 朱敛微微抬了抬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满桂的身上。 “满桂,朕让你去追击多尔衮,可有收获。” 满桂听到皇帝询问,立刻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着的圆形物体。 由于动作太大,那麻布上还隐隐有暗红色的血水渗出。 “陛下,臣虽然没能把那多尔衮的脑袋带回来。” 满桂有些遗憾地挠了挠头,但随即便将手中的包裹高高举起。 “但臣在乱军之中,亲手击毙了正白旗的镶黄旗大将,阿山。” “这是他的首级,请陛下过目。” 朱敛微微了头,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很好。” “阿山是皇太极身边的得力干将,杀了他,等于断了正白旗的一根臂膀。” 他看向一旁的侯世禄。 “侯世禄,你呢。” “辽阳方向,进展如何。” 侯世禄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回陛下,臣奉命率军追击,沿途咬掉了建奴正白旗和两黄旗的三个牛录,斩首四千二百余级。” “更重要的是,臣已经按照陛下的旨意,挑选了一百二十八名精明强干、懂建奴口语的斥候。” “他们已经趁着夜色和建奴退兵的混乱,成功混进了辽阳城内。” 听到这个消息,朱敛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 “做得好。” “只要这颗钉子埋了下去,辽阳城在朕的眼里,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将星齐聚沈阳 朱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股紧绷的杀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散。 听到辽阳方向大局已定,他那颗悬了数日的心,总算是安稳地落回了胸腔里。 “好,好,好,诸位爱卿真乃大明的社稷之臣。” 朱敛转过身,对身侧的赵率教微微点头,示意其随自己一同出去迎接凯旋的功臣。 赵率教神色一肃,连忙按着腰间的龙鳞宝刀,躬身在前方引路。 大理石铺就的庭院里,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砖上,折射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朱敛大步跨出大政殿的偏殿,迎面便闻到了一股浓烈而刺鼻的血腥味,夹杂着战场上特有的硝烟与汗水气息。 站在最前面的,是神色有些局促的辽东督师袁崇焕,以及他身后按刀而立、满脸英气的游击将军曹文诏。 袁崇焕见皇帝亲自迎了出来,慌忙躬身行礼,身上的铁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微臣袁崇焕,参见陛下。” 朱敛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袁崇焕,目光温和地在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袁爱卿,这一路上辛苦了,若非你在前方拼死抵挡,朕也无法如此顺利地拿下沈阳。” 袁崇焕听到皇帝如此温和的称赞,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一路上所有的担忧与焦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对天子的感激。 曹文诏此时也上前行礼,粗糙的脸上满是狂热与崇敬,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上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干涸血渍。 “末将曹文诏,参见陛下,此战末将随督师冲杀,斩获颇丰。” 朱敛拍了拍曹文诏那宽阔的肩膀,对其在沙场上的勇猛早已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曹将军威名,朕在京城便时有耳闻,今日阵前一见,果真不负大明猛将之名。” 曹文诏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能得到皇帝如此高规格的赞赏,对他这个纯粹的武将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接着,朱敛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了后面并排而立的满桂和侯世禄身上。 满桂哈哈一笑,那张黑红的大脸上满是得意,手里还提着那个用粗麻布包裹着的、仍在滴血的首级。 “陛下,臣幸不辱命,正白旗的镶黄旗大将阿山,已经被臣一刀削去了脑袋。” 朱敛看着那颗被粗麻布包裹着的头颅,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脸上却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好一个满桂,不愧是朕的爱将,阿山既然伏诛,那建奴的正白旗便等于断了一根臂膀。” 侯世禄也躬身抱拳,沉稳的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身上的战甲还沾着黑色的淤泥。 “臣侯世禄,率宣府军合围,斩首四千二百级,且已遣斥候潜入辽阳,只待陛下下一道旨意。” 朱敛看着这两位立下奇功的边防大将,大声赞许,眼神里满是对忠臣良将的激赏。 “两位爱卿此战打出了我大明的国威,此等不世之功,朕定会在功劳簿上记下浓重的一笔。” 随后,黑云龙和吴襄也并肩走了上来,两人的战甲上满是泥泞与干涸的血迹,显得狼狈却又英气逼人。 黑云龙率先跪地,声音沙哑却异常洪亮,胸口的护心镜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末将黑云龙,奉命绕攻沈阳,虽九死一生,终不辱圣命。” 吴襄也紧随其后,脸上带着一丝余悸,显然这一路上的血战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宁远总兵也感到惊心动魄。 “臣吴襄,随黑将军回援,万幸天佑大明,沈阳终落入陛下之手。” 朱敛对这两位立下奇勋的将领同样温言安抚,深知若非他们在沈阳城外拼死拖住建奴主力,战局绝对不会发展得如此顺利。 “吴爱卿,宁远兵马在此战中表现英勇,你居功至伟,朕绝不会忘记宁远将士的付出。” 吴襄听到皇帝亲口肯定宁远军的功劳,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俯首谢恩。 最后,走上来的是大名知府卢象升和顺天府丞孙传庭。 卢象升虽是一袭儒雅的文官打扮,但腰间却悬着一柄沉重的宝剑,白皙的脸上多出了几道被硝烟熏黑的痕迹,眼神却亮得惊人。 孙传庭则显得更为冷静,虽然战衣上沾满了泥水,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向皇帝行礼时的动作一丝不苟。 “微臣卢象升。” “微臣孙传庭。” “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敛看着这两位大明未来的栋梁之才,心中的喜悦甚至超过了得到阿山的首级。 “两位爱卿在战场上的调度指挥,朕都看在眼里,果真是文武双全,社稷之幸。” 卢象升与孙传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皇帝那份英明果断的由衷敬佩。 然而,当朱敛的目光在一众将领中仔细搜寻了一圈之后,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没有看到那个在辽东战局中举足轻重的身影——辽东前锋总兵官祖大寿。 “袁爱卿,祖大寿何在,为何不见他随你们一同前来沈阳。” 朱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更隐隐透着几分担忧。 听到皇帝的询问,原本气氛热烈的院落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袁崇焕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神色有些黯然地抱拳回答。 “启禀陛下,祖总兵在率部夺回锦州城的时候,因念及家中老小与满城百姓,一时间情绪太过激动,冲在了最前面。” “结果在乱军之中,他被建奴的流矢射中了肩膀,又被数名八旗甲士围攻,身受重伤。” “如今,他正留在锦州城内,一边由郎中悉心调养,一边率领本部兵马留守锦州防线,以免建奴余孽趁虚而入。” 朱敛听到这个解释,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只要人还活着,那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原来如此,祖将军忠勇可嘉,传朕旨意,调拨最好的御医和药材,火速送往锦州,务必保住祖将军的性命。” 袁崇焕躬身领命,替重伤的祖大寿谢过了天子的隆恩。 第六百二十七章 统计战损 “诸位爱卿,随朕入殿,如今强敌虽退,但战事远未结束,我等还需仔细谋划。” 朱敛转身,率先朝偏殿走去,红色的龙袍在落日余晖中散发着威严的光芒。 众将躬身应命,跟在皇帝身后,鱼贯进入了大政殿那宽敞的偏殿中。 原本有些空旷的殿堂,在一众顶甲带盔的将领涌入后,顿时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重的铁血气息。 朱敛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视着下方的文武群臣,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而庄重。 “诸位爱卿,如今沈阳已克,但建奴主力未灭,我军切不可心存懈怠。” “现在,各部当将手中现有的兵马,给朕报上一个准确的数目,以便朕重新整合兵力,谋划下一步的战局。” 听到皇帝发问,殿内的将领们对视了一眼,最后由负责汇总军情的卢象升率先站了出来。 卢象升从怀中掏出一份军报,神色凝重地展开,声音低沉而清晰。 “启禀陛下,臣已将各部残存兵马统计完毕。” “首先,是陛下亲自从锦州带出来的八千御林新军,历经西门血战、北门火药爆破以及随后的反击,如今,只剩下了两千余人。” 听到这个数字,殿内的气氛顿时一沉,许多将领都露出了不忍与敬畏的神色。 八千最精锐的新军,在沈阳城下几乎打光了,足见当时的战况是何等的惨烈。 朱敛的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两千活下来的士兵,如今就驻扎在沈阳城内,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数不清的伤痕。 “这些活下来的新军将士,朕要亲自给他们授勋,战死的兄弟,其抚恤必须加倍发放,绝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朱敛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念道。 “其次,是此前在锦州城外围攻代善部的兵力,包括督师袁大人麾下的辽东军、微臣麾下的天雄军,以及吴总兵的宁远军。” “这几路大军原本合兵近七万人,经过与代善主力的数番血战,加上围剿残敌的消耗,如今总计还剩下五万七千余人。” “如此算来,这一次跟随陛下从北京、山海关以及宁远一路杀出来的各路兵马,算上新军残部,总共还剩下六万人整。” 听到这个数字,朱敛微微颔首,这六万人虽然经历了惨烈的厮杀,但活下来的无一例外都成了百战余生的精锐。 卢象升合上手中的一页军报,翻到下一页,继续汇报。 “另外,祖大寿总兵的本部兵马,因为在锦州城下承担了极大的守城与牵制任务,如今还有大约一万人左右,目下正留守在锦州防线。” “最后,便是满桂总兵与侯世禄总兵,各自从大同、宣府两地带过来的四万边军精锐。” “这两万大同军与两万宣府军,在先前的战斗中多承担包抄与封锁任务,伤亡并不大,如今加起来,总共还剩下三万五千人左右。” “因此,我大明目前在辽东战场上,能动用的所有兵力总和,总共是九万五千人。” 九万五千人。 这个数字在有些空旷的偏殿内回荡,让所有的将领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可不是以前那些一触即溃的卫所兵,而是真正见过血、杀过建奴、完成了沈阳大捷的钢铁雄师。 朱敛将这个数字在脑海中默默过滤了一遍,九万五千人,就算不加上留守锦州的一万人,他手头能直接用于进攻辽阳的兵力,也比皇太极的人马多出了好几万。 当然,这也几乎是大明在北方能够集结的最强战力了。 “那么,建奴那边的情况如何。” 朱敛将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负责打探敌情的满桂和侯世禄身上。 满桂咧开大嘴,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阿山首级交给一旁的侍卫,大大咧咧地开口。 “陛下,根据臣派出去的那些兔崽子,以及抓获的建奴舌头交代,皇太极这回可是把老底都给折腾光了。” “他先前围攻沈阳的时候,带回了大约四万兵马,其中包括两黄旗的精锐和部分的蒙古骑兵。” “但是在攻打沈阳城时,被守城的赵将军和弟兄们用红衣大炮和火药狠狠地咬了几口,当场就伤亡了一万多人。” 侯世禄接着满桂的话,继续补充,语气中带着一丝畅快。 “不仅如此,皇太极见势不妙开始撤退的时候,为了阻击我军的追兵,又派出了不少死士殿后。” “结果在半路上,被臣的大军以及李自成等将领的两翼包抄,又被活生生地啃掉了一万多人。” “如今,皇太极手上能调动的八旗兵马,撑死了也就两万人左右,而且人人带伤,军心涣散。” 听到这个消息,殿内的将领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红晕。 曾几何时,视大明如无物的建奴八旗,如今竟然只剩下了两万人。 “那代善那边呢,他的两红旗可不是吃素的。” 朱敛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追问道。 卢象升闻言,立刻上前,向皇帝详细解释。 “陛下,代善的两红旗在锦州城外,本就被臣等以绝对优势兵力猛攻,死伤极为惨重。” “他们原本号称五万的大军,在北面山区遭遇了臣等与黑将军的围堵,最后彻底被打散了编制。” “如今,代善带着残兵败卒逃进了辽东深山,根据沿途留下的痕迹和被俘建奴的口供,代善最终能带着和皇太极在辽阳会合的兵力,绝对不会超过三万人。” “这三万人里,还包括了大量的伤兵,以及没有铠甲武器的辅兵。” 朱敛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迅速做着加减法。 皇太极的两万人,加上代善残存的不到三万人。 “也就是说,皇太极在辽阳能纠集起来的现成兵马,最多只有五万人。” 朱敛睁开眼,语气平静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陛下圣明。” 卢象升躬身赞同。 “就算皇太极到了辽阳之后,强行招抚当地的蒙古部落,或者是把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满洲男丁全部武装起来,他的兵力极限,也绝对不会超过五六万之数。” “而且,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根本无法与大明的新军相提并论。” 第六百二十八章 优势兵力 听到这里,曹文诏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跨出一步,抱拳大喊。 “陛下,如今敌弱我强,正是一举歼灭建奴、收复辽东的大好时机。” “末将愿为先锋,率五千铁骑直插辽阳,将皇太极那斯的首级献于陛下御前。” 满桂也跟着叫嚷起来,粗糙的脸上满是狂热的战意。 “陛下,臣也愿意去,只要给臣两万兵马,臣保证把辽阳城砸个稀巴烂。” 殿内的气氛顿时被点燃,将领们纷纷求战,一时间群情激愤,恨得不立刻拔营起寨,直扑辽阳。 然而,朱敛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龙椅上,深邃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些群情激奋的将领。 大殿内的喧闹声,在皇帝那冷漠而威严的注视下,渐渐平息了下来。 将领们有些不安地看着皇帝,不知道这位一向杀伐果断的天子,为何在此时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朱敛站起身,缓缓走到偏殿中央的那张巨大的辽东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沈阳的位置,慢慢向东南方向滑动,最后停在了辽阳那两个小字上。 “诸位爱卿,你们只看到了辽阳城内残喘的五万建奴,却可曾看过这两城之间,是一条怎样的道路。”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老成持重的袁崇焕走了上来,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从沈阳去往辽阳,虽然只有百余里地,但这中间要穿过大片的沼泽与密林。” “此时虽然不是冬日,没有冰雪阻路,但辽东此时正值多雨之季,那林子里的气候,实在是难以忍受。” 听到“林子里的气候”几个字,殿内几位来自南方、或者常年在关内作战的将领,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朱敛转过头,看着卢象升和孙传庭,沉声说道。 “袁督师说得没错。” “辽东的林子里,此时气候异常闷热潮湿,那厚厚的腐叶下面全是过膝的烂泥。” “更要命的是,林子里有无数的毒虫与恶障,人走在里面,就如同待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烦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密林区域用力戳了戳。 “我们带来的这九万五千大军,除了袁督师的辽东军之外,其余的多数都是北方冰寒之地的士卒。” “大同军、宣府军、宁远军,包括朕的新军,他们习惯了风沙与坚城,何曾适应过这等潮湿闷热的恶劣气候。” “一旦大军贸然开进那片密林,只怕还没见到皇太极的影子,军中便会爆发大面积的疫病,十成战力先折了三成。” 殿内的将领们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先前只顾着杀敌立功,却完全忽略了这致命的气候与地形因素。 孙传庭此时上前,看着地图,神色无比凝重地补充。 “陛下所言极是,微臣在顺天府时,曾听闻当年的萨尔浒之战,我大明几路大军便是因为在林木沼泽中行军迟缓,最终被建奴各个击破。” “此时贸然深入,确实是兵家大忌。” 然而,朱敛却摇了摇头,目光中闪烁着更加深沉的忧虑。 “气候和地形,还只是其次。” “最致命的,是离开了沈阳之后,我军的后勤补给,将会变得异常困难。” 朱敛的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将领们心中仅存的狂热。 后勤。 这是任何一支庞大军队的生命线。 “沈阳城内的粮草虽然被我们夺了过来,但那只是建奴留下的残羹冷炙,根本无法维持九万大军的长期消耗。” 朱敛转过身,背靠着地图,双手按在桌案上,声音里透着无比的沉重。 “更何况,我们打的是攻坚战,红衣大炮的火药、铅弹,以及士兵们每日消耗的口粮,全都需要从后方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 “从山海关到锦州,再到沈阳,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拉得极长,民夫在路上的消耗,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果再从沈阳开拔,进入那片道路泥泞、气候烦闷的密林去攻打辽阳,我们的后勤线,随时都会崩溃。”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最残酷的现实摆在了这些将领面前。 “只要皇太极派出一支轻骑,绕到我们的后方,切断了那条本就脆弱不堪的运粮道。” “不出十日,这九万五千大军,便会在那片密林里,被活活饿死。” 大殿内,一片死寂。 原本叫嚣着要踏平辽阳的满桂和曹文诏,此时也蔫了下去,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之所以能百战百胜,靠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勇猛,更是这种算无遗策、洞若观火的冷静。 朱敛看着沉默不语的众将,心中并没有失望,反而感到一丝欣慰。 因为他知道,这群大明的脊梁,正在他的引导下,逐渐从一尊尊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成长为真正懂得庙算、懂得大局的统帅。 大政殿的偏殿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思。 几缕暗红色的夕阳透过雕花的木窗,斜斜地洒在那些斑驳的甲胄上,折射出冰冷而凝重的光芒。 满桂粗重地喘着气,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自己胸前那块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护心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曹文诏的双手依旧紧紧按在腰间的宝刀上,但那双原本充满狂热战意的眼睛,此时却有些失神地盯着地面。 卢象升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地图,他那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 孙传庭则是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整个人宛如一尊石雕,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挣扎之色。 袁崇焕看着龙椅上的天子,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上,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 他们这些在辽东沙场上厮杀多年的宿将,刚才竟然被求胜的狂热冲昏了头脑,险些将九万五千名大明健儿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真的听从了曹文诏和满桂的提议,贸然进入那片道路泥泞、毒虫肆虐的密林去攻打辽阳,大明的国运只怕会在半路上就被彻底葬送。 “陛下。” 袁崇焕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微臣受教了,此战,确实急不得。” 朱敛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不急,朕说过,皇太极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先让将士们在沈阳城内休整,把伤养好,把城墙筑高。” “朕要在这沈阳城里,和皇太极,慢慢地下一盘大棋。” “如果有什么比较好的意见,你们也可以提出来。” 第六百二十九章 换战场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除了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便再也没有任何杂音。 每一个人都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试图在这进退两难的死局中,为大军寻找出一条可以克敌制胜的生路。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计算,沈阳到辽阳之间那条本就脆弱不堪的补给线,都像是一条悬在大军脖颈上的绞索,随时都会将他们活活勒死。 朱敛静静地坐在龙椅上,深邃的目光从下方这群神色黯然的将领脸上缓缓扫过。 他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沉默而感到失望,反而从那张巨大的辽东地图上,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曙光。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敛的视线,慢慢地从辽阳那个代表着死局的小字上移开,顺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鸭绿江,缓缓向东滑动。 在辽东半岛的东侧,一片狭长而略显破碎的陆地轮廓,正静静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朝鲜半岛。 朱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缩了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一个在现代人看来极其疯狂、甚至堪称神来之笔的庞大战略构想,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在脑海中瞬间成型。 大明的军队无法在辽东的密林和烂泥里生存,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无法在其他地方与后金决战。 既然辽阳是一个无法逾越的泥潭,那为什么不能将战场,直接转移到那个气候更适宜、后勤更便利的地方去。 朱敛缓缓站起身,大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度,打破了偏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 众将听到动静,纷纷浑身一震,抬起头将目光死死地锁在这个年轻而威严的天子身上。 “诸位爱卿,既然在泥泞地里面打不下去,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一个地方打?”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政殿偏殿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袁崇焕愣了愣,有些局促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膝盖,语气中满是疑惑。 “陛下的意思是,撤兵回山海关,引建奴出战。” 满桂也瞪大了那双黑红脸上的铜铃大眼,眼神里写满了不甘心。 朱敛微微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张英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迈开大步,缓缓走到地图前,抬起右手,食指带着千钧之势,重重地在一片蓝海环绕的半岛上点了点。 “不,朕的意思是,把战场放到朝鲜半岛去。” 此言一出,整座大政殿偏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如同潮水般的倒吸凉气之声。 卢象升的眼睛猛地睁大,原本白皙的脸庞上,肌肉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孙传庭也微微张开了嘴,那双一向冷静沉着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茫然。 曹文诏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粗糙的双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朝鲜。” 袁崇焕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锁得比刚才还要紧,急促地上前了一步。 “陛下,朝鲜如今虽然名义上还是我大明的藩属,但皇太极怎么可能会乖乖地把兵马带到朝鲜去与我们决战。” “更何况,我们若是大举进入朝鲜,岂不是劳师远征,将战场主动送到了建奴的家门口。” 吴襄也忍不住紧随其后,脸上带着一丝余悸,低声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是啊陛下,朝鲜李氏向来暗中依附于皇太极,此举只怕会让我军腹背受敌。” 朱敛看着这些面露惊疑之色的将领,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背着手在地图前踱步。 “袁爱卿,吴爱卿,你们且告诉朕,皇太极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袁崇焕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沉声回答。 “回陛下,皇太极现在最怕的,莫过于我军九万大军尾随追击,将他那仅剩的两万残兵彻底合围在辽阳城内。” 朱敛赞许地拍了拍地图。 “没错,皇太极害怕被围死,因为他知道辽阳的城防远不如沈阳这般坚固。” “只要我们给他施加足够的压力,调遣大军从三面形成合围之势,他必然会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 “人在恐慌之下,为了活命,就只能选择退路,而他唯一的退路,就是东撤,跨过鸭绿江。” 卢象升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兴奋地插话。 “陛下是想围三阙一,逼皇太极自投罗网。”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卢象升,眼中满是赞赏。 “正是如此。” “辽阳防线一旦不保,皇太极在辽东便再无立足之地,他若不想全军覆没,就只能进入朝鲜半岛。” “现在的朝鲜,虽然明面上尊我大明为主,但实际上在丁卯年之后,早已被迫依附于皇太极。” “如果朝鲜李氏到时候脑子清醒,选择帮助我大明,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我们大可从两面夹击,一举将其全歼在江华岛或者汉江口。” 朱敛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机。 “如果朝鲜不帮我大明,甚至继续偏袒皇太极,那也无妨。” “因为朝鲜人绝不敢主动向我大明开战,他们也必然会放皇太极的残兵进入半岛。” “一旦后金主力进入了朝鲜半岛,那里的气候和地形,对我大明的将士来说,可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朱敛转过头,看着满桂和侯世禄那两个来自边疆的汉子。 “朝鲜半岛的气候与山东、顺天府极为相似,那里没有辽东深山老林里那些过膝的烂泥,更没有让人烦闷得喘不过气的恶障和毒虫。” “大同军、宣府军,甚至朕最宝贝的新军,到了那里,就如同在关内自家后院一样,可以尽情施展拳脚。” 将领们听到这里,眼神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满桂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爆裂声。 “陛下这招,简直是把建奴从他们的老林子里,硬生生地给拽到了大马路上来打。” 然而,向来沉稳的孙传庭却并没有盲目跟着兴奋,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 “陛下神策,微臣佩服,但微臣心中仍有一层极大的顾虑。” “朝鲜半岛虽然地形气候适宜,但我军长途跋涉,这后勤补给只怕会拉得比现在还要长。” “如果仅靠陆路从沈阳运粮过去,这一路上的人吃马喂,只怕在半路上就消耗了九成,国库根本支撑不起啊。” 第六百三十章 朝鲜半岛 朱敛哈哈一笑,看着孙传庭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块绝世美玉。 “孙爱卿不愧是社稷之臣,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计划中最致命、也是最难以解决的死穴。” 他走回桌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的精神微微一振。 “所以,朕根本不打算走陆路运粮。” “朕要走海路。” 大殿内再次响起了一阵疑惑的低语。 “海路。” 袁崇焕一愣,眉头再次锁死。 “陛下指的是,从山东运粮。” 朱敛重重地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错,正是山东。” “山东的登州、莱州,有天然的深水港口,从那里起航,距离朝鲜半岛的江华岛和汉江口极近。” “朕在福建开海,收编了郑芝龙的水师,两万多百战水兵和数百艘福船如今都在大明手中。” “只要我们控制了这片海域,山东的粮食、军械和物资,便可以通过大船,源源不断地送达朝鲜的前线。” “最重要的是,走海路的损耗,连陆路运粮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朱敛的这番话,如同一柄大锤,彻底砸碎了压在所有将领心头那块关于后勤的巨石。 利用强大的海运直接支撑朝鲜半岛的战事,这等宏大的战略眼光,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些传统将领的认知范畴。 然而,卢象升在仔细斟酌了片刻之后,脸上的忧色却并未完全褪去。 他有些迟疑地看着天子,语气依旧沉重。 “陛下,此计虽然神妙,但终究还是要面临长途跋涉的风险。” “况且,山东的后勤线若是出现了一丁点的纰漏,或者海面上突遇暴风雨,导致粮食无法按时送达,我大明在朝鲜的九万大军,就会瞬间陷入绝境。” “到时候,皇太极非但不会被消灭,反而有可能在朝鲜半岛,将我军全歼。” 卢象升的话音刚落,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 大家都知道,行军打仗最忌讳的就是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条不稳定的补给线上。 朱敛看着有些紧张的卢象升,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动怒。 “卢爱卿所言极是,打仗从来都没有万无一失的买卖,冒险确实是在所难免。” “不过,朕也从没想过,要在一夜之间就把皇太极给吃下去。”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按在龙椅的扶手上,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所以,这件事情,朕倒也并不十分捉急。” “皇太极如今丢了沈阳,侧福晋和阿哥也落在朕的手里,他现在比我们更急,也更怕。” “朕打算用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来做最充足的准备。”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朕要在沈阳、在山东、在登莱,囤积起像山一样的粮食和军械。” “朕要让郑芝龙的水师把朝鲜周围的海域彻底摸透,建起稳固的货栈和码头。” “等到万事俱备,海运线彻底打通,我军士卒也恢复了元气的时候,朕自然会带着你们,去朝鲜摘了皇太极的项上人头。” 听到皇帝这番稳健而又不失霸气的规划,卢象升终于释然地松了一口气,躬身退回了队列。 孙传庭等人的眼中也流露出了由衷的敬佩。 一年的准备时间,足够大明将这支百战余生的军队重新武装到牙齿,也足够让皇太极在辽阳的恐慌中慢慢煎熬。 “好了,既然战略方向已经定下,那么现在,朕开始安排各部的具体任务。” 朱敛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大步走回龙椅前稳稳坐定,龙袍上的金丝在昏暗的殿光下闪烁着威严。 众将纷纷收起心思,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地等待着天子的调遣。 “大军在沈阳,休整十天。”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满桂,侯世禄。” 被点到名字的两位大将立刻向前迈出一步,大声应命。 “末将在。” “届时,你们二人,各自带领本部的大同军和宣府军,分两路缓慢向前推进,给辽阳方向制造我大军即将大举进攻的假象,时刻给皇太极施加压力。” “末将领命。” 满桂和侯世禄齐声高呼,眼中的战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卢象升,孙传庭,赵率教,黑云龙。” 朱敛的目光落在四人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微臣在。” “末将在。” “你们四人,率领剩下的三万御林新军,跟随朕作为主力,驻扎在沈阳城内,随时准备居中调度。” “微臣领命。” 卢象升和孙传庭躬身,赵率教与黑云龙则是按刀行礼,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庄重。 “吴襄。” “臣在。” 吴襄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连忙上前一步。 “你带一万宁远军,从南面合围辽阳,切断辽阳与海州卫之间的所有通道。” “臣遵旨,定不放跑一个建奴。” “袁崇焕。” “微臣在。”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上前领命。 “你带一万辽东军,从北面进发,扼守住抚顺方向,防范代善残部的袭扰。” “微臣遵旨,定保我大军侧翼万无一失。” 朱敛满意地合上名册,将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人身上。 “曹文诏。” 曹文诏闻言,浑身一颤,有些兴奋地跨出了队列,声音洪亮得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微微扬起。 “末将在。” “你带一万精骑作为前军,从沈阳直扑前方,给朕扫清沈阳城周边的建奴袭扰,同时把斥候给朕放出去,时刻探听皇太极和代善的一举一动。” “末将得令,若是放过一个建奴细作,末将提头来见。” 曹文诏重重地抱拳,粗犷的脸上满是狂喜之色。 朱敛最后看着窗外已经彻底落下的夕阳,眼神里闪烁着深邃的谋略。 “至于锦州后方,传朕旨意,让祖大寿继续留在锦州城内坐镇。” “祖大寿在养伤的同时,必须给朕保证后方的粮草和辎重,能源源不断地及时运抵沈阳。” “只要沈阳这里的粮食充足,前线的九万大军,才能在这辽东大地上站稳脚跟。” 朱敛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如此安排,便可暂时稳住我军的节奏。” “等到我们拿下辽阳,逼迫后金主力东撤,将其赶进朝鲜半岛之后,朕再和你们,在这沈阳城里做最后的打算。” 大殿内,九万五千大军的统帅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大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六百三十一章 重归大明 沈阳城的修整,在朱敛的一道道旨意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三天后,城内没有了震天的炮声。 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木槌敲击声,以及沉重的推车轴承摩擦声。 朱敛并没有闲着。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武服,没有穿那件耀眼的龙袍。 他的身边,只跟着卢象升与孙传庭两人。 孙传庭的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空白账册。 那是从原沈阳衙署里搜出来的。 此时,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 前方的一处空地上,数千名神色惶恐的百姓正排着长队。 几名随军的文书正握着毛笔,神色专注地记录着。 “姓名。” 文书的声音在大喇叭的扩散下,显得有些空洞。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的汉子怯生生地走上前。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泥垢。 “小人……狗子。” 汉子声音颤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面前的大明官军。 他是一个被后金掳掠到沈阳的汉民奴隶。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的命,连一匹马都不如。 “姓什么?” 文书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汉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人自小被抢来,早记不得姓什么了。” 坐在一旁的朱敛忽然站起身。 他迈开步子,缓缓走到那名汉子的面前。 卢象升和孙传庭见状,连忙跟在身后,右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汉子看到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走来,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草民叩见大人。”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里。 朱敛弯下腰,伸出双手,托住了汉子粗糙的双臂。 “起来。”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汉子浑身一颤,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他看着朱敛那双温和却深邃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奴隶了。” 朱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明来了,你们的脊梁,就得挺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名文书。 “给他登记入籍。” “就姓国,名安,国泰民安的国,安居乐业的安。” 朱敛淡淡地说道。 文书立刻提笔,在账册上重重地写下了“国安”两个大字。 那名汉子愣在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两行浊泪突然从他干瘪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国安……小人有姓了,小人有名字了。” 他再次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那不是恐惧的哭声。 那是重获新生的宣泄。 排在后方的数千名大明百姓,看着这一幕,眼中原本死寂的光芒,一点点亮了起来。 然而。 在队伍的另一侧,还站着一群瑟瑟发抖的百姓。 那是后金族群的普通族民。 他们的男子大多已经死在战场上,留下的多是妇孺和老人。 他们看着大明官军,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在他们的认知里,城破之后,等待他们的只有屠杀和奴役。 卢象升看着那些后金百姓,眉头微微一皱。 他凑到朱敛耳边,低声说道。 “陛下,这些建奴底细不明,是否要将他们迁出城外,严加看管。” 朱敛转过眼,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后金妇人。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 “卢爱卿,你觉得,朕的敌人是谁。” 朱敛轻声问道。 卢象升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抱拳。 “自然是皇太极,是伪金的那些叛逆。” 朱敛摇了摇头。 “不只是皇太极。” “但,绝对不是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百姓。” 他指了指那些面黄肌瘦的后金妇孺。 “想要让这片辽东土地彻底成为我大明的疆土,就必须让他们心服。” “如果朕今天在这里杀了他们,或者奴役了他们。” “那么,十年后,百年后,他们的子孙还会再次拿起刀,反抗我大明。” “朕要的,是万世之安。”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前空地上回荡。 孙传庭浑身一震。 他看着这位年轻天子的背影,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 “陛下圣意高远,臣,自愧不如。” 孙传庭深深地躬下腰去。 朱敛走上前,来到那些后金百姓面前。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正躲在母亲的身后,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朱敛蹲下身。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随身携带的饴糖。 那是周皇后在京城时,亲手为他装在荷包里的。 朱敛将糖递到女童面前。 女童的母亲吓得面色苍白,正要拉着孩子下跪求饶。 朱敛却温和地笑了笑。 “拿着吧。” 他的声音很轻。 女童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抵挡住甜味的诱惑,伸出小手接过了糖。 “谢谢大叔叔。” 女童的声音细若蚊蚋。 朱敛站起身,看着四周那些诚惶诚恐的后金百姓。 “传朕的旨意。” “凡沈阳境内百姓,无论汉夷,一视同仁。” “登记户籍之后,皆为我大明赤子。” “有敢借机生事、欺压掠夺者,斩。” 朱敛的声音冷厉了下来。 卢象升神色一凛。 “臣,遵旨。” 他立刻转身,大步向城防营的方向走去。 又过了几天,终于渐渐恢复了生气。 原本积满黑血和碎肉的石板路,被百姓们用清水一遍遍冲洗干净。 大街小巷里,甚至开始弥漫起粗米饭的香气。 “国安哥,领粮食去了。”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手里抱着个破瓷碗,冲着刚才被赐名的国安大声喊着。 “来了,来了。” 国安在自己干净了许多的衣服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自他被掳到辽东以来,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在沈阳的各个衙署前,大明新军设立了十几处施粥和分发粗粮的据点。 孙传庭静静地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他的身边,是几名神色疲惫但眼神却极为兴奋的顺天府幕僚。 “孙大人,沈阳城内,以及周边三十里内的百姓,籍贯已经全部录入完毕。” 一名幕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恭敬地呈上汇总的册子。 孙传庭接过册子,仔细地翻看着。 “汉民,三万四千余户,共计十七万余人。” “女真普通族民,九千余户,共计四万余人。” 孙传庭看着这两个数字,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要多。 这意味着,沈阳虽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守城战,但底层的人口基数还在。 只要这些人还在,沈阳就死不了。 “陛下呢。” 孙传庭将册子合上,开口问道。 “陛下正在城东的收容营里。” 幕僚低声回答。 孙传庭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几名随从,朝着城东走去。 第六百三十二章 不分汉夷 收容营里,原本是后金用来关押从大明抢夺来的汉人奴隶的地方。 这里的木栏和皮鞭,曾经是无数汉民的噩梦。 而此时。 那些狰狞的木栅栏已经被大明新军拆毁。 朱敛正站在一处刚刚搭好的木棚前。 他的面前,站着几个神色拘谨的女真老人。 “老人家,家里还有什么人。” 朱敛看着面前一个满头白发的女真老者,温和地问道。 老者有些不知所措。 在大金,只有贵族和贝勒老爷们能站着和他们说话。 而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寻常衣服,但身边那些大明将军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瞎子也能看出来,这绝对是个通天的人物。 “回……回大人的话。” 老者用有些生硬的汉语答道。 “小人有两个儿子,前年……前年死在关内了。” “家里,就剩下一个老婆子,还有一个孙女。” 老者说到这里,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干瘪的身躯有些佝偻。 朱敛默默地听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 “以后,大明会给你们分地。” “只要你们不生事,守本分,大明会保你们有饭吃。”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落在了老者的心头。 老者愣了愣。 他活了六十岁,第一次听见有大人物跟他说,要给他分地。 在大金,所有的土地都是贝勒和旗主的,他们这些普通的国人,也只不过是稍微高级一点的奴隶罢了。 “大人……此话当真。” 老者的声音有些颤抖。 朱敛微微一笑。 “朕,从不妄言。” 朕。 老者虽然愚钝,但听到这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皇……皇帝老爷。” 周围的几个女真百姓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吓得跪倒在地,把头死死地贴在泥地里。 他们从没想到,大明的皇帝,竟然会和他们这些普通的胡人说话。 “都起来吧。” 朱敛抬了下手。 “在朕眼里,只要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不反叛大明,皆是朕的子民。” “朕的刀,只杀叛逆,不杀顺民。” 朱敛说完,转过身。 孙传庭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眼中的震撼之色还未完全褪去。 “陛下圣德。” 孙传庭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朱敛看着他。 “传庭,户籍录得如何了。” 孙传庭双手呈上册子。 “回陛下,沈阳城内共计二十一万余人,已全部登记造册。” “其中汉民十七万,女真四万。” 朱敛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 “很好。”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女真百姓,他们的生活习惯、语言,一时半刻改不过来,不要强求。” “但,大明律法,必须严格执行。” 孙传庭神色肃穆。 “臣,谨记陛下教诲。” 第十天。 大政殿前的广场上。 一辆辆沉重的粮车和马匹,已经将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从北京出发的后续辎重物资,在祖大寿的调度下,终于源源不断地送抵了沈阳。 九万五千名大明健儿,此时已经换上了修整好的甲胄。 他们的精神饱满,眼中的战意再次凝聚。 朱敛站在大殿的台阶上。 他的身上,已经换上了那身象征着大明至高无上权力的金色战甲。 金色的甲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袁崇焕站在台阶下方,神色恭敬。 朱敛看着他。 “袁爱卿,朕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朱敛的声音不重,却极其清晰。 袁崇焕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陛下。” “微臣已经飞鸽传书,将陛下的密信,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相信此时,微臣的老师孙承宗,已经接到了密信。” “老师定会亲自派得力人手,将密信送达福建郑芝龙手中。” 袁崇焕说到这里,稍微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不过……” 朱敛微微挑了挑眉。 “不过什么。袁爱卿但说无妨。” 袁崇焕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陛下,福建距离山东登莱两千余里,路途遥远。” “郑芝龙接到信后,还要整编水师,调配大船。” “即便一切顺利,等他率军抵达山东登州,只怕也要在一个月以后了。” 朱敛闻言,却并没有露出急躁之色。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一个月。” 朱敛倒负着双手,缓缓走了几步。 “不急。”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外连绵起伏的山峦上。 “如今已经是入秋的时节。” “留给我们的时间,本就不多了。” 朱敛转过身,看着身前的几位重臣。 “朝鲜半岛的棋局,是明年的事情。” “今年,我们只要把皇太极逼进死角即可。” 他看着袁崇焕。 “传令给郑芝龙。” “等他到了山东登莱之后,不急于出海。” “让他好生在登莱练兵,补充粮草,熟悉北方海域的水势。”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还有,朕之前从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那里‘学’来的造船技术,以及新式的火炮火枪制造之法。” “让他和登莱造船厂的工匠们,给朕死死地抠,仔细地磨。” “朕要让那些自诩海中霸主的西洋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利器。”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 “明年。” “朕要大明,多出一支真正的海上王者之师。” 他的话音落下,大殿前一片寂静。 袁崇焕等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海上王者之师。 那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宏伟蓝图。 “臣,遵旨。” 袁崇焕重重地叩首,大声应道。 朱敛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缓缓抬起右手。 “既然万事俱备,那便出发吧。” 朱敛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咚。咚。咚。” 大明军中的战鼓,在沉寂了十天之后,再次轰然敲响。 城门大开。 九万五千名大明精锐,如同一道黑色的大潮,缓缓涌出了沈阳城。 城外的空地上,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朱敛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 他的目光在各路兵马的将领脸上扫过。 “满桂,侯世禄。” 朱敛高呼。 “末将在。” 两名悍将齐声应命。 “出发。” 朱敛的长剑出鞘,斜斜地指向南方。 “末将领命。” 满桂与侯世禄各自翻身上马,带着宣府、大同两路大军,作为先锋,缓缓向辽阳方向进发。 随后。 吴襄率领的一万宁远军,也开始向南移动,准备合围辽阳的侧翼。 袁崇焕则带着一万辽东军,朝着北方的抚顺方向疾驰而去。 大军的分批行动,显得极为默契。 显然,在这十天的修整里,他们已经将所有的战术细节都推演了无数遍。 第六百三十三章 浑河渡口 然而。 大军刚刚行出不到十里。 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曹文诏带着几名浑身是土的骑兵,飞马迎来。 他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朱敛勒住战马。 卢象升与孙传庭立刻策马挡在朱敛身前。 “陛下。” 曹文诏翻下战马,单膝跪地。 “前方的斥候,带回了辽阳的最新的军情。” 朱敛看着他。 “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曹文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皇太极那个狗贼,在辽阳城内疯狂征兵。” “他将辽阳周边的所有女真壮丁,甚至连年仅十四岁的少年,都强行编入了军中。” “短短十天时间,他又组建了一支三万人的新军。” 曹文诏的语气有些沉重。 “加上他原本退守辽阳的五万人马。” “如今,辽阳城内,至少有八万建奴兵马。” 此言一出。 旁边的卢象升与孙传庭,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八万人。 这虽然多是新兵,但对于死守城池来说,已经是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 “还有。” 曹文诏继续说道。 “皇太极并没有将这八万人死守在城内。” “他派出了数支偏师,依托沈阳到辽阳之间的险要地形,分批次设立了防线。” “看他们的样子,是企图层层阻击我军,拖延时间。” 孙传庭听到这里,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陛下,臣明白了。” “皇太极这是在赌命。” 孙传庭看着朱敛,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如今虽然是秋季,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一旦战事拖延,大雪封山之后,后勤运输将会变得极其困难。” “皇太极这是想用辽阳的地形,把我们活活拖进冬天。” “到了那时候,我军粮草不继,必然会不战而溃。” 卢象升也附和道。 “陛下,孙大人所言极是。” “建奴久居辽东,对辽东冬天的忍耐力远超我关内将士。” “如果真的被他拖到了冬天,局势对我军将会极其不利。” 一时间。 刚刚出发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冲淡了不少。 周围的几名将领,目光都落在朱敛身上。 皇太极不愧是一代枭雄。 在如此绝境之下,竟然还能想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毒计。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敛在听完这些情报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担忧之色。 反而。 他微微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卢象升策马靠近了半个身位,神色间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忧虑。 “陛下,皇太极此举,确实是在用人命和时间跟我们赌命。” “若是在十里河、浑河这些关卡被死死拖住,一旦冬雪提前落下,后勤怕是要出大乱子。” 孙传庭也驱马跟了上来,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马鞭。 “朝廷虽有登莱水师在后方筹备,但海路运粮,变数实在太大。” “陛下,此战,我们拖不起,却也急不得,当真是一着险棋。” 朱敛微微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大明最顶尖的统帅,嘴角却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险棋?” “朕倒觉得,这是一盘活棋。” 朱敛用马鞭轻轻敲击着马鞍上的铁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朕自然知道皇太极在打什么算盘。” “他想要辽阳,想要用那八万新编的残兵,把朕的九万五千精锐活活拖死在城墙下。” “但他漏算了一点。”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朕逼着他往南、往东退,并不是为了在辽阳城下与他玩什么消耗战。” “朕是要把他的生存空间,彻底压缩到那片半岛上去。” 卢象升神色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朝鲜?” 朱敛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不错,正是朝鲜。” “如今朝鲜在李倧那小子的手里,窝窝囊囊,前些年被阿敏打得签了盟约,认了后金当兄弟。” “但他们心里,终究还是念着我大明的‘再造之恩’。” “皇太极一旦在辽阳待不下去,他唯一的退路,就是东撤,跨过鸭绿江,强行进驻朝鲜半岛,掠夺那里的粮草和人口来苟延残喘。” 孙传庭眼中精光大盛,猛地一拍大腿。 “臣明白了!” “皇太极若是不入朝鲜,便只能在辽阳与我军决一死战,必死无疑。” “他若是入了朝鲜,那局势就全在陛下的掌控之中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拉紧了缰绳,白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若是朝鲜李倧胆敢协助皇太极,对抗我大明王师。” “那正好,朕就有了最完美的借口,直接出兵东征,荡平朝鲜,将其彻底纳入大明版图!” “若是那李倧还有半分聪明,选择配合我大明,两面夹击。” “那皇太极的这八万残兵败卒,就将在那片狭窄的半岛上,迎来他们最终的葬礼。”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举两得的买卖,朕为什么要急?” 朱敛的话音落下。 卢象升和孙传庭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震撼与敬畏。 这位年轻的皇帝,在沈阳城下算计着后金的存亡,而在沈阳城外,他的目光早就已经落在了整个东亚的版图之上。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万死莫及!” 两人在马背上齐齐躬身,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坚定。 “好了,少拍马屁。” 朱敛笑骂了一句,马鞭向前一指。 “皇太极啊皇太极。” 朱敛看着远方的地平线,轻声呢喃。 “朕,就怕你守在辽阳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神色惊疑的众人。 “他想拖时间。” “他想把我们拖进冬天。” “可他不知道,朕,同样也在拖时间。” 朱敛扬起手中的马鞭。 “传朕的旨意。” “全军,按原计划,缓慢推进。” “传令,曹文诏的精骑不用急于攻坚,只需给朕把那些偏师的后路截断即可。” “朕倒要看看,他皇太极的这八万新兵,能吃多少粮食。” 朱敛的双腿微微一夹马腹。 白马发出一声嘶鸣,继续向前小跑起来。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极长。 “出发。” 朱敛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九万五千大军,带着大明的战旗,压了过去。 第六百三十四章 第一道防线 数日后。 大军的前锋终于抵达了浑河渡口。 这里的气氛,陡然间变得无比肃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与火药燃烧后的焦灼感。 浑河的河水湍急,波涛拍击着岸边的乱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而在这条宽阔的河流对岸,一座庞大的后金营寨已经拔地而起。 营寨依山傍水,木栅栏上布满了尖锐的拒马,隐约可见无数身穿蓝色甲胄的后金士兵在其中穿梭。 原本横跨在浑河之上的几座巨大浮桥,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木,在河水中起伏漂流。 朱敛在几百名精骑的簇拥下,缓缓策马登上了河畔的一处高地。 他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对岸的防线。 对岸的后金军阵前,一面镶蓝色的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济尔哈朗的座旗。” 卢象升在旁低声说道,脸色有些凝重。 “看来皇太极把他的这位堂弟派来守这第一道门户了。” “镶蓝旗的一万精锐,加上他们这几日临时抢修的工事,不好啃啊。” 朱敛透过望远镜,看着对岸那道绵延数里的防御工事。 河水虽然在这个季节不算太深,但若是没有浮桥,大军强行涉水渡河,必然会成为对岸后金弓箭手和火器的活靶子。 “济尔哈朗……” 朱敛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败军之将,也敢言勇。” 对岸,后金营寨的大帐内。 济尔哈朗正按着腰间的佩刀,神色凝重地看着对岸黑压压一片的大明军阵。 他的脸上有一道尚未痊愈的伤疤,那是之前在沈阳城突围时留下的。 “贝勒爷,明军已经到了,看人数,至少有三万主力。” 一名后金牛录额真有些惊慌地快步走入,跪地禀报。 济尔哈朗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慌什么!” “浮桥已经被我们彻底毁掉,浑河水流湍急,泥沙淤积,他们的战马根本无法涉水冲锋。” “传我的命令,所有人死守营寨,弓箭手和鸟铳手全部上墙!” “只要拖住他们三天,皇太极汗在辽阳的大军就能布置得更加完善。” 济尔哈朗看着波涛汹涌的河面,心中稍定。 他相信,只要自己死守,大明皇帝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休想在短时间内跨过这道天堑。 然而。 他显然低估了朱敛的决心,也低估了大明新军如今的火力。 “象升,传庭。” 高地上,朱敛收起望远镜,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在!” 两人齐声应命。 “不跟他们废话。” “把我们的红衣大炮、佛郎机,还有所有的虎蹲炮,全部拉到河滩上去。” “告诉炮兵,不要心疼火药和炮弹,给朕把对岸的那些木头寨子,全部砸成废纸!”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臣遵旨!” 卢象升大喝一声,立刻翻身上马,朝着后方的炮兵阵地疾驰而去。 “咚!咚!咚!” 大明军中的战鼓再次沉闷地敲响。 一辆辆由十几匹战马拉扯着的沉重炮车,在无数士兵的推搡下,缓缓越过步兵方阵,在浑河北岸的河滩上排开了一道令人窒息的钢铁长龙。 三十门改进后的红衣大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对岸的后金营寨。 数百门虎蹲炮和佛郎机,则如同一群蛰伏的猛兽,散落在炮阵的间隙之中。 孙传庭站在炮阵后方,手中的红色令旗高高举起。 对岸的济尔哈朗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紧缩。 “快!躲到沙袋和战壕后面去!” 他凄厉地咆哮着。 但,已经迟了。 “开炮!” 孙传庭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轰——!!” 一瞬间,大地仿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浑河北岸腾起了漫天的黑色硝烟。 几十团橘红色的火球在炮口喷涌而出,刺耳的呼啸声瞬间撕裂了长空。 沉重的铁弹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跨越了数百丈宽的河面,狠狠地砸在了后金营寨的木墙上。 “咔嚓!” 一阵让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些足有碗口粗细的红松木栅栏,在红衣大炮的怒吼声中,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 飞溅的碎木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周围后金士兵的生命。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浑河南岸。 “不要乱!顶住!把火药库盖好!” 济尔哈朗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地躲在一处土坡后面,大声地指挥着。 但大明的炮火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一轮接着一轮的炮弹,如落雨般砸落下来,将后金的营寨犁了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 朱敛站在高地上,冷眼看着被硝烟弥漫的战场。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黑云龙与赵率教。 “黑将军,赵将军。” “末将在!” 两名浑身甲胄的悍将上前,单膝跪地。 “对岸的注意力,现在全被正面的炮火吸引了。” “朕给你们一万精兵,分兵两路,从浑河的上游和下游两处浅滩,给朕泅渡过去。” 朱敛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点。 “不求你们立刻歼敌,但一定要在济尔哈朗的侧翼,给朕把他的防线搅个稀巴烂。” “明白吗?” 赵率教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的战意。 “陛下放心,末将若不能在对岸撕开一个口子,提头来见!” 黑云龙也闷声吼道。 “末将定不负圣望!”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 两支黑色的轻骑,在漫天炮火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军主力,朝着浑河的上下游疾驰而去。 河滩上,大明的炮火依旧在肆虐。 “轰!轰!轰!” 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后金士兵的血肉横飞。 济尔哈朗浑身是土,脸上满是被火药熏黑的痕迹。 他看着那些在炮火中瑟瑟发抖、甚至开始溃逃的新兵,心中一片绝望。 这些新兵终究不是以前那些跟随老汗身经百战的八旗铁骑。 在如此恐怖的火器压制下,他们的意志正在迅速崩溃。 “贝勒爷!不好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大明军队……大明军队从上游的乱石滩渡河了!” “领头的是明将黑云龙,他们已经冲破了我们的侧翼哨所!” 济尔哈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一名士兵从另一侧跑来,声音绝望。 “报——!下游发现大批明军骑兵,是赵率教!他们已经上岸了!” “什么?!” 济尔哈朗猛地站起身,险些跌倒。 他看着前方,只见浑河正面,大批的大明工兵已经在炮火的掩护下,抬着沉重的铁锁和木板,疯狂地向河道中央推进。 大明的浮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河面上延伸。 “该死的大明皇帝!” 济尔哈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对方精心设计的绞肉机里。 “分兵!去把侧翼的明军赶下河去!” “绝对不能让他们把浮桥架起来!” 他疯狂地咆哮着,亲自带着两千名镶蓝旗的亲军精锐,朝着黑云龙的方向冲去。 第六百三十五章 十里河城 然而。 两翼的明军早已站稳了脚跟。 赵率教手持一柄长枪,在后金的残兵败卒中如入无人之境。 “大明万岁!” 他一枪将一名后金牛录额真挑翻在马下,大声咆哮。 “杀!” 在他身后,无数大明骑士挥舞着钢刀,如猛虎下山一般,将本就混乱的后金防线冲得支离破碎。 战事在浑河两岸彻底进入了白热化。 江水被鲜血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后金士兵的尸体顺流而下,密密麻麻。 济尔哈朗在乱军之中,虽然拼死抵挡,但在面对黑云龙的重甲步兵和赵率教的精骑两面夹击下,根本无力回天。 更要命的是。 由于两翼失守,原本在正面严防死守的后金弓箭手,开始大批大批地被明军从侧面射杀。 “贝勒爷!挡不住了!” “浮桥……明军的浮桥已经快要搭好了!” 亲兵拉着济尔哈朗的马缰绳,急促地喊道。 此时,距离战斗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原本坚不可摧的浑河防线,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正面,大批的大明重装步兵,已经开始踩着刚刚铺设完毕的浮桥,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撤……” 济尔哈朗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明军,眼眶欲裂。 他知道,再不走,自己这一万兵马就要全部交代在这里了。 “撤退!撤往十里河!”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后金军如潮水般溃退。 只留下了遍地的尸骸和尚未燃尽的营寨。 “万岁——!” “万岁——!” 浑河南岸,大明新军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朱敛骑着白马,在无数将士的欢呼声中,缓缓走过了那座刚刚搭建完毕、还在微微晃动的浮桥。 他的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 孙传庭走上前,递上了一份初步的战报。 “此役,歼敌两千余人,俘虏八百,缴获战马、兵器无数。” “我军伤亡,不过三五百人。” 朱敛看都没看那份战报,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济尔哈朗退得倒是挺快。” 他转过头,看着南方。 “传庭,你看出皇太极的布置了吗?” 孙传庭微微一愣,随即有些自愧不如地低下了头。 “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朱敛冷笑了一声,马鞭指着脚下连绵的黄土路。 “从沈阳到辽阳,不过一百二十里地。” “皇太极在这条路上,层层设防,设置了不知道多少处关卡和烽火台。” “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通过这种小规模的阻击,来拖慢我们的行军节奏,消耗我们带出来的物资。” “他以为,大明的大军出征,每一天的消耗都是个天文数字,只要拖下去,我们自己就会垮掉。” 说到这里,朱敛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可惜啊,他不知道,朕最不缺的,就是物资。” “在沈阳,江南士绅和那些晋商通敌卖国的存粮、银两,几乎堆满了沈阳的每一个府库。” “朕拿他们的银子买来的粮食,拿他们通敌的物资来打这场仗。” “别说是一百二十里,就算是打到盛京,打到建州,朕也消耗得起!” 大军在短暂的休整后,继续拔营起营,向南挺进。 大明王师的威势,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当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荒原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大军的前锋,在一座黑沉沉的城池前缓缓停了下来。 十里河城。 这并不是一座什么大城。 在过去的太平年月里,它不过是沈阳到辽阳之间的一个重要驿站。 但此时,这座小城却被无数的沙袋、拒马和刚刚加固过的土墙包裹得严严实实。 城墙上,无数的旌旗迎风招展,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和密密麻麻的守军。 十里河的地理位置极为特殊。 它坐落在一片狭窄的谷地中央,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和密林,根本不适合大兵团的展开。 大明新军的优势兵力,在这里被死死地限制住。 “陛下,这地方地势太狭窄了。” 卢象升策马来到朱敛身边,看着前方的城池,眉头紧锁。 “如果强攻,我们的兵力施展不开,反而会给守军提供极好的射击角度。” “而且看城上的防备,守军显然已经做好了死守的准备。” 朱敛在马背上看着那座小城,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急躁之色。 他甚至连望远镜都没有拿出来。 “地势不利于大规模作战……” 朱敛轻轻呢喃了一句,随即微微扬了扬嘴角。 “既然皇太极给朕准备了这么一个好地方,朕要是急吼吼地撞上去,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传令兵。 “传朕的旨意。” “全军在城外两里处,就地扎营!” “埋锅造饭,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了!” 朱敛的声音极其响亮,甚至连前方的士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把风声给朕放出去,就说大军今日疲惫,今晚在十里河外休整,明日再战。” 周围的将领听到这个命令,皆是一愣。 两里地。 这个距离,对于两军对垒来说,几乎是已经把脸贴在对方的刀口上了。 万一对面的后金军队今晚发起夜袭,那可如何是好? 但朱敛的旨意已经下达,没有人敢反驳。 大军立刻动了起来。 无数的帐篷在十里河城外迅速拔地而起。 炊烟袅袅升起,甚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从十里河城墙上望下去,大明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士兵们似乎真的已经放松了警惕,正围在篝火旁大呼小叫地吃着晚饭。 夜幕,渐渐降临。 荒原上的风有些冷,吹得帐篷上的帆布猎猎作响。 十里河城内的守军看着这一幕,虽然心中警惕,但也隐隐有些按捺不住。 而此时。 在大明中军那座巨大的帅帐内。 烛火摇曳。 朱敛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的炭笔。 “微臣叩见陛下。” 帐帘被掀开。 卢象升、孙传庭、黑云龙、赵率教四位重臣和悍将,在亲兵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们,全都接到了朱敛的密令。 此时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了白天在城外时的轻松。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肃杀与狂热。 他们知道。 皇帝陛下,可能又要有新动作了。 第六百三十六章 让他们不得安生 朱敛站在那张用牛皮绘制的军事地图前,手中的炭笔在空中微微悬停。 卢象升、孙传庭、黑云龙、赵率教四人快步走到近前,神色恭敬。 朱敛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露出一抹莫测的深意。 “几位爱卿,且过来看这十里河的关隘。”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用炭笔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画了重重的黑圈。 四人立刻凑了上去,目光紧紧盯着那几处被圈起来的地方。 卢象升打量着地图,眉头渐渐皱得更深。 “陛下,这十里河城虽然残破,但其左右两翼皆是陡峭的乱石滩与密林高地。” “若是要从正面强攻,我军的优势兵力根本铺展不开,极易被守军居高临下痛击。” 孙传庭也微微点头,赞同卢象升的看法。 “卢大人所言极是,济尔哈朗败退至此,又得阿济格增援,必然会在这两处隘口设下埋伏。” “我军若是不清剿两翼便急于攻城,只怕会重蹈当年萨尔浒的覆辙。” 朱敛听着两人的分析,不但没有动怒,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们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没有被白天的浑河大捷冲昏了头脑。” “但朕今日让你们看这地图,可不是为了和他们拼消耗的。” 朱敛将手中的炭笔重重一敲,正好落在两处隘口的后方。 “黑云龙,卢象升。” 两人当即跨出一步,躬身抱拳。 “末将在。” “臣在。” 朱敛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朕分给你们一人五千精锐人马。” “今晚夜深之后,你们两路人马,衔枚疾走,马蹄裹布,悄悄给朕摸到这两处隘口去。” 黑云龙眼中精芒大盛,急切地开口询问。 “陛下,是要末将等今晚便趁夜摸进城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么。” 朱敛轻轻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 “不,今晚不仅不打,反而要找最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济尔哈朗白日在浑河折了一万兵马,此时如同惊弓之鸟。” “那阿济格虽是猛将,但也粗中有细,今晚十里河内必然是外弛内张,防备最严。” “你们今晚若是贸然强攻,正中他们的下怀,只会白白折损了我大明的精锐将士。” 卢象升若有所思,低头看着那两处隘口。 “陛下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朱敛赞许地看了卢象升一眼。 “不错,朕就是要让你们潜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今晚摸过去后,无论城里发生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许暴露分毫,哪怕有建奴的哨骑经过,也必须死死钉在原地。” “到了明日,朕会在正面组织大军,对十里河城发起排山倒海般的强攻。” “朕要让阿济格和济尔哈朗以为,朕是要在正面与他们决一死战,逼着他们将所有兵力和注意力都吸引到城防正面来。” “等到明日夜里,他们疲惫不堪、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你们再从两翼突然杀出,直插他们的软肋。” “如此,十里河城必破。” 赵率教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一拍大腿。 “陛下此计当真绝妙,这般真真假假,建奴必定防不胜防。” 黑云龙更是兴奋得咧嘴直笑。 “末将最喜这等暗中敲闷棍的战法,请陛下放心,末将定能将两翼建奴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卢象升拱手领命,神色坚毅。 “臣遵旨,定当约束好士卒,不露半点风声。” 朱敛微微点头,挥了挥手。 “去准备吧,挑选最精干的士卒,带足两日的干粮。” “末将等领旨。” 黑云龙与卢象升躬身退下,脚步极轻,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朱敛看着留在帐内的孙传庭与赵率教,嘴角的笑意更浓。 “这明线与暗线都有了,可还差了点热闹。” “若是今晚让他们睡得太安稳,明日的戏可就不好演了。” “传李自成等几个校尉进来。” 片刻之后,几名身披旧甲、身上还带着浑河泥腥味的校尉快步走入大帐。 为首的一人面容黑红,双目如电,身形高大,正是李自成。 李自成单膝跪地,声音浑厚地行礼。 “标下李自成,叩见皇上。” 其余几名校尉也纷纷跪倒,神色激动。 朱敛看着李自成,这位在原本历史上掀起惊天巨浪的草莽英雄,如今正跪在自己脚下,眼中满是对权力和建功立业的渴望。 “李自成,朕听孙传庭说过,你在军中是个胆大心细的刺头。” 李自成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惶恐地低下头。 “标下不敢,标下只是粗鲁,打仗时总想着多斩几个敌首,绝无冒犯军纪之意。” 朱敛哈哈大笑,亲自上前将李自成扶了起来。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打仗就得要刺头,若都是温吞水,怎么指望你们去平定辽东。” “朕今晚给你们一个要紧的差事,干好了,重重有赏。” 李自成一听,眼神顿时亮了起来,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请陛下示下,上刀山下火海,标下万死不辞。” 朱敛伸手在桌案上拍了拍,声音压低了几分。 “没那么严重,用不着你们去死,相反,朕要你们去闹腾。” “今晚,朕要你们手底下那两千健卒,一个都不许睡觉。” 李自成微微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陛下,不睡觉,那是去偷袭女真人的粮仓么。” 朱敛狡黠一笑,摇了摇手指。 “非也,朕要你们带上锣鼓、鞭炮、铜钹,还有多多的火把。” “今晚轮流去十里河城外打转。” “一会儿在东门擂鼓,一会儿在西门放一通鞭炮,做出一副要连夜攻城的架势。” “动静给朕闹得天塌地陷,调门给朕扯得越高越好。” “但有一条,若是城墙上的守军还击放箭,或者有建奴骑兵冲出来,你们立刻给朕退走,绝不许纠缠。” “等他们缩回去了,你们再折返回去,接着敲锣打鼓地闹腾。” 李自成听完,一双细长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随即露出了极其玩味的笑容。 “陛下这招,简直是要了建奴的命了。” “这叫敲山震虎,不让他们合眼。” 朱敛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眼神玩味。 “聪明,朕就是要让他们当一整晚的睁眼瞎,连做梦都在担心朕攻城。” “这十里河城狭窄,他们兵力本就不多,若是连轴转,铁人也得熬成废铁。” “这差事,你能不能给朕办得体体面面。” 李自成猛地一抱拳,胸膛挺得像面镜子。 “陛下放心,额李自成要是今晚让城里任何一个鞑子睡一个囫囵觉,额就把脑袋摘下来给陛下当球踢。” 朱敛满意地笑着。 “好,去吧,莫要让朕失望。” 李自成带着几名校尉躬身告退,出了大营,个个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坏笑。 第六百三十七章 佯攻骂战 夜幕彻底笼罩了这片压抑的谷地。 十里河城外,大明中军大营的篝火渐渐熄灭,除了巡逻的甲士,万军寂静。 但在十里河城内,此时的气氛却紧张到了极点。 白日里刚刚战败的后金军本就有些士气低落,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城外。 阿济格赤着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内衬,在大堂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济尔哈朗坐在一旁,双眼通红,干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明军白日里虽然退兵,但那昏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阿济格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 “那又如何,两边山谷陡峭,他们的铁甲骑兵根本冲不进来。” “只要他们敢来,我的弓箭手就能把他们全射成刺猬。” 济尔哈朗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话,城墙方向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敲击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喊杀。 “杀。” “活捉阿济格,生擒济尔哈朗。” 大堂内的两人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阿济格顺手抄起了一旁的长刀。 “明军夜袭。” 济尔哈朗也顾不得其他,提着刀便朝城墙上冲去。 此时的城墙上已经乱成了一团,无数疲惫的后金士兵惊慌失措地拉开弓箭。 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的火把在快速晃动,人头攒动,声势浩大。 “放箭,放箭,开火。” 后金的牛录额真们尖声嚎叫着,命令手下的士兵盲目地朝黑暗中射击。 稀稀拉拉的箭雨和鸟铳声在夜空中交织,大批的弹药和箭矢被无情地消耗在黑暗中。 然而,仅仅过了一刻钟,那震天的呐喊声突然消失了。 远处的火把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城墙上的守军气喘吁吁,大眼瞪小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济格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寂静如墨的荒野,破口大骂。 “该死的明军,人呢,缩回去当乌龟了么。” 济尔哈朗按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怕是袭扰之计,莫要松懈。”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到营房躺下,城西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声音连绵不绝,噼里啪啦,像极了无数鸟铳同时开火的动静。 “西门,快去西门支援。” 刚刚躺下的后金士兵再次被迫爬了起来,狼狈不堪地朝着西城门奔去。 到了地方,却发现除了在空中升起的几缕黑烟和满地的碎纸屑,根本连一个明军的毛都没看见。 李自成坐在不远处的一处小土坡后面,手里拿着火折子,乐得合不拢嘴。 “哈哈,这搬山道人做的大鞭炮就是好使,省了额们不少力气。” “走,换个地方,去南门再给这帮鞑子来一锣鼓。” 这一夜,十里河城的守军彻底领教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李自成带着两千人马,分成了十几个小队,像幽灵一样在城墙四周游荡。 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甚至有时候在三面同时点起火把,大吹唢呐。 济尔哈朗和阿济格几次想派骑兵出城冲杀,可一出城门,明军就跑得无影无踪,深厚的谷地中根本无处寻觅。 到了后半夜,守城的将士们个个面容枯槁,双眼呆滞地抱着兵器靠在城墙根。 他们甚至连听到锣鼓声都懒得站起来了,只是机械地听着外面的喧闹。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让许多原本凶悍的女真武士也露出了崩溃的神色。 “贝勒爷,再这么折腾下去,将士们明日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名牛录额真哭丧着脸,向济尔哈朗哀求。 济尔哈朗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敢放手不管么。 万一有一次是真的呢。 大明那个年轻的皇帝诡计多端,谁能保证他不会假戏真做。 “不许合眼,谁敢在此时睡觉,立斩不赦。” 济尔哈朗咬着牙,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 当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终于刺破浓雾的时候,十里河城外的大明营地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朱敛在大帐中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旁边的侍从小步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盆温水。 “陛下,今晚李将军那边闹得很是红火,城里的建奴愣是整晚都没合眼。” 朱敛洗了洗脸,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李自成这小子,果然天生是个捣蛋的料子。” “传膳吧,吃饱了,今日朕要好好陪城里的两位贝勒演一出好戏。” 片刻后,一碗大米粥,一盘新切的肥美羊肉,加上几张刚出锅的白面饼子被端了上来。 朱敛慢条斯理地吃着,甚至还特意分了几块羊肉给一旁侍候的军官。 “跟着朕,别的不敢保证,这肚子是绝对不能亏待的。” 军官连连谢恩,营帐内气氛一片祥和。 而此时在十里河城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那些熬了一整夜的女真兵,只能啃着生硬的干肉,就着冰冷的河水。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浓浓的黑眼圈,走起路来飘忽不定,像是一群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恶鬼。 “陛下,大军已在城下列阵完毕。” 孙传庭按着腰刀走进大帐,神色振奋。 朱敛咽下最后一口面饼,站起身,拍了拍手。 “起驾,朕今日亲自去给他们擂鼓助威。” 半个时辰后。 十里河城前。 两万大明御林新军列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黑色的甲胄在微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一排排改进后的红衣大炮和佛郎机,在阵前依次排开。 朱敛骑着高头白马,在无数将士的欢呼声中,缓缓来到了阵前。 城墙上的后金士兵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精神抖擞的明军,心中皆是一阵绝望。 “为什么,这些明军昨晚折腾了一夜,为何今日还能这般威武。” 一名新兵有些崩溃地大喊着。 阿济格一巴掌抽在对方的脸上,将那名新兵抽得满脸是血。 “闭嘴,再敢动摇军心,老子剥了你的皮。” 阿济格虽然嘴硬,但他的眼眶同样青黑,强撑着不让自己在部下面前露出疲态。 济尔哈朗扶着女墙,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准备迎敌,他们要上真家伙了。” 大明军阵中,赵率教拍马而出,来到了距离城墙只有三百步的距离。 他手里举着一面金色的大明龙旗,吐气开声,声音如滚雷一般传遍了整座城池。 第六百三十八章 松懈 “城中的建州叛逆听着。” “吾皇万岁在此,尔等逆天而行,助纣为虐,如今已是死路一条。” “陛下圣德仁厚,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特降旨意。” “只要尔等开城纳降,凡汉民者,皆可既往不咎,分给田地,入我大明‘国安’之籍。” “女真各部,若愿归顺朝廷,亦可保全性命,一视同仁。” “若是仍敢负隅顽抗,大军攻破城门之日,满城尽屠,鸡犬不留。” 城墙上的阿济格听到“满城尽屠”四个字,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怒吼。 “明军休得猖狂。” “我大金勇士只有站着死的,绝无跪着生的。” “有本事就派你们的皇帝上来,看老子如何一刀劈了他。” 城墙上零星地射下了几支羽箭,但连赵率教的马蹄都够不着,便无力地坠落在地上。 赵率教冷笑了一声,收起龙旗,调转马头,飞快地奔驰回了军阵。 “陛下,建奴冥顽不灵,此战唯有强攻了。” 朱敛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十里河城,马鞭指了指前方。 “那便不用跟他们客气了。” “传庭,开炮。” “咚。” 大明军中,一声低沉的铜锣声响起。 孙传庭手中的红色令旗猛然挥下。 “炮击。” 一时间,阵前的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喷出了耀眼的火舌。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座山谷,十里河城的正面城墙瞬间被浓烟和火光笼罩。 漫天的沙石和碎木在城墙上飞溅,砸得那些守军抱头鼠窜。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炮弹的大多数落点,其实都在城墙偏下方,或者干脆越过了城墙,砸在了城内的空地上。 这看似猛烈的炮火,其实杀伤力远没有之前在浑河时那般恐怖。 朱敛坐在白马上,神色无比平静。 “步兵,推上去,做出一副强攻的架势。” 随着战鼓声响起,一队队大明步兵在盾牌的掩护下,抬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呐喊着向城墙逼近。 “杀。” 震天的喊杀声让城墙上的后金士兵精神极度紧张。 阿济格亲自在城墙上督战,大声咆哮。 “砸,把石头砸下去。” “火药,快放火箭。” 城墙上的守军拼了命地将滚石、落木往下扔,不顾一切地向城下倾泻着火药和箭雨。 大明的步兵在接近城墙百步距离时,却突然放慢了脚步。 他们将厚重的盾牌重叠在一起,组成了一面面坚固的盾墙。 “放箭,放箭压制。” 军阵后方的弓箭手和鸟铳手疯狂地向城头还击,将想要露头防御的女真兵逼了回去。 每次攻城兵推进到城下,刚一接触云梯,后方的金鼓便会突然一变。 “鸣金,后撤。” 明军士兵如同退潮般,极有条理地向后退去,在城下丢下了几具云梯,看起来像是被打退了一般。 城墙上的女真兵见状,顿时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明军被我们打退了。” 阿济格也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狞笑着。 “哈哈,这十里河城地势狭窄,他们的重甲骑兵用不上,步兵来多少都是送死。” 济尔哈朗看着再次退回去的明军,却觉得有些奇怪。 明军的攻势虽然猛烈,但为什么每次稍微遇到抵抗,就撤得如此干脆。 而且,城下的尸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但他实在是太累了,脑子像塞了铅块一样沉重,根本无法进行深入的思考。 还没等他多想,城下的明军大鼓再次沉闷地敲响。 “冲啊。” 新一轮的“猛烈攻势”再次开始。 明军的火炮像不要钱一样,一轮接着一轮地往城墙上砸。 碎石飞溅,声势浩大,将整座十里河城折腾得地动山摇。 一整天下来,大明军队发起了整整八次“猛攻”。 每一次都声势浩大,喊杀震天,但每一次都在付出了微乎其微的代价后,“狼狈”地退了回去。 城内的后金守军,在这一天内被迫经历了八次生死过山车,每个人的精神都紧绷到了极限。 他们体内的最后一丝精力,也在这反复的惊吓和抵抗中被彻底榨干。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 城外的说明军军阵中,终于响起了收兵的金声。 “铛——铛——铛——” 明军如潮水般退回了营地,在两里外重新安营扎扎寨,甚至再次升起了袅袅的炊烟。 十里河城内,几乎在金声响起的瞬间,所有的后金士兵都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齐刷刷地瘫倒在了地上。 许多人连嘴里的沙土都来不及擦,抱着枪便发出了粗重的鼾声。 这一整天加上昨夜的折磨,已经超出了人类体力的极限。 阿济格一屁股坐在城门楼的木椅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大刀扔在一旁,刀刃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该死的明军,终于退了。” “老子……老子今晚要睡个够。” 济尔哈朗扶着腰,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走进了城楼,他的眼睑下垂,视线都已经开始模糊。 “阿济格,不可大意。” “今晚,难保那明国昏君不会再次使用袭扰之计,或者真的偷袭。” 阿济格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无比的疲惫。 “行了,济尔哈朗,你就是胆子被吓破了。” “明军也跟我们打了一整天,他们难不成是铁打的。” “他们今晚肯定也累得像条死狗,在营帐里挺尸呢。” 几名镶蓝旗的牛录额真也围了过来,个个连站都站不稳,声音虚弱地哀求。 “是啊,贝勒爷,将士们实在是动不了了。” “若是今晚还不让大家睡觉,怕是明早大军还没来,奴才们就先活活累死了。” “况且,我们白日守城,明军根本攻不上来,他们今晚怎么可能还敢来送死。” 济尔哈朗看着周围那些满脸哀求、甚至带着一丝怨恨的手下将领,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 在如此极端的疲惫下,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导致兵变都有可能。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妥协地挥了挥手。 “罢罢,让值守的人放亮眼睛,其他人,抓紧时间轮流歇息。” 听到这话,几名将领如蒙大赦,转过身便瘫软在地上。 至于济尔哈朗口中的“值守人员”,最后也只是被糊弄着安排了几个年纪最轻、体力稍好的新兵,站在城墙角上打瞌睡。 整座十里河城,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后,迅速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中。 甚至连平时应该点燃的火盆和烽火台,都因为士兵的怠惰而渐渐熄灭。 第六百三十九章 趁你病要你命 不知为何,到了夜班子时。 阿济格却始终难以入睡,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索性叫上几个亲兵,决定前去巡营。 毕竟,他知道,明军攻破十里河城市早晚的事儿,就不知道明军什么时候进攻,所以他不放心。 很快。 阿济格重重地踩在满是黏稠血迹与碎石的台阶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在火光照不到的阴暗中不断扫视着。 城墙的根部与射击孔的后方,黑压压地躺满了疲惫不堪的后金士兵。 他们甚至连身上的皮甲和头盔都懒得摘下,就这么死死地抱着冰冷的长枪与弓箭。 这些平日里在辽东大地上横行无忌、自诩悍不畏死的八旗勇士。 此刻却个个面色枯槁,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此起彼伏,听起来就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阿济格看着这些满脸泥垢、甚至连嘴唇都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的部下,胸腔里那股按捺不住的邪火便烧得更加旺盛。 当他走到一处城墙拐角的阴影处时,脚步猛地停了下来,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一名负责夜间值守的年轻士兵,此刻正歪着脑袋靠在坚硬的女墙上,双眼紧闭,怀里抱着一杆生锈的长枪,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济格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穿着厚重牛皮靴的右脚,毫不留情地重重踹在那名士兵的肩膀上。 “当啷”一声脆响,那名士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踹得在地板上狼狈地滚了几圈,手中的长枪也顺着石阶滑落下去。 “混账东西,大明军队随时可能摸上来,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睡觉。” 阿济格按着腰间那柄宽刃长刀的刀柄,压低了声音,如同一只负伤的恶狼般低吼着。 那名年轻的八旗士兵惊恐地睁开双眼,看清眼前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后,吓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忙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不停地叩头。 “贝勒爷饶命,主子饶命,奴才实在是熬不住了,奴才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 士兵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额头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砸得通红,很快便渗出了丝丝血迹。 这番不小的动静瞬间惊醒了旁边几名正在假寐的后金甲士 他们纷纷惊恐地爬了起来,低着头,死死地抓着兵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的牛录额真快步从旁边的箭楼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同样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神色极其憔悴。 “贝勒爷息怒,这奴才确实是该死,但他也是因为白日里抬了百十趟滚石,气力实在是耗尽了。” 那名牛录额真扑通一声跪倒在阿济格的面前,沙哑着嗓子,语气中满是哀求地为手下求情。 阿济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牛录额真。 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两翼的关隘就是我们的命根子,若是让那些南蛮子摸上来,我们所有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阿济格指着城外那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荒野,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那名牛录额真缓缓抬起头,苦涩地看着四周那些在火光中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的士兵们。 “贝勒爷,将士们白日里顶着明军那不要钱一般的炮火,强撑着守了整整八轮进攻,神经早就绷断了。” “若是今晚再不让他们歇息片刻,只怕明日明军只要发起一次冲锋,奴才们连拉开弓弦的气力都没有了。” 阿济格看着那些在火把微弱光芒下显得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八旗精锐,原本坚硬的心肠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他自己何尝不是精疲力竭,连续的劳顿让他的太阳穴狂跳不止,视线甚至都有些微微的模糊。 那名牛录额真见阿济格的神色有些松动,便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几步,大着胆子继续劝说。 “贝勒爷,奴才刚才看过了时辰,如今早已过了子时,大明的军队恐怕早就安营扎寨睡下了。” “他们白日里虽然攻势凶猛,但死伤和消耗同样不小,绝不可能在后半夜还驱使士卒摸黑来攻打这陡峭的关隘。” “况且,那明国的皇帝娇生惯养,此时定然在温暖的御营中高卧,怎会知道我们这边的虚实。” 阿济格听着他的分析,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与硝烟味的空气,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远处的明军大营。 两里地之外的明军营地里只有零星的篝火在闪烁,寂静无声,显然也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他终究还是个爱惜羽翼的将领,知道强行逼迫这些已经到了极限的士兵守夜,只会适得其反地激起兵变。 “传本贝勒的将令,留下最少的一成人在城头轮流换防值守,其余人全部下城去歇息。” “明早卯时一到,所有人必须给本贝勒拿着刀枪站回自己的位置上,若是谁再敢懈怠,定斩不赦。” 阿济格挥了挥手,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自己的临时营帐走去。 那名牛录额真如蒙大赦,连连在地上叩头,随后急忙站起身,将这个足以救命的命令传达给每一个几乎要瘫倒的士卒。 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墙上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欢呼。 士兵们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寻找着能够避风的断壁残垣沉沉睡去。 阿济格回到自己那间四面透风的偏房营帐内,将身上沾满了干涸血迹的甲胄一件件解下,任由它们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甚至来不及洗去脸上的泥垢,整个人便如同一堵推倒的土墙般,重重地倒在铺着干草的木榻上。 无边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吞没,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位后金猛将便发出了雷鸣般的鼾声。 然而,在城池两翼那寂静无声的老林子和乱石滩深处。 那一万双冰冷而清醒的眼睛,却借着夜色的掩护,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沉闷却充满力量的震动突然从十里河城的地下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撕裂虚空,狠狠地砸在了城中心。 第六百四十章 城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城西的位置轰然炸响,巨大的火球瞬间腾空而起,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阿济格在睡梦中被这股剧烈的震动直接掀下了木榻,整个人本能地顺地一滚,顺手便抄起了放在一旁的长刀。 还没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外面那惊恐到了极点的惨叫声与铜锣声,便如潮水般涌进了营帐。 “明军杀进来了,西门失守了。” “着火了,快救火,到处都是南蛮子。” 无数凄厉的呼喊声在城内乱成了一团,原本寂静的夜空在瞬间被无数的火箭和火把点燃。 阿济格甚至来不及去捡地上的甲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衬,便赤着脚,提着刀疯狂地冲出了营帐。 门外的街道上已经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无数浑身是火的后金士兵哀嚎着在泥地里打滚,却被后面涌上来的惊恐人群生生踩成肉泥。 济尔哈朗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仓皇地奔了过来,他的战甲歪歪斜斜地套在身上,脸上还带着尚未擦拭的血迹。 “阿济格,大事不妙,明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两翼的关隘在片刻之间便全丢了。” 济尔哈朗一把死死扣住阿济格的肩膀,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本音。 一名浑身是血、甚至连一条胳膊都被砍断的牛录额真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两人面前,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 “两位主子,明军的两路奇袭大军在子时之后,从乱石滩和老林子深处摸了上来,值守的兄弟们在睡梦中就丢了脑袋。” “他们动作太快了,手里拿着一种能连发的短铳和震天雷,见人就杀,根本不给我们组织抵抗的机会。” “如今正面的城门已经被他们里应外合夺了去,城外的明军主力已经排山倒海般地压上来了。” 听完这番话,阿济格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中一股老血险些直接喷了出来。 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明军竟然真的会在后半夜,从那连猿猴都难以攀爬的两翼悬崖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来。 “这帮该死的南蛮子,本贝勒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阿济格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手中的长刀狠狠地劈在一旁燃烧的木柱上,溅起漫天的火星。 济尔哈朗的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一片惨白。 他看着四周已经彻底失去控制、四散奔逃的八旗兵,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绝望。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死局,明军利用白日里的八次猛攻,生生将他们变成了睁眼瞎和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废人。 “别在这里发疯了,快随我去正面城门。” “必须把城门夺回来,否则大军压境,我们连死无葬身之地都求不得。” 济尔哈朗到底是一代名将,咬着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提着大刀便要带着亲兵往战火最猛烈的地方冲。 然而,还没等他们迈出几步,前方弥漫的硝烟中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无数身披黑色玄甲、手持明晃晃长枪与厚重盾牌的明军士兵,在火光的照耀下,如同一面黑色的钢铁城墙,正一步步朝着这边平推过来。 “你爷爷在此,顽抗者立斩不赦。” 为首的一名明军千户大声喝道,手中的腰刀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瞬间将一名冲上去的后金兵削去了半个脑袋。 紧接着,是一排排改良后的佛郎机铳在盾牌后面轰然开火,密集的弹雨瞬间将那些毫无防备的后金士兵割麦子一般成片扫倒。 阿济格看着这令人窒息的严密军阵,目眦欲裂,怒吼着挥舞长刀便要带人冲上去拼命。 “八旗的勇士,跟着本贝勒杀光这些南蛮子。” 他挥刀将两名冲上来的明军步兵斩杀,鲜血溅了他一脸。 但他身后的八旗兵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悍勇,纷纷在明军的火铳和长枪逼迫下不断后退。 在这狭窄的街道内,失去战马、又处于极度疲惫和混乱状态下的后金兵。 面对装备精良、蓄势待发的明军新军,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济尔哈朗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镶蓝旗子弟,以及远处越来越密集的明军战鼓声,知道十里河城已经彻底无药可救。 “阿济格,退,快带人往辽阳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济尔哈朗劈手夺过一名亲兵手中的战马缰绳,狠狠地塞到阿济格的手里,大声地咆哮着。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也拼死围在阿济格的身边,用身体和盾牌抵挡着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明军劲弩。 “贝勒爷,明军已经封锁了西门和北门,只有东门方向还没看到主力,快走吧。” 亲兵统领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他的胸口已经中了三支箭,却依然死死地用身体护住阿济格的侧翼。 阿济格的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对自己唯命是从、如今却在泥水里惨嚎打滚的袍泽,恨得几乎把牙齿咬碎。 “我不走,济尔哈朗,我大金开国至今,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我要和那明国皇帝同归于尽。” 阿济格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挥舞着长刀,将一名试图靠近的明军骑兵连人带马劈得横飞出去。 济尔哈朗见状,猛地跨前一步,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抽在阿济格的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你给我清醒一点,大汗和两旗的基业不能都毁在这里,你必须活着回去告诉大汗,明军的火器和战法已经全变了。” “我带镶蓝旗的弟兄在这里给你殿后,你带着人,冲出东门去,快滚。” 济尔哈朗的眼神里满是决绝,那是一种已经看穿生死、只求能为部族留下火种的死志。 他根本没有给阿济格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转过身,将腰间的长刀横在胸前,带着自己仅剩的百余名镶蓝旗最精锐的哈拉毕亲兵,迎着明军那密密麻麻的枪阵反冲了过去。 “大金的巴图鲁,跟本贝勒杀出一条血路。” 济尔哈朗怒吼着,他的身形在火光中显得无比悲壮。 长刀挥舞间,带起一蓬蓬猩红的鲜血,生生将明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缺口。 阿济格看着那个在血雾中渐行渐远的背影,眼角流下了两行血泪,终于还是咬紧了牙关,翻身上马。 “济尔哈朗,你若战死,本贝勒定要用十万南蛮子的脑袋给你祭奠。” 阿济格大吼一声,猛地一勒马缰,在十几名拼死护卫的亲兵护送下,一刀劈开两名挡路的明军,朝着火光较弱的东门方向一路血战突围。 第六百四十一章 济尔哈朗之死 而留在原地的济尔哈朗,此时压力陡增,四周的明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这支小小的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黑云龙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隔着重重的盾牌,一眼便瞧见了在战群中疯狂砍杀、身着精致贝勒战甲的济尔哈朗。 “那条大鱼跑不掉了,两翼长枪兵给我压上去,火铳手在后方放冷枪,别让他突了围。” 黑云龙大声指挥着,麾下的数千精兵立刻如同精密的仪器一般运转起来,将包围圈越缩越小。 济尔哈朗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温热的鲜血溅在石板上,瞬间化为冰冷的血水。 在绝对的兵力和装备优势面前,曾经名震辽东的八旗勇士,此刻也只能像困兽一般,无望地挣扎着。 仅仅半个时辰,济尔哈朗身边便只剩下了三个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的亲兵,他们互相用肩膀支撑着,眼神中满是死寂。 济尔哈朗拄着满是缺口的长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已经多了十几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大腿不断地往下流淌。 不过,当他转过头,看到东门方向并没有太大的动静,料想阿济格应该已经成功突围之后。 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抹惨淡的笑容。 就在这惨烈的战场边缘,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 一杆在火光和烟尘中猎猎作响的金色大明龙纛,在数千名身披重甲、神情肃穆的御林新军簇拥下,缓缓分开了人群,来到了这条被鲜血染红的街道上。 朱敛骑着那匹高大雄壮的白马,身披耀眼的金黄锁子甲,右手按在腰间的宝剑上,神色淡然而威严。 黑云龙见皇帝亲自驾临,连忙翻下马背,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黑云龙,参见陛下,此处的顽敌已被末将彻底围死,绝无逃脱的可能。” 朱敛在马上微微抬手,示意他平身,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透过层层枪林,落在了那个拄刀而立的后金将领身上。 “黑爱卿,这被围困的鞑子首领,瞧着气度不凡,可曾查明是何人。”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在安静下来的街道上缓缓回荡。 黑云龙站起身,伸手指着不远处那个满身血污却依然高昂着头颅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回陛下,此人便是伪金的辅政贝勒、镶蓝旗副旗主,济尔哈朗。” 朱敛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不由得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位济尔哈朗可是顺治朝的郑亲王,后金中难得的智勇双全之辈,深得皇太极的器重。 他翻下马背,在几名顶尖大内侍卫的重盾保护下,缓缓走到了距离济尔哈朗约莫十步远的地方。 “济尔哈朗,朕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如今这十里河城已破,你又何必为那注定要覆灭的伪金殉葬。” “只要你肯放下兵刃,归降我大明,朕可以保全你全族性命,并在京城赐你府邸,高官厚禄一并奉上。” 朱敛看着这个即使到了绝境依然挺直了脊梁的女真名将,心中不免动了一丝收服的念头。 然而,济尔哈朗却只是啐了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脸上露出极其不屑的狞笑。 “明朝皇帝,你不用在老子面前说这些废话,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摇尾乞怜的狗。” “大金的江山是靠刀枪打出来的,今日老子技不如人死在这里,那也是老子的造化,想要老子投降,简直是痴人说梦。” 济尔哈朗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刀指向朱敛,嘴里的血沫不断地随着他的咒骂喷涌出来。 他身边的三名亲兵也齐声怒吼,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冲向朱敛,却被两旁的明军用重盾狠狠地砸了回去。 朱敛看着眼神中充满了仇恨与决绝的济尔哈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双原本有些温和的眼眸,在瞬间变得冷冽如冰。 他知道,对于这些已经被奴化、且对大明怀有刻骨仇恨的八旗高层,任何怀柔手段都是多余的,唯有彻底毁灭,才是对大明将士最大的保护。 “既然你执意要求死,朕便成全你的忠义。” 朱敛神色冷漠地转过身去,右手马鞭轻轻向下一挥。 “长枪兵,上前,送他上路。” 黑云龙在旁当即心领神会,猛地一挥手,一排排身强体壮、手持丈八长枪的明军甲士立刻越过了盾牌。 “刺。” 随着军官的一声暴喝,数十杆冰冷的长枪如同出洞的毒蛇,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朝着济尔哈朗攒刺过去。 济尔哈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试图挥刀拨开那些刺来的枪头,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疲惫了,动作在明军眼里显得无比迟缓。 “噗嗤——” 连续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在街巷里响起,十几杆长枪毫无悬念地洞穿了济尔哈朗的身体,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青石板上。 鲜血瞬间从他的嘴里和身上的伤口中狂涌而出。 他死死地瞪着朱敛的背影,直到双眼中的光芒彻底散去,那干枯的手掌才终于松开了长刀的刀柄。 剩下的几名亲兵见自家主子惨死,也发了疯一般地想要冲上来拼命,转眼间便被无数的明军用长枪和钢刀剁成了肉泥。 朱敛在侍卫的护送下重新翻身上马,看着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济尔哈朗,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黑云龙,卢象升。” 朱敛勒转马头,声音在血腥味弥漫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冷酷。 “臣在。” 黑云龙与刚刚从东门方向围堵归来的卢象升连忙在马前躬身应命。 “传朕的旨意,各部人马立刻打扫战场,天亮之前,必须将十里河城内残留的建奴残兵全数肃清,一个活口都不留。” 朱敛用马鞭指着四周还在零星升起硝烟和交火声的街巷,冷声下达了最后的清剿命令。 “末将遵旨。” 两名大将齐声领命,随即转身开始调遣各自麾下的精锐,对整座城池展开了残酷的拉网式清洗。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终于穿透浓浓的硝烟,洒在这座残破不堪的十里河城时,城内的喊杀声与哀嚎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 临时清理出来的府衙大堂内,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硝烟味。 朱敛坐在一张有些破损的主位上,没有王承恩在身边伺候,他便自己动手,用一长条雪白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宝剑上的血迹。 卢象升与黑云龙两人身上带伤,甲胄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迹,神色却极其振奋地快步走入了行辕大堂。 第六百四十二章 防线已破 “启奏陛下,十里河城内的所有残敌已于半个时辰前全数肃清,我军已彻底掌控全城。” 卢象升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份由掌书记连夜统计出来的伤亡与战果军报。 朱敛接过军报,展开仔细地看着,脸上的神色没有太多的起伏。 “把伤亡和战果,当着大家的面念念吧。” 朱敛一边翻看着,一边淡淡地开口吩咐道。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中闪过一丝有些沉痛却又无比骄傲的复杂情绪。 “此战,黑将军与臣所部共一万精锐,由于是在深夜衔枚疾走、强行夺取正面城门,在城门洞与街道狭窄处与惊醒的建奴发生了极其惨烈的肉搏混战。” “两路兵马合击之下,战死两千三百一十人,重伤一千五百六十人,轻伤者不计,伤亡总数接近五千,可以说是折损了一半。” 听到这个数字,朱敛擦拭宝剑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轻皱,但他也知道,在这等夜间夺门的血战中,这个伤亡已经是将士们拼死效命、战术得当的最好结果了。 “至于陛下亲自率领的两万正面佯攻主力,由于城门及时被夺,入城时敌军已乱,基本未曾遭遇像样的抵抗,伤亡仅有几十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卢象升缓了缓语气,声音渐渐高亢起来,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激动。 “而在战果方面,我军在此战中,共斩首建奴一万一千三百余级,俘获负伤无法行动的建奴一千八百人。” “缴获完好的战马三千余匹,各式兵刃、弓箭与火器无数,另有尚未被烧毁的粮草万余石。” “最重要的是,此战当场击毙了后金伪贝勒、名将济尔哈朗。” “击杀牛录额真级将领一十四人,仅有阿济格率数百残骑从东门方向狼狈逃窜,十里河后金守军全军覆没。” 卢象升汇报完毕,当即与黑云龙一起,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 “陛下以奇谋疲敌,真真假假,十日之内连下浑河、十里河两处险隘,毙伤建奴近两万人,生擒并击杀其伪贝勒两名,此等旷世奇功,足以光照千秋。” 黑云龙也跟着连连叩头,粗犷的脸庞上满是狂喜的红光。 “陛下神武,此战彻底把建奴的脊梁骨都给砸碎了。” “那奴酋皇太极若是知道济尔哈朗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怕是要连夜卷铺盖逃回赫图阿拉去了。” 朱敛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军报,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自班师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经此一役,后金在沈阳到辽阳之间的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更重要的是,济尔哈朗的战死。 不仅在军事上给皇太极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更在精神上给那些苟延残喘的后金贵族们,一记毁灭性的重击。 朱敛的目光扫过堂下站立的卢象升与黑云龙,两人的甲胄上还残留着黑红色的血渍。 大堂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味道。 朱敛站起身,按着腰间的宝剑,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传朕的旨意,今日让将士们好好休息一下。” “将昨日缴获的牛羊尽数宰杀,犒赏三军。” “此战将士们辛苦了,朕要让每一个活着的兄弟,都能吃上热腾腾的肉,喝上御赐的酒。” 卢象升微微一愣,随即抱拳领命。 黑云龙则是咧开嘴笑了起来,眼中的疲惫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陛下圣明,将士们若是知道有肉吃,定会高呼万岁。” 黑云龙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昨夜喊杀过度所致。 朱敛拍了拍黑云龙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 “去办吧,让军中的伙夫把火烧旺一些,肉要炖得烂一些,伤兵营那边的兄弟,更要加倍照料。” “臣遵旨。” 两名大将齐声应命,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行辕。 大堂外,很快便传来了士卒们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对于这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士兵来说,没有什么比一顿饱饭和皇帝的认可更能抚慰人心的了。 不久,整座十里河城内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巨大的铁锅被架设在空地上,肥美的羊肉和牛肉在滚水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那些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御林新军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朱敛换上了一身便服,没有带太多的侍卫,只是带着几名贴身的精锐,缓缓走在军营之中。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有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一名年轻的士兵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眼眶有些发红。 朱敛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汤够热吗,肉管够管饱,不够再去盛。” 年轻的士兵吓了一跳,看清是皇帝后,作势便要跪下。 朱敛一把扶住了他,将他按回了小木凳上。 “今日是庆功宴,军中无君臣,只有同生共死的兄弟。” 士兵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端着大碗,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为陛下效死,为大明效死。” 周围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崇拜之意。 朱敛微笑着与他们一一碰杯,喝着军中粗粝的烈酒,没有丝毫嫌弃之色。 然而,当朱敛的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将领席位时,他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卢象升、孙传庭、黑云龙以及赵率教四人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面前虽然摆放着丰盛的酒肉,但四人的脸上却看不见多少喜色。 孙传庭正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眉头紧锁。 卢象升则是端着酒碗,看着碗中清亮的面,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赵率教与黑云龙两人也是神色凝重,低声讨论着什么。 朱敛端着酒碗,迈着平稳的步伐,缓缓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几位爱卿,今日如此大捷,为何个个苦着一张脸,莫非是朕的酒不够烈,还是这肉不够香。” 朱敛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四人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第六百四十三章 解惑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毫无架子地坐在了孙传庭的身旁。 “免礼吧,都坐下,跟朕说说,心里都在琢磨些什么呢。” 朱敛喝了一口酒,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扫视。 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卢象升咬了咬牙,率先站了出来。 “陛下,臣等确实有些忧虑,是以有些不识抬举了。” 卢象升的声音有些低沉,脸上带着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担忧。 “哦,卢爱卿且说无妨,朕今日恕你无罪。” 朱敛放下酒碗,神色认真起来。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指着辽阳的方向,缓缓开口。 “陛下,十里河城虽破,但辽阳城才是建奴的根本所在。” “皇太极此人阴险狡诈,城府极深,如今正面防线被我军撕裂,他定然惊恐万分。” “可若是我们在十里河休整耽搁,皇太极便有了喘息之机。” “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在辽阳城内强征壮丁,加固城防,甚至调配更多的火器。” “如此一来,等我军再次开拔到辽阳城下时,面对的将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壁。” 卢象升的话音落下,一旁的赵率教也跟着点了点头,神色焦虑。 “陛下,卢大人所言极是,兵贵神速,我军如今士气正旺,正该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若是给建奴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准备,只怕到时候攻城,我大明健儿的伤亡会增加数倍不止啊。” 孙传庭坐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睿智的眼眸中也流露出赞同的神色。 显然,在这些久经沙场的将领看来,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选择原地休整,无异于给敌人送去生路。 朱敛看着他们焦急的神情,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静静地听他们说完。 他嘴角的笑意反而更加浓郁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朱敛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极为口语化的话,让几位将领不由得微微一愣。 朱敛看着他们茫然的神色,笑着摇了摇头。 “将士们从沈阳一路打到十里河,连续作战,神经崩得太紧了。” “若是强行驱使疲惫之师去攻打辽阳,即便到了城下,又能发挥出几成战力。” “到时候,皇太极以逸待劳,我军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卢象升急忙拱手,语气有些急切。 “可是陛下,皇太极在辽阳强征壮丁,每日都在增加兵力,此消彼长之下,我军优势尽失啊。”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几下,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运筹帷幄的自信。 “卢爱卿,朕且问你,皇太极需要时间,难道朕就不需要时间吗。” 这句话一出,几位将领皆是一惊,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皇帝。 孙传庭最先反应过来,他的目光在地上画出的简易地图上扫过,瞳孔骤然一缩。 “陛下的意思是……另外几路大军。” 孙传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想到了某种惊人的可能性。 朱敛赞赏地看了孙传庭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 朱敛站起身,背负着双手,看着辽阳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们只看到朕在这里按兵不动,却忘了,满桂、侯世禄、袁崇焕、吴襄他们,此时身在何处。” 听到这几个名字,卢象升与赵率教等人的呼吸顿时一紧。 朱敛转过身,看着他们,缓缓解释道。 “他们几路大军,走的可不是朕脚下这条坦途大路。” “他们要绕过建奴的重重眼线,从侧翼和后方进行战略包抄。” “绕路,就注定要耽搁时间,注定无法与朕的主力同时抵达辽阳。” “朕若是在夺取十里河后便疯狂突击,直接兵临辽阳城下,皇太极在极度恐慌之下,会做出什么选择。” 朱敛看着四人,自问自答道。 “他会把所有的兵力,所有的火器,甚至连城内的妇孺,都一股脑地压在正面,与朕拼死一搏。” “到那个时候,侧翼的袁崇焕和吴襄他们,还没来得及合围,正面战场就已经变成了血肉磨坊。” “朕之所以要在十里河休整,就是要给皇太极造成一个假象。” “一个朕的大军也已经疲惫不堪、需要原地休整、不敢轻易冒进的假象。” 听到这里,黑云龙忍不住一拍大腿,眼中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崇拜。 “陛下是要用自己当诱饵,把皇太极的魂儿给勾在正面。” 朱敛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朕在这里号称六万大军,每日旌旗招展,炊烟不断。” “皇太极的探子只要不瞎,就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十里河方向。” “他会以为,只要守住了正面,就能保住辽阳。” “他会把好不容易征召来的新军和残存的八旗精锐,都部署在正面的防线上。” “如此一来,他对于侧翼和后方的防范,必然会降到最低。”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震撼之色无以复加。 “陛下此计,虚虚实实,当真是鬼神莫测。” “只要满桂将军和袁都督他们按时抵达预定位置,这辽阳城,便是一座死城了。” 朱敛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众人,语气沉重。 “不过,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辽阳是皇太极的最后堡垒,丢了辽阳,他就只能带着残兵败将往东边的深山老林里撤退,彻底失去争夺天下的资格。” “所以,皇太极绝对会在这里拼命。” “正面战场,依然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血战。” “朕要你们在今日吃饱喝足,把精神养足,因为从明天开始,就再也没有歇息的机会了。” 听到“血战”二字,几位将领的神色也变得无比郑重。 他们纷纷站起身,对着朱敛躬身一拜,声音中充满了决然之意。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不破辽阳,誓不还朝。” 朱敛看着他们,满意地笑了起来。 “好,都坐下吃肉,今日不谈军务,只管痛饮。” 这一夜,十里河城内酒香四溢。 原本因为连续作战而紧绷着神经的将士们,在美酒与肥肉的滋润下,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而朱敛,则是在深夜回到了行辕内,看着案头上的辽东地图,久久不曾入睡。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明天,便是决定大明与后金国运的一天。 第六百四十四章 皇太极的对策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微光穿透黑夜,照亮废墟中的十里河城时。 一阵沉闷而雄浑的号角声,突然在城内冲天而起。 “呜——呜——” 号角声中,原本安静的营房瞬间沸腾了起来。 无数穿着黑色玄甲的大明御林新军士兵,以极快的速度从营房中涌出。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昨日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饱食之后的红润与高昂的士气。 一杆杆猩红的大明军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汇聚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朱敛换上了那身耀眼的金黄锁子甲,骑着那匹神骏的白马,缓缓来到了大军阵前。 他的身后,是卢象升、孙传庭、黑云龙、赵率教等一众大将。 数万大明精锐在空地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朱敛环视着自己的军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斜斜地指向前方。 “大军开拔,直扑辽阳。” 朱敛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杀。杀。杀。” 所有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九霄。 大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缓缓挪动脚步,朝着辽阳的方向滚滚而去。 与此同时。 距离十里河几十里之外的辽阳城内。 气氛却是压抑得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辽阳府衙大堂内,此时已经挤满了后金的文武官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皇太极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宝座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原本宽厚的肩膀此时微微有些佝偻。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跪在大堂中央的一个身影。 阿济格浑身是血,甚至连身上的甲胄都残缺不全,整个人狼狈得如同一个乞丐。 他把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大汗……臣弟该死,臣弟无能啊。” 阿济格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在安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八旗将领们个个面色铁青,眼神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神色。 代善坐在一旁,那张苍老的面孔上,肌肉正剧烈地抽搐着。 “阿济格,你给本贝勒说清楚,济尔哈朗呢。” 代善猛地站起身,指着阿济格,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 “十里河有一万多精兵,还有济尔哈朗和你亲自镇守,怎么可能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 阿济格听到代善的质问,哭得更加厉害,额头在地上砸得砰砰直响。 “大贝勒,那明国皇帝不是人,他是魔鬼啊。” “他们用白天的佯攻把将士们累得半死,到了后半夜,两路奇兵从悬崖峭壁上摸了上来。” “值守的兄弟们在睡梦中就被砍了脑袋,西门片刻间就丢了。” “济尔哈朗为了掩护奴才突围,带着镶蓝旗的兄弟们去挡明军的枪阵,他……他被明国皇帝下令乱枪刺死了啊。” 阿济格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辽阳大堂内轰然炸响。 “什么。” 代善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上。 周围的将领们更是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济尔哈朗战死。 镶蓝旗精锐全军覆没。 十里河防线一天之内彻底崩溃。 这一连串的噩耗,无异于将他们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给击得粉碎。 皇太极坐在宝座上,听着阿济格的哭诉,双手死死地扣住宝座的扶手,指甲甚至深深地陷入了木头之中。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喉咙里一阵甜腥,险些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济尔哈朗不仅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爱新觉罗家难得的帅才。 如今,竟然就这么憋屈地死在了一座小小的十里河城内。 “够了。” 皇太极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堂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阿济格低沉的抽泣声。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堂下的众人。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如今却个个面露惊恐之色的八旗贵族,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悲凉。 “哭什么,大金还没亡呢。” 皇太极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决然。 “明国皇帝既然想要在辽阳与本汗决战,那本汗便成全他。” 皇太极走到大堂中央的沙盘前,指着辽阳城的城防,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的神色。 “你们都上前来,商量一下,如何面对南朝的那个小皇帝!” 皇太极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沉重。 大堂内,所有的八旗将领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大汗的决断。 多尔衮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甲胄在移动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大汗,臣弟认为,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死守辽阳。” 多尔衮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大堂内嗡嗡作响。 皇太极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弟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哦,那你想如何。” 多尔衮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臣弟主张,主动出击,与明军进行野战。” 这句话一出,大堂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喧哗。 将领们面面相觑,显然都被多尔衮的胆大妄为给震惊到了。 多尔衮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而是上前一步,指着沙盘上的辽阳城外平原。 “大金立国之本,乃是马背上的骑兵,这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 “若是我们将数万精锐困在辽阳城内,打一场窝囊的防守战,那便等于自废武功。” “困守孤城,我军的机动性将荡然无存,只能沦为明军红衣大炮的活靶子。” “防守,从来都不是我们女真勇士的强项。” “明军虽然强悍,但只要出了城,在广袤的辽东平原上,他们绝非我八旗铁骑的对手。” “更何况,这里是我们的主场,我们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 “只要我们主动出击,以骑兵的机动性切断他们的粮道,疲惫他们的步兵,定能将明军一举歼灭。” 第六百四十五章 最后的反击 多尔衮的话语掷地有声。 不少年轻的旗主与将领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八旗军就应该在马背上解决战斗,缩在城里实在太憋屈了。 代善冷哼了一声,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着多尔衮,眼神中满是失望与忧虑。 “多尔衮,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如今的大明御林新军,早已不是当年的辽东军,更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南方弱兵。” “他们在沈阳,在十里河,展现出来的战力,难道你还没看清吗。” “济尔哈朗是怎么死的,镶蓝旗是怎么覆灭的,难道还不够警醒你吗。” 代善转过身,向皇太极躬身施礼,语气极其沉重。 “大汗,我大金如今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 “我们的精锐折损过半,剩下的这些兵力,是我们最后的家底了。” “若是按照多尔衮的办法,将所有的兵力都派出去进行野战,一旦输了,我们该怎么办。” “野战,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容错的余地。” “一旦野战失利,辽阳城瞬间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到时候,城内的女人、孩子,还有无数的族人,谁来保护。” “我们连最后的本钱都输光了,还谈什么绝地翻盘,谈什么东山再起。” 代善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对种族灭亡的极度恐惧。 皇太极静静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觉得代善的话极有道理。 然而,站在一旁的莽古尔泰却不乐意了。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身上的铁甲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代善,你活得越久,胆子倒是越小了。” “还没打呢,你就开始想着怎么输,想着怎么保住女人和孩子。” “我八旗的勇士,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缩在城墙后面苟延残喘了。” “不把明军在城外打疼、打怕,你以为光凭这几堵泥砖砌成的城墙,就能挡住明国皇帝的火炮吗。” “大汗,臣赞同多尔衮的意见,必须出城野战,用马刀告诉明国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莽古尔泰大声嚷嚷着,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动。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将领们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多尔衮和莽古尔泰,主张出城决战,用鲜血捍卫荣誉。 另一派则支持代善,主张稳扎稳打,利用辽阳的城防消耗明军。 双方争执不下,大堂内一片嘈杂,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互相怒目而视,按住了刀柄。 皇太极冷冷地看着眼前争吵不休的众人。 他忽然抬起手,重重地在沙盘边缘拍了一下。 “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严。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皇太极对视。 皇太极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酷与坚定。 “本汗是大金的大汗,不仅要考虑这一场战役的输赢,更要为我整个种族的存续做打算。” “代善说得对,我们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一次野战上面。” “大金输不起,一旦输了,就是灭族之灾。” 他转过头,看着多尔衮和莽古尔泰。 “但多尔衮的话也有道理,一味死守,确实会失去骑兵的优势,被动挨打。” 皇太极走回宝座旁,按着配刀,缓缓下达了命令。 “多尔衮,莽古尔泰。” “臣在。” 两人齐步上前,躬身听令。 “本汗给你们各领一万精锐野战骑兵,立刻出城。” “你们的任务,不是与明军主力进行决战,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在外围不断袭扰、牵制他们。” “绝不能让明军安安稳稳地包围辽阳城。” 多尔衮与莽古尔泰对视一眼,虽然没能得到全部兵力,但能带走两万精锐骑兵,已经达到了他们的最低预期。 “臣领旨。” 皇太极又看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阿济格。 “阿济格。” 阿济格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 “奴才在。” “你虽然在十里河战败,但本汗再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带领一万临时招募的新兵,作为多尔衮和莽古尔泰的预备队,在后方进行策应。” “若是他们遇险,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接应他们撤回。” 阿济格连连叩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奴才定不负大汗厚恩。” 部署完城外的袭扰力量后,皇太极让众人退后了几步。 他唯独将代善招到了身边。 大堂内光线昏暗,皇太极看着这个年迈的哥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二哥,本汗有一件最重要、也最艰难的任务,要交给你。” 代善微微一愣,看着皇太极那严肃得有些可怕的脸色,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大汗请讲,臣万死不辞。” 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你立刻带领五千人马,护送城内所有八旗贵族、将领的家眷,以及所有的女人和孩子,即刻朝着朝鲜的方向撤退。” 听到“朝鲜”二字,代善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震惊。 “大汗,这,这是要放弃辽阳吗。” 皇太极凄惨地笑了一下,眼神中满是无奈。 “本汗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若是辽阳守得住,自然最好。” “若是守不住,我们不能让大金的血脉,全部死在这里。” 他拍了拍代善的肩膀,低声解释。 “本汗在数日之前,就已经派秘使前往朝鲜,跟朝鲜国王说得清清楚楚。” “朝鲜半岛,就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只要我们能退入朝鲜半岛,利用这辽东的崇山峻岭作为防线,明朝的军队就拿我们没有办法。” “明军的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了,他们根本无法支撑大军深入朝鲜半岛进行长期的追击。” “到了朝鲜,我们占领他们的土地,奴役他们的百姓,大金就可以在那里休养生息,重新积蓄力量。” “只要人还在,种子还在,迟早有一天,我们还能打回来。” 代善听着皇太极的计划,眼眶渐渐红了。 他终于明白了皇太极的良苦用心。 这哪里是撤退,这分明是在为整个民族保存最后的火种。 “大汗英明,臣,领旨。” 代善缓缓跪下,声音哽咽。 “二哥,一路上要快,绝不能拖泥带水,更不能让明军的探子察觉。” 皇太极扶起代善,神色凝重地叮嘱。 送走了代善后,皇太极重新转过身,面对着堂下的其他将领。 他的目光落在了豪格和阿敏的身上。 第六百四十六章 决战前夕 “豪格,阿敏。” “臣在。” 两人上前,躬身行礼。 “你们二人,各率一万精锐出城,在辽阳城外设立防线,做好防守准备。” “你们要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城外,配合城内的防守,绝不能让明军轻易靠近城墙。” 豪格与阿敏神色一凛,齐声应道。 “臣遵旨。” 皇太极最后环视了一圈空荡了不少的大堂,声音冰冷而坚定。 “本汗自己,将带领剩下的一万精锐,以及两万临时招募的新兵,亲自防守辽阳城。” “本汗会与辽阳城共存亡。” “但若是局势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城池被破,所有人也不必死拼。” “我们要想办法有序撤退,往朝鲜的方向撤走,朝鲜那边,本汗已经安排了人手进行接应。” “只要我们能活着到朝鲜,大金就还有希望。” 大堂内,所有的八旗将领纷纷跪地,齐声高呼。 “愿为大汗效死。” 虽然前路未卜,但皇太极条理清晰的部署,还是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这些将领慌乱的心神。 至少,他们知道了自己还有退路。 与此同时。 在辽阳城外数十里处。 大明御林新军的中军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朱敛骑在白马上,身披金黄色的锁子甲,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的钢铁洪流。 数万大军行进时产生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座规模宏大、防守严密的营寨已经拔地而起。 那是大明猛将、游击将军曹文诏的营地。 曹文诏奉命率领一万精骑,从另一条道路日夜兼程,提前一步赶到了辽阳城外进行清剿与侦察。 得知皇帝亲自率领中军主力抵达,营寨大门轰然打开。 曹文诏翻身下马,带着一众风尘仆仆的将领,快步迎了出来。 “臣曹文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文诏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旗帜都微微抖动。 他的甲胄上落满了灰尘,脸上也带着连续奔波的疲惫,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高昂的战意。 朱敛看着这位大明猛将,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翻身下马,紧走几步,亲手将曹文诏扶了起来。 “曹爱卿快快请起,这一路奔波,辛苦你了。” 曹文诏顺势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能为陛下效力,臣万死不辞,何谈辛苦。”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那座安扎得极有法度的营寨,赞赏地了点头。 “扎营扎得不错,走,进帐说话。” 在曹文诏等人的簇拥下,朱敛迈步走进了中军大帐。 大帐内,一张巨大的辽东地图已经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朱敛走到地图前,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递给了身后的近侍。 他转过身,看着曹文诏,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 “曹爱卿,你比朕先到一步,跟朕说说,这辽阳城内外的建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曹文诏闻言,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辽阳城周围的几个标记,缓缓开口汇报。 “陛下,臣带兵抵达后,立刻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对辽阳城进行了严密的侦察。”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皇太极在得知十里河失守后,确实大为震恐。” “建奴最近在城内疯狂地强征壮丁,只要是高过车轮的女真男子,全部被强行发了兵刃,编入了新军。” “臣估计,他们这几日至少又凑出了两三万的临时兵力。” “不过,这些新兵大多没有经历过像样的训练,士气低落,战力堪忧。” 朱敛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乌合之众罢了,不足为虑,建奴的精锐动向如何。” 曹文诏指了指城外的几个隘口,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这正是臣感到有些疑惑的地方。” “建奴似乎并没有打算完全缩在城里当乌龟。” “臣的斥候发现,建奴的精锐骑兵最近频繁在城外活动,似乎在寻找我军的破绽。” “而且,城外的几处要塞和高地上,也开始有建奴的精锐步骑驻扎,隐隐有与城内呼应、形成掎角之势的意图。” “看样子,皇太极是想在城外与我们先过过招。” 朱敛听着曹文诏的汇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地图上久久停留。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主动出击,在城外与朕决战吗。” “这倒不像是皇太极一贯的沉稳作风,看来,他是真的被逼急了。” 朱敛转过头,看着曹文诏,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既然他想在城外跟朕斗一斗,那朕便成全他。” “朕倒要看看,他皇太极手里,还有多少家底可以拿来折腾。” “先说说,城外那两支后金骑兵的情况。” 曹文诏闻言,当即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按在辽阳城外的地图上。 “陛下,多尔衮和莽古尔泰这两个贼子,如今已经各自带了一支万人精骑,在辽阳城南北两侧的高地上驻扎了下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大帐内显得极为清晰。 朱敛微微眯起双眼,看着地图上那两个被红笔标注出来的险要位置。 “北侧的磨盘山,南侧的虎头崖,这两个位置选得倒是极其刁钻。” 朱敛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曹文诏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陛下圣明,这两处高地地势险要,居高临下,正好能俯瞰我军大营的动向。” “多尔衮和莽古尔泰都是建奴中的宿将,他们将骑兵部署在此,显然是想等我军立足未稳之时,随时发起致命的袭扰。” “只要我军主力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的精骑便可顺势而下,直插我军的侧翼。” 朱敛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皇太极这是把最锋利的两个爪子都伸到了外面,想跟朕玩一玩围魏救赵的把戏。” 曹文诏叹了一口气,接着将手指移到了辽阳城的正前方。 “不仅如此,正面的豪格和阿敏也已经摆开了架势。” “他们率领着两万正面防守部队,已经在辽阳城外构筑了极其坚固的防御工事。” “根据臣的斥候回报,建奴不仅连夜加固了辽阳的城墙,还在城外挖掘了数道宽达两丈、深达一丈的宽大壕沟。” “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铁钉,后面还布置了密密麻麻的拒马与鹿角。” “看这架势,豪格和阿敏是铁了心要在正面当一块硬骨头,死死地挡住我军前行的道路。” 第六百四十七章 合围之势 朱敛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率教。 “赵爱卿,满桂、侯世禄、袁崇焕、吴襄他们,现在都到了什么位置。” “他们有没有暴露自己的行踪。” 朱敛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赵率教立刻躬身行礼,随后从袖中掏出一支特制的木炭笔。 “回陛下,各路大军的最新位置,臣已经接到了密报。” 他走上前去,在羊皮地图上神色认真地涂抹起来。 “满桂和侯世禄所率领的宣府和大同边军,总计三万五千余人,如今已经悄然越过了浑河,抵达了辽阳城东三十里的沈家台。” “袁崇焕率领的一万辽东军,已经从抚顺方向挥师南下,卡死了辽阳通往萨尔浒的北路要道。” “吴襄的一万宁远军,也已经从南方逼近,切断了辽阳与海城之间的所有联系。” 赵率教用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黑色的圆圈,将辽阳城死死地围在中央。 “陛下请看,几路大军如今已经对辽阳城形成了事实上的合围态势。” 朱敛静静地看着地图上那几个圆圈,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 “不过。” 赵率教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着朱敛。 “陛下,臣以为,满桂和袁崇焕他们的行踪,恐怕在此时已经暴露了。” 朱敛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辽阳毕竟是建奴经营了多年的根基之地,周围的细作和探子多如牛毛。” “几万大军的调动,动静实在是太大,想要完全瞒过皇太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臣估计,皇太极此刻对我们的合围计划,已经心知肚明了。” 朱敛哈哈一笑,眼神中满是赞赏的神色。 “赵爱卿所言极是,皇太极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配跟朕斗了这么久。” “这也正是为什么,皇太极宁愿把两万精骑派到城外去袭扰,也依然要在城内保留数万大军的原因。” “他知道四面八方都有我大明的军队,所以他根本不敢把所有的主力都带到城外来跟朕决战。” “他得留着这几万人在城里当底牌,防备着满桂和袁崇焕从背后捅他的刀子。” 大帐内的将领们听着皇帝的剖析,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帐的门口,掀开帘子朝外面看去。 此时正是初秋时节,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微风吹拂着大明御林新军的金色大旗。 营地里,大明将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一队队巡逻的骑兵不时呼啸而过。 “如今时节正好,不冷不热,正是我大军用兵的绝佳时机。” 朱敛背着手,语气中带着无比的自信。 “更何况,我们有江南商贸局源源不断地运送物资,郑芝龙的水师也已经将粮草军械送到了海口。” “我军的后勤储备极其充足,就算是跟皇太极在这里耗上几个月,也完全耗得起。” “这场辽阳战役,朕预计最多也就打上一个月的时间。” “等拿下了辽阳,我们回防京城的时间还充裕得很,根本不需要急于一时。” 朱敛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将,神色变得极其威严。 “传朕的旨意,全军原地休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与后金大军隔空对峙,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三天之后,再行开战。” 这个决定一出,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哗然声。 将领们面面相觑,显然对皇帝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大惑不解。 卢象升眉头紧锁,忍不住向前迈出了一步。 “陛下,臣以为此时发动攻击,岂不是更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显然是不想错过这个痛击敌人的机会。 “如今我军刚刚在十里河取得大捷,士气正旺,建奴则是人心惶惶。” “若是拖延三天,皇太极一旦把城内的所有八旗贵族和家眷全部送走,他们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到时候,这些建奴必定会抱着必死之心与我们拼命,这辽阳城恐怕会更加难打。” 孙传庭站在一旁,也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赞同卢象升的看法。 大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紧张,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敛的身上。 朱敛看着一脸焦急的卢象升,忍不住笑了起来。 “卢爱卿,你还是太心急了些。” 他走到卢象升身边,伸出手,笑着拍了拍这位大名知府的肩膀。 “朕且问你,我们这次北伐,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卢象升微微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大声回答。 “自然是消灭建奴主力,彻底收复辽东失地,重振我大明国威。” 朱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既然是要消灭建奴的主力,那他们的家眷是走是留,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皇太极把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送走,难道他们就能凭空多出几万精锐来。” “没有了人口,没有了财富的支撑,一群逃亡到朝鲜的丧家之犬,又能折腾出什么风浪。”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指着满桂和袁崇焕的行军路线。 “朕之所以要拖这三天,原因有二。” “这其一,满桂、袁崇焕和吴襄他们,为了避开建奴的耳目,走的全是崎岖险要的小路。” “虽然他们的人马已经基本到位,但是后勤辎重和重型火炮,如今还落在后面,没有完全运送到位。” “若是我们现在就仓促开战,他们没有足够的火炮支援,在合围中必然会吃大亏,甚至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等上三天,他们的辎重正好可以全部到位,到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力,将建奴一网打尽。” 众将听着皇帝的解释,脸上的疑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 朱敛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这其二,便是心理战了。” “如今建奴刚刚得知十里河城被破,济尔哈朗战死,辽阳已经成了他们最后的防线。” “此时此刻,他们必定是同仇敌忾,战意十足,脑子里全是跟我们拼命的狂热念头。” “如果我们在他们气势最盛的时候去硬碰硬,大明将士的伤亡必定会极其惨重,这不符合朕的初衷。”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们要是不理他们,就在这里跟他们对峙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每天都要紧绷着神经,防备着我们的进攻,必然会吃不好,睡不香。” “三天过后,他们的那股子拼命的邪火,早就被这漫长的等待给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朱敛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强大自信。 “这三天时间,不管多尔衮和莽古尔泰如何派兵冲阵袭扰,我军只需紧守营寨,绝不主动出击。” “用我们的防御,去狠狠地消耗他们的战马和体力,让他们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使。” “至于营里的兄弟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每天吃好喝好,养精蓄锐。” “等三天一过,建奴疲惫不堪、战意全无之时,我们再一举拿下辽阳。” 第六百四十八章 此消彼长 听完皇帝这番精妙绝伦的剖析,大帐内的将领们再也没有了任何异议。 卢象升更是满脸羞愧,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深谋远虑,臣愚钝,不及陛下万一。” 赵率教和曹文诏也是连连点头,眼中的狂热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圣明,此战,大明必胜。”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 朱敛微笑着看着这些忠诚的将领,心中充满了豪迈之情。 “去准备吧,让军需官把江南运来的腊肉和干菜都拿出来,今天晚上,朕要让每一个士兵都喝上热腾腾的肉汤。”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大帐内的将领们躬身行礼,随后有条不紊地退了出去,开始传达皇帝的旨意。 随着命令的下达,原本有些紧张的大明军营顿时活跃了起来。 “听说了吗,万岁爷下令休整三天,今天晚上顿顿有肉吃。” 一个正在搬运木料的老兵咧开嘴,对身边的同伴大声说道。 “真的假的,这还在打仗呢,万岁爷真给咱们吃肉。” 旁边的年轻士兵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还能有假,军需官那边都已经把大锅支起来了,香气都飘出来了。” 老兵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脸上满是自豪的神色。 “跟着咱们这位万岁爷,顿顿白面馒头加肉汤,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万岁爷这是疼咱们,把咱们当亲儿子待呢。” 老兵说着,眼眶忍不住有些微微发红。 “三天后打辽阳,老子高低得砍下三个建奴的脑袋,才对得起万岁爷这顿肉。” 年轻士兵也是狠狠地握了握拳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对,跟着万岁爷,这条命卖了也值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将士们的欢声笑语,原本肃杀的战场气氛,一时间竟变得如同过节一般。 而与此同时,在辽阳城外的高地上。 多尔衮骑在战马上,远远地看着大明营地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明国皇帝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还不进攻。” 多尔衮咬了咬牙,低声自言自语。 他原本以为明军一到,立刻就会发起猛烈的进攻,他好借机率领骑兵进行突袭。 可现在,明军竟然开始安安稳稳地安营扎寨,甚至还生火做饭,根本没有一点要打仗的意思。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多尔衮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大帅,我们要不要派一队人马过去冲一下,试探一下他们的虚实。” 旁边的一名旗主上前一步,低声询问道。 多尔衮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行,明军的营寨扎得极其严密,周围布满了火器和弓箭手,贸然冲阵只会白白送死。” “传令下去,让勇士们提高警惕,随时准备迎战。” 他虽然心中焦躁,但也只能按捺住情绪,继续在这高地上死死地盯着明军。 而在南侧高地的莽古尔泰,此刻也是气得破口大骂。 “这该死的明国皇帝,缩在营寨里当王八,算什么好汉。” 莽古尔泰一刀砍断了身旁的树枝,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动着。 他习惯了来去如风的冲杀,最讨厌这种沉闷的对峙。 可皇太极的命令在先,他也不敢擅自出击,只能在这虎头崖上干瞪眼。 辽阳城防线上的豪格和阿敏,同样也是严阵以待。 他们看着城外严密防守的明军,心中既感到庆幸,又感到无比的压抑。 那宽大的壕沟和坚固的拒马,原本是用来阻挡明军进攻的,可现在,却仿佛成了围困他们自己的牢笼。 接下来的三天的时间里。 大明军营里,欢声雷动。 反观后金军营里,则是死一般的寂静。 多尔衮站在磨盘山上,看着下方大明营地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双手紧紧地握着战刀的刀柄。 他已经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眼中布满了血丝。 明军的营寨扎得像铁桶一般,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破绽。 第一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阿济格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派出了三支百人队的精锐骑兵,在大明营寨外展开了疯狂的挑衅。 这些八旗兵袒露着胸膛,在马背上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用满语大声辱骂着大明的皇帝,甚至用弓箭射击明军营外的防守鹿角。 “懦弱的明国人,难道只敢躲在木头后面吗。” “朱由检,滚出来受死。” 叫骂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然而,明军营寨内却是一片平静。 将士们该吃饭吃饭,该擦拭兵器擦拭兵器,仿佛外面的叫骂声只是风声。 守卫营门的军校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校尉,建奴在外面骂得挺欢,咱们真不出去教训教训他们。” 一个年轻的士兵一边啃着干粮,一边低声询问身边的长官。 校尉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万岁爷有旨,让他们骂去。” “几天不给他们饭吃,看他们还有没有力气在这里乱叫。” “咱们吃饱喝足,等万岁爷下令,一刀砍了他们的脑袋便是。” 年轻士兵了点头,继续大口嚼着手里夹着腊肉的炊饼。 阿济格的挑衅没有收到任何效果,最后只能悻悻地带着人退了回去。 第二天,轮到莽古尔泰了。 莽古尔泰生性暴躁,他直接带着两千正蓝旗精骑,在明军大营外列阵。 他让人抬着战死的济尔哈朗的残破盔甲,在明军阵前不断地挥舞。 “朱由检,你若是大明的皇帝,就出来与本王一战。” “躲在营里当王八,算什么本事。” 莽古尔泰的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战线上空回荡。 朱敛在大帐内,正与赵率教商讨着过几日的攻城细节。 听着外面的叫骂声,朱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赵爱卿,这辽阳城的护城河,如今可曾探明深度。” 朱敛指着地图,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家常。 赵率教躬身回答。 “回陛下,斥候已经探明,护城河深约一丈五尺,里面多有淤泥。” “若要强攻,需得先用沙袋填平。” 朱敛了点头。 “那就让后勤多准备些沙袋,三天后用得着。” 至于外面叫嚣的莽古尔泰,在朱敛眼里仿佛根本不存在。 莽古尔泰骂了整整半天,嗓子都喊哑了,却连一个明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敢贸然冲阵。 因为明军营墙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火铳口,正死死地盯着他的部众。 最终,他只能带着满腔的怒火,狼狈地撤回了虎头崖。 第六百四十九章 拖延时间 第三天,多尔衮终于坐不住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再这样拖延下去,后金军队的士气就要彻底崩溃了。 “不能再等了。” 多尔衮看着麾下那些疲惫不堪、眼神迷茫的八旗勇士,心中一片冰凉。 连续两天的紧绷状态,已经让这些习惯了进攻的战士感到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他们不知道明军什么时候会打过来,每天都活在焦虑与恐惧之中。 “传令下去,随本王冲阵。” 多尔衮翻身上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亲自率领五千正白旗精锐,化作一道白色的洪流,直奔明军大营的西侧防御薄弱处而去。 战马奔腾,蹄声如雷,溅起漫天的尘土。 这一次,多尔衮是动了真格的。 他要用这五千精锐,强行撕开明军的一道口子,逼迫明军出战。 明军大营的瞭望塔上,刺耳的警报声顿时响彻云霄。 “建奴冲阵。” “建奴冲阵。” 正在巡视营防的卢象升眼神一凝,立刻登上了指挥台。 “慌什么。” 卢象升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朱敛。 朱敛此时也已经走出了大帐,在几名锦衣卫的护卫下,缓缓登上了营墙。 他看着那漫天烟尘中冲杀过来的后金骑兵,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多尔衮这是急了。”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看着战场。 卢象升上前一步,躬身请示。 “陛下,臣请战。” 朱敛摆了摆手。 “不急,他们还没进射程。” 多尔衮的骑兵越来越近,四百步,三百步。 后金兵脸上狰狞的神色已经清晰可见。 “卢爱卿。” 朱敛突然开口。 “臣在。” “用红夷大炮,给朕狠狠地打。”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意。 “得令。” 卢象升猛地转过身,手中的令旗狠狠斩下。 “红夷大炮,放。” 轰。 轰。 轰。 数十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爆发,整个大地都仿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大营前方的地面上,腾起了一团团巨大的火球与浓烟。 重达十数斤的铁球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砸进了多尔衮的骑兵阵列之中。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人马皆碎。 断肢残臂伴随着泥土漫天飞扬。 一个正白旗的甲喇额真,连人带马被一颗炮弹直接砸成了碎肉。 多尔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旁的几名亲兵被炮弹撕碎,鲜血溅了他一身。 那滚烫的鲜血,让他的理智瞬间恢复了大半。 “撤。” “快撤。” 多尔衮声嘶力竭地大喊,拼命地勒紧马缰。 他知道,自己根本冲不过这片由火炮构筑的死亡地带。 在付出了数百具尸体的代价后,多尔衮只能带着残兵,狼狈不堪地逃回了磨盘山。 明军营墙上,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多尔衮勒住战马,回头望去,只见明军的营寨依然稳如泰山。 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他感到绝望。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明军的按兵不动,彻底摧毁了后金军队的心理防线。 磨盘山上,正白旗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眼神中满是迷茫与疲惫。 他们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每一次明军营中有些许动静,他们就要立刻披甲上马,防备明军的进攻。 可结果,每一次都是虚惊一场。 这种长期的精神高度紧张,让这些原本凶悍的八旗勇士,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大汗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冲下去跟他们拼了。” 一个年轻的后金士兵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拼,拿什么拼。” 旁边的一个老兵惨笑了一声,擦拭着手里有些生锈的弯刀。 “明国皇帝根本不给我们机会。” “他们的火炮比我们的箭还要多,还没靠近,就已经被砸碎了。” 悲观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后金的军营里迅速蔓延。 甚至连多尔衮和莽古尔泰,精气神也萎靡了下去。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明国皇帝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大明的御林新军营地。 这里,战意如沸。 每一个明军士兵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 因为他们早在第一天就已经得知,三天之后,也就是第四天清晨,大军将发起总攻。 这三天里,他们没有被无谓的骚扰消耗体力,反而得到了充足的休息和训练。 每天,军需官都会送来热腾腾的肉汤和白面馒头。 将士们的体力,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更重要的是,万岁爷亲自下达了口谕。 “只要拿下辽阳,全军将士,一律发放双俸。” 双俸。 这对于这些普通士兵来说,无异于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在这个时代,能按时拿到饷银已经是奢望,更何况是双俸。 “兄弟们,听说了吗,万岁爷说了,只要进了辽阳城,赏银翻倍。” 大营里,一个千兵一边给自己的战马喂着精料,一边对身边的士兵们大声说道。 “千总大人,万岁爷真的这么说。” 士兵们顿时围了过来,一个个眼神发亮。 “那还能有假,万岁爷何曾骗过咱们。” 千总一瞪眼,拍着胸膛保证。 “当年咱跟万岁爷在遵化的时候,万岁爷说给咱们补足欠饷,当天晚上银子就发到了手里。” “万岁爷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只要咱们把建奴的脑袋砍下来,银子、田地、女人,要什么有什么。” 士兵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发出了低沉的欢呼声。 “干了。” “跟着万岁爷,把建奴赶尽杀绝。” “老子这次一定要砍下三个建奴的脑袋,给老家的老娘换个大院子。” 这种对胜利的渴望,对荣誉和财富的追求,让整个大明军营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四天清晨,天色微明。 晨雾在旷野上弥漫,遮挡了远处的视线。 朱敛早早地便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若是往常在京城,此时王承恩早已经带着一众太监伺候在侧了。 可如今,王承恩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替他照看着那座暗流涌动的皇宫。 在这辽东的军营里,朱敛身边只有几个粗手粗脚的锦衣卫亲兵。 第六百五十章 决战来临 “陛下,您醒了。” 帐外守夜的锦衣卫千户听到动静,连忙轻声问道。 “进来吧。” 朱敛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锦衣卫千户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伺候着朱敛洗漱。 洗漱完毕后,朱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帐内用餐。 “走,随朕去大灶看看。” 朱敛披上一件简单的长衫,迈步走出了大帐。 大营的火头军处,此时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里面正熬着浓稠的小米粥,散发着阵阵米香。 一笼笼白面馒头刚刚出锅,热气腾腾。 士兵们正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领着属于自己的早餐。 朱敛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火头军处瞬间安静了下来。 “万岁爷。” 一个正在盛粥的老兵手一抖,险些将勺子掉进锅里。 他作势就要下跪行礼。 朱敛一步跨上前,伸手扶住了他。 “不必多礼,朕今日也是来吃饭的。” 朱敛温和地笑了笑,顺手从旁边拿过一个粗瓷大碗。 “给朕也盛一碗小米粥,拿两个馒头。” 老兵看着皇帝那真诚的眼神,眼眶顿时有些湿润。 他颤抖着双手,给皇帝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又拿了两个最大、最白的面馒头。 朱敛接过饭碗,环视了一圈周围目瞪口呆的士兵们。 “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 朱敛大袖一摆,直接在旁边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他掰开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大口地吃了起来。 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 大明至高无上的天子,竟然和他们这些粗鄙的丘八坐在一起,吃着同样的饭食。 “万岁爷。” 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低声唤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朱敛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把手里的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怎么,不够吃,拿去。” “够了,够了。” 年轻士兵连连摇头,将头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地扒着粥,眼泪却一滴滴落在了粥里。 他心中暗暗发誓,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给万岁爷丢脸。 吃过早饭,朱敛回到了大帐。 几名锦衣卫亲兵已经将他的金甲捧了过来。 这副甲胄,是他在江南时特意命能工巧匠打造的,通体由精钢混合秘银铸造,外面镀了一层耀眼的黄金。 甲胄上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显得威严而又霸气。 亲兵们小心翼翼地为朱敛穿戴着甲胄。 护肩、护胸、束腰、战靴。 每一道工序都极其繁琐,但亲兵们做得一丝不苟。 当最后那顶镶嵌着红宝石的飞龙盔戴在朱敛头上时,一股无形的皇者威压,瞬间在大帐内弥漫开来。 朱敛握住腰间的宝剑,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传旨,召众将议事。” “得令。” 锦衣卫千户躬身退下。 片刻之后,大帐的帘子被掀开。 卢象升、孙传庭、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等一众高级将领,鱼贯而入。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数十名身披重甲的千总和校尉。 这些大明的军中骨干,此时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齐声高呼,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清脆而又震撼。 朱敛走到帅案后,双手微微一抬。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纷纷站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朱敛身后的巨大地图上。 朱敛走到地图前,顺手抄起一根木质的指挥棒,指向了辽阳城。 “三天的时间,朕给足了建奴挣扎的机会。”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如今,满桂和侯世禄的两支大军,已经彻底合围了辽阳城的后方。”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东侧画了一个半圆。 “这两路边军,已经构筑了三道防线,别说是建奴,就是一只苍蝇,也休想从东面逃走。” 众将听着,脸上露出了振奋的神色。 朱敛的手指又移到了辽阳城的南北两侧。 “袁崇焕的一万辽东精锐,已经卡死了北门。” “吴襄的一万宁远军,也已经堵住了南门。” “现在,整个辽阳城,已经被朕编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朱敛转过头,看着众人,眼神渐渐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建奴也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所以,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我们正面的西门上。” 朱敛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门的位置。 “西门,是后金防守的重中之重。” “阿济格率领着一万多名残兵败将,在西门外构筑了多道防线,企图死守。” “不仅如此,多尔衮的正白旗和莽古尔泰的正蓝旗,这两支总计两万人的精锐骑兵,如今依然在两侧的高地上游弋。” “只要我们的主力开始进攻西门,他们便会像饿狼一样,从两侧俯冲下来,切断我们的退路,撕碎我们的侧翼。” 大帐内的气氛,随着朱敛的剖析,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将领们虽然战意高昂,但也深知这一战的凶险。 两万八旗精骑的侧翼突袭,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朱敛冷笑了一声,指挥棒猛地击打在地图上多尔衮的位置。 “多尔衮想当那只在后的黄雀,朕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曹文诏的身上。 “曹文诏。” “臣在。” 曹文诏上前一步,轰然应答。 “朕给你一万新军骑兵。” 朱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去跟多尔衮纠缠。” “朕不要求你斩杀多尔衮,也不要求你全歼他的正白旗。” “朕只要你死死地拖住他,不让他的一兵一卒,靠近西门主战场半步。” “能不能做到。” 曹文诏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战意。 他重重地一抱拳,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陛下放心,臣若是放跑了一个建奴,臣便将这颗脑袋留在磨盘山上。” 朱敛了点头,转而看向黑云龙。 “黑云龙。” “臣在。” 黑云龙同样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朕同样给你一万新军骑兵。” 朱敛指着南侧的虎头崖。 “去死死地钉在虎头崖下,拖住莽古尔泰。” “他若是敢动,你就给朕狠狠地咬他一口。” “总之,绝不能让他的骑兵加入正面战场。” 黑云龙挺起胸膛,大声喝道。 “臣领旨。”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莽古尔泰就休想踏出虎头崖一步。” 第六百五十一章 焦灼战况 朱敛满意地收回目光,双手按在帅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卢象升、孙传庭、赵率教等人。 “至于剩下的人,随朕一起,强攻西门。” 朱敛的声音,此时如同万载冰川一般寒冷。 “阿济格以为凭着几道壕沟和拒马,就能挡住我大明的脚步。” “简直是痴人说梦。” “朕会亲自率领剩下的人,作为第一波攻城主力。” 朱敛缓缓拔出腰间的五爪金龙剑,剑锋直指地图上的辽阳城。 “朕给你们一天的上限。” “明天天亮之前,朕要在这帅帐里,看到阿济格的人头。” “我们要么全歼阿济格,要么,直接冲进辽阳城。” “大明的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此战,不退。” 众将看着皇帝那决然的身影,听着那热血沸腾的誓言,体内的热血彻底被点燃了。 “此战,不退。” “此战,不退。” “大明万胜。” “万岁万胜。” 数十名将领齐声怒吼,声音穿透了大帐,直冲九霄。 朱敛站在巨大的军图前,目光如炬地盯着辽阳城。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四名背负着红色令旗的传令兵沉声下令。 “传朕口谕,命满桂、侯世禄、袁崇焕、吴襄即刻同时发动总攻,合围辽阳,不得有误。” 传令兵们轰然应答,随即转身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向着四个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 朱敛深知,只有四路大军同时施压,才能让城中的皇太极顾此失彼,根本无法抽调兵力来增援西门的主战场。 他缓缓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严阵以待的卢象升身上。 “卢爱卿,你率领火器部队居于首位,待会儿听朕鼓声,先用红夷大炮和神机箭将建奴的防线彻底犁一遍。” 卢象升重重地抱拳,眼中闪烁着冷冽的火光,沉声领命。 朱敛又看向一旁的孙传庭,语气依旧平静而坚定。 “孙爱卿,火炮洗地之后,你立刻率领弓箭部队跟上,用箭雨覆盖敌军阵地,不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 孙传庭微微躬身,按着腰间的佩剑,表示臣遵旨。 最后,朱敛的目光落在了老将赵率教的身上。 “赵爱卿,等火炮和箭雨过后,你便率领正面主力部队,给朕排山倒海般地冲杀过去,一举击碎阿济格的防线。” 赵率教那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大声应道,臣定不负圣望。 部署完毕后,朱敛并没有留在安全的帅帐之中,而是迈步朝着大营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百尺高台走去。 那座高台上,赫然放置着一面直径达六尺的巨大战鼓,鼓面由双层牛皮绷紧,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朱敛顺着木梯一步步登上高台,风吹得他身上的九条金龙战甲猎猎作响。 他伸手抓起两根沉重的纯铜鼓槌,双臂微微发力,冷眼俯瞰着前方那片即将变成修罗场的广阔平原。 大明皇帝要亲自为三军将士击鼓助威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正面战场。 数万名明军将士齐刷刷地抬头望向高台,看着那道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的金色身影,眼中的狂热与战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朱敛深吸一口气,双臂高高举起,随后猛地向下砸落。 咚。 沉闷而雄浑的鼓声如同九天惊雷,瞬间撕裂了辽阳城外的寂静,也拉开了这场决战的序幕。 卢象升站在火炮阵地前,听到鼓声的瞬间,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前方。 “红夷大炮,给本将放。” 数十名火器营的士兵拉动引线,刹那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接连响起,整个大地都随之剧烈颤抖。 数十枚重达十几斤的铁弹呼啸着划破虚空,带着恐怖的尖啸声,狠狠地砸进了阿济格苦心经营的防线之中。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泥土、碎石以及后金士兵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阿济格站在西门城楼上,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壕沟防线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变得支离破碎,气得破口大骂。 然而明军的炮火并没有停止,一轮接一轮的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后金士兵的生命。 在连续五轮的炮火洗礼下,西门外的后金防线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哀嚎的伤兵和破碎的防御工事。 “卢大人,火炮已热,需得停下散热了。” 火器营的千总大声向卢象升禀报。 卢象升收起佩剑,转头看向身侧的孙传庭。 “孙大人,接下来的交给你了。” 孙传庭默默点头,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弓箭手,上前,放箭。” 上万名明军弓箭手迅速排成整齐的队列,斜斜地将手中的强弓拉成满月。 随着一声声紧绷的弦响,漫天的羽箭如同乌云蔽日一般,密密麻麻地朝着后金阵地倾泻而去。 刚刚在炮击中幸存下来的后金士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迎来了这遮天蔽日的箭雨。 噗嗤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许多后金兵直接被射成了刺猬,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阿济格看着这一幕,双眼通红,他知道绝对不能这样被动挨打下去。 “传令下去,所有人躲进壕沟里,准备迎击明军的冲锋。” 阿济格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残余的部众。 高台上,朱敛看着前方的战局,手中的鼓槌击打得越发急促,鼓声如急雨般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房。 赵率教听着那激昂的鼓声,浑身的热血已经彻底沸腾,他猛地拔出战刀,指向前方的废墟。 “大明的儿郎们,万岁爷在看着我们,冲锋。” “杀。” 数万名明军步兵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怒吼,端着神机枪、挺着长枪,如同潮水般朝着西门涌去。 阿济格看着冲过来的明军,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他觉得那些横亘在明军面前的壕沟和拒马依然能发挥作用。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三天里,明军的斥候早已将这里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壕沟的宽度和深度都用尺子量过。 冲在最前方的明军士兵并没有盲目冲锋,而是抬着一具具特制的宽大木板和梯子。 他们迅速将木板架在壕沟之上,眨眼间就铺设出了一条条可以通过的通道。 虽然这些临时通道不至于让明军如履平地,但后金苦心挖掘的壕沟,其防御效果瞬间降到了最低。 第六百五十二章 三才阵 “放箭,快放箭,别让他们过来。” 后金的牛录额真们焦急地大喊,指挥着弓箭手还击。 但此时,明军已经冲到了近前,并且展现出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战斗方式。 他们不再是乱哄哄地一拥而上,而是以三人为一个小队,结成了朱敛亲自设计并推广的“三才阵法”。 每一个三才阵中,一人手持厚重的藤牌居前防守,一人手持长枪居中突刺,一人手持短刀和三眼铳在后策应。 两名正蓝旗的重甲步兵怒吼着冲向一个明军小队,企图凭借个人的勇武撕裂防线。 持盾的明军士兵猛地沉下一口大气,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硬生生承受了对方重重的一击。 还没等那名后金兵收回兵器,持枪的明军士兵已然从盾牌一侧闪电般刺出长枪,精准地扎穿了后金兵的咽喉。 另一名后金兵见状大怒,挥刀砍向长枪兵,却被后方手持三眼铳的明军士兵一铳轰在脸上,顿时血肉模糊地倒了下去。 这种三三配合、化整为零却又互相呼应的战法,在局部的混战中发挥出了恐怖的威力。 后金士兵习惯了单兵作战或者小规模冲锋,面对这种犹如精密仪器般运转的三才阵,顿时感到无从下手。 明军的阵线在稳步推进,而阿济格手底下的后金部队则在不断地后退,留下一地的尸体。 阿济格在城楼上看得目眦欲裂,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孱弱的明军如今竟然变得如此难缠。 而在主战场的侧翼,磨盘山下的平原上,曹文诏率领的一万新军骑兵,已经与多尔衮的正白旗精锐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是两股钢铁洪流的碰撞,方圆数里之内,战马的嘶鸣声和兵刃的碰撞声响彻云霄。 曹文诏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如蛟龙出海,每一次刺出都会带走一名八旗兵的性命。 “多尔衮,可敢与本将来一战。” 曹文诏一边冲杀,一边大声咆哮,试图激怒多尔衮。 然而多尔衮却异常冷静,他深知曹文诏是明军中的绝顶猛将,根本不与他单挑,而是指挥着正白旗的骑兵利用娴熟的骑射技术,不断地消耗明军。 正白旗作为后金的绝对主力,战力极其强悍,他们在马背上忽左忽右,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明军。 新军骑兵虽然装备了精良的锁子甲,但在对方精湛的射术下,依然不断有人落马。 “结阵,不要散开,用三眼铳还击。” 曹文诏见势不对,立刻大声指挥部下收缩阵型,利用火器的威力与对方对射。 双方在旷野上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战况瞬间陷入了胶着状态。 多尔衮看着无法突破曹文诏的防线,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退,一旦他退了,西门的阿济格就彻底完了。 而在另一侧的虎头崖下,黑云龙与莽古尔泰的战斗同样进入了白热化。 莽古尔泰生性暴躁,此时更是将心中的怒火全部宣泄在了战场上。 “给本王冲,杀光这些南朝人。” 莽古尔泰亲自挥舞着重斧,带领着正蓝旗的骑兵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疯狂的冲锋。 黑云龙则沉稳得多,他利用地形和简易的拒马,死死地钉在虎头崖下,像一颗铜钉一样,任凭莽古尔泰如何冲撞都岿然不动。 “将军,建奴攻得很凶,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向黑云龙大喊。 黑云龙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后金兵,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顶不住也得给老子顶,万岁爷就在后面看着,谁要是后退一步,老子亲手宰了他。” 正蓝旗的士兵们虽然士气不如前几天,但这里是他们的龙兴之地,是他们在辽东最后的退路,每个人都爆发出了困兽犹斗的疯狂。 他们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撞击明军的防线,只为了给身后的同伴争取一丝冲锋的空间。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一时间让黑云龙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双方在虎头崖下杀得难解难分。 高台上的朱敛,双手已经有些发麻,但他依然机械地挥舞着鼓槌,将一声声鼓音送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冷眼看着三处战场,西门的正面战场推进虽然顺利,但曹文诏和黑云龙两处侧翼,却显然已经被拖入了泥潭。 多尔衮和莽古尔泰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名将,他们敏锐地抓住了明军骑兵在野战经验上的不足,死死地咬住了明军的侧翼。 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再到黄昏。 太阳渐渐西斜,将整片战场染成了一片血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两军的阵型在长达数个时辰的厮杀中,已经彻底咬合在了一起。 西门外,赵率教的部队虽然攻破了后金的大部分壕沟,但阿济格带着残兵退守到了城墙根下,利用城楼上的滚石礌木死守,明军一时间也难以破城。 而侧翼的曹文诏和黑云龙,更是已经与敌人混战在了一起,双方各有胜负,战损都在不断攀升。 “陛下,天色渐暗,将士们体力消耗过大,是否暂且鸣金。” 卢象升不知何时已经登上了高台,看着下方渐渐变得模糊的战场,低声向朱敛请示。 朱敛缓缓停下了手中的鼓槌,他的双臂此时已经酸痛无比,虎口处隐隐有血迹渗出。 他看着前方那片被黑暗渐渐吞噬的战场,此时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明军,哪里是后金军。 如果继续在黑暗中混战,极易发生误伤,而且对不熟悉地形的明军来说更加不利。 “鸣金收兵吧。” 朱敛将鼓槌丢在地上,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冰冷。 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战场上响起时,精疲力竭的明军将士们如释重负,开始缓缓向后撤退。 城门前的阿济格听到明军撤退的信号,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多尔衮和莽古尔泰在听到明军鸣金后,也没有选择追击,而是同样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他们的一天厮杀下来,同样损失惨重,正白旗和正蓝旗的精锐折损了不下数千人。 暮色彻底笼罩了辽阳城,只留下满地的尸首和寂静的荒原,等待着明日更加残酷的对决。 第六百五十三章 战损比如此高? 朱敛缓缓走下百尺高台。 他的双臂由于长时间剧烈击鼓而酸痛无比,甚至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龙纹战甲上的金漆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上面还沾染着不知是哪个士兵飞溅上来的血迹。 他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亲兵,而是径直朝着亮着微弱火光的帅帐走去。 帅帐的门帘被掀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汗臭味扑面而来。 曹文诏、黑云龙、赵率教等将领早已在帐内等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凝重。 他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迹在甲缝中凝固,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朱敛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由于身体酸痛,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眉头微微一皱。 “都坐吧。” 朱敛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将领们告罪一声,纷纷在两侧的马扎上坐下,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帅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片刻后,负责统计伤亡的军需官捧着几卷崭新的竹简,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跪倒在帅帐中央,双手将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启奏陛下,今日之战的各部伤亡人数已经统计出来了。” 军需官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朱敛朝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直接宣读。 军需官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第一份竹简。 “今日正面战场,我军由赵率教将军统领的两万余主力大军,共计阵亡、重伤折损四千余人。” 听到这个数字,坐在下首的赵率教眼皮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但他按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朱敛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军需官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的神色,随后硬着头皮继续念了下去。 “不过,正面战场敌军防线已被我军彻底摧毁,阿济格所部主力几近全歼。” “如今,赵率教将军麾下的先锋部队已经推进到了辽阳城西门城墙之下,正在连夜构筑防御工事,为明日的登城战做准备。” 朱敛微微点头,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用四千人的代价换取全歼阿济格防线,在战略上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然而,帅帐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轻松起来,因为侧翼的战斗同样惨烈。 军需官换了第二份竹简,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虎头崖方向,黑云龙将军所部遭遇莽古尔泰亲率的正蓝旗死战,我方折损约五千人。” 黑云龙听到这个数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过,正蓝旗在黑将军的顽强阻击下,损失也大致相当,未能突破我军侧翼。” 军需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机械地读出数字。 朱敛的目光移向了黑云龙,看着这位浑身是伤的老将,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曹将军那边呢。” 朱敛主动开口,打断了军需官的迟疑,将目光落在了曹文诏的身上。 曹文诏此时正用一根布条粗暴地缠绕着左臂上的伤口,听到皇帝询问,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军需官连忙打开第三份竹简,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磨盘山方向,曹文诏将军率领的一万新军骑兵,与多尔衮的正白旗精锐展开对决。” “此战双方皆是精锐骑兵,厮杀异常惨烈,我军折损……折损近五千人,几近半数。” “而正白旗的损失也极为惨重,其伤亡人数同样在一半左右,双方如今在磨盘山一带呈对峙之势。” 军需官念完之后,整个人直接伏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整个帅帐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朱敛坐在龙椅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万四千人。 仅仅一天的战斗,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就损失了一万四千人。 这个伤亡数字是朱敛自穿越以来,完全没有想到的。 在此之前,无论是松山之围,还是最为惨烈的锦州一战,明军凭借着超越时代的火器和战术,损失一直都远远低于后金。 但是今天,在辽阳城外,面对多尔衮和莽古尔泰的垂死挣扎,明军竟然付出了近乎一比一的惨烈代价。 这让一直顺风顺水的朱敛,心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后金最后的韧性。 这些八旗子弟在面临灭亡的绝境时,爆发出的战斗力令人感到恐惧。 他们不再是单纯为了劫掠而战,而是为了自己的生路,为了女真一族的存亡在进行最后的困兽之斗。 朱敛看着帅帐内的将领们,心中泛起阵阵波澜。 他很清楚,自己这次带出来的可不是那些卫所的软脚虾,也不是那些只知道克扣军饷的普通明军。 这些士兵是经过他亲自推行改革、用江南商贸局源源不断的银子喂出来的精锐新军,以及久经沙场的关宁铁骑。 这些人是大明如今最锋利的矛,也是最坚固的盾。 可就是这样一支精锐中的精锐,在野战中对上多尔衮和莽古尔泰,也只能打个平手。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句在大明流传了数十年的谚语,在这一刻,用一万四千名明军将士的鲜血,再次印证了它的含金量。 “陛下,臣无能,未能全歼多尔衮,请陛下治罪。” 曹文诏突然站起身来,重重地跪倒在朱敛面前,声音中充满了自责与不甘。 黑云龙见状,也默默地站起身,跪在了曹文诏的身旁。 “臣也未能击溃莽古尔泰,致使将士伤亡惨重,请陛下责罚。” 两名大将跪在地上,帅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两名爱将,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伸出那双有些红肿的手,亲自将他们扶了起来。 “两位爱卿何罪之有。” “你们面对的是后金最精锐的两个旗,是多尔衮和莽古尔泰亲自统帅的亡命之徒。” “能在野战中将他们重创,并死死钉在原地,你们已经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朱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沉稳,仿佛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曹文诏和黑云龙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愧疚渐渐转变成了更深沉的狂热。 第六百五十四章 夜袭 朱敛转身走回军地图前,看着地图上代表着辽阳城的那个巨大红点,目光闪烁。 他知道,这一战的胜负关键点,其实并不在自己这个正面战场。 虽然自己这里打得异常惨烈,但只要能拖住多尔衮、莽古尔泰和阿济格的主力,大明的胜算依然极大。 因为在辽阳城的另外三个方向,袁崇焕、吴襄、满桂和侯世禄这四路大军,也已经同时发动了总攻。 “袁崇焕他们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朱敛转过头,看着卢象升问道。 卢象升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一丝忧虑。 “回陛下,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战报传来,不过各路大军都在按计划猛攻,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他很清楚,只要这四人中的任何一方能够攻破辽阳城的任意一座城门,战局就会瞬间发生逆转。 一旦城门失守,城内的皇太极必然会自乱阵脚,而城外的多尔衮和莽古尔泰也会因为后路被断而彻底崩溃。 到时候,便是明军发起全线反击、一举荡平辽东的最佳时机。 “诸位爱卿,今日一战虽然伤亡颇重,但建奴也已是强弩之末。” “传令下去,让手底下的兄弟们今晚好好休息,吃饱喝足,明日一早,随朕一鼓作气,拿下辽阳。”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众将退下。 将领们纷纷抱拳领命,随后缓缓退出了帅帐。 随着将领们的离去,喧闹了一整天的军营渐渐安静了下来。 夜幕彻底笼罩了这片土地,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夜空中回荡。 朱敛独自一人坐在帅帐中,看着摇曳的烛光,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多尔衮和莽古尔泰都是当世名将,他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今日一战,后金虽然给明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但他们自己的损失同样无法承受。 在明军四路合围的态势下,如果他们明天继续选择死守或者硬拼,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他们会怎么做。 朱敛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多尔衮和莽古尔泰可能做出的选择。 突然,他的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夜袭! 这是他们唯一能够反败为胜的机会。 如今明军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将士们身心俱疲,在夜幕的掩护下,防备必然会降到最低。 如果多尔衮和莽古尔泰在这个时候,集结所有残余的精锐骑兵,对明军大营发起致命的一击。 一旦让他们得手,极有可能引发明军的大规模炸营。 在古代战争中,炸营是所有统帅的噩梦。 那些极度疲惫、精神紧绷到极限的士兵,在黑暗中一旦遭遇突袭,很容易彻底失去理智,疯狂地攻击身边的一切人。 到时候,不需要敌人动手,明军自己就会将自己毁灭。 想到这里,朱敛的额头上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来人,去把卢象升和孙传庭给朕悄悄叫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朱敛对着帐外的阴影低声下令。 片刻之后,帅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卢象升和孙传庭两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们显然已经准备歇息,此时身上只穿着便服,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倦意。 “臣卢象升、孙传庭,参见陛下。” 两人躬身行礼,眼中满是不解。 他们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辰,如此秘密地召见他们。 朱敛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 “两位爱卿,朕叫你们来,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听到“十万火急”四个字,卢象升和孙传庭浑身一震,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陛下,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孙传庭按着腰间的剑柄,神色凝重地问道。 朱敛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们。 “变故还没有发生,但朕预料,今晚必然会有一场惊天之变。”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卢象升微微躬身请示。 朱敛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地图上多尔衮和莽古尔泰驻扎的位置。 “今日一战,建奴虽然打得凶狠,但他们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们很清楚,如果等到明天天亮,在朕的火炮和绝对兵力优势面前,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换作是你们,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会怎么做。” 朱敛看着两人,抛出了一个问题。 孙传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置之死地而后生,拼死一搏。” 朱敛赞许地看了孙传庭一眼,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拼死一搏。” “而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趁着我军今晚人困马乏,对我军大营发起夜袭。” 听到“夜袭”两个字,卢象升和孙传庭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们都是知兵之人,自然明白这两个字在此时的分量。 “陛下,今日将士们经历了一整天的血战,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此时遭遇建奴精锐骑兵的夜袭,一旦处置不当,极易发生……炸营。” 卢象升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甚至不敢把“炸营”这两个字说得太重。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们。 “朕叫你们来,就是为了防止这最坏的结果发生。” “朕要你们立刻回到军中,暗中动员所有的将士,今晚,所有人都不许睡觉。” 听到这个命令,孙传庭和卢象升都惊呆了。 让已经极度疲惫的士兵今晚不睡觉,这对于士兵的体力和士气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陛下,这……将士们恐怕会心生怨言,而且明日的战斗……” 孙传庭有些迟疑地劝阻道。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孙传庭的话,语气变得异常坚决。 “朕何尝不知道将士们辛苦,但跟丢掉性命和这场大捷相比,一晚不睡算得了什么。” “告诉兄弟们,再辛苦这最后一个晚上,等打完这一仗,朕重重有赏。” “今晚,朕要在这大营里,给多尔衮和莽古尔泰设下一个天罗地网。”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那是猎人看着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卢象升和孙传庭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 而且他们仔细一想,皇帝的担忧确实极有道理。 以多尔衮的狡诈和莽古尔泰的疯狂,他们绝对不会放过夜袭这个唯一的翻盘机会。 “臣领旨。” 两人不再犹豫,齐齐跪倒在地,沉声领命。 “去吧,动作要轻,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免得惊动了建奴的斥候。”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立刻行动。 卢象升和孙传庭躬身退出了帅帐,身形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军营之中。 第六百五十五章 等着他来 朱敛并没有回到榻上歇息,而是缓缓走到了那张巨大的辽东舆图前,目光深邃地盯着代表着辽阳城和磨盘山等关键位置的红色标记。 “去,把赵率教、曹文诏,还有李自成和吴三桂,都给朕悄悄传唤过来。” 朱敛头也不回地对着帐内的阴影吩咐道,声音虽然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片刻之后,四道身影在亲兵的暗中带领下,避开了普通士兵的视线,神色警惕而恭敬地鱼贯进入了这间决定着大明国运的帅帐。 赵率教身上的甲胄还带着今日白战留下的暗红血迹。 曹文诏的左臂则用白布粗糙地缠绕着,隐隐有血迹渗透出来。 而站在他们身后的李自成,双眼中闪烁着一种野兽般桀骜不驯的光芒。 至于年轻的吴三桂,则显得英气勃勃,按着腰间宝刀的手指微微颤动。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人齐齐跪倒在地,虽然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何在这个深夜将他们这些在不同防区、甚至身份背景各异的人召集在一起,但他们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朱敛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张代表着大明未来各种可能性的面孔上。 “都起来吧,现在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时候。”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后直接走到他们面前,语气冰冷而坚定。 “朕刚刚已经告知了卢象升和孙传庭,让他们去准备去了。” “当下的形势,多尔衮和莽古尔泰今夜必然会倾尽所有残余兵力,对我军大营发起殊死一搏的夜袭。” 听到这句话,赵率教和曹文诏的脸色瞬间一变,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自然明白在这等疲惫至极的时刻遭遇夜袭意味着什么。 李自成则是微微眯起了那只狭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血战充满了渴望。 吴三桂虽然年轻,但脸上也闪过一丝坚毅之色,身子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 “陛下放心,臣等今夜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要保得陛下万全。” 赵率教当即表态,他那满是胡茬的脸上写满了决然。 朱敛却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冷意的笑意。 “朕不需要你们死守,朕要的是你们的主动出击。” “多尔衮和莽古尔泰既然敢来,朕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 “朕已经让卢象升和孙传庭在暗中布置好了口袋,只要建奴钻进来,他们就插翅难逃。” “而你们四个,朕有一个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任务要交给你们。” 说到这里,朱敛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四位猛将。 “不管一会儿冲进大营的是多尔衮还是莽古尔泰,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对付他们的主帅。” “曹文诏,你与多尔衮交手多次,最熟悉他的战法,你与赵率教负责牵制和合围。” “李自成,吴三桂,你们二人率领最精锐的亲兵,给朕死死地咬住这两个建奴首领。” “不要管旁边的普通士兵,只要能斩杀此二人,朕给你们封侯拜将。” 听到“封侯拜将”这四个字,李自成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的野心和狂热再也无法抑制。 吴三桂同样是热血沸腾,对于他这样渴望建立不世功勋的年轻将领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机遇。 “臣等领旨,定不负陛下厚望。” 四人齐声应答,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杀气。 “去吧,将你们手底下最能打的兄弟都挑出来,换上轻便的皮甲,带足强弩与短刀,在朕的中军大帐周围埋伏好。”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立刻下去准备。 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朱敛重新坐回了龙椅上,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待着那场即将撕裂黑夜的暴风雨。 与此同时。 在距离明军大营仅有数里之遥的一片隐秘山谷中,后金残余的两万余骑兵正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之中。 多尔衮勒着战马的缰绳,目光阴冷地望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闪烁着零星火光的明军营帐。 在他身旁,莽古尔泰那魁梧的身躯在夜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他正不断地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自己那柄巨大的战斧。 “十四弟,不能再等了,明国皇帝的火器厉害,要是等到天亮,咱们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莽古尔泰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其中蕴含的暴虐与焦躁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多尔衮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复杂的思绪强行压下,他知道莽古尔泰说得对,今晚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明军今日虽然胜了,但伤亡同样惨重,此时必然已经是人困马乏、防备松懈。” “我们不与他们的主力纠缠,只要能冲进他们的大营,制造出足够大的混乱,就能引发他们的炸营。” “一旦明军自己乱了阵脚,我们便能趁势掩杀,指不定还能一举扭转整个辽东的战局。” 多尔衮的声音冷静得有些可怕,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十万明军,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好,那就依三哥所言,我带正蓝旗的兄弟从左翼杀进去,你带正白旗从右翼突击。” 莽古尔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记住,越混乱越好,冲进去之后四处放火,只要看到人影就杀,不要恋战,造成混乱后立刻向中路汇合。” 多尔衮细心地叮嘱着,他很清楚明军的兵力依然占据绝对优势,他们只能靠出其不意来取胜。 “传令下去,所有战马的马蹄全部用棉布包裹三层,马嘴里塞上木棍,任何人不得发出半点声响。” 随着多尔衮的一声令下,身后的八旗精锐迅速行动起来,动作熟练而默契。 这些在白山黑水间长大的女真战士,在面临族群生死存亡的时刻,爆发出了令人心惊的纪律性与杀意。 片刻之后。 两支如幽灵般的骑兵队伍缓缓驶出山谷,在夜幕的掩护下,向着明军大营无声地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却无法掩盖那股渐渐逼近的死亡气息。 当距离明军大营外围的拒马和壕沟仅剩不到百步距离时,多尔衮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指向前方。 “大清的勇士们,杀光南朝人,冲。” 第六百五十六章 中计了?晚了 多尔衮的一声暴喝,瞬间撕碎了夜空的宁静。 紧接着,两万余名八旗骑兵同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扯掉了马嘴里的木棍,如决堤的洪流般朝着明军大营狂奔而去。 战马的铁蹄虽然包裹着布匹,但在全速奔跑下依然在大地上震荡出沉闷的轰鸣声。 明军大营外围的哨兵似乎完全没有防备,在看到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黑色浪潮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便被战马无情地践踏成了肉泥。 后金骑兵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瞬间撕开了明军大营的外围防线,无数的营帐在战马的冲击下纷纷倒塌。 “炸营了,建奴杀进来了。” “快跑啊,建奴骑兵来了。” 明军大营内部顿时响起了无数惊恐的呼喊声,火光也随之四处升腾,看起来一片混乱。 莽古尔泰见状,止不住放声大笑,手中的战斧疯狂地挥舞,将一个迎面跑来的明军士兵直接劈成了两半。 “十四弟,南朝人果然中计了,他们已经乱了。” 莽古尔泰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指挥着正蓝旗的骑兵继续向大营深处突进。 然而,跟在后面的多尔衮却渐渐皱起了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因为他发现,虽然周围的呼喊声震天动地,火光也十分耀眼,但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抵抗却微乎其微。 那些被他们杀死的明军士兵,很多甚至连甲胄都没有穿戴整齐,而且人数也对不上。 更诡异的是,明军大营的那些营帐之间,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用粗壮原木和铁链连接在一起的拒马。 这些拒马布置得极为巧妙,刚好卡在骑兵能够加速的关键节点上。 “不好,快退,有诈。” 多尔衮猛地勒住战马,大声示警。 但此时两万骑兵已经完全冲进了大营内部,在狭窄的营道中,前军想要停下,后军却还在不断地往前拥挤,顿时挤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原本黑暗的大营深处,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将整个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 “放箭。” 随着一声冰冷的将令,无数的火箭和密集的弩雨从四面八方的营帐、运粮车后面呼啸而出。 那些原本看起来像是慌乱逃窜的明军士兵,瞬间在各个路口集结完毕,手中端着神机营的火铳和强弩,冷冷地看着被困在营道中的建奴骑兵。 后金骑兵因为战马速度受限,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顿时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与战马的嘶鸣声响成一片。 “该死,我们中计了。” 莽古尔泰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挥舞着战斧拨拉开射向自己的箭矢,狼狈地朝着多尔衮的方向靠拢。 两支后金骑兵在明军大营的腹地被迫重新汇合,但此时他们的身边已经满是同伴的尸体。 明军的拒马和各种障碍物将他们分割成了一股股无法呼应的小部队,骑兵最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十四弟,明国皇帝早有准备,我们中埋伏了。” 莽古尔泰的脸上满是鲜血,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他自己被流矢划伤留下的。 他的眼中闪烁着愤怒与绝望交织的光芒,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正蓝旗勇士,心疼得在滴血。 “走,往回冲,突围出去。” 多尔衮当机立断,手中的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试图带着人马往来时的方向冲杀。 但当他们转过头时,却发现身后的退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明军重盾兵给死死封锁住了。 那些重盾兵身后,是无数手持长枪和神机营火铳的明军精锐,正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逼近,压缩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十四弟,你走,我带正蓝旗的兄弟给你断后。” 莽古尔泰看着这一幕,睚眦欲裂,他知道今天如果不做出牺牲,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要走一起走,我大清没有丢下兄弟独自逃命的贝勒。” 多尔衮双眼通红,大声怒吼着,手中的长刀再次砍翻了一名试图冲上来的明军校尉。 但明军的合围已经彻底完成,卢象升和孙传庭亲自在后方督战,明军将士们因为一整夜没睡,此时精神虽然疲惫,但看着陷入绝境的建奴,个个眼中都闪烁着立功受奖的狂热。 看着身边的亲兵一个个惨死,多尔衮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难道女真一族的国运,真的要在今天彻底断绝在这辽阳城外吗。 就在多尔衮感到绝望之际,他的目光突然穿过了层层重围,落在了明军中军大帐的方向。 在那里,一杆巨大的黄色龙纛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上面的金龙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而在这杆龙纛之下,大明皇帝朱敛正一身金甲,神色平静地看着战场。 “莽古尔泰,你看那里。” 多尔衮一把拉住莽古尔泰的胳膊,指向那杆龙纛。 “那是明国皇帝的龙纛,他就在那里。” “我们现在往外冲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我们合兵一处,不惜一切代价冲过去杀了他,大局可定。” 多尔衮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豪赌。 莽古尔泰顺着多尔衮指的方向看去,铜铃大眼猛地一缩。 “好,置之死地而后生,咱们就去会会这个大明皇帝。” 莽古尔泰没有任何犹豫,他也明白这是唯一的生路。 “正白旗、正蓝旗听令,随我冲锋,生擒南朝小皇帝。” 多尔衮和莽古尔泰同时发出了最后的动员令,将身边最精锐、最忠诚的两千余名亲兵死士集结在一起。 他们放弃了向外突围的打算,如同两头受伤的野兽,调转马头,疯狂地朝着朱敛所在的中军大帐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朱敛站在龙纛之下,自然也看到了那支突然转向、如飞蛾扑火般朝着自己冲来的后金精锐。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慌张,嘴角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陛下,建奴冲着您来了,请陛下暂避。” 身边的禁卫军统领有些紧张地劝道。 朱敛却摆了摆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冲在最前面的多尔衮和莽古尔泰。 “避什么,朕等的就是他们。” “要是他们不来,朕今晚布置的这出大戏,岂不差了几分意思?” 朱敛的声音平静而沉稳,让周围原本有些紧张的禁卫军士兵瞬间安定了下来。 第六百五十七章 莽古尔泰之死 眼看着多尔衮和莽古尔泰距离中军大帐已经不足两百步,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面容时。 “杀。” 一声暴喝突然从中军大帐两侧的阴影中炸响。 早已按捺多时的曹文诏、赵率教、李自成和吴三桂四人,各自带着麾下最精锐的铁甲步卒和关宁铁骑,如同下山的猛虎般猛地从斜刺里杀了出来。 曹文诏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直接将冲在最前方的一名正白旗甲士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多尔衮,你的对手是我。” 曹文诏大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今日白天未竟战事的战意。 吴三桂则率领着关宁铁骑,如同一柄银色的长枪,狠狠地扎进了后金骑兵的侧翼。 他手中的银枪宛若毒蛇出洞,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一名建奴精锐的落马。 李自成则是带着他的陕北子弟兵,个个悍不畏死,挥舞着沉重的朴刀,专往建奴战马的马腿上招呼。 赵率教则指挥着重装步兵,用长枪和重盾在多尔衮等人的前路上构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防线。 双方在距离中军大帐百步左右的空地上,瞬间爆发了今夜最惨烈、最血腥的肉搏战。 “给我滚开。” 莽古尔泰怒吼连连。 手中的兵器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硬生生地在明军的包围圈中杀开了一条血路。 多尔衮也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个人武力。 他身形矫健,手中的长刀在人群中忽左忽右,连续斩杀了数名明军军校。 这两位后金的名将,在绝境中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战斗力,竟然硬生生地顶着四路大军的围攻,继续朝着朱敛的方向逼近。 “陛下,臣等无能,没能拦住他们。” 看着越来越近的建奴,前方的明军将领有些急躁地喊道。 朱敛却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很清楚,个人勇武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严密的战术配合面前,终究只是徒劳的挣扎。 多尔衮和莽古尔泰虽然勇猛,但他们身边的亲兵却在以极快的速度减少。 每一个呼吸过去,都有数名跟随他们多年的八旗勇士被明军的长枪刺穿,或者被强弩射成刺猬。 “多尔衮,纳命来。” 李自成看准机会,催动战马,高高跃起,手中的长刀带着开山之势朝着多尔衮的头顶劈了下去。 多尔衮仓促间举刀格挡,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金属碎裂声,他手中的长刀竟然被李自成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直接震断。 多尔衮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倒飞出数步,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十四弟。” 莽古尔泰大惊失色,想要过去救援,却被曹文诏和吴三桂两人死死缠住。 莽古尔泰发出一声宛如受伤野兽般的狂吼,浑身肌肉在这一瞬间高高隆起,手中的战斧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旋风,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横扫过去。 曹文诏和吴三桂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迎面袭来。 纵然他们武艺高强,在面对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疯狂反扑时,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连人带马向后退开了数步。 莽古尔泰根本不理会退开的两人。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载着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般朝着多尔衮落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的多尔衮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但李自成那一击不仅震断了他的兵刃,更伤及了他的胸前要害,让他每呼吸一次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喷涌而出的鲜血。 十几名悍不畏死的明军步卒见有机可乘,纷纷手持长枪和朴刀,从四面八方向着委顿在地的多尔衮扑了过去,想要争夺这泼天的功勋。 “南朝杂碎,给老子滚开。” 莽古尔泰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庞大的马蹄直接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士兵踩成了肉泥,手中的战斧顺势一个横劈,将另外三名士兵拦腰斩断。 温热的鲜血如雨点般洒落在莽古尔泰那满是伤痕的脸上,让他那本就狰狞的面孔显得更加恐怖,宛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单手勒紧缰绳,身子猛地往下一探。 粗壮有力的左臂如老鹰抓小鸡般,一把揪住了多尔衮后背的甲胄,硬生生地将他提上了马鞍。 然而,就在他俯身救人的这一瞬间。 周围的明军士兵也反应了过来,数柄锋利的长枪从斜刺里狠狠地扎了过来。 一柄长枪直接刺穿了莽古尔泰的左大腿,带起了一大片皮肉,深可见骨,疼得他浑身一阵剧烈颤抖。 另一柄朴刀则狠狠地砍在了他的后背上。 虽然有厚重的铠甲阻挡,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然撕裂了铠甲的缝隙,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留下一道尺许长的血口子。 莽古尔泰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那张原本因为充血而涨红的脸庞,瞬间变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这不顾生死的狂暴一击,不仅救下了多尔衮。 更是在明军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圈中,硬生生地撕扯出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十四弟,抓紧了。” 莽古尔泰声音沙哑地低吼着,右手死死地攥着战斧,左手则用缰绳将多尔衮的身体固定在马鞍上,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朝着那个刚刚出现的缺口冲了过去。 多尔衮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帮莽古尔泰格挡明军的攻击,顺势还抢过一批战马,重新站了起来。 周围的明军将士眼看着即将到手的滔天功劳就要飞走,顿时纷纷怒吼着围拢过来,试图将这个缺口重新堵死。 赵率教在后方看得真切,他那满是胡茬的脸上闪过一丝狠辣,当即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指挥着麾下的重装步兵向前压进。 “重盾兵上前,长枪兵攒刺,绝对不能放跑了这两个建奴头目。” 赵率教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也让原本有些混乱的明军阵脚重新稳定了下来。 吴三桂同样急红了眼,他深知今夜若是让多尔衮和莽古尔泰逃脱,大明皇帝陛下的封赏许诺便成了镜花水月,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一枪挑翻了一名试图阻拦的后金骁骑,带着麾下的关宁铁骑,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从侧翼死死地咬住了莽古尔泰的退路。 曹文诏和李自成也从后方衔尾追来,两人配合默契,一人用连环刀法封锁退路,一人用沉重的朴刀不断试探着莽古尔泰的防御死角。 第六百五十八章 后金援兵 在几位大明顶级猛将的围攻下,莽古尔泰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鲜血顺着他的铠甲边缘不断滴落,在地上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放箭,射死他们。” 李自成一边狂奔,一边对着身后的陕北子弟兵大声下令。 那些精于骑射的士卒立刻弯弓搭箭,密集的羽箭顿时如蝗群般朝着前方的两人笼罩过去。 刺耳的破空声在夜空中响起,数支羽箭穿透了夜色,直奔莽古尔泰毫无防备的后脑和颈部而去。 多尔衮虽然受了伤,但他的战场敏锐度依然在,在听到箭矢尖啸声的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了一股力量,猛然朝着莽古尔泰那边疾驰而去。 噗嗤一声,一支冰冷的羽箭狠狠地扎进了多尔衮的右肩,箭尖透甲而入,带起一朵凄艳的血花。 多尔衮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跌落在马鞍上,但他的这一挡,却也让莽古尔泰避开了致命的一击。 “十四弟。” 莽古尔泰在马背上感受到了身后的震动,转头看到多尔衮肩头那支颤抖的羽箭,一双铜铃大眼里顿时流出了两行血泪。 然而,明军的反应速度实在太快。 就在他们这微微一耽搁的功夫,赵率教指挥的重盾兵已经再次合拢,将前方的缺口彻底堵死。 无数面巨大的铁盾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盾牌后面是密密麻麻、如森林般耸立的长枪,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气息。 曹文诏和吴三桂也已经追到了身后不足十步的地方 锋利的兵刃在夜空中反射着森冷的光,随时准备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莽古尔泰环顾四周,看着周围那望不到尽头的明军火把,以及身边一个个倒下的正蓝旗亲兵,心中不由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很清楚,以他们两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继续绑在一起,今天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片明军大营。 “十四弟,你得冲出去。” 莽古尔泰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他这辈子最艰难也是最伟大的一个决定。 他猛地伸出那只满是鲜血的左手,一把拍在多尔衮的马屁股上。 “走。” 莽古尔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拍在那匹战马的臀部。 战马吃痛,顿时扬起前蹄,载着半昏迷的多尔衮朝着明军包围圈最薄弱的西北角狂奔而去。 而莽古尔泰自己,则猛地拨转马头,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和残存的战斧,迎面挡住了呼啸而来的曹文诏和吴三桂。 “想要十四弟的命,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莽古尔泰疯狂地咆哮着,主动迎上了明军的刀山枪林,为多尔衮争取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多尔衮被颠簸在马背上,肩头的剧痛让他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当他勉强转过头时,正好看到莽古尔泰被曹文诏一刀砍中肩膀的凄惨画面。 这一幕何其熟悉,让多尔衮的脑海中瞬间轰鸣作响,整个人仿佛堕入了无尽的深渊。 在当年的榆林驿之战中,他的亲弟弟多铎也是这样,在重重围攻之下,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为他这个做哥哥的拼杀出了一条生路。 那一次,他选择了独自苟活。 而代价是多铎那年仅十几岁、被万箭穿心的年轻生命,以及他此后无数个日夜中无法摆脱的愧疚与噩梦。 如今,历史竟然在辽阳城外以同样残酷的方式重演 而这一次站出来用生命保护他的,是平日里与他多有不和、甚至在朝堂上明争暗斗的三哥莽古尔泰。 “不。” 多尔衮嗔目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双眼在这一瞬间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他不想再当那个靠着兄弟牺牲生命才能苟活的懦夫,他不想在未来的每一个深夜里,继续承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 “莽古尔泰,老子不走,要死一起死。” 多尔衮疯狂地嘶吼着,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勒住缰绳,强行将那匹狂奔的战马拨转了回来。 他单手握着那柄带血的短刀,不顾肩头不断涌出的鲜血,竟然反过来朝着莽古尔泰和明军厮杀的战场中心冲了过去。 莽古尔泰看到多尔衮居然又冲了回来,气得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手中的战斧都险些脱手飞出。 “你这个疯子,回来干什么,给老子滚啊。” 莽古尔泰大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他所做的一切牺牲,在这一刻都随着多尔衮的回头化为了泡影。 然而,多尔衮此时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挥舞着短刀,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般加入了战团。 曹文诏看到这一幕,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既然你们兄弟情深,那本将今日便成全了你们,送你们一起上路。” 曹文诏冷哼一声,手中的长刀攻势更加凌厉。 每一刀都直奔莽古尔泰的要害,逼得对方不得不全力招架,根本无暇顾及多尔衮。 李自成也带着陕北子弟兵围了上来。 他那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手中的朴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刁钻的弧线,不断在多尔衮身上增添着新的伤口。 吴三桂的银枪更是在夜色中化作了无数道银色的流光,将多尔衮死死地压制在原地,让他连动弹都变得异常困难。 就在这两位后金大将即将被明军彻底淹没、大局已定的关键时刻。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明军大营的外围传来,那声音极其沉重,仿佛连大地都在跟着一起颤抖。 紧接着,一队身穿明黄色甲胄、手持雪亮马刀的精锐骑兵,如同一柄锋利的金色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明军大营的外围防线。 那是后金大汗皇太极的亲军,大清最精锐的部队——镶黄旗精锐。 冲在最前面的将领身材魁梧,满面虬髯,一双铜铃大眼里满是狂暴的杀意,正是英亲王阿济格。 “十四弟,三哥,撑住,阿济格来救你们了。” 阿济格的怒吼声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战场上滚滚传开,也让原本陷入绝境的多尔衮和莽古尔泰精神为之一振。 第六百五十九章 分开逃跑 站在中军龙纛之下的朱敛看到这一幕,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一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镶黄旗。” 朱敛看着那飘扬的黄色旗帜,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镶黄旗是皇太极的亲军,按理说应该驻扎在辽阳城内护卫中军,如今竟然出现在了战场上,而且还是由阿济格亲自率领。 显然,皇太极那个老狐狸早就料到了多尔衮和莽古尔泰的夜袭计划,也料到了他们可能会在中途遭遇明军的伏击。 所以,皇太极才会在暗中派出阿济格率领最精锐的镶黄旗骑兵尾随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充当奇兵,试图在乱军之中将这两位大清的栋梁救回去。 “好一个皇太极,果然是老谋深算,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冰冷和坚定。 事已至此,他绝对不可能放走多尔衮和莽古尔泰,这两个人一旦放虎归山,未来的辽东战场将会多出无数的变数。 “传朕旨意,天子亲卫随朕出击。” 朱敛猛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金色的剑身在火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陛下万万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乃万乘之躯,怎可亲冒矢石。” 身边的禁卫军将领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在地,试图阻拦皇帝的疯狂举动。 “滚开,大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朕若是不拼命,谁来保我大明江山。” 朱敛一脚踹开了挡在身前的一名将领,目光死死地盯着战场中心,语气森冷。 “今夜,朕要亲手斩了这两个建奴,以祭奠我大明在辽东战死的数十万英魂。” 说完,朱敛根本不理会众人的劝阻,翻身上了一匹纯黑色的战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着战场中心疾驰而去。 数百名身穿重甲、手持神机营最先进火铳和长枪的天子亲卫,见皇帝已经冲了出去,也纷纷发出一声怒吼,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紧紧地护卫在朱敛身体两侧。 此时的战场上,阿济格率领的镶黄旗精锐确实给明军造成了极大的混乱。 这些镶黄旗士卒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他们的战斗力远非普通八旗可比,一时间竟然将赵率教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杀过去,与十四弟汇合。” 阿济格挥舞着长刀,疯狂地劈杀着眼前的明军,硬生生地在尸山血海中开辟出了一条通往内圈的道路。 但在朱敛亲自率领天子亲卫加入战场后,原本有些动摇的明军士气瞬间达到了顶点。 “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的明军士兵看着那道在夜色中疾驰的金色身影,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皇帝亲征,这对大明将士来说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最强大的精神支柱。 朱敛面无表情,在天子亲卫的簇拥下,很快便逼近了多尔衮和莽古尔泰所在的区域。 “建奴受死。” 朱敛冷哼一声,手中的长剑顺势一挥,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直接将一名试图阻拦的后金骑兵斩落马下。 他的加入,让曹文诏、吴三桂、李自成等人的攻势更加狂暴,明军的包围圈开始重新收缩,比之前还要更加紧密和厚重。 莽古尔泰和多尔衮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两人身上的伤口多达数十处,连战马都开始因为失血过多而摇晃不稳。 “十四弟,三哥,快跟我走。” 阿济格终于带着几十名精锐骑兵杀到了两人身边,他浑身是血,焦急地对着两人大喊。 “大汗知道你们今夜必有此劫,特意命我带镶黄旗前来接应,此时大军正在外围牵制,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阿济格一边挥刀抵挡着吴三桂的银枪,一边快速地将皇太极的交代说了出来。 多尔衮和莽古尔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苦涩与不甘。 他们今夜筹划了许久的完美夜袭,最终却落得个全军覆没、狼狈逃窜的下场,这对于自视甚高的两人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但他们也清楚,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今天大清的三位亲王和贝勒都要交代在明军的大营里。 “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多尔衮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冷静而可怕。 “明国皇帝亲自带人围堵,我们如果聚在一起,目标太大,谁也走不掉。” 莽古尔泰看着四周黑压压一片、正不断逼近的明军士兵,沉声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分头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辽阳城外汇合。” 阿济格和多尔衮同时点了点头,他们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走。” 随着阿济格的一声暴喝,三位后金的名将同时拨转马头,分别朝着西北、东北和正北三个不同的方向,带着各自残存的亲兵,疯狂地发起了最后的突围冲锋。 在战场的外围,数千名负责接应的后金正黄旗骑兵如潮水般涌来,硬生生地在明军的防线上撕裂开了三道微小的缺口。 这股突然加入战局的生力军,让原本已经陷入绝境的后金残兵重新燃起了求生的希望,也让三人的突围方向都各见成效。 多尔衮咬紧牙关,在战马上尽力稳住身形,手中的短刀不断挥舞,劈杀着阻挡他前行道路的明军步卒。 然而,站在中军龙纛之下的朱敛,那一双深邃的眼眸早已穿透了战场的滚滚硝烟,死死地锁定了多尔衮那道在马背上摇晃的身影。 朱敛比任何人都清楚多尔衮对于大明未来的巨大威胁,因此他绝对不能放过这个除掉心腹大患的绝佳机会。 “多尔衮,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朱敛冷哼一声,手中的长剑直指西北方向。 座下的黑色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着多尔衮的方向狂奔而去。 数百名身穿重甲、手持神机营最先进火铳和长枪的天子亲卫紧随其后,他们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将沿途阻拦的后金骑兵无情地撕碎。 大明皇帝亲自冲锋的场景,极大地鼓舞了周围明军的士气,也让多尔衮所承受的压力瞬间倍增。 第六百六十章 莽古尔泰之死 正在朝着东北方向突围的莽古尔泰,虽然已经在亲兵的护卫下冲出了一段距离,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当他看到朱敛亲自率领大军,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般直扑身负重伤的多尔衮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四弟。” 莽古尔泰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深知以多尔衮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无法挡住明国皇帝的亲自围杀。 没有任何犹豫,莽古尔泰猛地一拉缰绳,强行将战马拨转了回来,放弃了那条几乎已经到手的生路。 “十四弟,支撑住,三哥来救你。” 他挥舞着沉重的战斧,带着浑身的血迹,疯狂地朝着多尔衮的方向反冲锋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正北方向突围的阿济格也注意到了多尔衮的危局。 “十四弟,莫慌,阿济格在此。” 阿济格同样发出一声怒吼,一刀将眼前的明军百户劈成两半。 随后调转马头,带着身边的镶黄旗残兵,不顾一切地朝着多尔衮的方向杀了过去。 他们三人在这一刻,竟然都放弃了各自突围的机会,重新朝着战场的中心靠拢。 明军的将领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赵率教、曹文诏、吴三桂以及李自成等人,迅速指挥着麾下的兵马,从四面八方向着三人合拢的区域围堵过去。 原本好不容易被正黄旗骑兵撕开的缺口,在明军潮水般的攻势下,瞬间再次闭合。 战场上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以及战马的哀鸣声,交织成了一首死亡的交响乐。 多尔衮看着重新合拢的包围圈,以及浑身是血、义无反顾冲到自己身边的两位兄长,一时间百感交集。 “三哥,十二哥,你们这又是何苦。”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少废话,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没有丢下兄弟独自逃命的懦夫。” 莽古尔泰一边挥舞战斧格挡着劈来的长枪,一边大声吼道。 然而,他们两人的回归,让明军的围攻变得更加疯狂。 曹文诏的长刀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直地朝着莽古尔泰的胸口劈去。 莽古尔泰勉强举斧招架,却觉得双臂一阵酸麻,身形不由得在马背上晃了一晃。 就在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斜刺里突然刺过来一柄锋利的长枪。 那是吴三桂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如同一条毒蛇般。 噗嗤一声,长枪狠狠地扎进了莽古尔泰的左腿,带起了一大片皮肉。 莽古尔泰惨叫一声,整个人再也无法在马鞍上保持平衡,重重地跌落到满是泥泞与鲜血的地上。 “三哥。” 多尔衮和阿济格同时惊呼出声,作势就要下马去救。 “别管我,快走。” 莽古尔泰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用战斧支撑着身体,对着两人大声咆哮。 “我这条腿废了,走不了了,你们留下来只能陪葬。” 莽古尔泰的脸上满是决然之色,他那双铜铃大眼里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十四弟,大清不能没有你,十二弟,带他走。” 他猛地挥动战斧,将两名试图靠近的明军士兵斩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多尔衮和阿济格的身前。 多尔衮双眼通红,挣扎着想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几名后金亲兵死死抱住。 “主子,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不顾多尔衮的挣扎,强行将他推上了马鞍,裹挟着他往外突围。 阿济格也同样被亲兵们护卫着,含泪朝着后方撤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莽古尔泰被明军淹没。 莽古尔泰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战斧,试图为兄弟的逃跑争取更多的时间。 然而,他的努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敛率领着天子亲卫,已经如同一阵狂风般席卷而来。 “大明皇帝在此,建奴受死。” 曹文诏大喝一声,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化作漫天刀影,将莽古尔泰死死压制。 吴三桂也从侧翼杀到,手中的银枪如流星赶月,在莽古尔泰的身上再次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莽古尔泰此时已经失血过多,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手中的战斧也变得重若千钧。 “当。” 随着一声巨响,莽古尔泰手中的战斧被吴三桂一枪挑飞,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朱敛此时已经纵马来到了莽古尔泰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后金大将。 “莽古尔泰,你的罪孽,今日便在此了结吧。” 朱敛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是在宣判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的命运。 他双手握紧天子佩剑,借着战马前冲的惯性,猛地向下劈去。 一道金色的剑光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噗嗤一声,莽古尔泰的头颅冲天而起,带起了一腔滚烫的鲜血。 那颗满是伤痕与不甘的头颅重重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终于静止不动。 朱敛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地上的尸体,而是猛地将佩剑指向前方多尔衮逃跑的方向。 “吴三桂,曹文诏,莫要管这里,继续追击,绝不能让多尔衮跑了。” 朱敛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名将领的耳中。 “臣遵旨。” 吴三桂和曹文诏齐声应诺,甚至没有来得及去捡莽古尔泰的首级,便再次策马狂奔。 明军的追击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咬在多尔衮和阿济格的后面。 此时的多尔衮和阿济格,身边的亲卫已经从最初的数千人,锐减到了不足百人。 那些精锐的镶黄旗骑兵,在明军不间断的围剿下,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十四弟,撑住,我们马上就能到辽阳了。” 阿济格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焦急,他的肩膀上也中了一箭,鲜血已经浸湿了半边甲胄。 就在他们感到绝望的时候,前方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四叔,十二叔,豪格来救你们了。” 一个年轻而焦急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紧接着,一队约有数百人的后金骑兵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来人正是大汗皇太极的长子豪格,他奉命在辽阳城外接应,此刻见局势危急,不得不带着仅剩的预备队冲了上来。 第六百六十一章 阿济格之死 多尔衮和阿济格看到豪格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后方的朱敛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绝对不能让他们汇合。” 朱敛的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他深知一旦让多尔衮逃回辽阳城,再想杀他便难如登天。 “传朕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留下多尔衮和阿济格。” 朱敛的旨意迅速传达到了前方的将领耳中。 “杀。” 赵率教、曹文诏、吴三桂三人齐声怒吼,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催动了战马,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明军将士们也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不顾身体的疲惫,疯狂地向前冲锋。 豪格带出来的这几百名骑兵,在如狼似虎的明军面前,根本无法起到决定性的阻挡作用。 双方的距离在不断地拉近,明军的马刀已经几乎能够够到多尔衮的后背。 “十四弟,你走。” 阿济格看着后方紧追不舍的明军将领,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十二哥,要走一起走。” 多尔衮睚眦欲裂,他已经失去了多铎和莽古尔泰,无法再承受失去阿济格的痛苦。 “来不及了,豪格,带你十四叔走。” 阿济格怒吼一声,突然勒紧缰绳,强行止住了战马。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多尔衮的马臀上,随后调转马头,迎着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将领冲了过去。 “大清的勇士们,跟本王杀。” 阿济格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他带着残存的十几名亲兵,义无反顾地迎上了赵率教、曹文诏和吴三桂。 吴三桂冷哼一声,手中的银枪如毒蛇吐信,一枪刺中了阿济格的右臂。 阿济格惨叫一声,手中的战刀险些脱手,但他却硬是咬着牙,用左手死死地抱住了吴三桂的枪杆。 “快走。” 阿济格对着多尔衮的方向声嘶切底地喊道。 赵率教和曹文诏见状,根本没有丝毫的迟疑,两柄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同时朝着阿济格劈了过去。 噗嗤。 赵率教的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掠过了阿济格的脖颈。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阿济格的双眼还圆睁着,透露出无尽的不甘与决绝。 “不。” 多尔衮在豪格和亲兵的拉扯下,正疯狂地朝着辽阳城方向奔逃,此时回头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两行血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十四叔,快走,十二叔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豪格死死地拽着多尔衮的缰绳,带着他拼命地朝着辽阳城的方向狂奔。 此时,辽阳城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城楼上的火把在夜空中摇曳。 在辽阳城外,密布着无数道宽阔而深邃的壕沟,这是后金军为了防范明军骑兵而特意挖掘的防御工事。 豪格和多尔衮在熟悉地形的亲兵带领下,通过了仅有的几条秘密通道,迅速地撤回了城内。 而紧追不舍的明军,在冲到壕沟边缘时,却不得不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战马在壕沟前发出不安的嘶鸣,许多冲得太快的士兵险些跌落入那布满尖锐木桩的深沟之中。 朱敛此时也策马来到了壕沟前,看着前方那座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巨兽般盘踞的辽阳城。 “陛下,前方壕沟密布,且城楼上红夷大炮已经准备就绪,强攻恐伤亡惨重。” 赵率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朱敛的战马前,沉声禀报道。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辽阳城的方向,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沉。 多尔衮那张满是血污和仇恨的脸庞,仿佛就在他的眼前闪过。 “又让他逃了。” 朱敛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霾涌上心头。 他为了除掉多尔衮,已经做出了无数的部署,甚至不惜亲自涉险。 然而,每一次多尔衮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靠着身边人的牺牲而苟活下来。 上一次是在榆林驿,多铎用自己的生命为多尔衮换回了一条生路。 而这一次在辽阳城外,莽古尔泰和阿济格这两位后金的顶级王爵,再次用自己的性命,为多尔衮铺就了一条逃生之路。 “真是一个命硬的家伙。” 朱敛冷哼了一声,握着佩剑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但他也是个极其理智的人,深知此时强攻辽阳城,只会让大明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优势付诸东流。 “传令下去,全军回营,救治伤员,清点战果。”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不甘强行压制了下去,语气平静下达了命令。 “臣等遵旨。” 众将齐声应诺,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虽然没有留下多尔衮,但此战斩杀了莽古尔泰和阿济格两名后金大将,对大明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朱敛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浸在黑暗中的辽阳城,随后拨转马头,带着天子亲卫缓缓朝着明军大营的方向走去。 回到明军大营。 中军大帐前,已经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两具冰冷的尸体被平放在木板上,上面盖着粗糙的白布。 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这是后金的莽古尔泰和阿济格两兄弟! 朱敛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了一旁的侍卫。 他的重甲上还残留着莽古尔泰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有些凝固,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卢象升正站在尸体旁,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军功簿。 看到朱敛走来,卢象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臣卢象升,参见陛下。”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 “行了,不必多礼。” 朱敛走到那两具尸体前,伸出手,一把拉开了白布。 莽古尔泰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正摆在腔子旁,双眼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狰狞与不甘。 旁边则是阿济格的尸首,他的脖颈处切口平整,显然是被赵率教一刀毙命。 朱敛看着这两位曾经在辽东不可一世的后金贝勒,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此战结果如何。” 朱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 第六百六十二章 穷途末路 卢象升双手呈上军功簿,低声汇报。 “回陛下,此战我军大获全胜。” “多尔衮和莽古尔泰率领的一万人马,除了多尔衮带走的百余名残兵,已几乎全军覆没。” “阿济格从辽阳城带出来的三千正黄旗援兵,也已被我军就地全歼。” “莽古尔泰、阿济格,尽皆授首。”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军功簿上。 “我军伤亡呢。”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中带着一丝庆幸。 “因为陛下调度有方,我军早有准备,主力在合围时损失极小。” “只是在后续追击中,遭遇了正黄旗援军以及豪格亲率的预备队拼死冲击。” “为了留下多尔衮,将士们冲得太急,折损了三四千人。” 朱敛听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一旁的木椅旁,缓缓坐了下来。 “三四千人……” 朱敛喃喃自语。 在这个时代的辽东战场上,用一两千人的伤亡,换取后金一万三千精锐的覆灭,外加两名和硕贝勒的性命。 这已经是堪称神迹的大捷。 朱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大帐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松脂燃烧的香气。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多尔衮终究还是跑了。 这个在原本历史上夺取了大明江山、入主中原的满清摄政王,又一次展现了他惊人的生命力。 在榆林驿,多铎用命护他。 在辽阳城外,莽古尔泰和阿济格同样用命护他。 “真是一个命硬的家伙啊……” 朱敛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不过,他的嘴角很快便泛起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自己是不是有些魔怔了。 多尔衮固然厉害,那也是原本历史上的事情。 现在的多尔衮,不过是一个丢了兵马、折了兄弟、身负重伤的丧家之犬。 他手下的两黄旗、两红旗、两蓝旗,在自己这一连串的打击下,还能剩下多少元气。 没有了那些横扫东亚的后金铁骑,多尔衮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而自己呢。 自己是穿越者。 大明在自己的治理下,已经在扬州等江南之地收缴了数百万两银子,推行了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 福建的郑芝龙已经被自己整编,海洋贸易的银子正源源不断地流入国库。 东番岛正在被开垦,大批的流民有了生路,新军水师也已初具规模。 只要自己这个大明皇帝不出事,大明的国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强。 此消彼长之下,后金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想到这里,朱敛心中的那一丝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他睁开眼,目光中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是朕有些贪心了。” 朱敛站起身,看着卢象升,温和地笑了笑。 “此战能有如此战果,已是天佑大明。” 卢象升见皇帝释怀,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陛下英明,此战过后,建奴元气大伤,辽阳已是孤城一座。” 朱敛点了点头,开始走下台阶。 “传朕旨意。” “让将士们立刻打扫战场,收敛战死兄弟的遗体,好好休息。” “今晚,全军加餐,酒水管够,但不可宿醉。” 卢象升躬身领命。 “臣遵旨。” 朱敛又看向大帐外的黑暗处。 “另外,派传令兵去通知满桂、侯世禄、袁崇焕、吴襄四人。” “让他们务必守好各自的防区,尤其是东门和北门,绝不能让皇太极有任何突围的机会。” “大军在西门修整两天。” “两天之后,朕要彻底合围辽阳,给皇太极送行。” 朱敛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是。” 卢象升大声应诺,随后转身退出了大帐,开始去布置各项事宜。 大帐内安静了下来。 朱敛走到铜盆旁,捧起冰凉的水,狠狠地泼在自己的脸上。 凉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露出了一丝微笑。 “皇太极,咱们的棋局,快要收官了。” 这一夜,朱敛睡得极沉。 这是他来到辽东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没有梦境,没有惊醒。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刺眼的阳光已经顺着帐篷的缝隙照了进来。 朱敛坐起身,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肩膀。 他走出大帐,发现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军营里井然有序,昨晚战场的血腥与混乱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士兵们正在擦拭着兵器,脸上都洋溢着胜利后的喜悦。 卢象升早已在帐外候着,见朱敛出来,上前行礼。 “陛下,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战死将士的遗体已妥善安置,伤兵也得到了救治。” 朱敛满意地了点头。 “赵率教和黑云龙呢。” “回陛下,两位将军正在整军,等候陛下差遣。” 朱敛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服。 “去,把他们叫来。” “带上一队精锐亲卫,随朕去个地方。” 片刻之后,赵率教和黑云龙策马来到了中军大帐前。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臣赵率教。” “臣黑云龙。” “参见陛下。” 朱敛翻身上马,对着两人微微一笑。 “走,陪朕去辽阳城左边的那座高地瞧瞧。” 那座高地,在昨天之前,一直是多尔衮的驻地。 地势险要,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辽阳城。 一行人策马出了大营,沿着山路缓缓向上。 山路上还残留着昨日激战的痕迹,残破的军旗和折断的兵刃散落一地。 不过,此时这些都已经无法阻挡明军将士的士气。 不多时,众人便登上了高地的顶峰。 站在这里,狂风迎面吹来,将朱敛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勒住马缰,从怀中掏出了一具单筒望远镜,拉开,放在了右眼底。 整个辽阳城,瞬间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辽阳城依山傍水,城墙高大厚实,城外密布着无数道宽阔的壕沟。 然而,此时的城外却显得异常冷清。 朱敛拿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辽阳城的城防布置。 第六百六十三章 辽东危局,没了 “陛下请看。” 赵率教在一旁指着正西方,低声介绍。 “正西方,也就是我军主力驻扎的方向,目前城外的防御已经完全空虚。” “昨日多尔衮大败之后,皇太极显然是被打怕了。” “他已经下令,将城外所有的散兵和防御力量,全部收缩回了城内。” 朱敛冷笑了一声。 “他是想借着城墙和红夷大炮,跟朕死扛到底了。” 他将望远镜的镜头缓缓向北移动。 正北方,是袁崇焕的防区。 望远镜里,北门的城墙上有大片被火火药熏黑的痕迹,显然昨天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北门那边情况如何。” 朱敛问。 黑云龙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回答。 “回陛下,袁督师昨天带了一万人马,对北门发起了猛攻。” “不过皇太极防守有方,亲自调配了火药和滚木礌石,北门的防御暂时还算稳定。” “袁督师虽然攻得凶,但一时间也难以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朱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镜头继续向南移动。 南门,是吴襄的防区。 望远镜里,南门外的明军大营扎得规规矩矩,攻城器械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但是,城墙上的战斗痕迹却明显比北门少得多。 “吴襄在干什么。” 朱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赵率教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吴总兵昨日也组织了几次攻城,不过……收效甚微。” “南门地势开阔,建奴在城楼上布置了重兵,吴总兵可能是不想伤亡太大,所以打得有些保守。” 朱敛心中冷笑。 吴襄这个老狐狸,保存实力的心思永远都收不起来。 他显然是在等着自己这边的主力破城,好跟着进去分一杯羹。 朱敛没有多说什么,将镜头移向了最东边。 东门。 这里的战斗,显然是除了西门之外最激烈的。 满桂和侯世禄两军合兵一处,足足三万多大军,将东门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望远镜里,明军的攻城云梯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上,无数的士兵正顶着盾牌向上攀爬。 城楼上,后金军也在疯狂地往下扔着滚木和金汁,双方在城墙垛口处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 “东门打得不错。” 朱敛赞了一句。 赵率教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陛下明鉴,满桂和侯世禄两位将军,昨日合兵之后,便对东门发起了不要命的猛攻。” “他们不仅在攻城,还死死地卡住了皇太极往东退却的路线。” “皇太极也知道东门是他的生路,所以在这里布置了最精锐的重兵防守。” “目前,东门的建奴虽然防得死,但已经是摇摇欲坠,只要再加一把劲,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朱敛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目光在辽阳城的四个方向扫过,脑海中快速地分析着局势。 北门的袁崇焕,打得规中规矩,但皇太极防守严密,短时间内指望不上。 南门的吴襄,出工不出力,指望他破城更是痴人说梦。 东门的满桂和侯世禄虽然打得猛,但皇太极在那里布置了重兵,而且明军没有重型火炮支持,强攻伤亡太大。 看来看去,真正的突破口,还是在自己所在的正西门。 “赵率教。” 朱敛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爱将。 “臣在。” “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个方向破城。” 赵率教沉思了片刻,指着正西门说道。 “陛下,臣以为,还是应该从正西门主攻。” “我军主力大半在此,且配有神机营最先进的红夷大炮和各式火炮。” “其他三个方向,虽然兵力不少,但因为行军仓促,都没有配备重型火炮,不具备强攻城墙的条件。” “只要我们的火炮运到,对准西门一通猛轰,必能轰开缺口。” 朱敛微微点头,赵率教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拼的就是大工业和后勤。 自己的新军有火炮优势,放着不用那是傻子。 “好。” 朱敛翻身下马,将马鞭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就从正西门攻入。” 他看着辽阳城,眼神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不过,在总攻之前,朕需要和他们通个气。” 朱敛转头看向赵率教。 “赵率教,你立刻派人去通知满桂、侯世禄、袁崇焕、吴襄四人。” “让他们放下手头的事情,立刻到这高地上来见朕。” “朕要亲自主持这场御前会议,商议具体的攻城节奏。” “臣遵旨。” 赵率教躬身领命,随后迅速拨转马头,下山去安排传令兵。 朱敛站在高地上,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下方的辽阳城。 此战过后,大明的辽东危局,将会被彻底拔出! 历史,已经不会重演。 只是不知道,大明这艘到处漏水的船,到底还能开多远! 夜幕降临。 明军中军大帐。 朱敛坐在一张铺着斑斓虎皮的宽大木椅上。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幅巨大的辽阳城防图。 赵率教和黑云龙分立在朱敛身后,按刀而立,神情肃穆。 卢象升则站在长桌一侧,手里拿着一叠军情文书。 帐外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随后是亲卫的大声通报。 “蓟辽督师袁崇焕,到。” “大同总兵满桂,到。” “宣府总兵侯世禄,到。” “宁远总兵吴襄,到。” 厚重的皮帘被掀开,四位在大明辽东举足轻重的将领鱼贯而入。 他们的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满桂和侯世禄的甲胄上甚至还挂着干涸的脑浆与碎肉。 “臣等,参见陛下。” 四人齐齐躬身下拜。 朱敛微微抬手,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 “都起来吧。” “赐座。” 几名亲卫搬来马扎,四人依言坐下。 朱敛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军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襄有些局促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在南门的表现并不好看。 “诸位。” 朱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把你们叫来,是要定下这辽阳城的最后攻势。” “袁爱卿,你先说说北门的情况。” 朱敛的目光落在了袁崇焕身上。 袁崇焕站起身,对着朱敛抱了抱拳。 “回陛下,北门防守极其严密。” “臣昨日率部猛攻了三次,甚至一度用云梯登上了城楼。” “但皇太极在北门布置了大量的火铳和滚木,且亲自在城楼督战。” “只要我军一露头,就会遭遇毁灭性的打击。” “臣无能,未能攻破北门。” 袁崇焕说完,脸上有些愧色。 第六百六十四章 两天后,决战 朱敛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满桂,侯世禄,东门呢。” 满桂是个急性子,当即站了起来,大声嚷嚷。 “陛下,臣和侯总兵在东门可是拼了命了。” “俺们两军合兵,组织了五次敢死队,硬生生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臣的副将都因此受了重伤。” “但是建奴也疯了,他们用重甲步卒堵在缺口处,跟俺们硬拼。” “最后因为后续兵力跟不上,又被他们用金汁和火药给轰了下来。” 满桂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满脸的懊恼。 侯世禄也站起身,叹了一口气。 “陛下,满总兵所言极是。” “东门虽然防守有些松动,但皇太极显然把那里当成了最后的退路,防守的都是正黄旗的精锐。” “我军虽然攻上了城墙,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无法稳固阵地。” 朱敛不置可否地听着,最后将目光移向了吴襄。 吴襄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全身。 他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吴总兵,南门如何。”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吴襄连忙躬身,语气显得极其诚恳和惶恐。 “陛下明鉴,臣昨日在南门也是尽了全力的。” “只是那南门外地势空旷,没有任何遮掩。” “建奴在南门城楼上布置了六门红夷大炮,射程极远,威力巨大。” “臣的攻城器械还没靠近城墙,就被轰毁了大半。” “将士们死伤惨重,臣实在是……实在是攻不上去啊。” 吴襄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朱敛看着吴襄那副影帝般的表演,心中冷笑连连。 这个老狐狸,保存实力倒是一把好手。 南门虽然有大炮,但吴襄手下的宁远精锐根本没有进行过一次像样的冲锋。 不过,现在还不是清算吴襄的时候。 朱敛收回目光,手指继续在辽阳城防图上划过。 “也就是说,除了东门曾经攻上过城墙之外,南门和北门,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朱敛淡淡地总结道。 四人皆是低头不语,军帐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既然如此,南门和北门,便直接放弃吧。” 朱敛的话让众人都是一惊。 袁崇焕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道。 “陛下,若是放弃南北两门,那皇太极便可抽调这两门的守军去支援东西两门。” “到时候,我们的压力会成倍增加。”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袁崇焕的话。 “朕意已决。” “南北两门本就是佯攻,既然建奴防守严密,我们没必要把兵力浪费在无谓的消耗上。” “至于东门……” 朱敛看向满桂和侯世禄。 “如果朕将西门的红夷大炮,调拨一部分给你们,你们能否从东门攻入。” 满桂一听,顿时两眼放光。 “陛下,要是能有十门红夷大炮,臣敢立军令状,一天之内砸碎东门。” 然而,一旁的赵率教却摇了摇头,出言打断了满桂的幻想。 “满总兵,拉大炮过去,这不现实。” “辽阳城周围全是建奴挖的壕沟,深达数丈。” “我们要绕开辽阳城,将万斤重的红夷大炮从西门运到东门,必须经过南方的沼泽地。” “那里的道路根本无法承受火炮的重量,极易陷车。” “而且,皇太极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绝不会坐视我们运送火炮。” 赵率教的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满桂的兴奋。 满桂有些泄气地坐了回去。 朱敛微微点头,赵率教的分析非常准确。 在这个时代,后勤和地形对重型火炮的限制是致命的。 “所以,我们唯一的选择,还是从正西门正面攻入。” 朱敛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的西门位置。 “西门是我军主力所在,神机营的火炮已经全部架设完毕。” “两天之后,火炮会不惜代价地轰击西门城墙,直到轰开缺口为止。” 朱敛看着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诸位,可有异议。” 袁崇焕等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站起身。 “臣等,谨遵圣谕。” 主攻方向定下,众人的神情都轻松了一些。 在他们看来,只要集中大明最精锐的火炮,轰开西门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朱敛却并没有让他们坐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过,攻入城中之后,朕需要你们配合演一出戏。” 朱敛的话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打仗就是打仗,怎么还要演戏。 满桂挠了挠头,一脸疑惑。 “陛下,演啥戏。” 朱敛的目光落在满桂和侯世禄身上。 “西门轰开之后,朕的新军会作为主力首先冲入城中。” “而你们两人的兵马,紧随其后。” “但是,在进入辽阳城之后,你们两军,要故意制造混乱。” 朱敛的话让满桂和侯世禄彻底愣住了。 “故意制造混乱。” 侯世禄有些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 朱敛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们要纵兵在城内抢夺财物,甚至为了争抢军功,在街头发生摩擦。” “总之,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要给城内的建奴造成一种假象,那就是明军纪律败坏,两军不和,此时城外防御极其空虚。” 军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在战场上故意制造混乱,这简直是兵家大忌。 万一建奴趁机反扑,明军可能会面临崩溃的危险。 袁崇焕眉头紧锁,忍不住上前一步。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皇太极乃是一代枭雄,城中建奴虽败,但生力军依然庞大。” “我军若在城内自乱阵脚,皇太极一旦率精锐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吴襄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心中暗骂这年轻皇帝是不是打胜仗打糊涂了。 朱敛放下茶杯,淡淡地扫了袁崇焕一眼。 “袁督师,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如果朕告诉你,朕就是要给皇太极留一条生路呢。” “留一条生路。” 众人惊呼出声。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将皇太极围困在辽阳,不就是为了将其一网打尽吗。 现在皇帝居然要放他走? 第六百六十五章 目标是朝鲜 朱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辽阳城的东门。 “皇太极在城内,还有四五万的人马。” “而且,辽阳城高地险,建奴据城而守,占尽了地利。” “如果我们强行要将他们全部歼灭在城内,你们觉得,我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朱敛看着众人,声音变得有些冰冷。 “大明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朕的新军,朕的辽东健儿,每一个都是大明的财富。” “如果要在城内跟他们打巷战,打消耗战,就算最后拿下了辽阳,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 “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守这辽东。” 朱敛的话字字铿锵,让在场的将领们都陷入了沉思。 确实,困兽犹斗,最为可怕。 如果把皇太极逼上绝路,那四五万建奴拼死反击,明军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所以,朕要让他主动撤离辽阳。”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当西门被破,城内大乱,而东门却‘恰好’防守空虚的时候,皇太极会怎么选择。” 袁崇焕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有些明白皇帝的意图了。 “皇太极生性多疑,但同时也是个极度理智的人。” 袁崇焕缓缓说道。 “如果他看到明军在城内为了争功而大乱,而东门又是唯一的生路,他绝不会选择在城内等死。” “他一定会带着残部,从东门突围,往东撤退。” 朱敛赞许地看了袁崇焕一眼。 “没错。” “只要他离开了辽阳城,丢掉了城墙和地利,攻守之势就会瞬间逆转。” “在旷野之上,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朱敛说着,转过头看向卢象升。 “卢象升,地图。” 卢象升立刻走上前,将一幅辽阳以东的详细地形图铺开。 朱敛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留在了一个狭窄的山谷处。 “这里,叫燕子谷。” “是辽阳往东撤退的必经之路。” “两山夹一沟,地势极其险要。” 朱敛看着满桂和侯世禄。 “你们两军,各自分出五千精锐人马。” “在总攻开始之前,提前在燕子谷两侧的密林中埋伏起来。” “皇太极一旦撤离辽阳,必定会经过这里。” “到时候,你们就在这里,给朕狠狠地截击他们。” 朱敛的语气中充满了杀意。 满桂和侯世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 然而,坐在一旁的吴襄却皱起了眉头。 他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 “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吴襄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开口。 “吴总兵请讲。” 朱敛看着他。 “陛下,皇太极在城内还有四五万人马。” “即便在攻城战中折损一些,他能带出辽阳的,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我们只在燕子谷埋伏一万人马,是不是……有些太少了。” 吴襄看着朱敛,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一万人马,面对两三万拼死突围的建奴精锐,根本不足以将其歼灭啊。” “万一被皇太极反噬,这一万人可能会全军覆没。” 吴襄的话,也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 袁崇焕也微微点头,觉得一万人的伏兵确实有些单薄。 面对吴襄的质疑,朱敛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军帐里回荡,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吴总兵,谁告诉你,朕要在这里歼灭他们了。” 朱敛看着吴襄,反问道。 吴襄一愣。 “不歼灭他们。” “那设伏的意义何在。” 不只是吴襄,连满桂和袁崇焕也是一脸的迷茫。 费了这么大劲,把皇太极引出来,难道不是为了杀光他们。 朱敛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朕之所以只安排一万人伏击,目的有二。” “第一,是为了打乱他们的撤退节奏,不让他们走得太安稳。” “第二,是要尽最大可能,消灭他们的生力军,让他们变成惊弓之鸟。” “但朕,绝不会在燕子谷跟他们决战。”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帐角落里的一幅更大的地图上。 那是大明周边的疆域图。 他的手指,缓缓移出了辽东的范围。 跨过了鸭绿江。 最后,落在了那片被称为朝鲜的半岛上。 “朕的真正目的,是要逼着皇太极,前往朝鲜。”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的耳边炸响。 “朝鲜。” 袁崇焕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深深的骇然。 吴襄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的局,居然布得这么大。 “陛下,您是想……”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颤抖。 朱敛转过头,看着震惊的众人,脸上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大明拿下了辽东,建奴便成了无根之木。” “皇太极就算带着两三万人逃出去,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粮草,没有城池,他们能活多久。” “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去抢朝鲜。” 朱敛的手指在朝鲜半岛上用力一按。 “朝鲜李氏,生性懦弱,面对建奴的兵锋,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皇太极为了生存,一定会强占朝鲜的土地,抢夺他们的粮草,甚至奴役他们的百姓。” 朱敛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朝鲜,是我大明的属国。” “属国被建奴侵占,朝鲜李氏定会向大明求援。” “又或者,朝鲜李氏为了苟活,选择臣服于皇太极,帮助建奴对抗大明。” 朱敛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精芒。 “无论是哪种情况,大明,都有了绝对大义的理由,出兵朝鲜。” “如果是前者,我们是去帮属国复国,顺理成章地将兵马驻扎在朝鲜半岛,将其彻底掌控在手中。” “如果是后者,朝鲜李氏便是叛逆,大明出兵平叛,拿下朝鲜半岛,更是天经地义。” 朱敛的话,在军帐内久久回荡。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庞大而冷酷的战略给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些武将,眼睛里盯着的,只是一场战争的胜负,是一个辽阳城的得失。 而眼前的这位年轻皇帝,在辽阳城还没攻破的时候,就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辽东之外的朝鲜半岛。 他不仅要消灭建奴,还要顺手把大明的疆土,向东狠狠地推进一大步。 第六百六十六章 下一场战争 这是何等的气魄。 又是何等深沉的心机。 袁崇焕看着朱敛,心中泛起了滔天巨浪。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五年复辽”的计划,在皇帝的这个战略面前,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眼前的这位皇帝,根本不是在修补大明这艘破船。 他是在重新打造一艘能够横行天下的巨舰。 “陛下圣明。”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跪了下去,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敬畏。 “臣等,望尘莫及。” 吴襄也跟着跪了下去,这一次,他的身体是真的在微微颤抖。 满桂和侯世禄也齐齐下拜,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陛下,您就瞧好吧。” 满桂大声说道。 “臣这就去安排,燕子谷那边,臣一定让建奴脱一层皮。” 朱敛看着跪倒在地的众人,微微一笑。 “都起来吧。” “此战,关系到大明国运,朕与诸位,共勉之。” 众人站起身,神情已经变得无比亢奋。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大明的龙旗,不仅会插在辽阳城头,还会插在朝鲜半岛的每一个角落。 “袁崇焕。” 朱敛开始下达具体的军令。 “臣在。” “你立刻回营,做好准备,两天之后,配合西门的主攻,对北门施加压力,牵制皇太极的兵力。” “臣领旨。” “吴襄。” “臣在。” “你的南门同样如此,朕不需要你破城,但朕要看到南门的建奴无法抽调一人去支援西门。” 吴襄神色一肃,大声应诺。 “臣定当竭尽全力,誓死拖住南门建奴。” 朱敛最后看向满桂和侯世禄。 “你们两人,今晚就派人去燕子谷设伏。” “后天总攻开始后,按照计划,入城制造混乱,给皇太极留出退路。” “臣等领旨。” 两人齐声大喝。 “行了,都回去准备吧。” 朱敛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四人躬身行礼,随后缓缓退出了军帐。 次日。 朱敛缓缓睁开双眼,营帐顶部的牛皮缝隙间正透进清晨的第一缕微光。 他坐起身来,披上一件明黄色的厚重团龙袍,走到铜盆前捧起清水泼在脸上。 水流让他由于思虑过度而略显疲惫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大明疆域地图前,手指轻轻抚摸着代表辽阳城的那个红圈,心中默默盘算着明日的总攻。 “陛下,您醒了。” 帐帘被轻轻掀开,大名知府卢象升端着一盆热粥和两碟咸菜走了进来,神色恭敬。 “卢爱卿,新军昨日伤亡将士的抚恤,可都落实下去了。” 朱敛接过热粥,一边用调羹轻轻搅动,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回陛下,臣已连夜让文书官员登记造册,所有战死将士的抚恤银两,皆由江南商贸局直接拨付到其家属手中,绝无经手官吏克扣的可能。” 卢象升躬身回答,眼中闪过一丝对这位年轻皇帝由衷的敬佩。 朱敛点了点头,三口两口将热粥喝完,把空碗递给了一旁的侍卫。 “走,陪朕去战俘营看看。” 朱敛站起身,拍了拍龙袍上的褶皱,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卢象升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帝一大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陛下,战俘营中皆是凶残成性的建奴,万一有刺客潜伏,恐危及圣驾,还请陛下三思。” 卢象升面露担忧之色,上前一步试图劝阻。 “无妨,朕的新军就在侧近,数千没了牙的恶狼,还能翻天不成。” 朱敛淡淡一笑,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卢象升见皇帝意已决,便不再劝阻,而是转身对帐外的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一队手持精钢长枪、身披双重重甲的天子亲卫便在帐外列队完毕。 朱敛在卢象升和亲卫们的拥簇下,缓缓步出了中军大帐。 大营内已经彻底苏醒过来,到处都是明军士卒忙碌的身影。 神机营的将士们正在用油脂仔细擦拭着红夷大炮的炮身,以确保两日后的总攻万无一失。 巡逻的骑兵不时从朱敛身边经过,纷纷勒马下鞍,神色狂热地向这位御驾亲征的皇帝陛下行礼。 朱敛微笑着向将士们挥手致意,他的到来让整个营地的士气再次攀升到了一个顶点。 穿过层层叠叠的营帐,众人来到了大营最偏僻的西北角。 这里是一片临时用粗壮木桩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空地,四周建有高高的木质望楼。 望楼上的明军弓箭手和火铳手正严密地监视着下方,任何异动都会迎来无情的射杀。 这里便是关押后金战俘的地方,数千名在之前交战中被俘的八旗士卒和包衣奴才正挤在其中。 朱敛站在木栅栏外,默默地注视着这些曾经在辽东大地上不可一世的敌人。 他们此时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风,个个蓬头垢面,身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许多人因为伤口的疼痛而发出低沉的呻吟,更多的人则是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陛下,这里的战俘共计四千三百二十一人,其中正黄旗与镶黄旗的精锐约有八百人,其余皆是各旗的普通士卒和包衣。” 卢象升指着营地内黑压压的人群,向朱敛详细介绍着情况。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在那些战俘的脸上缓缓扫过。 “卢爱卿,去让人把所有会说简单汉语的战俘带到这里来,朕有话要问他们。”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对身旁的卢象升吩咐道。 卢象升立刻抱拳领命,转头对战俘营的看守军官下达了命令。 上百名手持长刀的明军士卒迅速冲进了战俘营,在人群中粗暴地搜寻起来。 一阵混乱的喝骂声和惊呼声在战俘营中响起,原本安静的俘虏们纷纷惊恐地向后退缩。 不多时,数百名身穿破烂内衬、浑身颤抖的后金战俘被明军士卒押送过来。 他们被重重地推倒在朱敛面前的草地上,雪亮的长刀随即架在了他们的脖颈上。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人,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朕且问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第六百六十七章 都是臣民 跪在第一排最左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显然是经历过无数厮杀的八旗精锐。 听到朱敛的话,那壮汉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瞪着朱敛,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南朝的狗皇帝,要杀便杀,我大金勇士绝不向懦弱的蛮子求饶。” 那壮汉用极其生硬的汉语大声吼叫着,甚至还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 两旁的明军侍卫勃然大怒,当即一脚重重地踹在壮汉的膝盖弯处,将其重新踢跪在地上。 “陛下,此人冥顽不灵,留之无用,臣请立刻将其斩首示众。” 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佩刀。 朱敛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制止了卢象升的动作。 “不必动怒,他既然求死,朕偏不杀他,让他看着朕是如何一步步将女真各部彻底收服的。” 朱敛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壮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大明皇帝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敛将目光移向了他旁边的那个战俘。 那是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汉子,看其装束和发式,应该是一个被强征入伍的包衣。 此时的他正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额头紧紧贴在泥土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陛下饶命,奴才想活,奴才本是辽东的汉民,是被建奴掳去当奴隶的。” 那汉子一边拼命地磕头,一边用哭腔大声哀求着,声音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奴才家里还有三十岁的老婆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求万岁爷开恩,给奴才一条生路。” 他的额头很快便在地上砸出了一片血迹,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求饶的话语。 朱敛叹了一口气,心中闪过一丝悲凉,这便是乱世之中普通百姓的悲哀。 他又看向右边一个年轻的战俘。 那年轻战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一丝稚嫩,正缩着脖子,眼中满是惊恐地看着朱敛。 “你呢,你想死还是想活。” 朱敛走到那年轻战俘面前,温声问道。 “想活,我想回家见我阿妈。” 年轻战俘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朱敛直起身子,环视着周围那些慢慢围拢过来、隔着栅栏偷偷注视着这里的数千名后金战俘。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力运转至喉咙,让自己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遍整个战俘营。 “朕今日,一个都不杀。” 朱敛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在战俘营上空回荡,瞬间压制了所有的嘈杂。 原本喧闹的战俘营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位大明皇帝。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其实并不想打仗。” 朱敛大步走到木栅栏前,声音中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在努尔哈赤那个叛贼起兵造反之前,这片辽东大地,一直都是我大明的江山。” “那时候,你们的父辈,你们的祖辈,都是我大明的赤子臣民。” “是努尔哈赤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强行将你们拖入了这场无休止的战乱之中。” 朱敛的话语让不少年纪较大的战俘陷入了回忆,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在萨尔浒之战以前,辽东虽然也有摩擦,但远没有如今这般惨烈,百姓尚能苟活。 “如今,朕率领大军收复失地,是要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往日的安宁。” 朱敛指着脚下的土地,声音高亢而坚定。 “只要你们愿意放下武器,重新归顺我大明朝廷,朕便视你们为大明的子民。” “朕在这里向你们保证,不仅不会杀你们,更不会奴役你们。” “待到平定辽东之后,朝廷会给你们登记户籍,分发土地,甚至拨付银两帮你们建造房屋。” 朱敛抛出的这番话,在战俘营中激起了千层浪。 在这个时代,战败者往往意味着死亡或者成为最卑贱的奴隶,何曾听说过还能分到土地和房屋的。 “大明皇帝,你要杀便杀,何故消遣我们?” 人群中,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后金军官大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怀疑。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我们杀了那么多明军,你会如此好心对待我们。” 他的质疑立刻得到了许多战俘的响应,原本有些骚动的战俘营再次变得警惕和冷漠起来。 朱敛看着那个断臂军官,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朕乃堂堂大明皇帝,一言九鼎,何须欺骗你们这些已经放下武器的囚徒。”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坦然。 “你们之所以会怀疑,是因为皇太极一直在欺骗你们,他告诉你们明军会杀光所有的女真人,好让你们为他卖命。” “但实际上,真正想让你们死的人,正是皇太极。” “他如今在辽阳城内负隅顽抗,不过是想用你们的血,来染红他自己的宝座。” 朱敛的话字字诛心,直指问题的核心。 “朕希望这场战争能够早一点结束,这样你们才能早一天回家。” 朱敛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令人信服的真诚。 “难道你们就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去打猎,去种地,去放牧吗。” “难道你们就不想抱着自己的老婆,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吗。” “只要战争结束,这一切,朕都可以给你们。” 朱敛用极其朴素的语言,描绘着每一个普通士兵心中最深沉的渴望。 战俘营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许多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中闪烁着泪花。 他们当兵打仗,本就是为了能让家里人吃饱穿暖,如今皇帝却直接许诺了这一切。 “所以,朕今天来到这里,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人愿意帮朕一个忙。” 朱敛看着那些神色动摇的战俘,适时地抛出了自己的目的。 “有没有人愿意为大明效命,帮助朕尽早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凡是愿意站出来帮助朕的人,事成之后,朕重重有赏。” “朕不仅会给你们分发最肥沃的土地,还会给你们分发牛羊,甚至帮你们娶妻生子。” 朱敛的条件极其丰厚,几乎超出了这些底层士兵的想象。 第六百六十八章 收服 “大明皇帝,那你要我们做什么。” 人群中,那个最先开口求饶的瘦削士兵忍不住大声问道。 “如果是让我们去攻打辽阳城,去杀我们自己的兄弟,那我们宁可现在就死。”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赞同,他们虽然渴望活命,但也不愿意背负背叛袍泽的骂名。 朱敛哈哈一笑,神色显得极其轻松。 “你们放心,朕的新军锐不可当,何须你们去当炮灰。” “朕也不需要你们去刺杀皇太极,那种送死的事情,朕不会让你们去干。” 朱敛的回答让众人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更加疑惑了。 既然不让他们去打仗,也不让他们去送死,那这位大明皇帝到底想要他们做什么。 “口说无凭,我们怎么能确定你不是在骗我们去给你们当奴隶。” 又有一个后金士兵站了出来,神色中带着一丝倔强。 朱敛收敛了笑容,目光直视着那个士兵。 “朕知道,仅仅凭朕的一番话,很难让你们彻底相信。” “但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朕攻下沈阳之后,是如何对待那里的百姓和降兵的。” “沈阳城内的百姓,可曾遭到我明军的一丝一毫伤害。” “他们的商铺可曾被抢劫,他们的房屋可曾被霸占。” 朱敛的问题掷地有声,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没有,朕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沈阳城如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那里的百姓照样耕作,照样买卖,我大明军队甚至还给无粮的贫民分发了口粮。” “朕将他们全部视为大明的子民,一视同仁。” 朱敛的话音落下,战俘营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讨论声。 “皇帝陛下说的是真的,我可以作证。” 就在这时,战俘营后方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一个身材矮小、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后金士兵缓缓站起身来。 “我是从沈阳城里逃出来的,当时我亲眼看见明军贴出告示,安抚百姓。” “他们不仅没有杀人抢劫,还把那些平日里欺压我们的贪官污吏给抓了起来,给大家分发粮食。” “我就是因为害怕才跟着残兵逃出来的,现在想想,真是后悔莫及。” 这名士兵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战俘营中彻底炸开了锅。 有了身边同伴的亲自证实,大明皇帝的话在他们心中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陛下,奴才愿意归顺大明,求陛下收留。” 那名最先被带出来的瘦削士兵,再也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敛面前。 “奴才也愿意,奴才想回家,想分土地。” 另一个年轻的战俘也跟着跪了下来,眼中满是狂热的神色。 有了他们带头,战俘营中原本紧绷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我愿意归顺。” “我也愿意,求万岁爷给条活路。” 一个又一个后金战俘放下了心中的防备,纷纷跪倒在泥地上。 片刻之间,原本站立着的数百名战俘,已经跪倒了大半,场面极其壮观。 朱敛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你们去告诉其他的同胞,不懂汉语的,也可以为大明效力,让他们都过来。” 在朱敛的安排下,那些人很快便回到战俘营那边,将所有人都带了过来。 除了极少数冥顽不灵的人之外,很多人都选择了臣服。 “卢爱卿,让文书官员开始登记吧。” 朱敛转过头,对身后的卢象升吩咐道。 “遵旨。” 卢象升躬身领命,立刻挥了挥手。 几名大明文书官员抬着桌椅和笔墨纸砚,迅速在战俘营外排开。 战俘营的木门被缓缓打开,归顺的后金战俘在明军士卒的引导下,排着整齐的队伍依次走出来登记。 “凡是登记姓名、按了手印的,每人先去后方领两张白面大饼,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朱敛指着不远处已经升起袅袅炊烟的粮车,大声宣布。 听到有白面大饼和肉汤,那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战俘们顿时两眼放光,登记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 当他们拿到那热气腾腾、散发着麦香的大饼时,许多人忍不住直接哭了出来。 他们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大饼,任由滚烫的肉汤顺着嘴角流下,眼中写满了对新生活的渴望。 登记工作一直持续到了未时,共有两千四百余名后金战俘选择归顺大明。 那些原本顽固不化的八旗精锐,在看到周围同伴都在大口吃肉喝汤之后,心中的坚持也渐渐动摇,最终也老老实实地走上前登记了名字。 朱敛看着这两千多名已经吃饱喝足、精神面貌完全不同的归顺战俘,缓缓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下方,两千多名归顺的战俘整齐地列队站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敛身上。 他们虽然吃饱了饭,但心中依然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位大明皇帝接下来会给他们安排什么任务。 “现在,朕要告诉你们,需要你们为朕做些什么。” 朱敛的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倾听着。 “朕先前说过,不需要你们去和你们曾经的袍泽拼杀,这句话,朕现在依然有效。” 朱敛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战俘们彻底放下了心,不少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朕要你们做的事情,非常简单,但对大明至关重要。”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第一件事,明日天亮,我大军将会对辽阳城发起总攻。” “以我大明神机营的火炮威力,轰开西门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旦城破,城内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皇太极也一定会带着残部往东突围逃跑。” 朱敛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仿佛辽阳城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届时,朕要你们在混乱之中,顺理成章地裹挟在皇太极逃跑的队伍里。” 朱敛看着他们,一字句地交待着细节。 “你们本就是后金的士兵,身上穿着同样的衣服,皇太极在慌乱之中,绝不可能发现你们的身份。” “在跟随他们逃亡的路上,你们要暗中给我大明的追兵留下记号。” “折断的树枝、特定形状的石块,或者在树干上刻下只有我军能看懂的痕迹。” “只要能让我大明军队随时掌握皇太极的行踪,你们的第一件任务便算完成了。” 台下的战俘们互相对视,纷纷露出了轻松的神色,这任务对他们来说确实没有任何难度。 第六百六十九章 收服 “第二件事。” 朱敛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严肃,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皇太极逃出辽东之后,失去了根据地,唯一的生路就是侵入朝鲜半岛,去抢夺朝鲜李氏的土地和粮食。” “你们跟着他进入朝鲜之后,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暴露身份。” “朕要你们在朝鲜期间,暗中侦测朝鲜的山川地势、道路走向、水源分布,以及朝鲜各地的防务部署。” “将这些情报牢牢记在心里,或者用你们自己能看懂的方式记录下来。” 朱敛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眼神中闪烁着吞并天下的野心。 “等到来年,朕的大军踏上朝鲜半岛的时候,就是你们归队立功之日。” “凡是能够带着有用情报回到我大明军中的,朕绝不吝啬赏赐。” 朱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无比的震撼力与诱惑力。 “朕在这里向你们所有人承诺,只要你们能活着回来,一律升任大明百夫长。” “大明的百夫长,不仅有丰厚的饷银和良田,还能统领百人,你们的家人也将从此鸡犬升天,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你们,可听明白了。” 高台之下,原本死气沉沉的战俘营在听到“大明百夫长”这五个字的一瞬间。 仿佛有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平静的深潭之中,瞬间激起了漫天的波澜。 这些平日里在八旗贵族皮鞭下苟延残喘的包衣奴才,以及那些随时可能被当作炮灰消耗掉的底层士卒,无不把眼睛瞪得滚圆,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们太清楚大明的“百夫长”意味着什么了。 那可是实打实的武官职位,不仅按月有着丰厚且雷打不动的俸银,还能在辽东战事平定后分到上百亩免税的良田。 甚至!连子孙后代都能脱离贱籍,堂堂正正地做人。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 无数双原本写满了绝望与麻木的眼睛,在这一刻重新燃起了对生存乃至对富贵的狂热渴望。 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魁梧汉子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朱敛,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心中疯狂地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得失。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条命注定要丢在这冰冷的辽东泥土里。 却没想到这位大明皇帝竟然给了他一个通往青云之路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听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在他们看来,皇太极带着残兵败将往朝鲜方向逃窜本就是必然的选择。 他们只需要在混乱的溃兵队伍里随大流奔逃,顺手在路边的树枝上折个口子,或者在显眼的山石旁堆叠三块石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大明皇帝交代的第一个任务。 至于那第二个深入朝鲜半岛侦测防务的任务。 对他们这些早就习惯了在辽东山林里穿梭的八旗士卒来说,更是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 如今的朝鲜李氏王朝早已在数年前的丁卯之役中被后金彻底打断了脊梁,面对凶悍的女真铁骑只能俯首称臣,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他们这些穿着八旗甲胄的军兵只要踏上朝鲜的土地,那里的官民只会像躲避瘟神一样躲着他们,谁又敢去盘查他们的真实身份? 更不用说,防备他们暗中绘制山川河流与兵力部署图了。 只要能耐着性子在朝鲜熬过这个冬天,待到来年大明王师东征之时。 他们便能带着画好的地图和情报大摇大摆地回归明军,摇身一变成为高高在上的大明百夫长。 “陛下此言当真,只要我们留下记号,探明朝鲜虚实,回来之后便真能做那统领百人的百夫长。” 那名最先站出来表态的瘦削士兵猛地向前膝行了几步,双手撑在满是泥泞的地上,仰着头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大声问道。 朱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充满自信的微笑。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头顶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黄色九龙大旗。 “朕乃大明皇帝,御驾亲征至此,三军将士皆可作证。” “朕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便是大明的国法,便是天宪,岂会有半句虚言。” 朱敛的声音在深厚内力的送出下,宛如黄钟大吕一般在每一个人的耳畔炸响,彻底击碎了这些战俘心中最后的疑虑。 “奴才叩谢皇上天恩,奴才这条贱命从今往后就是大明的了,定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那名瘦削士兵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大声宣誓着自己的忠诚。 “奴才等誓死效忠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黑压压的战俘营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两千多名已经吃饱喝足的归顺战俘纷纷双膝跪地,朝着高台上的朱敛顶礼膜拜。 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甚至连不远处看守的明军将士都露出了震撼的神色。 朱敛看着眼前这幕几乎被自己彻底驯服的兽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转过身,对一旁垂首侍立的卢象升挥了挥手。 “传朕旨意,立刻解开他们身上所有的枷锁与绳索,给他们分发防身的短刀与干粮,让他们今夜便行动起来。” 朱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侍立在侧的卢象升脸色骤变。 他上前一步,按着腰间的佩刀低声劝阻。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些建奴狼子野心,若是此刻将他们放了,他们转头就将陛下的计划全盘告知皇太极,那我大军的布置岂不是全盘皆输?” 卢象升的额头上隐隐有冷汗渗出,这段时间的作战,让他深知女真人的狡诈与残忍,实在无法理解皇帝为何会如此信任这些刚刚投降的俘虏。 “退一步说,若是这两千多人一去不复返,不仅白白便宜了皇太极两千生力军,更会让我大军在接下来的总攻中陷入被动,还请陛下三思。” 卢象升虽然对朱敛极为敬佩,但此时也觉得这个决定过于冒险。 朱敛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背着手缓缓走下高台,示意他们跟上自己的脚步。 “卢爱卿,你以为,这两千多名互不相识、来自各个不同牛录与旗分的战俘,真的能做到万众一心吗。” 朱敛沿着大营的通道缓缓散步,语气间满是戏谑。 第六百七十章 何乐而不为? 卢象升微微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显然不明白皇帝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朕方才让文书官员将他们的姓名、年龄、原本所在的旗分以及家乡地址全部登记造册。” “甚至连他们按下的手印都留在了案头上,你们以为这只是走个过场吗。”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些俘虏。 “这两千多人如今已经成了大明的登记在册的归顺之人。”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自己身边站着的同伴里,指不定就有谁会为了那百夫长的前程,死心塌地地为朕效力。”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试图跑去向皇太极告密,他怎么能保证身边的同伴不会为了向朕邀功抢先一步杀了他?” 朱敛的话语字字诛心,瞬间让卢象升的眼睛亮了起来。 “再者说!皇太极此人向来多疑,如今辽阳城危在旦夕,他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若是突然看到两千多名被明军放回来的战俘,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欣喜,而是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朕派去的内应。” 朱敛冷笑了一声,继续剖析着人性的弱点。 “即便有人真的向皇太极告密,说出了朕让他们留下记号、打探朝鲜的计划,皇太极又敢如何应对呢。” “他敢把这两千多名好不容易逃回来的八旗子弟全部杀光吗?” “如果他这么做了,城内本就低落到极点的士气会瞬间彻底崩溃,那些还在为他卖命的将士会怎么想。” “可如果他不杀,他就必须时刻提防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怀疑每一个跟在他身后逃亡的士兵是不是在暗中透露他的行踪?” “这种无处不在的猜忌与恐慌,会像毒药一样慢慢腐蚀掉他仅剩的军队。” 朱敛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显得无比高深莫测。 “对于我大明而言,我们付出的不过是两千张一文不值的面饼,和几锅不值钱的肉汤罢了。” “然而,却能换来皇太极日夜不宁的猜忌,以及未来可能源源不断送来的朝鲜军情。”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卢象升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高山仰止般的敬畏之色。 “陛下圣意深远,用兵如神,臣愚钝,竟未能看出陛下这招借刀杀人、借力打力的阳谋,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卢象升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皇帝由衷的崇拜与敬仰。 “行了,起来吧,随朕去伤兵营看看,那些在沈阳和辽阳城外浴血奋战的将士,才是大明真正的基石。” 朱敛虚扶了一把,随即将龙袍的下摆往腰间一掖,迈开大步朝着大营东侧的伤兵营走去。 刚刚靠近伤兵营,一股混杂着浓重血腥味、草药味以及汗臭味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隐隐还能听到从那些巨大棉帐篷里传出的痛苦呻吟声。 这里的条件极其简陋,数十个巨大的军帐并排排列着,地面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上面躺满了在之前激战中受伤的大明士卒。 几名浑身是血的军医正满头大汗地在人群中穿梭,用粗糙的铁剪和烈酒处理着伤员身上的箭伤与刀伤,忙得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掀开最前方一个军帐的布帘,弯下腰走了进去。 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十几名伤势较重的辽东新军士卒正躺在草垫上,看到有人进来,本能地想要挣扎着起身查看。 “都别动,给朕老老实实躺着。” 朱敛见状,连忙快步走上前,伸出双手按住了一名试图挣扎着行礼的年轻士兵。 那名士兵看着眼前那件虽然沾染了些许尘土、但依然华贵无比的明黄色团龙袍,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皇……皇上,您是万岁爷。” 年轻士兵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干裂的嘴唇剧烈翕动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过是辽东一个最普通的军户子弟,平日里连县太爷的面都见不到。 如今大明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竟然就站在他的面前,还用那双温热的手按着他的肩膀。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随即在那名士兵身旁的泥地上直接蹲了下来。 他看着士兵大腿上那道深可见骨、正不断往外渗着黑血的刀伤,眉头微微皱起,转头看向一旁吓得跪倒在地的军医。 “还愣着干什么,把金创药和干净的纱布拿过来。” 朱敛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陛下,万万不可,这等粗鄙污秽之事,怎能劳烦圣手,微臣该死。” 那名军医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磕头,一边试图夺过朱敛手中的药瓶。 “给朕退下,在大明的军营里,没有尊卑贵贱,只有为国流血的功臣,朕给自己的功臣包扎伤口,有什么不妥。” 朱敛冷哼了一声,一把夺过军医手中的白瓷药瓶,熟练地用烈酒清洗着双手,随后扯开那名士兵伤口处已经粘连在一起的破烂裤腿。 年轻的士兵疼得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地咬着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泪水早已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 朱敛的神色无比专注,他的动作轻柔而迅速,将冰凉的金创药均匀地撒在士兵那翻开的血肉上。 随后,又用干净的白棉纱布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地缠绕包扎好。 “好了,这几天不要用力,安心静养,朕保证你会平平安安地回到家乡。” 朱敛拍了拍那名士兵没有受伤的肩膀,站起身来,看着帐篷内所有正用一种近乎狂热和崇拜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伤兵们。 这些平日里在辽东大地上见惯了生死与冷酷的粗汉子,此时个个眼含热泪,不少人甚至已经低声抽泣了起来。 他们虽然早就听闻了这位新登基的皇帝在江南和福建的种种仁政,但那些传说对他们来说终究太过遥远。 直到这一刻,当皇帝温热的手抚摸着他们的伤口,当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沾染上他们的血迹,他们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天恩浩荡。 第六百七十一章 未来的规划 “将士们,朕知道你们受苦了。” 朱敛环视着帐内的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不高,却在大帐内清晰地回荡着。 “朕在这里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拿下辽阳,彻底荡平建奴。” “朕便给你们所有人放一个长假,让你们带着朝廷的赏银,平平安安地回家去见爹娘,去抱抱你们的婆娘和孩子。” 朱敛的话语朴实无华,却瞬间击中了这些辽东汉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万岁爷,小人不要赏银,小人好了之后还要跟着万岁爷打仗,跟建奴拼命。” 一名断了一只手臂的辽东老兵挣扎着抬起头,用独臂狠狠地砸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吼叫着,眼中满是狂热的战意。 “对,我们要跟着万岁爷,荡平建奴。” 帐篷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激昂的呼喊声,原本低迷沉闷的伤兵营,在这一刻爆发出比最精锐的部队还要高昂的士气。 朱敛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而庄重。 “朕不仅要让你们活下去,还要让你们在不打仗之后,也能体体面面、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朱敛大步走到营帐中央,双手负在身后,声音中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豪情。 “朕已经八百里加急传书给京城的吏部尚书洪承畴,以及户部尚书毕自严,令他们即日起,着手筹备成立一个大明前所未有的新衙门。” 朱敛的话让随行在侧的卢象升和赵率教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与震惊。 “这个新衙门,名为‘退役军人管理衙门’。” 朱敛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个在十七世纪的大明绝对是石破天惊的新词汇。 “朕要在全国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设立这个衙门的分局,专门用来负责你们这些为了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退役军人的福利待遇。” 朱敛的声音在营帐内隆隆作响,也让帐外的无数正在暗中关注这边的伤兵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未来,这个衙门的规矩会一步步完善,但现在,朕已经给毕自严和洪承畴定下了死规矩。”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神色严肃无比。 “第一,凡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残了废的将士,朝廷的退役军人衙门会立刻将其登记造册,由朝廷户部直接拨付银两和粮食,每年按时供给,保障你们一辈子的基本生活,绝不让一个英雄因为残疾而流落街头乞讨。” 朱敛的话音刚落,帐内不少因为残疾而对未来生活充满恐惧的老兵,顿时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在以前,伤残的士兵往往意味着被军队抛弃。 回到家乡后也只能成为家里的累赘,最终在贫困与屈辱中默默死去,如今皇帝的这个承诺,无异于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第二,凡是从军中退伍回乡的将士,你们的子女,皆可免费进入由国家出资办理的基础学院读书识字,朝廷包揽他们所有的束脩与笔墨纸砚费用。” 朱敛说到这里,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大明教育普及的憧憬。 “朕要让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都有机会通过读书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彻底改变你们军户世代为兵、受人欺压的命运。”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在大明,当兵是最光荣的事,为国流血的人,他的子孙后代都会受到朝廷和万民的敬仰。” 朱敛的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彻底震碎了在场所有辽东将士的固有认知。 在这个“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时代,军户是大明最底层、最受鄙视的群体。 可如今皇帝却要将他们的地位提升到如此高不可攀的地步,甚至还要免费供他们的子孙读书。 “陛下天恩,臣等万死难报。” 卢象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跪倒在朱敛身后,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他作为统兵的将领,太清楚这个“退役军人管理衙门”一旦建立,会对大明数百万军民产生何等恐怖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从今往后,大明的将士在战场上将再无后顾之忧。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绝不会抛弃他们的皇帝,站着一个会替他们养老送终、抚育子孙的强大帝国。 “大明万岁,万岁爷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伤兵营,乃至整个大明中军大营,都爆发出了一阵阵排山倒海、直冲云霄的欢呼声。 无数躺在病榻上的伤兵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朱敛所在的方向叩首。 次日! 朱敛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御帐中心,任由几名随行的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将那副沉重的金漆锁子甲披挂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他微微抬起双臂,感受着金属甲片摩擦时发出的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今日,便是彻底解决辽东数十年积弊的决战之日。 也是他自穿越以来,赌上大明国运以及自己帝王尊严的关键一役。 当他按着腰间那柄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龙纹佩剑走出御帐时,战马白蹄乌早已被牵到了帐前,正焦躁地刨动着蹄子。 朱敛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展现出了他这段时间在军旅中磨砺出的精湛骑术。 他策马缓缓行至辽阳城正西门的正面战场,极目远眺,只见前方已经汇聚成了一片由钢铁与赤旗构成的无边海洋。 在军阵的最前方 卢象升、孙传庭、赵率教、黑云龙以及曹文诏这五位大明军中的顶级将领,早已顶盔贯甲,神色肃穆地策马立在道旁。 看到皇帝御驾亲临,五位大将齐齐勒马向前,在马背上微微躬身,向这位给大明带来无限希望的年轻君王行最隆重的军礼。 “臣等参见万岁,三军将士已奉旨集结完毕。” “只待陛下下一声令下,便可为大明踏平这辽阳城。” 卢象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一双平日里写满了儒雅的眼眸中,此时正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狂热战意。 第六百七十二章 决战 朱敛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排成整齐方阵的步兵、骑兵、火炮营以及严阵以待的枪兵方阵。 在他们的后方,数百尊黑洞洞的红夷大炮与神威大将军炮已经褪去了炮衣,犹如一尊尊沉默的钢铁巨兽,冷冷地俯视着远处的辽阳城墙。 无数名手持鲁密铳和大明神机铳的火枪手正仔细地检查着火绳与药包,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大仗将临的凝重。 那些身披重甲的长枪兵则将长枪如林般竖立在空中,枪尖在光线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森森白光。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 “大明的将士们,看看你们眼前的这座城池,这就是我大明曾经的辽东首府,也是无数汉家儿女流干了鲜血的伤心之地。” 他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让原本有些紧张的军阵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数十年来,建奴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将我们的同胞当作猪狗般奴役,甚至连我们的祖先庐墓都被他们践踏。” “朕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高呼万岁,也不是为了让你们为朕一个人去送死,朕是要带你们去拿回属于我们大明的尊严。” “这一战,是最后的决战,也是我们彻底荡平建奴、收复辽东的最后一战。” “朕在这里向你们保证,不管接下来的战斗有多么惨烈,朕都会与你们同在,大明的龙旗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此战过后,辽东将永远回到我大明的手中。”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凡我大明子民,虽远必退其敌,犯我国威者,虽强必戮。” “将士们,为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大明万世之太平,随朕杀敌。” 随着朱敛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整个明军大营在沉寂了片刻之后,陡然爆发出一股排山倒海、直冲云霄的怒吼声。 “杀。” “杀。” “杀。” 数十万将士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恐怖气浪。 甚至连不远处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辽阳城墙都仿佛在这股威势下微微颤抖。 朱敛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城墙,右手缓缓抬起,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猛地向前挥落。 站在一旁的孙传庭见状,立刻转过身去,朝着身后的红旗官挥舞起手中的令旗,口中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开炮。” 刹那间,数百尊大炮同时喷射出耀眼的火光。 伴随着连成一片的惊天巨响,整个大地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无数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呼啸,撕裂了战场的宁静,铺天盖地地砸向辽阳城的西城墙。 城墙上的后金守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便被这波恐怖的钢铁洪流瞬间撕成了碎片。 碎石飞溅,血肉横飞,原本坚固的城墙在明军不计成本的疯狂炮击下,开始成片成片地坍塌。 在经历了数轮令人窒息的齐射之后,伴随着一声仿佛要将大地撕裂的巨响。 辽阳城的正西门城墙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重击,轰然坍塌出一座宽达数丈的巨大缺口。 滚滚的烟尘冲天而起,将整个正西门防线彻底笼罩在一片混沌与恐慌之中。 “弓箭手、火枪兵,立刻顶上去,用火力压制缺口,绝不能给他们重新构筑防线的机会。” 卢象升神色冷静,挥舞着手中的指挥剑,有条不紊地调度着前线的步兵方阵。 大批身穿红色战甲的大明火枪手在盾牌兵的掩护下迅速向前推进,将手中的火枪对准了缺口处那些正惊慌失措的后金士兵。 密集的弹雨和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那些试图用木石堵塞缺口的后金士兵无情地成片割倒。 后金原本严密的防守体系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 城墙上的指挥官根本无法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就在明军步兵准备顺着缺口发起总攻的关键时刻,城门洞内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城内的皇太极显然不甘心就此束手就擒,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明军火炮射击后、重新装填弹药的短暂空隙。 一队由数千名精锐八旗子弟组成的悍勇骑兵,在一名后金固山额真的带领下,顶着明军密集的火网,悍不畏死地从缺口中狂冲了出来。 他们企图利用骑兵的绝顶速度冲散明军的火器方阵,从而为城内的守军争取到重新组织防御的宝贵时间。 “哼,困兽犹斗,简直是不自量力。” 朱敛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那些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后金骑兵,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杀意、双眼通红的曹文诏与黑云龙。 “曹文诏,黑云龙,给朕率领骑兵迎上去,把这股建奴的狗杂碎彻底碾碎在城门外。” “臣得令,定不负圣望。” 曹文诏狂笑了一声,猛地一拽缰绳,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般,挥舞着手中的长枪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弟兄们,随我杀贼。” 黑云龙也不甘示弱,大吼一声,挥舞着沉重的马刀,带着麾下最精锐的轻骑兵紧随其后,拉开了一道黑色的钢铁幕墙。 两支代表着当世最强战力的骑兵,在辽阳城外的开阔地上,以一种近乎毁灭的姿态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战马的悲鸣声、骨骼的碎裂声以及兵刃相交的清脆声,在这一瞬间汇聚成了战场上最残酷的交响乐。 曹文诏手中的长枪宛如一条出水的毒蛟,每一次刺出都能精准地挑穿一名八旗骑士的咽喉,带起一蓬蓬温热的鲜血。 黑云龙则凭借着天生神力,在敌阵中大开大阖,每一次挥刀都必定有一颗硕大的后金头颅冲天而起。 原本气势汹汹的后金骑兵,在明军这两位绝世猛将的联手绞杀下,瞬间被撕裂得支离破碎,陷入了极其惨烈的被动挨打局面。 正当正西门的正面战场陷入胶着惨烈的肉搏战时。 辽阳城的南门和北门方向,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遵照朱敛先前的围三阙一、虚实结合的战略部署,吴襄与袁崇焕在这两个方向展开了声势浩大的佯攻。 袁崇焕下令将所有的军旗全部插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并让士兵们不断地制造出各种嘈杂的呐喊声,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发起全面总攻的架势。 吴襄则亲自率领着一万多名宁远精兵,抬着云梯在城下不断地来回奔袭,甚至用轻型火炮对着城墙进行不间断的骚扰。 这种虚张声势的战术,成功地让城内本就兵力捉襟见肘的后金守军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不得不将大量的预备队调往南门和北门防守。 第六百七十三章 意外之兵? 然而,真正致命的杀招,却是在辽阳城防守最为薄弱的东门。 满桂与侯世禄两位悍将,率领着占据了绝对人数优势的大明主力步兵,正在对东门展开不计伤亡的疯狂强攻。 “兄弟们,建奴的气数已经尽了,谁能第一个杀进城去,万岁爷重重有赏。” 满桂满脸都是被硝烟熏黑的污迹。 他大吼着,竟然亲自推开了一名试图保护他的亲兵,抬着云梯率先向城墙上攀爬而去。 侯世禄则在后方沉着指挥。 数千名身披重甲的刀盾兵顶着城墙上落下的滚木礌石,抬着巨大的撞城木,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东门的铁皮城门。 在明军这种近乎疯狂且毫无保留的攻势下,东门的防御终于在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后彻底宣告崩溃。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沉闷巨响,东门那道厚重的城门被硬生生地撞成了一堆碎木,露出了城内惊慌失措的防线。 “城门破了,大明的儿郎们,随我杀进去,建奴一个不留。” 满桂兴奋得双眼通红,他一跃从云梯上跳下,挥舞着手中的双斧,顺着被撞开的城门率先杀入了辽阳城内。 无数大明将士如潮水般顺着东门的缺口涌入城中,与那些负隅顽抗的后金残兵展开了血腥至极的街垒战和巷战。 辽阳城内顿时战火纷飞,街道两旁的商铺与民居在激烈的交战中纷纷被引燃,滚滚的浓烟遮天蔽日。 皇太极此时正站在城中心的临时指挥所前,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战败报告,那张原本威严的脸庞此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不准退,谁敢再退一步,朕便立刻斩了他的全家。” 豪格满脸是血,神色狰狞地挥舞着手中的宝剑,连续砍杀了数名试图往后方逃跑的八旗牛录,试图用铁血手段稳住这摇摇欲坠的防线。 然而,这些失去了所有后方支援、又得知沈阳已经彻底失守的后金将士,此时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与信念。 要不是皇太极与豪格等爱新觉罗宗室亲自在街口督战,用极其残酷的军法进行震慑,这支残存的军队恐怕在明军入城的一瞬间就彻底分崩离析了。 就在西门战场胜负将分、明军已经牢牢掌控了战场主动权的关键时刻。 一名满身是泥土与汗水、神色显得极其慌张的明军骑兵斥候,疯狂地拍打着马鞭,冲破了重重包围,直接闯入了朱敛的中军指挥所。 “报。” 斥候甚至来不及等战马完全停稳,便连滚带爬地摔下了马鞍,不顾身上的伤势,连爬带滚地跪倒在朱敛的马前。 “启奏陛下,西北方向发现极其异常且庞大的军事调动。”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皱,勒住战马,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冷冽之色。 “慌什么,在大明军中,天塌下来也有朕顶着,给朕把话说清楚。” 斥候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用极其颤抖且嘶哑的声音大声禀报起来。 “就在我军攻城正酣之时,在辽阳城西北方向约五十里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支数量庞大的骑兵部队。” “根据前方兄弟的抵近观察和估算,这支骑兵的人数至少在两万人左右。” “但是,他们目前并没有继续向辽阳战场推进,而是选择在原地驻扎,似乎在冷眼旁观我们这边的战局。” 听到这个消息,朱敛的脸色瞬间彻底阴沉了下来,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缰绳。 正在一旁指挥步兵推进的卢象升和孙传庭也是脸色骤变,齐齐勒马靠了过来,眼中满是震惊与警惕。 “两万骑兵?” 卢象升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中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凝重。 “这怎么可能,后金在辽东的所有精锐主力已经被我们死死地围困在辽阳城内,他们绝对不可能凭空变出两万骑兵来。” 赵率教也急忙打马赶了过来,神色显得无比焦虑。 “陛下,这支骑兵如果在这个时候突然加入战场,对我军的攻城战将会产生毁灭性的打击。” “如今我军的主力已经全部投入到了城内的巷战和城墙的争夺中,后方防线极其空虚,一旦被这支骑兵抄了后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甚至,城内的皇太极可能会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率领残部里应外合,将我们一举反杀。”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目光如刀般死死地盯着那名斥候。 “查清楚这支骑兵的底细了吗,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打着什么样的旗号?” 斥候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军情草图,双手呈过头顶。 “回陛下,这支骑兵的旗号极其混杂,并不是单一的某部人马。” “前方兄弟冒险抵近侦察,发现他们打着的都是草原诸部的杂色旗帜,看起来像是北方所有蒙古部落联合起来的联军。” “而且,我们在他们的前锋阵营中,发现了大量属于科尔沁部的狼头旗和黄金雄鹰旗。” 朱敛听到“科尔沁部”这四个字,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与极其危险的寒芒。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了一张临时架设在战鼓上的巨大辽东军事地图前。 卢象升、孙传庭、赵率教等几位大将也纷纷下马,神色紧张地围拢在朱敛的身侧,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西北方向。 朱敛伸出食指,重重地按在辽阳西北方向三十里的那个关键节点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科尔沁部,他们果然还是按捺不住,选择在这个最致命的时候跳出来了。” “皇太极的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便是出自科尔沁部,他们两家这些年来通过联姻和利益交换,早已成了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如今皇太极被朕逼入了绝境,一旦后金覆灭,科尔沁部也将失去大明北方的天然屏障,他们自然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孙传庭盯着地图,眉头紧锁,脑海中疯狂地盘算着各种应对之策。 “陛下,这两万人马虽然数量庞大,但毕竟是草原诸部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其内部必然存在着极大的分歧与利益纠葛。” “而且五十里的距离对于精锐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冲锋路程,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整整个大军的包围阵型。” 第六百七十四章 天子亲军! 卢象升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图,又转头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冒出滚滚浓烟的辽阳城,有些疑惑地开口建议。 “陛下,既然这支草原联军已经到了五十里外,却迟迟没有选择直接发起进攻,而是原地驻扎,这说明他们内心同样充满了忌惮。” “臣以为,他们或许是在害怕我大明王师的赫赫威名,担心贸然冲锋会被我军反包围,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他们现在不敢动,我们是否可以暂时对他们进行冷处理?” “只需分出一支偏师在西北方向安营扎寨进行防守,而主力则继续全力猛攻辽阳?” “只要我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辽阳城,彻底斩杀皇太极,这支草原联军在失去效忠对象后,自然会不战自溃。” 卢象升的这个建议听起来颇为稳妥,也符合目前明军追求毕其功于一役的普遍心理。 然而,朱敛却缓缓摇了摇头,那张英俊的脸庞上满是高深莫测的冷笑。 “卢爱卿,你终究是小看了这些在草原上如狼似虎、唯利是图的游牧部落。” “他们既然已经不远万里、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到了这里,就绝对不会甘心只做一个无功而返的看客。” “他们现在之所以选择按兵不动,并不是因为害怕大明的军队,而是在等待,在观察,在寻找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卢象升眉头紧锁,上前一步。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代表着危险的西北路线,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眼中满是焦虑。 “陛下,如今城内的巷战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我军虽然攻破了东门,但建奴残部依旧在负隅顽抗。” “若是此时再分兵去阻击西北方向的蒙古骑兵,西门的攻势势必会缓下来。” “一旦皇太极那老贼察觉到我军兵力减少,定会拼死反扑,届时整条战线的节奏都会被彻底打乱。”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孙传庭也打马上前,神色同样显得无比凝重。 “卢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如今西门缺口处刚刚稳住,曹文诏与黑云龙两位将军正在与建奴精骑死战。” “南门和北门的佯攻也需要源源不断的兵力去维持声势,否则根本瞒不过皇太极的眼睛。” “此时若是抽调任何一支主力偏师,都无异于在已经烧红的铁板上浇冷水,不仅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导致全军溃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两军的兵力分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率教勒着战马,战马在原地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响鼻声。 “陛下,末将也认为此时分兵乃是兵家大忌。” “那两万蒙古骑兵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毕竟是生力军,一旦他们冲入战场,我军后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坚毅,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对未知战局的深深忧虑。 朱敛静静地听着几位大将的分析,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粗糙的辽东军事地图。 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的龙纹佩剑上,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剑柄上的吞口,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你们说的这些,朕心里一清二楚。”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卢象升、孙传庭和赵率教的脸上依次扫过。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任由那两万蒙古骑兵长驱直入,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皇太极在等,等的就是这支奇兵彻底打乱我们的部署。” “我们不分兵,他们就会像一柄利刃一样,狠狠地刺入我们毫无防备的后心。” 卢象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因为朱敛说的是事实,那两万骑兵就像是悬在大明军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会落下。 “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 朱敛微微转过身,指向了自己身后那一片由金色和红色交织而成的钢铁方阵。 那是他的天子亲军,整整三千名身披重甲、装备了最精良火器的御林精锐。 “朕的身边,不是还有这三千人马吗?” 朱敛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落在众将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万万不可。” 卢象升几乎是瞬间失声惊呼,他猛地翻身下马,重重地跪倒在朱敛的马前。 “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大明江山社稷于一身,怎可亲冒矢石,深入险境。” “三千人去阻击两万人,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臣等纵然万死,也绝不敢让陛下担此风险。”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孙传庭也慌忙下马,跪在卢象升身侧,神色焦急万分。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天子,是大明的主心骨。” “若您有个三长两短,这辽东战场上的数十万大军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大明也将在无深渊中万劫不复。” “请陛下收回成命,臣愿率本部兵马前去阻击,纵然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让蒙古鞑子前进一步。”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中甚至闪烁着泪光,那是一种对君王安危的极度恐惧与忠诚。 赵率教更是直接膝行上前,一把抱住了朱敛战马的缰绳。 “陛下,末将这条命是您给的,要死也是末将先死。” “臣愿带三千亲军前去迎敌,陛下只需在后方坐镇,指挥全局即可。” “臣若不能挡住蒙古骑兵,便将这颗头颅留在桐山隘口。” 他那双虎目中满是决绝,浑身散发出一股惨烈至极的杀气。 朱敛看着跪倒在地的三位大将,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一群愿意为自己赴汤蹈火的忠臣良将,他这个皇帝做得倒也不算失败。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关系到大明的国运。 他微微俯下身,伸出双手,亲自将卢象升和孙传庭扶了起来。 “都给朕起来,婆婆妈妈的,成何体统?这哪里还有我大明上将的风采。” 朱敛斥责了一声,让原本有些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六百七十五章 昔有李世民,今有朱由检 朱敛看着赵率教,示意他也站起来。 “朕问你们,如今辽阳城内的战斗,到了什么地步?” 朱敛看着卢象升,沉声问道。 “回陛下,东门已破,满桂与侯世禄两位将军已带兵入城,正在与建奴进行惨烈的巷战。” 卢象升站直身体,急忙回答道。 “西门呢?” 朱敛又问。 “西门缺口处,曹文诏与黑云龙两位将军正在死战,建奴精骑虽然被压制,但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反扑。” 孙传庭接口答道。 “南门和北门呢?” 朱敛继续追问。 “吴襄与袁崇焕两位将军正在全力佯攻,牵制了建奴大量的兵力,一旦撤兵,佯攻必破。” 赵率教也回答道。 朱敛冷笑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 “这不就结了?” “你们自己也说了,所有能动的兵力,都已经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现在的辽阳战场,就像是一个精密的齿轮,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会导致整个机器彻底崩盘。” “朕若是从你们任何一个人手里抽调兵力,那就是在自掘坟墓。” 他转过头,看着那三千整齐划一、神色肃穆的天子亲军。 “如今,整个战场上,唯一没有动过的,只有朕身边的这三千天子亲军。” “也只有这三千人,是目前唯一的机动力量。” “朕若不去,谁去?” “难道让朕看着那两万蒙古骑兵,大摇大摆地冲进我们的后方,将我们包了饺子?”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众将的心头。 众将面面相觑,虽然知道朱敛说得有道理,但那可是两万骑兵啊。 三千对两万,兵力悬殊到了极点,况且皇帝还要亲自涉险,这让他们如何能够安心。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再劝。 “可是陛下,三千人马,面对两万蒙古狼骑,实在是太单薄了,一旦……” 他还没说完,就被朱敛挥手打断。 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其自信且狂傲的弧度。 “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不过凭着三千玄甲精骑,便敢在虎牢关前,正面迎击窦建德二十万大军,最终一战而定天下,开创了大唐贞观盛世。” “还有那玄武门前,不过区区八百死士,不也一样在刀光剑影中对掏,定下了大唐数百年的基业?” “朕,大明皇帝朱由检!” “今手握三千大明最精锐的天子亲军,装备了世上最先进的火器,面对的不过是两万临时拼凑、各怀鬼胎的蒙古联军,朕又有何惧?” 他的声音高亢而激昂,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霸气和自信。 那是一种来自现代人的见识,也是一种作为帝王俯瞰苍生的气度。 众将听着朱敛的话,一时间竟被他的气势所震慑,愣在了原地。 李世民的功绩自然是无人能及,但他们没想到,自家的这位皇帝,竟然有如此大的气魄,敢与唐太宗比肩。 朱敛看着众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而且,你们要搞清楚,朕这次去,并不是要将这两万蒙古骑兵全歼在桐山隘口。” “朕的战略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阻击他们,拖延时间。” “只要你们在辽阳这边,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彻底拿下辽阳城,斩杀或者赶走皇太极。” “那么西北方向的蒙古联军,在失去目标和利益之后,自然会不战自溃。” “到了那个时候,朕这边的压力,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一番分析丝丝入扣,将战局剖析得淋漓尽致,让原本慌乱的众将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确实,如果只是阻击和拖延时间,凭借桐山隘口的天险,加上三千天子亲军的强悍战力,并不是没有可能做到。 “所以,这一战,朕必须要去。” 朱敛最后拍板,语气坚定得如同磐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率教。 “赵率教。” 朱敛大喝一声。 “末将在。” 赵率教身子一震,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你可愿随朕,去会一会那两万蒙古狼骑?” 朱敛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 赵率教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臣,万死不辞。” “能随陛下并肩作战,是臣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之前的担忧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无尽的狂热。 朱敛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卢象升和孙传庭。 “卢象升,孙传庭。” “臣在。” 两人齐齐躬身应道。 “朕走之后,这辽阳正面战场的指挥权,便交由你们二人。” “你们不必管朕这边,只需按照原定计划,全力攻城。” “记住,围三缺一,放皇太极往东走。” “不要在城内与他们死磕,要给他们留一条生路,让他们在逃跑中消耗,在恐慌中崩溃。” 朱敛仔细地叮嘱着,这是他之前就制定好的战略。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卢象升和孙传庭重重地叩首,声音中带着一股决然。 他们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拿下辽阳,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皇帝的安全。 “好,立刻行动。”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各司其职。 很快,在几名内侍的侍奉下,朱敛换上了一身更加轻便、利于奔袭的黑色皮甲,外面只套了一件护住要害的护心镜。 他按了按头上的铁盔,翻身上了白蹄乌。 赵率教此时也已经整队完毕,三千名天子亲军静静地立在御帐前。 这些士兵个个精神饱满,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对皇帝的绝对忠诚和狂热的战意。 他们是皇帝的亲军,生来就是为了保护皇帝,为了大明而战。 “出发。” 朱敛没有多余的废话,猛地一勒缰绳,白蹄乌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一马当先地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杀。” 赵率教大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带着三千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如闷雷般在辽阳城外响起,卷起漫天的烟尘,朝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卢象升和孙传庭站在高处,看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黑色洪流,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陛下,保重啊。” 卢象升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攻城。” “明日午时之前,朕要看到大明的龙旗,插在辽阳城的最高处。” 他的咆哮声在战场上回荡,拉开了更加惨烈决战的序幕。 第六百七十六章 林丹汗来了? 此时的朱敛,已经带着三千大军,在崎岖的道路上急速狂奔。 半个时辰的急行军,对于这支训练有素的精锐来说,并不算什么。 当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朱敛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桐山隘口。 这里是西北方向进入辽阳战场的必经之路。 两侧是怪石嶙峋、陡峭异常的荒山,中间只有一条宽约十几丈的狭窄通道。 地势险要,当真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朱敛勒住战马,站在隘口中央,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战术布置,作为现代人,他对于阵地战和伏击战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理解。 “赵率教。” 朱敛叫道。 “臣在。” 赵率教立刻策马来到近前。 “传朕旨意,命令一营千总,带一千人,立刻上左侧山梁埋伏。” “让他们多带旗帜,将旌旗稀疏地插在山头上,制造出有大军埋伏的假象。” “但是记住,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只需在山上擂鼓呐喊,作为疑兵即可。” 朱敛冷静地指挥着,这是最经典的虚张声势。 “臣领旨。” 赵率教抱拳,立刻派人前去传令。 “命令二营千总,带一千人,上右侧山梁埋伏。” “让他们收集周围的滚石、落木,准备好火油和火箭。” “一旦敌军进入隘口,便给朕狠狠地砸,截断他们的后路。” 朱敛接着布置第二道防线,这是物理上的阻绝。 “臣领旨。” 赵率教再次应道。 “至于剩下的第三营,随朕和赵将军一起,在隘口正面列阵。” “我们要在这里,正面迎击他们。” 朱敛看着眼前的通道,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要用这一千人,加上自己,作为诱饵,将两万蒙古骑兵死死地钉在这里。 赵率教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虽然觉得这个计划疯狂到了极点,但他体内的热血却彻底被点燃了。 “臣,誓死相随。” 他大吼一声,开始亲自指挥第三营的士兵在隘口前构筑简单的防御阵地。 士兵们迅速下马,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和周围的乱石,在通道中央筑起了一道道低矮的石墙。 火枪手们则在石墙后架好了鲁密铳,仔细地检查着火绳和药包,每一个人的神色都紧张而专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 朱敛静静地立在阵前,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他在等。 等那一头撞进陷阱的恶狼。 大约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突然从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 那声音开始极小,就像是远处的闷雷,但很快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大地的颤抖也变得明显起来,石墙上的碎石开始微微跳动。 朱敛微微眯起双眼,极目远眺。 只见西北方向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地平线。 那是一大片铺天盖地而来的骑兵,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犹如一片巨大的乌云,正朝着桐山隘口急速飘来。 “来了。” 赵率教低声说了一句,手已经握紧了长枪,浑身肌肉紧绷。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些骑兵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皮甲,手中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各种怪异的呼喊声。 在队伍的最前方的,是大量打着狼头旗和黄金雄鹰旗的科尔沁部精锐。 两万骑兵奔腾的气势,确实骇人听闻,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践踏成粉碎。 然而,当这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抵达隘口前约一里地的时候,却突然开始减速。 那名领头的蒙古主将显然不是傻子,他看着眼前这险峻的隘口,以及隘口前严阵以待的明军,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特别是当他看到两侧山头上,隐隐约约出现的无数大明旌旗时,更是勒住了战马。 两万大军在隘口前缓缓停下,战马的嘶鸣声和士兵的嘈杂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对方的主将在阵前与几名将领低声商议了几句,显然是在评估眼前的局势。 他们本来是想来捞便宜的,可没想在这里会遇到大明军队的顽强阻击。 而且看这架势,山头上似乎埋伏了不下万人的大军,这让他们一时间不敢贸然冲锋。 片刻之后。 对方阵营中,一名身穿华丽皮甲、骑着高头大马的使者,缓缓策马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武器,双手高举,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一直走到距离明军阵前约五十步的地方才停下。 使者坐在马上,用一种有些生硬的汉话,朝着明军阵营大声喊道。 “大明的将军听着。” “我乃科尔沁部使者。” “我家大汗想知道,今日在这隘口守关的,是明军哪位守将?” 他的声音在隘口内回荡,带着一股草原人特有的傲慢与试探。 大汗? 察哈尔林丹汗亲自来了? 朱敛面色一怔,没想到这支骑兵的主帅居然是蒙古大汗! 不过,他也没有在意,只是侧过头看了赵率教一眼,微微颔首。 赵率教心领神会,他猛地一拽缰绳,策马缓缓走出了石墙防线。 他手持长枪,浑身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杀气,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那名使者。 “大明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在此。” 赵率教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嘈杂,在隘口内嗡嗡作响。 那名使者听到“赵率教”三个字,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显然是听说过这位明军悍将的大名。 赵率教冷笑了一声,长枪向前一指,厉声喝道。 “你们大汗在哪?让他滚出来给本将答话。” 还没等这名使者再次开口,对方那如黑云压境般的骑兵阵营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而苍凉的法螺号角声。 原本喧闹嘈杂的两万蒙古铁骑瞬间安静下来,战马纷纷向两侧退避,在漫天飞扬的沙尘中让出了一条宽阔而笔直的通道。 一位身披明黄色华丽皮甲、外罩雪白貂皮大氅的中年男子,在数十名手持弯刀、神色凶悍的铁卫簇拥下,缓缓骑马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透着一股常年处于草原统治者高位的威严,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历经无数风霜与杀戮的冷酷光芒。 第六百七十七章 坐收渔利? “本汗乃是察哈尔林丹汗,大明的将军,你既然认得本汗的名号,还不速速下马受降。” 那中年男子的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威压,在空旷而死寂的隘口中嗡嗡作响。 站在防线后方的朱敛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按在剑柄上的右手不由得微微一紧。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支从西北方向风驰电掣般席卷而来的蒙古骑兵,其主帅竟然会是名震天下的察哈尔林丹汗亲自驾临。 作为拥有现代人灵魂的穿越者,朱敛太清楚林丹汗这个人在大明末年历史上的复杂地位和尴尬处境了。 这位名义上的蒙古帝国末代大汗,如今正处于被后金皇太极步步紧逼、地盘日渐萎缩的窘迫境地之中。 看来,皇太极为了在这场关乎女真国运的辽东大决战中挽回颓势,确实向林丹汗许下了无法拒绝的重利,这才促成了两家的联手。 只是,以林丹汗那狂妄自大且贪婪成性的性格,绝对不可能甘心沦为建奴冲锋陷阵的棋子。 林丹汗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率领两万精锐铁骑倾巢而出。 其真实目的,显然是想在大明与后金拼得两败俱伤之际,前来坐收渔翁之利。 林丹汗勒住胯下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冷冷地打量着前方横枪立马的赵率教。 “赵率教,本汗记得你不是应该在山海关,或者在你们那个大明皇帝的鞍前马后当差么。”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轻蔑与试探。 “如今你却带着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兵马守在这狭窄的隘口,难道你们大明的皇帝已经把你们当成了弃子不成。” 听到这番充满挑衅的嘲讽,站在石墙后的朱敛冷哼一声,缓缓策动胯下的白蹄乌走了出来。 “林丹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踏足我大明的国土,难道你真的不想活了么。” 朱敛的声音冰冷如铁,仿佛带着无尽的帝王威压,在整个隘口上空隆隆回荡。 他的突然出现,顿时将战场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那身黑色皮甲上闪烁着的护心镜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林丹汗看着这个穿着墨黑甲胄、骑着白蹄骏马的年轻男子,眉头不由得紧紧皱在一起。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朱敛身上来回扫视,试图通过对方的衣着和神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 尽管朱敛身上只穿着普通的皮甲,但他那股久居上位、俯瞰苍生的帝王气度,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站在一旁的赵率教见皇帝上前,立刻恭敬地垂下视线,将战马微微向后退了半个马身,以示尊卑之礼。 这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自然的动作,落入老练的林丹汗眼中,顿时让他心中掀起了惊天狂澜。 能让堂堂山海关总兵、大明威名赫赫的悍将赵率教如此恭敬对待的年轻人,在整个大明朝,除了那位新登基不久的崇祯皇帝,还能有谁。 “你……你是大明皇帝朱由检。” 林丹汗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大明帝国的九五之尊。 竟然会不顾万金之躯的安危,亲自出现在这辽东战场最前线的危险隘口。 震惊过后,林丹汗眼中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残忍、贪婪而又兴奋的冷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大明皇帝居然亲自送上门来了。” 他缓缓按住腰间的镶金弯刀,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朱敛,仿佛在看着一件绝世奇珍。 “看来大明朝真的是气数已尽,朝中无人,竟然需要皇帝亲自上阵来送死。” “朱由检,本汗劝你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马滚回关内,或许本汗还能大发慈悲保住你的一条小命。” “否则,一旦本汗的两万铁骑冲锋过去,你这尊贵的天子之躯,恐怕就要被践踏成一滩肉泥了。” 他身后的两万蒙古骑兵挥舞着手中的弯刀,配合着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震得隘口两侧的碎石纷纷滚落。 面对两万大军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与嘲弄,朱敛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白蹄乌上,那深邃的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与讥讽,仿佛在看着一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林丹汗,朕既然敢站在这里,就没打算退后半步。” 朱敛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有本事,你大可带着你的两万乌合之众,往这隘口冲锋试试看。” “只是,在动手之前,你最好先替你身后的察哈尔部,以及你自己的项上人头,做好承受大明怒火的准备。” 说到这里,朱敛微微一顿,嘴角的冷笑愈发显得冰冷而残酷。 “如今辽阳城破在即,皇太极那老贼已是冢中枯骨,辽东彻底归附大明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旦朕平定了辽东,大明朝在北方唯一的敌人,便只剩下你林丹汗了。”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朝的数十万钢铁雄师,将会踏平你察哈尔部的每一个角落。” “朕倒是很想知道,你林丹汗到时候能不能挡得住我大明朝的百万铁骑,能不能保住你的大汗之位。” 这番话字字诛心,犹如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林丹汗最敏感的心坎上。 林丹汗虽然狂妄自大,但他毕竟是一代枭雄,自然知道如今大明军队展现出来的战力早已今非昔比。 尤其是听到“辽阳城破在即”这几个字,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原本坚定的战意瞬间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很清楚,如果大明真的彻底解决了辽东的女真人,那么下一个被清算的目标,绝对会是自己。 “赵率教,摆阵,准备迎敌。” 朱敛没有给林丹汗太多思考和权衡的时间,猛地一挥手,下达了战斗指令。 “臣领旨。” 赵率教大喝一声,手中的长枪猛地向前一指,浑身散发出惨烈至极的杀气。 刹那间,守在石墙后方的一千名天子亲军齐刷刷地跨前一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杀。” 第六百七十八章 查探底细 伴随着这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无数黑洞洞的鲁密铳枪口越过石墙,死死地瞄准了前方的蒙古骑兵。 士兵们动作娴熟地吹亮了火绳,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硝烟与火药味。 面对明军这毫无畏惧、甚至主动求战的决绝姿态,林丹汗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右手紧紧地握在弯刀的刀柄上,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都有些微微发白。 他在犹豫,在权衡,他不知道眼前的这支明军到底有什么底牌,竟然敢以如此微薄的兵力正面硬抗他的两万铁骑。 就在两军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一名蒙古斥候突然从后方急匆匆地打马狂奔而来。 那斥候甚至顾不得下马的礼仪,便连滚带爬地来到了林丹汗的马前,神色间充满了惊恐与慌乱。 “启禀大汗,大事不妙了。” “小的刚刚在侧翼探查到,这隘口两侧的山梁之上,隐隐有大量的战马嘶鸣之声传来。” “而且山脊后方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看那声势,怕是埋伏了不下数万大明精锐。” 斥候的声音在极度紧张之下颤抖不已,连话都说得有些结结巴巴。 听到这个情报,林丹汗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和阴鸷。 他抬头看了看两侧那险峻陡峭、怪石嶙峋的山梁,只见上面旌旗招展,隐约可见人头攒动,确实像是有大军埋伏的模样。 难道,这真的是朱由检故意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将自己的精锐吸引到这狭窄的隘口中一网打尽。 汉人兵法诡诈,这位大明皇帝既然敢亲自当诱饵,后方又怎么可能没有安排毁灭性的杀招。 想到这里,林丹汗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心,瞬间被浓浓的猜疑与恐惧所占据。 战场的局势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之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在隘口内回荡,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敛静静地立在阵前,他的神色从容而淡定,仿佛对眼前的两万铁骑视若无睹。 这种超乎常理的镇静,落在生性多疑的林丹汗眼里,反而成了明军胸有成竹、底气十足的最好证明。 双方就这样在桐山隘口对峙了整整半个时辰,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丹汗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毫无意义地耗下去了。 皇太极的死活他并不在乎,但他绝对不能把自己的本钱全部赔在这个前途未卜的险隘之中。 “撤退,后撤两里,安营扎寨。” 最终,林丹汗狠狠地咬了咬牙,下达了极其屈辱且无奈的撤退命令。 随着大汗一声令下,原本气势汹汹的两万蒙古骑兵,开始如潮水般缓缓向后退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蒙古大军,站在石墙防线后的明军将士们,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朱敛的眉头却并没有因此而舒展开来,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策马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岩石上,举起千里镜,仔细地观察着远处的蒙古军阵。 镜头的视野里,林丹汗退兵两里之后,并没有真的安营扎寨,而是开始频繁地向两侧派出大量的斥候。 与此同时,蒙古骑兵的主力部队开始调整方向,隐隐朝着西南方向的荒原移动。 看到这一幕,朱敛的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妙。 作为一个熟读辽东军事地图的现代人,他太清楚这周围的地形路线了。 桐山隘口虽然是通往辽阳城最快捷、最方便的一条通道,但却绝对不是唯一的一条路。 在这片荒原的西南方向,还有一条地势相对平缓、但道路却极其崎岖漫长的绕行路线。 如果林丹汗选择从那里绕道而行,虽然要多花上整整四个时辰的时间,但却可以完全避开桐山隘口的天险,直接抵达辽阳城下。 看林丹汗现在的兵力调动和斥候的探查方向,他显然已经放弃了强攻隘口的打算,准备采取绕道合围的策略。 赵率教静静地立在朱敛身侧,手掌按在刀柄上,脸色难看。 远处的蒙古骑兵正缓缓向西南方向移动,扬起的沙尘在荒原上如同一道移动的灰色屏障。 朱敛举着千里镜,深邃的目光透过镜片,死死锁定着林丹汗那面在风中摇曳的明黄色大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隘口内短暂的宁静。 一名浑身是汗、神色慌张的明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岩石,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敛的马前。 “启禀皇上,赵总兵,大事不好。” 斥候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和变调。 “小的们在两侧山梁的后方,发现了北虏斥候的踪迹。” “约有数十名蒙古精骑,正借着山势的死角,悄悄往山梁上方摸了过去。” “看他们的样子,是想摸清咱们在山梁上的具体人数。” 听到这个消息,赵率教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朱敛按在剑柄上的右手也猛地一紧,双眼微微眯起,迸射出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林丹汗这个草原枭雄虽然多疑,但绝对不是一个甘愿被轻易吓退的蠢货。 退兵两里,只是林丹汗在摸不清虚实情况下的试探性举动。 一旦让这些蒙古斥候摸上山梁,看清上面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数万伏兵。 一旦让他们知道,守在这里的,其实只有区区三千名大明守军。 那么,林丹汗那两万名如狼似虎的蒙古铁骑,绝对会在瞬间调转马头,对这个隘口发起排山倒海般的疯狂强攻。 朱敛太清楚这桐山隘口的地形了。 这里虽然地势狭窄,不利于大规模的骑兵军团彻底展开。 但这里毕竟不是山海关,没有高大坚固的城墙可以依托,只有临时修筑的简易石墙。 面对十倍于己、悍不畏死的蒙古骑兵,一旦对方发起不计伤亡的决死冲锋,仅凭三千人,根本无法持久抵挡。 到时候,不仅这桐山隘口守不住,甚至连他们这三千天子亲军,也都会被彻底淹没在蒙古铁骑的钢铁洪流之中。 第六百七十九章 主动出击 “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低沉,眼中闪烁着焦急万分的光芒。 “若是让北虏知道了咱们的底细,他们定会毫无顾忌地压上来。” “以咱们现在的兵力,若是正面硬拼,怕是凶多吉少。” 朱敛没有立刻回答赵率教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摩挲着腰间的天子剑,那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和冷静。 逃跑,是绝对不可能的选择。 一旦大明皇帝在辽东战场上落荒而逃的消息传开,不仅会彻底摧毁刚刚凝聚起来的军心士气。 更会让即将破城的辽阳守军士气大振,甚至可能导致整个辽东战局的全面崩盘。 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赵率教。” 朱敛缓缓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这位大明悍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在。” 赵率教连忙挺起胸膛,恭敬地抱拳行礼。 “立刻派人通知两边山梁上的兄弟,让他们看准时机,准备出战。”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您的意思是……” 赵率教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敛。 “林丹汗既然想看朕的底牌,那朕就亲自翻给他看。”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这个时候,我们若是继续死守,只会显得做贼心虚,迟早会被他看出破绽。” “唯有主动出击,在北虏斥候摸清底细之前,打乱林丹汗的全部部署。”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将他彻底留在这里,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赵率教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满是震惊与担忧之色。 “陛下,万万不可。” 赵率教急切地跨前一步,甚至顾不得君臣之礼,大声劝阻道。 “对方可是整整两万蒙古精锐铁骑,而我们手里只有三千人。” “主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实在是太冒险了。” “更何况,陛下乃是万金之躯,大明的江山社稷全系于陛下一人之手,怎能亲临险境,去冒这等必死之险。” “请陛下留守隘口,臣愿意率领本部兵马,誓死为陛下杀出一条血路。” 看着神色激动、忠心耿耿的赵率教,朱敛心中微微一暖,但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赵率教,你觉得朕是那种贪生怕死、躲在将士们身后苟活的皇帝么。” 朱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朕若是怕死,当年便不会在遵化城下与皇太极决一死战。” “朕若是不敢争,如今这大明的天下,怕是早已成了建奴和贪官污吏的玩物。” “今天这一战,不仅是关乎大明的国运,更是关乎朕这一年多来在新军身上倾注的所有心血。” “朕要让天下的百姓看看,朕的兵,能打天下最硬的仗。” “朕也要让这草原上的大汗明白,大明的天下,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说到这里,朱敛猛地转过身,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露出了里面那身墨黑色的精钢铠甲。 “整装,随朕杀贼。”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岩石上隆隆作响,仿佛带着无尽的帝王杀伐之气。 赵率教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而威严的帝王,眼眶不由得有些微微发红。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劝阻不了这位性格刚烈、乾纲独断的皇帝了。 既然劝不住,那就唯有用自己的生命,去护卫这位大明天子的安全。 “臣,领旨。”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坚定。 “今日一战,臣愿为陛下前驱,不斩北虏,誓不回兵。” 两分钟后,原本死寂的桐山隘口内,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 守在石墙后方的一千天子亲军,在听到号角声的那一刻,动作整齐划一地开始整理装备。 他们没有一个人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有的只是无尽的狂热与对大明天子的绝对忠诚。 这支军队,是卢象升亲自从数万新军中,一个一个、经历无数严苛筛选才挑选出来的绝对精锐。 他们不仅装备着大明最先进的鲁密铳和最坚固的精钢胸甲,更有着远超普通军队的钢铁纪律。 朱敛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白蹄乌的背上,手中的天子剑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大明的将士们,随朕冲锋。” 朱敛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高举长剑,指向前方的蒙古大营,发出了最震撼人心的怒吼。 “杀。” “杀。” “杀。” 一千名亲军将士齐声怒吼,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宛如春雷在地平线上炸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隘口的简易大门被轰然推开。 一马当先的朱敛,骑着白蹄乌,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出了隘口。 赵率教紧随其后,手中的长枪如同一条出海的蛟龙,浑身散发着惨烈至极的杀气。 在他们的身后,一千名天子亲军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黑色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疯狂地朝着林丹汗的主力部队席卷而去。 两军相隔的距离本就只有区区两里,对于全速冲锋的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距离。 战场的局势,在这一瞬间,一触即发。 此时的林丹汗,正骑在马上,指挥着手下的各部万户缓慢调整方向,准备向西南方向移动。 他正幻想着如何避开明军在山梁上的埋伏,绕道去跟皇太极会合,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还没等他的命令彻底传达下去。 后方那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和喊杀声,便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耳膜上。 林丹汗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勒住马缰,猛地转过头朝着桐山隘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狭窄的隘口中,大明的玄色天子大旗正迎风狂舞。 那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竟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主动从隘口里冲了出来。 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穿着墨黑色的皮甲,骑着白蹄骏马。 那分明就是刚刚还在跟自己对峙的大明皇帝朱由检。 第六百八十章 效果明显 “这……这怎么可能。” 林丹汗看着那道迅速逼近的黑色身影,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骇然与困惑。 他本来对朱敛埋伏在两侧山梁上的人数有所担心,这才不敢轻易应战,准备绕道而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大明皇帝不仅没有死守天险,反而主动放弃了隘口的防御,带着人马杀了出来。 这种完全不合常理的疯狂举动,让林丹汗的心中瞬间泛起了滔天巨浪。 难道,两侧山梁上的伏兵,真的已经彻底布置完毕,朱由检这是要主动发起决战了么。 他怎么敢以如此决绝的姿态,向自己这两万蒙古铁骑发起冲锋。 林丹汗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关于这位大明年轻皇帝的种种铁血传闻。 当年遵化一战,皇太极率领八旗精锐围攻,却被这位新登基的皇帝生生打得全军覆没,连皇太极本人都险些丧命。 这一年多来,这位年轻的皇帝更是亲自坐坐镇,平定西北流寇,整顿江南官绅,开海整军,手段之雷厉风行,令天下胆寒。 这样一位心机深沉、算无遗策的帝王,绝对不可能做没有任何把握的送死之举。 林丹汗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这四周的山梁上,正有无数张大网在朝着自己张开。 “大汗,明军杀过来了。” “看那声势,怕是两侧的伏兵已经开始合围了,我们该怎么办。” 一旁的蒙古万户神色慌张地大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对明军的畏惧。 “慌什么。” 林丹汗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脸色阴鸷地怒喝一声。 “传本汗命令,全军停止移动,立刻组织防御。” “结铁车阵,弓箭手准备,绝不能让明军冲散了我们的阵型。” 他终究还是不敢赌,不敢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跟大明皇帝的主力发起对攻。 在林丹汗看来,只要自己能够稳住防线,凭借两万人的兵力优势,就算明军有埋伏,也绝对奈何不了自己。 然而,他这个决定,却正中了朱敛的下怀。 冲锋中的朱敛,看到远处的蒙古骑兵竟然纷纷勒住战马,开始在原地手忙脚乱地结起防守阵型。 他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极其冰冷而嘲弄的笑意。 “林丹汗,你果然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朱敛在心中冷笑一声。 蒙古骑兵最强大的地方,就在于他们那来去如风的机动性,以及在运动战中寻找敌人破绽的恐怖杀伤力。 而现在,林丹汗因为摸不清明军的真实人数和意图,心存畏惧,竟然主动放弃了骑兵最大的优势,选择在原地被动防守。 这在残酷的战场上,无异于自缚双手,主动将战场的主动权交到了明军的手中。 这,便是明军最大的优势。 “将士们,北虏已经怕了。” 朱敛高举天子剑,声音在风中狂乱地激荡。 “随朕杀过去,踏平北虏大营。” “杀。” 一千天子亲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战马的铁蹄狠狠地践踏着大地,扬起漫天的沙尘。 就在明军主力即将与蒙古防线狠狠撞击在一起的瞬间。 两侧的山梁上,突然也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大明万岁。” “杀贼。” 伴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原本静止在山梁上的无数大旗开始疯狂摇晃。 左侧山梁上,一千名大明新军在将领的率领下,高举着雪亮的钢刀,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疯狂地朝着蒙古军的左翼冲杀下来。 右侧山梁上,同样是一千名大明精锐,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直插蒙古军的右翼。 两千名从天而降的明军将士,配合着隘口冲出的一千人,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极其恐怖的三面合围之势。 林丹汗看着那漫山遍野冲杀下来的红色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埋伏……真的有埋伏。” 林丹汗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绝望与惊恐。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斥候还没来得及传回消息,明军的伏兵就已经彻底发动了。 此时的蒙古大营,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无法遏制的混乱之中。 战马因为受到惊吓而疯狂地嘶鸣,士卒们在惊恐中互相推搡,原本就仓促结成的防线在瞬间变得破绽百出。 “大汗,明军主力真的杀下来了。” “我们中埋伏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蒙古贵族,此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围在林丹汗身边,急切地大声劝道。 “闭嘴。” 林丹汗咬牙切齿地怒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前方那迅速逼近的黑色洪流,心中虽然充满了恐惧,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 两军相距已经不过百步,此时若是下令撤退,两万大军必然会演变成一场无法控制的大溃败。 到时候,大明皇帝只需要带着人在后面掩杀,他的两万精锐就会彻底全军覆没。 “给本汗顶住。” “他们人不多,杀光他们。” 林丹汗挥舞着弯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然而,他的咆哮声,在下一秒便被震天动地的火铳声彻底淹没。 “砰。砰。砰。” 冲在最前方的天子亲军,在距离蒙古防线五十步的距离时,齐刷刷地扣动了手中的鲁密铳。 无数道密集的火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密集的弹雨带着死神的呼啸,狠狠地扎进了蒙古骑兵那混乱的防线之中。 战马悲鸣着成片倒下,无数身披皮甲的蒙古士兵被强大的冲击力直接掀翻在马下,瞬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成了肉泥。 还没等蒙古人从火铳的打击中清醒过来,朱敛已经带着手底下的亲军,狠狠地撞进了蒙古人的大营之中。 “杀。” 朱敛怒目圆睁,手中的天子剑化作一道冰冷的白芒,狠狠地划过一名迎面冲来的蒙古百户的喉咙。 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朱敛那墨黑色的铠甲上,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杀神一般。 赵率教手持长枪,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长枪每一次刺出,都会带走一名蒙古士兵的生命。 “保护陛下。” 赵率教大声怒吼着,率领着亲卫死死护卫在朱敛的左右,将所有试图靠近皇帝的敌人全部挑翻在马下。 第六百八十一章 胆寒 这些明军将士,展现出了令所有蒙古人感到绝望的恐怖战斗力。 他们全都是卢象升从数万新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余生之辈。 他们身上的精钢铠甲防御力极强,蒙古人的弯刀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而他们手中的精钢马刀,却能轻易地切开蒙古人身上那简陋的皮甲。 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有着近乎疯狂的战意与对天子的绝对崇敬。 在他们眼里,大明皇帝亲自带头冲锋,就是对他们最大的鼓舞。 为了皇帝,为了大明,他们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大明万岁。” 亲军将士们高呼着口号,以一当十,悍不畏死地在蒙古人的大营中疯狂地左冲右突。 在他们面前,那些原本松散、且因为恐惧而失去速度的蒙古骑兵,就像是纸糊的一般,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与此同时,从两侧山梁上冲下来的两千名明军,也已经狠狠地切入了蒙古军的左右两翼。 三路明军如同三柄锋利无比的尖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生生将林丹汗那庞大的两万骑兵大营,凿出了三个巨大而狰狞的缺口。 鲜血在荒原上汇聚成河,残肢断臂在泥土中飞溅。 那三个缺口,在明军将士惨烈至极的厮杀中,正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开始不断地向外扩大。 林丹汗死死地勒住马缰,座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马蹄在满是血污的草地上不安地刨动着。 他看着前方那三个正在不断扩大的狰狞缺口,整颗心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渊,冷得让他浑身发颤。 那些身披墨黑色精钢胸甲的大明新军,就如同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手中的长刀每一次挥落,都会带起一片刺眼的血雾。 曾几何时,在他眼中那个懦弱、腐朽,只知道龟缩在坚城后面瑟瑟发抖的大明军队,如今竟然变得如此恐怖。 这种排山倒海般的攻势,这种视死如归的狂热眼神,他只在当年成吉思汗麾下的怯薛军身上听说过。 林丹汗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图皇太极许下的虚无利益,为什么要在没有摸清大明虚实的情况下,就贸然带着两万精锐铁骑踏入这片泥潭。 更让他感到惊恐和不安的是,那座看似空虚的桐山隘口后方,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大明新军。 如果隘口后方真的还埋伏着数千、甚至是上万的明军主力,那么他今天带领的这两万察哈尔部精锐,怕是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然而,看着前方那道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玄色天子大旗,林丹汗眼中的惊恐渐渐被一股疯狂的贪婪所取代。 大明的皇帝,那个执掌着万里江山至尊天子,此时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这可是大明皇帝朱由检,若是能在这里将他生擒,或者当场斩杀,整个天下的局势都会在瞬间彻底改写。 到时候,不仅大明朝廷会陷入无首的混乱,他林丹汗也将成为重振蒙古帝国荣光的绝代雄主,再也不用看女真人的眼色。 “传令下去,各部不得擅自后退,违令者斩。” 林丹汗猛地拔出腰间的金丝弯刀,对着身边的万户和千户们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明军人数虽精,但毕竟只有区区三千人,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吹号角,命令前锋边打边退,把这股明军往后面的开阔地带引。” “只要到了宽敞的地方,咱们的两万铁骑就能彻底展开,到时候用人数优势也能生生围死他们。” 随着林丹汗的命令传达下去,原本在明军狂暴冲击下摇摇欲坠的蒙古前锋,开始有组织地朝着后方缓缓退却。 尖锐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在战场上此起彼伏,蒙古骑兵们一边拼死抵挡着明军的刀锋,一边借着战马的机动性向西南方向的平原撤退。 朱敛一剑将一名试图偷袭的蒙古百户斩落马下,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鲜血,深邃的目光瞬间看穿了林丹汗的意图。 “陛下,北虏这是想把咱们引到开阔地去,好用骑兵的侧翼包抄咱们。” 赵率教骑着战马冲到朱敛身侧,手中的长枪上还挂着残缺的内脏,大声地提醒着。 “朕知道他想做什么。” 朱敛冷笑了一声,拉紧马缰,白蹄乌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再次加速向前冲去。 “林丹汗这是在作茧自缚,他以为开阔地是他的天下,却不知这也正是朕想要的地方。” “传朕旨意,全军不准停歇,跟着朕的旗帜,给我狠狠地凿穿他们。” 大明新军的将士们听到了皇帝的谕令,口中发出如雷鸣般的怒吼,脚下的步伐不仅没有丝毫减慢,反而冲得更加凶猛。 在以往的大明军队中,一旦击溃敌军,士兵们往往会为了争抢首级和战利品而瞬间乱成一团,从而给敌人留下反败为胜的机会。 但此时的这支天子亲军,却展现出了令任何统帅都为之惊叹的钢铁纪律。 在朱敛推行的官绅一体纳粮和军功爵位新制下,战后所有的军功都由随军的军功登记官和锦衣卫统一记录,根本不需要士兵去割取首级。 每一个士兵都深知,只有跟随天子的旗帜取得最终的胜利,他们才能获得最丰厚的田产、银两,才能让全家免除赋税。 在这种近乎信仰的制度激励下,三千明军保持着近乎完美的进攻队形,如同一柄巨大的墨黑色剃刀,紧紧贴着蒙古骑兵的退却路线进行着疯狂的收割。 战场上的局势变得异常诡异,人数占绝对优势的两万蒙古骑兵,竟然被三千明军追着屁股一路砍杀,沿途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无主的战马。 仅仅一刻钟的时间,两军便一前一后,彻底脱离了狭窄的桐山隘口范围,冲入了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的广袤荒原之中。 第六百八十二章 战况凶险 随着地形的骤然变宽,原本被挤压在一起的蒙古骑兵终于有了施展的空间,开始迅速向着两侧散开,隐隐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包围圈。 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调转马头,挥舞着弯刀,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狞笑着从左右两侧朝着明军的侧翼包抄过来。 原本处于绝对优势的明军,在这一瞬间,开始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压力。 “陛下,北虏的人数太多了,侧翼的兄弟们快要顶不住了。” 赵率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与血水,神色焦急地再次策马靠向朱敛。 “臣求陛下,让臣率领亲兵护卫陛下退回隘口,这里由臣来断后。” “赵率教,你久经沙场,你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凶险吗?” 朱敛猛地转过头,一双眸子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帝王威严,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般在赵率教耳边炸响。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如今我军锐气正盛,北虏虽然看似在包围我们,但他们心中早已胆寒。” “这个时候,我们要是退了,这口气可就彻底泄了。” “一旦这口气泄了,进攻的节奏就会彻底被打乱,到时候这两万北虏就会变成真正的恶狼,把我们撕得粉碎。” “朕身边有最精锐的御前侍卫保护,不需要你来操心,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朕冲到最前面去,把林丹汗的阵型给朕彻底撕裂。” “可是……” 赵率教看着朱敛那坚毅如铁的庞大面容,听着这番字字千钧的话语,整个人如遭雷击,心中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臣,遵旨。” 赵率教大声咆哮着,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犹豫和顾虑,猛地一勒马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重新冲回了战场的最前线。 “大明的儿郎们,皇上就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 “为了大明,为了皇上,跟我杀。” 赵率教那粗犷而充满杀气的吼声传遍了整个战场,让原本因为侧翼受敌而产生一丝骚动的明军将士,瞬间再次咬紧了牙关。 天子就在战场上,天子的龙旗就在他们的头顶迎风飘扬,他们还有什么好惧怕的。 明军将士们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疯狂的战意,手中的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拼死抵挡着从两侧涌来的蒙古浪潮。 林丹汗站在远处的土丘上,看着在包围圈中依然如中流砥柱般屹立不倒、甚至还在不断向前推进的明军,一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自己手下整整两万名在草原上纵横无敌的勇士,竟然连区区三千大明步骑都无法吞下。 这要是传回草原,他这个察哈尔部大汗、蒙古帝国的正统继承人,将会彻底沦为整个天下的笑柄,再也没有任何威信可言。 “大汗,明军的攻势太猛了,赵率教那个疯子正带着人朝我们这边冲过来,咱们的大营快要被他凿穿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蒙古万户连滚带爬地冲到林丹汗马前,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惊恐。 “混账东西,都给本汗闭嘴。” 林丹汗一把推开身边的侍卫,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凶光,整个人已经处于了彻底暴走的边缘。 “把本汗的金帐护卫调上去,本汗亲自带你们去冲杀。” “今天要是不能在这里把朱由检的脑袋拧下来,我们谁也别想活着回到草原。” 随着林丹汗的一声令下,一直护卫在他身边的三千名身披重甲、手持重型骨朵和长矛的金帐精锐,终于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如同下山的猛虎般朝着明军迎面撞了上去。 战场之上,大明最精锐的天子亲军,与蒙古草原上最强悍的金帐护卫,在这片无名荒原上展开了最惨烈、最原始的肉搏战。 “砰。” 两支同样精锐、同样悍不畏死的军队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 无数的战马在撞击中骨骼碎裂,惨叫着倒在地上,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地摔在泥泞的血泊中。 朱敛手持天子剑,在十余名御前侍卫的死死护卫下,如同一尊行走在人间的杀神,每一次挥剑,都会带走一条蒙古贵族的生命。 他的黑色铠甲上已经沾满了粘稠的血肉,连白蹄乌的白色鬃毛都被彻底染成了猩红色,但他眼中的冷酷却未曾减少半分。 战斗从白天一直持续到了黄昏,荒原上的厮杀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而变得更加惨烈。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轮残阳将整片战场染成了一种诡异而凄凉的暗红色,仿佛连天空都被这无尽的鲜血所浸染。 两个多时辰的连续厮杀,对于士兵的体力和意志力都是一场近乎毁灭性的考验。 然而,在这个时候,大明新军平日里那近乎残酷的体能训练和充足的后勤保障,终于展现出了决定性的优势。 相比于那些依靠本能和游牧习惯战斗、此时已经气喘吁吁、体力濒临透支的蒙古士兵,明军将士们虽然同样疲惫,但他们的动作依然保持着高度的纪律性和准确性。 更重要的是,随着战斗的进行,蒙古骑兵们渐渐发现,无论他们如何悍不畏死地冲锋,那面玄色的天子大旗始终稳稳地立在战场的中央,未曾后退过一步。 这种近乎神迹的表现,彻底摧毁了蒙古人心中最后的心理防线。 “大汗,不好了,右翼的苏合万户被赵率教一枪挑死了,右翼彻底崩溃了。” “大汗,后面的明军好像又有援兵过来了,咱们被包围了。” 各种真假难辨的惊恐呼喊声在黑暗中疯狂地传播着,如同一场瘟疫,瞬间击碎了蒙古军队中仅存的士气。 林丹汗看着周围那些开始四散奔逃、甚至因为惊慌而互相践踏的士兵,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他败了。 他带着两万名草原上最精锐的勇士,在占据了绝对人数优势的前提下,竟然被大明皇帝带着三千人正面击败了。 “大汗,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几名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卫不顾林丹汗的反对,强行调转了他的马头,护卫着他朝着黑暗的北方疯狂地逃窜而去。 第六百八十三章 林丹汗跑了 随着林丹汗金黄色大旗的倒下和逃跑,原本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蒙古军队,终于爆发了一场无法遏制的大溃败。 “林丹汗跑了。” “鞑子败了。” 赵率教挥舞着已经缺口的钢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嘶吼着,将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战场。 “将士们,随朕追杀北虏,一个不留。” 朱敛高高举起天子剑,指向林丹汗逃跑的方向,发出了最后总攻的命令。 “杀。” 三千名已经疲惫不堪的大明将士,在这一刻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口中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如同附骨之疽般紧紧地追在溃败的蒙古军队后面。 黑夜之中的荒原,彻底变成了蒙古人的地狱。 两万人的蒙古大军,此时只剩下了一万左右,在极度的恐慌中漫无目的地疯狂逃窜。 战马在黑暗中互相撞击,无数的蒙古士兵被自己同伴的马蹄生生踩成了肉泥,惨叫声、哀嚎声在夜空中回荡不绝。 明军将士们则在后面不紧不慢地驱赶着他们,用手中的火铳和长刀,冷酷地收割着那些落单和倒地的生命。 追击一直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崎岖不平,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巨大的怪兽,静静地蛰伏着。 “陛下,不能再追了。” 赵率教策马赶到朱敛身边,大声地劝阻着。 “前方已经进入了山区,夜色太黑,咱们对地形不熟,若是北虏在山中设有埋伏,恐防有诈。” 朱敛缓缓勒住白蹄乌,看着前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山峦,以及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的蒙古残兵,眼中的杀意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知道赵率教说得对,穷寇莫追,况且今天这一战,他们已经取得了近乎神迹般的辉煌大胜。 以三千天子亲军,正面击溃两万蒙古铁骑,斩首近万,这样的战绩,足以震惊天下,彻底奠定新军的无敌威名。 “传令,收兵。” 朱敛缓缓收回天子剑,清冷的声音在夜空中远远地传了开去。 随着朱敛这道命令的下达,原本还在黑暗中如狼似虎般追击的大明新军,瞬间停下了脚步。 尖锐的哨音在夜空中此起彼伏,那是新军各级军官在传递收兵的信号。 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任何人贪功冒进,整支军队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极动到极静的转变。 将士们默默地转过身,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后方退去。 黑暗的荒原上,只有战马沉重的喘息声,以及密集的脚步声。 半个时辰后。 朱敛率领着这支疲惫不堪的军队,重新回到了险要的桐山隘口。 隘口两侧,那些用石块和圆木垒起的简易防御工事,依然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 朱敛翻下马背,将白蹄乌的缰绳丢给了一旁的侍卫。 他站在隘口中央,借着微弱的火光,默默地打量着剩下的明军队伍。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走过关口的士兵脸上扫过。 那些年轻的面庞上,此时写满了疲惫,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污和泥土。 许多人的甲胄已经破裂,露出了里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衣衫。 一些伤兵在同伴的搀扶下,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着,没有一个人发出痛苦的呻吟。 朱敛的脸色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眼中的神色显得有些阴郁。 他手下的这支亲军,那可都是宝贝。 出发阻击林丹汗时,整整三千名精锐。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粗略看去,已经不足两千人。 也就是说,仅仅这一场遭遇战,他就折损了将近三分之一以上的兵力。 剩下完好无损站在这里的,甚至不足三分之二。 一千多名大明新军的精锐,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荒原上。 赵率教此时也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 他的战甲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左臂上还缠着一块粗糙的布带,隐隐有鲜血渗出。 他看着朱敛那沉重的脸色,自然也明白了这位年轻帝王心中的想法。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您莫要伤怀。”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沙哑。 朱敛微微转过头,看着他。 “朕如何能不伤怀。”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赵率教叹了一口气,轻声劝慰道。 “陛下,这一战,咱们是以三千人正面迎击北虏两万精锐铁骑。” “这在以前,是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咱们不仅打赢了,而且还把林丹汗那个老贼打得落荒而逃。” “臣粗略估算了一下,此战咱们至少斩杀了北虏一万余人。” “而咱们新军,折损不过一千余人。” “一比十的战损,这在整个大明的战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神迹。” “陛下,这样的战绩,您真的不必沮丧。” 赵率教看着朱敛,眼神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却从未见过如此辉煌的胜利。 朱敛听完赵率教的话,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赵率教,你觉得这一千多人,只是一个数字吗。” 朱敛的声音里没有战胜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冷肃。 赵率教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朱敛指着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沉声说道。 “这一千多人,是朕在大明新军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识字,懂纪律,会战战,每一个人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种子。” “为了培养他们,朕花了多少银子,耗费了多少心血。” “林丹汗的那一万北虏,不过是一群只知道烧杀抢掠的乌合之众。” “在朕眼里,朕的一千新军,就算是换他林丹汗一万人,朕也是亏了。” “那一万北虏的性命,岂能与朕的新军精锐相提并论。” 朱敛的话语掷地有声。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皇帝这番话,一个个都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那是被尊重、被珍视的感动。 在以往,大明的将领只把他们当成消耗品,当成争夺军功的工具。 而眼前的这位皇帝,却把他们的生命看得比敌人贵重千百倍。 赵率教一时间怔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从未听过哪位帝王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他看来,一千换一万,已经是天大的胜仗,皇帝却依然觉得亏了。 第六百八十四章 回辽阳 “不过……” 朱敛收回目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朕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战场之上,生死由命,没有不死人的仗。” 朱敛的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起来,帝王的冷酷再次压倒了心中的温情。 赵率教躬身问道。 “陛下,那咱们现在是否要组织人手,清扫战场。” “荒原上还有大量的无主战马,以及北虏遗留的甲胄和兵刃。” “若是收集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朱敛摆了摆手,果断地拒绝了。 “不,现在不是时候。” “时间不等人。” 朱敛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决绝。 “林丹汗虽然败退,但他一定会派人去给皇太极送信。” “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些战利品,而是辽阳。”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辽阳战场。” 朱敛勒紧马缰,看着辽阳的方向,冷声说道。 “只有彻底拿下辽阳,逼迫皇太极从辽东撤兵,这一场辽东终局之战,咱们才算真正赢了。” “若是耽误了时间,让皇太极缓过神来,咱们在桐山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传朕旨意,全军立刻启程,目标辽阳。” “是,陛下。” 赵率教大声应诺,随即转过身去,大声呼喊着疲惫的士兵。 新军将士们没有半点怨言,纷纷挣扎着站起身,重新跨上战马,或者迈开双腿。 在一片沉闷的行军声中,这支浑身浴血的军队,再次迈入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 辽阳城外的喊杀声和炮火声,已经隐隐约约地传进了朱敛的耳朵。 朱敛一马当先,率领着残余的新军,终于回到了辽阳城外的明军大营。 大营内,灯火通明,无数的传令兵正在策马奔腾。 看到那面玄色的天子大旗出现在营门口,守卫的士兵们顿时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大名知府卢象升,此时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指挥着战斗。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卢象升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大帐。 “陛下。” 卢象升看清了朱敛的身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直接跪倒在朱敛的马前,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臣卢象升,参见陛下。” “陛下安然无恙,真乃大明之幸,社稷之幸。” 朱敛翻下马背,伸手将卢象升扶了起来。 “卢卿请起,朕没事。” 朱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现在辽阳这边的战况如何了。” “皇太极可有什么异动。” 卢象升站起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拱手报喜。 “陛下,大喜。” “在您率军阻击北虏期间,臣等遵照您的部署,对辽阳发起了总攻。” “西门正面战场,我军新军主力在红衣大炮的掩护下,已经成功攻破城防,杀入城中。” 朱敛微微点头,神色却并没有太多的轻松。 卢象升继续说道。 “东门那边,满桂将军和侯世禄将军也进展顺利。” “他们已经合兵一处,彻底击碎了建奴在东门的防线,如今也已经攻入城中。” “现在,我军已经在辽阳城内,与建奴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听到这个消息,朱敛的脸上却没有露出笑容,反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既然已经攻入城中,为何这喊杀声还如此剧烈。” 朱敛沉声问道。 卢象升听到询问,脸上的喜色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陛下英明,城内的战斗进行得异常艰难。” “皇太极显然早有准备,他在辽阳城内布置了大量的守城器械。” “城中的各处街道、巷口,全都被建奴用沙石、木料彻底堵死。” “建奴依托这些民房和街道,设置了多道防线,层层设卡。” “我军每向前推进一个巷口,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如今,城内的推进速度非常缓慢,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卢象升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沉重。 “而且,我军的伤亡,正在急剧上升。” 朱敛听到这里,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巷战……” 朱敛低声呢喃着,一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天子剑的剑柄。 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他太清楚巷战的恐怖了。 在军事界,城市巷战被公认为最残酷的“肉兵器”与“绞肉机”。 在城外,大明新军拥有绝对的火器优势。 红衣大炮可以肆无忌惮地轰击建奴的阵型。 新军的排枪战术和严密的战阵,可以让建奴的骑兵无法近身。 可是,一旦进入了城内,这一切优势都将荡然无存。 在狭窄的街道和密集的民房之间,红衣大炮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新军的战阵也无法展开,只能化整为零,以小队的形式进行残酷的白刃战。 而建奴自幼在白山黑水间长大,个人战力极强,极其擅长这种近身肉搏。 “在城外,朕可以用大炮轰,可以用战法围。” 朱敛的声音冰冷,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卢象升说。 “可到了城里,建奴的实力虽然因为施展不开而受限,但朕的新军,优势也同样被抹杀了。” “两边人马就这么硬碰硬地消耗,拼的就是人命。” “这样的伤亡数字,大明承受不起,朕的新军也承受不起。” 卢象升默默地低下了头,神色黯然。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 城内的战斗,每一个时辰抬出来的伤兵和尸体,都让他触目惊心。 但作为将领,他除了硬着头皮顶上去,别无他法。 朱敛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地旋转着。 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不能让新军的精锐白白消耗在辽阳的废墟里。 “皇太极在城中,现在还有多少兵力。” 朱敛盯着卢象升,沉声问道。 卢象升想了想,有些迟疑地答道。 “回陛下,城内混乱,臣等无法得到具体的确切数字。” “不过,通过各处战场的厮杀规模和建奴的抵抗强度来看。” “臣大体上估计,皇太极在城中,至少还有三万人马左右。” “而且,这三万人,大多是建奴的八旗精锐,战意极强。” 第六百八十五章 城破在即 听完卢象升的汇报,朱敛的双眼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三万人……” 朱敛冷笑了一声。 “三万人,还是太多了。” “若是现在就放他们走,这三万精锐回到沈阳或者赫图阿拉,迟早还是大明的祸害。” 朱敛在大帐内缓缓地踱着步,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卢象升和赵率教都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位天子的抉择。 朱敛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卢象升。 “卢卿,传朕的旨意,让城里的兄弟们,再坚持坚持。” 卢象升神色一凛,拱手道。 “陛下的意思是,继续强攻。” 朱敛摇了摇头。 “不,不是盲目强攻,而是要保持高压。” “要把皇太极的这三万精锐,在城里再多消灭一些。” “建奴虽然悍勇,但他们也是人,也会疲惫,也会恐惧。” “告诉将士们,给朕狠狠地打,用手榴弹和火铳,一点一点地啃。” “朕要让皇太极看着他的精锐,像冰雪一样在辽阳城里消融。”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谋略。 “等打得差不多了,等皇太极觉得再不走就要全军覆没的时候。” “你便传令给东门的满桂和侯世禄。” “让他们在东面,悄悄地放开一个缺口。” 卢象升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陛下的意思是……围三缺一,逼他们撤退。” 朱敛冷冷地笑了笑。 “不错。” “困兽犹斗,若是把皇太极逼入绝境,这三万建奴发起疯来,新军的损失会无法估量。” “但只要给他们留下一条生路,他们的死战之心就会瞬间瓦解。” “皇太极不是傻子,他只要看到有活路,就绝对不会在辽阳与朕玉石俱焚。” “他会带着残兵,从东门撤走,一路东撤。” “而一旦他们撤出了辽阳城,到了开阔地带,主动权就重新回到了朕的手里。” 朱敛看着地图,手指重重地在辽阳东面的道路上点了一下。 “到时候,朕要在他们撤退的路上,再狠狠地咬下他一块肉来。” 听完朱敛的这一番谋划,卢象升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仅在战场上悍不畏死,在战略谋划上,更是阴狠老辣。 “陛下圣明,臣自愧不如。” 卢象升由衷地赞叹道,声音中充满了敬佩。 “臣这便去安排,绝不误了陛下的军机。” 朱敛微微点头。 “去吧,动作要快。” “朕在营中,静候卿等佳音。” 卢象升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 大帐的牛皮门帘在夜风中缓缓垂落,将卢象升那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彻底隔绝在帐幕之外。 朱敛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而寂静的大营中,只觉得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如烂泥般瘫软下来。 从桐山隘口一路狂奔回营,他的身体早已超出了负荷,此时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酸痛声。 两名贴身侍卫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的动作轻柔而迅速,开始为皇帝卸下身上沉重的锁子甲。 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沉闷声响,沾满黑红色血痂的战甲被一件件剥离,露出了里面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脊背上的内衬。 朱敛任由侍卫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脸颊与脖颈,那股温热的触感终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铜盆里的清水很快就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散发出浓烈而刺鼻的铁锈气息。 那是无数蒙古骑兵与新军将士的鲜血混合物。 他伸出双手,看着掌心里因为长时间勒紧马缰而磨出的血泡,自嘲地笑了笑。 作为大明的最高统治者,他本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但他知道,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只有天子亲征才能凝聚起最强悍的军心。 随后的战斗,他不打算再亲自上战场了,因为他很清楚,一个合格的统帅不应该将自己置于无谓的险境之中。 然而,今夜注定是一个无法让人安眠的修罗之夜,即便是躺在榻上,他也绝对无法入睡。 远处的辽阳城方向,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在夜空中经久不息,仿佛无数濒死的野兽在进行最后的疯狂咆哮。 间或传来的剧烈轰鸣声,是大明新军装备的手榴弹与火铳在狭窄的巷道中爆裂的声音,每一次震动都让大帐的顶棚微微颤抖。 朱敛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玄色交领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简单的玉带,整个人显得修长而冷峻。 他走到帐外,双手负在身后,默默地注视着西门方向那冲天的火光。 西门是新军的主攻方向,有红衣大炮的火力压制,再加上卢象升的亲自指挥,战况显然已经稳定下来,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知道,这场攻城战并非只有西门一处战场,南门和北门的战斗同样牵动着整个战局的走向。 “随朕去南门和北门走走。” 朱敛转过身,对身旁的几名侍卫低声吩咐道。 侍卫们面露担忧之色,想要劝阻皇帝不要以身犯险,但看到朱敛那冷若冰霜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默默地牵来了战马,将缰绳递到皇帝手中。 朱敛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白蹄乌便载着他朝着辽阳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的大营一片忙碌,无数的传令兵、运送弹药的辎重车以及抬着伤兵的担架在道路上穿梭不息。 每当士兵们看清马背上那道玄色的身影时,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板,眼中闪过炽热而崇拜的光芒。 朱敛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胯下的战马速度不减,很快就来到了南门战场的边缘。 这里的战斗远比西门要显得杂乱而残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血腥气以及尸体焦糊的恶臭。 南门方向并没有配备新军那种毁天灭地的红衣大炮,攻城士兵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云梯、冲车和简易的盾牌。 负责主攻南门的,正是宁远总兵吴襄。 此时的吴襄正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声嘶起伏地指挥着士兵向前冲杀。 他的嗓子早已喊得沙哑,脸上的汗水混杂着煤烟,冲刷出一道道黑白相间的痕迹,显得异常狰狞。 第六百八十六章 吴襄之死 “总兵大人,陛下驾到。”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在吴襄耳边大声喊道。 吴襄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果然看到朱敛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已然来到了高台之下。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滚带爬地跑下高台,噗通一声跪倒在朱敛的马前。 “臣宁远总兵吴襄,参见陛下。” 吴襄将头重重地磕在泥地里,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惶恐与自责。 “臣无能,南门至今未能攻克,请陛下治罪。” 朱敛翻下马背,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将吴襄扶了起来。 “吴将军快快请起,朕并非来兴师问罪的。” 朱敛看着吴襄那满是血丝的眼睛,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朕知道南门与北门的情况,你们手中没有红衣大炮,且兵力不过一万,面对建奴的顽强死守,能打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 他拍了拍吴襄肩膀上的尘土,目光投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巨兽般狰狞的城墙。 “朕只是在营中坐不住,过来看看将士们,将军切莫有心理负担。” 吴襄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充满信任与理解的目光,一时间竟有些哽咽。 在大明的官场与军中混迹多年,他见惯了那些只会克扣军饷、在后方指手画脚的文臣武将。 却从未见过哪位帝王会亲临如此险境,且能如此体恤部下的难处。 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瞬间在吴襄那颗早已有些油滑的兵痞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陛下如此厚爱,臣若再不拼命,便当真不配为人臣子了。” 吴襄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转过身看着那些因为皇帝到来而士气大振的宁远军士兵。 “宁远的弟兄们,陛下就在咱们身后看着呢。” 吴襄的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把你们的骨气都给老子掏出来,跟老子冲上去,拿下南门,报效皇恩。” 说完,这位平日里极少亲自冲锋陷阵的总兵官,竟然一马当先,朝着城墙下最密集的云梯冲了过去。 大批的宁远军士兵见自家总兵都亲自玩命了,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紧跟其后。 朱敛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想要出言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知道,在战场上,将领的亲自冲锋确实能极大地鼓舞士气,但同样也伴随着极高的风险。 南门城墙上的建奴守军显然也意识到了明军这股突然爆发的疯狂战意。 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从城墙上砸落,带起一片片凄厉的惨叫与飞溅的血花。 第一波冲锋在建奴疯狂的还击下被生生压了回来,数十名宁远军士兵永远地倒在了城脚下。 吴襄的头盔在混乱中不知掉到了哪里,额头上也多了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口子,但他神色狰狞,大吼着组织第二波攻势。 “冲,给老子继续冲,后退者斩。” 吴襄挥舞着染血的佩刀,亲自用肩膀扛起一架云梯,再次朝城墙冲去。 这一次,明军的攻势更加惨烈,几乎是用人命在城墙下铺出了一条血路。 在吴襄的亲自带领下,几名悍勇的明军校尉终于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头。 吴襄紧随其后,双手一撑城垛,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般跃上了辽阳南门的城楼。 城墙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白刃战。 吴襄虽然年岁已高,但年轻时也是一员猛将,此时手起刀落,瞬间将两名扑上来的建奴士兵砍翻在地。 宁远军的士兵潮水般涌上城头,开始迅速清理城楼上的残余敌军。 原本坚固的南门防线,在这一刻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吴襄站在城门楼的边缘,扶着满是鲜血的女儿墙,兴奋地朝着城墙下的朱敛挥舞着手臂。 “陛下,臣拿下南门了。” 吴襄大声呼喊着,声音中充满了完成使命的自豪与狂喜。 城墙下的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刚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候。 城墙内侧的一处阴暗民房顶上,一道冰冷的寒光骤然闪过。 一根由强弓射出的粗大鈚子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直奔吴襄的胸口而去。 那支箭的速度极快,力量极大,在夜色中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到轨迹。 正在兴奋高呼的吴襄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甲胄的沉闷声响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根粗壮的箭矢直接贯穿了吴襄的胸膛,巨大的惯性甚至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了半步。 吴襄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眼神中的光芒开始迅速涣散。 他的身体在城墙边缘失去了平衡,直勾勾地从数丈高的城墙上栽落了下来。 “吴襄。” 朱敛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目眦欲裂地大吼了一声。 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朝着吴襄坠落的方向冲了过去。 几名侍卫见状大惊失色,连忙用身体挡在朱敛身前,生怕城墙上还有冷箭射向皇帝。 “滚开,给朕救人。” 朱敛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侍卫,声音中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与焦急。 数十名宁远军士兵和侍卫疯了般冲过去,在漫天的烟尘中将吴襄的身体抬了起来。 当吴襄被平放在朱敛面前时,他的胸口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那支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嘴里不断有黑红色的血沫涌出,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杂音,却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军医,军医死哪去了,给朕救活他。” 朱敛半蹲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按在吴襄逐渐冰冷的肩膀上,大声咆哮着。 一名随军的郎中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吴襄的鼻息与脉搏。 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名郎中便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上,不断地磕头。 “陛下,总兵大人被一箭穿心,又从高处坠落,已经,已经无力回天了。” 朱敛看着吴襄那双彻底失去了焦距、却依然圆睁着的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 四周的宁远军士兵见自家总兵战死,顿时哭喊声一片,原本高涨的士气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朱敛缓缓站起身,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责与愤怒在体内疯狂地撕扯。 如果不是自己突发奇想来到南门,吴襄这位平日里最懂得明哲保身的总兵,又怎会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而亲自冲锋。 是他的到来,无形中给吴襄施加了巨大的压力,才导致了这位宁远总兵的惨死。 第六百八十七章 吴三桂之怒 “建奴,朕誓杀汝等。” 朱敛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的肉里,流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来人,去把吴三桂给朕叫来。”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悲痛与自责,冷声下令道。 此时的吴三桂,在大明新军中还只是一名负责带领数百人队的校尉。 因为新军有着极其严格的纪律,没有上级的调令,任何人都不得擅离职守。 片刻之后,浑身是血、一脸急切的吴三桂在几名亲兵的带领下,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南门之下。 当他看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的吴襄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爹……” 吴三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鸣,噗通一声跪倒在吴襄的尸身旁,双手颤抖地掀开了那张白布。 看着父亲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这位年轻的将领此时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朱敛默默地走到吴三桂身旁,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三桂,是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 朱敛没有选择隐瞒,而是如实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吴三桂。 “你父亲是为了在朕面前立功,为了向朕证明宁远军的忠诚,才亲自带兵冲锋,被城中的冷箭所害。” 听完皇帝的话,吴三桂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挣扎。 他没有怨恨皇帝,因为他知道,在战场上生死由命,而皇帝能亲自向他这个小小的校尉致歉,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但他心中的仇恨,在这一刻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陛下,臣不怪您。” 吴三桂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扭曲。 “臣只恨那些建奴,臣要杀光他们,为我爹报仇。”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朱敛,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请陛下恩准,让臣带着手下的新军兄弟冲进城去。” “臣要用建奴的人头,来祭奠我爹的在天之灵。” 朱敛看着吴三桂那近乎疯狂的眼神,知道此时任何劝慰的话语都是多余的。 这头年轻的辽东猛虎,需要鲜血来洗刷他的仇恨。 “朕准了。” 朱敛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指向那洞开的辽阳南门。 “去吧,带着你的人,把城里的建奴给朕成片地杀光。” “朕在城外等着你,用建奴的血,来为你父亲送行。” 吴三桂猛地站起身,退后一步,朝着朱敛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臣吴三桂,领旨。” 他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与血水,拔出腰间的佩刀,朝着身后的五百名新军精锐大吼道。 “第一营第三队,跟老子进城,杀建奴。” 那一百名新军士兵同样被吴襄的死激起了满腔怒火,齐声怒吼着,紧跟在吴三桂身后冲进了南门。 吴三桂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南门内那片硝烟弥漫的黑暗之中。 朱敛站在原地,看着南门城墙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建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来人,将吴总兵的遗体抬回中军大营。” 朱敛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兵校尉沉声吩咐道。 “给朕用最干净的白布包裹好,派专人看护,不得有任何损伤。” “等大军彻底拿下辽阳,朕要亲自为他主持公祭,风光厚葬。” 随着那具盖着白布的遗体被缓缓抬向中军大营的方向。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负在身后,强行压制住胸腔中如潮水般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转过头,看着那座在夜色与硝烟中颤抖的辽阳南门,最终没有迈出走向城门内侧的脚步。 作为大明的皇帝,他本该亲临前线去鼓舞那些正在血战的将士。 但吴襄的惨死,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醒了他那颗有些发热的头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出现固然能让将士们爆发出十倍的战意。 但同样也会给那些带兵的将领带来无与伦比的巨大压力,逼着他们像吴襄那样不顾战术地去拼命。 在这种不计后果的狂热之下,任何微小的指挥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换来的只能是无数大明好儿郎无谓的牺牲。 “回中军大帐,朕就在那里等着各方的消息。” 朱敛对身旁的侍卫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后便拨转马头,任由白蹄乌带着他朝大营深处缓缓走去。 夜空中的喊杀声依然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但他却强迫自己不再去听、不再去看,只是一步步走回了那座象征着最高指挥权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点着数支粗壮的牛油蜡烛,将那张铺满了辽东军情简报的巨大木桌照得一片通红。 朱敛有些脱力地坐回到了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木椅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生生拆开了一般,酸痛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从桐山隘口一路狂奔回营,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南门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他的精神与肉体早已双双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本想强撑着身体,陪着那些在城中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起熬过这个残酷的夜晚,等待着辽阳城彻底收复的那一刻。 可是,当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忽明忽暗的烛火时,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却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无比沉重,脑海中那些关于战火、鲜血与哀号的画面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这位背负着整个大明国运的年轻皇帝,终于抵挡不住肉体的极限,在寂静的大帐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朱敛猛地睁开双眼时,一缕柔和的晨光已经顺着帐篷的缝隙悄然洒在了他的脚边。 他有些茫然地揉了揉太阳穴,直到看清周围熟悉的陈设,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睡了整整一个晚上。 “来人,立刻召卢象升、赵率教进帐议事。” 朱敛甚至顾不上洗漱,便直接对着帐外大声惊呼,声音中带着一丝宿醉般的沙哑与急迫。 第六百八十八章 顽强的皇太极 片刻之后,大帐的门帘被急促地掀开,满脸疲惫、浑身沾满了黑灰色煤烟与血迹的卢象升与赵率教大步走了进来。 看着这两位大明军中顶梁柱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朱敛心中微微一沉,连忙起身上前。 “两位爱卿免礼,快告诉朕,昨夜城中的战况究竟如何了?” 朱敛紧紧盯着卢象升的眼睛,语气中满是关切与焦急地问道。 卢象升与赵率教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朝着朱敛躬身行礼,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回陛下,昨夜子时,我新军主力已从西门、南门、北门全面破城,如今四道城门已尽数落入我军掌控之中。” 卢象升的声音虽然沙哑,但依旧吐字清晰,条理分明地向皇帝禀报着战果。 听到四门皆破的消息,朱敛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半截,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卢象升话里显然还有未尽之意。 “既然已经全面破城,为何城内的枪炮声至今还未停歇?” 朱敛皱起眉头,目光投向大帐之外那隐隐约约传来的沉闷爆炸声。 赵率教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朱敛抱拳解释起来。 “陛下有所不知,那皇太极在城中的防守布置极其刁钻磨人,他将城内的民房、街巷全部用土石加固,形成了一个个互为犄角的暗堡。” “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冷枪冷箭,甚至连屋顶和地窖里都会突然钻出建奴的死士。” “将士们经过天京之战和昨日的攻城,早已是精疲力竭,若是一味强攻,伤亡实在是太惨重了。” 卢象升接过话头,有些忐忑地看着朱敛,生怕自己的自作主张会惹怒了这位心急如焚的帝王。 “臣见将士们实在顶不住了,便自作主张,将攻城的新军分成了两批,轮流撤下来吃饭歇息,如今已与城内的皇太极进入了对峙阶段。” “臣未能一鼓作气拿下辽阳,请陛下治罪。” 说完,卢象升与赵率教便要撩起战袍,朝着朱敛跪下去。 朱敛见状,连忙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地将这两位爱将死死扶住,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欣慰的笑容。 “两位爱卿快快请起,朕不仅不怪你们,还要重重地赏赐你们。” 朱敛看着他们那因为过度劳累而有些塌陷的眼眶,语气无比真诚地宽慰着。 “你们做得对,这才是最稳妥的打法。” “朕既然将兵权交给了你们,便是绝对信任你们的战场决断,又怎会因为这种事情去责罚功臣?” 听到皇帝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卢象升与赵率教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眼中皆是闪过一抹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朱敛拉着两人走到那张巨大的木桌旁,指着桌子上的辽东地图,眼神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传朕的旨意,立刻派人通知满桂、侯世禄以及袁崇焕等人,让他们手里的队伍也全部照此办理,分成两部分轮流与城内的后金军对峙。” “如今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咱们大明的手里,城外的包围圈固若金汤,后金军已经是瓮中之鳖。” “咱们不急,可以轮流休息,但城里的皇太极和那帮建奴却绝对没有胆子休息。” “人体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在这种不分昼夜的极度紧张之下,用不了三天,他们的神经就会彻底崩溃。” “这个时候若是莽撞地去冲阵,除了给建奴送人头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只要等他们的精力消耗完毕,他们自然会不战而溃。” 朱敛用手指在地图上的辽阳城位置重重地扣了扣,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笃定。 卢象升听完,眼中的亮光越来越盛,忍不住由衷地赞叹起来。 “陛下圣明,此乃熬鹰之法,建奴本就兵少粮缺,如此对峙下去,他们确实只能自取灭亡。” “臣这便去传达圣谕,让各部将领严格执行轮休之法,绝不与建奴做无谓的拼杀。” 赵率教也是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帝的军事洞察力感到由衷的佩服。 “来人,将辽阳城最详细的城防地图给朕抬上来。” 朱敛没有在战术的胜利上过多纠缠,而是直接对门外的侍卫大声下令。 几名侍卫很快便抬着一幅用上等牛皮绘制的巨大辽阳城防图走进了大帐,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木桌之上。 朱敛俯下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仔细地端详起这幅由大明细作和降兵共同绘制的详细地图。 地图上,皇太极的防御部署被用红色的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出来,形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复杂网络。 “陛下请看,皇太极此人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守城行家,他依靠着辽阳城原有的内城防御,在极短的时间内修筑了三道防线。” 卢象升指着地图上最外围的一圈红色标记,神色凝重地向朱敛介绍着。 “这第一道防线,便是以四面城墙和城门内侧的瓮城为主,如今已被我新军用红衣大炮和手榴弹彻底撕碎。” “但是,这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却依然十分顽固。” 卢象升的手指移向了城中心区域,那里是辽阳城最繁华的街道和衙署所在地。 “第二道防线是以城内的钟楼、鼓楼以及几处大型的商铺会馆为核心,他们将所有的街口都用青石板和沙袋堵死,只留下射击的孔洞。” “第三道防线,则是以原本的辽阳内城为核心,那里高墙厚垒,皇太极甚至在里面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水源,显然是打算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朱敛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交叉火力点,眉头不由得越锁越紧。 在这种狭窄的巷战中,新军装备的红衣大炮很难发挥出应有的威力,因为视线受阻,且极易伤及己方冲锋的士兵。 每一条街道的争夺,每一个巷口的厮杀,都会变成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战。 “陛下,末将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站在一旁的赵率教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低声开口说道。 朱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将军但说无妨,朕今日召你们来,便是集思广益的。” “陛下,既然建奴负隅顽抗,且依托民房死守,我军何不直接使用火攻?” 赵率教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辣之色,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群。 “如今正是风干物燥之时,只要我军调集投石机和火箭,将火油源源不断地射入城中,不出半日,整个辽阳城便会化为一片火海。” “到时候,皇太极和他的那些八旗精锐,就算是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活活熏死在那些暗堡里面。” 第六百八十九章 没有信仰,就是机器 听到“火攻”两个字,大帐内的空气顿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卢象升的眼皮跳了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因为他知道,这确实是目前能以最小伤亡拿下辽阳城的最快方法。 朱敛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民房的方块,双手动了动,却迟迟没有表态。 他知道赵率教的建议在军事上是完全正确的,在这个时代,为了胜利,屠城放火几乎是家常便饭。 可是,他的理智和他的良知,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赵将军,你可知道,如今这辽阳城内,究竟还有多少普通百姓?” 朱敛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着赵率教,声音低沉得让人有些害怕。 赵率教微微一愣,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皇帝的目光,低声答道:“回陛下,臣粗略估算过,城中大概还有十余万人口,不过……其中大多都是后金的随军家属和女真部众。” “那剩下的人呢?” 朱敛紧追不舍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剩下的人……大多是这些年被建奴从辽东各处虏掠而来的大明百姓,如今在城中充当奴仆和苦力,数量大概在两三万人左右。” 赵率教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显然也意识到,一旦放火,这两三万大明百姓绝无生还的可能。 朱敛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大帐的门口,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忙碌运送物资的新军士兵。 “朕打下辽东,不仅仅是要消灭皇太极和他的八旗子弟,更是要让这片原本属于我大明的江山,重新回到大明的手中。”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卢象升和赵率教的耳中。 “若是朕为了一时的胜利,便放火将整座辽阳城烧成一片焦土,将数万无辜的大明百姓与建奴一同化为灰烬,那朕与那些残暴不仁的建奴又有何异?” “朕在京城、在江南、在福建,一直给新军将士们灌输的思想是什么?” 朱敛猛地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两位大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赤子之心。 “是保国安民,是吊民伐罪。” “如果今日我们为了减少自己的伤亡,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屠杀我们曾经的子民,那这支新军的魂,就彻底散了。” “一支没有了灵魂没有了信仰、只知道杀戮的军队,迟早会变成危害天下的野兽,这是朕绝对不允许看到的。” 朱敛的话说得极重,让卢象升和赵率教浑身一震,齐齐躬身受教,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他们确实是在战场上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人命当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可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却依然保留着对生命最起码的尊重与敬畏。 “陛下圣明,是臣糊涂了,臣等绝不再提火攻之策。” 赵率教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声音中充满了对皇帝的敬佩。 朱敛走回桌旁,看着那幅地图,神色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虽然不能用火攻,但我们也绝不能用将士们的性命去硬填这个无底洞。” “既然皇太极想跟我们玩巷战,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朱敛伸出右手,重重地在地图上第二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的交界处画了一条粗线。 “传朕的旨意,新军各部在城中推进时,以稳为主,每占领一处街巷,便立刻修筑工事,将防线巩固下来。” “我们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把皇太极的防御给剥干净。” “至于城中的百姓,传令下去,凡是我大明新军所到之处,只要有汉民主动归顺,一律妥善安置,分发口粮。” “若是有女真百姓愿意放下武器投降,也绝不许无故杀戮,一律登记造册,留待战后处置。” 卢象升听着皇帝一条条清晰而理智的指令,心中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有着这样一位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霹雳手段的君王带领,大明何愁不能中兴,辽东何愁不能平定。 “臣,谨遵圣谕。” 卢象升与赵率教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地领命道。 朱敛看着他们,微微点头,但随后也再度沉思起来。 说到底,还是得想办法破开皇太极的防线才行。 朱敛静静地凝视着木桌上那幅巨大的辽阳城防图。 他的手指在那些代表着后金军防线的红色标记上缓缓划过。 那些坚固的石墙和街垒,就像是一颗颗卡在喉咙里的钢钉,死死地阻挡着大明新军前进的步伐。 在这种两军胶着、犬牙交错的巷战之中,动用重型火炮无异于自相残杀。 可能一发炮弹下去,还没炸到建奴的防线,就先把自己冲锋的将士给掀翻了。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脑海中的思索飞速运转。 既然无法使用重炮轰击,那又该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撕裂这些防线。 “硬拼是不行的,将士们的命也是命,不能填在这个无底洞里。” 朱敛自言自语着,目光在地图上不断移动。 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地图旁一处标注着火药库的字样上。 “挖地道绕过去呢?” 赵率教在一旁试探着问道。 朱敛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来不及了,建奴不会给我们挖地道的时间,而且城内的地下水情形不明,极易前功尽弃。” 大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朱敛死死盯着那些代表着石墙的红线,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不能从远处用火炮发射,也不能从地下挖掘,那为什么不能从地面上直接送过去。 “我们不能发射火炮,但是我们可以用炸药。” 朱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卢象升和赵率教听到这话,皆是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陛下,两军交融在一起,如何使用炸药?” 卢象升皱着眉头,显然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 “用人送过去。” 朱敛的声音极其平静,但落在两位大将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将炸药包制成便于携带的尺寸,由死士抱着冲到石墙之下引爆。” “只要炸药的分量足够,再坚固的石墙也会被瞬间撕开缺口。” 第六百九十章 罪犯?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卢象升和赵率教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自然明白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 在建奴密集的冷枪冷箭之下,抱着炸药包冲锋,这根本就是一条十死无生的道路。 “陛下,这……这等同于让将士们去送死啊。”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满是不忍之色。 朱敛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帐篷外那隐隐约约的火光。 “朕知道这是送死,但如果不这么做,会有更多的大明好儿郎死在那些冰冷的石墙下面。” “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大军的快速破城,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卢象升。 “卢爱卿,朕命你立刻在全军之中招募死士。” “许以重利,凡是愿意参与此任务者,赏银百两,若不幸殉国,其家人由朝廷终生抚养,子女免费入学。” “另外,重点去那些犯了军法、如今正关押在军营中等待审判的士兵里招募。” 卢象升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震,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大明军纪严明,尤其是新军成立以来,对于违反军纪者的惩罚极其严厉。 那些犯了死罪或者重罪的士兵,本就难逃一死,如今却有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抱拳领命。 “告诉他们,只要能活下来,不仅罪行全免,而且立刻官复原职,甚至晋升一级。” 朱敛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若是活不下来,他们的罪名一笔勾销,家属同样享受朝廷的特殊恩遇,朕绝不食言。” “臣遵旨,这便去办。” 卢象升不再犹豫,撩起战袍,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半个时辰后,朱敛在数十名贴身侍卫的护卫下,骑马进入了辽阳城。 此时的辽阳城内,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 远处的枪炮声和喊杀声依然不绝于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朱敛策马来到了一处位于战斗前方的宽阔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辽阳城内的一处集市,如今已经被明军清理出来,作为临时的人员调配和物资中转站。 空地上,三百名身穿破烂甲胄、甚至有人身上还带着伤痕的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大多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麻木而绝望的神情。 卢象升快步走到朱敛的马前,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全军之中听闻要招募死士,自愿报名者数不胜数。” “但遵照陛下的旨意,臣并未挑选那些身家清白的新军战士,而是只选了这三百人。” 朱敛微微点头,翻身下马,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到了这三百名士兵的身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百张饱经沧桑、写满了故事的面孔。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朱敛低声向身旁的卢象升问道。 “回陛下,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曾经的关宁铁骑的将士。” 卢象升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他们打仗极猛,在从锦州打到沈阳,再打到这辽阳城的路上,立下了不少战功。” “但关宁铁骑的旧习难改,军纪没有咱们新军这般严格。” “在攻打沈阳和沿途的战斗中,他们难免犯了军规,抢掠了百姓,甚至有殴打长官之举。” “如今他们都是戴罪之身,只等此战结束后,便要押解回京接受军法审判。” 朱敛听完,心中微微一叹,看着这些在大明最艰难时刻立下过汗马功勋,却又因为旧习气而沦为囚犯的士兵。 他缓缓上前一步,站在了这三百名戴罪之兵的面前。 原本喧闹的空地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爆炸声作为背景音乐。 所有士兵都抬起头,用一种复杂而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位大明的年轻皇帝。 他们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大明天子,竟然会亲自来到这充满危险的前线,站在他们这些罪人面前。 “朕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犯了什么罪。” 朱敛的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抢掠百姓、违抗军令,按照大明律,你们之中有很多人都要人头落地。” 听到“人头落地”四个字,不少士兵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但朕今日来,不是来要你们的命的,而是来给你们一个机会。” 朱敛看着他们,语气变得无比真诚和庄重。 “前方建奴依托石墙死守,朕需要有人抱着炸药包冲过去,把那些石墙给朕炸开。” “这是一件九死一生的差事,去的人,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朕今日在这里给你们一句准话。” 朱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在空地上回荡。 “只要你们接下这个任务,活下来的人,罪行全免,当场官复原职,赏银百两,朕亲自给你们授勋。” “若是你们不幸死在了冲锋的路上,你们的罪名一笔勾销,你们的牌位会进昭忠祠,你们的家人,由大明朝廷养一辈子。” “你们的儿子,可以免费进京城的学堂读书,朕绝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你们,愿意去吗?” 空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些本已经对前途感到绝望的关宁铁骑士兵,眼中渐渐亮起了异样的光芒。 他们这些天待在军营里,亲眼看到了新军的作战风格和严明军纪。 他们看着新军将士们为了保护百姓而宁愿自己挨饿,看着新军将士们在战场上如兄弟般守望相助。 对比之下,他们深感自己的自私与丑陋,心中早已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如今,皇帝不仅没有嫌弃他们这些罪人,反而给了他们这样一个体面赴死、甚至能光宗耀祖的机会。 “陛下,俺愿意去。”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地喊道。 “俺在沈阳抢了汉民百姓的银子,俺不是人,俺对不起大明。” “今天,俺要把这条命还给大明,求陛下成全。” 随着他的跪下,周围的士兵们如梦初醒,纷纷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愿意去,求陛下成全。” 三百人的呼喊声汇聚在一起,竟然隐隐盖过了远处的枪炮声。 第六百九十一章 英雄! “好,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 朱敛强忍着眼眶中的湿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卢爱卿,立刻安排人手,给他们登记名册,准备炸药包。” 几名新军文书立刻抬着桌椅和名册小跑过来,开始准备登记。 “大家都过来登记一下姓名和家乡地址,以便战后朝廷核实发放抚恤。” 卢象升对着人群大声喊道。 然而,那名最先站出来的刀疤脸汉子却并没有走向登记的桌子。 他反而直接走向了旁边堆放着炸药包的木箱。 那些炸药包是用红衣大炮的废旧炮弹和高纯度黑火药特制的,威力极大,分量也极沉。 “这位兄弟,先过来登记名字啊。” 负责登记的文书有些焦急地对着他喊道。 刀疤脸汉子理都没理,只是弯下腰,将一个沉甸甸的炸药包死死地抱在怀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名文书,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凄凉却又无比坦荡的笑容。 “不登了,俺不配留下名字。” “俺在打仗的过程中抢了百姓的财物,俺还打伤了阻拦俺的新军兄弟,俺不是个东西。” “俺今天去,就是去赎罪的,没脸在朝廷的册子上留下名字。”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用牙咬开,然后用那粗糙的手掌护着,大步朝着前方的巷子跑去。 “兄弟们,俺先走一步,去给你们开路。”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的硝烟之中。 “等等俺,老子也不登了。” 又一个士兵大吼一声,直接冲上去抢过一个炸药包。 “老子在沈阳强拿了商户的粮食,老子也是个畜生,今天老子赎罪去了。” 他抱着炸药包,红着眼睛,紧跟在刀疤脸汉子的身后冲了出去。 “对,不登了,咱们都是戴罪之身,留什么名字。” “只要能把建奴炸上天,谁管老子叫什么。” “冲啊,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在第一人的带动下,空地上的情绪瞬间被彻底点燃。 所有的士兵都红了眼,他们不再理会那些负责登记的文书,而是疯狂地涌向堆放炸药包的木箱。 他们抢过炸药包,甚至连火折子都来不及多拿,便三五成群地朝着前线冲去。 卢象升看着那些空无一字的登记名册,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眼角渐渐有泪水滑落。 朱敛站在一旁,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他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撞击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转过身,朝着空地旁一处残存的高大钟楼走去。 他一步一步地爬上钟楼的顶端,双手扶着冰冷的护栏,极目远眺。 远处的街巷中,后金军的第二道防线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一堵用青石板和沙袋临时砌成的厚重石墙,后金的弓箭手和火绳枪手正依托石墙不断向外射击。 大明新军的士兵们被压制在街角后面,根本无法抬头。 突然,一个抱着炸药包的身影从街角猛地冲了出来。 是那个刀疤脸汉子。 后金军显然也发现了他怀中那危险的物品,无数的羽箭和弹丸瞬间如雨点般朝他倾泻过去。 他的身上瞬间绽放开数朵血花,奔跑的步伐也变得有些踉跄。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到了那堵石墙的下面。 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顶住了炸药包,然后引燃了引信。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陡然传来,巨大的火球瞬间将那名汉子和整堵石墙一同吞噬。 石屑和断肢在空中飞舞,坚固的石墙被硬生生地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紧接着,在汉子倒下的地方,更多的身影冲了上去。 “轰。” “轰。” 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声在辽阳城的各个街巷中响起,整座城市仿佛都在这恐怖的爆炸中颤抖。 后金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第二道防线,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冲啊,杀光建奴。”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大明新军将士们,看着那些用身体为他们开路的罪犯兄弟,个个目眦欲裂。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潮水般顺着那些被炸开的缺口疯狂地涌了进去。 防线后方的后金军被这不要命的自杀式袭击彻底吓破了胆,再也无法维持防线,开始成片成片地崩溃。 朱敛站在高高的钟楼上,狂风吹动着他的龙袍,他的视线却早已被泪水模糊。 他看着那些在爆炸中消逝的年轻生命,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为他们祈祷。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些士兵之所以会被关押,是因为他们触犯了自己亲自制定的军纪。 在以往的战争中,士兵们在攻占敌方城池后进行抢掠,几乎是被默认的规矩。 但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为了收复辽东后能够迅速安抚民心,朱敛严令禁止任何针对平民的抢掠行为,无论是汉民还是女真百姓,都一视同仁。 这些习惯了旧式军队作风的关宁铁骑,因此撞在了枪口上,成为了等待审判的罪犯。 但现在,他们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向皇帝、向大明、向自己的良心完成了救赎。 他们没有留下名字,甚至没有留下完整的遗体,只在这片辽东的土地上,留下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陛下,第二道防线已破,我军已合围内城。” 卢象升不知何时来到了钟楼上,声音沙哑地向朱敛禀报。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依然弥漫着硝烟的战场,轻声说道。 “告诉将士们,把那些炸药包的残余碎片收集起来,和死难的将士一同安葬。” “他们虽然没有留下名字,但大明的史书上,必须有他们的位置。” “他们不是罪犯,他们是我大明当之无愧的英雄。” 朱敛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耳畔依然回荡着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些用血肉之躯为大军撕开防线的汉子,他们的身影仿佛还停留在他的眼前。 第六百九十二章 最后一道防线 “陛下,保重龙体。” 卢象升低沉的声音在钟楼上响起。 朱敛睁开眼,转过身,看着这位满脸疲惫却眼神坚毅的将领。 “象升,你听到了吗。” 朱敛指着那片硝烟弥漫的街区。 “臣听到了,那是大明将士的怒吼。” 卢象升微微躬身。 “不,那是他们的救赎之声。” 朱敛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尽的落寞。 “他们犯了军纪,本是戴罪之身。” “在世人眼里,他们或许是兵痞,是恶棍。” “但在朕眼里,他们今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朱敛的双眼微微泛红。 “他们虽然不肯留下名字,但朝廷不能装作不知道。” “朕说过的话,字字千金,决不食言。” 朱敛上前一步,扶起卢象升。 “你亲自去办这件事。” “去问他们的同袍,去查关宁军的底册,哪怕是翻遍所有的档案,也必须把这三百人的姓名、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都给朕清清楚楚地查出来。” “朕要给他们的家人最好的照顾。” “等朕回到京城,朕要亲自抚慰他们的家属。” 朱敛的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有。” 朱敛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远方。 “在这辽阳城最繁华、最显眼的地方,给朕留出一块地来。” “战后,朕要在这里给他们建立一座大明英雄纪念碑。” “要把他们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上面,让后世万代,都记住他们的功绩。” 卢象升听到这里,浑身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在大明的历史上,从未有哪个皇帝会为一个戴罪的普通士兵建碑立传。 更不用说还要亲自抚慰他们的家属。 这种恩遇,简直是闻所未闻。 卢象升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震撼与感动压在心底。 “臣,遵旨。” 卢象升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陛下仁德,臣代那三百死难的兄弟,叩谢圣恩。” “臣当即刻去办,若漏掉一人,臣甘受军法。” 朱敛微微点头,将卢象升扶了起来。 “去吧,莫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卢象升再次抱拳,随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了钟楼。 看着卢象升离去的背影,朱敛再度将目光投向了战场。 此时,那堵曾经坚不可摧的石墙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滚滚浓烟之中,新军将士们如同下山的猛虎,顺着缺口疯狂地涌了进去。 “冲过去。” “杀光建奴,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新军的军官们挥舞着佩刀,大声嘶吼着。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那是一种被战友的牺牲彻底激发的狂暴力量。 后金军的士兵们则完全被刚才那连续不断的恐怖爆炸给震慑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浑身是血、抱着炸药包冲过来的明军死士,心中早已被恐惧填满。 在他们的认知里,明军向来是懦弱的,是可以用强弓劲弩轻易击溃的。 可是今天,这些明军却展现出了比他们还要疯狂、还要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 “他们是魔鬼。” “这些蛮子疯了。” 一些后金士兵开始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明军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无情地刺穿了一个又一个后金兵的胸膛。 两军在缺口处瞬间碰撞在一起,展开了最惨烈的肉搏战。 关宁铁骑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带起一片片温热的血雨。 新军将士们则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利用刺刀和短铳,稳步向前推进。 后金军虽然也极为悍勇,但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攻势面前,他们的防线开始成片地崩溃。 更重要的是,明军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而且在朱敛的轮换命令下,明军始终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一批疲惫的士兵刚刚退下,立刻就有生龙活虎的新生力量补充上来。 而反观后金军,他们已经连续作战了几天几夜,早已是精疲力竭。 “顶住。” “不许退,退后者死。” 后金的牛录额真们挥舞着鞭子和战刀,试图阻止溃败。 但他们的努力在汹涌的明军人潮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一个又一个后金士兵被明军的刺刀淹没,街巷中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鲜血汇聚成小溪,在青石板路的缝隙中缓缓流淌。 “撤退。” “往内城撤。” 终于。 后金军的指挥官看清了形势,不得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残存的后金士兵如蒙大赦,纷纷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朝着辽阳内城的方向奔逃。 明军则在身后紧追不舍,用火枪和弓箭不断收割着逃兵的生命。 很快,整个辽阳外城和第二道防线已经彻底落入了明军的手中。 后金军被动地收缩,全部退守到了最后的一道防线——辽阳内城。 辽阳内城的城门沉重地关上,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惊魂未定的后金士兵。 朱敛在钟楼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传朕旨意。” 朱敛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命各部将士,无需休整,立刻对内城展开攻击。” “不要给皇太极丝毫喘息的机会,朕要一口气把他的骨头砸碎。” “遵命。” 传令兵飞快地奔下钟楼,将皇帝的旨意传达到每一个作战单位。 很快,明军的攻势再度拉开序幕。 一队队明军士兵抬着云梯,推着冲车,再次朝着辽阳内城的城墙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虽然没有使用重型火炮,但明军的火绳枪和轻型虎蹲炮依然在不断地压制着城墙上的后金军。 而此时。 内城之内的衙署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支火把在无风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皇太极坐在最上首的虎皮大椅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的双手紧紧地扣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多尔衮坐在一侧,脸色同样难看无比,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地面,牙关紧咬。 豪格则在厅中焦躁地踱着步,他身上的甲胄上还沾染着黑红色的血迹,神情中满是惊恐与疲惫。 其他的后金将领们也都低着头,默不作声,整个大厅里只能听到豪格沉重的脚步声和外面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第六百九十三章 撤退 “父汗。” 豪格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皇太极,急切地开口。 “不能再打下去了。” “外城丢了,第二道防线也丢了,现在咱们被困在这内城里,就是瓮中之鳖。”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豪格被皇太极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大贝勒代善和敏贝勒,已经带着咱们八旗的家眷,还有部分火种,前往朝鲜了。” “只要咱们撤出去,跟他们会合,咱们大金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父汗。” 豪格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 “要是跟那明朝皇帝在这里死战,咱们这点家底可就全折在这里了。” “到时候,咱们大金可就真的亡了。”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多尔衮猛地站了起身。 “胡说八道。” 多尔衮的声音冰冷而严厉,直视着豪格。 “撤退。” “你往哪里撤。” 多尔衮冷笑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去朝鲜。” “朝鲜那帮软骨头,能给咱们提供多少粮食和人口。” “一旦咱们丢了辽阳,丢了这片根本之地,明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压过来,到时候咱们在朝鲜也待不下去。” 多尔衮转过身,向皇太极抱拳行礼。 “大汗,臣弟以为,现在绝不能撤。” “明军虽然人数众多,攻势凶猛,但他们也是强弩之末。” “他们在城内巷战,为了不伤及汉民,也为了防止误伤自己人,根本不敢动用重型火炮。” “在这内城之中,咱们依托坚固的城墙和工事,在火力上并不占劣势。” 多尔衮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语气变得极其激昂。 “只要咱们在这里将明军拖得够久,拖上十天半个月。” “蒙古那边的诸部,绝对不会坐视明军彻底吞并咱们。” “他们必然会从背后对明朝的边境出手,到时候,那明朝皇帝必然要分兵回援。” “只要明军一分兵,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多尔衮看着皇太极,神色坚定。 “大汗,给臣弟八千精锐。” “臣弟亲自带着他们冲出去,给大军杀出一条血路,反扑明军。” “臣弟就不信,那些明朝的南蛮子,真的个个都是铁打的。”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豪格看着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多尔衮,你这是让八旗子弟去送死。” “八千精锐,现在咱们手里一共还能剩下多少精锐。” “要是打光了,你拿什么去守内城。” 豪格大声反驳道。 “不打,就只能等死。” 多尔衮冷冷地回了一句,连看都不看豪格一眼。 两人在厅中怒目而视,火药味十足。 然而,坐在上首的皇太极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争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良久,皇太极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有些佝偻,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理会豪格和多尔衮,而是慢慢地走到了衙署的门口。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你们,听到了吗。” 皇太极的声音极其低沉,甚至有些沙哑。 多尔衮和豪格对视了一眼,纷纷闭上了嘴,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战斗声、喊杀声、惨叫声,穿过层层院落,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是咱们大金勇士临死前的惨叫。” 皇太极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无数的后金儿郎,就死在咱们的脚底下的这片土地上。” 他睁开眼,转过身,看着大厅里的将领们。 “这里是辽阳。” “是父汗当年定下的龙兴之地。” “本汗比你们任何人都想守住这里,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把那些明朝人赶出去。” 皇太极的双拳紧紧握起,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颤抖。 “但是,守不住了。”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悲凉。 “多尔衮,你说的蒙古回援,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明朝皇帝手段狠辣,既然敢御驾亲征,就绝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咱们不能把大金的国运,寄托在那些反复无常的蒙古人身上。” 皇太极看着多尔衮,眼中的光芒渐渐变得冰冷而坚决。 “本汗发誓。” “今日丢掉的土地,有朝一日,定然会再次夺回来。” “本汗一定会让那个明朝皇帝,让整个大明,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转过身,看着豪格。 “传令下去,准备撤退。” “把能带走的财物和粮食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掉,绝不留给明军一粒粮食。” 皇太极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就走。” “再不走,等明军彻底把内城围死,咱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闻言,多尔衮的双眼猩红。 他死死地盯着皇太极。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佩刀的刀柄,由于过度用力,指节显得有些发白。 “大汗!”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我们还没有输到那个地步!” “内城城防坚固,我们手里还有数万精锐将士,只要死守,明军绝对攻不进来!”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情绪异常激动。 “大明的那个年轻皇帝,他不过是仗着火器之利!” “在这狭窄的内城里,他们的重炮根本施展不开!” “只要我们依托城墙,必定能给明军迎头痛击!” 多尔衮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皇太极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疲惫与冷漠。 “多尔衮。” 皇太极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觉得,我们还能守多久。” 多尔衮咬了咬牙。 “守一个月,甚至三个月,绝对没有问题!” 皇太极苦笑了一声。 “一个月。” “三个月。” “那三个月之后呢。” 皇太极摇了摇头。 “明军的粮草源源不断,他们的斗志已被那年轻皇帝彻底激发出来。” “而我们,被困在这孤城之中,没有援兵,没有粮草补充。” “守得越久,死得越惨。” 第六百九十四章 你们还年轻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大厅里那些面色沉重的将领。 “本汗今日在这里,还是大金的汗王。” “本汗的命令,就是大金的最高旨意。” “你,必须听命行事。” 多尔衮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他看着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 但他知道,皇太极说的是事实。 皇太极缓缓走到大厅深处的屏风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屏风上的图案。 “当年,父汗攻占辽阳之后,曾在这里留下了一手准备。” “为了防备万一,他命人在这衙署之下,秘密开凿了一条地道。” “这条地道,直通城外五里处的密林。” “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本汗和几个心腹,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那大明的年轻皇帝朱由检,他就算再聪明,也绝对想不到这内城之下还藏着这样一条生路。” 听到这里,多尔衮和豪格的眼中同时闪过一抹震惊。 地道。 这确实是他们意想不到的退路。 “但是。” 皇太极的话锋猛地一转。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严峻。 “地道狭窄,大军想要全部撤离,需要足够的时间。” “如果明军发现异常,一旦派兵合围,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堵死在里面。” “所以,我们必须有人留下来。” “这个人,必须继续坐镇指挥,依托内城的城防,跟明军死磕。” “要打得足够顽强,要让城外的明军觉得,我们还在誓死抵抗。” “只有这样,才能为大部队的撤退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皇太极的目光扫过众人。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留下来的人,就是必死无疑的诱饵。 多尔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跪倒在地。 “大汗!” 多尔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然。 “臣弟愿留!”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太极。 “臣弟麾下的正白旗,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勇士。” “臣弟愿意带着他们,在这内城之中,与那明朝皇帝死磕到底!” “大汗,您带豪格走,带大部队走!” “只要您还在,大金就还有希望!” 多尔衮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行!” 还没等皇太极说话,一旁的豪格也猛地跪了下来。 “父汗!” 豪格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十四叔是正白旗的旗主,他要是折在这里,正白旗就散了!” “我是您的长子,是爱新觉罗家的继承人!” “这种时候,应该由我留下来殿后!” 豪格转过脸,怒视着多尔衮。 “多尔衮,你少在这里充英雄!” “父汗的安危重于一切,你护送父汗撤退,我留下来守城!” 豪格的脸上满是决绝,眼眶通红。 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后金高层争相求死,皇太极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欣慰,也是一种无尽的悲凉。 他缓缓走到两人面前。 他伸出双手,分别按在多尔衮和豪格的肩膀上。 “都起来。”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 多尔衮和豪格对视了一眼,却谁也没有站起来。 “本汗让你们起来。” 皇太极加重了语气。 两人这才缓缓站起身,但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皇太极。 “你们的心意,本汗心领了。” 皇太极叹了一口气。 “但是,本汗不能让你们留下来。” 他看着多尔衮,眼中满是期许。 “十四弟,你智勇双全,是我大金不可多得的将才。” “你的眼光,你的谋略,都在众人之上。” “未来的大金,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掌舵。” 他又转过头,看着豪格,眼中流露出一丝父亲特有的慈爱。 “豪格,你是本汗的长子。” “你身上有着本汗的影子,粗犷却不失忠诚。” “大金的未来,也需要你来撑起一片天。” 皇太极收回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 “大明的那个年轻皇帝,他现在展现出来的手腕和魄力,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他很年轻,甚至比你们还要年轻。” “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大金想要浴火重生,想要在未来击败大明,就需要同样年轻、同样有朝气的领袖。” “本汗已经老了。” 皇太极自嘲地笑了一声。 “本汗的身体,本汗自己最清楚。” “这些年的征战,早已让本汗伤痕累累。” “就算本汗今天逃了出去,逃到了朝鲜,在这苟延残喘的日子里,本汗又能做些什么呢。” “本汗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和那个年轻的大明皇帝周旋了。” “所以,本汗留下来,最合适。” 多尔衮和豪格的脸色同时大变。 “大汗!不可!” “父汗!这怎么行!” 两人齐声惊呼。 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打断。 “多尔衮,本汗是你的哥哥。” “豪格,本汗是你的父亲。” “我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流血流汗,但绝没有让弟弟和儿子留下来送死,自己却苟且偷生的道理。” “如果本汗今天让你们留下来,那本汗就算活下去,又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父汗?” “本汗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 皇太极的话,字字千钧。 大厅里的一些后金将领,已经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多尔衮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皇太极,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大汗,臣弟不走!” 多尔衮猛地咬牙,态度极其坚决。 “要死,臣弟陪您一起死在这辽阳城里!” 豪格也大声喊道:“儿臣也不走!儿臣要跟您并肩作战!” 皇太极看着他们,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然。 “本汗说过,今日这里,还是本汗说了算。” 皇太极冷冷地开口。 “来人。” 他突然大喝一声。 大厅的侧门猛地被推开。 数十名身穿重甲、手持利刃的巴牙喇侍卫鱼贯而入。 这些都是皇太极最亲近、最忠诚的卫士。 “把十四贝勒和和硕贝勒绑起来。” 皇太极指着多尔衮和豪格,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 多尔衮和豪格同时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皇太极竟然会用这种手段。 “大汗!您这是干什么!” 多尔衮一边挣扎,一边大吼。 几名高大魁梧的巴牙喇侍卫已经冲了上去,试图按住多尔衮。 多尔衮毕竟是马背上长大的猛将,他拼命反抗,将两名侍卫甩了开去。 “放开我!” 多尔衮怒吼着。 豪格也在拼命挣扎,他的甲胄在挣扎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父汗!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儿子!” 豪格大喊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动手。” 皇太极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谁敢留情,军法处置。” 第六百九十五章 王见王 那些巴牙喇侍卫听到命令,不再犹豫,纷纷一拥而上。 他们用粗重的牛皮绳索,死死地将多尔衮和豪格捆绑了起来。 任凭两人如何挣扎,如何怒吼,也无法挣脱那紧绷的绳索。 大厅里,一时间只剩下多尔衮和豪格愤怒而绝望的咆哮声。 皇太极缓缓走到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两人面前。 他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不舍与痛楚。 但他很快就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多尔衮,豪格。” 皇太极低头看着他们。 “本汗让你们走,不是让你们去逃命。” “本汗是要你们把大金的火种带出去。” “你们要记住今天的仇,记住今天的怨。” “但本汗不要你们现在来给本汗报仇。” “现在的你们,根本不是那明朝皇帝的对手。” “强行报仇,只会让大金彻底覆灭。”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极其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鲜血写成的。 “本汗要你们活下去,奋发图强。” “本汗要你们把所有的屈辱,都化作力量。” “带好大金的子民,带领他们走向更辉煌的一天。” “只有这样,本汗和留下来的将士们的牺牲,才算没有白费。” 多尔衮停止了挣扎。 他死死地盯着皇太极,泪水终于从他的眼眶中滑落,混着脸上的污垢,流淌下来。 他明白,皇太极这是在用自己的命,给他们上一门最惨烈、也最沉重的课。 豪格则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凄凉。 “父汗…” 豪格无力地跪在地上,头深深地贴着地面。 皇太极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动摇。 “送他们下去。” 皇太极挥了挥手。 几名侍卫架起多尔衮和豪格,朝着屏风后面的密道走去。 多尔衮和豪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密道入口处。 皇太极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剩下的一众将领。 “清点人马。” 皇太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大部队,全部跟随多尔衮和豪格,沿着地道撤出辽阳。” “去与代善和阿敏他们会合。” “留下一万老弱病残,留在这里。” “随本汗,死守内城。” 一名老将走上前,单膝跪地。 “大汗,臣愿随大汗死战!” “臣也愿意!” “臣等誓死追随大汗!” 剩下的将领们纷纷跪倒,他们的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视死如归的决然。 皇太极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微微点了点头。 “好。” “今日,就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再为大金尽最后一次力。” 衙署内,撤退的工作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一队队精锐的八旗士兵,在将领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排着队,走进了那条漆黑的地道。 他们没有带多余的物资,只带了口粮和最锋利的武器。 而内城的城墙上,那一万名被留下来的老弱病残士兵,依然在拼命地呼喊着,抵抗着明军的试探性进攻。 他们用这种方式,向城外的明军制造出一种主力尚在、誓死顽抗的假象。 皇太极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他的身边,只剩下几名贴身的侍从。 “拿本汗的战袍来。” 皇太极淡淡地吩咐道。 侍从们红着眼眶,捧着一领崭新的战袍走了出来。 那是皇太极最心爱的一套金龙黄甲。 甲片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皇太极张开双臂。 侍从们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内衬,然后是一片片沉重的甲叶。 护膊、护腿、兜鍪。 每一道工序,都进行得极其缓慢而庄重。 皇太极抚摸着甲胄上的金龙,心中百感交集。 这套甲胄,曾陪伴他南征北战,见证了他登上大汗之位的辉煌时刻。 而今天,它将见证他的落幕。 “走吧。” 皇太极系紧了腰带,握了握腰间的佩刀。 “去见见那位大明的年轻皇帝。” 他迈开大步,朝着内城城墙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岁月。 与此同时。 内城之外,明军的攻势正一波接着一波。 朱敛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了最前线。 他的脸色异常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陛下,前方危险,请移步。” 一名将领低声劝阻。 “无妨。” 朱敛摆了摆手。 “朕要亲自看着攻破这最后一道防线。” 朱敛的目光看向了前方。 在距离内城城墙不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高耸的楼阁。 那座楼阁在之前的战斗中虽然有些破损,但主体依然完好。 它的高度,恰好与对面的内城城墙持平。 “去那里。” 朱敛指了指那座高楼。 “陛下…” 将领还想再劝,但看到朱敛那坚定的眼神,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很快,朱敛在一队精锐新军的保护下,登上了那座高楼。 站在高楼的顶层,视野瞬间变得无比开阔。 对面的内城城墙,以及城墙上那些正在拼死抵抗的后金士兵,全部清晰地呈现在朱敛的眼前。 朱敛扶着栏杆,冷冷地注视着战场。 他能感觉得到,城墙上的后金军虽然还在顽抗,但他们的攻势已经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皇太极,你还能撑多久。” 朱敛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就在这时。 对面的内城城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原本正在战斗的后金士兵,纷纷朝着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条通道。 只见一道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上了城墙的最前沿。 那人身穿一领极其耀眼的金龙黄甲。 头戴精致的兜鍪。 他的身形虽然有些佝偻,但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周围的所有人都为之夺目。 朱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虽然从未见过这个人,但他几乎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套金龙黄甲,那股普天之下绝无仅有的王者之气。 在这辽阳城中,除了那个人,再无第二人。 朱敛的脸色一怔。 “皇太极。” 朱敛低声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没想到,这位大金的汗王,在这个时候,竟然会亲自走上城墙。 对面的城墙上。 皇太极也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这座高楼。 两个大时代的主宰者,在这一刻,隔着硝烟弥漫的战场,目光在空中剧烈地碰撞在一起。 第六百九十六章 不得已而为之 皇太极站在辽阳内城的城墙上,双手死死地按在城头的青砖上。 他的目光穿过战场上未曾散去的浓烈硝烟,笔直地落在了对面那座高耸的楼阁上。 在那座残破的楼阁顶层,一杆巨大的明军天子龙纛正迎风舒展。 龙纛之下,站着一个身穿明黄色甲胄的年轻身影。 朱由检。 大明的皇帝,朱敛。 皇太极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粗重。 他看着那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 两年前的往事,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他的心头。 那时候,大明的气数在所有人眼里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辽东防线虽然坚固,但大金的勇士们却可以绕道蒙古,自喜峰口破关而入。 皇太极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两年前战马在关内原野上肆意驰骋的嘶鸣声。 当时的大明朝廷,党争酷烈,崇祯刚刚登基,根基未稳。 户部尚书毕自严整日为了筹措粮饷急得白了头发,却依然无法填补辽饷的无底洞。 朝堂上的东林党人只知道空谈误国,首辅韩爌与温体仁等人暗中角力,整个大明就像是一栋四风漏气的破房子。 皇太极率领八旗精锐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他本以为,这一战就可以彻底敲碎大明的脊梁。 只要拿下遵化,通州便再无险可守,北京城也将直接暴露在八旗铁骑的马蹄之下。 可是,所有的计划,都在遵化城前戛然而止。 那个刚刚登基不久的年轻皇帝,竟然疯了一般,亲自率领临时拼凑来的两万人马,就敢星夜兼程赶赴遵化。 皇太极至今都记得,在遵化城头看到那杆天子亲征的龙纛时,自己内心的震撼。 大明的皇帝,已经有上百年没有亲自抬着棺材上过战场了。 那一战打得极其惨烈。 明军在年轻皇帝的亲自督战下,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疯狂。 八旗勇士的尸体在遵化城下堆积如山,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他们硬生生地拖住了大金的主力,一直拖到各路勤王大军合围。 皇太极最终不得不含恨退兵。 那一次的失败,成了皇太极心中永远的痛。 他睁开眼,看着高楼上的朱敛,眼中的忌惮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遵化之战后,他原本以为大明会因为这场大战而彻底崩溃。 毕竟,连年的天灾和沉重的军费,早就让大明的百姓苦不堪言。 可是,他错估了这位大明皇帝的手腕。 这两年里,从关内传回沈阳的每一份密报,都让皇太极在深夜里惊出一身冷汗。 那个年轻的皇帝,简直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他没有留在安逸的紫禁城里,而是亲自带着兵马去了西北。 在陕西,面对杨鹤和洪承畴都束手无策的滔天民变,朱敛用雷霆手段杀了贪官,又用怀柔政策安置了饥民。 他甚至亲自整编了那些走投无路的流寇,将他们化为己用。 西北的滚滚烽烟,竟然就那样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紧接着,那个皇帝又去了南京。 江南的士绅集团盘根错节,东林党和复社的学子们掌控着天下的舆论。 可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他带着刀子去了。 江南商贸局建立,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这些在明朝官员看来如同天塌一般的政策,被那个皇帝用血淋淋的屠刀强行推行了下去。 皇太极还记得,当他得知江南的银子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北京国库时,自己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一个不缺银子的大明,对大金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更让皇太极感到绝望的是,皇帝还去了福建。 开海。 整编郑芝龙。 设立安平镇和市舶司。 那些原本应该用来安享晚年的赋税,全被变成了明军新军手中的火枪和重炮。 皇太极害怕了。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衰老、满是皱纹的脸,再看着那个如日中天、大刀阔斧改革的年轻皇帝。 他知道,大金等不起了。 如果再给大明三年,不,哪怕是两年时间。 等那个皇帝把国内的烂摊子彻底收拾干净,大金就只有坐以待毙的份。 所以,他才会在最不适合开战的时候,悍然发动了锦州之战。 他想用大金所有的国力,去赌一个万一。 他想用这场大战,再次把大明拖入财政崩溃的深渊。 可是,他输了。 输得毫无悬念。 皇太极看着城墙下那些残破的八旗战旗,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 他低估了明军新军的战斗力。 那些装备了新式火器、纪律严明、甚至有退役保障的明军,根本不是以前那些一触即溃的叫花子兵。 他也低估了朱敛的决心。 为了这一战,朱敛不仅带来了所有的新军精锐,甚至连宣府、大同的总督张凤翼都接到了死命令,宣大边军倾巢而出。 这是一场倾国之战。 大明在赌国运,大金也在赌国运。 最终,锦州失守。 沈阳沦陷。 如今,连大金最后的根本之地辽阳,也只剩下这最后的一座内城。 一切都太晚了。 大金的国运,终究还是在他的手里,走到了尽头。 皇太极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而在对面的高楼上。 朱敛同样在注视着皇太极。 他的手按在天子佩剑的黄金剑柄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内心深处,却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确实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太极了。 两年前的遵化城外,他刚刚穿越过来不久,面对着那漫山遍野的八旗铁骑,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时候,明军在他的眼里,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而他自己,也差点在乱军之中,被皇太极麾下的正黄旗骑兵斩于马下。 那种冰冷的马蹄声,和刀锋贴着脖颈划过的寒意,至今仍经常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两年的时间,他像是一个疯子一样,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里腾挪转移。 他杀太监,杀贪官,杀那些自以为是的江南士绅。 他背负着暴君的骂名,背负着全天下文人的诅咒,一步步把这个即将跌入深渊的帝国,生生拽了回来。 他建新军,开海禁,筹措每一两可以用来打仗的银子。 现在,他终于站在这里了。 他把这个大明两百年来最强大的对手,一路从锦州追杀到沈阳,再从沈阳围困到这辽阳内城。 朱敛看着对面那个穿着金龙黄甲、身形已经有些佝偻的皇太极。 他能看得出来,皇太极老了。 那个曾经在马背上指点江山、让整个大明朝野闻风丧胆的大金汗王,如今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地步。 第六百九十七章 困兽之斗 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 不知道这位大金的开国之君,此时此刻,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明军大纛,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在朱敛思索的时候,城墙上的皇太极忽然动了。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是一柄装饰着红宝石的弯刀,刀刃在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皇太极将弯刀高高举起,直指对面的高楼。 “大明皇帝朱由检。” 皇太极用生硬的大明官话,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声吼道。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苍凉。 “本汗就在这里。” 皇太极用左手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 “本汗的人头,就在这里。” “你若有胆量,就亲自带兵进城,来取本汗的人头。” 城墙上的后金老兵们听到大汗的怒吼,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刃,跟着嘶吼起来。 一时间,内城城墙上爆发出最后的一阵声浪。 高楼上,朱敛听着那有些沙哑的挑衅,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太极,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漠然。 “陛下,鞑子已是瓮中之鳖,切不可中了他们的激将之法。” 一旁的卢象升上前一步,低声劝阻。 朱敛微微抬手,制止了卢象升继续说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吸了一口夹杂着硝烟与血腥味的空气。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朕,自然会去取。”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在明军新军那整齐划一的军阵前,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朱敛收回目光,不再看城墙上的皇太极。 胜负已定,多说无益。 他转过身,对卢象升下达了命令。 “建斗。” “臣在。” 卢象升立刻躬身,神色肃然。 “通知下去。” “传朕旨意,召集军中所有校尉以上将领。”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开会。”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迈步朝着楼梯走去。 “朕要在这辽阳城下,给皇太极,也给这大金,送上最后一程。” 他的明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消失在楼阁的阴影中。 卢象升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大声喝道。 “传陛下口谕。” “各营校尉以上将领,立刻前往中军大帐集结。” “迟到者,斩。” 随着传令兵的奔跑,整个大明军营在这一瞬间,如同一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疯狂地运转了起来。 而城墙上的皇太极,看着那个缓缓消失在楼阁中的年轻身影,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弯刀。 他的手臂有些微微发抖。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半个时辰后。 明军中军大营。 一杆巨大的明字大旗在营地中央高高飘扬。 中军大帐前,数十名身穿各式甲胄的明军将领已经齐聚一堂。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与狂热。 攻破辽阳内城,活捉或者击杀皇太极,这将是封妻荫子的不世之功。 这时,大帐的皮帘被两名亲兵缓缓拉开。 夹杂着血腥味与火药余烬的泥土气息,随着夜风瞬间涌入了温暖的大帐。 满桂率先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铁甲已经多处破损,暗红色的血迹在甲片缝隙里凝固成了黑斑。 他的步伐沉重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要在泥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印记。 紧随其后的是侯世禄。 这位久经沙场的边将,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袁崇焕按着腰间的佩剑,第三个走进了大帐。 他的神色在明暗交错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复杂,既有即将大仇得报的释然,又有对这位年轻皇帝手段的深深敬畏。 卢象升大步流星地走在中间,他身上的儒将气质此时已被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所取代。 孙传庭则落后了半步,他那张犹如花岗岩般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赵率教、曹文诏、黑云龙三位猛将并肩而入,他们身上的甲胄在行进间碰撞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在这些威名赫赫的督师、总兵身后,则是几名年轻的军中骨干。 吴三桂低着头走了进来,他的额头上缠着一圈刺眼的白布。 他的眼眶红肿得厉害,但嘴角却死死地抿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哀兵之气。 李自成则默默地跟在最后面。 他此时只是一名普通的军中校尉,穿着一身并不算显眼的粗棉军服,低调得像是一个影子。 但在他低下头的瞬间,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却在悄悄打量着这座大明权力最核心的军帐。 大帐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用黄沙和木屑堆积出了整个辽阳城的微缩地貌。 内城的部分被漆成了黑色,宛如一只巨大的铁盒,死死地卡在辽阳的心脏位置。 朱敛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边缘的红木框上,背对着众人。 他身上的明黄色甲胄在烛火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而尊贵的光芒。 “臣等,参见陛下。” 数十名将领在满桂的带领下,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宽敞的大帐内汇聚成一声沉闷的轰鸣。 “吾皇万岁,万万岁。” 低沉而狂热的呼喊声,让大帐顶端的牛皮篷布都跟着微微颤动。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上代表着辽阳内城的黑色木块。 两年前,他还是个在现代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如今却已经站在了这片决定华夏命运的战场上。 那些在历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此时正卑躬屈膝地跪在他的脚下。 “都起来吧。” 朱敛缓缓转过身,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将起立,甲胄的沙沙声再次响起,随后便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敛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 朱敛走到沙盘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代表内城的那片区域。 “诸位,看看这辽阳内城。” 众将纷纷围拢上来,目光顺着皇帝的手指落在了沙盘上。 “内城方圆不过三里,街道狭窄,房舍密集。” 朱敛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平静而笃定。 “如今我们城中守军与各路兵马加起来,足足有五万之众。” “如果将这五万大军全部塞进这狭小的内城里,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 第六百九十八章 另做安排 满桂皱了皱眉,粗声粗气地想要开口,却被一旁的侯世禄用眼神制止了。 朱敛自问自答地继续说道。 “人马相践,首尾难顾。” “我们的新式火炮施展不开,骑兵在狭窄的巷道里更是成了活靶子。” “鞑子虽然只剩下万余残兵,但他们是在困兽犹斗。” “如果我们在这种地形下和他们打混战,就算能赢,也要用无数大明健儿的性命去填。” “这种赔本的买卖,朕不做。” 听到这里,孙传庭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这位未来的大明栋梁,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在战术上的冷静与远见。 朱敛看向满桂和侯世禄。 “满桂,侯世禄。” “臣在。” 两人立刻跨步而出,躬身应命。 “你们手底下的边军,从松山一路打到辽阳,已经疲惫不堪了。” “把你们的人马,全部撤出辽阳城,在城外安营扎寨。” “内城的战斗,不需要你们参与了。” 满桂的脸上闪过一丝急色,他张了张嘴,显然是想争取这个亲手斩杀皇太极的无上功勋。 但在对上朱敛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时,他心中所有的抗辩瞬间被压了下去。 “臣,领旨。” 满桂低下头,声音有些沉闷。 侯世禄也跟着躬身施礼,神色平静地退了回去。 朱敛的目光移向了站在一旁的孙传庭,最后落在了吴三桂的身上。 “孙传庭。” “臣在。” 孙传庭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吴总兵为国捐躯,宁远兵将痛失主帅,人心浮动。” 朱敛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哀伤。 “那一万宁远兵,朕现在暂且交由你来带领。” “你带着他们撤出城去,在城外稍作休整。” “更重要的一件事,朕要你派人前往辽阳周边的各个村寨和集镇,收拢那些被鞑子劫掠、流离失所的汉民百姓。” “将他们登记造册,分发口粮,妥善安置。” “这辽东的土地,终究是要重新长出庄稼来的。” 孙传庭心中微微一震。 他看着皇帝,立刻明白了这道旨意背后的深意。 宁远兵是吴家的私兵,盘根错节,极难控制。 如今吴襄刚死,正是宁远兵最脆弱的时候。 皇帝让吴三桂协同,却让毫无辽东背景的自己担任主帅,这是要借自己的手,彻底将这支私兵收归国有。 同时,收拢残民、登记造册,这正是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和重新分田的前奏。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 朱敛微微点头,然后将目光落在了跪在人群后面的吴三桂身上。 “吴三桂。” 吴三桂听到皇帝叫自己的名字,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地上。 “臣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你父亲的事情,朕很痛心。” 朱敛走到吴三桂面前,弯下腰,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但大明还需要你,宁远的将士们也需要你。” “朕升任你为千总,并担任随军参谋,协同孙传庭管理宁远兵。” “你父亲手底下的那些老兄弟,你最熟悉。” “你要帮着孙传庭,把这支军队带好,不要让他们寒了心,也不要让他们乱了套。” 吴三桂看着眼前的年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父亲死后,吴家在辽东的权势将会一落千丈。 却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有冷落他,反而给了他如此重要的职位。 虽然主帅的位置交给了孙传庭,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资历,根本压不住宁远兵里那些骄兵悍将。 皇帝这样的安排,实际上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给他时间积累资历。 “臣,吴三桂,叩谢陛下隆恩。” 吴三桂再次跪倒,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臣定当竭忠尽智,辅佐孙大人,绝不让宁远兵出任何乱子。” 朱敛看着地上额头隐隐泛红的吴三桂,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历史上的吴三桂为了陈圆圆冲冠一怒,引清兵入关。 如今,他绝不会再给这个年轻人成为汉奸的机会。 用孙传庭这块磨刀石去磨砺他,用大明的体制去同化宁远兵,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朱敛转过身,看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袁崇焕。 “袁崇焕。” 袁崇焕浑身一激灵,立刻上前。 “臣在。” “你手里原本有一万人马,如今还剩下多少。” “回陛下,重伤与阵亡者余三千有奇,如今尚有可用之兵六千四百余人。”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干涩。 “够了。” 朱敛指了指沙盘北方的一处险要隘口。 “你带着这六千人马,连夜赶往桐山隘口驻扎。” “朕在松山和沈阳把鞑子打得这么惨,蒙古那边的林丹汗,心思可不一定会安分。” “你给朕死死地钉在桐山隘口,防止蒙古人趁虚而入,断了我们的后路。” “若是林丹汗有任何异动,或者有任何蒙古骑兵试图越界。”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实质般的杀意。 “格杀勿论。” 袁崇焕心中一凛。 他感受到了皇帝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也是皇帝给他的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忠诚与价值的机会。 “臣,领旨。” 袁崇焕躬身,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蒙古人休想跨过桐山隘口一步。” 朱敛满意地收回目光,最后看向了曹文诏、卢象升、赵率教和黑云龙四人。 这四个人,是如今他手里最锋利的四把刀。 “剩下的三万新军主力,才是明天的主角。” 朱敛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带着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魔力。 “曹文诏,卢象升,赵率教,黑云龙。” “臣在。” 四人同时跨步上前,气势如虹。 “朕给你们每人五千精兵。” “分别从辽阳内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给朕死死地围住。” “明天一早,听朕的炮声为号,同时发起总攻。” “朕要让皇太极在内城里,找不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朱敛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沙盘的内城模型上,将那块代表皇太极的黑色木块拍得微微颤抖。 “朕,亲自率领剩下的一万主力,坐镇正面,为你们督战。” “今晚,所有士兵饱餐一顿,给朕好好睡一觉。” “明天一早,我们要在这辽阳城下,彻底结束这场两百年的恩怨。” 第六百九十九章 跑路了? 大帐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升高了几分。 将领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的狂热之色几乎要溢出眼眶。 “臣等,领旨。” “吾皇万岁。” 整齐划一的怒吼声,在辽阳城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将领们纷纷领命退去,开始安排各自的防务和撤军计划。 大帐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几根粗壮的蜡烛,还在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朱敛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坐回了帅椅上。 这两年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从江南的血雨腥风,到西北的滚旅烽烟,再到这白山黑水的辽东战场。 他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如今,距离最后的胜利,只剩下一晚的时间了。 只要明天攻破内城,擒杀皇太极,大明的国运就将彻底逆转。 朱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远在北京的周皇后和袁贵妃,还有那个整日为了银子愁眉苦脸的毕自严。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个穿越者,当得可真是够累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帐外的风声似乎渐渐大了一些。 突然。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朱敛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帅帐的皮帘被猛地掀开。 卢象升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他的额头上甚至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 卢象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急迫。 朱敛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建斗,何事如此惊慌。” “出事了。” 卢象升走到沙盘旁,用手指了指辽阳城东面大约五里的位置。 “刚刚东面的斥候传回紧急密报。” “在城外东面五里的山谷附近,发现了大量的鞑子军队。” 朱敛的瞳孔骤然缩紧。 “大量鞑子。”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斥候回报,看那些鞑子的行军方向和旗号,似乎正是从辽阳城里面撤出去的。” 卢象升抬起头,看着朱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但这绝不可能啊。” “东、南、西、北四个城门都有我们的人死死盯着,他们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撤出去这么多人。” 朱敛静静地凝视着沙盘上那条代表东面山谷的狭长缝隙。 原本因为疲惫而略显暗淡的眼眸里,此时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明亮光芒。 “果然如此,朕就说他皇太极绝不是那种甘愿坐以待毙、孤注一掷的莽夫。” 朱敛缓缓直起腰,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右手在沙盘的木框上轻轻敲击着。 “代善和阿敏早已带着部分精锐以及他们的宗室成员前往朝鲜,他皇太极却偏偏选择留在辽阳内城死守,这本就违背了他一贯的用兵常理。” “原来,他是在这里给朕玩了一手金蝉脱壳的妙计,试图用自己做诱饵来吸引朕的全部注意力。” 朱敛伸出右手食指,在沙盘上那条代表东面山谷的通道上轻轻一划,眼神中透露出洞若观火的睿智。 “这条地道,恐怕是他们多年前修建辽阳城防时就暗中留下的退路,为的就是在绝境中给爱新觉罗家族留下一线生机。” 卢象升听到这里,脸色更加凝重,急忙抱拳请示,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迫。 “陛下,既然鞑子有暗道出城,臣请立刻调集城外各路骑兵,将东面山谷彻底封死,绝不能让皇太极的奸计得逞。” 朱敛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卢象升不必如此慌张,甚至连眼角都没有多眨一下。 “建斗,你且宽心,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辽阳城下将后金满人彻底斩尽杀绝。” 卢象升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显然不明白为什么在胜券在握的时候选择放虎归山。 “朕的目光,从来都不只是这小小的辽阳,而是更远的朝鲜半岛。” 朱敛转过身,缓步走到悬挂在大帐一侧的辽东及周边疆域大图前,用手指向了那片深入海洋的半岛。 “若是我们在辽阳将后金的有生力量全部消灭,那么朝鲜半岛将会面临一个没有天敌的真空状态。” 朱敛指着图上朝鲜的疆域,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深谋远虑和帝王权谋。 “没有了后金这个强敌在侧,朝鲜李氏王朝必然会生出骄横之心,甚至可能对我们辽东的土地产生不切实际的觊觎。” “朝鲜人向来畏威而不怀德,唯有让他们时刻感受到灭国的危机,他们才会甘心做我大明最忠实的藩属,年年纳贡,岁岁称臣。” “所以,朕之前制定围三缺一的战略方针,本就是为了逼迫皇太极带着残兵往朝鲜方向撤退,去祸害那些朝鲜人。” “如今皇太极自己找了一条地道逃走,倒是省去了朕在正面战场上故意放水的麻烦。” 卢象升听着皇帝的剖析,只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权谋手段感到由衷的敬畏与恐惧。 他原本以为皇帝只是在战术上高瞻远瞩,却没想到皇帝在战略上已经将整个东北亚的局势玩弄于股掌之间,视万民为棋子。 “不过,放他们走归放他们走,但朕绝不能容许他们带着完整的实力离开大明疆域。” 朱敛的眼神骤然变冷,声音中透露出铁血的意志,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 “逃出来的这批鞑子是后金最后的精锐,若是让他们毫发无损地进入朝鲜,那朝鲜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吞并。” “一个统一且强大的新后金,在朝鲜半岛死灰复燃,同样不符合我大明的长远利益。” “我们必须在这山谷之中,狠狠地咬下他们一口肉来,打断他们的脊梁骨,让他们变成一群残废的恶狼。”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火炬般盯着卢象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卢象升,你立刻派人去通知满桂和侯世禄。” “告诉他们,让他们立刻率领城外的边军精锐,星夜赶往东面山谷设下埋伏。” “朕给他们的命令只有一个,那就是尽情地猎杀这批出城的鞑子,用他们的头颅来铸造我大明边军的无上荣耀。” “但是,你们必须给朕记住一个底线,那就是决不能给皇太极留下超过一万五千人的规模。” 第七百章 立功的机会 卢象升心中一震。 但他很快明白了皇帝这个数字背后的政治算计。 “一万人到一万五千人,这个数量刚刚好。” “既能对朝鲜形成致命的威胁,让他们不得不向我大明求援,又不足以彻底灭亡朝鲜。”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点,语气极其笃定,仿佛在宣判两个国家的命运。 “他们双方在朝鲜半岛上拉扯争权、互相消耗,我大明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从容布置接下来的官绅一体纳粮大计。” “臣卢象升,领旨,陛下真乃神人也,此计定可保我大明东北边疆百年无忧。” 卢象升深深地作揖,眼中满是狂热与崇拜,对眼前的皇帝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去传达这道决定后金与朝鲜两国命运的密旨。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几根粗壮的蜡烛在静静地燃烧,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朱敛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走到行军床前躺下,任由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今夜之后,辽东的局势将彻底改写,而他也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不用再担心那些繁杂的战报。 在城东大营中。 满桂和侯世禄正坐在营帐内,看着桌上的地图生闷气,心中满是无法参战的失落。 他们刚刚被撤出城外,眼看着同僚们要在城内立下不世之功,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吹风,心中难免有些憋屈。 就在这时,卢象升派来的心腹将领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大帐,神色异常凝重。 那名将领将皇帝的密信双手呈上,并低声转述了皇帝关于在东面山谷设伏的口谕。 满桂一把夺过密信,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芒快速扫视了一遍,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侯世禄也凑了过来,当他看到地图上标注的东面山谷位置时,两人的目光瞬间碰撞在一起,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哈哈,陛下果然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骨头,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大功劳啊。” 满桂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笑,那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营帐内回荡。 “东面山谷,地势狭窄,正适合我们边军的精锐骑兵进行反复冲杀,鞑子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侯世禄指着地图上那处险要的地形,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山的血雨。 “不过陛下说了,要留下一万五千人,不能杀光,这可真是个技术活。” 满桂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显然觉得有些不够过瘾,他更喜欢将敌人赶尽杀绝。 “这有何难,我们只需将他们的先锋和后卫彻底击碎,留着中间的残兵放他们过去便是,反正夜色正浓,他们也看不清我们有多少人。” 侯世禄冷笑一声,心中已经有了计策,开始在地图上比划着具体的伏击位置。 “好,那就依你所言,咱们这次要给那些自以为逃出生天的鞑子,送上一个天大的惊喜。” 满桂猛地站起身,伸手抓起靠在桌边的玄铁大刀,那沉重的兵刃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两人没有惊动其他营房,只是悄悄集结了手下最精锐的三千骑兵和五千步卒,每个人都衔枚疾走,马蹄裹布。 在夜幕的掩护下,这支大明最精锐的边军如同一群在黑暗中潜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东面五里的山谷摸了过去。 此时,在距离辽阳城五里外的荒凉山谷中,一处隐蔽的土丘后面。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后金士兵还在陆陆续续的爬出来。 而这里,周围已经挤满了后金将士,足有两万余人。 在这群逃亡者的中间,多尔衮和豪格被几名身材魁梧的侍卫死死地反剪着双手,狼狈不堪地推了出来。 这些侍卫是皇太极的贴身死士,他们忠实地执行着主子的命令,将这两位年轻的贝勒强行带离了那个即将毁灭的牢笼。 刚刚一出洞口,侍卫们便纷纷跪倒在地,神色愧疚地解开了多尔衮和豪格身上的绳索。 “混账东西,你们竟敢对本贝勒无礼,等回到盛京,本贝勒定要灭了你们满门。” 豪格刚一恢复自由,便猛地一脚将眼前的侍卫踹翻在地,愤怒地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作势就要往回冲,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怒。 “我要回去,父汗还在城里,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独自苟活,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奴才。” 豪格双眼通红,泪水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痕迹,整个人显得歇斯底里。 “大阿哥,不能回去啊,这是大汗用命换来的生路啊。” 几名后金将领连忙死死地抱住豪格的腰和腿,哭喊着劝阻,不让他去白白送死。 “放开我,你们这群懦夫,我要回去和明狗拼了,大金的勇士只有战死的,没有逃跑的。” 豪格拼命挣扎,但奈何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根本无法挣脱众人的束缚,只能在地上无力地咆哮。 多尔衮站在一旁,任由绳索滑落,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 他呆呆地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痛苦,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十四贝勒,您快劝劝大阿哥吧,再不走明军就要追上来了。” 一名年长的将领跪在多尔衮面前,哀求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多尔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悲痛,走到豪格面前,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马刀。 “豪格,冷静点,我们现在回去只是白白送死,根本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多尔衮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多尔衮,你这个胆小鬼,那是我的父汗,也是你的四哥,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而无动于衷吗。” 豪格指着多尔衮的鼻子,破口大骂,口水几乎喷到了对方的脸上,眼中满是鄙夷。 第七百零一章 埋伏 多尔衮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哀伤和无奈。 就在这时,洞口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紧接着,地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周围山崖上的碎石纷纷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滚滚浓烟和夹杂着火星的泥土从洞口中喷涌而出,将最前面的几名后金士兵熏得连连咳嗽,险些窒息。 “地道……地道塌了,大汗把退路彻底断了。” 一名负责殿后的将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脸上满是绝望的泥土和泪水。 “大汗在送我们出来之后,就已经下令点燃了地道里的炸药,说要与明朝皇帝同归于尽。” “整条地道已经被彻底炸毁,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豪格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已经完全塌陷、被碎石和泥土堵死的洞口,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多尔衮也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将脸上的血迹冲刷开来。 他知道,皇太极这是用自己的生命,为后金留下了最后一颗复仇的种子,也是在逼他们坚强起来。 “大汗,奴才定不负您的重托,定要让明朝皇帝血债血偿。” 多尔衮在心中默默发誓,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毅和冷酷,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迷茫。 “都别哭了,大汗用生命换来我们的生路,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像女人一样流马尿的。”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士气低落、满脸绝望的后金士兵,大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多尔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还能去哪里。” 豪格抬起头,虽然眼中还带着泪水,但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反而多了一丝迷茫。 在失去了皇太极这个主心骨后,他本能地开始依赖这个平日里智计过人的叔叔,将他当成了最后的依靠。 “整队,我们往东走,去朝鲜与代善、阿敏汇合,在那里重新建立我们的大金国。” 多尔衮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果决,让周围的将领们精神为之一振。 “只要我们手里还有这两万多大金子弟,大金就还没有亡,我们迟早会杀回来的。” 在他的动员下,原本溃散的后金士兵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气,开始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歪歪斜斜地排列队伍。 然而,就在这两万多人准备动身离开山谷,走向他们自以为的生路时。 山谷两侧原本漆黑一片的悬崖上方,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了无数刺眼的火把,将整个山谷照耀得如同白昼。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无数支火箭带着耀眼的光尾,划破夜空,如同流星雨一般落入了后金的队伍中。 “轰。轰。轰。” 紧接着,藏在暗处的明军虎蹲炮和三眼铳同时发威,喷射出密集的铅弹与铁砂,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密集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山谷中来回震荡,瞬间将无数后金士兵撕成了碎片,血雾在空中弥漫开来。 “不好,有埋伏,大家快隐蔽。” 多尔衮脸色大变,本能地拔出腰间的宝刀,试图寻找巨石作为掩体,心中惊骇到了极点。 “明狗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难道我们当中有内奸。” 豪格也惊恐地大叫起来,挥舞着马刀将射向自己的一支箭矢砍飞,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慌乱之中。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山谷入口处便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连地面都跟着颤抖起来。 “大明边军满桂在此,鞑子受死。” 满桂一马当先,手持玄铁大刀,借着火光如同一尊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杀神般冲入了后金的阵营。 他的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瞬间将迎面而来的两名后金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鲜血狂喷。 “杀,一个不留,用他们的脑袋去换赏钱。” 紧随其后的上万大明精锐骑兵,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后金军队那混乱的队列中,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 侯世禄则率领着步卒,从两侧的山坡上冲杀而下,彻底封锁了后金军队的退路,将他们包围在狭小的谷底。 “不要乱,跟本贝勒反击,后退者斩。” 多尔衮大声疾呼,试图组织身边的亲兵进行抵抗,企图挽回败局。 但此时的后金军队早已是惊弓之鸟,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只能任人宰割。 满桂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舞,鲜血将他的战甲染得通红,整个人显得异常狂暴。 “多尔衮,纳命来,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满桂一眼便看到了在人群中指挥的多尔衮,当即大吼一声,策马狂奔而去。 次日。 晨光破开黎明前的黑暗,照亮了辽阳城外连绵起伏的明军营帐。 朱敛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从简陋的行军榻上缓缓坐起,眼中的倦意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帅帐的门帘被一只略显粗糙的大手轻轻掀起,卢象升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与硝烟之气,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东面山谷大捷,满桂与侯世禄两位将军的军报刚刚送达。” 卢象升单膝下跪,双手呈上一份沾着干涸血印的折子,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得有些沙哑。 朱敛接过折子,展开之后,目光迅速在那些凌乱却苍劲的字迹上扫过。 折子上的内容极其详细,字里行间都透着昨夜那一战的惨烈与血腥。 满桂和侯世禄在东面山谷中设下埋伏,趁着后金军刚从地道爬出、立足未稳之际,发起了毁灭性的突袭。 明军的虎蹲炮与三眼铳在狭窄的山谷里发挥了巨大的威力,将后金军的队列瞬间撕碎。 然而,两位将军牢记着皇帝的圣谕,并没有对这些残兵败卒进行毁灭性的合围。 他们在将后金军的主力野战部队彻底打散、击溃之后,便故意在东面放开了一条生路。 大约有一万名左右的后金残兵,在极度的恐慌中,顺着那条唯一的通道朝着朝鲜方向狼狈逃窜。 第七百零二章 最后的战斗 “陛下神机妙算,这一万人到了朝鲜,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 卢象升看着神色平静的皇帝,眼中的敬佩之色溢于言表,深深地低下了头。 朱敛合上折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右手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多尔衮和豪格的情况如何,可曾将他们留下来?” 朱敛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卢象升的脸上,语气平淡地问道。 “回陛下,满桂将军在乱军之中遇到了多尔衮,并亲自率骑兵对其展开了全力追击。” 卢象升微微躬身,神色中带着一丝遗憾,低声回禀道。 “多尔衮此人极其狡诈,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最终还是让他给逃脱了。” “不过,满桂将军在军报中特意提到,多尔衮在突围时身中数箭,其中一箭更是直接射中了要害。” “看那箭矢入肉的深度,多尔衮就算侥幸逃脱,恐怕也未必能够活得下来。” 听完卢象升的汇报,朱敛微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得失。 多尔衮若是死在逃亡的路上,后金在朝鲜的残余势力必然会因为争夺权力而陷入内讧。 豪格、代善、阿敏,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没有了多尔衮的压制,他们只会斗得更加厉害。 而这正是大明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一个内耗不断、苟延残喘的后金,才是最好的邻居。 “活下来也罢,死在半路也罢,他多尔衮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朱敛睁开双眼,眼中的疲惫已经一扫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与决绝。 “既然东面的隐患已经清除,那么这辽阳内城,也该到了彻底解决的时候了。” 朱敛站起身,任由一旁的亲兵为自己披上那件沉重的金色龙纹锁子甲。 金属甲片在昏暗的帅帐中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仿佛是战争的序曲。 朱敛整理了一下头盔上的红缨,扶着腰间的佩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 此时的辽阳城外,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但明军的各个方阵已经严阵以待。 数万名明军将士身着甲胄,手持冰冷的兵刃,如同一尊尊钢铁雕像般伫立在荒野之中。 朱敛在卢象升、孙传庭等将领的陪同下,再次登上了那座高耸的木制高楼。 这座高楼正对着辽阳内城的北门,站在这里,可以将整个内城的局势一览无余。 朱敛扶着高楼的木制栏杆,极目远眺,看着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破败的辽阳内城。 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后金士兵,他们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和绝望。 昨夜那声地道塌陷的巨响,显然也传到了他们的耳中,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抛弃。 “陛下,各部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发起总攻。” 孙传庭上前一步,按着腰间的刀柄,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请示道。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内城城墙上那面有些破损的后金八旗军旗。 他知道,皇太极此刻一定就在那面军旗之下,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生命中最后一刻的到来。 “擂鼓。” 朱敛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猛地向前一挥,口中吐出两个冰冷而坚决的字眼。 “咚。咚。咚。” 沉闷而激昂的战鼓声骤然响起,瞬间撕裂了辽阳城上空的宁静。 数十面巨大的战鼓同时被擂响,那声音如同滚滚春雷,在天地之间来回激荡。 “万岁。万岁。大明万岁。” 数万名明军将士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直冲云霄。 在这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明军的攻城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曹文诏率领着最精锐的步卒,手持巨大的盾牌,顶着城墙上稀疏的箭雨,率先冲向了内城城门。 “弓箭手压制,火枪手准备。” 曹文诏挥舞着大刀,大声指挥着身后的士兵,眼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 城墙上,皇太极身披一件有些残破的黄色棉甲,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听着城外那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明军,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大汗,明朝人上来了,我们跟他们拼了吧。” 一名满脸是血的后金将领跪在皇太极面前,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 “拼?拿什么拼?” 皇太极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身边那些满脸惊恐、身体颤抖的老弱病残,自嘲地摇了摇头。 “传令下去,各部依托城墙死守,尽我们大金勇士最后的本分吧。” 皇太极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周围的将领们浑身一震。 后金士兵们在各自将领的皮鞭和怒骂声中,开始疯狂地往下投掷石块和滚木。 两边的人马在狭窄的辽阳内城城墙上下,展开了最原始、也最惨烈的厮杀。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鲜血将灰白色的城墙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然而,这一战终究是没有太大的悬念。 辽阳内城本就是为了临时驻军而建,城防设施本就不算完善,更无法与外城相比。 而且,皇太极留下来死守的这一万人,大多是老弱病残,根本无法抵挡明军精锐的全力一击。 朱敛站在高楼上,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眼中没有任何的怜悯与同情。 他甚至没有动用那些威力巨大的火器,因为他需要保留这片土地的完整,以便日后移民开垦。 明军依靠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和强悍的战斗力,像一柄锋利的钢刀,狠狠地切入了内城的防线。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墙上的后金士兵越来越少,明军的红旗开始在城墙的各个角落升起。 “陛下,城门破了。” 卢象升指着前方,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打断了朱敛的思绪。 朱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内城的北门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被明军的撞车彻底撞开。 无数的明军士兵如潮水般顺着城门涌入了内城,将残存的后金防御彻底撕碎。 厮杀声渐渐从城墙转移到了城内的街道和民房之中。 那些负隅顽抗的后金士兵,利用狭窄的巷道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但在曹文诏等猛将的率领下,明军以极快的速度清剿着城内的残余势力。 第七百零三章 王见王 夜幕渐渐降临,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笼罩在了一片阴暗之中。 内城的枪炮声和喊杀声渐渐低沉下去,只剩下零星的战斗还在继续。 “陛下,内城已定,请陛下入城。” 孙传庭来到高楼下,翻身下马,向着朱敛躬身行礼,大声禀报道。 朱敛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在卢象升和一队精锐亲兵的护卫下,缓缓走下了高楼。 他骑上一匹高大的战马,顺着那条被鲜血染红的道路,缓缓走进了辽阳内城。 城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残破的兵刃、丢弃的军旗以及密密麻麻的尸体。 明军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将死去的同僚和敌人的尸体分开整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战马的蹄铁踩在积血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在卢象升的指引下,朱敛一行人一步步来到了辽阳内城最深处的宫殿前。 这里和沈阳的衙署一样,虽然被称为宫殿,但实际上不过是一组稍微宽敞一些的木制建筑。 这里曾是努尔哈赤在辽东起兵时的临时居所,虽然并不豪华,但却承载着后金政权的起点。 此时,这座有些简陋的宫殿已经被数千名明军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的火把将周围照耀得如同白昼,将那些明军士兵脸上冰冷的表情映照得一清二楚。 在宫殿的大门前,还剩下不到五百名后金士兵,他们背靠着大殿,手持弯刀,神色绝望而狰狞。 这些士兵是皇太极最忠诚的侍卫,也是后金最后的精锐,即使到了这一刻,他们依然没有放下武器。 “陛下驾到。” 卢象升大喝一声,周围的明军士兵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朱敛策马来到阵前,翻身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上前去。 他看着那些面容憔悴、浑身是伤却依然咬牙坚持的后金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都停手吧。” 朱敛抬起手,示意周围跃跃欲试的明军士兵按兵不动,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皇太极,朕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 朱敛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空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那扇有些破旧的木制殿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个略显臃肿却依然挺拔的身影,慢慢从黑暗的殿堂中走了出来。 皇太极身披一件有些残破的黄色棉甲,脸色苍白,右臂上缠着一层渗出鲜血的白布。 他的伤势显然不轻,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微颤抖一下,但他依然拒绝了身旁侍卫的搀扶。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神色平静地走到了大殿外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敛。 即使沦为阶下囚,这位后金的开国之君,依然保持着他最后的王者尊严与傲骨。 “朱由检,本汗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有胆量亲自来到这辽阳城下。” 皇太极看着眼前的年轻皇帝,嘴角泛起一抹复杂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皇太极,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做这些无谓的挣扎。” 朱敛看着他,神色平静,语气中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你大势已去,盛京已破,你的子孙兄弟也已逃亡朝鲜,这天下,终究是我大明的。” “投降吧,朕可以保你一条生路,也保你身后这些将士一条性命。” 朱敛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不少后金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皇太极听着朱敛的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自嘲。 “投降?本汗乃大金国汗,岂能向你明朝皇帝摇尾乞怜。” 皇太极收起笑容,目光在身边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残存将士脸上缓缓扫过。 看着他们身上那惨烈的伤口和绝望的眼神,皇太极的心仿佛被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这些忠诚的勇士,不应该陪着自己这个失败者死在这荒凉的废墟之中。 “不过,你们这些孩子,没有必要陪着本汗一起去死。”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身边那些满脸泪水的侍卫和老兵,语气变得异常温和。 “都把刀放下吧,向明朝皇帝投降,他是个有大志向的人,不会为难你们的。” 皇太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放下武器,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大汗,我们不降,我们生是大金的勇士,死是大金的鬼。” 一名满脸胡须的老兵猛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双手死死地抓着地上的泥土。 “大汗,奴才等愿随大汗一同赴死,绝不受明狗的侮辱。” 其他的后金士兵也纷纷跪倒在地,哭声连成了一片,在冰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凉。 “胡闹。” 皇太极脸色一沉,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柱,口中发出一声愤怒的喝斥。 “本汗如今还是大金的国汗,本汗的命令,你们难道敢不听吗?” “本汗让你们活下去,把我们的牛羊养大,把我们的孩子养大。” 皇太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众人。 在他的怒斥下,不少士兵都痛苦地低下了头,握着弯刀的手也开始微微松动。 然而,就在一片悲戚的气氛中,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牛录额真突然站了出来。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残忍的光芒。 “大汗,您被明朝皇帝的鬼话骗了,汉人卑鄙无耻,我们投降也是个死。” 那名牛录额真指着朱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扭曲。 “大金的勇士,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杀,保护大汗。” 那名牛录额真大吼一声,根本不理会皇太极的怒斥,挥舞着弯刀,率先朝着朱敛的方向狂冲而去。 “杀。” 在他的煽动下,几十名同样陷入疯狂的后金士兵也纷纷拔出武器,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咆哮着冲下了石阶。 第七百零四章 落幕 面对那名狂呼着冲杀而来的女真牛录额真。 朱敛按着腰间的佩剑,身形在猎猎风中岿然不动。 他的目光冷漠而深邃,静静地看着这群做着最后挣扎的困兽,脸上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卢象升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右手在半空中猛地挥落。 刹那间,早已严阵以待的数千名大明精锐甲士,如同一面黑色的钢铁城墙,轰然向前压去。 数十柄锋利的长枪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迎上了冲锋的女真士兵。 那名狂妄的牛录额真还未冲到朱敛身前十丈,便被三柄精钢长枪同时刺穿了胸膛。 他口中喷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明朝皇帝,却只能无力地瘫软下去。 战况在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失去大势的女真残兵在明军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沉重的盾牌无情地拍击在肉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将一个又一个负隅顽抗的敌人砸倒在地。 雪亮的绣春刀与朴刀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无情地收割着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精锐。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以及利刃入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辽阳内城的废墟上空久久回荡。 不过片刻工夫,大殿前原本平整的石阶便被鲜血彻底染红,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那名先前还在痛哭的老兵,在砍倒了两名明军士兵后,最终被数柄长枪钉死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随着最后一个挥舞弯刀的女真士兵被明军乱刀砍死,喧嚣的战场骤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几欲呕吐,但周围的大明将士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此时的皇太极身边,只剩下了五个浑身是血的贴身侍卫,他们依然死死地护在自家大汗的身前。 这五名侍卫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然,没有后退半步。 朱敛并没有开口下达继续围杀的命令,只是静静地看着石阶上那个显得有些孤单的臃肿身影。 他知道皇太极是绝对不会向大明投降的,而他自己,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这位后金大汗留下活路。 不过,作为曾经险些颠覆大明江山的一代枭雄,皇太极配得上一个体面的结局。 朱敛缓缓迈开脚步,踩着顺着石阶缓缓流淌的温热血水,一步一步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卢象升见状,立刻按着刀柄紧跟在皇帝身后,浑身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变故。 周围的明军将士也随着皇帝的移动而缓缓向前逼近,手中的兵刃始终指向那仅存的几名女真侍卫。 皇太极看着迎面走来的年轻皇帝,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而又释然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身前侍卫的肩膀。 “都退下吧,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了,让本汗与大明的皇帝单独谈谈。” 皇太极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依旧不减分毫。 那五名侍卫面露悲戚之色,但在皇太极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弯刀。 朱敛在距离皇太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传朕旨意,在此处摆上桌案,置办一壶上好的美酒。” 朱敛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兵神色平静地下达了命令。 不消片刻,几名精干的明军士兵便抬着一张简易的木质条案和两把胡椅,迅速安置在血迹未干的空地上。 一尊精致的青铜酒壶和两只酒盏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条案中央,散发着淡淡的粮食香气。 朱敛一撩衣摆,神态自若地在其中一把胡椅上坐了下来,并朝着皇太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皇太极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豪迈与苍凉。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拖着受伤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下石阶,在朱敛对面的胡椅上稳稳坐定。 “朱由检,你果真不愧是一代雄主,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胆识与气魄,确实出乎了朕的意料。” 皇太极端起面前的酒盏,看着杯中清亮如水的酒液,眼中闪过一抹追忆的神色。 “本汗至今还记得,当初在遵化城下,你不过带着那么点微末人马,竟然也敢亲自设伏阻挡本汗的十几万大军。” “那时候,本汗只当你是年少轻狂,自寻死路,却不想,这才两年过去,今日,本汗竟然会败在你的手里。” 皇太极自嘲地摇了摇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落,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朱敛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伸手执起酒壶,动作优雅而沉稳地再次将皇太极面前的酒盏斟满。 “当时的情景,倒也谈不上什么敢不敢,朕不过是别无选择罢了。” 朱敛端起自己的酒盏,放在唇边浅尝了一口,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朕是大明的皇帝,受天下万民之供养,自然要承担起守护这片江山的责任。” “大明朝当时已是风雨飘摇,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朕若是不肯站出来,又指望谁能挡在朕的前面?” “说到底,朕与你一样,不过都是被这天下大势推着走,皆是身不由己罢了。” 听到“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皇太极夹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颤,眼中的神色变得复杂无比。 他默默地看着杯中泛起涟漪的酒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极度疲惫的神色。 “好一个身不由己,大明皇帝,你这句话,真是说到了本汗的心坎里。” “世人皆以为朕是高高在上的大金国汗,一言九鼎,生杀予夺尽在掌握之中。” “可又有谁知道,本汗为了平衡八旗内部的争斗,为了让族人在这苦寒之地活下去,付出了多少心血?” “到了你我这样的位置,一举一动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身随己心?” 皇太极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再次端起酒盏,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第七百零五章 大明永存 朱敛并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任由夜风吹动他头盔上的红缨。 两代帝王在这被鲜血浸透的废墟之中对坐共饮,周围是数万名神色肃穆、按兵不动的明军将士。 跳跃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交织在残破的宫墙上,显得异常诡异而又壮美。 片刻之后。 皇太极将手中的空酒盏缓缓放下,撑着条案慢慢站起了身子。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辽阳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眼中的神采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 “这一战,是本汗输了,也是我大金输了,本汗输得心服口服。” 皇太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与决绝。 “朱由检,本汗要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像对待那些普通俘虏一样对待本汗,谢谢你给了本汗最后的体面。” “本汗不知道未来大明与我大金的残余子民会走向何方,但本汗有一句话,想要在临死前送给你。” 皇太极缓缓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朱敛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这世间的兴衰轮回,自古以来便从未改变过,谁也无法违背天道。” “你大明立国至今,已经存续了两百二十余年,气数已尽,早已到了日薄西山的时候。” “你如今所做的这一切,虽然能够凭着一己之力为大明强行续命,但终究无法让这个腐朽的帝国永存下去。” “终有一天,大明依然会走向毁灭,就像当年的大唐、大宋一样,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寒芒,嘴角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天道如何,朕不清楚,朕只知道,事在人为。” 朱敛缓缓站起身,顺手解下了腰间那柄代表着大明至高无上皇权的天子剑。 他没有多言,只是随手一挥,将那柄镶嵌着七宝、散发着古朴威严气息的长剑,精准地丢到了皇太极面前的条案上。 “铮”的一声轻响,天子剑在条案上微微弹动,剑鞘上的金丝在火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皇太极看着眼前的天子剑,眼中闪过一抹炽热的光芒,伸手将其缓缓拔了出来。 雪亮的剑刃在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冷冽光晕,隐隐有龙吟之声在空中回荡。 “好剑,真是一柄绝世好剑,不愧是大明皇帝的佩剑。” 皇太极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剑身,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眼中满是喜爱之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剑横在自己的颈前,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曾誓要征服的辽东大地。 “大金的勇士们,朕先走一步了。” 皇太极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手臂猛地向后一拉,锋利的天子剑瞬间割破了他的喉咙。 大股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将整张木质条案瞬间染成了刺目的鲜红色。 皇太极的身躯摇晃了几下,随后如同一座崩塌的大山般,沉重地倒在了那把胡椅之上。 他的双眼依然睁得极大,死死地盯着辽阳城上空的夜幕,却再也没有了任何生息。 那五名侥幸活下来的女真侍卫见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纷纷扑倒在皇太极的尸身旁放声大哭。 随后,他们也都纷纷自尽,跟随皇太极而去。 一代枭雄,后金的大汗皇太极,就此在辽阳内城的宫殿前,彻底落下了历史的帷幕。 朱敛静静地看着皇太极的尸体,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剧。 “卢象升,让人将皇太极的尸首收敛起来,用上好的棺木装殓,好生对待,莫要作践了。” 朱敛收回目光,对一旁神色复杂的卢象升低声吩咐道。 “臣领旨。” 卢象升躬身领命,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一队亲兵上前去处理皇太极的后事。 朱敛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步步走上了宫殿前残破的露台。 他双手扶着汉白玉的栏杆,极目远眺,看着眼前这片笼罩在无边夜色中的辽东大地。 此时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星光,只有辽阳城内零星燃起的火光,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朱敛的内心此刻其实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皇太极临死前的那番话,如同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头。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发展规律,也知道封建王朝终究无法逃脱覆灭的宿命。 土地兼并、阶级固化、官僚腐败,这些封建王朝的顽疾,绝非一朝一夕、凭着几个简单的政策就能彻底根除的。 他如今在扬州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在福建开海,在辽东推行均田,虽然暂时缓解了矛盾,但以后呢? 百年之后,当他的子孙后代重新变得昏庸无能,当新的权贵阶层再次崛起,大明依然会重蹈覆辙。 “大明终究会落幕……” 朱敛在心中默默地重复着皇太极临死前的预言,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但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入主了这具身体,就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华夏大地再次陷入长达数百年的沉沦与黑暗。 他要为这个老大帝国,硬生生地趟出一条从未有人走通过的全新道路。 在他的宏伟蓝图里,未来的大明将不再局限于这方寸之地的阶级内耗,而是要将目光投向那片波澜壮阔的星辰大海。 他要开海禁,发展工商,开启民智,将大明彻底推向近代化工业国家的行列。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将不再是一个单纯靠着土地和农民纳税维持的封建王朝,而是一个拥有无限扩张能力的崭新帝国。 “朕只怕,自己这一生太短,完不成这震古烁今的伟业啊。” 朱敛轻轻叹了一口气,按着栏杆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用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他要加快脚步了,朝堂上的韩爌、温体仁、周延儒之流,至今还在为了一己私利而明争暗斗。 毕自严每天为了国库的几两银子愁得白了头发,西北的局势、东南的士绅…… 这些繁杂的政务,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束缚着大明前行的脚步。 他必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以更加铁血、更加雷厉风行的手段,将这些阻碍大明改革的绊脚石一一粉碎。 “未来的大明,也许在千百年后,确实不再是朱家人的天下。” 朱敛抬起头,看着那片似乎永远也看木透的漆黑夜空,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坚定。 “但只要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只要华夏的薪火还能代代相传,大明,就永远是大明。” 第七百零六章 统计战损 夜幕低垂。 辽阳内城的宫殿废墟中,火把的亮光在风中微微摇曳。 朱敛缓缓收回投向黑暗深处的目光,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片刚刚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焦黑的糊味,那是战争留下的最真实、最残酷的印记。 “来人,将这殿内的残垣断壁清理一番,传朕旨意,召集众将议事。” 朱敛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寂静的夜空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名值守的亲兵立刻躬身领命,动作麻利地开始清理大殿前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不多时,一张张粗糙的木椅和几张拼凑起来的条案便被安置妥当,上面铺设了简单的军用舆图。 一盏盏松脂火把被插在四周的石缝中,将这片临时开辟出来的议事场所照得通明。 朱敛走到条案后,神色平静地坐了下来,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柄刚刚收回的天子剑柄上。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甲胄碰撞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四周的死寂。 首先步入火光范围的是袁崇焕,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泥土,但双眼依旧锐利如鹰。 辽阳之战已经结束,他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留在桐山隘口那边了。 紧随其后的是赵率教与曹文诏,这两位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的猛将,此刻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卢象升与孙传庭并肩而来,两人的神色皆是异常凝重,眉宇间少了一分胜战的喜悦,多了一分沉重。 满桂、候世禄以及黑云龙三位在边军中威望极高的主将也大步走入,他们的脚步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明在辽东的所有核心将领,除了已经在这场浩劫中壮烈殉国的宁远总兵吴襄之外,此刻已然全部集齐。 众将走到条案前,看着端坐在上首、神色深邃的年轻皇帝,纷纷按刀跪倒。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十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一种百战余生的沙哑与狂热。 “都平身吧,赐座。”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众将起身入座。 众将依言站起,按照官职大小,依次在条案两侧的木椅上坐定,但个个身体紧绷,目光低垂。 朱敛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将领,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那张空出来的、属于吴襄的位置上。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压抑,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挤压着每个人的呼吸。 “吴总兵为国捐躯,朕心甚痛,其忠烈之举,必将载入史册,荫及子孙。”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哀恸。 众将听到这话,神色皆是一暗,尤其是与吴襄共事多年的边军将领,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逝者已矣,生者当勉,此战虽胜,我军亦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朱敛收起脸上的哀容,目光重新变得冷峻而坚定。 “各部主将,开始汇报此战的战损统计吧,朕要听真话,不要听那些粉饰太平的虚词。”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坐在左侧首位的袁崇焕身上。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向朱敛躬身行礼。 “启禀皇上,微臣自桐山隘口奉召赶回,率领一万新军主力,负责主攻辽阳北城门。” 袁崇焕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与愧疚交织的神色。 “北城门乃是女真残兵拼死突围的关键所在,战斗之惨烈,实乃微臣生平仅见。” “那些鞑子在绝境之中,个个如同疯魔一般,甚至不惜以身体堵住我军的枪刺。” “我部新军虽人人奋勇,但由于是仰攻,加之城墙上的滚木礌石极多,伤亡极为惨重。” 袁崇焕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停顿了片刻。 “经此一役,臣所部一万新军,战死及重伤致残者,共计四千余人。” “如今,尚有战力者,仅余六千人左右。” 朱敛听完,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搭在剑柄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四千名经过现代军事化训练、装备了精良火器与甲胄的新军精锐,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辽阳北城门下。 “朕知道了,袁爱卿辛苦了,且先入座。” 朱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语气平静地说道。 袁崇焕默默叩首,退回座位,脸上的神色依旧沉重无比。 朱敛的目光移向了坐在另一侧的孙传庭。 孙传庭见状,立刻站起身来,向朱敛行了一礼。 “启禀皇上,微臣在战中奉命接管了吴襄将军所率领的宁远一万余名人马。” 孙传庭的眼神中带着一抹复杂的神色,有对逝者的敬意,也有对战局的忧虑。 “宁远军乃是辽东老兵,战力强悍,且因吴总兵殉国,全军上下皆怀着必死之志报仇。” “在攻打辽阳内城的战斗中,宁远军几乎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在往前冲,没有一人后退。” “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女真人的临死反扑同样凶狠。” 孙传庭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经统计,宁远军一万余人,此役战死两千三百人,重伤一千一百人。” “目前,尚能拿得起兵刃的宁远军将士,还剩下八千人左右。” 朱敛示意一旁的亲兵将折子接过来,他没有翻开,只是将其静静地放在条案上。 “宁远军是大明的功臣,吴襄更是大明的忠臣,传令下去,受伤的将士要用最好的药医治。” 朱敛看着孙传庭,眼神中带着一抹期许。 “这八千人,今后便由你暂时统领,务必要将他们的心聚起来,莫要散了。” “臣,领旨,定不负皇上重托。” 孙传庭躬身行礼,随后缓缓坐回原位。 接下来,朱敛将目光投向了满桂。 满桂这个粗犷的汉子,此刻站起身来,动作显得有些迟缓,显然身上也带了不轻的伤。 “皇上,老满粗人一个,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满桂拍了拍自己受损的护心镜,声音中带着一抹沙哑。 “我从大同带出来的两万精锐边军,都是在长城口上和蒙古人见惯了血的汉子。” “这次奉旨入辽,弟兄们没有一个拉稀摆带的,沈阳、辽阳,哪一次冲锋我们都没落下。” “可这女真人确实不好对付,尤其是他们那些披着两层重甲的巴图鲁,临死还要拉两个垫背的。” 满桂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老满无能,带出来的两万好儿郎,现在数了数,还剩下一万两千人。” “有八千个兄弟,再也回不去大同了。” 第七百零七章 伤亡惨重 朱敛看着这个满脸落寞的悍将,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大同边军的功绩,朕记在心里,朝廷记在心里,牺牲的兄弟,抚恤金翻倍发放。” 朱敛的声音沉重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钧。 “末将谢皇上隆恩。” 满桂向朱敛抱了抱拳,眼眶微红地坐了下去。 随后,宣府总兵候世禄也站起身来汇报,他的情况与满桂几乎如出一辙。 “启禀皇上,微臣所率宣府两万边军,在近期的几场恶战中亦是损兵折将。” “如今统计下来,阵亡及重伤者同样在八千人上下,尚存战力者,亦是一万两千人左右。” 候世禄汇报完毕后,神色黯然地退回了座位。 至此,边军与客军的伤亡情况已经全部明晰。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众将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为轻缓。 朱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最靠近自己位置的卢象升身上。 卢象升是新军的实际统帅,也是朱敛最信任的军事将领之一。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卢象升缓缓站起身,他的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册子。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神色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皇上,这是关于我新军主力各部的最终战损统计。” 卢象升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对于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儒将来讲,是极为罕见的。 “此次随皇上从京城誓师出征的新军,总计在六万人出头。” “这些将士,皆是皇上在京畿之地亲手选拔、悉心训练出来的天子近卫。” “自出关以来,锦州之战、沈阳之战,再到十里城之战,以及这最后的辽阳之战……” “凡遇恶战、坚战,新军皆是作为主攻力量,顶在最前面。” 卢象升看着手中的册子,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除开刚才袁崇焕将军带去辽阳北面的那一万人马之外。” “负责正面强攻辽阳外城与内城的新军主力,在开战前尚有三万人左右。” “此役辽阳城破,我新军正面主力虽然彻底击溃了女真守军,但也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正面强攻的三个师,共计损失六千余人。” 卢象升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顺着他那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下来。 “此战结束,正面新军主力,如今仅剩下两万四千人。” “若是加上袁将军那边剩下来的六千人……” “我大明六万多新军精锐,如今……如今已不足三万人。” 卢象升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六万多倾注了无数心血、耗费了无数银两打造的现代化新军,在短短数月的辽东战役中,竟然折损过半。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只有四周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单调地响着。 朱敛坐在上首,他的内心此刻那种痛苦与心疼,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这些新军不是普通的封建军队,他们是朱敛推行近代化改革的基石,是他的胆气所在。 每一个新军士兵,不仅要识字,还要学习现代的战术、队列以及火器使用。 为了培养这六万人,他几乎用尽了心血,甚至背上了无数骂名。 可现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一半的种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烂在了辽东的泥土里。 虽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辉煌胜利,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消耗,绝不是朱敛想要的。 如果每一次对外战争都要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那大明根本没有足够的血肉去填补未来更广阔的战场。 众将看着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得可怕的年轻皇帝,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能够感受到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天子的震怒,也是英雄的悲伤。 过了许久,朱敛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那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他必须强迫自己用最理性的态度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新军的抚恤,按照最高规格执行,所有战死将士的遗孤,由退役军人管理衙门全额资助入学。” 朱敛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绝不会让流血的英雄,在地下还要为家小担忧。” “皇上圣明,臣等代死去的兄弟,叩谢天恩。” 卢象升与众将再次齐声高呼,许多人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好了,战损已毕,再说说鞑子的情况吧。”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卢象升继续。 “从锦州之战开始,到今日辽阳城破,女真那边的总体伤亡情况如何?” 朱敛看着卢象升,眼神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需要知道,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究竟换来了怎样的战果。 卢象升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翻开了手中的另一份册子,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启禀皇上,关于女真残兵的伤亡情况,臣与袁将军在战后进行了详细的搜集与核对。” “从锦州之战开始时,皇太极几乎是倾全国之兵,总计纠集了大约十五万人马。” “这其中包括了八旗精锐、蒙古各部骑兵以及孔有德等人的汉兵。” “锦州一战,我军利用火器优势和坚固防线,直接消灭了敌人三万到四万人。” “那一战,彻底打断了女真人的脊梁,迫使皇太极不得不放弃锦州,一路退守沈阳。” 卢象升指着舆图上的沈阳位置,继续说道。 “随后便是沈阳一战,皇上亲自指挥,用炸药炸毁了沈阳北城墙,我军长驱直入。” “在沈阳城内的混战中,女真守军损失惨重,几乎又折损了一半的人马。” “从沈阳撤退时,皇太极身边只剩下了大约五六万人。” “待到他们退守这最后的孤城辽阳时,皇太极自知大势已去,便在辽东各地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强行征兵。” “他们甚至将年仅十三岁的孩童和年过六旬的老者也强拉入伍,这才临时招募了三万多人。” “至此,辽阳城内的女真兵力,勉强恢复到了九万人左右。” 第七百零八章 新时代的来临 卢象升合上手中的册子,抬头看着朱敛,眼中闪过一抹畅快的神色。 “但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这些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在我大军的雷霆打击下,根本不堪一击。” “今日一战,辽阳城内的九万女真守军,几乎被我军全歼。” “除了代善和阿敏在开战之初,见势不妙率领的一万多精锐残兵仓皇北逃之外。” “便只有昨日晚上,满桂将军和候世禄将军故意放走的一万余名残兵败卒了。” 听到这里,朱敛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转向了满桂和候世禄。 满桂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站起身来向朱敛行礼。 “皇上,这件事是老满和老候合计着办的,当时辽阳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鞑子自知无路可走,个个都想找人拼命,要是逼得太狠,兄弟们的伤亡还得往上添。” “所以,老满就自作主张,在东面和北面的防线上故意露了个缺口,放了大概一万人逃命。” “这些逃走的鞑子,早就被吓破了胆,连刀枪都扔了,根本没有了战意。” 候世禄也跟着站起身来,拱手解释道。 “皇上,满将军所言极是,穷寇莫追,更何况是困兽之斗。” “放他们一条生路,不仅能瓦解城内残兵的抵抗意志,还能减少我军不必要的伤亡。” “微臣擅专,请皇上责罚。” 朱敛看着这两位战功赫赫的边军老将,脸上的阴霾终于消散了一些。 “两位爱卿言重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因时制宜之举,何罪之有?”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入座。 “更何况,你们放走的这一万人,加上代善带走的一万人,女真如今的全部家当,也就剩下这两万人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条案上轻轻敲击着。 “这两万人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是老弱病残,连马都骑不稳。” “没有了辽阳,没有了沈阳,没有了皇太极,这两万残兵在关外的苦寒之地,连生存都成问题。” “大明在辽东数十年的心腹大患,从今日起,彻底不足为虑了。” 朱敛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落入众将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数十年来,女真八旗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大明的胸口上,让这个老大帝国喘不过气来。 萨尔浒之战、开铁之战、辽沈之战…… 每一次战役,都是大明军队的噩梦,无数的精锐、无数的饷银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可现在,坐在上首的这位年轻皇帝,竟然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将这个庞然大物彻底碾碎。 女真,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如今只剩下了两万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卒。 大殿内的将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抑制的激动与狂热。 他们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历史的创造者。 “皇上天纵奇才,神武盖世,此役之后,辽东平定,天下太平。” 袁崇焕再次站起身,神色激动地高声说道。 “皇上天纵奇才,神武盖世。” 众将纷纷起身,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无限崇拜。 朱敛看着群情激愤的将领们,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知道,辽东的平定,只是他宏伟蓝图的第一步。 在这个时代的西方,近代化的浪潮已经开始汹涌澎湃,大航海时代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大明如果不能抓住这最后的窗口期,完成自身的近代化转型,那么百年之后,依然逃脱不了被坚船利炮轰开国门的命运。 “诸位爱卿,辽东虽定,但大明的路,才刚刚开始。”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了辽东,落在了更广阔的海洋上。 “朕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没有女真威胁的辽东。” “朕要的,是一个开海禁、兴工商、启民智,屹立于世界之巅的崭新大明。” 朱敛转过身,看着众将,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坚定。 “诸位,可愿随朕,去看看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大殿内,火把熊熊燃烧,将朱敛的身影拉得极长,宛如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 众将看着他们的皇帝,眼中的狂热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臣等,誓死追随皇上,万死不辞。” 沙哑而坚定的声音,在辽阳内城的废墟上空久久回荡,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 朱敛缓缓收回按在天子剑柄上的右手,目光温和地扫过眼前这群疲惫至极的将领。 “诸位爱卿,今晚全军休整,任何人不得再行操练,给朕好好睡上一觉。”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缓缓传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关怀与体恤。 众将面面相觑,原本因为战损而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臣等遵旨,谢皇上体恤。” 卢象升率先躬身领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朱敛微微点头,接着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辽阳城外那片延绵起伏的山峦。 “明日一早,朕要亲自为所有在这场浩劫中牺牲的将士,建立一座永垂不朽的英雄冢。”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庄重与决绝,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猛地一震。 建立英雄冢,这在大明的历史上,可是前所未有的恩遇。 “皇上圣明,臣等代死去的弟兄们,叩谢皇上隆恩。”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下拜,声音中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沙哑与激动。 众将也纷纷跟着下跪,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因为他们知道,自家的皇上是真的把大兵们当人看。 “都起来吧,今夜好生歇息,明日随朕一同出城。”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随后便转身走向了临时搭建的御营。 这一夜,辽阳城内的明军将士们,睡得格外香甜,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在这一夜之间消散了大半。 次日清晨。 当东方刚刚吐出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朱敛便已经穿戴整齐,走出了御营。 他没有穿那身华丽的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明军新军军服,显得格外精神而干练。 早已等候在外的卢象升、孙传庭、袁崇焕等将领见状,脸上皆是露出了肃穆的神色。 在朱敛的带领下,一队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走出了辽阳城,朝着城外的一处山麓行进。 第七百零九章 天子扶棺 这处山麓地势开阔,背靠巍峨的群山,面临着奔腾不息的太子河,确实是一处极佳的风水宝地。 此时的山麓上,已经有数千名新军士兵在忙碌着,他们个个神色庄重,动作一丝不苟。 孙传庭早在昨日夜里,便已经奉了朱敛的密旨,带着人连夜赶到这里,开始挖掘万人冢。 不仅如此,不远处的空地上,还堆放着无数从附近山上运送过来的巨大石料,这些石料将被用来建造烈士陵园。 一具具用粗木制成的棺椁,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山麓一侧,里面装殓着在此战中牺牲的明军将士遗骨。 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木棺,跟在朱敛身后的将领们,无不红了眼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伤。 朱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其坚实。 他径直穿过了密密麻麻的木棺,来到了最前方一具规格最高的黑色棺椁前。 那具棺椁里躺着的,正是宁远总兵、大明的忠臣吴襄。 此时,吴襄的儿子吴三桂,正跪在棺椁旁,双眼哭得红肿,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在吴三桂的身后,数百名幸存的宁远铁骑将士,个个按刀而跪,脸上满是悲戚与不甘。 朱敛缓缓走到吴三桂身前,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慢慢扶了起来。 “吴爱卿,节哀顺变,吴总兵为国捐躯,他的忠义,朕与大明江山永世不忘。” 朱敛看着吴三桂那张年轻而悲痛的脸,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力量。 吴三桂听到皇帝的宽慰,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上。 “罪臣吴三桂,代家父叩谢皇上圣恩,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决绝,那是对女真人的刻骨仇恨,也是对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的誓死效忠。 朱敛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用行动表达了他对这位老将的最高敬意。 他缓缓走到吴襄的棺椁一侧,伸出双手,稳稳地搭在了那冰凉的木棺边缘。 “起棺。” 随着朱敛的一声低喝,他竟然亲自弯下腰,用自己那并不算魁梧的肩膀,扛起了棺椁的一角。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彻底惊呆了。 九五之尊的皇帝,竟然亲自为一名战死的总兵扶棺。 这在大明两百余年的历史上,是绝对无法想象的事情。 “皇上,万万不可啊,您乃万乘之躯,怎能屈尊扶棺。” 袁崇焕见状,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上前想要拉住朱敛。 “让开。” 朱敛转过头,冷冷地扫了袁崇焕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子威严。 “吴总兵为大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朕为他扶棺,有何不可。”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袁崇焕被朱敛的眼神所慑,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再也不敢多言。 吴三桂看着亲身为父亲扶棺的皇帝,整个人如遭雷击,心中的震撼与感动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那些宁远铁骑的汉子们,更是一个个热泪盈眶,纷纷将军刀狠狠地插在地上,向着朱敛的方向疯狂叩头。 “誓死效忠皇上,万死不辞。” 数百名铁血汉子的怒吼声,在山麓间回荡,震耳欲聋。 朱敛面沉如水,肩膀顶着沉重的棺椁,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朝着那座巨大的万人冢走去。 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等将领见状,也纷纷红着眼睛走上前,合力抬起了棺椁的其他几个角。 在皇帝的亲自护送下,吴襄的棺椁被缓缓放入了万人冢最核心的位置。 朱敛站在墓穴旁,看着那具黑色的棺椁,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早已写好的悼词。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最洪亮、最庄严的声音,开始宣读这份亲自撰写的墓志铭。 “大明崇祯四年,岁在庚午,辽东初定,乾坤重光。” “有宁远总兵官吴襄,忠肝义胆,气贯长虹,临危受命,守土抗敌。” “于辽阳之役,身先士卒,血战不退,终以身殉国,壮烈千秋。” “朕深痛之,念其忠烈,特赐谥号‘忠烈’,追赠少保,荫其子孙。” “夫英雄者,国之精魂,民之脊梁,虽死犹生,与日月同辉。” 朱敛的声音在山麓间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让在场的将士们听得热血沸腾,又痛哭流涕。 读完悼词,朱敛将手中的宣纸折好,亲手递给了身旁的吴三桂。 “将这份悼词,与你父亲的遗物一同下葬,朕要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他的名字。” 朱敛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轻声说道。 “臣,领旨,皇上隆恩,吴氏一族,百死难报。” 吴三桂颤抖着双手接过悼词,整个人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随后,朱敛转过身,大步走到一旁,伸手从一名新军士兵手中,拿过了一把沉重的铁锹。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走到万人冢旁,用力地铲起了一锹泥土,缓缓地撒在了吴襄的棺椁上。 “诸位兄弟,朕,送你们最后一程。” 朱敛一边挥动着铁锹,一边大声说道。 这一幕,彻底引爆了在场所有将士的情绪。 皇帝亲自扛棺,亲自宣读悼词,如今更是亲自为战死的士兵填土。 这样的君王,值得他们用生命去追随,去效忠。 “兄弟们,跟皇上一起,送战死的弟兄们上路。” 卢象升大吼一声,第一个冲上前,夺过一把铁锹,开始拼命地填土。 “送弟兄们上路。” 孙传庭、袁崇焕、曹文诏、满桂等将领,也纷纷加入其中,个个挥汗如雨,神色庄重。 漫山遍野的明军士兵们,自发地排起了长队,轮流上前,用双手或者简陋的工具,将一捧捧泥土撒入墓穴中。 整整三天的时光里,朱敛几乎没有离开过这片山麓。 他与普通士兵吃住在一起,白天一同搬运石料,晚上则围坐在篝火旁,商讨烈士陵园的后续建设。 在皇帝的亲自督促和动员下,数万将士齐心协力,一座规模宏大的烈士陵园终于初具规模。 一座由数块巨石拼接而成的纪念碑,巍然屹立在陵园的正中央,显得庄严而肃穆。 第七百一十章 撤回沈阳 朱敛站在纪念碑前,看着那光秃秃的石面,转过头对身旁的孙传庭叮嘱道。 “传庭,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务必要将所有战死将士的花名册核对清楚。” “凡是有名有姓的,全都要一笔一划地刻在这座纪念碑上,一个都不能漏掉。” 朱敛的语气极其严肃,这是他对那些逝去生命的尊重,也是他对历史的交代。 “臣领旨,定会亲自监督,绝不漏掉任何一个名字。” 孙传庭躬身领命,神色郑重地回答道。 “另外,这烈士陵园乃是我大明的国魂所在,绝不容许任何人惊扰。” 朱敛指着四周的群山,继续说道。 “你要从新军中抽调精锐,长期驻守在此地,一方面是为了守护这片陵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稳定辽东的局势。” “臣明白,臣定当选派最忠诚、最勇猛的将士,生生世世守护此地。”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任务的分量有多重。 处理完烈士陵园的事情后,朱敛站在山麓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纪念碑,随后缓缓转过身。 “传庭,你分出五千精兵,由吴襄吴总兵以前的副将亲自率领,驻守辽阳,协助辽东衙署安抚百姓,重建城防。” 朱敛看着孙传庭,下达了新的命令。 “臣,领旨。” 孙传庭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接旨。 “至于其余各部,立刻整队,随朕班师回沈阳。” 朱敛挥了挥手,果断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辽阳城经过连日的恶战,早已残破不堪,加之城池狭小,实在无法容纳数万大军长期驻扎。 只有回到城防坚固、物资充沛的沈阳,大军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整,朱敛也才能腾出手来处理下一步的计划。 随着朱敛的一声令下,数万明军主力开始有序地撤离辽阳,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沈阳的路途。 大军刚刚走出辽阳城境内,原本有些阴沉的天空,忽然变得更加低沉。 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毫无征兆地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崇祯四年的第一场大雪,就这样悄然而至,将整个辽东大地渐渐染成了一片银白。 朱敛骑在战马上,看着眼前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任由它们落在自己的肩头和头盔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洁白的世界,心中的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五万多明军将士,在风雪中排成了一条长龙,缓缓地在白茫茫的荒原上行进。 虽然大雪纷飞,但将士们的士气却异常高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得胜归来的自豪。 在行军的途中,朱敛并没有闲着,他坐在一辆特制的马车里,正就着微弱的烛光,亲手写着一封书信。 这封信,是写给此时正驻守在锦州的辽东前锋总兵官祖大寿的。 在之前的松山之役中,祖大寿虽然被朱敛设计救出,但也身负重伤,一直在锦州静养。 朱敛在信中详细询问了祖大寿的伤势恢复情况,字里行间充满了关切之意。 写到最后,朱敛顿了顿笔,随后一笔一划地写道。 “若伤势无碍,可速来沈阳,朕在沈阳设宴,与卿共谋辽东未来,准备接受朝廷的封赏。”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敛轻轻地吹干了信纸上的墨迹,随后将其装入了一个牛皮信封中。 “来人,将此信以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往锦州祖大寿总兵手中。” 朱敛挑开马车的帘子,将信封递给了守候在外的亲兵。 “小人领命。” 亲兵接过信封,翻身上马,瞬间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朱敛靠在马车内的软榻上,听着外面车轮碾压在雪地上的咯吱声,缓缓闭上了双眼。 辽东的战事虽然告一段落,但他知道,回到沈阳之后,还有更多、更艰难的挑战在等着他。 回到沈阳城的时候。 已经是离开辽阳后的第三天。 巍峨的沈阳城墙上,大明新军的红旗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朱敛勒住战马,看着这座曾经属于后金的都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城门大开。 一队精悍的骑兵正从城内疾驰迎出。 领头的将领身披厚重的甲胄,脸色由于伤势未愈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正是驻守锦州的辽东前锋总兵官,祖大寿。 “臣,祖大寿,参见皇上。” 祖大寿在距离朱敛座骑十步之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迟缓。 他挣扎着想要跪下,却因为牵动了胸腹处的伤口,眉头猛地一皱。 朱敛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几步跨上前去,一把扶住了祖大寿的胳膊。 “祖爱卿,重伤未愈,不必行此大礼。” 朱敛的双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这位辽东宿将。 祖大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臣在锦州惊闻皇上亲率三千精锐阻击蒙古铁骑,又闻辽阳大捷,皇上万寿,大明万寿。” 祖大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朕没事,大明的江山也没事。” 朱敛温和地笑了笑,拍了拍祖大寿的肩膀。 “倒是祖爱卿,朕在信中让你好生休养,你怎么跑得比朕还快。” “臣听说皇上班师,在锦州哪里还坐得住,便是抬,也要抬来见皇上。” 祖大寿咧开嘴笑了起来,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此时,漫天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沈阳城外的道路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朱敛转过头,看着后方延绵数里、在雪地中缓缓行进的疲惫大军。 将士们的军服上落满了白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传朕旨意。” 朱敛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显得异常清晰。 “大军入城,任何人不得在城外安营扎寨。” 跟在身旁的孙传庭微微一愣,有些迟疑地上前。 “皇上,数万大军入城,沈阳城内的衙署和营房怕是容纳不下。” “容纳不下,就用那些后金人留下的空置住所。” 朱敛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将沈阳城内所有满人、贝勒、王公留下的空置宅邸、院落,全部清理出来。” “把炕烧热,把干柴准备充足。” “今夜,朕要让每一个大明士兵,都能睡在暖和的屋子里,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孙传庭听到这话,身躯猛地一震。 “臣,替数万将士,叩谢皇上天恩。” 孙传庭深深地躬下身去,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感激。 第七百一十一章 封赏全军 很快,皇帝的旨意便在行军队伍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皇上不让我们睡帐篷,让我们住那些贝勒的府邸。” 一名年轻的新军士兵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真的假的?那可都是大宅子啊。” 旁边的老兵正用手抹着脸上的雪水,闻言也是一脸震惊。 “千真万确,孙大人亲自带人去分房子了,炕都烧热了。” “皇上真是把我们当人看啊。” “废话,皇上连吴总兵的棺材都亲手抬了,能亏待了我们?” 将士们的议论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在这一瞬间再次达到了顶点。 老兵们互相对视,眼眶里都有些湿润。 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兵,在边关吃尽了苦头,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 “为皇上卖命,值了。” 一名百户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大声吼道。 “对,值了。” “万死不辞。” 数万将士的呼喊声汇聚在一起,震得沈阳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朱敛骑在马上,听着身后的欢呼声,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得人心者,得天下。 这些底层的士兵,才是大明最坚固的基石。 大军入城后的整整两天时间里,朱敛都没有召集将领议事。 他给所有人的命令只有一个: 睡觉,吃饭,养伤。 沈阳城内,原本属于后金权贵的大宅子里,如今住满了大明的普通士兵。 热气腾腾的灶台前,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地吃着热豆腐和炖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直到第三天清晨。 沈阳皇宫,大政殿。 这座曾经属于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宫殿,如今已经被大明的龙旗所占领。 大殿内,光线有些昏暗,但气氛却异常庄严和肃穆。 大殿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除了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祖大寿、满桂、候世禄等高级将领外,还有数百名千总、校尉。 甚至连一些立了战功的百户,也被破例允许进入大殿。 这些中下层军官站在大殿的后半部分,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局促地整理着自己身上的新军军服,手心里全是汗水。 这可是沈阳皇宫。 坐在龙椅上的,是当今圣上。 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朱敛身穿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众人。 “诸位爱卿,这两日睡得可好?”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托皇上洪福,臣等睡得极香。” 满桂是个粗人,第一个忍不住大声回答道。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善意的轻笑声,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朱敛也是微微一笑,随后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一侧的卢象升和孙传庭。 “象升,传庭,把名单拿出来吧。” “臣遵旨。” 卢象升和孙传庭同时出列,两人的手中各捧着一卷厚厚的黄缎卷轴。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一道道炽热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两卷黄缎上。 他们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卷轴,用他那高亢而沉稳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辽东之役,将士用命,克复沈阳,平定辽阳,立万世之不拔之基。” “首功之臣,宁远总兵官吴襄,忠勇无双,血战殉国。” “特追授吴襄为太子少保、宁远将军,谥‘忠烈’,赐黄金千两,其子孙受朝廷世袭供养,永享富贵。” 卢象升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站在前排的吴三桂,身躯猛地一颤。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孝服,眼眶瞬间红了。 父辈的荣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吴襄所部副将、千总,凡战死者,皆追授官职一级,赏银五百两,家属由退役军人管理衙门全额供养。” “幸存将士,皆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卢象升继续宣读着,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严。 大殿后方,十几名原宁远军的千总和校尉,已经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那是感动的泪水。 他们的兄弟没有白死,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吴三桂,出列。” 朱敛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卢象升的宣读。 吴三桂浑身一震,连忙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吴三桂,参见皇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头颅紧紧地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朱敛看着这个历史上赫赫有名、如今却还显得有些青涩的年轻将领。 “吴三桂,你父亲为国捐躯,朕深感痛惜。” 朱敛的声音十分温和,却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威严。 “你年纪尚轻,若是继续留在辽东,难免睹物思人,且守旧军之习气,不利于你日后成长。” 吴三桂伏在地上,心中微微一凛,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朕决定,调你入新军之中,担任新军千总。” 朱敛淡淡地说道。 “你,可愿意?” 新军千总。 虽然看似只是个千总,但那是皇帝亲手打造的新军。 那是未来的大明精锐,是皇帝的嫡系。 而且,进入新军,意味着他将彻底脱离辽东旧军阀的泥潭,真正进入大明军事改革的核心圈。 吴三桂是个聪明人,他瞬间便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 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保护和重用。 “臣,吴三桂,叩谢皇上隆恩。” 吴三桂狠狠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砖的声音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臣定当誓死效忠皇上,为新军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狂热和决绝。 “起来吧,去一旁站着。” 朱敛抬了抬手。 吴三桂缓缓站起身,退到了一侧,双手由于激动而微微颤抖。 卢象升转过头,看了一眼孙传庭,孙传庭随即上前一步,展开了第二卷黄缎。 “蓟辽督师袁崇焕,出列。” 孙传庭大声宣读道。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沉步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 他的脸色十分平静,但那双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曾是罪臣,被下狱论死。 是当今皇上力排众议,将他从死牢里提了出来,重新启用。如今,更是立下了这不世之功。 “袁崇焕,筹谋辽东,调度有方,血战克捷。” 孙传庭的声音清脆悦耳。 “加封袁崇焕为太子太保,加封辽东大将军,统筹东北全境军事,赐黄金五百两,蟒袍一件。” 第七百一十二章 全军双俸 太子太保。 辽东大将军。 统筹东北全境军事。 这几个字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惊呼声。 这意味着,袁崇焕已经成为了大明在东北方向的最高军事统帅,权倾一方。 “臣,袁崇焕,谢皇上隆恩。” 袁崇焕眼眶湿润,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声音哽咽。 “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皇上知遇之恩,不使建奴一人一马,再扰我大明边疆。” 朱敛看着袁崇焕,微微颔首。 “袁爱卿,起来吧,东北的局势,以后就交给你了。” “臣,遵旨。” 袁崇焕站起身,退到一旁,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接着,孙传庭继续宣读。 “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候世禄,出列。” 满桂和候世禄对视一眼,大步走到殿前,齐齐下跪。 “臣满桂(候世禄),参见皇上。” “满桂、候世禄,率边军血战,屡立战功。” “加封满桂为镇朔将军,候世禄为镇边将军,各赏银千两,其麾下将士,皆有封赏。” 满桂听到“镇朔将军”四个字,一张黑脸顿时笑开了花。 “臣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桂的大嗓门在大殿内震耳欲聋。 候世禄也是满脸激动,连声谢恩。 两人退下后,孙传庭的目光落在了卢象升和自己手中的名册上。 “新军统领卢象升、孙传庭,出列。”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一眼,将手中的卷轴递给一旁的内侍,随后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摆,恭敬下跪。 “臣卢象升(孙传庭),参见皇上。” 朱敛看着这两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正是这两个人,帮他打造出了大明最锋利的一柄神兵。 “卢象升,孙传庭。” 朱敛缓缓开口。 “你二人统领新军,南征北战,功勋卓著。” “朕加封卢象升为新军左都督,加封孙传庭为新军右都督。” “除继续统领新军各部外,加授你二人督导全军之权,凡大明境内各路兵马,你二人皆有督察、整顿之权。” 督导全军之权。 这比任何虚职的加封都要来得实在,这是实打实的军权。 意味着卢象升和孙传庭,已经成为了大明军队中仅次于皇帝的最高军事长官。 “臣等,叩谢皇上隆恩。” 卢象升和孙传庭齐声高呼,两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在为下一步的全国军事改革铺路。 而他们,就是皇帝手中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剑。 “起来吧。” 朱敛微微一笑。 两人退下后,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朱敛,等待着接下来的封赏。 朱敛的目光移向了站在一侧的几名猛将。 “黑云龙、曹文诏、赵率教,出列。” 三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猛将,立刻大步跨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上。 “臣黑云龙(曹文诏、赵率教),参见皇上。” 三人的声音如同滚雷一般,在大殿内回荡。 朱敛看着这三位在大明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猛将,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位爱卿,这次辽东之战,你们打得很出彩。” “尤其是文诏,在桐山隘口,你率部死战不退,朕看在眼里。” 曹文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都是皇上指挥有方,臣也就是出了把子力气。” 朱敛哈哈一笑,随后笑声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异常庄重。 “诸位爱卿,朕回京之后,准备做一件大大事。” 大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朕准备,组建一支全新的军队。”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支军队,不归兵部管辖,不归五军都督府管辖,只对朕一个人负责。” “它将彻底取代原来的御马监、腾镶四卫等禁军,成为拱卫京师、保护大明江山最坚固的盾牌。”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将领,尤其是袁崇焕和孙传庭,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取代御马监和腾镶四卫。 那可是太监掌管的军队,是皇帝身边的近卫。 皇帝此举,是要将这部分权力彻底从太监手中收回,交到真正的武将手中。 这是对旧体制的又一次重击。 “这支新禁军,朕准备命名为‘羽林卫’。” 朱敛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三人身上。 “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 “臣在。” 三人齐声应道,呼吸已经变得有些急促。 “朕命你三人,为羽林卫统领将军,各领一万精锐,拱卫京师。” “加封赵率教为平西将军,黑云龙为镇国将军,曹文诏为冠军将军,各赏银二千两,锦缎百匹。” 统领禁军。 这可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才能担任的职位。 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三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晕过去。 “臣等,誓死效忠皇上,拱卫京师,万死不辞。” 三人齐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狂喜和忠诚。 那些站在后方的千总和校尉们,看着这三位同僚一步登天,个个眼红得要滴出水来。 但他们也知道,这是人家用命拼出来的。 “都起来吧。” 朱敛笑着摆了摆手。 三人激动地站起身,退到一旁,互相挤眉弄眼,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最后,朱敛的目光落在了大殿后方,那些局促不安的中下层军官身上。 这些千总、校尉,才是军队的骨干,是新军的灵魂。 “诸位爱卿。” 朱敛的声音变得十分温和。 “这次辽东大战,你们辛苦了。” 听到皇帝称呼他们为“爱卿”,那些千总和校尉们的身躯猛地一震,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战功,卢象升和孙传庭都给朕记着呢。” 朱敛指了指一旁的名册。 “凡是参与此战的千总、校尉,皆官升一级,赏银五十两。” “立有战功者,另有重赏。” “谢皇上隆恩。” 数百名中下层军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虽然有些嘈杂,但却充满了真诚和热诚。 朱敛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另外,朕还要宣布一件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朱敛。 “这次辽东大战,凡是参与的将士,不论死活,不论伤残,皆有双俸。” 第七百一十三章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双俸。 这在大明的历史上,也是极少见的恩遇。 “朕在前几日,就已经给京城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吏部尚书洪承畴去了信。” 朱敛缓缓说道。 “他们已经在京城,为你们准备好了充足的军饷和抚恤银两。” “等大军班师回京之日,便是银两发放之时。” “朕保证,少不了任何一个兄弟的一分钱。”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大殿内爆发出了一阵犹如山崩地裂般的欢呼声。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那些千总、校尉们已经顾不得朝堂的礼仪,个个兴奋得手舞足蹈,高声欢呼。 前排的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等人,看着这疯狂的一幕,脸上也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兵心可用。 将心可用。 有这样的皇上,有这样的军队,大明何愁不兴,天下何愁不平。 大政殿内的喧嚣渐渐散去。 立功受赏的将领们带着满脸的喜气,陆续退出了大殿。 朱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来。 “象升,传庭,你们两个且留下。” 听到皇帝的呼唤,正准备转头离开的卢象升和孙传庭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肃立。 朱敛走下汉白玉台阶,来到了悬挂在大殿一侧的辽东舆图前。 “朕把你们留下,是要商量一件比打仗更难、也更要紧的事。” 朱敛指着舆图上沈阳和辽阳周边的广袤区域,脸色极其凝重。 “皇上请讲,臣等洗耳恭听。” 卢象升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神色恭敬。 “这辽东大地经历了这么多年战乱,田地荒芜,房屋毁坏,百姓流离失所。”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深深的忧虑。 “如今战事虽暂告一段落,但沈阳和辽阳周边的百姓,根本没有活下去的资本。” 孙传庭微微蹙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皇上说得极是,臣这两日在城中巡视,发现不少百姓无家可归,只能蜷缩在残垣断壁之下。” “若是不管他们,这个冬月,他们一个也活不下来。” 朱敛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朕的意思是,不管他们是女真还是汉民,全部集中起来。” 这句话让卢象升和孙传庭同时一惊。 “皇上,汉民倒也罢了,那些女真人……” 卢象升有些迟疑,毕竟两族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女真人也是人,也是朕治下的子民。” 朱敛摆手打断了卢象升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饥饿不分族群,若是不给他们活路,他们为了活命就会重新拿起刀枪,成为新的隐患。” “只有将他们集中起来,统一供给粮食,统一安排住房,才能彻底稳住辽东的局势。” 孙传庭眼中闪过一抹敬佩之色,躬身施礼。 “皇上圣明,仁泽天下,臣等汗颜。” “只是,数万甚至十数万百姓集中起来,这管理和安置的压力,非同小可。” 朱敛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神色坚毅。 “所以朕才把这个重任交给你们两个。” “朕要你们调动新军,协助地方,在沈阳和辽阳城外修建大量的简易民房。” “所有木料、泥土,皆可就地取材,新军负责出力,百姓负责配合。” “凡是主动配合迁徙的百姓,登记造册后,每日可领口粮。”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臣卢象升,领旨。” “臣孙传庭,领旨。” 两名新军统帅齐声应道,声音在大殿内铿锵有力。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整个沈阳和辽阳地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大明新军的将士们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拿起了斧头、锯子和铁锹。 卢象升亲自带着新军将士,在沈阳城外的空地上丈量土地,规划房舍。 孙传庭则带着文书和亲兵,奔波于沈阳周边的各个残破村落,劝说那些战栗不安的百姓搬迁。 “老乡,不要害怕,朝廷是来给你们发粮食、盖房子的。” 一名新军百户站在残破的泥墙前,对着躲在角落里的一家汉民温和地说道。 那汉民汉子看着士兵手中热气腾腾的馒头,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当兵的不抢我们的粮食,还给我们送吃的,这真是大明的军队吗?” 汉子颤抖着接过馒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 “起来,皇上有旨,大明的军队是保护百姓的,不兴跪拜这一套。” 百户将汉子扶起,招呼身后的士兵帮这家百姓收拾简陋的行囊。 在另一处女真人的聚落里,原本以为会遭到清算的女真老幼,正瑟瑟发抖地聚集在一起。 孙传庭亲自骑马来到这里,看着这些满脸惊恐的异族百姓。 “大明皇帝陛下有旨,凡登记造册归顺者,皆为大明子民。” “朝廷不杀降,不抢掠,给你们准备了暖和的屋子和过冬的口粮。” “愿意跟我们走的,现在就收拾东西启程。” 孙传庭的声音通过通译传达给这些女真百姓。 一个年迈的女真老者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孙传庭的马前。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真的会给我们粮食吃?” 孙传庭跃下战马,亲手将老者扶起。 “大明皇帝金口玉言,绝无虚假。” 随着一个又一个村落被劝服,成群结队的百姓朝着沈阳和辽阳汇聚。 在沈阳城外,一排排用粗大圆木和黄泥搭建起来的简易民房拔地而起。 这些民房虽然简陋,但里面的火炕修得极宽,足以容纳十几个人共同居住。 明军的炊事兵在民房区设立了数十个巨大的灶台,日夜不停地烧着开水。 辽阳那边,在驻守明军的组织下,同样的工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其他一些被明军收复的小型城池,也全都安排了精兵驻守,将周边的灾民迁徙过来统一安置。 半个月的努力,让沈阳和辽阳城外的荒地上,出现了一片片整齐的聚落。 原本死气沉沉的辽东,在这一刻重新焕发了生机。 朱敛每天都会在亲兵的陪同下,不着甲胄,微服在这些聚落里巡视。 他看着那些汉民和女真百姓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热汤,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朱敛看着眼前的景象,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道。 第七百一十四章 都是臣民 虽然百姓已经安置妥当,但粮食的消耗速度却是一个天文数字。 辽东本地经过长年战乱,早已颗粒无收,军民所需的每一粒粮食,都必须从关内运来。 这一天,沈阳城外突然传来了斥候的飞马报捷。 “报——皇上,山海关方向的运粮大军已过辽河,距离沈阳不足十里。” 朱敛听到这个消息,猛地从书案前站起身来。 “传朕旨意,所有人随朕出城,迎接运粮队伍。” 朱敛翻身上马,带着卢象升、孙传庭以及一众将领,疾驰出城。 在沈阳城外五里处,一条由无数牛车、马车和独轮车组成的钢铁长龙,正缓缓向沈阳延伸。 这些粮食,是朱敛在出征前,亲自给京城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和吏部左侍郎洪承畴去信筹备的。 毕自严和洪承畴在通州连夜调拨,动用了数万民夫,历经千辛万苦,才将这批救命粮送到了辽东。 领头的运粮官远远看见了皇帝的明黄龙旗,顿时吓得滚鞍下马。 “臣,通州运粮副使,参见吾皇万岁。” 运粮官跪在泥地上,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激动。 朱敛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运粮官面前,亲手拉起了他。 “爱卿辛苦了,一路上可有折损?” 朱敛看着运粮官脸上被风吹开裂的皮肤,眼中闪过一抹心疼。 “回皇上,一路上虽有艰险,但将士和民夫们日夜兼程,十万石粮食,一粒不少,全部安全运达。” 运粮官的声音有些哽咽。 朱敛转过头,看着那延绵不绝的运粮车队,以及那些满脸疲惫、衣衫褴褛的运粮民夫。 “大明有你们这样的忠义之士,何愁天下不平。” 朱敛对着所有的运粮民夫和士兵,深深地躬身一揖。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运粮民夫和士兵全都惊呆了。 “皇上给咱们作揖了。” 一个年轻的民夫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对旁边的人说道。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空旷的辽东大地上响起。 朱敛站直身子,挽起了自己的龙袍袖子。 “将士们,民夫兄弟们,朕今天和你们一起卸粮。” 说完,朱敛大步走到一辆牛车前,伸手扛起了一袋沉甸甸的麦子。 “皇上,万万不可,这等粗活怎能让圣上亲自动手。” 卢象升和孙传庭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想要夺下麻袋。 “让开,朕也是人,朕的肩膀也扛得起大明的江山。” 朱敛低喝一声,稳稳地将麦子扛在肩上,迈步朝着新建的粮仓走去。 皇帝亲自动手扛粮,这在大明开国两百年来,从未有过。 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一眼,眼眶发红,也立刻挽起袖子,各自扛起了一袋粮食。 “弟兄们,皇上都在扛粮,咱们还看着干什么。” 曹文诏大吼一声,双手各拎起一袋大米,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数万新军将士和民夫见状,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纷纷加入到了搬运的行列中。 在无数灾民的注视下,一袋袋金灿灿的粮食被送进了沈阳城外的临时粮仓。 朱敛将肩膀上的麻袋稳稳放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转过身,看着围拢在粮仓周围、满脸渴望的数万灾民。 “大明的子民们,你们看好了,这些都是朝廷给你们准备的粮食。” 朱敛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粮仓,声音极其洪亮。 “朕在这里向你们保证,只要有朕在一天,就绝对不会饿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哭泣声,那是绝处逢生的喜悦。 “来人,支起大锅,朕今天亲自给百姓熬粥。” 朱敛挥了挥手,大声吩咐道。 很快,几十口直径数尺的生铁大锅被架了起来,熊熊的柴火点燃,锅里的水开始翻滚。 朱敛不顾自己身上的龙袍沾满了灰尘,亲自拿着巨大的木勺,在锅里搅拌着黏稠的米粥。 他盛起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亲手递给了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女真小女孩。 “拿着,慢慢吃,不要烫着。” 朱敛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眼神中满是温和。 小女孩的母亲在一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话哭喊着。 “谢皇帝老爷,皇帝老爷是活菩萨。” 朱敛拉起这位女真母亲,转过身,面对着密密麻麻的百姓。 “明年开春以后,驻守在这里的大明军队,会帮助你们一起开垦荒地,重建家园。” “在你们种下粮食、收获第一批庄稼之前,你们每天都可以在这里领到必要的食物。” “朕要让这片土地,重新长满庄稼,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安居乐业。” 朱敛的话,在大地上激起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论是汉民还是女真百姓,在这一刻,他们的心彻底被这位年轻的帝王所征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已经到了冬月中旬。 辽东大地的地表已经彻底冻结,但这并没有阻碍明军建设的步伐。 朱敛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刻清闲。 他白日里协助卢象升和孙传庭处理繁杂的民政事务,核对安置人口的数量。 到了午后,他便会骑着战马,前往沈阳城外的军营,视察曹文诏等人的训练成果。 因为在半个月前,朱敛下达了一道让关宁军上下震动的旨意。 他将原本山海关、宁远、锦州等地的所有关宁驻军,全部调集到了沈阳。 而原本防守山海关的重任,则由卢象升分出的一万新军精锐前往换防。 这是一次极其大胆的军事调动,几乎将盘踞辽东数十年的关宁铁骑底盘给彻底翻了天。 “文诏,这些关宁军的底子怎么样?” 军营的阅兵台上,朱敛看着下方正在进行队列训练的士兵,沉声问道。 “回皇上,不愧是和建奴血战多年的精锐,底子极好,人人悍勇。” 曹文诏站在朱敛身侧,抱拳回答。 “只是……” 曹文诏有些迟疑地看了朱敛一眼。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朱敛淡淡地说道。 “只是这些兵油子旧习气太重,只认将领,不认朝廷,拉帮结派的现象极其严重。” 曹文诏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朱敛冷笑了一声,目光中闪过一抹冷冽。 “朕把他们调到沈阳来,就是为了彻底砸碎他们的小山头。” “新军的纪律,必须毫无保留地贯彻下去。” “不服从管教的,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按军法处置。” “是,臣明白。” 曹文诏身躯一震,大声应道。 第七百一十五章 全面军改第一步 朱敛走下阅兵台,来到了正在训练的士兵方阵中。 看到皇帝亲自到来,原本有些散漫的士兵们立刻站得笔直。 朱敛走到一名满脸风霜的关宁老兵面前,看着他身上有些破旧的甲胄。 “叫什么名字,当了几年兵了?” 朱敛温和地问道。 “回……回皇上,小的叫张大牛,当兵十年了。” 老兵显然有些紧张,说话都有些结巴。 “十年,那是老资格了。”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前在宁远,饷银能拿足吗?” 听到这个问题,张大牛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敢吭声。 “说,朕恕你无罪。” 朱敛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回皇上,以前……以前一年能拿到四成饷银,就算祖宗保佑了。” 张大牛咬了咬牙,大声说道。 “那剩下的呢?” 朱敛追问。 “剩下的,都被上面的大人们分了。” 张大牛低下了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 朱敛转过头,看着周围无数双竖起耳朵偷听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明新军的一部分。” 朱敛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训练场。 “朕向你们保证,新军之中,绝不允许有任何克扣饷银的事情发生。” “你们的饷银,由朝廷直接发放到你们的手中,一分不少。” “谁敢伸手,朕就砍了谁的手。” “谁敢贪墨,朕就灭了他的族。” 朱敛的话,掷地有声,在军营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张大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臣等,誓死效忠皇上。” 张大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整个训练场上的数万关宁军将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朱敛看着跪倒在地的士兵们,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通过这半个月的训练和思想改造,这些曾经只知家将、不知朝廷的关宁铁骑,正在慢慢蜕变成真正属于大明、属于皇帝的虎狼之师。 大明的军事改革,终于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这天。 大政殿侧殿内,红烛的火苗在铜台里微微跳动。 朱敛缓缓合上手中的军纪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卢象升和孙传庭均匀的呼吸声。 朱敛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站在下首的两名心腹爱将。 “象升,传庭,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朱敛将那本厚厚的、用朱笔写满名字的册子轻轻推到案边。 孙传庭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册子,与凑过来的卢象升一同翻阅起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违纪行为,触目惊心。 “新军之中,违纪者不过寥寥数人,且皆是口角之类的小事。” 朱敛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但你们看看关宁铁骑,私藏战利品、斗殴、不听调遣者,竟达数百起之多。” 卢象升看着看着,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皇上,关宁军常年驻扎守边,兵匪一家之气难除,这已经是多年的顽疾了。” “在辽阳之时,臣便发现不少人有小偷小摸之举,只是当时大战在即,臣未曾深究。” 孙传庭也合上册子,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忧虑。 “如今大战已毕,该赏的银两已经发了下去,他们若是还带着这股匪气,怕是要出大乱子。” 朱敛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大兵之后,必有大乱,若不以铁律约束,这支军队迟早会变成祸害百姓的豺狼。” “朕要的,是一支战无不胜、令行禁止的雄师,而不是一群只知抢掠的土匪。” “那些战死在辽阳的将士,朕给他们最高的荣誉,因为他们用性命换来了大明的安宁。” “但活下来的人,必须守朕的规矩,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的两名新军统帅。 “百姓的安置工作已经差不多了,这整顿军纪的事情,朕依然交给你们两个去办。” 卢象升和孙传庭立刻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臣等定不负皇上重托,必将关宁军的匪气彻底洗去。” “不过,这次整训,不仅是那些普通士兵。”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满桂、侯世禄、袁崇焕、曹文诏,这些留在沈阳的将领,全都要给朕进营受训。” 听到这话,卢象升和孙传庭皆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皇上,他们可都是统兵万人的大将,让他们与普通士兵一同受训,怕是有些不妥吧?” 孙传庭有些担忧地劝阻道,毕竟大将的威严关乎军心稳定。 “大将又如何?” 朱敛冷哼一声,拂袖喝道。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他们若是不懂纪律,不以身作则,如何带出守纪律的兵?” “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让他们全部到新军营地报到,谁若迟到,军法伺候。” 翌日清晨,沈阳新军大营的辕门外。 满桂、侯世禄、袁崇焕、曹文诏等将领按时抵达,脸上皆带着一丝疑惑。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是要召集他们商讨下一步的军事部署,或者是商议班师回朝的事宜。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面无表情的卢象升和孙传庭。 以及几套整整齐齐摆放在粗木盘里的普通士兵军服。 满桂看着手中粗糙的粗布衣服,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末将穿上这身衣服,去跟那些新兵蛋子一起泥里滚?” 卢象升双手捧着圣旨,神色肃穆,声音冷若磐石。 “满将军,这是皇上的旨意。” “皇上有令,凡留驻沈阳之将,皆须入营整训,无一例外。” 侯世禄脸色有些难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直接说出抗旨的话来。 曹文诏倒是洒脱,嘿嘿一笑,直接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精铁铠甲。 “既然是皇上的主意,那末将就陪兄弟们乐呵乐呵,反正这铠甲穿着也沉得慌。” 袁崇焕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接过衣服,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换衣的营帐。 满桂和侯世禄对视一眼,只得咬着牙,心不甘情不愿地去换衣服。 第七百一十六章 满桂侯世禄不服 片刻之后,几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换上了毫无特色的普通士卒军服。 他们被带到了新军的训练场上,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数万名士兵。 卢象升站在点将台上,声音在内力的包裹下,清晰地传遍全场。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将军,没有总兵,只有大明的军人。” “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新军纪律,违者严惩不贷。”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满桂和侯世禄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们要和普通士兵一样,每天站几个时辰的军姿,身体僵硬得如同木雕。 稍有动弹,就会遭到新军年轻教官毫不留情的训斥,面子丢了个干净。 他们还要背负沉重的沙袋进行长途奔袭,累得气喘吁吁,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 吃饭时,也只能拿着大土碗,蹲在地上,吃着和普通士兵一模一样的糙米和咸菜。 这让平日里养尊处优、受人敬仰的两位大将感到无比的委屈和屈辱。 第四天傍晚,行辕大厅内。 朱敛正就着昏暗的烛光,看着辽东的屯田规划,王承恩不在身边,许多琐事都需要他亲自操心。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皇上,满桂、侯世禄求见。” 守门侍卫大声禀报。 朱敛头也不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传。” 两名宿将快步走进大厅,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上,脸上满是疲惫与愤懑。 “皇上,末将无能,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满桂一开口,便是满腹的委屈,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沙哑。 “朕听说你们在营里练得不错,怎么就撑不下去?” 朱敛放下手中的朱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皇上,末将身上有旧伤,当年在宁远留下的箭伤,这几日站军姿站得伤口都要迸裂了。” 侯世禄也跟着附和,苦着脸,指着自己的腰。 “是啊皇上,末将也是腰腿疼得厉害,实在是没法跟那些年轻的后生比。” “况且,末将好歹也是一军之主,天天被几个毛都没长齐的教官训斥,往后还怎么带兵?” “这要是传出去,末将这老脸往哪放,手下的兄弟们还怎么服我?” 朱敛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如刀锋般冰冷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两人面前。 “旧伤?面子?” 朱敛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大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 “朕问你们,当年萨尔浒之战,我大明十几万精锐,为何会败得那么惨?” 两人皆是一愣,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当年的奇耻大辱。 “因为将帅不和,因为军纪涣散,因为各部只顾私利,视军令如无物。” 朱敛猛地一拂袖,声音陡然拔高,在大厅内回荡。 “朕告诉你们,朕要打造的,是一支横扫天下的王者之师。” “王者之师,军纪严明是最基本的问题,谁也不能例外。” “你们觉得委屈,觉得丢了面子?” “那朕今天就给你们交个底,让你们知道朕到底想干什么。” 朱敛走到大厅中央,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未来的大明,不仅仅是当前的这片疆域。” “未来,朕要收复西域,要平定漠北,甚至要让大明的龙旗插到更远的地方去。” “你们,未来都将是独当一面的统帅,要带着几十万大军开疆拓土。” “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连最基本的军纪都守不住,你们凭什么担当主帅?” “凭你们年纪大?凭你们资格老?还是凭你们会抱怨?” “大明不缺能打仗的猛将,缺的是能统领百万雄师、令行禁止的帅才。” 满桂和侯世禄被训得满头大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朕不逼你们。” 朱敛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愿意继续练的,明日给朕滚回营里去,像个真正的军人一样受训。” “不愿意练的,现在写下辞呈,朕准你们回乡养老,一分赏银也不会少你们的。” “路怎么走,你们自己选,朕给你们三个数的时间。”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漏刻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满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头叩在青砖地上。 “皇上,末将知错了。” “末将明日便回营受训,绝不再有一句怨言,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侯世禄也赶忙跟着表态,声音颤抖得厉害。 “末将也愿意,末将定当咬牙撑下来,绝不给皇上丢脸。” “滚吧。” 朱敛挥了挥手,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第五天清晨。 满桂和侯世禄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上。 他们的眼神中少了一分浮躁和傲气,多了一分决然与沉稳。 无论是站军姿还是负重奔袭,他们都咬着牙,拼尽全力去完成。 即使双腿颤抖得如同筛糠,汗水打湿了衣衫,也绝不肯挪动半步。 曹文诏和袁崇焕看到两人的变化,心中暗自惊异,也更加卖力地投入到训练中。 就在训练进入到最枯燥、最艰难的阶段时,队列中突然多了一个人。 朱敛身穿一身普通的士卒军服,默默地站在了队列的末尾。 他没有带任何侍卫,也没有任何特殊对待,就像一个普通的新兵一样,跟着教官的口令做着每一个动作。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将领和士兵全都惊呆了,甚至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皇上……皇上竟然也和我们一起训练?” 一名关宁军老兵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声音里满是震撼。 满桂和侯世禄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帝九五之尊,尚且能放下身段,在这泥地里与士卒同甘共苦。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又有什么资格抱怨,有什么资格叫苦? 从那天起,整个沈阳新军大营里,再也没有了任何怨言和消极怠工。 所有的将领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训练起来比普通士兵还要拼命。 到了开饭的时间,朱敛也端着一个大土碗,和士兵们一起蹲在地上。 他一边吃着粗糙的米饭,一边和身边的关宁军士兵拉着家常,毫无架子。 满桂和侯世禄也学着皇帝的样子,端着饭碗凑到了关宁军士兵的堆里。 “大帅,您以前在宁远,真的跟建奴拼过七天七夜?” 一名年轻的关宁军士兵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满桂,怯生生地问道。 满桂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小兵的脑袋。 “那还有假?老子身上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说着,他一把扯开粗布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 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叹声,看向满桂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拜与狂热。 侯世禄也端着饭碗,跟身边的士兵吹嘘着自己当年如何在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英勇事迹。 原本有些压抑和沉闷的军营,在这一刻,渐渐变得热闹和温暖起来。 第七百一十七章 朱敛的目的 将领们惊奇地发现,当他们脱下华丽的战甲,和士兵们吃一锅饭、睡一张炕时,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以前,士兵们看他们的眼神,只有畏惧和疏离,那种敬畏是建立在军法和皮鞭之上的。 而现在,士兵们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名为“自家人”的亲近与信任。 那是可以性命相托的战友之情。 几天后的一次战术演练中,满桂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命令传达下去后,士兵们的执行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 没有任何人拖延,没有任何人抱怨,每一个指令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每一个士兵都像疯了一样,拼命地去完成他下达的每一个任务。 因为在士兵们心里,这位大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而是和他们一起流过汗、吃过苦的兄弟。 侯世禄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的队伍在演练中表现得极其出色,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曹文诏看着这些蜕变中的关宁军,对朱敛的佩服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皇上这一招,真是神来之笔啊,比任何军法都管用。” 曹文诏在袁崇焕身边,由衷地感叹道。 沈阳新军大营,中军大帐内。 松脂火把在铁罩里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朱敛站在巨大的辽东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根细长的红木指挥棒。 他的身后,满桂、侯世禄、袁崇焕、曹文诏、卢象升、孙传庭一字排开。 这些平日里威震一方的大将,此时全都穿着与普通士卒无异的粗布军服。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泥点子,但站姿却比几天前挺拔了无数倍。 大帐里很安静,只有几人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朱敛缓缓转过身,目光在每一位将领的脸上扫过。 “这几天的泥水,滋味如何。”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满桂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侯世禄则是咧了咧嘴,想笑却又生生憋了回去。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敛走到满桂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 “满桂,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不是还觉得委屈,觉得朕丢了你的面子么。” 满桂浑身一震,立刻抱拳低头。 “皇上,末将糊涂,末将现在是一点怨言都没了。” 朱敛微微一笑,又看向旁边的侯世禄。 “你呢,腰腿还疼不疼了。” 侯世禄老脸一红,连连摇头。 “回皇上,不疼了,天天这么练着,末将倒觉得年轻了十岁。” 朱敛收起笑容,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回沙盘前,将手中的红木棒重重地在沙盘边缘敲了一下。 “朕今天就告诉你们,朕为什么要让你们这些大将,去跟新兵蛋子一起在泥里打滚。” 众将神色一凛,纷纷挺直了腰板。 “大明的军队,以前为什么打不过建奴。” 朱敛看着他们,自问自答。 “因为以前的兵,是你们这些将领的私兵。” “将领把士兵当成家奴,士兵把当兵当成混口饭吃的营生。” “到了战场上,将领在后面督战,士兵在前面送死。”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凝聚力。”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大帐里回荡。 “朕要的军队,是一支上下同欲、生死相托的铁军。” “主帅和手底下的兄弟们吃一锅饭,睡一张炕,在泥里一起滚过,在血里一起爬过。” “只有这样,到了战场上,士兵才愿意把后背交给你,你才敢带着他们去冲锋陷阵。” “没有猜忌,没有退缩,只有并肩作战。” “这,才是战无不胜的关键。”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皇上圣明,臣以往带兵,只知以军法约束,以赏赐激励,却不知这‘同甘共苦’四字,才是军魂所在。” 朱敛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但这,还远远不够。” “军魂的根基,不在军营里,而在军营外。” 众将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朱敛指了指大帐外,沈阳城内那些正在重建的街道。 “军队的根基,来自于百姓,来自于后勤。” “没有百姓种地,你们吃什么。” “没有百姓纳税,你们的饷银从哪里来。” “老百姓,才是大明最坚实的后盾。” 朱敛看着满桂和侯世禄,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但是以前呢,关宁军所到之处,百姓视之如虎狼。” “兵过如篦,匪过如剃。” “老百姓怕你们,恨你们,恨不得你们死在战场上。” “这样的军队,一旦没有了粮饷,就会立刻崩溃,因为你们没有根。” 满桂和侯世禄惭愧地低下了头,他们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 “所以,从明天开始,整训进入第二阶段。” 朱敛的声音不容置疑。 “在训练闲暇之余,你们各部将领,要亲自带着士兵,去帮沈阳城里的百姓干活。” “帮他们修缮房屋,帮他们挑水劈柴,帮他们清理街道。” “凡是百姓需要的,你们都要去做。” 曹文诏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皇上,让我们这些当兵的,去给老百姓当苦力。” 朱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曹将军觉得委屈。” 曹文诏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觉得,这古往今来,似乎没有这样的规矩。”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朱敛一拂袖,声音斩钉截铁。 “而且,朕要严明军纪。” “去帮百姓做活,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 “不许吃百姓一口饭,不许喝百姓一口水。” “谁要是敢借机敲诈勒索,或者拿了百姓的好处,不管是千总还是总兵,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朕要让大明的百姓知道,这支军队,是他们的子弟兵。” “我们要做到,真正从百姓之中来,到百姓之中去。” 众将听着这新鲜而又震撼的词汇,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从百姓之中来,到百姓之中去……” 孙传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对着朱敛深深地一拜。 “皇上此策,乃是千古未有之仁政,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卢象升也是满脸激动,抱拳领命。 “臣等遵旨,定当严格执行皇上圣意。” 满桂和侯世禄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但看着皇帝那坚定的眼神,也不敢再有任何反驳。 “末将遵旨。” 众人纷纷躬身,声音在大帐内久久不息。 第七百一十八章 变化 翌日。 沈阳城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幕大明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景。 成群结队的大明士兵,在将领的带领下,没有拿着刀枪,而是拿着扫帚、扁担和铁锹。 满桂光着膀子,扛着一根巨大的房梁,走在最前面。 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满身大汗的关宁军士兵。 他们来到了一处正在重建的民房前。 那是一家汉民农户,屋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带着小孙子在废墟里捡木柴。 看到这么多当兵的突然冲过来,老汉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抱住孙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家里真的没有粮食了。” 老汉浑身发抖,声音里满是恐惧。 满桂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想要把老汉扶起来。 但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把老汉吓得闭上了眼睛。 “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满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虽然这比让他去杀建奴还难。 “皇上有令,让我们来帮你们盖房子。” 老汉睁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满桂。 “盖……盖房子。” “没错,兄弟们,动手。” 满桂一挥手,身后的士兵们立刻动了起来。 有的去和泥,有的去搬砖,有的开始搭建房梁。 满桂自己则是爬上了屋顶,熟练地铺起了瓦片。 老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的小孙子则是咬着手指,好奇地看着这些穿着军服的人。 整整一天,满桂和他的士兵们都在这里忙碌。 到了中午,老汉颤巍巍地端来了一盆清水和几个粗面窝窝头。 “将军,兄弟们辛苦了,吃口东西,喝口水吧。” 老汉眼里含着泪花,这是他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了。 满桂看着那几个窝窝头,喉咙动了动。 但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朱敛那冰冷的眼神,和那句“拿百姓一针一线者,斩”。 满桂硬生生地把视线移开,摆了摆手。 “老人家,快收回去,我们有军纪,不能吃百姓的东西。” “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说着,满桂从怀里掏出已经硬邦邦的干粮,就着自己水壶里的凉水,大口咬了下去。 身边的士兵们也纷纷效仿,没有一个人去碰老汉送来的东西。 老汉看着这些宁愿啃硬干粮也不愿意拿自己一口窝头的大明军人,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拉着孙子,再次跪了下去。 “王师啊,这才是真正的王师啊。” 老汉哭得不能自已。 这一幕,在沈阳城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侯世禄带着人帮百姓清理水渠,累得满身是泥,却连百姓递过来的一碗热水都没喝。 袁崇焕则是带着人在安置点分发御寒的物资,态度温和得像个教书先生。 短短几天时间,沈阳城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冷清、恐惧、警惕的街道,渐渐多了一丝人烟气和欢声笑语。 百姓们看到当兵的过来,不再是四散奔逃,而是主动笑着打招呼。 甚至有胆大的小孩子,会跑到士兵身边,好奇地摸摸他们的衣服。 这种变化,让满桂和侯世禄等人彻底震撼了。 这天傍晚,满桂和侯世禄并肩走在回营的路上。 看着路旁百姓那充满感激和敬意的眼神,满桂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比喝了烈酒还要舒服。 “老侯,你发现了没有。” 满桂用肩膀撞了撞侯世禄。 “发现什么。” 侯世禄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好。 “这些老百姓,看我们的眼神变了。” 满桂有些感慨地说道。 “以前在宁远,老百姓看到我们,就像看到瘟神一样。” “可现在,他们看着我们,就像看着自己的亲人。” 侯世禄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啊,我今天帮一个大娘修好了烟囱,她非要塞给我一个冻梨,我死活没敢要。” “但我能看出来,她是真心谢我的。” “这种感觉,说实话,比在战场上砍了建奴的首级还痛快。” 两人正说着,前方迎面走来几名新军士兵。 百姓们纷纷主动让开道路,眼神里满是信任。 “老侯,我现在终于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了。” 满桂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远去的士兵,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如果以后,我们大明的军队走到哪里,都能有这样的百姓在后面撑着。” “我们还怕谁。” “建奴算什么,蒙古骑兵又算什么。” “只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就是战无不胜的。” 侯世禄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皇上,真乃神人也。” “这种带兵的法子,以前那些兵书上,可从来没有写过。” 两人对视一眼,对朱敛的佩服,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沈阳行辕内。 朱敛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满桂和侯世禄的汇报,卢象升已经一字不漏地传达给了他。 听着卢象升那激动得有些发抖的声音,朱敛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皇上,满将军和侯将军现在对您是心服口服,全军上下士气高涨,百姓也无不感念皇恩。” 卢象升站在一旁,满脸崇拜地看着皇帝。 朱敛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象升,你觉得朕这法子,很高明么。” 卢象升一愣,随即诚恳地答道。 “千古未有之奇策,自然是高明至极。” 朱敛叹了一口气,目光有些飘忽。 他看着窗外的虚无,自嘲地笑了笑。 这哪里是他高明。 他不过是现学现卖,把后世那个伟大军队的精髓,搬到了这个时代而已。 那个曾经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无数强敌的伟大存在。 他们的根基,不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人民”二字么。 朱敛转过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大明的疆域,最后停留在辽东,停留在京师。 他心里很清楚。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这个天下,绝对不会永远姓朱。 封建王朝,终究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但是,他可以保证,大明的魂,中华民族的魂,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永远留在全天下人的心中。 不管这天下未来姓什么,不管以后是谁在治理这片土地。 只要这种“兵民一体”、“保家卫国”的魂不丢,中华民族就永远不会被打倒。 那些未来的列强,那些企图侵略这片土地的强盗,都将在这股力量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第七百一十九章 重回山海关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在现代,他只是一个小角色,每天为了生活奔波,做不了太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自从来到了这里,成了这全天下的皇帝,大明的最高统治者。 他身上担着的,便是这全天下的百姓,是这个民族未来的命运。 未来怎么样,他有绝对的责任。 “朕,不能输,也输不起。” 朱敛低声喃喃自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日子便来到了腊月。 沈阳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定下来,民政和军政都步入了正轨。 新军和整训后的关宁军,已经完全融合,形成了一支新的铁军。 朱敛决定,是时候回京了。 他留下了一万人马驻守沈阳,由卢象升和孙传庭手下得力的将领统领,确保辽东的防线万无一失。 随后,朱敛率领大军,正式班师回朝。 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第一站,便是锦州。 此时的锦州,已经被祖大寿彻底修复。 城墙上,崭新的青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城防设施完备,黑洞洞的红夷大炮架在女墙后面,散发着威严的气息。 朱敛在祖大寿的陪同下,视察了锦州的城防、粮仓和军营。 看着井井有条的防务,朱敛满意地了点头。 在锦州停留了一天后,朱敛没有多做耽搁,带着大军继续向南。 大军经过宁远,在这里,朱敛回到了吴襄的府邸,祭奠了战死的吴襄,并再次安抚了宁远的将士。 随后,大军继续前行,直奔山海关。 然而,就在大军抵达山海关的那天,天空突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不过片刻功夫,天地间便是一片银装素裹。 大雪越下越大,狂风呼啸,前方的道路很快便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寸步难行。 朱敛站在山海关总兵府的廊下,看着外面的漫天大雪。 袁崇焕走了过来,躬身施礼。 “皇上,雪太大了,路面结了冰,马匹和辎重根本无法通行。” “强行赶路,怕是会有不少折损。” 朱敛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 “既然如此,传令下去,大军就地驻扎,等大雪过后再走。” “臣遵旨。” 袁崇焕领命而去。 大军在山海关内安营扎寨,将士们在温暖的营房里休整,等待着天气转晴。 这一等,便是两天。 第三天清晨。 肆虐了两天的暴风雪终于停了下来。 朱敛站在总兵府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去,把几位将军都叫来。” 朱敛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 “就说朕请他们,一起登长城看雪。” 片刻之后。 袁崇焕、满桂、侯世禄、曹文诏、卢象升、孙传庭等将领,纷纷来到了总兵府。 他们都换上了干净的军服,精神抖擞。 朱敛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雪停了,这关外的雪景,可是难得一见。” “走,陪朕上长城转转。” “臣等遵旨。” 众人簇拥着朱敛,向着山海关的长城走去。 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 它像一条巨龙,横亘在崇山峻岭之间,将关内与关外生生隔开。 朱敛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登上了长城的敌楼。 寒风吹过,拂起他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敌楼的最高处,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砖,极目远眺。 关外,是茫茫无际的白雪,山川起伏,如同一条条白色的巨龙在冬眠。 关内,则是隐隐约约的村落和城镇,虽然也被白雪覆盖,但却多了一丝烟火气。 万里长城,在雪中显得格外雄伟、苍凉而又庄严。 朱敛看着这壮丽的江山,只觉得胸中有一股豪气在激荡。 长城之上,风声呼啸。 朱敛迈着沉稳的步伐,沿着斑驳的青砖通道缓缓前行。 在他的身后,袁崇焕、满桂、侯世禄、曹文诏、卢象升、孙传庭等一众大将紧紧跟随。 众人的马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咯吱声。 两旁的女墙上堆满了白雪,宛如两条白色的丝带,顺着山脊向着远方无限延伸。 突然,原本阴沉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直直地照射在长城的敌楼上。 刹那间,漫天阴霾尽数散去,碧空如洗。 阳光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万道金光。 关外那连绵起伏的群山,在这一刻仿佛披上了金色的战甲,显得无比壮丽。 朱敛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高耸的敌楼边缘,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砖。 他极目远眺,看着这壮丽的江山,胸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气。 此情此景,让他体内的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开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跟在身后的将领们微微一愣,随即纷纷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皇帝的背影。 他们没想到,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天子,此时竟然有了吟诗作赋的兴致。 袁崇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细细品味着这十二个字。 这三个短句,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在瞬间勾勒出了一幅极其宏大、辽阔的北方雪景图。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右手顺着长城的走向轻轻一挥。 众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长城如巨龙般盘旋在群山之间,而远处的河流早已凝结成冰,静止无声。 孙传庭只觉得浑身一震,这句诗词中的画面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一个“莽莽”,一个“顿失滔滔”,将大自然的伟力与长城的雄伟展现得淋漓尽致。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朱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激昂,目光如炬地盯着远处的群山。 卢象升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起来。 把起伏的雪山比作舞动的银蛇,把高原比作奔跑的白象,还要与天公比试高低。 这是何等的气魄,又是何等狂放不羁的胸襟。 即使是满桂和侯世禄这两个粗人,此时也听得热血澎湃,仿佛看到了无数神兽在天地间奔腾。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第七百二十章 还看今朝! 朱敛微微一笑,看着那洒在雪地上的金色阳光,语气变得轻快而温柔。 众将看着阳光照耀下的银白世界,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对这片土地的无限热爱。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深邃,带着一股阅尽历史沧桑的叹息。 袁崇焕长叹了一口气,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这片大好江山如此美丽,才会让古往今来无数的英雄豪杰为之倾倒,为之流血牺牲。 他们这些在前线拼杀的将领,不也正是为了守护这多娇的江山吗。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此句一出,长城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那可都是华夏历史上威名赫赫的千古一帝。 皇帝陛下竟然当着他们的面,点评这些先贤“略输文采”、“稍逊风骚”。 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惊天动地的狂妄。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朱敛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蒙古草原。 满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作为有着蒙古血统的将领,他深知成吉思汗在草原上的至高地位。 可在皇帝的口中,那位征服了半个世界的霸主,竟然也入不得朱敛的眼? 但偏偏,由这位刚刚击败了后金、击退了蒙古骑兵的年轻帝王说出来,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朱敛终于念出了最后一句,他猛地转过身,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如九天之上的烈阳,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扫过。 那眼神中蕴含的野心、自信和霸气,让所有人在瞬间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孙传庭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最后几个字,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一首简单的雪景词,这分明是一位绝代君王向整个天下、向整个历史发出的宣战书。 那些历史上的功绩都已经过去了,真正能够主宰这个时代、拯救这个天下的人,就在眼前。 “臣等,参见皇上。” 袁崇焕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撼,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长城的青砖上。 “皇上文治武功,冠绝古今,臣等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誓死报效大明。”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紧接着,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也纷纷跪倒在地。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皇上圣明。” 满桂和侯世禄这两个不识几个大字的粗汉,此时也红着眼眶,大声吼叫着跪了下去。 他们听得懂这首词,正因为听得懂,才明白这位皇帝的胸襟有多么宽广。 跟着这样的皇帝,就算战死沙场,也绝对能名留青史。 朱敛看着跪了一地的当世名将,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静却不失威严。 “都起来吧。” “这江山,朕要与你们一同守住,那风流人物里,也定会有你们的名字。” 众将纷纷站起身,眼神里的狂热与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 数日后,腊月初八。 通州城外,运河码头的冰面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 浩浩荡荡的大明班师大军,终于在暮色降临之际,抵达了这片京畿重地。 此时天色已暗,远处的通州城墙在夜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朱敛掀开马车的车帘,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军营帐篷,以及运河两岸密密麻麻的粮仓。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也是整个大明北方最核心的粮食中转站。 “传令下去,大军今晚在通州安营扎寨,就地驻扎休息。” 朱敛对车旁的侍卫吩咐道。 “是,皇上。” 侍卫领命而去,很快,传令兵的呼喊声便在行军队伍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在一片空地上迅速搭建完毕。 朱敛坐在温暖的行军榻上,手中端着一杯刚熬好的腊八粥,却并没有心思品尝。 他将满桂和侯世禄两人召进了大帐。 两名将领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行军的疲惫。 “末将参见皇上。” “坐吧。” 朱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温和。 “谢皇上。” 两人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朕把你们两人的队伍留在通州驻扎,你们心里可有怨言。” 朱敛看着他们,缓缓开口问道。 满桂连忙抱拳答道。 “皇上这是哪里话,末将等绝无半点怨言,皇上让末将驻扎在哪,末将就在哪。” 侯世禄也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朱敛放下手中的瓷碗,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通州是粮草汇聚之地,物资充足,漕运方便。” “你们的将士在辽东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伤,需要好好休整。” “留在这里,粮饷能够第一时间足额发放,顿顿有肉,能让将士们把身体养好。” “等过完了年,春暖花开之际,你们再带着这支精锐返回西北。” 听到这里,满桂和侯世禄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感激之色。 他们原本还担心皇帝是不是对他们有所猜忌,才不让他们进京。 现在看来,皇帝完全是在为他们和手下的将士着想。 “皇上隆恩,末将代西北子弟兵,叩谢皇上。” 侯世禄站起身,神色激动地行了个大礼。 “好了,西北那边的情况,朕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需要在这里做些准备。”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你们先下去吧,今晚让将士们都喝上腊八粥,好好歇息。” “末将告退。” 两人躬身退出了大帐。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朱敛看着摇曳的烛火,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冰冷。 他之所以不让大军立刻进京,是因为京城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去收拾。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却结党营私的文臣,可不会轻易接受他的新政。 “皇上,东厂厂公曹公公在帐外求见。” 大帐外,突然传来了侍卫低沉的声音。 朱敛神色一动,立刻坐直了身体。 “让他进来。” 第七百二十一章 清算时间 片刻后,大帐的布帘被掀开。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司礼监太监、掌管东厂的曹化淳。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便服,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意,身形也消瘦了许多。 而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戴着面具之人。 他,则是两个月前被朱敛派回京城暗中调查的王嘉胤。 王嘉胤一身风尘仆仆的平民装扮,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和内敛。 “奴婢曹化淳,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影子参见皇上。” 两人齐齐跪倒在地,恭敬地叩首。 “都起来吧,赐座。”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 两人谢恩之后,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 朱敛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曹化淳的身上。 看着这个有些憔悴的忠心太监,朱敛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欣慰。 “化淳,这一年多来,你坐镇通州,辛苦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曹化淳浑身一颤,眼眶顿时有些湿润,连忙低下头。 “能为皇上分忧,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奴婢不辛苦。” 朱敛摇了摇头,感叹道。 “朕在辽东前线打仗,最怕的就是后路断绝,粮草不济。” “十万人马每天消耗的粮饷,那是个天文数字。” “这一年里,你坐镇通州这个总枢纽,没让前线断过一天的粮,没让将士们饿过一顿肚子。” “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通过辽西走廊送过去,这才有了朕和将士们的百战百胜。” “这份功劳,不比前线杀敌的将军们小。” “等回到京城,朕定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重地赏赐你。” 曹化淳听到这里,慌忙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上。 “皇上折煞奴婢了,奴婢万万不敢贪此大功。” “这都是皇上运筹帷幄,前方将士用命的结果。” “而且,蓟辽督师孙大人和吏部尚书洪大人,在后方调度有方,民夫和车辆才能调配得如此顺畅。” “奴婢不过是谨记皇上当初的教诲,老老实实地守在这里,做些跑腿打杂的差事,实在不敢贪功。”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曹化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居功自傲,懂得把功劳让给前线和同僚,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起来吧,朕说你有功,你就有功,不必过于谦逊。” 朱敛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说道。 “谢皇上恩典。” 曹化淳这才有些局促地站起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朱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问道。 “这一年来,你在通州调度粮草,可曾遇到过什么阻挠。” “可有地方官吏故意刁难,或者有人暗中克扣漂没。” 说到这里,朱敛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大明的官场腐败到了骨子里,漂没粮饷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曹化淳沉思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整理着这一年来的各种细节。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恭敬地回答。 “回皇上,若说大的阻挠,这一年来倒是真的没有遇到。” “哦?” 朱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那些平日里雁过拔毛的官吏,这次竟然如此老实。” 曹化淳苦笑了一声,解释道。 “皇上,您这次是御驾亲征,带着新军在辽东和建奴拼命。” “满朝文武,上至首辅韩大人、温阁老,下至地方上的知府知县,谁不知道皇上手里握着杀人不见血的刀。” “皇上在前方打仗,那是在保大明的江山,也是在保他们这些官绅的富贵。” “要是辽东败了,建奴破关而入,谁也落不着好。”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敢对运往辽东的粮草动歪心思,那就是在谋朝篡位,是要被灭九族的。” “所以,户部毕大人几乎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全力保障通州的供应。” “地方上的官府在调度民夫和车辆时,也都是战战兢兢,生怕出了一丝差错,被东厂和锦衣卫拿了去问罪。” “因此,这一年来的粮草运输,可以说没有出现过太大的问题。” 就在这时,曹化淳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朱敛。 大帐内,烛火在铜台里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朱敛端着温热的茶盏,双眼微闭,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然而,曹化淳接下来的话,却让这片宁静瞬间荡然无存。 “万岁爷,奴婢方才所言,皆是这一年来明面上的账目与情形。” “但在这看似平顺的粮道背后,却藏着一桩让奴婢至今想来都脊背发凉的恶事。” 曹化淳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朱敛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因曹化淳的这一句话而彻底凝固。 一旁戴着铁面具的“影子”王嘉胤,身子也随之微微一紧,将头垂得更低。 “说。” 朱敛缓缓睁开眼,将茶盏轻轻放回木案上。 瓷器与木头碰撞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在这死寂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曹化淳咽了一口唾沫,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这才缓缓开口。 “万岁爷,去年冬月里,有几批从扬州、南直隶等地方调度上来的军粮,出了大问题。” “这几批粮食,名义上是江南府县筹集、用于支持辽东前线的精米。” “但在通州码头卸货验看的时候,奴婢亲自带着东厂的掌班去抽查,却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原本应该饱满白皙的精米,里面竟然掺杂了大量的泥沙、碎石,甚至还有霉烂的谷壳和变黑的陈粮。” “整整三万石粮食,其中能勉强入口的,竟然不足三成。” “其余的,全都是根本无法食用的废料,若是给前线的将士们吃了,怕是会闹起天大的疫病。” 曹化淳一边说着,额头上隐隐有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 第七百二十二章 顶风作案 “砰。” 朱敛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虽然他刻意压制了力道,但那实木的桌案还是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曹化淳和王嘉胤的身体,同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慌忙将身子伏得更低。 “精粮之中掺杂沙石陈粮。”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朕在辽东前方,带着十万大军和建奴拼命,每一天都有大明的健儿流血牺牲。” “他们在后方,竟然敢在军粮里动这样的手脚。” “这是想要饿死朕的新军,还是想要把这大明的江山,双手奉给建奴。” 朱敛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曹化淳。 “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狗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瞒天过海的把戏。”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一头正处于暴怒边缘的野兽。 曹化淳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厚厚信笺。 他双手呈过头顶,身子弯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万岁爷,这是奴婢和洪大人暗中收集的名单,请万岁爷过目。” 朱敛一把夺过信笺,撕开火漆,将里面的纸张抖落开来。 大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朱敛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 然而,随着视线的下移,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脸上的愤怒渐渐转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怎么可能。” 朱敛看着那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些名字,大多非常年轻,甚至许多人还带着一丝书生气。 他们不是那些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 相反,这些人全都是去年他大力提拔、派往江南各县担任知县、县丞等基层官职的复社学子。 其中甚至还有几人,是杨廷枢、陈子龙等人的同窗好友,曾在大政殿前与他一同探讨过治国之策。 在朱敛的记忆中,这些年轻人全都是满腔赤诚、一心想要报效国家的赤子。 他们曾在大政殿前慷慨陈词,誓要为大明的新政流尽最后一滴血。 朱敛不相信这些怀着赤子之心的年轻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腐败堕落到这种地步。 更不相信他们敢在军粮这种关乎国运的事情上贪赃枉法。 “这上面涉及到南直隶十几个县的知县和县丞,几乎全都是复社的子弟。” 朱敛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们怎么敢。” “他们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朱敛看着曹化淳,沉声追问道。 “洪承畴呢。” “当时洪承畴身为吏部侍郎,在后方总揽全局,他得知此事后,是如何处理的。” 曹化淳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 “万岁爷,洪大人得知此事的时候,气得当场砸碎了书房里所有的茶盏。” “他当时恨不得立刻派兵去江南,把这些官员全部锁拿进京治罪。” “可是,当时的消息走漏得极快,还没等洪大人动手,朝堂上就已经炸开了锅。” “首辅韩大人,还有温阁老他们,在三天之内接到了几十封来自江南的弹劾奏折。” “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言官,纷纷上书弹劾这些复社出身的年轻官员。” “他们说这些年轻人毫无治国之才,一朝得志便猖狂,不仅贪赃枉法,甚至连军粮都敢克扣。” “他们说前线战事吃紧,后方却出了这样的丑闻,全都是因为朝廷任人唯亲,启用了这批无德无才的复社学子。” “言官们闹得不可开交,纷纷要求立刻将这些复社官员满门抄斩,以谢天下。” 曹化淳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敛的神色。 朱敛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借题发挥,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朱敛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抹嘲讽。 “万岁爷圣明。” 曹化淳躬身赞道。 “洪大人当时也看出了不对劲。” “那些言官平日里对军饷粮草不闻不问,这次却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死死咬住不放。” “若是当时真的顺着他们的意思,将这些复社官员全部捉拿归案,那朝廷在江南推行的新政,立刻就会彻底瘫痪。” “而且,前方锦州、沈阳大战在即,军心绝对不能乱。” “一旦后方官场发生大地震,运往辽东的粮食必然会彻底断绝。” “所以,洪大人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强行将此事压了下来。” “他以‘前方战事吃紧,地方官员调配粮草有功,纵有疏漏亦需戴罪立功’为由,只是对那些复社官员进行了罚俸处理。” “但这个处理结果,显然无法让内阁和满朝文武满意。” “在您在辽东打仗的那几个月里,洪大人在京城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温阁老的人天天在朝堂上指桑骂槐,说洪大人包庇奸党,甚至有人上书弹劾洪大人结党营私。” “直到前段时间,这件事情才终于有了转机。” 朱敛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什么转机。” “洪承畴查到了什么。” 朱敛追问道。 曹化淳看了一眼身后的王嘉胤,示意他来汇报。 王嘉胤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启禀万岁爷,洪大人虽然表面上对那些官员进行了罚俸,但暗中却派了心腹之人,带着东厂和锦衣卫的精锐,秘密赶赴江南调查。” “奴婢当时也接到了洪大人的密信,派出了‘影子’的高手暗中协助。” “我们到了南直隶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查那些官员,因为我们知道,那些地方官府早就被各方势力盯死了。” “在南直隶,我们秘密联络了复社的领袖张溥和张采两位先生。” “张溥和张采两位大人得知此事后,也是震惊万分,他们深知这关系到复社数千学子的声誉和性命,当即表示全力配合。” “在他们的暗中协助下,我们避开了地方官府的耳目,直接从那些运粮的民夫和码头的苦力查起。” “经过一个多月的抽丝剥茧,我们终于在扬州和苏州的几处秘密仓库里,查到了线索。” 王嘉胤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们发现,那些复社官员在当地筹集粮食的时候,确实都是足额、足质的精粮。” “但在粮食装船、准备运往北方的头一天晚上,却有一批神秘的黑衣人,在深夜进入了仓库。” “他们用早已准备好的沙石和陈粮,换掉了里面的精米。” “而负责看守仓库的官兵,竟然对此视而不见,甚至主动配合他们进行调包。” “顺着这条线索,我们顺藤铜瓜,查到了江南最大的几家粮商。” “这些粮商,在江南根深蒂固,几乎垄断了南直隶大半的粮食买卖。” 朱敛的眼睛微微眯起。 “仅仅是粮商。” “几个商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军粮上动刀子。” “他们不怕被满门抄斩吗。” 朱敛冷笑着问道。 第七百二十三章 另有真相 王嘉胤摇了摇头,面具下的声音透着一股冰冷。 “万岁爷睿智,这些粮商不过是推到台前挡枪的棋子罢了。”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这些粮商在调包粮食之后,将换出来的精米重新高价卖回了市场,牟取了暴利。” “而他们所得的暴利,大部分都通过秘密渠道,流向了京城。” “洪大人怀疑,这背后有朝廷的高官在给他们撑腰,甚至可能涉及到内阁的某些大员。” “因为牵扯的人实在太多,背景也极其复杂,洪大人不敢擅自做主。” “目前,我们已经将那些参与调包的粮商以及地方上的几个关键同谋暗中抓捕,关押在秘密地点。” “只等万岁爷回京之后,亲自定夺。”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看着那张挂在墙上的大明疆域图。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富庶的江南水乡之上。 “好,很好。” 朱敛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不带一丝温度,冷得让人发颤。 “朕在江南设商贸局,断了他们私下走私、中饱私囊的财路。” “朕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是要从他们这些铁公鸡身上拔毛,给大明的百姓一条活路。” “朕提拔复社的年轻学子,是想给这个暮气沉沉的朝堂注入一些新鲜的血液,打破他们对官场的垄断。” “这些江南的士绅家族,看来是急了,也是恨极了朕啊。” 朱敛的双手缓缓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不敢正面反抗朕的旨意,便在背后玩弄这种阴谋诡计。” “在朕东征、大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们竟然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陷害那些怀着报国之志的年轻学子。” “他们想用这三万石劣质军粮,彻底臭掉复社的名声,逼朕废除新政,重新启用他们那些贪婪成性的党羽。” “真是好算计,真是好手段啊。” 朱敛转过身,看着曹化淳和王嘉胤,眼中的杀意已经凝结成了实质。 “朕当初在扬州,在福州,对他们还是太仁慈了。” “朕以为给他们留一线生机,他们便会懂得感恩,会为了这个国家收敛一些。” “现在看来,朕错了。” “这些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寄生虫,只要不把他们的骨头砸碎,他们就永远不会停止贪婪的吞噬。” “既然他们想玩,那朕这次回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朱敛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严与决绝。 良久。 朱敛缓缓转过身,将目光从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收回,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王嘉胤身上。 那个戴着冰冷铁面具的“影子”首领,自始至终都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之中。 “嘉胤。”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臣在。” 王嘉胤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铁面具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而金属的光泽。 “朕记得,两个月前在沈阳城的时候,朕便让你带着那一批从后金大政殿搜出来的机密档案,先行一步返回关内。”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两个月的时间,你人在京城,甚至还派人去了山西,究竟查到了些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王嘉胤,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与期待。 王嘉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面具后的双眼闪烁着复杂而沉重的光芒。 “回万岁爷,臣这两个月来,带着麾下的‘影子’日夜不停地筛查那些线索,确实查到了许多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只是,这查出来的真相,比万岁爷当初预想的,还要严重十倍,百倍。” 王嘉胤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大帐里,却犹如一道惊雷。 坐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听到这话,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中闪过一丝惊异。 “哦。” 他直起身子,双手负在身后,在大帐内缓缓踱步。 “比朕预想的还要严重。” “说下去,朕倒要听听,这大明的天下,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朱敛在书案后坐下,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王嘉胤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缓缓道来。 “万岁爷,当初我军攻破沈阳城,您亲手在大政殿的暗格里,找到了皇太极历年来与关内往来的第一手密信与账目。” “您当时将这些资料交托给臣,叮嘱臣必须顺藤摸瓜,将大明内部的叛逆连根拔起。” “臣回到北京城后,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命令‘影子’的精锐潜伏进京城的几家大型商行之中。” “这些商行,表面上是做普通的南北杂货、布匹粮食生意,但在暗地里,他们的资金往来却大有乾坤。” “臣派人暗中拓印了他们近十年来的所有流水账目,并与沈阳带回来的后金账册逐一进行比对。” “结果发现,这些商行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一直都在源源不断地向草原输送物资。” 王嘉胤说到这里,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拳。 “他们以‘向蒙古诸部互市’为幌子,将朝廷严禁出口的盐、铁、铜、硝石甚至火药,大批大批地运往蒙古草原。” “但实际上,这些本该留在长城以内的军需物资,在穿过草原之后,全部被秘密护送到了女真人的手里。” “可以说,皇太极麾下那些精良的铁甲,以及他们攻城略地用的红衣大炮,有相当一部分原料,都是我们大明的商人亲手送过去的。”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朱敛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数十年。”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朕的将士在辽东吃着掺了沙子的陈粮,拿着生锈的钢刀,去和那些穿着大明送过去的铁甲的建奴拼命。” “这些商人,真是朕的好子民啊。”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意,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极少显露出来的愤怒。 第七百二十四章 幕后黑手 “这还只是其一,万岁爷。” 王嘉胤的声音继续在死寂的大帐中响起。 “其二,便是关于您让臣暗中调查的那些朝廷官员。” “当初锦州之战的时候,万岁爷您力排众议,准备秘密带兵绕道奔袭沈阳。” “这一步棋是绝密,除了少数几位核心将领之外,根本无人知晓。” “可是,我军方才出发不久,皇太极便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在半途中设下了埋伏,若非万岁爷神勇,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陛下让臣暗中调查,也已经有了收获。” “臣在辽东军中暗中排查了许久,利用‘影子’的特殊手段,最终锁定了三名负责传递军情文书的校尉。” “而让臣震惊的是,其中一人,竟然是跟随在万岁爷身边多年的亲卫。” 王嘉胤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这个结果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朱敛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朕的亲卫。”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自嘲地笑了笑。 “朕自问待身边之人不薄,却没想到,连贴身保护朕的人,都是别人的眼线。” “那名亲卫在被臣秘密逮捕后,还没来得及严刑拷打,便服毒自尽了。” 王嘉胤低下了头,显得有些自责。 “不过,臣并没有放弃,而是顺着他生前留下的一些蛛丝马迹,一路查回了北京城。” “臣发现,他们传递情报的方式极其隐蔽,是通过京城里几处不起眼的药铺和当铺作为中转。” “而负责与他们接头的,竟然是户部和兵部的几个基层官员。” 朱敛的眉头微微一挑。 “户部和兵部的基层官员。” “仅凭几个微不足道的从七品、正八品小官,怎么可能有能力将手伸到朕的亲卫军中。” “更不可能有胆子,去操纵这种通敌卖国的滔天大案。” 朱敛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万岁爷圣明,臣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王嘉胤抬起头,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那几个基层官员,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替死鬼,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效命。” “为了挖出他们背后的真正主使,臣在这两个月里,动用了‘影子’在京城埋藏最深的所有暗线。” “我们甚至不惜惊动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一些暗探,进行了几次极其冒险的潜入。” “只是,那几个人在朝中的分量太重,府邸周围防卫森严,不仅有江湖高手护院,甚至还有暗哨日夜巡逻。” 王嘉胤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为了拿到最直接的证据,臣手下的四个好兄弟,在潜入其中一处府邸时被发现,当场力战身亡。” “另外还有三人,为了掩护同伴撤退,主动引开了追兵,至今生死不知。” 大帐内一片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 朱敛沉默了许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王嘉胤面前,伸出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那些死去的兄弟,朕会记住他们,他们的家人,朕会妥善安置。” 朱敛拍了拍王嘉胤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 “告诉朕,他们用性命换回来的证据,指向了谁。” 王嘉胤站直了身体,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叠被鲜血染红了一角的信纸。 “万岁爷,这是臣的人拼死从那处府邸的密室里抢出来的信件。” “这些信件上的字迹,虽然刻意做过伪装,但上面的私人印章,却做不得假。” “这上面的内容,足以证明,朝中的那几位大员,早在崇祯元年之前,就已经与皇太极暗中通信了。” 朱敛接过那叠信纸,借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那一个个鲜红的私人印章,却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随着的深入,朱敛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沉重,额头上的青筋也隐隐暴起。 “好啊,真是好得很。” 朱敛怒极反笑,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朕原本以为,当初在榆林驿,多尔衮和多铎能够准确地带兵将朕围困,只是因为地方官员的失职和建奴的狡诈。” “朕当时回京之后,杀了一批官员,以为已经肃清了朝堂。” “却没想到,那几个被朕推上断头台的家伙,不过是这帮老狐狸抛出来的弃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至今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北京城的朝堂上,穿着华丽的官服,对朕三呼万岁。” 朱敛将手中的信纸狠狠地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们这是想要朕的命,想要这大明江山彻底改朝换代。” 一旁的曹化淳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啊。” 曹化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他侍奉朱敛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皇帝动过如此大的肝火。 良久。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朱敛站在书案前,手中的信纸被他捏得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大明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的面孔。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圣人教诲的大臣,此时在这些信件的衬托下,显得无比丑陋。 朱敛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笑意。 “温体仁。” 他缓缓吐出第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跪在地上的曹化淳却觉得这声音如同九天惊雷,震得他耳膜生疼。 “周延儒。” 朱敛吐出第二个名字,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聚成实质。 “闵洪学。” “唐世济。”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四个名字。 每念出一个名字,大帐内的温度便仿佛下降了几分。 朱敛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王嘉胤。 “是不是他们。”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却带着让人无法喘息的威压。 王嘉胤将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沙哑。 “万岁爷圣明。” “正是他们。” “‘影子’在唐世济府邸的密室里,亲手拿到了他与后金往来的信件底稿。” “那些信件中,详细记录了唐世济如何利用御史台的权力,弹劾那些试图调查边境走私的正直官员。” “而温体仁与周延儒,则是这起滔天大案背后的真正保护伞。” “他们通过闵洪学这个白手套,在吏部、户部、兵部安插亲信,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 “所有试图调查此事的人,要么在半路被截杀,要么被他们按上各种罪名贬官流放。” “可以说,这大明的朝堂,早就被他们卖了个干净。” 王嘉胤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沉重。 第七百二十五章 毫无底线 朱敛听完,没有立刻发怒。 他只是缓缓走到龙椅旁,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头。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与寒意。 温体仁,如今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更是内阁大臣,在朝野中以清廉闻名,甚至连朱敛之前都觉得此人虽然喜好排挤异己,但终究是个能办事的。 周延儒,同样是内阁阁臣,才华横溢,深受期待。 闵洪学更是温体仁的死忠,在朝中呼风唤雨。 唐世济身为左都御史,本该是朝廷的耳目,监察百官,却成了叛贼的帮凶。 这四个人,无一不是身居高位,无一不是大明帝国的核心支柱。 “好啊。” “真是朕的股肱之臣。” 朱敛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他本以为,自己穿越而来,凭借着对历史的了解,整顿军备,收复辽东,便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本以为,自己杀了皇太极,平定了后金,这大明的天下就能迎来转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在关外。 而是在这北京城的金銮殿上。 在那些每天对着他三呼万岁、口口声声为了大明社稷的阁臣脑子里。 朱敛靠在椅背上,双眼微微眯起,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开始思考这背后的逻辑。 这些人,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们要名有名,要利有利。 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通敌叛国、自毁长城的举动。 答案其实很简单。 在他们的眼里,大明朝廷的利益,朱家天下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背后的家族。 是他们身后的江南士绅阶层。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朱敛冷哼一声,说出了这句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 在这些世家大族看来,改朝换代不过是换个皇帝坐江山。 无论是朱家的天下,还是满人的天下,终究还是要靠他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 只要他们的土地还在,只要他们的特权还在,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而朱敛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却彻底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他在扬州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逼着那些地主老财交税。 他在福州开海,设立商贸局,断了江南士绅垄断海外贸易的财路。 这些举措,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比建奴入关还要可怕。 因为建奴只要银子和地盘,而朱敛要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所以,他们必须反击。 温体仁、周延儒这四个人,不过是站在台前代表整个士绅阶层利益的人。 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明腐朽、贪婪的官僚地主集团。 他们宁可让建奴入关,让天下生灵涂炭,也要保住自己家族免税的特权。 想到这里,朱敛心中的怒火反而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 既然你们要和朕玩命,那朕就陪你们玩到底。 之前,他没有动他们,是因为自己没有稳定朝局,没有解决江南的财赋问题,没有解决辽东的皇太极,也没有稳定天下读书人的心。 现在嘛,不一样了! 复社学子,已经被自己收为己用,成了爱国之士,有他们在江南基层坐镇,基层乱不起来。 郑芝龙,也已经为自己所用,开海贸易,大明朝的国税将会逐年增高,财政收入不再成为自己的掣肘。 而皇太极,也已经被自己彻底解决,辽东危局,已经不再,整个辽东已经收复! 如此,他们还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曹化淳。”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曹化淳连忙抬起头。 “奴婢在。” “你和王嘉胤,今夜便动身,连夜赶回北京城。” 朱敛看着他,眼神如刀。 “回到京城后,立刻动用东厂和锦衣卫的所有力量,给朕暗中把这几个人死死盯住。” “不仅是他们,还有他们府上的管家、账房、甚至是平日里往来的亲信官员。” “朕要你们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们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送出了什么信。” “但是,给朕记住了。” 朱敛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朕回到京城之前,绝对不能惊动他们。” “哪怕是发现他们有异动,也必须按兵不动。” “朕要亲自回去,在太庙前,在天下人面前,扒了他们的皮。” 曹化淳浑身一颤,连忙磕头。 “奴婢遵旨,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朱敛转头看向王嘉胤。 “王嘉胤。” “臣在。” “朕会给你下一道密旨,你回京之后,让王承恩立刻调动内操军。” “内操军要严密控制京城的所有城门和交通要道。” “一旦发现温体仁、周延儒等人有任何收拾细软、准备出逃的迹象。” “不用等朕的命令,立刻就地批捕,直接关进东厂大牢。” “同时,将这件事迅速上报给吏部左侍郎洪承畴。” “让洪承畴配合王承恩,稳定京城内部的局势,绝不能让京城在这个时候生了乱子。”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灿灿的牌子。 那是代表着皇帝至高无上权力的九龙金牌。 他将金牌递到王嘉胤面前。 “王嘉胤,这块金牌你拿着。” “此去京城,封锁一切消息,不能让朝中任何人察觉朕已经知晓此事。” “若是有人敢阻拦你们行事,无论是谁,哪怕是皇亲国戚,内阁首辅。” “持此金牌,准你先斩后奏。” 王嘉胤伸出颤抖的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金牌。 金牌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他体内的热血彻底沸腾。 “臣,领旨。” “臣定不负万岁爷厚望,必将这帮卖国贼子,死死钉在京城。” 王嘉胤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决然。 他缓缓站起身,将金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随后,他对着朱敛深深一躬,身形一闪,便退出了大帐。 曹化淳也赶忙磕了几个头,倒退着走出了大帐。 大帐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敛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那跳跃的烛火。 他的目光深邃而幽冷,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北京城即将迎来的血雨腥风。 这一夜,朱敛几乎没有合眼。 他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制定了数个应对突发状况的方案。 直到天色微明,他才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疲惫袭来,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第七百二十六章 病了 次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帐的缝隙照了进来。 朱敛在一阵剧烈的腹痛中醒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绞痛,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撕咬着他的内脏。 “唔……” 朱敛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榻上,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试图翻身站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烫得厉害,仿佛置身于火炉之中。 朱敛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无比。 “该死,怎么在这个时候病了。” 他有些懊恼地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以为自己只是昨天夜里过于焦虑,加上这段时间从辽东长途跋涉,一路上风餐露宿,不小心感染了风寒。 毕竟,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也经不起他如此高强度的折腾。 朱敛咬着牙,强忍着腹部的剧痛,缓缓坐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用深呼吸来缓解体内的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绞痛才微微减轻了一些。 “万岁爷,您醒了?” 大帐外,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听到动静,轻声询问道。 “进来。” 朱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塞了沙子。 小太监端着铜盆走了进来,一看到朱敛的脸色,吓得差点把手中的铜盆掉在地上。 此时的朱敛,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无比。 “万岁爷,您这是怎么了?” “奴婢这就去传御医。” 小太监慌忙说道,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朱敛低喝一声。 “不必了,只是风寒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他深知,此时大军正在通州驻扎,距离北京城不过一步之遥。 朝中那些叛臣说不定正盯着军中的风吹草动。 如果在这个时候传出皇帝重病的消息,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让那些人提前有所防备。 他必须保持镇定,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伺候朕洗漱。” 朱敛硬撑着站起身。 每动一下,腹部的疼痛就加剧一分。 但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在小太监的伺候下,他用冰冷的水擦了擦脸。 冰凉的感觉让他的精神微微一振,但那股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洗漱完毕后,朱敛换上了一身便服。 今天,他原定要亲自去巡视后勤营,检查从南方运来的粮草辎重。 这是稳定军心的重要一步,他绝不能缺席。 “万岁爷,要不您还是在帐中歇息吧,巡视粮草的事,让将领们去办就是了。” 小太监看着朱敛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满脸担忧地劝道。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朱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迈步朝大帐外走去。 刚走出大帐,外面的光线让他感到一阵刺眼。 他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向后勤营的方向。 军营里,士兵们正在忙碌着,见到皇帝前来,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朱敛强撑着一丝微笑,微微点头示意。 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沉稳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一把刀在不停地绞动。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士兵的身影开始出现重影。 “陛下,这是刚刚登记入库的精盐和干粮……” 负责粮草的官员正在一旁恭敬地汇报着。 但朱敛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耳边充斥着嗡嗡的杂音,脑袋仿佛要炸开一样。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陛下?” 汇报的官员察觉到朱敛的异样,声音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朱敛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旋转起来。 蓝天、军帐、士兵、粮车,所有的画面扭曲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混沌。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失去控制,直直地朝前方倒去。 “陛下。” “万岁爷。” 在一片惊恐的呼喊声中,朱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一潮又一潮的生铁,沉重地压在朱敛的眼皮上。 朱敛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无数个碎片,在虚无的空间里不断地下坠。 他的意识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通州军营里晃动的粮车,以及那些惊恐大呼的士兵。 紧接着,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烈绞痛,从他的小腹深处猛烈地爆发出来。 那痛楚,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正在一下又一下地锉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将身下的床褥全部浸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那阵尖锐的耳鸣声才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嘈杂而又压抑的争吵声。 那声音穿过厚厚的军帐,断断续续地传入朱敛的耳中。 “赵率教,你疯了不成。” 这是一个粗犷而又愤怒的声音,带着北地汉子特有的沙哑。 朱敛听得出来,这是大同总兵满桂的声音。 “老子是关心万岁爷的龙体,你凭什么拦着不让进。” 满桂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怒火,甚至能听到他腰间佩刀撞击甲胄的脆响。 “满总兵,退后。” 另一个低沉而又决绝的声音响起,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这是赵率教的声音。 “没有万岁爷的口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一步。” 赵率教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志。 “赵率教,你这是什么意思。”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同样十分焦急。 这是宣府总兵侯世禄。 “万岁爷在巡视后勤营时突然晕厥,我等身为主将,理应入帐护驾。” “你如今将大帐围得水泄不通,连朝廷的军医都只能进不能出,究竟意欲何为。” 侯世禄的质问字字诛心,显然是将赵率教的行为看作了某种图谋不轨的举动。 “本将再说一次,退后。” 赵率教根本没有解释的意思,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还要冰冷。 “谁再敢上前一步,便以谋逆罪论处,当场格杀。” 随着赵率教的话音落下,大帐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的兵刃出鞘声。 那是钢刀出鞘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军营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率教,你当真以为我们不敢动手。” 满桂彻底被激怒了,声音里满是杀机。 “黑云龙。” 赵率教根本不理会满桂的威胁,反而扯开嗓子,对着远处的军营大喊了一声。 “赵将军,我在。” 远处的黑云龙大声应道。 “传本将将令,调集万岁爷的所有亲卫军,将大帐方圆百步之内全部戒严。”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 “从现在起,全军进入特级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违令者,无需请示,直接当场拿下,反抗者就地正法。” 赵率教的声音里,有一股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惶恐。 第七百二十七章 诸将担心 大帐内,朱敛听着这些声音,心中微微一震。 他能感受到赵率教此刻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 将几位手握重兵的总兵拦在大帐之外,甚至不惜以兵戎相见,这在军中几乎等同于叛乱。 但赵率教还是这么做了。 “赵将军,你这又是何苦。” 此时,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这是蓟辽督师袁崇焕的声音。 袁崇焕显然是刚刚赶到,语气中带着几分劝解。 “满总兵与侯总兵也是忧心陛下安危,并无他意。” “如今陛下昏迷,军心动荡,你如此行事,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听本督一言,让诸位将军进去看一眼,确认陛下无碍,军心自定。” 袁崇焕试图用自己的身份和资历来压制赵率教。 然而,赵率教却根本不买账。 “袁督师,请回吧。” 赵率教的声音冷漠得像是一块生铁。 “本将现在谁也不信,只信万岁爷的亲卫军。” “今日哪怕是背上这抗命不遵、犯上作乱的罪名,本将也认了。” “等万岁爷醒来,是要砍本将的脑袋,还是要诛本将的九族,本将绝无怨言。” “但是在万岁爷睁开眼之前,这大帐,谁也别想踏入半步。” 赵率教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大帐外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朱敛躺在榻上,听着赵率教这番近乎剖白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赵率教这是以为自己遭遇了刺客,或者是在这通州军营中被人暗算了。 在这个人人自危、朝堂动荡的时刻,赵率教是用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在为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这种毫无保留的忠诚,让朱敛这个现代灵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运转体内的力量。 但腹部的剧痛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万岁爷。” 大帐内,一直守在床榻旁的军医听到动静,惊喜交加地低呼了一声。 那军医原本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此刻听到朱敛的声音,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床榻前。 “万岁爷,您醒了。” 军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吓得不轻。 “扶……扶朕起来。” 朱敛咬着牙,沙哑地说道。 军医不敢怠慢,连忙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托住朱敛的后背,将他慢慢扶着坐了起来。 每动一下,朱敛都觉得自己的肠子像是被揉成了一团,疼得他冷汗直冒。 但他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 “外面……去告诉赵率教,朕醒了。” 朱敛靠在枕头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对军医吩咐道。 军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大帐门口。 “赵将军,赵将军,万岁爷醒了。” 军医扯着嗓子,对着帐外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这声音极大,瞬间穿透了军帐,传到了外面正在对峙的众人耳中。 原本剑拔弩张的大帐外,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大帐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赵率教那高大的身影几乎是撞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上还带着尘土,脸色苍白,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 一看到坐在床榻上的朱敛,赵率教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万岁爷。” 赵率教刚喊出这三个字,眼泪便夺眶而出。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此时竟然哭得像个孩子。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朱敛的床前,双手颤抖着想要扶住朱敛,却又不敢触碰。 “万岁爷,您终于醒了,臣……臣该死,臣没有护驾得力。” 赵率教的声音哽咽得厉害,额头重重地扣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叹息了一声。 “起来吧,赵爱卿,朕没事。” 朱敛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多了一分温和。 他伸出一只手,虚扶了一下赵率教。 赵率教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的混合物,显得有些狼狈。 “万岁爷,您现在感觉如何,肚子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率教急切地询问道,眼中满是关切。 朱敛微微摇了摇头。 “朕只是觉得有些乏力,腹部有些隐痛,倒也无大碍。” 他看着赵率教,有些疑惑地问道。 “刚才外面是怎么回事,朕怎么听到你和满桂他们吵起来了。” “还有,你为何要调集亲卫军戒严,甚至连袁崇焕都不让进来。” 朱敛故意摆出一副不解的神情,想要听听赵率教的解释。 赵率教听到朱敛的询问,脸上的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军医。 “你,出去。” 赵率教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军医哪里敢多待,连忙磕了个头,倒退着退出了大帐。 直到大帐内只剩下朱敛和赵率教两人,赵率教才重新转过头来。 “万岁爷,臣并非是要跋扈,更非是要争权夺利。” 赵率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其压抑的愤怒。 “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臣怀疑,这军营里有人要害万岁爷。” 朱敛眉头微微一皱。 “害朕,何出此言。” 赵率教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 “今天清晨,万岁爷准备去巡视后勤营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晕厥倒地。” “当时臣正在中军大帐,听到亲卫来报,说万岁爷高烧不退,腹痛难忍,甚至失去了知觉。” “臣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带着亲兵冲了过来。” “臣一看到万岁爷的症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赵率教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万岁爷向来身体强健,在辽东长途跋涉、风餐露宿,也从未有过任何不适。” “为何一到了这通州,眼看着就要回京了,却突然病得如此严重。” 朱敛听着赵率教的话,心中也升起了一股疑虑。 的确,这具身体虽然年轻,但这一年来经过他的锻炼,加上底子本就不差,不至于因为一次风寒就直接昏厥。 而且,那种腹部的绞痛,确实不像是寻常的风寒感冒。 第七百二十八章 疫病? “朕当时确实觉得腹部绞痛难忍,犹如刀割。” 朱敛看着赵率教,沉声问道。 “所以,你便怀疑是有人在朕的饮食中下毒?” 赵率教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所以臣第一时间下令封锁了大帐,不许任何人靠近,甚至连满桂他们,臣也不敢信任。” “因为臣不知道,这给万岁爷下毒的人,究竟藏在哪个角落。” 朱敛看着赵率教,叹了口气。 “赵爱卿,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不过,若只是怀疑有人下毒,你也不至于连袁崇焕和满桂他们都防着。” “他们毕竟是大明的总兵,若是真有异心,也不会等到今日。” 朱敛敏锐地察觉到了赵率教话语中的保留。 如果仅仅是因为怀疑下毒,赵率教的做法显然有些过于极端了。 这其中,必然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事情。 “赵爱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朕。”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赵率教听到这句话,身体微微一颤。 他看着朱敛,脸上露出了极其挣扎的神色。 大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赵率教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猛地一咬牙。 “万岁爷,臣不敢隐瞒。” 赵率教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如果只是万岁爷一人病倒,臣或许还会怀疑是有人投毒。” “可是……可是从今天早上开始,整座军营里,已经有很多人出现了和万岁爷一模一样的症状。”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朱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朱敛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朱敛猛地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死死地抓住床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很多人出现了和朕一样的症状。” 朱敛死死地盯着赵率教,一字一顿地问道。 “具体有多少人。” 赵率教将头贴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回万岁爷,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不下三千人病倒了。” “而且……而且这个人数还在不断地增加。” “所有病倒的将士,全部都是高烧不退,腹部剧烈绞痛,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出现神志不清的状况。” “他们的症状,与万岁爷一模一样。” 赵率教的话,让朱敛彻底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是一个人病倒,可以说是风寒,也可以说是中毒。 但如果是几百人同时病倒,且症状一模一样,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不是中毒。 这是疫病。 或者是……大规模的投毒。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此时驻扎在通州的这支大军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万岁爷,臣也是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才彻底慌了神。” 赵率教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 “臣不知道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臣只知道,若是这消息传了出去,整座军营立刻就会陷入大乱。” “到时候,若是有人趁机作乱,万岁爷的安危便无法保障。” “所以,臣才自作主张,将满桂和侯世禄他们拦在外面。” “臣谁也不敢信,臣只能将万岁爷的亲卫军全部调过来,将大帐周围百步之内全部戒严。” “至于那些生病的将士,臣已经命人将他们全部隔离到了军营的角落,并且让周围的将士全部撤退到了百米之外。” 赵率教一口气将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朱敛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滑落。 但此刻他不是在为自己的身体担心,而是从赵率教这里听到了更为让他担心的消息。 “全军……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朱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用力地摩擦。 赵率教将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是,万岁爷,不仅是亲卫军,连大同军、宣府军里也有人病倒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是个现代人,脑海中立刻闪过了无数个关于烈性传染病的词汇。 伤寒? 赤痢? 霍乱? 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医疗技术落后的十七世纪,一场大规模的疫病,足以在几天内摧毁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这一支精锐大军。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风寒,也绝不是简单的吃坏了肚子。 朱敛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冰冷,瞳孔深处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外面的满桂、袁崇焕他们,可有异样。” 朱敛死死地盯着赵率教的后脑勺,沉声问道。 赵率教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回万岁爷,袁督师、满总兵、侯总兵他们看起来并无大碍。” “刚才满总兵在帐外叫骂时,声如洪钟,不似有病在身的样子。” 朱敛听完,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些手握重兵的主将还没有倒下,军心就还没有彻底瘫痪。 “去,把他们都叫进来。” 朱敛强撑着身体,作势要坐得更直一些,以维持他身为天子的尊严。 赵率教脸色骤变,急忙膝行上前一步,双手微微抬起,似乎想要阻止朱敛。 “万岁爷,万万不可。” “如今军中局势诡谲,这疫病来得蹊跷,臣担心……” 赵率教的话没有说完,但朱敛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率教是在担心,这些主将中有人暗藏祸心,更担心朱敛此时的虚弱被他们看在眼里,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变故。 朱敛抬起手,制止了赵率教继续说下去。 “去传旨吧。” 朱敛的目光虽然疲惫,但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帝王威严。 “袁崇焕、满桂、侯世禄、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黑云龙,把他们全部叫进来。” 朱敛伸出颤抖的手,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他们都是大明的栋梁,是朕绝对信得过的人。” “此时若还瞒着他们,只会让军心更加涣散,给那些暗中的小人可乘之机。” 赵率教看着朱敛那坚定的神色,知道自己无法劝阻这位说一不二的年轻皇帝。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 “臣,遵旨。” 赵率教站起身,由于在地上跪得太久,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站稳了身体,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 第七百二十九章 情况很严重 大帐外,很快便响起了赵率教那低沉而威严的传令声。 朱敛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压制住那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剧烈绞痛。 片刻之后,大帐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撞击的脆响,瞬间涌入了大帐。 袁崇焕一马当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焦虑与关切。 紧随其后的是满桂,他那张黑红的大脸上写满了急躁,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满是血丝。 侯世禄、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黑云龙等人鱼贯而入,原本宽敞的大帐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臣等,参见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惶恐。 “都起来吧,赐座。” 朱敛缓缓睁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晰,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纷纷谢恩站起,但谁也没有去坐一旁的胡床,只是紧紧地盯着榻上的天子。 “万岁爷,您的龙体……” 袁崇焕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双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色。 他看着朱敛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朕无碍,只是有些乏力,歇息片刻便好。”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局促的赵率教。 “刚才赵率教在帐外言语无状,甚至与诸位爱卿兵戎相见,是朕的不是。” 朱敛看着众人,语气诚恳地说道。 “他也是忧心朕的安危,一时昏了头,朕代他向诸位爱卿赔个不是。” 听到皇帝亲口致歉,众将顿时诚惶诚恐,齐刷刷地躬下身去。 “万岁爷,折煞臣等了。” 卢象升急忙跨出一步,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惶恐。 “赵将军忠心护主,行事果断,臣等深感佩服,岂敢有半点怪罪之意。” 孙传庭也跟着拱手,眼神中带着对赵率教的赞赏。 “卢大人所言极是,易地而处,臣等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满桂摸了摸自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大咧咧地往前跨了一步,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万岁爷,您这可就见外了。” 满桂的大嗓门在帐篷里嗡嗡作响,震得人耳朵生疼。 “赵将军这厮平日里虽然像个闷葫芦,但今天这事办得像个爷们,是个忠臣。” 他瞪了赵率教一眼,又转过头看向朱敛,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臣刚才在外面喊,那是急红了眼。” “臣当时心里琢磨着,要是万岁爷您没事,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赵率教怎么折腾都行。” “可要是您真的出了什么岔子,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跟赵率教拼个你死我活,非得进来护驾不可。” 满桂的话虽然粗鲁,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却透着一股子北地汉子特有的赤诚。 大帐内的气氛,因为满桂这番话,瞬间缓和了不少。 朱敛看着满桂那张真挚的脸,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又牵动了腹部的痛楚,让他眉头微微一蹙。 但他很快便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剧痛强行压了下去。 “朕知道诸位爱卿的忠心。” 朱敛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先前的温和荡然无存。 “既然大家都在这里,那朕也就不瞒着了。” 他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看穿人心。 “现在各军营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听到朱敛的询问,原本轻松了一点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起来。 众将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袁崇焕叹了口气,率先站了出来,语气沉重。 “回万岁爷,情况……非常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袁崇焕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忧虑。 “臣刚刚统计过,蓟辽军中,已有近千人出现了高烧、腹痛的症状,且人数还在激增。” 满桂也收起了先前的嬉皮笑脸,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臣的大同军里,也有八百多兄弟倒下了。” “这些汉子平日里能开硬弓、骑烈马,现在却疼得在地上打滚,连站都站不起来。” 侯世禄上前一步,拱手汇报,脸色同样难看。 “宣府军亦是如此,病倒者已逾七百之数,军医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曹文诏和黑云龙也纷纷低头,汇报了各自麾下将领和士兵的惨状,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万岁爷,不仅如此。” 卢象升的脸色惨白,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就在刚才,臣的大名府新军中,已经有人开始……开始撑不住,气绝身亡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已经出现死亡案例了。 大帐内一时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死者,是何症状。” 朱敛死死地盯着卢象升,声音有些沙哑,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下的床单。 卢象升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与恐惧。 “死者浑身滚烫如火,皮肤表面出现大片大片的红斑,死前极度脱水,腹腔剧痛难忍,甚至有呕血的迹象。” “从发病到身亡,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 “这病症……发作得实在是太快了,根本不给大夫反应的机会。” 卢象升的话,让在场的武将们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们在战场上面对过无数的刀枪箭雨,却从未对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病症产生过如此大的恐惧。 孙传庭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万岁爷,臣怀疑,您现在的症状,也是被这疫病所传染。” 孙传庭看着朱敛,语气极其沉重,说出了大家心中最害怕的那个猜测。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自己腹部的绞痛。 确实,他的症状与卢象升描述的极为相似。 但他心中却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第七百三十章 人祸! “这不对。” 朱敛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却异常坚定。 众人都看向他,等待着这位英明皇帝的下文。 “朕自新军建立之初,便在全军中推行了极严的卫生条例。” 朱敛看着众人,眉头紧锁,脑海中回忆着自己制定那些规矩时的场景。 “饭前便后必须洗手,不许饮用生水,所有的营帐必须定期通风,排泄物必须集中深埋。” “这些规矩,朕在辽东、在山海关,都曾严令各军执行,违者重罚。” “在辽东那般恶劣的环境下,我们与后金鏖战,也不曾有一人因疫病倒下。” “为何一到了这通州,眼看着就要到京城了,却突然爆发了如此烈症。”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极大的疑惑,也带着一丝愤怒。 “万岁爷说得极是,这绝不寻常。” 卢象升也赞同道,他也是个通晓军事与民政的能臣,自然知道其中的蹊跷。 “就算是天灾,也该有个由头,不可能一夜之间,全军尽墨。” 孙传庭在一旁微微颔首,眼神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万岁爷,臣觉得这疫病,来得太诡异了。” “臣等行军打仗多年,也曾见过军中爆发疫病,但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 “按常理来说,疫病之传播,必有源头,也必有渐进的过程。” “从一人、十人,再到百人、千人,总需要数日甚至数十日的时间。” “可这次,这疫病却像是一夜之间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而且是各军营同时爆发,毫无征兆。” 孙传庭的话,直指问题的核心,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确实,大同军、宣府军、蓟辽军、新军,平日里为了防止摩擦,驻扎的营地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彼此之间的士兵,除了日常的公事,几乎没有任何私底下的互动。 “孙大人说得没错。” 袁崇焕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哪怕是传染,也不可能在不接触的情况下,一夜之间让所有军营都出现这种症状。” “这简直……简直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大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每个人都感觉到,这件事情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暗自猜测之际,大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有些焦急的男声,在大帐外大声喊道。 “报——” “末将求见卢大人。” 守在大帐门口的亲兵立刻拦住了来人,声音冰冷而坚决。 “万岁爷与诸位将军正在商议要事,任何人不得打扰,退下。” 大帐内,袁崇焕眉头微皱,正准备挥手示意让人退下。 “何事如此慌张,让他在外面等着。” 袁崇焕沉声说道,显然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打扰。 然而,朱敛却突然抬起了手,制止了袁崇焕。 他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个时候送来的紧急军情,绝对非同寻常,或许就与这诡异的疫病有关。 “让他进来。”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帐外。 守门的亲兵听到皇上的旨意,立刻放行。 大帐的布帘被掀开,一个浑身是汗、神色焦急的副将快步走了进来。 那副将一进大帐,看到皇帝和这么多大帅都在,顿时吓了一跳,险些有些站立不稳。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先向朱敛磕了个头,声音有些颤抖。 “末将参见万岁爷,参见诸位大帅。” 卢象升认出这是自己麾下的副将,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何事如此惊慌失措,还不快快道来。” 那副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急忙向卢象升汇报。 “回卢大人,是关于昨天派出去的那支人马的事情。” “昨天卢大人派去运河南岸,协助民夫卸粮食的五千人马,已经全部完成了差事。” “所有的粮食,都已经安全运送进入了通州的官仓之中,一粒不少。” “如今,那五千兄弟已经带着人马赶回了营地。” “末将来此,是想请示卢大人,该将这五千人马安置在何处驻扎。” 卢象升听完副将的汇报,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准备开口,给这五千人马在北岸营地的边缘寻一个空置的区域驻扎。 “且慢。” 朱敛的声音突然在大帐深处响起。 他死死地盯着那名副将,额头上的汗水顺着惨白的脸颊不断滑落,他也顾不得擦拭。 那名副将身子猛地一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榻上的皇帝。 “朕问你。”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腹部那阵阵如刀绞般的剧痛。 “那五千兄弟,可有任何人出现高烧、腹痛的症状。”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光芒。 副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后用力地摇了摇头。 “回万岁爷,没有。” “那五千兄弟昨夜是在运河南岸过的夜,今天干完活就直接回来了。” “臣瞧着他们精神头都好得很,一路上还在说笑,并无一人病倒。” 听到这个回答,朱敛那张惨白的脸上,神色骤然一变。 大帐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袁崇焕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惊疑不定。 “卢象升。” 朱敛咬着牙,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卢象升心头一震,立刻躬身。 “臣在。” “传朕的旨意,让这五千人马,立刻撤离运河北岸。” 朱敛的眼神冰冷得可怕,死死盯着卢象升那张有些错愕的脸。 “让他们退回运河南岸,找地方就地驻扎。” “严禁他们与北岸大部队有任何接触,哪怕是一片衣角,也绝不能碰。” “把朕之前颁布的疫病防护条例,一字不差地给他们执行下去。” “若有违抗,立斩不赦。” 那名副将被这严厉的语气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卢象升也是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抱拳领命。 “臣领旨。” 卢象升转过身,对着那名副将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去办。” 副将如蒙大赦,急忙磕了三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满桂摸了摸自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有些按捺不住,嗡声嗡气地开口了。 “万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五千兄弟没病,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怎么还把他们赶到河对岸去了。” 朱敛看着满桂那张粗犷的脸,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苦涩的笑意。 “好事。” “这确实是好事,因为他们保住了朕手里最后的种子。”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像是有火在烧。 “诸位爱卿,你们难道还没有想明白吗。” 众将面面相觑,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孙传庭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万岁爷,您的意思是……” 孙传庭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朱敛环视了一圈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第七百三十一章 投毒 这几个字,如同平地起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人祸?!” 袁崇焕失声惊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万岁爷,您是说,有人故意……” 他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没错。” 朱敛闭了闭眼,将涌上来的痛苦死死压下。 “寻常疫病,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在各军营同时爆发。” “又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让数千名身强体壮的士卒同时倒下。” “而那五千昨夜驻扎在运河南岸、没有在军营里吃水用膳的兄弟,却偏偏安然无恙。” 听到这里,孙传庭的脸色彻底变了。 在场的都是统兵多年的宿将,听到“水”这个字,哪里还能不明白。 “投毒。” 满桂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竟然敢在军营的水源里投毒。” “老子要撕了他们。” 大帐内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与惊恐。 投毒。 这个词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是毁灭性的灾难。 “可是,万岁爷,究竟是什么毒,能让数千人在同一时刻发作,而且症状如此像疫病。” 卢象升脸色有些发青,声音里带着颤抖。 他读过不少医书,却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奇毒。 朱敛缓缓睁开眼,看着卢象升,眼神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你们可还记得,汉武帝时期,卫青与霍去病北击匈奴旧事。”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众人纷纷点头,不知道皇帝为何在此时提及千年前的往事。 “当年,匈奴人被我大汉铁骑打得节节败退,无力正面抗衡。” “他们便想出了一个极其阴毒的法子。” 朱敛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他们在撤退的时候,将生病而死的牛羊畜生,甚至是患了瘟疫的尸体,扔进大漠的水源之中。” “我大汉将士不知,饮用了那些被污染的泉水,随即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 “那一战,大汉因病减员的将士,甚至超过了战死在沙场上的人数。” “连一代天骄霍去病,亦是因此英年早逝。” 听到这里,大帐内的将领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不需要什么无色无味的奇毒。” 朱敛的眼神里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他们只需要将病死的人畜尸体,或者是浸泡过疫病污物的东西,大肆投入我们取水的水源之中。” “通州运河两岸,水流平缓,正是投毒的绝佳之地。” “只要我们在上游取水,这毒,便能在不知不觉中,送进每一个士兵的嘴里。” 朱敛的话,解释了所有的疑惑。 为什么各军营会同时爆发。 为什么那五千在运河南岸、没有饮用北岸军营水源的士兵能幸免于难。 “这些该死的国贼。” 袁崇焕一拳砸在身旁的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哐当作响。 “他们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竟然不惜用这种下作手段,要毁了我大明二十万精锐。” “臣请旨,立刻封锁通州,严查水源。” 袁崇焕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杀意。 朱敛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袁崇焕,满桂,侯世禄。” 朱敛沉声喝道。 三人立刻挺直了身躯。 “臣在。” “你们三人,立刻回到各自的军营,把所有的水井、取水点全部封死。”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饮用军营里现有的水,所有的水,必须从运河最上游、派专人把守的地方挑运。” “而且,所有的水,必须烧开了才能喝,违者军法处置。” 朱敛的声音严厉无比,不容任何人质疑。 “臣领旨。” 三人齐声应道。 “卢象升,孙传庭。” 朱敛又看向了这两位文武双全的能臣。 “臣在。” “你们二人,负责排查昨天各军营做饭取水的地方,顺着运河往上游查。” “既然是投毒,必然会留下踪迹,比如死畜、污物,或者是行迹可疑之人。” “务必把投毒的杂碎给朕揪出来,不管牵扯到谁,一律批捕。”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臣领旨,定不辱命。” 卢象升和孙传庭重重地叩头。 “还有,全军从现在开始,施行最严的封控管理。” 朱敛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他必须加快速度。 “士兵不得随意乱窜,每天的操练全部暂停。” “一旦发现有高烧、腹痛症状的人,立刻送往隔离营帐,由军医统一看治。” “绝对不能让这股恐慌在军中蔓延开来。” 众人神色一肃,知道这是如今唯一的办法。 “另外。” 朱敛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京城的局势。 “派人向京城秘密求援。” “让吏部左侍郎洪承畴,给朕调集京城所有的药材和郎中,连夜送到通州来。” “记住,是秘密求援,不可惊动朝中其他人,尤其是温体仁他们。” “必须将这疫病的影响,死死控制在军营之内,绝不能让京城那些国贼知道朕病倒的消息。” 朱敛深知,一旦自己病危的消息传回京城,温体仁等人必然会狗急跳墙,甚至会引发京城大乱。 “臣等遵旨。” 众将齐声应道,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去吧,速去办。” 朱敛挥了挥手,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榻上。 看着众将鱼贯而出,大帐的布帘缓缓落下,朱敛终于闭上了眼睛。 极度的疲惫与剧烈的绞痛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的意识淹没。 “万岁爷。” 赵率教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想要扶住朱敛。 然而,朱敛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整个通州军营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虽然有各部将领的极力弹压,但由于病倒的人数不断增加,人心惶惶的阴影依然笼罩在每一个士兵的头上。 赵率教带着一队最精锐的亲卫,死死地守在天子大帐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双眼如同鹰隼般锐利,警惕地盯着四周。 第七百三十二章 知识的力量 大帐内,朱敛的状况越来越糟糕。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胸腔内火烧般的剧痛。 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头烫得吓人。 由于严重的腹泻和呕吐,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脱水的症状,嘴唇干裂得流出了鲜血。 随行的几名军医围在榻前,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开了几剂清热解毒、止泻的药方,灌下去之后,却没有任何效果。 “大人,这药根本不管用啊,万岁爷的脉象越来越弱了。” 一名年轻的军医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抖得连药碗都端不稳。 “闭嘴,继续煎药。” 年长的军医低声喝道,但他的眼中也满是绝望。 就在这时,榻上的朱敛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因为极度的痛苦,反而变得异常清明。 看着眼前慌乱的军医,朱敛知道,指望这些十七世纪的传统中医,自己怕是撑不过今晚。 他必须自救。 作为现代人,他很清楚,这种因为病菌或毒素引起的严重痢疾和脱水,最致命的不是毒素本身,而是脱水和并发的肺部感染。 “水……” 朱敛沙哑着嗓子,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军医急忙端来一碗温水,想要喂给朱敛。 朱敛却费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去……拿一个干净的茶壶来。” 朱敛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再找一根细竹管,要空心的。” 军医们虽然不解,但不敢违抗圣旨,急忙去办。 不多时,一个铜茶壶和一根洗净的竹管便送到了榻前。 “把茶壶里灌满滚水,用湿布把壶盖塞紧,只留下壶嘴。” “把竹管的一头套在壶嘴上,另一头……给朕递过来。” 朱敛喘着粗气,指挥着军医。 军医们手忙脚乱地照办,很快,一股滚烫的水蒸气便顺着竹管喷了出来。 朱敛将竹管的另一端凑到自己的口鼻前,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温热的水蒸气。 湿润的蒸汽吸入肺部,瞬间缓解了他喉咙和气管里那股火烧般的干燥与刺痛。 他那剧烈的咳嗽,竟然真的奇迹般地缓和了一些。 “万岁爷,这法子……” 军医们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神迹。 他们从未想过,水蒸气竟然还能有如此功效。 这便是现代医学中简易的物理雾化治疗,对于缓解呼吸道痉挛和咳嗽有着极好的效果。 “别停,继续烧水。” 朱敛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比刚才多了一丝底气。 “另外,给朕准备一碗烧开的温水。” 朱敛看着那名年长的军医,眼神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在水里,加上一小撮盐。” “再倒进半碗浓米汤。” “快去。” 军医愣了一下。 盐水加米汤。 这是什么奇怪的药方。 但他不敢多问,急忙转身去准备。 朱敛靠在枕头上,默默地等待着。 他知道,这就是现代医学中拯救了无数霍乱和痢疾患者的“口服补液盐”的简易版。 在严重的脱水状态下,光喝白水是无法被身体吸收的,反而会加剧电解质流失。 只有在水中加入适量的钠离子和葡萄糖,才能将水分快速吸收进血液中。 这是他脑海中为数不多的、能在这种简陋条件下救命的现代常识。 很快,一碗温热的、略带咸味的米汤水便送到了朱敛嘴边。 朱敛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将这碗奇怪的液体全部喝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他那阵阵绞痛的胃部,宛如干涸的龟裂大地终于迎来了第一场甘霖。 原本因为严重脱水而开始痉挛的四肢,在这一刻,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微弱但却坚韧的生机。 他那原本因为干瘪而紧缩的皮肤,似乎也在这股温热的滋润下,慢慢恢复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弹性。 年长的军医在一旁紧张地盯着朱敛,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万岁爷,您感觉如何。” 老军医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惶恐与期待,生怕听到任何不祥的答复。 朱敛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原本布满血丝的眼底,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扶朕坐起来。”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如同砂纸摩擦,多了一分属于帝王的沉稳。 两名年轻的军医赶紧小心翼翼地上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在朱敛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 朱敛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指节依然有些苍白干瘪,但那种几乎要将他灵魂抽离的虚脱感,正在慢慢退去。 “这药方,管用。” 朱敛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军医,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老军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万岁爷圣睿,臣等行医一生,阅尽医书,从未见过如此奇效之法。” “不过是些许精盐与米汤,竟然能治这等来势汹汹的恶痢,真乃神迹。” 老军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一种在绝望中看到生路的狂喜。 朱敛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这不是治痢疾的药,这是保命的水。” “那些病倒的将士,大半不是被病魔折磨死的,而是生生渴死的。” “他们上吐下泻,身体里的水和气血都流干了,光喝白水根本无用,只会越喝越拉,气血枯竭而死。” “唯有在这水里加了盐和米汤,身体才能将这水留住,锁住将士们的最后一丝生机。” 朱敛指着那只空了的药碗,眼神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传朕的旨意,立刻将这个法子推广到全军。” “让各营的伙房,立刻支起大锅,给朕没日没夜地熬煮米汤。” “米汤要浓,里面的盐不能少,也不能太多,尝起来有微微的咸味即可。” “不管是已经病倒的,还是尚未发病的,只要有腹泻症状,立刻给朕灌下去。” “每人每天,必须喝足五碗以上,少一碗,朕拿营房长官是问。” 老军医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他行医多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一经点破,能救活多少大明将士。 “臣遵旨,臣这就去办,绝不敢耽误片刻。” 老军医连滚带爬地往外走,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多死几个兄弟。 “等等。” 朱敛突然叫住了他。 第七百三十三章 发现 老军医停下脚步,躬身聆听,大气也不敢喘。 “还有一事,至关重要,关乎全军生死。” “所有病患的呕吐物、排泄物,绝不能随意倾倒在军营附近,更不能靠近水源。” “传令下去,在各营后方地势低洼处挖出深坑,将这些污物集中收集。” “每次倾倒之后,必须覆盖上厚厚的生石灰,然后用泥土严实填平。” “病患换下来的衣物、擦拭过身体的布料,能烧的立刻烧掉,不能烧的,必须用滚水煮上一炷香的时间。” 朱敛的眼神异常严厉,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若有人敢私自乱倒污物,以通敌罪论处,立斩不赦。” 老军医心头一凛,他虽然不懂什么是病菌,但他能听出皇帝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臣明白,臣这就去传达各营军医,定将此令贯彻下去,绝不姑息任何人。” 老军医退下后,大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红烛燃烧的微弱声响。 朱敛闭上眼睛,继续用车床般粗糙的竹管吸入那温热的水蒸气。 水蒸汽湿润着他干瘪的肺部,让他那阵发性的剧烈咳嗽渐渐平息,胸腔内的剧痛也缓解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但外面的二十万大军,依然在生死线上挣扎,他必须保持清醒。 夜幕渐渐降临,整个通州军营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大帐内,几支粗壮的蜡烛静静地燃烧着,将几道身影拉得极长。 赵率教、满桂、袁崇焕三人轻步走了进来,甲胄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们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但先前的惊恐已经消退了许多。 “臣等参见万岁爷。” 三人齐声下跪,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显得有些低沉。 朱敛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三位大将。 “起来吧,外面情况如何。” 赵率教当先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欣慰与激动。 “回万岁爷,您的神仙法子当真救了命了。” “各营伙房下午就熬好了盐米汤,给那些上吐下泻的将士们强行灌了下去。” “到了傍晚,大半的将士都止住了脱水的势头,原本已经摸着没气、浑身冰凉的人,现在也缓过劲来了。” “军医们说,只要今晚能挺过去,大部分人的命就保住了,这简直是活菩萨降世啊。” 朱敛微微点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但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伤亡人数统计出来了吗。” 袁崇焕有些沉重地拱了拱手,眼神中闪过一抹痛楚。 “回万岁爷,截至目前,已有六百余名兄弟没挺过来,大半都是昨夜里最先发病的那批。” “不过,自从喝了万岁爷赐下的盐米汤后,这一两个时辰里,几乎没有新的死者了,局势已经稳住了。” 朱敛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心中满是怒火。 六百多条在辽东战场上都没退缩的汉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阴谋之下的病榻上。 “这笔账,朕迟早要跟京城里那帮国贼算个清清楚楚。” 朱敛的声音冰冷如铁,仿佛能掉下冰渣来。 满桂在一旁有些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万岁爷,虽然弟兄们不拉了,但那咳嗽的毛病还是止不住啊。” “那帮狗日的投的毒太邪乎,弟兄们咳得心肝肺都要吐出来了,听着让人揪心。” “您用的那个茶壶竹管的法子,臣也想给弟兄们弄,可咱们军中,哪有那么多干净的茶壶和竹管啊。” “好些营房里,几十个兄弟围着一个破瓦罐吸热气,根本不管用,还差点把人给烫着。” 满桂的脸上满是焦急,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比划着。 “好几个兄弟,就是因为咳得太厉害,一口气没上来,生生憋死了,臣看着难受啊。” 朱敛的眉头紧紧锁起。 雾化治疗需要特定的器械,在如今这个条件下,确实无法做到全军普及,这是客观条件的限制。 “赵率教。” 朱敛沉声唤道。 “臣在。” “把军中所有的铜壶、铁壶全部收集起来,集中供给那些咳嗽最严重的将士,不得有误。” “没有竹管,就用芦苇杆,或者用干净的硬纸卷成筒,只要能引导蒸汽就行,别拘泥于死物。” “另外,让军医多准备些甘草、桔梗、枇杷叶熬成水,给咳嗽的将士分批服下,多少能缓解一些。” 朱敛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在简陋的十七世纪,面对这种有预谋的生化攻击,他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 “臣遵旨,臣这就派人去各营搜集铁壶,一片竹叶也不放过。” 赵率教领命,神色坚毅。 这时,大帐的布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沉闷的气息。 孙传庭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难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万岁爷,臣查到了,水源确实有问题。” 孙传庭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朱敛神色一凛,身体猛地坐直,死死盯着他。 “说,查到了什么。”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神,才缓缓开口。 “臣与卢大人顺着各营的取水井排查,发现通州驻扎区域内的十七口水井里,都发现了异样。” “井水已经变了味道,隐隐有股恶臭,且水面上有不明的油脂漂浮。” “臣命人用铁钩往井底打捞,结果……” 孙传庭说到这里,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眼中满是愤怒。 “捞上来了什么,说。”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捞上来的,全都是病死的死猪、死狗,还有一些已经腐烂的牛羊尸体。” “那些畜生尸体上,还用铁链和石头死死绑着,显然是为了不让它们浮上来被人发现。” “而且,这些死畜的身上,都涂抹了不知名的污物,极有可能是生前患了烈性疫病的畜生,被人刻意收集投井。” 第七百三十四章 防备京城 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满桂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他身上的甲胄哗哗作响。 “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当真是要绝了我们这数万大军的生路,老子要生吞了他们。” 袁崇焕也是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死死地攥着剑柄。 孙传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继续汇报道。 “不仅如此,臣在排查通州城外的一处废弃村落时,还发现了一桩惨案。” “当地有三名村民,还有一名守夜的更夫,在昨夜被人残忍杀害了。” “他们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水井旁的林子里,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和刀伤,血迹还未干透。” “臣多方打探,有附近躲藏的百姓说,昨夜曾看到这几人往水井的方向去,似乎是发现了有人在井口鬼鬼祟祟。” “结果,今天一早,这几人就失踪了,接着就在水井里发现了死畜,显然是被杀人灭口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那笑容中不带一丝温度,反而充满了刺骨的寒意。 “好一个杀人灭口,好一个有备而来。” 朱敛死死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几乎要渗出鲜血来。 “他们这是不想让朕活,也不想让这二十万在辽东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军回京啊。” “温体仁,周延儒,闵洪学……” 朱敛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怨念与杀意。 “朕在辽东九死一生,击退了阿济格,逼得皇太极自刎,保住了他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们却在后方,用这种下作、肮脏的手段,想要朕的命,想要大明精锐的命。” “这大明的天下,究竟是朕的,还是他们这帮卖国求荣的国贼的。” 大帐内的将领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感受到皇帝身上那股滔天的怒火和杀意,那是足以将整个大明官场彻底燃尽的怒火。 “孙传庭。” 朱敛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股冷静却让人感到更加畏惧。 “臣在。” “传朕的旨意,那十七口发现死畜的水井,立刻用巨石和泥土彻底填死,绝不能再用。” “在井口立碑,标明此水有毒,敢私自开掘者,以谋反罪论处。” “另外,在距离运河较远、地势较高的地方重新勘测,让没病的士兵重新打出深井取水。” “新井打好之前,所有的水,必须从运河上游专人把守处运送,任何人不得私自取水。” “臣领旨,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 孙传庭重重叩头,语气中满是坚决。 “去,把卢象升给朕叫进来。” 朱敛无力地挥了挥手,靠回了软枕上。 孙传庭起身后退,不多时,卢象升快步走入大帐,甲胄上的血迹还未干透,显然是刚从外面排查归来。 “臣卢象升,参见万岁爷。” 卢象升躬身行礼,英挺的脸上满是肃穆。 朱敛看着卢象升,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卢象升,朕有一件关乎大明社稷存亡的重任,要交给你去办。” 卢象升神色一肃,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请万岁爷示下,臣万死不辞,定不负皇恩。” 朱敛打量着他,沉声说道。 “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前往运河南岸那五千人马的营地。” 卢象升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抬起头,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朱敛继续说道。 “那五千兄弟,没有饮用北岸的水,身体无恙,是朕手里唯一能动的生力军,也是我大明最后的火种。” “你拿着朕的调兵金牌,立刻接管这五千人马,由你亲自统帅。” “今夜,你带兵连夜奔袭,给朕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北京城。” 听到“连夜奔袭北京城”这几个字,卢象升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万岁爷,您的意思是,京城要变天了。” 朱敛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数十里,这里发生疫病的消息,恐怕早就通过那些国贼的眼线传回去了。” “京城里那些国贼,既然敢在通州下毒,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现在,恐怕正在京城里弹冠相庆,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串联,准备在京城制造恐慌,逼迫朝廷大乱,甚至逼朕退位。” “王承恩虽然忠心,但他手里没有兵权,曹化淳虽然掌管东厂,但内操军人数有限,且成分复杂,难以信任。” “朕担心,一旦京城生变,他们根本压不住场面,甚至连紫禁城都守不住。” 朱敛的眼神中闪烁着睿智而冷酷的光芒,那是历经两世才磨砺出来的帝王心术。 “所以,你必须带兵回去,接管整个北京城的城防,绝不能让京城乱起来。” “从你入城的那一刻起,九门防务、巡捕营、五城兵马司,全部归你节制,若有不服调遣者,格杀勿论。” 卢象升听得心惊肉跳,但他知道,皇帝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一旦京城生变,大明就真的完了。 “臣领旨。” 卢象升的声音坚定无比,在大帐内回荡。 “臣定当誓死守住京城,绝不让奸人得逞,若失京城,臣提头来见。” 朱敛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灿灿的虎符和一面代表着天子如朕亲临的金牌,递到卢象升面前。 “记住,你回去之后,要暗中行事,先控制住城防要道,封锁消息,只许进,不许出。” “温体仁、周延儒那些人,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有异动,直接派兵包围其府邸,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朕,随后就到,到时候,朕要亲自送他们上路。” 朱敛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杀伐之意。 卢象升双手接过虎符和金牌,重重地叩了三个头,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臣,定不负万岁重托,誓死报国。” 说完,他站起身,按着佩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着卢象升离去的背影,朱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身上的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 有卢象升和那五千精兵在,京城的局势,至少能稳住大半,不至于彻底失控。 第七百三十五章 他们都是好儿郎啊 第二天清晨,淡淡的曙光穿透了通州上空的阴霾。 朱敛在两名军医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大帐。 经过一夜的休息和盐米汤的补充,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依然有些苍白,但双眸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整个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道,那是消杀的痕迹。 朱敛看着不远处那些行色匆匆、戴着简易面罩的士兵,眉头紧锁。 “万岁爷,您怎么出来了,您的身体还未痊愈啊。” 赵率教急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想要上前搀扶。 “朕没事,躺得骨头都酥了,出来透透气。”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各营的情况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大批人马病倒。” 赵率教低声答道,神色比昨日轻松了许多。 “回万岁爷,昨夜喝了盐米汤后,病倒的将士们情况都稳定下来了,死亡人数已经止住。” “今天早上,新发病的人数已经大大减少,看来水源封锁和您的法子确实起到了神效。” 朱敛点了点头,但神色依然严峻,没有丝毫的松懈。 “这还不够,疫病这种东西,一旦传出去,就是动摇国本的灾难,绝不能掉以轻心。” 朱敛看着远处的通州城方向,冷冷地开口,下达了最严酷的命令。 “传朕的旨意,从现在起,彻底封锁通州军营,以及周边方圆二十里内的所有区域。” “不仅是军营,连同周边的百姓、商贾、民夫,一律不许离开原地一步,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在通往京城和各地的要道上,设立重重关卡,派重兵把守,昼夜巡逻。” “若有擅自闯关者,格杀勿论,无需上报。” 赵率教心头一震,有些迟疑地看着皇帝。 “万岁爷,连百姓也一起封锁吗,这恐怕会引起恐慌和民怨啊,到时候通州地方官怕是压不住。” 朱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民怨一时,疫病一世。” “若是让这病菌带进了京城,或者是传到了大明其他省份,死的人何止千万,到时候谁来负责。” “告诉百姓,配合封锁者,官府每日免费提供口粮和干净的水,绝不让他们饿着。” “若有敢聚众闹事、煽动恐慌者,主谋当众斩首,余者全家流放宁古塔。” 朱敛的声音里充满了帝王的铁血与冷酷,在这个时代,仁慈往往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另外,全军开始进行最彻底的消杀,不留任何死角。” “用石灰水,把所有的营帐、道路、水沟,全部泼洒一遍,朕要看到处都是白色的石灰。” “所有的垃圾、杂物,以及病患用过的东西,全部集中烧毁,一律不许留存。” “每隔两个时辰,各营房必须通风,士兵必须用滚水洗手洗脸,违者军法处置。” 朱敛指着远处的营房,语气坚决如铁。 “朕要让这通州军营,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污垢,让那些国贼的阴谋彻底破产。” 赵率教看着皇帝那坚毅而冷酷的侧脸,心中升起一股由衷的敬畏与臣服。 这位年轻的皇帝,在面对如此绝境时,所展现出来的冷静、果断与智慧,远超朝中那些只知道党争的文臣。 “臣遵旨,臣亲自去督办消杀之事,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赵率教躬身领命,快步离去,开始调动人马执行命令。 几天后。 朱敛看着手中的名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名册上的宣纸有些粗糙,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笔画上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红圈,代表着死亡。 “两千一百四十七人。” “他们,可都是朕的好儿郎啊!” 朱敛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站在下首的赵率教低着头,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万岁爷,这已经是今天送过来的最准的数了。” 赵率教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朱敛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辽东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身影。 在锦州,他们冒着漫天的箭雨,死死地守在城墙上。 在沈阳,他们用血肉之躯撞开了城门,将后金的旗帜踩在脚下。 在辽阳,他们硬生生击碎了多尔衮的野心,逼得皇太极拔剑自刎。 那些在最惨烈的战场上都活下来的汉子,眼看着就要跟着他回到京城,过上安稳的日子。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们却死在了这里。 死在距离大明权力中心只有几十里的通州。 死在自己人的阴谋和毒药之下。 朱敛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令人胆寒的暴戾。 “他们没死在鞑子的马刀下,却死在了这肮脏的水井旁。” 朱敛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殿内的将领们都听得出那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杀意。 “朕带他们回来,是要给他们封官晋爵,是要让他们光宗耀祖的。” 朱敛将手中的名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现在,朕只能给他们一尊冰冷的墓碑。” “这让朕,如何去面对他们的父母妻儿。” 满桂站在一旁,一双牛眼瞪得滚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万岁爷,这帮狗娘养的文官,心肠比那黑水河里的泥还要黑。” “老子在辽东杀敌的时候,他们在后方算计咱们。” “现在咱们得胜归来,他们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要是让老子逮住那帮投毒的畜生,非把他们的皮扒下来,挂在城门楼上吹风。” 侯世禄也上前一步,脸色铁青。 “万岁爷,此时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千多条性命,不能白白丢在通州。”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强行压制下去。 他知道,现在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的是凶手的脖子。 “赵率教。” 朱敛冷冷地开口。 “臣在。” “传朕的旨意,立刻派人去京城,把王国兴给朕叫过来。” 朱敛的眼神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让王国兴把京城周边,所有能调动的锦衣卫,全部给朕调到通州来。” “另外,去刑部,把那些平日里专门负责缉盗、查案的能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提过来。” 赵率教有些迟疑地抬起头。 “万岁爷,刑部尚书乔允生那边,是否需要先打个招呼。” 朱敛冷笑了一声。 “打什么招呼。” “朕是皇帝,调几个人查案,还需要向他请示吗。” “告诉王国兴,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不管是严刑拷打,还是掘地三尺,朕只要证据。” “朕要让那幕后黑手,连同他的九族,一起给朕这两千将士陪葬。” 朱敛的话掷地有声,在大帐内回荡。 “臣遵旨,臣这就派最快的骑兵,连夜进京传旨。” 赵率教躬身领命,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大步走出了大帐。 朱敛看着赵率教离去的背影,有些无力地靠在软枕上。 他的胃部隐隐还在作痛,但那种剧烈的绞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撑下去。 …… 第七百三十六章 好转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京城的锦衣卫和刑部的查案能手,在王国兴的带领下,如同一群嗜血的恶犬,扑进了通州城防区。 他们将那十七口有毒的水井封锁起来,开始进行近乎疯狂的排查。 任何在案发当晚出现在水井附近的百姓、更夫、甚至是地方官兵,都被带走严加审问。 刑部的那些老刑名们,拿着放大镜和特制的工具,在水井周围仔细地搜寻着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通州军营内部的疫病,在朱敛铁血手段的压制下,终于开始稳定了下来。 每天因为腹泻和脱水死去的士兵,从最初的数百人,减少到了几十人,再到现在的寥寥无几。 营帐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逐渐被刺鼻的生石灰味道和中药的苦涩味所取代。 朱敛的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已经能够坐在书案前,自己端着碗喝一些加了盐的温热米粥。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属于帝王的威严,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看着朱敛一口口将稀粥咽下去,站在一旁的满桂和侯世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万岁爷,您慢点喝,要是觉得不够,臣让伙房再去给您熬一锅。” 满桂有些憨厚地笑着,一双手有些局促地在甲胄上蹭着。 朱敛放下空碗,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朕已经没事了,你们不用整天守在这里。” 侯世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心有余悸的神色。 “万岁爷,您不知道,前几天您昏迷不醒的时候,臣这心里就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咱们这些人在辽东,全指望着万岁爷您呢。” “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二十万兄弟,可就真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满桂在一旁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老子前几天在营里就放了狠话。” “要是万岁爷真的在通州出了事,老子也不回什么辽东了,直接带着兄弟们反了。” “咱们一路杀进北京城,把那帮只会坐在庙堂里放屁的文官,一个不留地全宰了。” 朱敛看着满桂,又看了看侯世禄。 他知道,满桂说的是真心话。 在这个时代,军队的忠诚往往取决于统帅的个人魅力和利益分配。 朱敛在辽东与他们同甘共苦,给他们发足了饷银,还保障了他们家属的生活。 在这些粗人眼里,朱敛就是大明唯一的太阳。 “满桂,胡说什么呢。” 朱敛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严厉。 “朕还没死呢,你就想着造反了?” 满桂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臣这不是急眼了嘛,万岁爷您别介意。” 朱敛摇了摇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知道,这些将领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这也是他敢于在京城掀起血雨腥风的底气。 “京城那边运过来的药材和郎中,都安置好了吗?” 朱敛看着侯世禄问道。 “回万岁爷,都安置好了。” “王国兴这次办事还算得力,从京城各大药铺强征了大量的甘草、桔梗和金银花。” “还把太医院的几个老太医,和京城里有些名气的郎中,全给绑过来了。” “现在这些郎中正在各营里给兄弟们诊治,药汤也是一天三遍地熬着,绝没有耽误。” 侯世禄详细地汇报着。 朱敛微微点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要控制住了传染源,再加上充足的药材和合理的补液,这场人为制造的疫病,终究会被扑灭。 …… 腊月二十。 这一天,通州军营里迎来了一个久违的好消息。 整整一天的时间,军营里没有再出现一例死亡病例。 那些原本病恹恹躺在草席上的士兵,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在营房门口晒着太阳。 虽然每个人的身体都还很虚弱,但那股笼罩在军营上空的死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军营的秩序,在这一天,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严整。 午后,大帐的布帘被轻轻掀开。 赵率教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凝重。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略显凌乱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脸上满是疲惫与风霜之色。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 “臣赵率教,参见万岁爷。” “臣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齐声下跪行礼。 朱敛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抬起头看着王国兴。 “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平静,但王国兴却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王国兴不敢耽搁,急忙站起身,微微躬着腰,双手抱拳。 “谢万岁爷。” 朱敛打量了他一眼。 “王国兴,朕给你的时间不短了。” “通州的井里,捞出了死猪死狗,朕的两千将士,死得不明不白。” “你查到了什么,给朕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 王国兴心头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眼前的这位大明天子,可不是以前那个好糊弄的崇祯帝了。 这位是在辽东亲手砍下过鞑子脑袋的杀神。 “回万岁爷,臣带人在通州及周边,进行了掘地三尺的排查。” 王国兴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条理还算清晰。 “臣等走访了通州城外的几个村落,终于在距离案发井口不远的一处荒地里,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和车辙印。” “顺着这些印记,臣等查明,在大军抵达通州的前一天夜里,确实有一伙神秘人出现在这里。” “这伙人约有十几人,推着几辆板车,行色匆匆,且都是在大半夜摸黑行动。” 朱敛的眼睛微微眯起。 “车上装的是什么。” “回万岁爷,根据臣等在现场残留的痕迹来看,车上装的,正是那些已经腐烂、散发着恶臭的牲畜尸体。” “这伙人将牲畜尸体用铁链和重石绑好,在深夜里,分别投入了那十七口水井中。” 王国兴说到这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那通州死的三名村民和那名更夫,也是因为在夜里起夜,无意中撞见了这伙人的勾当,才被他们残忍杀害、灭口掩埋的。” 朱敛冷笑了一声。 “那这些病死的牲畜,又是从哪里来的。” “大明虽大,但想要在短时间内收集到这么多病死的牲畜,绝非易事。” 王国兴急忙答道。 “万岁爷英明,臣等也是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的。” “臣等在通州周边的州县进行排查,发现就在上个月,距离通州不远的永清县,曾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牲畜瘟疫。” “当地有几个村子的猪马牛羊,大批病死。” “按照大明律,这些病死的牲畜,应当由地方官府监督,进行深埋或者焚毁,绝不许私自买卖。” “但臣等赶往永清县调查时,却发现了一个诡异的情况。” 王国兴抬起头,看了朱敛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说。” 朱敛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第七百三十七章 暴怒 王国兴不敢隐瞒,连忙继续说道。 “臣等查明,在那些牲畜刚刚病死的时候,有一伙自称是京城药材商人的家伙,来到了永清县。” “他们找到了当地的里正和农户,出了比平日里还要高出一倍的价格,将这些本该烧毁的病死牲畜,全部买了下来。” “当地的农户贪图钱财,便偷偷将这些死畜卖给了他们。” “这伙人将死畜拉走后,便在永清县的一处废弃庄园里,用石灰和一些不知名的药水,将这些尸体保存起来,防止其过度腐烂。” “直到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传来,这伙人才将这些死畜装车,连夜运到了通州,投入了井中。” 朱敛捏着拳头,指关节发出啪啪的声响。 “好,很好。” “有组织,有预谋,甚至连时间都算得一分不差。” “这伙人,究竟是何来头。” “他们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朱敛盯着王国兴,眼中杀机毕露。 王国兴有些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 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率教,又看了看大帐内的其他侍卫。 朱敛眉头微皱,挥了挥手。 “赵率教留下,其他人,都给朕退下。” “是。” 侍卫们躬身退出了大帐。 王国兴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来到了朱敛的书案前。 他微微躬下身子,将声音压得极低,在朱敛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朱敛的脸色,随着王国兴的低语,变得越来越阴沉,最后几乎要滴出水来。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巨响,瞬间在大帐内炸裂开来。 朱敛右手猛地拍在面前的黄花梨木书案上。 巨大的力量,震得书案上的白瓷茶盏猛地跳起,随后重重地摔落在地,碎成了一片片刺眼的瓷屑。 温热的茶水混着茶叶,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将那些写满死亡名单的红圈染得更加妖艳。 “温体仁。” 朱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周延儒。” “闵洪学。” “唐世济。”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大帐内的温度便仿佛下降了几分。 “好。” “真是朕的好股肱,大明的好栋梁。” 朱敛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 站在下首的王国兴和赵率教,此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们能感受到天子的滔天怒火,那是一种要将整个大明朝堂彻底掀翻的暴戾。 朱敛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连续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行将那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压制下去。 两千一百四十七条性命。 那些在辽东战场上,面对满清铁骑都不曾退缩半步的汉子,就因为这几个文官的私利,憋屈地死在了通州的井水里。 党争。 这就是大明的党争。 为了除掉他这个不听话的皇帝,为了保住他们江南士绅和朝堂高官的利益,他们已经连最起码的人性都丢掉了。 “呼……” 朱敛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暴戾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感到恐惧。 “王国兴。” 朱敛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锦衣卫指挥使。 “臣在。” 王国兴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把你的人,全部调回京城。” 朱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去配合卢象升和洪承畴,给朕把整个北京城封锁起来。” “尤其是温体仁、周延儒、闵洪学、唐世济这几家府邸,派人给朕暗中盯死了。”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王国兴急忙磕头。 “臣领旨。” “万岁爷放心,臣亲自去盯着,绝不放走任何一人。” 朱敛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光芒。 “记住,他们但凡有任何异动,或者有想要逃走的举动,不用等朕的旨意,直接给朕扣押起来。”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王国兴深吸了一口气,抱拳应命。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 王国兴不敢耽搁,起身后退了几步,随即便转身,行色匆匆地掀开大帐的布帘,隐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大帐内,只剩下朱敛和赵率教两人。 朱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京城的位置上。 “赵率教。” “臣在。” “传令下去,今晚回京。” 朱敛转过身,看着赵率教。 赵率教微微一愣。 “万岁爷,您的身体……” “朕的身体已经无碍了。”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 “通州这边已经稳定下来,后续的事情由满桂和侯世禄盯着就行。” “朕要是再不回去,京城里那些人,怕是连龙椅都给朕卖了。” 赵率教神色一凛,立刻抱拳。 “臣遵旨,臣这就去安排亲卫队。” “记住,行程要绝对保密,除你之外,任何人不得泄露。” 朱敛叮嘱道。 “臣明白。” …… 当夜,更深人静。 一队约莫千人的精锐亲卫,护送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通州军营。 夜色如墨,马蹄上都裹了厚棉,行进在官道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朱敛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他的脑海中,正在飞速地盘算着回到京城后的一步步计划。 这一次,他不仅要杀人,还要把整个大明的官僚体系彻底洗一遍。 马车平稳地前行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安静的夜空里,突然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但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嘈杂。 “驭!” 马车外,突然传来赵率教急促的勒马声。 紧接着,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 朱敛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万岁爷,前方有情况。” 赵率教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 “似乎有大批人马拦路,火把连成了一片。” 朱敛掀开车帘,朝前方望去。 只见京城外数里处的官道上,无数的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粗略看去,怕是不下数千人。 “戒严!” 赵率教大吼一声,声音在夜空中传开。 “亲卫队,结阵,保护圣驾!” 第七百三十八章 拦路? “哗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和长刀出鞘声响起。 千余名大名府新军亲卫迅速将马车围在中间,手中的神机营火铳纷纷对准了前方。 赵率教按着腰间的刀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以为是京城里的叛军,或者是某些勋贵勾结的私兵,在这里设伏截杀皇帝。 “赵率教,先别动手。” 朱敛在车内冷静地开口。 “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是。” 赵率教应了一声,带着十几名骑兵,小心翼翼地朝前方挪动过去。 火把的光芒逐渐照亮了那些拦路之人的面孔。 赵率教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 前方那些人,并没有穿着甲胄,也没有统一的兵刃。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穿着破烂的棉袄,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甚至还有妇人和老人。 全都是流民和京郊的百姓。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拦截官道,不要命了吗。” 赵率教在马上大声喝道。 人群中,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书生站了出来。 “敢问可是通州回京的王师。” 那书生高声喊道。 赵率教眉头一皱。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书生指着身后的数千百姓,大义凛然地喊道。 “学生刘喜,见过将军。” “我等并非有意拦截官道,只是听说通州军营中爆发了极其厉害的疫病,死伤无数。” “为了避免这恶疾传染到北京城,殃及百万无辜百姓,我等才自发组织起来,请王师暂缓进城。” “这也是为了全北京城的安危着想,还请将军体谅。” 随着钱赋的话音落下,身后的数千百姓也跟着鼓噪起来。 “是啊,不能让他们进城。” “通州有瘟疫,进城会害死我们的。” “请皇上留在通州,不要把病带进京城。” “请王师体谅百姓啊。” 人声鼎沸,群情汹涌。 赵率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拨转马头,快步奔回了马车旁。 “万岁爷,查清楚了。” 赵率教在车窗前低声汇报。 “前面全都是流民和百姓,约有四五千人。” “领头的是个叫钱赋的书生,他们说听闻通州军营爆发了瘟疫,为了防止恶疾传入京城,自发组织起来拦路,不让咱们进城。” 朱敛坐在车内,嘴角泛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自发组织。” “通州军营封锁得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这些京郊的流民和百姓,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知道军营里有疫病的。” “甚至还能准确地在半路拦截朕的行程。” 赵率教也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顿时恍然大悟。 “万岁爷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给他们通风报信,并且组织了这次拦截。” “除了温体仁他们,还能有谁。” 朱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嘲弄。 “他们这是知道朕要回去清算他们,所以狗急跳墙了。” “用百姓当肉盾,逼着朕退回通州,或者逼着朕在京城门前大开杀戒,背上一个残暴不仁的骂名。” 赵率教有些焦急。 “万岁爷,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些毕竟都是百姓,若是直接用强,怕是会激起民变,对万岁爷的名声不利。” “可若是不进城,京城里的局势……” “名声?” 朱敛冷笑了一声。 “朕连皇太极都逼死了,还在乎这点名声?” “幸好朕在通州时,就让卢象升带兵掌控了北京城的城防,否则,今天朕可能真的连城门都进不去。” 朱敛沉吟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抹果决。 “赵率教。” “臣在。” “传朕的旨意,让军队压上去,将这些拦路的百姓全部严密控制起来。” 朱敛冷冷地下令。 “手段可以强硬一些,但记住,不要闹出人命。” “另外,告诉那些百姓,朝廷正在查办投毒的幕后黑手。” “当场悬赏,谁能指认出是谁在暗中挑唆、组织他们来这里的,赏银百两。” “一旦找出那些暗中推波助澜的奸细,就地斩杀,不用上报。” 赵率教身子一震,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这是要借力打力,直接把那些藏在人群里的煽动者给揪出来。 “臣领旨。” 赵率教抱拳,调转马头,朝着前方的大军奔去。 “黑云龙。” 赵率教大喊一声。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的将领拍马赶到。 “带你的人,跟本将上去。” 赵率教冷冷地看着前方的火把群。 “万岁爷有旨,将这些人强行驱散、控制。” “手段要硬,但别弄出人命。” “另外,注意人群里那些挑唆起哄的,一旦发现,直接拿下。” “得令。” 黑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 “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千余名亲卫队士兵,平端着长枪和火铳,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朝着百姓逼近。 那股属于百战精兵的肃杀之气,排山倒海般地压了过来。 原本还在喧闹的百姓,看着那黑压压、明晃晃的枪尖和刀刃,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他们平日里见过的官兵,大多是些克扣军饷、面黄肌瘦的卫所兵。 何曾见过这般纪律严明、杀气腾腾的精锐。 钱赋站在最前面,看着逼近的军队,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喊道。 “将军,我等皆是大明的子民,是为了京城百万生灵请命。” “皇上向来爱民如子,难道要对无辜百姓动刀兵吗。” 赵率教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皇上自然爱民如子。” “但皇上更知道,有人在暗中利用你们,企图谋逆。”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内力,声音如洪钟般在夜空中炸响。 “万岁爷有旨。” “通州之疫,乃是奸人投毒所致。” “尔等受人蛊惑,拦截圣驾,本是死罪。” “但万岁爷仁慈,念尔等愚昧,不予追究。” “只要你们退去,各回各家,朝廷概不追究。” 听到赵率教的话,百姓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惧怕的神色。 他们本来就是听说有瘟疫,又有人给钱给粮,才跟着来起哄的。 现在看到真刀真枪的军队,军饷和那点微薄的利益,顿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大家别信他的。”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官兵是在骗咱们呢。” “等咱们散了,他们就会把瘟疫带进城,到时候咱们全得死。” “大家冲啊,不能让他们过去。” 这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原本有些动摇的百姓,被这一煽动,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找死。” 站在赵率教身旁的黑云龙冷哼一声。 他动作极快,几乎是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便已经从马鞍旁摘下了长弓。 搭箭,拉弓,瞄准。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嗖。” 一支羽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瞬间没入了人群。 第七百三十九章 齐聚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刚才那个在人群中大喊大叫、煽动百姓的汉子,额头上正中一箭,整个人直挺挺地仰面摔倒在地。 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杀人啦。”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纷纷朝后退去,空出了一个圆圈。 黑云龙缓缓收回长弓,冷冷地看着前方。 “谁敢再起哄,视同谋逆,立斩不赦。” 赵率教也冷冷地开口。 “万岁爷说了,指认暗中挑唆者,赏银百两。” “你们身边的这个人,是谁带他来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现在还有明晃晃的刀枪顶在脑门上。 “是他。” 一个流民指着地上死尸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 “是这个人和刚才死的那个人,给我们发了粮食,让我们来这里拦路的。” 那中年男子脸色惨白,转身就想往人群深处跑。 “拿下。” 赵率教喝道。 两名骑兵如猛虎下山般冲入人群,一把将那中年男子拎了过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饶命,将军饶命啊。” 那男子吓得屎尿横流,拼命磕头。 “带走。” 赵率教挥了挥手。 经过这一番雷霆手段,数千百姓彻底被吓破了胆。 他们看着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再看看面无表情的黑云龙,哪里还敢有半点阻拦的心思。 “退后。” “全部退到官道两旁,蹲下,双手抱头。” 亲卫队的士兵们上前,用枪杆和刀鞘粗暴地将百姓驱逐到道路两旁。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反抗。 钱赋呆呆地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茫然和恐惧。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壮举,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别人手中谋逆的棋子。 朱敛的马车,在亲卫队的护送下,平稳地穿过了人群,朝着北京城疾驰而去。 …… 深夜。 紫禁城,乾清宫。 大殿内灯火通明。 十几支粗壮的牛油蜡烛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朱敛坐在龙椅上,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得如同鹰隼。 他的身上,已经换上了那一身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 王承恩侍立在龙椅一侧,脸上满是激动与担忧交织的神色。 “万岁爷,您可算平安回来了,奴婢这几天在宫里,天天给菩萨烧香念佛呢。”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更咽。 朱敛看着他,微微一笑。 “朕没事,大明还没亡,朕死不了。” 大殿下方,此时已经站满了人。 这些人,是朱敛在京城里绝对信得过的大臣,也是他掌控大明军政两方面的重量级人物。 站在最前方的,是蓟辽督师孙承宗。 这位三朝元老,此时虽然面露疲态,但精神却极其矍铄。 在他身旁,是吏部左侍郎洪承畴。 洪承畴的眼神深邃,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几份账目,眉头紧锁,显然是在为朝廷的财政发愁。 再往后,是刚刚从通州赶回来的锦衣卫指挥使王国兴。 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随侍太监高起潜。 还有负责掌控京城防务的卢象升、孙传庭。 以及赵率教、黑云龙两员大将。 这些人,构成了朱敛如今最核心的班底。 也是他敢于在这京城里,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彻底摊牌的底气所在。 大殿内的气氛极其凝重。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今晚,注定是一个流血之夜。 朱敛的目光在下方众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殿一侧的明黄色帷幔微微晃动。 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戴着冰冷铁面具的身影,迈着无声的步伐,缓缓走了出来。 殿内的众人见状,神色皆是一凛。 孙承宗的双眼微微眯起,似乎在猜测这个神秘人的身份。 洪承畴则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毕自严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账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影子,参见万岁。” 面具人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低沉。 此人正是曾席卷西北、如今却被朱敛暗中收服的王嘉胤。 此时,除了赵率教和卢象升之外,其他的人都对王嘉胤的身份并不是很熟悉,他们虽然知道王嘉胤曾经出现在朱敛身边过,似乎只是一名侍卫。 但今天看来,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皇帝自己的隐私,他们无权过问。 “起来吧。” 朱敛微微抬手。 “谢万岁。” 王嘉胤站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犹如一尊没有生气的铁雕。 “影子,王国兴,曹化淳。” 朱敛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臣在。” 王国兴与曹化淳对视一眼,齐步出列,与王嘉胤并排而立。 “朕让你们盯着的那些人,现在动静如何。”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盯着下方的三人。 王国兴率先躬身,抱拳行礼。 “启奏万岁,自通州疫病稳定的消息传回京城后,那些人便彻底慌了神。” “昨日夜里,太仆寺少卿、通政司参议等六人,企图乔装成商贾出城。” “臣早已在各处城门设下埋伏,已将他们全部秘密扣留。” “如今,他们正押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听候万岁发落。” 王国兴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朱敛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想跑。” “朝廷的俸禄拿得痛快,这时候知道怕了。” 他转头看向曹化淳。 “曹化淳,东厂那边盯着的人呢。” 曹化淳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一抹阴鸷的笑容。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的儿郎们把那几位阁老和尚书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周延儒周大人,昨日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烧了整整三盆书信。” “闵洪学闵大人则是将家中的金银细软全部锁进了地窖,今日一早便换上了寿衣,似乎在等死。” “至于温体仁温大人。” 曹化淳顿了顿,抬眼觑了觑朱敛的神色。 “他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今日照常在院子里浇花喂鱼,连大门都没出过一步,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朱敛听完,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几分。 “放弃抵抗。” “温体仁若是这般容易认命,他就不是温体仁了。” 他转头看向戴着铁面具的王嘉胤。 “影子,你手底下那些人,可曾发现他们暗中转移家眷。” 王嘉胤上前一步,沙哑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回万岁,他们确实想通过京杭大运河将家眷送往江南,但船只在通州码头便被臣的人全部截获。” “如今,他们的家眷一个不少,全都在臣的掌控之中。” 朱敛满意地叹了口气,靠在龙椅上。 “办得好。” “这次记你一功。” 王嘉胤低头。 “为万岁效命,臣万死不辞。” 第七百四十章 动手 朱敛收回目光,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孙承宗和洪承畴。 “孙卿,洪卿。”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神色一震,立刻上前一步。 “臣在。” 孙承宗拱手行礼。 洪承畴则是深深地低下头,等待着皇帝的下文。 “这次动武,波及的人员会非常广。” 朱敛的声音平淡,却透露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不仅是内阁,六部之中,从尚书到侍郎,再到各司郎中,有大半都要受到牵连。” “朕不能让大明的朝堂瘫痪。” “你们两个,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给朕找出合适的备选人员,接替那些人被捉拿后的岗位空缺。” 孙承宗听到这里,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万岁,六部乃是朝廷运转之枢纽,若是一次性更换大半官员,朝政恐有停摆之虞。” 这位三朝元老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深深的忧虑。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 “停摆。” “难道留着这些通敌卖国、投毒害军的畜生在朝堂上,大明就能运转得更好了吗。” 孙承宗一时语塞,只能叹息着低下了头。 朱敛又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你是吏部尚书,这官员铨选本就是你的职责。”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日早朝之前,朕要看到一份干净、得力的官员名单。” “若是出了差错,朕拿你是问。”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危机,但更是自己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臣领旨。” “臣今夜便与孙阁老通宵拟定名单,绝不耽误万岁的大事。” 他的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朱敛微微点头,随后将目光移向了卢象升。 “卢象升。” “臣在。” 卢象升大步出列,甲胄在移动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现在负责整个北京城的城内防务,九门钥匙可都拿稳了。” 朱敛盯着他。 “回万岁,九门防务已全部由臣的五千精兵接管,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也已被缴械控制,城内绝无任何异动。” 卢象升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果敢。 “很好。” 朱敛赞许地看着他,随即话锋一折。 “不过,光盯着城内还不够。” “你立刻派人出城,去跟城外的满桂、侯世禄以及袁崇焕取得联系。” “告诉他们,城内的事情由你和孙传庭负责,他们三人负责死死钉在城外。”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不管是地方卫所生变,还是有勋贵企图调兵,让他们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若有不听调遣、擅自移动兵马者,允许他们先斩后奏。” 卢象升神色一凛,立刻抱拳。 “臣遵旨。” “臣这就派心腹死士出城传达万岁的旨意。” 大殿内的气氛此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朱敛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赵率教和黑云龙的身上。 这两位在辽东战场上杀出来的猛将,此刻正按着腰间的刀柄,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杀气。 “赵率教,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犹如地府传来的判词。 “末将在。” 两人齐步上前,单膝跪地。 “朕给你们三千亲卫军。” 朱敛从龙案上拿起一叠写满了名字的宣纸,递给了一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双手接过,一路小跑着呈到了赵率教和黑云龙的面前。 “按照这上面的名单,去抓人。”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凡是名单上出现的名字,不管他是内阁大学士,还是六部尚书,通通给朕批捕入狱。” “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朕要你们不计后果,今夜必须将这些人全部缉拿归案。” 赵率教双手接过那叠名单,只是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黑云龙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在一旁的洪承畴,眼角余光瞥到了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脸色顿时大变。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万岁,请恕臣直言。” “这名单上整整有一百多人,皆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不仅有内阁成员,还有数位六部尚书,甚至连各科给事中、各道御史也牵连其中。” “若是如此大张旗鼓地全部逮捕,这大明的朝堂,可就真的要翻天了。” “天下文人定会群起而攻之,舆论汹汹,朝廷大局恐难维持,还请万岁三思。”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急迫。 “翻天?” 朱敛听到这两个字,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在乾清宫内回荡,却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充满了无尽的凄凉与暴戾。 “洪承畴,你觉得是朕要翻这大明的天下吗。” 朱敛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龙案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洪承畴。 洪承畴被他那野兽般的目光盯着,忍不住低下头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他们逼朕的。”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内如惊雷般炸响。 “当初朕从西北回朝的时候,看着满目疮痍的江山,看着那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朕就恨不得将他们全部碎尸万段。” “可是为了大明的稳定,为了给百姓一口喘息的机会,朕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下龙椅,步履沉重地走到洪承畴面前。 “后来,朕孤身下江南,推行征银、退银、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朕是在给大明朝续命。” “可是他们呢。” “那些江南的士绅,那些朝堂上的文官,他们从中作梗,想方设法地阻止新政,甚至不惜派刺客来刺杀朕。” “为了辽东的大局,为了不让后金趁虚而入,朕再一次忍了。” 朱敛的脸色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潮红。 孙承宗看着眼前的年轻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痛惜。 毕自严则是死死地攥着手里的账簿,指关节微微发白。 “可是现在呢。” 朱敛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朕在辽东,带着将士们和满清鞑子拼命。” “朕把皇太极逼得自刎,朕收复了沈阳、辽阳。” “朕班师回朝,带着满身的伤痛和荣耀回来。” “他们迎接朕的,是什么。” 朱敛猛地转过身,指着通州的方向,歇斯底里地怒吼。 “是毒药。” “是瘟疫。” “两千一百四十七条性命。” “那些在辽东战场上,面对满清铁骑都没有退缩过半步的大明好汉子,就因为这几个文官的私利,憋屈地死在了通州的井水里。” “他们连死,都没能死在战场上。” 朱敛的眼角有些湿润,那是极度愤怒和悲痛交织的泪水。 “投毒。” “在自己国家的军队里投毒。” “这样的举动,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他们已经连最起码的人性都丢掉了,他们不配做大明的官,甚至不配做人。” 他指着洪承畴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质问。 “你告诉朕,这让朕如何能忍?” “朕若是再忍下去,那些枉死的将士,他们的冤魂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够安息?” 第七百四十一章 清算开始 大殿内,一片死寂。 洪承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孙承宗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缓缓从苍老的脸颊上滑落。 毕自严也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着朱敛躬身作揖。 “臣,毕自严,愿为万岁马首是瞻。” 这位户部尚书的声音虽然颤抖,却无比坚定。 “臣等,愿为万岁效死。” 大殿内,所有的武将和太监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朱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压制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冰冷。 “赵率教,黑云龙。” “末将在。” “出发。”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臣领旨。” 两员大将轰然应命,站起身,按着刀柄,杀气腾腾地朝大殿外走去。 “王承恩,备轿。” 朱敛理了理身上的龙袍。 王承恩一愣,急忙劝阻。 “万岁爷,让赵将军他们去就行了,您何必……” “备轿。”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容置疑。 “朕要亲自去看看,朕的好股肱,在死到临头的时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王承恩不敢违命,只能躬身退下准备。 半个时辰后。 深夜的北京城街道上,没有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冷清。 然而,今夜的寂静却被一阵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彻底打破。 数千名身穿黑色甲胄、手持神机营火铳的新军精锐,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迅速在街道上蔓延。 队伍的中央,是一顶由十六人抬着的明黄色大轿。 朱敛坐在轿内,闭目养神,脸色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 马蹄声在宽阔的街道上回荡,犹如催命的鼓点。 不多时,队伍在温体仁的府邸前缓缓停了下来。 此时的温府,早已经被卢象升麾下的五百名精兵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温府大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温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朱敛掀开轿帘,在王承恩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卢象升快步走到朱敛面前,单膝跪地。 “臣卢象升,参见万岁。” “起来吧。” 朱敛淡淡地开口。 “温体仁在里面吗。” 朱敛看着温府那紧闭的大门。 卢象升站起身,脸色有些古怪地拱了拱手。 “启奏万岁,温体仁确实在府内。” “不过,就在半个时辰前,周延儒、闵洪学、唐世济等人,也陆陆续续来到了温府。” 朱敛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哦。” “他们倒是省了朕的力气,自己聚到一块儿去了。” “你的人没有阻拦他们。” 朱敛看着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卢象升低头回答。 “回万岁,臣见他们是一个人来的,并未带随从和兵刃,便擅自做主放他们进去了。” “臣想着,将他们围在一处,也省得锦衣卫四处去抓人,免得惊扰了城中的百姓。” 朱敛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办得好。” “卢象升,你这差事办得极合朕的心意。” 他缓缓走上前,看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们这是知道大势已去,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给朕递降表,还是在商量着怎么自裁。” 朱敛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温府大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骚动。 “去。” 朱敛偏了偏头,对身旁的黑云龙示意。 “把门给朕砸开。” “得令。” 黑云龙狞笑一声,大步走上前去。 他身后的几名新军士兵抬着一根粗壮的撞木,紧随其后。 “一,二,三,撞。” 黑云龙低吼一声。 一声巨响,整座温府的大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尘土四溢。 “再来。” 黑云龙吐了一口唾沫。 又是一声巨响。 那两扇平日里代表着大明顶级权贵尊严的朱漆大门,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倒塌。 门后的几个温府家丁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纷纷连滚带爬地往院子深处跑去。 朱敛迈开步子,踩着倒塌的门板,缓缓走进了温府。 王承恩和曹化淳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护卫在两侧。 数千名新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温府宽阔的前院和回廊全部占领。 火把的光芒将整个温府照得纤毫毕现。 朱敛穿过前院,来到了温府的大厅前。 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朱敛站在台阶下,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大厅内部。 只见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八仙桌。 温体仁一身素白儒衫,正神色平静地坐在首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正缓缓地拨动着茶盖。 在他的左侧,周延儒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手不停地颤抖着,连茶杯都端不稳。 右侧的闵洪学则是紧闭着双眼,嘴唇微微哆嗦,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大厅里还坐着几名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臣,此时一个个如丧考妣,面色如土。 “温大人好雅兴。” 朱敛的声音在大厅门外响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 “大难临头,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品茶。” 朱敛冷哼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脚,踩在被撞得粉碎的朱漆大门碎片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木头断裂声。 他的目光阴冷,犹如冬日里最锋利的冰刀,直直地射向大厅内部。 朱敛在台阶前停下脚步,转过头,对身侧的王承恩低声吩咐了几句。 王承恩躬身领命,旋即带着一部分新军退回到院落外围,负责调度各处关卡。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在曹化淳和黑云龙的护卫下,迈步跨过了大厅的门槛。 大厅内的光线有些暗淡,几盏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怪异而扭曲。 朱敛站在厅口,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打量着屋里的所有人。 这里坐了整整十三个人。 以礼部尚书兼内阁大臣温体仁为首,旁边有内阁阁臣周延儒、吏部侍郎闵洪学等。 其余的,也都是六部的侍郎、郎中,以及几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声嘶力竭的员外郎。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吃素的,平日里在金銮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此时却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第七百四十二章 成王败寇? 朱敛看着这副场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诸位爱卿,今日来得倒是挺齐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省了朕让锦衣卫一家一家去敲门,倒也算你们体谅朕的辛苦。” 周延儒听到这话,手猛地一颤。 他手中的茶杯再也端不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脸色惨白地盯着地面。 闵洪学则是死死闭着眼睛,嘴唇哆嗦着,连看都不敢看朱敛一眼。 唐世济坐在一侧的椅子上,脸色灰败,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朱敛缓步走到大厅中央,看着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朝廷重臣,眼中的讥讽之色愈发浓烈。 他没有立刻发难,而是拉过一张椅子,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曹化淳如同鬼魅般守在他身后,一双阴鸷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 黑云龙则像是一尊铁打的魔神,按着腰刀站在另一侧,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朱敛伸出右手,在八仙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怎么,平日里在朝堂上,诸位爱卿不是挺能说的。” “今日朕亲自登门,怎么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温体仁的脸上。 温体仁依旧端坐在首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雅儒衫,神色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朱敛看着他这副做派,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 “温大人。” 朱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到了这个地步,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温体仁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素白儒衫,终于抬起头,迎上了朱敛那杀意凛然的目光。 “陛下,成王败寇而已,臣无话可说。” 温体仁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慌乱。 听到“成王败寇”这四个字,朱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怒极反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阴森。 “成王败寇?” “好一个成王败寇。” 朱敛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温体仁面前的桌案上,脸庞几乎贴到了温体仁的脸上。 他的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显得有些狰狞。 “朕问你,当初朕在西北,只身涉险去平定流民冲突的时候,你们在想什么?” 温体仁眼皮微微一跳,没有说话。 “如果朕死在西北,死在那些愤怒的流民手里,大明会是什么后果?” 朱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压迫感。 “你们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新的储君?” “是谁?” “是洛阳的福王?” “还是太原的晋王?” “亦或者是西安的秦王?” 朱敛一字一顿地质问着,每一个王号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像是沉重的判决。 周延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闵洪学则是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说话。” 朱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乱响,甚至有几只茶杯直接翻倒在桌上。 温体仁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朱敛直起身,在大厅里缓缓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战鼓。 “不说话是吗?” “那朕替你们说。” “在榆林驿,多尔衮率领精锐骑兵截杀大明皇帝。” “如果朕死在那里,大明群龙无首,你们准备怎么做?” 朱敛走到周延儒面前,死死地盯着他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脸。 “是不是准备和皇太极和谈?” “是不是准备割让辽东,甚至开城迎敌,与满清鞑子共享天下?” 周延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绝无此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额头在坚硬的地砖上撞出沉闷的响声。 朱敛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脚将他踢开。 “还有江南。” 朱敛的声音再次拔高,在大厅里掀起一阵无形的风暴。 “朕孤身下江南,推行征银、退银、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朕这是在给大明朝续命,在给天下的穷苦百姓找一条活路。” “可是你们呢?” “你们勾结江南士绅,买通刺客,在扬州、在福州,一次又一次地刺杀朕。” “如果朕死在江南,那些利国利民的新政是不是就会烟消云散。” “大明朝是不是又会回到以前那个官绅不纳税、百姓无立锥之地的绝路上去?” “到时候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你们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在京城做你们的清流大老爷?”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周延儒压抑的哭泣声和闵洪学沉重的喘息声。 朱敛猛地转过身,指向温体仁。 “这次在辽东,朕带着几万将士在前方和鞑子拼命。” “朕把皇太极逼得自刎,朕收复了沈阳、辽阳。” “你们却在后方,把运往辽东的三万石精粮全部掉包。” “送上去的,都是发霉变质、连畜生都不吃的糟糠。” “能吃的,甚至不足三成。” “你们是想让朕死在辽东,还是想让几万大明将士活活饿死在战场上。” “温体仁,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也是成王败寇吗?” 朱敛的质问声在大厅里不断回响,震得众人的耳膜生疼。 温体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朱敛,眼神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执拗。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胸腔中翻滚的怒火。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得有些沙哑。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脑海中浮现出通州军营里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就在前几天,通州。” “两千一百四十七名大明将士。” “他们跟着朕,在沈阳、在辽阳,和女真鞑子血战。” “他们没有死在鞑子的马刀下,没有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们满心欢喜,以为立了功,终于可以跟着皇帝回京城,和家里的父母妻儿过个安稳年。” “可是呢?” “他们死在了通州的井水里。” “死在了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命官投的毒药和瘟疫里。” 朱敛走到温体仁面前,双手死死地抠住桌沿,指甲因为用力而渗出了血丝。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他们连死,都没能死在战场上。” “你现在跟朕说,这叫成王败寇?” 第七百四十三章 杀得完吗? 朱敛的眼角有些湿润,那是极度的悲愤与痛恨。 “在你们这些畜生的眼里,所谓的成王败寇,就是可以不顾天下所有人的性命,是吗?” “为了你们的私利,为了你们的党争,你们连最起码的人性都不要了,是吗?” 闵洪学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其他几个员外郎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然而,温体仁却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由低到高,最后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一尘不染的素白儒衫。 “陛下,您太天真了。” 温体仁看着朱敛,眼中满是嘲弄与不屑。 “自古以来的帝王,哪个手上不是沾满了鲜血。” “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兄戮弟,难道他就不残忍吗/” “太祖皇帝大杀功臣,血流成河,难道他就仁慈吗?” “陛下,您口口声声为了百姓,为了将士,不过是虚伪的托词罢了。” 温体仁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朱敛的眼睛,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如果这一次,是我们赢了。” “那坐在龙椅上的新皇,自然会给那些死去的将士追封、立碑。” “他们的牺牲,在史书上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笔,甚至会被称为大义的基石。” “说到底,今天站在这里说话的是陛下,而不是臣,只是因为陛下赢了而已。” “成王败寇,本就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理。” 温体仁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臣既然输了,这条命,陛下拿去便是。” “不过,陛下也别高兴得太早。” “您以为,杀了臣,杀了这大厅里的十几个人,您就能一直赢下去吗?” “这天下的士绅,天下的文官,您杀得完吗?” “只要大明还要靠读书人来治理,只要这天下的土地还在士绅手里,陛下您就永远赢不了。” 温体仁看着朱敛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脸上的冷笑却愈发浓烈。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将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素白儒衫仔细地整理了一遍。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此时他不是在面对一个随时能要他命的暴怒皇帝,而是在准备参加一场寻常的文人雅集。 “陛下,您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大明将士,可您又何尝明白这天下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温体仁的声音在大厅内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笃定。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右手大拇指在左手食指的关节上轻轻摩挲着。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不仅是宋代先贤留下的规矩,更是历朝历代千百年来不成文的铁律。” 温体仁直视着朱敛的眼睛,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陛下如今在扬州强行征银,在福州开海设局,甚至要在全天下推行那劳什子的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您可知道,您这每一刀,都是砍在全天下读书人的骨头上。” “您一开始就对我们所有人动手,想要将这天底下的士绅、文官彻底踩在脚下,简直是天真到了极点。” 温体仁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站在朱敛身后的曹化淳眼中杀机暴涨,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只要朱敛一个眼神,他就会立刻上前扭断温体仁的脖子。 朱敛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曹化淳稍安勿躁。 温体仁见状,以为自己说中了朱敛的痛处,气势不由得又盛了几分。 “陛下,您以为杀了臣,杀了这大厅里的十三个人,您就能在这大明江山为所欲为了吗。”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全天下千千万万士大夫、乡绅名门之中的几个代表罢了。” “臣等的身后,是两直隶的豪族,是江南的巨贾,是江西、浙江、福建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 “没有我们这些读书人替您治理地方,没有我们这些乡绅替您安抚百姓,陛下的圣旨甚至连这紫禁城的城门都出不去。” “您那些所谓的利国利民之政,只要底下的官员阳奉阴违,只要地方的士绅暗中抵制,就注定是一纸空文。” 温体仁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 “到了那个时候,政令不行,赋税断绝,朝廷无银可用,边防无饷可发。” “陛下的宏图伟业,早晚都会在这一片混乱中彻底崩塌。” “甚至,这天下的百姓会因为新政的混乱而流离失所,大明的社稷会比现在更加风雨飘摇。” “就算陛下天纵神武,靠着手里的新军和刀枪,强行把这新政在全天下推行了下去,那又如何。” 温体仁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 “几十年后,百年之后,这天下,也绝对不会是陛下的。” “这大好的江山,甚至可能直接落入旁人的手中,落入那些被陛下逼得走投无路的军阀手里,或者落入塞外的鞑子手中。” “陛下今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亲手葬送了朱家的江山罢了。” 温体仁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显得异常轻松。 大厅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压抑到了极致。 瘫软在地的周延儒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死灰复燃的亮光。 闵洪学也停止了哆嗦,死死地盯着朱敛,似乎在等待着皇帝在温体仁的质问下露怯。 唐世济的双手终于慢慢松开,他看着温体仁,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在他们看来,温体仁的这番话,切中了所有封建帝王的死穴。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祖宗的基业落入旁人之手。 没有任何一个朱家皇帝,能不在乎大明江山是否会改朝换代。 赵率教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知道温体仁说的是实情,这天下的读书人,确实是皇权无法绕开的一座大山。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敛听完温体仁这番长篇大论后,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愤怒或者恐慌的神色。 相反,他看着温体仁,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渐渐扩大。 最后,朱敛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暗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荒诞感。 第七百四十四章 朕不在乎 朱敛越笑越大声,最后他甚至微微仰起头,笑得胸腔都在剧烈地起伏。 温体仁看着有些失态的皇帝,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温大人,你觉得,朕是一个贪恋皇权的皇帝吗?” 朱敛终于止住了笑声,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温体仁。 温体仁微微一怔,一时间竟被朱敛那深邃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 “还是说,你觉得朕对这朱家的祖宗基业,看得有多重?” 朱敛再次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温体仁目瞪口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了一辈子的孔孟圣贤,在官场里玩弄了数十年的权术,见过无数自诩英明的帝王将相。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所有的皇帝,最看重的无非就两样东西。 一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二是朱家江山的万世永固。 可现在,眼前的这位大明皇帝,居然用一种近乎戏谑、完全不在乎的语气,在质问这两样东西的价值。 朱敛看着温体仁那张写满了错愕与不可置信的脸,再次讥讽地笑了起来。 “温体仁,你口口声声说,这天下以后不会是朕的,甚至会落入旁人手中。” 朱敛站起身,缓缓走到温体仁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尺余。 “那朕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这天下的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 “他们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生病了能有药医,孩子能有书读,不再受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剥削与压迫。” “如果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一头随时会被宰杀的牲口。” “那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 朱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九天惊雷,狠狠地砸在温体仁的脑海中。 温体仁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天下,姓朱也好,姓刘也罢,甚至是姓李、姓赵,朕都不在乎。”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几百年后的未来。 “凡是能让全天下老百姓过上衣食无忧好日子的君主,那都是朕所认可的。”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朱家的子孙不争气,只知道贪图享乐,鱼肉百姓,得不到全天下人的认可。” “那他们,又凭什么还要站在这个位置上。” “凭什么还要在这龙椅上作威作福,吸尽天下百姓的血汗。”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厅里,落针可闻。 周延儒原本还在地上试图挪动身体,此时却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彻底僵死在地上。 闵洪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用一种看疯子、看妖魔、又像是看神明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朱敛。 唐世济的身体颤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皇帝的这番话,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在这个时代,忠君爱国、家天下是天经地义的纲常伦理。 可现在,大明朝的皇帝,居然亲口说出“天下是谁的都无所谓”、“朱家得不到认可凭什么站在这个位置”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离经叛道了,这简直是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 朱敛缓缓转过身,看着大厅外那漆黑的夜空。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换了多少皇帝。”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如今安在。” “哪个家族能永远昌盛,哪个江山能万世不竭。” “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万岁,也没有什么不灭的王朝。” “唯有天下的百姓,唯有这万里江山上的千万生灵,才是永恒不灭的。” 朱敛转过头,看着温体仁,眼神中带着一种俯瞰历史长河的淡然。 “你们这些读书人,口口声声圣贤之道,却把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里。”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可是孟子两千年前就说过的话。” “你们平日里天天挂在嘴边,可曾有一分一秒,真正放进过心里。” 温体仁死死地盯着朱敛。 他活了六十多年,自诩看透了人心,看穿了这世间所有的权谋与欲望。 他本以为朱敛只是个手段狠辣、想要独揽大权的年轻暴君。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彻底错了。 错得离谱。 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寻常的皇帝。 这是一个有着圣人情怀、却又掌握着世间最恐怖暴力的怪物。 温体仁深深地打量着朱敛,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和做作。 可是,他失败了。 朱敛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权力,甚至超越了时代的纯粹。 他是真的不在乎朱家的江山。 他是真的只想要天下的百姓活下去。 在这一瞬间,温体仁心中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权谋,都在这股纯粹而宏大的力量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神色。 那是一种震撼,一种失落,更有一种活了大半辈子,临死前才见到真佛的钦佩。 温体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精气神。 他那原本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微微弯了下去。 他没有再辩解一个字。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对着朱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是他自朱敛进门以来,最真诚、最恭敬的一个礼。 “陛下,臣输了。” 温体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平静。 “输给陛下这样的君王,臣不冤。” “动手吧。” 温体仁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朱敛看着他,眼中的冷漠没有丝毫减少,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带下去。” 朱敛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黑云龙立刻上前,一把揪住温体仁的衣领,将他往大厅外拖去。 温体仁没有挣扎,任由黑云龙拖着,只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雅儒衫,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随着温体仁被带走,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压抑。 朱敛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第二个人身上。 周延儒。 第七百四十五章 大清算 这位曾经的内阁大臣,此时正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地上。 他的官帽早已掉在了一旁,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开来,显得异常狼狈。 朱敛迈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大人。”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温体仁已经说完了。” “你呢。” “你又有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周延儒听到朱敛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针扎了一样。 他没有温体仁那般从容赴死的体面。 他一辈子都在追求权势、地位和财富,他比任何人都要怕死。 周延儒手脚并用地爬到朱敛的脚边,死死地抱住朱敛的靴子。 “陛下,陛下饶命啊。” 周延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臣糊涂,臣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听信了温体仁那个奸臣的谗言。” “臣对陛下是一片忠心的啊。” “求陛下念在臣多年来为朝廷奔波的份上,饶臣一条狗命。” “从今往后,臣就是陛下身边最忠实的一只狗。” “陛下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陛下要推行新政,臣在江南还有些人脉,臣一定帮陛下说服那些士绅,让他们纳粮,让他们交税。” 周延儒不停地磕头,额头上已经是一片血红,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显得有些狰狞。 朱敛看着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的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任由周延儒在地上哀嚎。 大厅里的其他官员,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如今这副丑态,心中都升起了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 过了许久,朱敛才缓缓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沉重。 “周延儒,你觉得,朕是一个嗜杀之人吗?” 朱敛轻声问道。 周延儒一愣,随即忙不迭地摇头。 “不,陛下是仁君,陛下是天底下最仁慈的君王。” 朱敛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朕不仁慈,朕也从来不想当什么仁君。” 朱敛缓缓弯下腰,伸出手,捏住周延儒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周延儒那张满是血污和泪水的脸,直直地面对着朱敛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 “朕在江南的时候,你虽然暗中有些小动作,但朕其实并没有打算要你的命。” “朕甚至想过,只要你肯收手,老老实实地替朕办差,朕可以留你在这个位置上,让你得一个善终。”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参与这最后一场行动。”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低沉,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周延儒的瞳孔猛地一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万石军粮被掉包。” “通州十七口水井被投毒。” “两千一百四十七名将士的冤魂,此时此刻,就在这大厅的房梁上看着你呢。” 朱敛伸手指了指大厅的上方,声音里带着一抹无法抑制的悲愤。 “他们是在前线和鞑子拼命的英雄。” “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你们这些在背后使绊子的畜生手里。” “你让朕饶了你。” 朱敛猛地松开手,周延儒的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如果朕放过了你,朕要怎么去跟那些死去的将士交代?” “朕要怎么去跟通州军营里,那些还在受着疫病折磨的士兵交代?” “朕要怎么跟天下的百姓交代?” 朱敛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一丝温度。 “这就是你不可原谅的地方。” “周延儒,你的命,是那些将士的。” “朕,给不了你。” 周延儒听着朱敛那冷酷无情的话语,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朱敛的目光从周延儒身上移开。 他的视线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扫过。 闵洪学正瘫坐在椅子的阴影里,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 唐世济的双手死死扣着桌沿,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血丝。 剩下的九名官员,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 大厅里,只剩下周延儒低沉的抽泣声。 朱敛看着他们,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面对这些已经彻底丧失了良知的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眼睁睁看着两千多名大明将士在痛苦中死去。 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势,可以把大明的军粮掉包成无法食用的霉烂之物。 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他的宽恕,也不配得到他的言语。 朱敛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曹化淳。” 朱敛的声音在大厅里冷冷地响起。 “奴婢在。” 曹化淳立刻躬身行礼,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把他们都带下去,打入大牢。” 朱敛的语气极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曹化淳直起身子,看向身后的黑云龙。 黑云龙大步上前,右脚重重地踏在地上。 “来人,全部拿下。” 黑云龙的声音如洪钟般在大厅里震响。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新军士兵瞬间涌入大厅。 他们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将那些瘫软在地的官员一个个拎了起来。 闵洪学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士兵拖着,双眼空洞地看着屋顶。 唐世济在被拖走的一瞬间,突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陛下,老臣在黄泉路上等着您。” 唐世济的声音沙哑而凄厉。 朱敛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臣,此刻如同死狗一般被拖出了温府。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茶香。 朱敛看着站在一旁的洪承畴和赵率教。 “洪承畴,赵率教。” 朱敛转过身,看着这两位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两人齐步上前,单膝跪地。 “拿着这份名单,带上你们的人,全城抓人。” 朱敛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名单,递给了洪承畴。 “凡是参与通敌、换粮、投毒者,一个不留。” 朱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 “陛下,这名单上的人,牵扯极广,若是全部抓捕,恐怕朝堂会瞬间瘫痪。” 洪承畴看着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中不由得有些震惊。 “朝堂瘫痪了,朕可以重新组建。” 朱敛看着洪承畴,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这些毒瘤若是不除,大明就彻底没救了。” “不必在乎什么影响,天塌下来,朕顶着。” 朱敛的语气极其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末将领命。”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名单。 “赵率教,你配合洪大人,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朱敛转头看向赵率教。 “末将遵旨,绝不放过一个叛逆。” 赵率教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机。 “去吧!” 朱敛挥了挥手。 洪承畴和赵率教再次行礼,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厅。 第七百四十六章 人心惶惶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朱敛转头看向曹化淳。 “大内侍卫和锦衣卫,如今都由你掌控。” 朱敛看着曹化淳。 “奴婢明白,定会全力配合两位大人,绝不让一人漏网。” 曹化淳躬身说道。 “还有,派人去通知宫里的王承恩。” 朱敛想了想,继续吩咐道。 “让他立刻拟定一份诏书,昭告全天下。” “就说朝廷正在抓捕犯下叛国重罪的官员,让百姓不必惊慌,各安其业。” 朱敛不希望因为这次大清洗,导致京城的百姓产生不必要的动荡。 “奴婢遵旨,这就派人去办。” 曹化淳应了一声,随即快步退了下去。 夜,越来越深。 但对于北京城的许多人来说,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入眠。 随着洪承畴和赵率教的行动开始,整个北京城瞬间被一片肃杀之气所笼罩。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街道上疾驰,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扇扇平日里紧闭的豪宅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哭喊声、惊呼声、怒骂声,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不断响起。 王承恩在宫中接到消息后,没有任何耽搁,立刻组织内阁留守的人员,连夜拟定了安民告示。 天亮之前,无数张告示便被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上详细列举了被捕官员的罪状,并安抚百姓,称此举只针对叛国贪腐之臣,与普通百姓无关。 然而,即便有告示安抚,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京城依然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毕竟,这一次抓捕的人实在太多了。 从尚书、侍郎,到各部的郎中、主事,甚至连一些勋贵世家也未能幸免。 整整两天两夜,京城的街道上,囚车的轮子声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百姓们躲在家里,透过门缝看着外面走过的一队队士兵,个个面露惧色。 “这天,怕是要变了。” 一位老者躲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天空中飞过的乌鸦,叹息着摇了摇头。 “听说连首辅大人都被抓了,这皇帝是不是疯了。” 茶馆里,一些胆大的茶客在角落里低声议论着。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外面全是当兵的。” 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被路过的巡逻兵听到。 暗地里,一些幸存的官绅余孽、不法商贾,也开始暗中推波助澜。 他们故意散布谣言,称皇帝要借机抄没所有大户的家产,甚至要血洗京城。 一时间,人心惶惶,物价开始飞涨,一些粮铺甚至关门谢客。 好在朱敛早有准备。 卢象升早已率领五千精兵彻底接管了九门和巡捕营。 他将士兵分成数百个小队,日夜不停地在京城各处巡逻。 任何敢于在街头聚众闹事、散布谣言者,一律当街拿下,重者当场格杀。 在卢象升铁血手段的镇压下,那些暗中挑动是非的人很快便被清理干净。 京城的秩序虽然紧张,但始终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骚乱。 粮铺被强制要求开门营业,物价也在军队的监管下重新稳定了下来。 第三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六。 乾清宫内。 朱敛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听着下方的汇报。 洪承畴和刑部尚书乔允生连夜审讯,终于将所有的罪证都整理完毕。 “陛下,罪证已经全部核实无误。” 洪承畴上前一步,将一叠厚厚的卷宗呈了上去。 “温体仁、周延儒、闵洪学、唐世济等十三名主犯,私通后金、贪污军饷、制造通州瘟疫、企图发动政变,罪不容诛。” 乔允生也跟着上前,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这些罪名,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足够抄家灭族了。 更何况是四罪并罚。 朱敛睁开眼睛,接过卷宗,随意翻看了几页。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昭告天下吧。” 朱敛将卷宗合上,淡淡地说道。 “将他们的罪行,一字不落地公布出去,让天下的百姓都看看,他们平日里敬仰的读书人,究竟是一群什么东西。” 朱敛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那他们的处置……” 乔允生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 “温体仁、周延儒、闵洪学、唐世济等十三名主犯,明日午时,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 “至于他们的家人……” 朱敛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明律法,谋反者皆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皆斩。 但是作为现代人,朱敛对这种残酷的株连制度深恶痛绝。 “凡是参与其中的家人,依照律法问罪,该杀的杀,该判的判。” 朱敛看着乔允生。 “但是,那些没有参与其中的女眷、幼子,免去死罪。” “没收他们家族的所有财产,然后将他们逐出京城,任其自生自灭吧。” 朱敛给出了他的决定。 乔允生和洪承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不株连女眷和幼子,这在大明的谋反案中,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仁慈。 “陛下圣明。” 虽然心中震撼,但两人还是躬身领命。 很快,新的一份告示被贴满了京城。 当百姓们看到温体仁、周延儒等人的罪状时,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通州瘟疫,竟然是他们制造的。” “两千多名抗击鞑子的将士,居然是被他们害死的。” “这些畜生,亏他们还读圣贤书,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原本对朝廷抓人感到恐慌的百姓,在这一刻,愤怒彻底战胜了恐惧。 无数人自发地朝着菜市口涌去,想要亲眼看着这些国贼伏诛。 腊月二十七,行刑之日。 天空有些阴沉。 朱敛独自一人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手中端着一杯清茶。 他没有去菜市口,但他知道,那里此刻一定人山人海。 “报。” 一名小太监快步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启禀陛下,周延儒已被押上刑台,百姓群情激愤,纷纷投掷烂菜叶与石子,周延儒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无法站立。” 朱敛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小太监磕了个头,随即退了下去。 第七百四十七章 新的路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又有一名锦衣卫快步走入。 “报。” “启禀陛下,唐世济已被处决,临刑前,其大骂温体仁误国,死不瞑目。” 朱敛依然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乾清宫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沙漏落下的声音。 “报。” “启禀陛下,闵洪学已被处决,行刑时,其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朱敛的手微微顿了顿,随后放下茶杯。 他在等最后一个消息。 终于,在正午刚过的时候,曹化淳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温体仁已被处决。” 曹化淳走到朱敛面前,躬身行礼。 “他临死前,神态平静,整理了衣冠,面朝乾清宫方向行了三拜之礼,随后引颈受戮。” 听到这个消息,朱敛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暖阁的窗前。 推开窗户,他看向了菜市口的方向。 那里,是大明帝国的刑场,也是无数贪官污吏的终点。 温体仁,这位在大明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权臣,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人生的句号。 朱敛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绊脚石已经扫清,但大明的改革,才刚刚开始。 “陛下,洪大人、乔大人、毕大人在殿外求见。” 曹化淳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朱敛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让他们进来吧。” 朱敛走到御案后坐下。 不一会儿,洪承畴、乔允生、毕自严三人快步走入大殿。 三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微臣参见陛下。” 三人齐声下跪行礼。 “都起来吧,赐座。” 朱敛抬了抬手。 小太监搬来锦凳,三人依言坐下。 “陛下,如今国贼已除,京城局势已定,百姓无不欢呼万岁。” 洪承畴看着朱敛,率先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慰。 “是啊,陛下,经此一役,朝中奸佞一扫而空,新政推行,再无阻碍。” 毕自严也跟着说道。 他这位户部尚书,这几天看着抄没上来的大笔家产,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有了这笔银子,朝廷的财政危机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朱敛看着他们,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朱敛淡淡地开口。 “但是,杀了他们,只是治标,不能治本。” 三人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朱敛的意思。 乔允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乔允生看着朱敛。 “说。” 朱敛看着他。 “陛下此次处置温体仁等人的家属,未免有些过于宽大。” 乔允生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按大明律,谋反乃是十恶不赦之重罪,当诛九族,以儆效尤。” “陛下却免去了他们未参与家人的死罪,仅仅是没收财产逐出京城。” “臣担心,此举会削弱律法的威严,让后人觉得,谋反的代价不够沉重,从而心生侥幸。” 乔允生作为刑部尚书,一辈子都在和律法打交道,在他看来,乱世当用重典,株连虽然残酷,但确实能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 洪承畴和毕自严虽然没有说话,但看他们的神情,显然也是赞同乔允生的看法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才是帝王的威严所在。 朱敛看着乔允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乔爱卿,你觉得,大明的律法,真的完美无缺吗?” 朱敛看着他,轻声问道。 乔允生一愣,有些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大明律承袭自前明太祖,自然是法度严明,无懈可击。” 乔允生硬着头皮答道。 朱敛却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法度严明,朕看是野蛮残酷吧。” 朱敛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一人犯法,全家受累,甚至连无辜的妇孺幼子都要被牵连,这难道就是圣人所说的仁政?” 朱敛看着乔允生,质问道。 乔允生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陛下,可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若是轻易改动,恐怕会引起朝野动荡。” 洪承畴在一旁劝道。 “祖宗的规矩,难道就一定是对的吗?” 朱敛转头看着洪承畴。 “太祖皇帝设立大明律的时候,可曾想过,几百年后,大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法者,治之端也。”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律法应该是保护百姓的武器,而不是帝王用来巩固权力的屠刀。” “温体仁他们该死,因为他们参与了谋反,参与了投毒,参与了换粮。” “但是他们的妻子、女儿,他们襁褓中的孩子,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温体仁在做什么,却要因为温体仁的罪行,而被拉上刑场砍头,这公平吗?” 朱敛看着三人,眼神中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深邃。 三人看着朱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在这个时代,家国一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犯法全家遭殃,这是所有人默认的规则。 可现在,朱敛却用“公平”这两个字,彻底否定了这一规则。 “朕今天召你们来,除了温体仁等人的案子,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朱敛看着他们,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三人赶紧站起身,垂手侍立。 “大明的律法,已经过时了。”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要你们,重新制定一套大明律法法典。” 听到这句话,三人如同遭了雷击一般,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 重新制定律法,这无异于改天换地。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乔允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律法乃国之根本,轻易改动,社稷不稳啊。” “陛下请三思。” 洪承畴和毕自严也跟着跪了下来。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朕主意已定,你们不必再劝。” 朱敛的声音极其坚决。 “新的律法,要废除肉刑,废除无限制的株连制度。” “要做到罪责自负,谁犯法,谁承担,绝不牵连无辜之人。” “具体的细则、原则,朕已经写好了一部分,随后会让人送去你们府上。” 朱敛看着乔允生和洪承畴。 “朕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朕拿出一个草案来。” “如果有困难,朕可以换其他人来做。” 朱敛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胁。 三人听着朱敛那冰冷的话语,心中明白,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改革律法了。 “微臣,遵旨。” 洪承畴率先表态,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微臣领命。” 乔允生和毕自严也只能无奈地答应下来。 朱敛看着他们,眼中的冷漠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期待。 大明的改革,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接下来,他要用现代的法治观念,彻底重塑大明的脊梁。 “都退下吧,好好做事,朕不会亏待你们的。” 朱敛挥了挥手。 “微臣告退。” 三人缓缓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大殿,三人看着外面有些阴沉的天空,心中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大明,将走向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第七百四十八章 新的改革 晚上。 朱敛靠在椅背上,看着殿中摇曳的烛火,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叩。 白日里菜市口的血腥味仿佛还黏在空气里,未曾散尽。 他杀了十三个人,抄了数十家,京城的秩序是靠卢象升的刀锋硬压下去的。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剜掉了几块烂肉,大明的筋骨依旧被千年沉疴蛀得空空荡荡。 “曹化淳。” “奴婢在。”曹化淳从侧殿的阴影里走出来,步子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去传话。召洪承畴、乔允生、徐光启、毕自严、孙传庭,即刻入宫。” 朱敛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乾清宫,朕等他们。” 曹化淳微微一怔,抬头看了朱敛一眼。 这会儿已经过了戌时,按规矩,非紧急军情,皇帝不会再召集群臣。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的殿门被悄然推开。 洪承畴走在最前,身上还穿着白天当值时的官服,衣襟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疾行。 他身后跟着乔允生,这位刑部尚书面色发白,眼眶深陷,像是被白天的斩刑抽去了精气神。 徐光启脚步沉稳,但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在灯下微微颤动。 毕自严缩了缩脖子,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那是这几天抄家所得的粗略统计。 孙传庭落在最后,腰杆挺得笔直,他刚刚才从京城的巡逻事务中抽身,甲胄未卸,铁片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臣等,参见陛下。” 五人齐齐跪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朱敛没有让他们立刻起身。他站起身,从御阶上缓步走下,一直走到五人面前,才伸手虚扶。 “都起来吧,赐座,不用跪着了。” “谢陛下。” 王承恩指挥几个小太监搬来锦凳,五人却不敢坐实,只沾了半边屁股。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是灌了铅,没有人敢先开口。 白天的杀戮余威尚在,他们摸不准这位皇帝在深夜里将他们召来,是要继续杀人,还是另有所图。 朱敛回到御案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住案沿,身子微微前倾。 “朕白天杀了温体仁、周延儒。” 朱敛的目光从五人脸上逐一扫过。 “你们以为,朕杀痛快了?” 无人应答。 “朕没有。” 朱敛直起身,负手在殿中踱了两步。 “杀他们,是因为该杀。但他们死了,大明的律政就清明了吗?没有。” “通州那两千多将士的冤魂,靠十三颗脑袋就能安息吗?也不能。” “所以朕今晚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说陛下圣明的,是要做事。做一件捅破天的事。” 毕自严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去捡,老脸涨得通红。 “陛下请明示。”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他比其他人更冷静,因为他从朱敛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变革的野心,比开海、比征银、比摊丁入亩更彻底的野心。 朱敛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们。 “朕要重写大明的律法,重写大明的规矩。”朱敛一字一句,“先从朝堂,从地方,从你们每一个人手里的权力开始。” 乔允生的心猛地一沉。 “朕先说第一条。”朱敛伸出两根手指,“三权分立。” 殿内烛火似乎无声地暗了一瞬。 “自今日起,天下各州县,权力不再由知县一人独揽。知县掌行政、教化、钱粮,这是他的本分。但监察之权,必须独立出来。” 朱敛看着乔允生。 “每个州县,常设御史一员,直属都察院,不受地方节制。” “御史做什么?盯着知县的德行,盯着政务的亏空,盯着民间的舆情。” “县令贪赃,御史可直接上奏;县令怠政,御史可直陈其过。他们不吃地方的饭,不拿地方的钱,只替朕看着这天下。” 乔允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反对。 御史常驻州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地方官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士绅与县令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将被彻底撕开。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温府大厅里朱敛那个背影,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止于此。” 朱敛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县衙兼理刑狱,这是祖制,但也是最坏的规矩。” “县令要收税,要征丁,要应付上司,还要审案子,他哪有那么多精力?” “精力不够,师爷和胥吏就上位,冤案、错案、屈打成招,比比皆是。” “所以,刑侦之权,必须从县衙分出来。” “分出来?” 徐光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陛下,刑狱乃地方要务,若不归县衙,归何处?” “归巡捕房。” 朱敛斩钉截铁,似乎早有决定。 “每个县,设巡捕房。捕快、刑讯、缉盗、治安,全由巡捕房负责。” “县令与巡捕房主官,互不统属,各对其上负责。” “县令管活人吃饭,巡捕房管坏人伏法。政务与司法,从此分开。” “嘶……” 毕自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改制,这是抽筋扒皮。 他做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太清楚地方衙门的运作了。 知县之所以能在地方上呼风唤雨,靠的就是一手行政一手刑罚,胡萝卜加大棒。 现在朱敛要把这两只手剁开,地方官的权威将去了一半。 “陛下!” 洪承畴缓缓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此举一下,地方官威权大减,豪强势必反弹。且多设衙门,需多养官吏,钱粮从何而出?” “钱粮?” 朱敛冷笑一声,指了指毕自严怀里的账册。 “毕自严,你告诉洪承畴,这两天抄家,抄出了多少银子?” 毕自严一哆嗦,连忙翻开账册。 “回陛下,初步核算,现银、田契、古玩、珠宝,折合白银约三千二百余万两,尚在清点……” “听见了?” 朱敛看着洪承畴。 “够养多少个巡捕房?够养多少御史?” 洪承畴沉默了。 “还有内阁。” 朱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现在的内阁,几个人关起门来决断天下大事。温体仁、周延儒,就是靠把持内阁,才能翻云覆雨。” “从今天起,内阁改组。不仅仅是几个阁老坐在文渊阁里批票拟。” “朕要从天下各省,选派干员、能员、甚至是年轻官员入京,进入内阁及各部议事。” “政务不是哪几个人的私产,是天下人的公事。” 第七百四十九章 代表制度 徐光启的手微微颤抖。他研习过泰西学问,隐约知道极西之地有类似的权力分置之法。 但那些不过是蛮夷小国的传闻,从未有人想过要将其施于华夏神州,施于这亿万生民的大国。他看着朱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皇帝。 “陛下,此制……千古未有。” 乔允生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千古未有,不代表不该有。” 朱敛盯着他,“朕问你们,大明的千古,还有多少年可以挥霍?” 五人再次无言。 朱敛踱回御案前,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这是第一条。现在,朕说第二条。”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代表之法。” “从今日起,天下每一县,设代表两名。” “这两名代表,不由官府指定,不由士绅推举,而是由全县百姓,公开投票选出。” “投票?” 孙传庭猛地抬头,甲胄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何谓投票?” “就是人人可投。” 朱敛看着孙传庭等人,慢慢解释起来。 “无论他是地主、自耕农、佃户、工匠、商贾,甚至是赘婿、流民,只要在本地居住满三年,有户籍在册,便可投出一票。” “得票最多的两人,便是该县代表。” 殿内一片死寂。 毕自严张大了嘴,忘了呼吸。 洪承畴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终于意识到,朱敛今晚要动的,不仅仅是官场的权力,而是整个天下的根基。 “这些代表,三年一任。” 朱敛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每年,各省召集代表集会于省府,名为省议。” “各县该如何治理,要修多少条水渠,要开垦多少荒地,税赋该如何摊派,地方官是否称职,他们皆可直言,皆可提案。” “而一省巡抚,收到这些议案、意见后,不得私自扣留,不得擅自驳回,必须全部整理成册,封箱送京,交由内阁斟酌处理。” “陛下!” 孙传庭再也坐不住,他霍然起身,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此举万万不可。顺天府地面,臣日日巡视,最知民间底细。” “东西两城,贫富悬殊,若人人皆可投票,豪强只需以利诱之,以势压之,百姓愚昧,必被裹挟。” “选出来的代表,究竟是民之代表,还是绅之爪牙?且巡抚若不能驳议,地方政务岂不乱了章法。” “孙传庭,你说得对。” 朱敛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但朕问你,自古举孝廉,举出来的又是谁?不是士绅子弟,便是豪门走狗。朕至少给了百姓一个选的机会。” “豪强想操纵?可以。” “但朕刚才说了什么?御史盯着官员,巡捕房盯着豪强,代表在台前说话,朕在幕后看着。” “三只眼睛,三条绳子,他豪强伸一只手,朕就砍他一只手。” “朕不怕选出来的人不完美,朕怕的是这天下连一个让佃户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孙传庭跪在地上,额头青筋跳动。他想反驳,但朱敛的逻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无从下口。 “陛下,” 徐光启缓缓起身,躬身行礼。 “老臣斗胆。此代表之制,三年一入省府,往返食宿、误工之费,由谁承担?若由百姓自担,贫苦之家谁愿为这虚名耗费钱粮?” “由朝廷承担。” 朱敛早就等着这一问。 “代表入省府议事,按品级发给盘缠、食宿,视同官吏。他们的职责不是虚名,是实责。” “谁若收了豪强的银子,在议事会上颠倒黑白,一经查实,御史弹劾,巡捕房拿人,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朱敛走回御案,双手按在案上,俯视着殿中的五人。 “这两条,只是开始。朕今日把它们立为律法,便没有回头路。”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八个字,不是说说而已。” “朕会先试行,从北直隶、南直隶、山东、浙江开始,慢慢完善,但方向绝不会改。” 谁若徇私枉法,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内阁阁老,朕的刀,不认人。” 殿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洪承畴缓缓抬起头,与孙传庭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那不是对朱敛的畏惧,而是对这套制度本身的恐惧。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殿中,撩起袍服,郑重跪下。 “陛下,臣有肺腑之言,不得不奏。” “讲。” “陛下圣虑高远,臣佩服。” “但臣请问,若三权分立,若代表议政,那内阁权责将重若千钧。” “天下各省议案皆汇于内阁,内阁阁老由天下官员选任,长此以往,内阁权柄将无限扩大。” “届时,皇权……皇权恐受掣肘。陛下今日乾纲独断,他日若政令需经内阁、经代表、经律法审议,陛下之权,何在?” 孙传庭也上前一步,跪倒在洪承畴身侧,声音铿锵。 “洪大人所言,正是臣之所忧。陛下分权于地方,分权于司法,分权于内阁,分的不仅是臣子之权,更是陛下之权。” “臣恐来日,尾大不掉,陛下欲行一事,反受朝堂掣肘,如之奈何?”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晃。 毕自严、乔允生、徐光启齐齐看向朱敛。 他们心中又何尝没有这个疑问?只是不敢问。 洪承畴和孙传庭问出来了,这是忠臣之问,也是诛心之问。 朱敛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却没有一丝狂傲,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他走下御阶,径直走到洪承畴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又扶起孙传庭。 “好,好一个洪承畴。” 朱敛拍着他的肩膀,眼中精光爆射。 “朕没有选错人。孙传庭,你也好。你们都是朕的忠臣,不是那种只会磕头喊万岁的应声虫。” “你们能一针见血地看到这一步,说明你们真的在动脑子。” 洪承畴被朱敛扶着手臂,只觉得那手掌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你们以为,朕不知道这些?” 朱敛收起笑容,目光从两人脸上移开,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朕知道。朕就是故意这么做。朕就是要让内阁有权,让律法有威,让代表有声音。朕就是要让自己的权力,受到制约。” 他转过身,背对着五人,声音低沉下来,却字字清晰。 “大明自太祖高皇帝开国,至今二百六十余载。接近三百年了。” “你们告诉朕,放眼历朝历代,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元,哪一个王朝,永存不灭?” 第七百五十章 君权政权分立 无人敢答。 “一个都没有。” 朱敛自己回答了。 “大明若再不变,也就到了末期。朕在扬州推行新政,在福州开海,在辽东杀人,回京又杀人。” “这些改革,能延缓大明的衰落,能充实国库,能练出新军。”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因为士绅还在,他们的根还在,他们的魂还在。” “只要这天下还是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只要读书人还能靠着功名垄断权力,靠着田产兼并鱼肉百姓,那朕活着,他们不敢翻案。” “朕死了呢?” “朕的儿子,朕的孙子,下一个皇帝,他还能压住吗?还能有朕这样的决心吗?” 朱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朕告诉你们,压不住。朕今日把新政推得再深,只要权力结构不改,士绅阶级早晚都会卷土重来。” “他们会把摊丁入亩改回人头税,会把官绅一体纳粮改成士绅免税,会把朕开的国门重新关上。” “到了那一天,大明还是大明,百姓还是百姓,一切照旧,朕做的所有事,都不过是给这座将倾的大厦多垫了几块砖头。” 乔允生等人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听懂了,听懂了一个皇帝在亲手拆解自己脚下的龙椅。 “所以朕要打碎它。”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 “打碎这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千年的格局。朕不要朕的子孙坐在一个独夫的位置上,靠着一个人的圣明来决定天下人的死活。” “那太危险了。朕要的是一套规矩,一套铁规矩,一套就算出了昏君,也能让天下运转下去的规矩。” “朕要司法独立,政务公开,百姓有嘴,官员有怕,皇权有界。” “这界,是朕亲自划下的。” “朕不怕皇权受限,朕怕的是大明亡了,朕怕的是后世子孙指着史书骂,说崇祯年间,有个皇帝本来能救天下,却舍不得手里那点权柄,最后煤山上吊,山河破碎。” 殿内,只有朱敛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洪承畴跪在那里,浑身僵硬。 他自诩聪明,能看透人心,能算透权谋,但朱敛这番话,彻底超出了他认知的边界。 一个皇帝,居然在担心自己死后的权力反噬,居然在主动限制自己后代的皇权。这已经不是圣明,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陛下……” 洪承畴的嗓音干涩。 “臣最后问一句。若后世子孙不肖,欲收回权柄,欲废三权,欲罢代表,如之奈何?” “那就是后世子孙的事了。” 朱敛淡淡地说道: “朕能做的,是把路铺好,把规矩立死。” “朕接下来要立宪,要定约,要把朕今日说的话,刻在大明律的首页上,刻在金銮殿的柱子上。” “将来谁想改,就得问问天下百姓答不答应,问问那独立于内阁的司法答不答应。” “洪承畴,朕问你,你是想跟着朕做一时的权臣,还是想跟着这大明,做一世的功臣?” 洪承畴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朱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 “臣……” 洪承畴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愿随陛下,走到底。” “臣等,愿随陛下。” 孙传庭、徐光启、乔允生、毕自严齐齐跪下,声音嘶哑。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朱敛负手而立,看着跪伏在地的五人,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 他的目光从洪承畴的脊背移到孙传庭的甲胄上,那铁甲在烛照下泛着幽冷的光,与殿内的死寂融成一片。 “起来吧。” 朱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耗尽了某种积蓄已久的气力。 “跪着说话费劲,朕听着也累。” 五人却没有立刻动。洪承畴先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他看着朱敛的靴尖,喉结滚动,似乎在确认这位皇帝是不是在试探。 “怎么?” 朱敛嘴角扯了一下。 “朕让你们起来,你们反而不敢了?” “臣等……遵旨。” 洪承畴率先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发麻,身子晃了晃,一旁孙传庭伸手虚扶了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尚未褪尽的惊骇。 五人重新坐回锦凳,这一次,连毕自严都忘了只沾半边屁股,他整个人瘫坐在凳子上,手里那本账册被攥得变了形,指节发白。 朱敛没有回御案后,而是走到殿柱旁,伸手抚在那冰凉的朱漆柱上。 “朕刚才问你们,大明的千古还有多少年可以挥霍。” 他的手指在柱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们不敢答。朕来答。” 朱敛转过身,背靠着殿柱,目光扫过五人。 “自洪武爷定鼎金陵,至今二百六十二年。” “夏四百年,商六百年,那是上古,做不得数。秦十五年,西汉二百一十年,东汉一百九十五年,唐二百八十九年,宋三百一十九年,元九十八年。” 他顿了顿,眼神幽暗。 “大明若再按老路走下去,你们觉得,还能撑多久?” 毕自严张了张嘴,想说点宽慰的话,比如“陛下圣明,中兴有望”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看着朱敛那双眼睛,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毕自严。” 朱敛点名。 “臣……在。” “你是户部尚书,管着钱粮。你如实说,现在户部账上,能调动的现银子有多少?” 毕自严额头冒汗,支吾道: “回陛下,除去刚抄没入库的银两,户部原本存银……不足八十万两。而九边军饷、百官俸禄、河工赈灾,处处等着要钱。” “只怕是,新抄没的这些银两,也撑不了多久。” “八十万两。” 朱敛点了点头。 “太祖高皇帝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也没穷到这个地步。” “二百六十年,把一个国家蛀成这样,你们平日不敢提,朕提。这是事实,不是朕危言耸听。” 洪承畴缓缓抬头。 “陛下,臣等不是不敢提,是……是提了也无用。温体仁在时,谁提谁死。” “所以朕杀了他。” 朱敛直起身,走回殿中。 “但杀一个温体仁,治不好大明的病。病在筋骨,不在皮肉。朕要重写律法,重搭架子,就是为了给大明换骨。” 他停在洪承畴面前。 “朕刚才说,内阁要改组。你们只听到了选派官员入京,但朕还没说透。现在朕说透。” 五人齐齐屏住呼吸。 第七百五十一章 新的内阁制度 “朕要的内阁,不是一个人的内阁,而是几百人的内阁。” 朱敛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竖起。 “从各省选派干员、能员、年轻官员入京,并入内阁议政。” “加上六部堂官、都察院、通政司,凡有议政之权者,皆入此阁。” “朕要这内阁,成为天下政务的枢纽,人数在数百人以上。” 乔允生倒吸一口凉气。 “数百人……陛下,那岂不是人多嘴杂,事事难决?” “所以才要规矩。” 朱敛盯着他,继续解释起来。 “首相领班,主持廷推,调度议程。但他只有一人,如何左右数百人的口舌?议案提出,需经辩论,再付表决。” “内阁首辅,名为首相,首相可据理力争,却无权乾纲独断。他手里握着行政之权,却握不住几百张嘴。” 孙传庭眉头紧锁。 “那若有紧急军情,敌人陈兵关外,内阁数百人还在吵吵嚷嚷,岂不是误了大事?” “紧急军情,自有急务章程。” 朱敛似乎早有准备。 “首相可先行调度,事后由内阁追认。” “但平日里,凡涉及税赋、律法、人事、军国大政,必须经过内阁合议。” “朕要的是,把权力关在这几百人的笼子里,让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再也翻不了天。” 洪承畴眼中精光闪烁,他听出了门道。 “陛下,那……首相若生异心,欲拉拢朋党,操纵内阁呢?” “问得好。”朱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所以朕还要立一条铁规矩——弹劾。” “内阁所有成员,皆为议员。若议员联名弹劾首相,人数超过内阁总员额的一成,也就是十人中有一人附议,便可直接奏呈朕。” “朕必须受理,派人彻查。若查证属实,朕保留罢免首相之权。” 朱敛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反过来,朕若无故罢免首相,也需经内阁复议。” “朕给你们留的这扇门,是透气的,不是让狂风灌进来的。” “朕把任免权捏在手里,但朕也不能乱用。一旦朕乱来,内阁可以封还诏书,可以直奏天下。朕要的是制衡,不是乱局。” 毕自严喃喃道: “一成……十人之一……那首相岂不是日日如履薄冰?” “就该如履薄冰。” 朱敛负手踱步。 “拿着天下最大的权柄,若还能高枕无忧,那他和温体仁有什么区别?” 他走到御案前,双手撑住案沿,身子前倾。 “朕要的是,权力被关在内阁之内。” “几百人互相盯着,首相盯着各部,议员盯着首相,御史盯着所有人。” “行政效率或许会慢些,但绝不会因一人之贤愚而动摇国本。” “皇帝昏庸,内阁照常运转;皇帝英明,也不能以一己之好恶乱政。这才是长治久安。” 徐光启颤声问道:“陛下……那皇权……” “皇权仍在。” 朱敛直起身。 “但朕今日把话说绝——朕要这后世之君,做一个象征性的国家最高统治者。” “天子仍是天子,是天下的共主,是万民敬仰的所在。” “但治理天下的大权,要下放给内阁,交给律法,交给规矩。” 此言一出,殿内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空气。 孙传庭猛地抬头,甲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着朱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陛下……这是要……垂拱而治?” “垂拱而治,有何不好?”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吃饱穿暖,皇帝坐在紫禁城里,做个仲裁者,做个象征,让天下人知道这国还是朱家的天下,但治天下之法,是天下人之法。” “这,才是朕要的万世之法。” “未来的皇帝,更多的是象征性的国家最高统治者。” “大部分的权力,都被下放在内阁。这样,也能避免皇权专制,影响国运。” 洪承畴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熟读史书,知道汉有霍光,唐有藩镇,宋有宰相专权,却从未听过一个皇帝,亲口说出要让自己后世子孙成为“象征”。 乔允生更是面色惨白,他执掌刑狱,太清楚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权自削,意味着士大夫与皇权共治的格局被彻底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新秩序。 殿内落针可闻。 曹化淳在角落里垂手而立,眼皮却狂跳不止。他伺候过天启爷,伺候过先帝,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 这样的皇帝,若说贪图皇权,图的是什么? 若说贪图财富,那抄家所得的三千余万两,尽可归入内帑,他何必交给户部充作国库? 洪承畴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发热。 他再次从锦凳上滑下来,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升起的震撼。 “陛下……” 洪承畴的声音哽咽了。 “臣明白了。陛下非是自弃神器,而是要为苍生立一个不坏的根基。陛下……是要做这千古第一人。” “臣等,服了。” 孙传庭、徐光启、乔允生、毕自严齐齐离座,跪伏于地。 孙传庭额头触地,甲胄碰撞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孙传庭,愿为陛下手中刀,斩断这旧世界的枷锁。” 徐光启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颤抖着。 “老臣徐光启,活了六十余岁,今日方知何为圣君。陛下以天下为公,老臣……万死不辞。” 毕自严和乔允生更是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叩首,额头撞地有声。 朱敛看着跪伏在地的五人,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后,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圣旨,又放下。 “你们服了,还不够。” 他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这第一代内阁班底,不是朕一个人有这份心思就行的。” “朕要你们,每一个入阁的人,都得有这份心。朕要你们齐心协力,把这套架子在朕这一代就搭起来,搭牢固。”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 “朕不想等。朕也不能等。若这一代人不把这事做成,后世就得用流血来做成。” “朕今日在菜市口杀了十三人,流了温体仁的血,那是因为旧制度烂透了,不得不剜疮。” “但朕希望,从今往后,大明的规矩能靠律法运转,不再需要靠菜市口的刀来维持。” “朕要后世之人,不必再流血。” 洪承畴抬起头,眼眶发红。 “陛下,臣等……如何做?” 第七百五十二章 未来可期 “从读书识字开始。” 朱敛看向徐光启。 “徐光启。朕之前让你在全国普设公立学堂,格物致知,让贫家子也能读书识字。你以为朕只是为了养几个工匠,造几门火炮?” 徐光启一怔,随即恍然,身子剧烈颤抖。 “老臣……老臣愚钝。老臣只以为陛下要开民智,壮国力。难道……” “开民智是其一。” 朱敛走下御阶,来到徐光启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手掌握住老人干枯的手腕。 “更重要的是,朕要这天下人,不只是士绅读书。贩夫走卒、佃户工匠、军户商籍,都得认字。” “不认字,他们怎么选自己的代表?不认字,他们怎么知道政令是好是坏?不认字,他们怎么写状纸,怎么告贪官,怎么站在内阁里与进士老爷们论政?”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大,在殿内激荡。 “只有这全天下的百姓都能认字,这个计划才能施行下去。” “否则,朕今日立了代表之制,明日选出来的代表,还是那些士大夫阶层。” “朕改了内阁,入阁的官员,还是那些靠着四书五经爬上去的豪门子弟。那他们所做的,岂不是跟现在一样?” “换汤不换药。只有底层的百姓也有人能站出来,公平地站在内阁之中,与那些进士老爷们平起平坐,朕今日定的这个制度,才能真正实现。” 殿内再度一片死寂。 洪承畴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忽然意识到,朱敛这盘棋,从扬州、福州、辽东,一直下到今日,甚至下到了十年、二十年、百年之后。 推广学堂,不是附庸风雅,是在培养根基。 摊丁入亩,不是单纯为了增加税收,是在瓦解士绅的经济垄断。 开海、征商税、官绅一体纳粮,是在动摇旧阶级的根基。 而这一切,最终指向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天下。 “陛下……” 洪承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 “士绅……他们不会答应。他们会反扑,会煽动,会指着臣等的脊梁骨,骂我们是乱臣贼子。” “让他们骂。” 朱敛冷笑一声。 “朕今日杀了温体仁、周延儒,抄了几十家,京城血流成河,他们敢反吗?不敢。” “等这第一代内阁搭起来,巡捕房拿着火铳站在县衙门口,御史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百姓选出的代表坐在省府里议政,他们拿什么反?” “拿几本破四书?拿几亩免税田?” 朱敛走回御案,提起笔,在方才那卷空白圣旨上,挥毫写下两个大字。 “民智。” 他将笔一掷,墨汁溅在案上,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徐光启,学堂之事,你再加紧。” “朕不管士绅怎么骂,每县至少一所官办小学,教识字、算数、明理。” “师资先从退役军兵、落第秀才中选拔,朕给他们俸禄。教材统一编,朕亲自过目。” 徐光启叩首:“老臣……万死不辞。” “毕自严。” “臣在。” “那三千万两,拨出五百万,专款专用,每县一所小学,三年为期。” “三年后,朕要看到第一批能读政令的百姓。三年后,第一批选举就在北直隶试行。” “谁敢挪用这笔银子,朕让他去菜市口陪温体仁。” 毕自严叩首。 “臣明白,臣明日就办。” “洪承畴。” “臣在。” “从明日起,你拟名单。第一批各省议政干员,不拘品级,不拘资历,只问才干与风骨。” “朕要看到名单上,有寒门,有商籍,有军户,不全是进士老爷。三个月后,朕要在京中看到第一批人。” “臣……领旨。” 洪承畴拱手答应下来。 “乔允生。” “臣在。” “刑部这边,新律法的草拟,你亲自抓。废除肉刑,废除无限株连,罪责自负。朕要你把这条写进每一页纸里。三日内,朕要看条陈。” “还有,司法独立从刑部开始,你先把手里的刑侦之权,按今日说的,理出个章程。” 乔允生叩首:“臣遵旨。” “孙传庭。” “臣在。” “京城的兵权,还在卢象升手里。但你顺天府丞的差事,不能放下。” “朕要你在京畿之地,先把巡捕房的架子搭起来。以北直隶为试点的第一县,就选在宛平县。” “你先做,做给天下人看。捕快不从县衙出,从府里直派,饷银由户部直发,不受县令节制。” 孙传庭重重叩首。 “臣,万死不辞。” 朱敛坐回龙椅,脊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连日来的征战、疫病、杀戮、改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他知道,还不能停。 “都退下吧。”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五人。 “去拟章程,去拨银子,去选人。” “年后,朕就要看到你们的动作!” 五人齐齐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 “臣等,领旨。” 随后。 朱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看着眼前的毕自严和洪承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毕自严,洪承畴。” 朱敛缓缓开口。 “臣在。” 两人立刻躬身,神色肃然。 “朕让你们准备的军饷,都准备妥当了吗?” 朱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重的分量。 “马上就要过年了。” “朕在辽东,在通州,答应过那些流血牺牲的弟兄们。” “今年,凡是跟朕在刀口上舔血的,一律双俸。” “这笔银子,可缺不得。” 毕自严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请陛下放心。” “臣与洪大人这几日连夜核对,账目分毫不差。” “抄没温体仁等逆臣的家产,已有一部分折合成现银。” “给将士们的双俸,早已足额拨出,就在户部库房里存着。” 洪承畴也跟着表态。 “陛下,臣已命吏部与兵部核对过名册。” “凡参与辽东攻伐、桐山隘口阻击,以及通州防守之将士,皆已登记造册。” “双俸之银,分毫不差,随时可以发放。” 朱敛点了点头。 “好。” “做得好。” “大明亏欠这些当兵的太多了。” “朕不能让他们流了血,还要流泪。” “次日清晨,朕要亲自去送银子。” 第七百五十三章 发军饷 翌日。 天刚蒙蒙亮。 京郊,新军大营。 数十辆沉甸甸的马车,在数千精骑的护送下,缓缓驶出城门。 马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木箱。 木箱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卢象升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列。 他神色坚毅,目光如电。 朱敛则乘着一辆简单的马车,随行在侧。 大营门前。 新军将士们早已列队完毕。 他们顶着寒风,站得笔直。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风霜。 但他们的眼神,却无比炽热。 因为他们知道,天子要亲自来给他们发饷了。 马车在大营中央停下。 卢象升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朱敛的马车前。 “陛下,新军大营,全军三万人,列队完毕。” 朱敛走下马车。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合体的便服。 “好。” 朱敛看着眼前的将士们。 这些人在辽东跟他一起冲过阵。 在桐山隘口跟蒙古骑兵拼过命。 他们的脸上,还有未曾消退的伤疤。 “弟兄们。”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军营里回荡。 “朕,来看你们了。” 全场一片寂静。 只有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朕说过。” “跟着朕打仗,朕绝不亏待你们。” “今天,是发饷的日子。” “这一整年的双俸,朕一文不少地,亲自给你们送来了。” 朱敛一挥手。 “开箱。” 卢象升大喝一声。 “开箱。” 数十个木箱被同时打开。 刹那间。 白花花的银锭,在日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整整几十车银子。 晃得人睁不开眼。 士兵们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在大明当兵,能按时拿到饷银,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更何况是双俸。 而且是皇帝亲自来发。 “第一队,上前来。” 朱敛亲自走到一个木箱旁。 他弯下腰,抓起两锭沉甸甸的银子。 一个年轻的士兵走上前。 他看着朱敛,浑身都在发抖。 “叫什么名字?” 朱敛温和地问。 “回……回陛下,小人李大牛。” 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辽东受过伤吗?” “受过,胳膊上挨了一刀,不过已经好了。” 李大牛急忙拍了拍自己的右臂。 “好样的。” 朱敛将两锭银子,重重地放在李大牛粗糙的手掌心里。 “这是你的双俸。” “拿回去,给家里人买几身新衣裳,过个好年。” 李大牛捧着银子,眼泪夺眶而出。 他猛地跪倒在地。 “陛下万岁。” “小人愿为陛下效死。” 朱敛将他扶起来。 “起来,新军不兴跪礼。” “站直了,你是大明的军人,朕的脊梁骨。” 李大牛擦干眼泪,挺起胸膛,退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朱敛一个一个地发。 他的手被冻得有些发红。 但他没有停。 每一个领到银子的士兵,都红了眼眶。 他们看着手中的银子。 那是真金白银。 没有克扣。 没有折色。 是足额的双俸。 一时间,整个军营里,欢呼声此起彼伏。 “陛下万岁。” “新军万岁。” 呼喊声震天动地。 发完了新军的饷银。 朱敛没有停歇。 他带着剩下的十几车银子,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通州。 通州军营。 满桂和侯世禄早已带着将领,在营门外恭候。 “臣满桂。” “臣侯世禄。” “参见陛下。” 两人齐齐下跪。 朱敛走下马车,将两人扶起。 “两位爱卿免礼。” 朱敛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朕给通州的弟兄们,送银子来了。” 满桂看着那十几车银子,眼睛都直了。 “陛下,这……这是?” “通州防守,弟兄们辛苦了。” 朱敛笑着拍了拍满桂的肩膀。 “这是给通州边军的双俸。” “一文不少。” 满桂和侯世禄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感激。 “陛下圣明。” 两人又要下跪。 朱敛拦住了他们。 “不过。” 朱敛看着两人,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的银子,朕不亲自发了。” 满桂一愣。 “陛下,这是为何?” “将士们都盼着见圣颜呢。” 朱敛摇了摇头。 “这些兵,是你们两个带出来的。” “他们是边军,是你们的部属。” “朕要是越过你们,一个一个去发银子,你们以后的威信何在?” “带兵打仗,将帅无威,便是死路一条。” “所以,这银子,朕交给你们两个。” “你们按照朕的标准,亲手发给下面的弟兄。” “让他们知道,是你们在关怀他们,是朝廷在器重他们。” 听完这番话。 满桂和侯世禄浑身一震。 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考虑到这一层。 这是何等的信任。 又是何等的帝王心术。 “陛下……” 满桂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臣……臣万死难报陛下隆恩。” 侯世禄也哽咽了。 “陛下如此体恤臣等,臣等若不效死,猪狗不如。” 朱敛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他心里很清楚。 这批边军,现在还保留着旧军队的习气。 他们需要满桂和侯世禄的威信来维系。 如果自己过度插手,反而会适得其反。 等以后,这批边军彻底接受了新军的训练方式。 等他们完成了蜕变,真正成为新军的一员。 到那个时候,自然就不用顾忌这么多了。 “好了。” 朱敛拍了拍手。 “去吧,把银子发下去,让弟兄们也高兴高兴。” “臣遵旨。” 满桂和侯世禄大声应命。 很快。 通州军营里,也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士兵们拿着沉甸甸的银子,个个喜笑颜开。 发完了饷银。 朱敛召集了满桂、侯世禄以及众将士。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 “弟兄们。” 朱敛大声说道。 “银子发了,这年,也得过好。” “朕已经安排下去了。” “大年三十晚上,军营里,每个人,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饺子。” “肉馅的。” “管饱。” 话音刚落。 整个通州军营,瞬间沸腾了。 “肉饺子。” “万岁。” “陛下万岁。” 士兵们拼命地欢呼。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 在他们眼里,眼前的皇帝,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朱敛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军心,可用。 第七百五十四章 又是一年 两天后。 腊月二十九。 大年除夕夜。 整个北京城,再度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雪花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将整座古老的城市装点得一片银白。 虽然天气寒冷,但城里却异常热闹。 爆竹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的脸上,都挂着久违的笑容。 因为这一年,皇帝杀了贪官,发了赈灾粮,还免了许多苛税。 这个年,过得有盼头。 皇宫之中。 朱敛特许,在各处宫殿、走廊,都布置了无数的红灯笼。 到了晚上。 红光映着白雪,将整个皇宫照得亮如白昼。 乾清宫后苑。 朱敛一反常态地没有批阅奏折。 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显得有些慵懒。 “陛下,慢些。” 周皇后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敛转过身。 周皇后牵着年幼的皇子,正缓缓走来。 田妃和袁妃也跟在身侧。 她们都穿着华丽的冬装,披着狐裘,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娇艳。 “朕没事。” 朱敛笑着走过去,将皇子抱了起来。 “今天过年,不谈国事,只赏雪。” 朱敛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和孩子。 他给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都放了假。 除了暗中守护的暗卫之外。 其他能回家过年的,全都让他们出宫去了。 此时的后苑里。 只有他们一家人。 “陛下,臣妾亲手做了些糕点,您尝尝。” 田妃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快步走上前。 “好。” 朱敛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手艺又精进了。” 田妃甜甜地笑了起来。 袁妃则在一旁,细心地为朱敛整理着有些歪斜的衣角。 “陛下,这些日子,您太累了。” “瞧瞧,人都瘦了一圈。” 袁妃眼里满是心疼。 周皇后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端庄温婉的笑容。 “是啊,陛下。” “自遵化之战起,您就没怎么合过眼。” “如今辽东也平了,京城也安稳了,您该好好歇息歇息。” 朱敛抱着孩子,看着漫天的雪花。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两年多了。 这两年多里。 他几乎没有一天是在享受安宁的。 遵化之战。 西北之乱。 南下江南。 再到辽东血战。 他像是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被历史的洪流推着,拼命地往前跑。 他怕慢了一步,大明就会重蹈覆辙。 他怕慢了一步,自己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紧赶慢赶,根本无法抽身。 而对于眼前的这三个女人。 他虽然是由现代人穿越而来,对她们起初并没有太深的感情。 但两年多的相处。 夫妻之实,朝夕相伴。 那种血肉相连的亲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他的骨髓。 “是啊。” 朱敛叹了口气。 “朕,确实陪你们太少了。” 周皇后轻轻握住朱敛的手。 “陛下心系天下,臣妾等,明白。” “只要陛下平安,臣妾等便心满意足了。” 朱敛心中一暖。 他将周皇后搂进怀里。 田妃和袁妃也依偎了过来。 在这一刻。 没有皇帝,没有皇后,没有贵妃。 只有一户普通人家的夫妻。 在这冰天雪地里,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夜半。 子时将至。 爆竹声渐渐稀落了下来。 整个北京城,似乎都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走。” 朱敛突然拉起周皇后的手。 “朕带你们去个地方。” “陛下,去哪儿啊?” 田妃好奇地问。 “去了就知道了。” 朱敛神秘一笑。 他抱着皇子,带着三女,一路穿过长廊,登上了高高的午门城楼。 城楼上,寒风凛冽。 但众人的心,却是热的。 “陛下,这里好高啊。” 袁妃有些害怕地往朱敛身边靠了靠。 朱敛搂住她的肩膀。 “别怕。” “看着城外。” 朱敛指着漆黑一片的北京城。 周皇后等人纷纷望去。 此时的北京城,一片安静,只有零星的灯火。 “子时到了。” 朱敛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陡然在城中响起。 紧接着。 一束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 在漆黑的夜空中,猛然炸开。 化作一朵巨大而绚丽的烟花。 “哇。” 怀里的皇子,兴奋地拍起手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轰。轰。轰。” 无数声巨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城中的各个角落响起。 那是朱敛提前给全城各处打过招呼的。 要准时准点,在子时一刻,同时燃放烟花。 以往过年,烟花都是零零散散,各放各的。 而今年。 是统一的时间。 刹那间。 整个北京城的上空。 成百上千朵烟花,同时绽放。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五彩斑斓。 将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一场空前盛大的烟花秀。 雪花在烟光中飞舞,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 “好美啊。” 田妃痴痴地看着天空,眼里倒映着绚丽的火光。 袁妃也看呆了,双手合十,默默许愿。 周皇后则侧过头,看着朱敛的侧脸。 她的眼里,没有烟花。 只有这个男人。 “陛下,这便是您准备的惊喜吗?” 周皇后轻声问。 “喜欢吗?” 朱敛转过头,看着她。 “喜欢。” 周皇后依偎在朱敛的胸口。 “臣妾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色。” 朱敛紧紧搂着她们。 在漫天烟花的照耀下。 在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中。 …… 大年初一。 乾清宫的钟声,在清晨的静谧中,悠长地撞响了第一声。 朱敛缓缓睁开眼。 明黄色的帐幔外,透进了淡淡的光晕。 宿醉与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新年的第一缕光线驱散了大半。 朱敛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昨夜午门城楼上那漫天的烟火,似乎还在他的眼前闪烁。 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过得最像人样的一个除夕。 洗漱过后,朱敛叫来了王承恩。 “大伴,传朕的旨意,让朝中各部官员,都歇息几天。” “这些日子,他们跟着朕,也着实紧绷得太厉害了。” “正月初八之前,除各部值守人员外,其余官员一律休沐,回府好好陪陪家人。” “各部的紧急公务,暂且搁置,等正月初八开朝之后,再行商议。” 朱敛说得很慢,语气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温和。 王承恩微微一愣。 他伺候了皇帝这么久,深知这位天子平日里是个多么严苛、精干的人。 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 如今,竟然主动给百官放假。 “陛下仁厚。” “臣替满朝文武,谢陛下隆恩。” 王承恩躬身退下,去拟定这道让整个京城官场都松一口气的诏书。 朱敛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弦,不能一直拉着。 杀了温体仁等人,震慑了百官,现在也该给他们一粒甜枣了。 更何况,他自己也需要好好的歇一歇。 第七百五十五章 悠闲的时光 朱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没有穿那件沉重的龙袍。 “今日,朕不去乾清宫偏殿了。” 朱敛对一旁的太监说道。 “去坤宁宫。” 坤宁宫内。 周皇后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持一卷书册,神色恬静。 看见朱敛进来,她慌忙放下书册,准备起身行礼。 朱敛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今日不谈国事,也不讲那些俗礼。” 朱敛笑着坐在她身旁。 周皇后看着他,眼里流露出几分心疼。 “陛下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这几日不用批阅那些烦人的奏折,朕自然觉得浑身舒泰。” 朱敛伸手,摸了摸炕桌上的茶壶。 茶水温热。 周皇后亲自提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 “臣妾听闻,陛下给外面的大臣们也放了假。” “嗯,都累了,该歇歇。” 朱敛喝了一口茶,轻声说道。 “陛下能体恤臣下,是大明的福气。” 周皇后温婉地笑着,身子往朱敛身边靠了靠。 朱敛顺势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一种难得的温馨。 随后,朱敛又去看了看年幼的皇子。 孩子正在偏殿里玩着木马,看到朱敛,便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 “父皇。” 稚嫩的声音让朱敛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一把将儿子抱起,高高地举过头顶。 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周皇后在一旁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样的场景,在以往的深宫中,是极少见到的。 午后。 朱敛去了田妃的寝宫。 田妃素来喜爱音律,此时正抚着一张古琴。 琴声悠扬,如泉水叮咚。 朱敛没有让人通传,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听完了这一曲。 一曲终了,田妃一抬头,看见了朱敛,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 “陛下,您何时来的?” 她急忙起身,迎了出来。 “刚到,听你弹琴,便没忍心打扰。” 朱敛牵着她的手,走回殿内。 “臣妾这琴技,能入陛下的耳,便是臣妾的福分了。” 田妃娇羞地低了低头。 朱敛看着她精致的容颜,心中微动,拉着她坐下,说了一些体己的话。 傍晚时分。 他又去了袁妃那里。 袁妃性格内敛,不喜张扬,正在亲手缝制一件衣物。 看见朱敛进来,她有些局促地想把针线笸箩藏起来。 “给朕看看,做的是什么?” 朱敛笑着按住她的手。 “是给陛下做的一件常服,臣妾手艺粗笨,怕陛下嫌弃。” 袁妃低着头,声音极低。 朱敛拿过那件尚未完工的衣料,摸了摸。 针脚极密,显然是极用心的。 “朕很喜欢。” 朱敛看着她,眼神温柔。 “等做好了,朕天天穿在身上。” 袁妃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这几天的陪伴,让后宫的嫔妃们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情。 朱敛也彻底放下了皇帝的架子,像个普通丈夫一样,陪着她们说话、下棋、用膳。 这种轻松惬意的日子,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时间过得极快。 转眼。 便到了正月初八。 这一天,是六部正式恢复工作的日子。 天色微明。 皇极殿前,巨大的铜炉里已经燃起了御香,青烟袅袅。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级,在大殿外整齐地列队。 韩爌站在文官之首,神色肃穆。 吴宗达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 毕自严则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户部的账目。 王洽、乔允生、洪承畴等人,个个神情严峻。 卢象升和孙传庭站在不远处,两人的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温体仁等人的血迹虽然早已被清洗干净,但那股肃杀之气,似乎依然残留在午门之外。 今日是新年的第一次朝会,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会烧出怎样的三把火。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高亢的宣赞声,朱敛步履稳健地走上龙椅。 他身穿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威严无比。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的臣子们。 “众爱卿平身。” 朱敛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谢陛下。” 百官纷纷站直了身体,束手立在两侧。 朱敛环视了一圈,缓缓开口。 “新岁已至,万象更新。” “过去的一年,大明经历了风雨,也斩除了不少毒瘤。” “如今,朝堂清明,边境暂安。” “朕希望,在新的这一年里,诸位爱卿能与朕同舟共济,开创一个新的局面。” 朱敛的话说得很客气,但百官们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韩爌上前一步,躬身作揖。 “陛下圣明,臣等定当竭股肱之力,报效朝廷,不负陛下厚望。” 朱敛微微颔首。 “韩爱卿所言极是。” “不过,光有决心还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章程。” 朱敛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御阶前。 他的目光在毕自严、王洽、卢象升等人的脸上扫过。 “新年开始,朕给朝廷定下了几个目标。” “总体上,分为三个方向。” 百官们神色一凛,纷纷竖起了耳朵。 他们知道,戏肉来了。 “这第一,便是民生。”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大明这些年,天灾不断,尤其是西北地方,百姓无水灌溉,颗粒无收,这才导致流民遍地,叛乱四起。” “要解决西北之乱,光靠剿匪是不行的,必须从根本上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 “朕要在西北,大力兴修水利工程。” “今年结束之前,朕要看到,在陕西及周边干旱之地,至少新修四个大型水库。” “不仅如此,还要开挖、修整出至少两千里的水渠,将水源引向农田。” 朱敛的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四个水库。 两千里水渠。 这可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巨大工程,需要耗费无数的人力和物力。 毕自严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作为户部尚书,第一反应就是银子。 第七百五十六章 新年计划 “陛下。” 毕自严不得不出列,面露难色。 “兴修水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万分赞同。” “只是这建造水库、开挖水渠,所耗费的银两,怕是个天文数字。” “户部虽然刚刚抄没了逆臣的家产,有了一些积蓄,但若是全投进这里,只怕……” 朱敛抬手,打断了毕自严的话。 “毕自严,朕知道你的难处。” “但这笔银子,必须花,也只能花在这上面。” “温体仁他们给朕留下的家底,不够,那就从别的地方挤。” “朕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绝不能让西北的百姓渴死、饿死。” “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户部必须全力配合。” 朱敛的语气极其坚决。 毕自严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暗自叹了口气,只能躬身领命。 “臣遵旨。” 朱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另一侧的徐光启。 “徐光启。” “臣在。” 徐光启出列,神色恭敬。 “朕之前让你办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朱敛问。 “回陛下,臣已按照陛下的旨意,派人前往南方,引进了不少高产的农作物品种。” “其中有占城稻,还有一些从海外传来的番薯、土豆等物。” 徐光启如实汇报。 “很好。” 朱敛点了点头。 “今年,你的任务,就是将这些品种,在北方和西北地区推广试种。” “朕要你,把这些东西种出来,做出成绩来。” “要让大明的百姓知道,这些东西能救他们的命。” 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一生致力于农政研究,皇帝的信任让他感到无比的振奋。 “请陛下放心。” “臣定当亲自督办,若无成效,臣愿提头来见。” 徐光启大声表态。 “朕不要你的头,朕要大仓满、小仓流。” 朱敛笑着摆了摆手。 “这第二,便是军事。” 朱敛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去年辽东一战,我军虽然击退了后金,救了祖大寿,甚至攻破了沈阳北城墙。”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六七万新军精锐,牺牲过半。” 听到这里,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重。 “新军虽强,但数量太少,根本无法应对大明漫长的边境线。” “若是后金卷土重来,或者蒙古骑兵再次叩关,我们该如何应对?” 朱敛看着卢象升和孙传庭。 “卢象升,孙传庭。” “臣在。” 两人齐步出列,声音洪亮。 “朕命你们二人,继续在京畿、大名府、顺天府等地招募新兵。” “要把新军的编制重新补齐,而且要扩大规模。” “朕要的,不是混日子的卫所兵,而是能打硬仗、能为国效死的新军精锐。” 朱敛看着他们。 “卢象升,你负责新兵的招募与统兵。” “孙传庭,你负责新兵的后勤与操练协助。” “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命,脸上写满了坚毅。 “另外。” 朱敛转过头,看向兵部尚书王洽。 “孙承宗。” “臣在。” 孙承宗赶紧上前。 “朕决定,让满桂、侯世禄等人的边军,轮番抽调精锐,到京城来参与新军的训练。”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 孙承宗一愣。 “陛下,这边军擅离防区,只怕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 朱敛冷哼一声。 “如今辽东局势暂时稳定,正是整训边军的大好时机。” “朕要让他们来京城,接受和新军一样的操练方式。” “更重要的一点。” 朱敛竖起一根手指。 “所有来京训练的边军,必须接受文化教育。” “朕要让他们识字,让他们明理。” “大明的军人,不能是一群只知道杀人的莽夫。” “他们得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在打仗,是为了谁在流血。” 这番话,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让当兵的识字。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不少朝臣都是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朱敛那坚定的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如今的皇帝,威望如日中天,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文官能够左右的。 “孙大人,这件事情,由兵部协同新军大营去办,不得有误。” 朱敛命令道。 “臣遵旨。” 孙承宗躬身应下。 “还有海防。” 朱敛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起来。 “大明不能只有陆军,还得有水师。” “孙大人,朕命你,将山东莱州等地的水师全部集合起来。” “集合完毕之后,将这批水师,全部交给福建的郑芝龙,由他统一训练。” 孙承宗再次吃了一惊。 “陛下,郑芝龙本是海寇,虽已归顺,但将北方水师交予他,是否……”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朱敛打断了他。 “郑芝龙在海上的本事,大明无人能及。” “朕已经整编了他的部众,设了安平镇和市舶司,他也交出了儿子郑森入京。” “他现在是大明的臣子,就该为大明效力。” “朕给郑芝龙半年的时间。” “半年之内,朕要看到这支水师脱胎换骨,成为一支能战的海上精锐。” “若是办砸了,朕唯他是问。”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知道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便不再多言。 “臣遵旨,即刻拟定公文,调遣山东水师赴闽。” “这第三,便是开海政策与对外贸易。” 朱敛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龙椅的扶手,俯视着百官。 “大明要富强,光靠地税是不够的。” “天下的财富,不仅在土地里,更在商贸之中。” “朕在福建开海,设立市舶司,便是为了让大明的商货能够走向西洋,赚取银两。” “如今,这个规矩要立得更明白一些。” 朱敛竖起三根手指。 “无论是西洋人,还是蒙古人,亦或是西域人。” “只要他们来我大明做生意,朕一律欢迎。” “但有一条,必须按照大明的规矩来。” “从即日起,所有对外贸易,必须施行统一标准的关税。” “任何地方,任何官员,不得私设关卡,不得私自加税,也不得私自免税。” “所有的关税,由朝廷统一制定标准,统一征收,悉数解往户部。” 这番话一出,毕自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作为户部尚书,太清楚这里面的利润有多大了。 如果真的能实现统一关税,那户部的库房,以后绝对不会再缺银子。 “陛下圣明。” 毕自严这次是发自内心地高呼。 “此举不仅能杜绝地方官员中饱私囊,更能为朝廷增加巨额税收。” “臣,赞同。” 其他文官见毕自严表态,也都纷纷跟着附和。 毕竟,统一关税,受损的是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和私吞税款的贪官,对朝廷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朕丑话说在前面。” 朱敛冷冷地看着百官。 “关税统一之后,若是让朕发现,有谁敢在其中伸手,中饱私囊,或者是勾结外人,偷税漏税。” “温体仁之流,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朕的刀,还没生锈。”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股森然的杀意。 他们知道,这位皇帝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第七百五十七章 具体条陈 朱敛站在御阶之上,俯视着下方的文武百官。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刚刚关于关税的严厉警告,依然在空旷的皇极殿内回荡。 毕自严低着头,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 韩爌站在最前方,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死死地盯着汉白玉铺就的地面。 朱敛微微一笑,将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 “这第四,便是教育。”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文官队列中,不少人微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大明朝自开国以来,便有国子监与各府州县的儒学,教育一事,向来有规可循。 这位年轻的皇帝,难道还要在教育上动刀子。 “朕要在全国各州县,兴建至少五百座学堂。” 朱敛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嘈杂声。 五百座学堂。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陛下。” 毕自严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兴建学堂,教化百姓,本是圣人遗风,臣万分赞同。” “只是这五百座学堂,若要全部建成,不仅需要大量的银两,更需要无数的塾师。” “如今国库方才有些起色,若是如此大兴土木,臣担心……” 毕自严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没钱。 朱敛看着他,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毕自严,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这笔银子,朕会从海关税收和江南商贸局里拨出一部分专款,不需要你动用原本的国库预算。” “而且,这些学堂不是用来培养考取功名的举人老爷的。” “朕要的,是让孩子们识字,算数,明白基本的事理。” 朱敛转过身,看向站在一侧的徐光启。 “徐光启。” “臣在。” 徐光启连忙出列,躬身作答。 “这些学堂筹建之初,凡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学费一律免除。” 朱敛看着徐光启,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仅免除学费,表现优异、家境实在困难者,学堂还要管他们一顿午饭。” 徐光启浑身一震,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敛。 免除学费,还要管饭。 这在历朝历代,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陛下仁厚,此乃天下寒门学子之幸。” 徐光启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大明未来。 “徐光启,朕不仅要你办学堂,还要你捋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徐光启的感叹。 “到了农闲时候,各地的老人、妇女,以及壮年劳动力,也必须全部组织起来,进行扫盲。” “不求他们能吟诗作对,但至少要能认一些常用的字,能看懂官府的告示,能算清自家的账目。” “能认一个是一个,能识一字是一字。” 朱敛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皇极殿内彻底炸开。 农闲扫盲。 让那些泥腿子、妇道人家也去识字。 这在那些自诩清高的文官眼里,简直就是胡闹。 钱谦益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站出来反驳。 但一想到温体仁等人的下场,他又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陛下,这……这农闲扫盲,只怕地方官吏会敷衍了事,难以落到实处。” 徐光启虽然激动,但他也深知地方官场的惰性。 “谁敢敷衍,朕就摘了谁的官帽。” 朱敛冷笑了一声。 “从今年起,各省、各府、各县的考评,除了赋税和治安之外,还要加上一条,那便是扫盲的成效。” “若是哪个县的百姓,识字率连一成都达不到,那这个县令,也就不用干了,直接回家种地去吧。” 朱敛的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徐光启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臣,领旨。” “臣定当竭尽全力,尽快拟定章程,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朱敛满意地颔首。 随后,他没有给文武百官任何喘息的机会。 “接下来,朕还要宣布几件事。”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持续响起。 他一口气,接连宣布了十几条新政。 从驿递的重新整编,到度量衡的严格统一。 从京畿路网的规划,到新式火器的研发与作坊改制。 从地方官吏的俸禄调整,到刑狱复核的权力收归中央。 …… 每一条,都堪称是对大明祖制的巨大冲击。 每一条,都需要朝廷各部进行伤筋动骨的改革。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在不断升高。 官员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拼命地用毛笔在随身携带的纸张上记录着,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毛笔在纸张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些年纪大的官员,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有些握不住了。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满头大汗的官员,心中对朱敛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这位年轻的皇帝,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仿佛要把整个大明,在一天之内彻底重塑。 朱敛终于说完了最后一条。 他接过王承恩递过来的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 “朕刚才说的这些,你们都记下来了吗?” 朱敛放下茶盏,目光扫视着下方的文武百官。 “臣等……记下了。” 百官们稀稀拉拉地应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震撼。 “记下了,就给朕不折不扣地去办。” 朱敛的声音陡然提高。 “谁要是敢在中间阳奉阴违,朕的刀,随时等着他。” 群臣心中一凛,纷纷低头称是。 朱敛缓步走回龙椅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文官之首的韩爌身上。 此时的韩爌,脸色有些苍白。 作为内阁首辅,东林党的领袖,他在温体仁案发后,一直处于极度的煎熬之中。 温体仁、周延儒等人的通敌、谋反,让整个朝堂都变了天。 他这个首辅,难辞其咎。 韩爌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锦衣卫抄家下狱的准备。 朱敛看着韩爌,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的密报。 在温体仁案发之初,他就已经动用了所有的情报力量。 王嘉胤的暗哨。 王国兴的锦衣卫。 曹化淳的东厂。 三方势力,汇聚了无数的线索,对韩爌进行了掘地三尺的调查。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出乎了朱敛的预料。 第七百五十八章 补缺 韩爌虽然与温体仁、周延儒等人有过书信往来,但全都是关于朝廷政务的公事。 涉及到温体仁那些通敌、投毒、谋反的阴谋,韩爌竟然一概不知。 不仅如此,韩爌在生活上甚至称得上清廉,并没有参与到那些商行往草原运送物资的勾当中。 这是一个真正的大明老臣,虽然墨守成规,却也有着自己的底线。 朱敛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虽然有些保守,但却是一块极好的招牌。 稳定朝局,需要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 朱敛动了。 他没有坐回龙椅,而是沿着御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他的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一声声重锤,敲击在韩爌的心头。 韩爌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皇帝,终于承受不住那股巨大的压力,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去。 “陛下,臣治国无方,致使奸佞当道,臣有罪……” 韩爌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绝望。 然而,他的膝盖还没有碰到地面,一双有力的大手便扶住了他的手臂。 朱敛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韩爱卿,何罪之有?” 朱敛看着韩爌,眼神中没有了先前的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温和。 韩爌愣住了。 他看着朱敛,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官员们也全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皇帝竟然亲自扶起了韩爌。 “王国兴,还有曹化淳,都向朕呈递了调查报告。”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温体仁等人的恶行,与你韩爱卿毫无干系。” “你虽与他们有公文往来,但皆是朝廷公事,你并未参与任何谋反之事。” “朕,信得过你。” 听到这句话,韩爌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从地狱瞬间回到人间的巨大反差,让他这个历经风雨的老臣也险些失态。 “陛下圣明,臣……臣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信任之恩。” 韩爌哽咽着说道。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过身,面向百官。 “国不可一日无阁,如今内阁空虚,朕决定重新组建内阁。”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新的内阁名单。 这决定着未来大明的权力走向。 “洪承畴。” 朱敛点名。 “臣在。” 洪承畴跨步出列,神色虽然平静,但紧握的双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朕命你,统属内阁,担任内阁首相。” 朱敛一字一顿地宣布。 新内阁首相,洪承畴。 这个任命,让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洪承畴资历尚浅,如今竟然一跃成为首相。 但想到他在辽东的功绩,以及皇帝对他的信任,众人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臣遵旨,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洪承畴大声应命,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韩爌。” 朱敛再次看向韩爌。 “臣在。” 韩爌躬身。 “你作为朝中老臣的代表,入阁担任内阁次辅,辅佐洪承畴处理政务。” 朱敛说道。 “臣领旨。” 韩爌没有任何怨言,反而充满了感激。 能保住性命,还能留在内阁担任次辅,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孙承宗。” 朱敛又看向孙承宗。 “臣在。” “你作为军中宿将的代表,同样入阁担任次辅,负责协调兵部与内阁的军务。” “臣遵旨。” 孙承宗躬身领命。 “钱谦益,李标。” 朱敛的目光扫向两人。 “臣在。” 两人齐步出列。 “你们二人,亦入阁为阁臣,各司其职,统属内阁。” “臣等遵旨。” 钱谦益心中虽然有些失望自己没能当上首辅,但能入阁成为阁臣,也算是一个不错的交代。 至此,大明的新内阁,正式组建完毕。 以洪承畴为首,韩爌、孙承宗为次辅,钱谦益、李标为阁臣。 新旧交替,文武兼备。 百官们看着这个新内阁,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这绝对是大明历史上最特殊的一个内阁。 组建完内阁,朱敛并没有停下脚步。 “温体仁、周延儒、闵洪学、唐世济等人伏法,他们留下的空缺,不能一直空着。” 朱敛走回御阶,冷声说道。 “徐光启。” “臣在。” “朕命你担任礼部尚书,主管礼部,并继续兼管农政。” “臣遵旨。” 徐光启没有推辞,他知道现在的朝廷需要有人站出来。 “李标,你担任礼部侍郎,辅佐徐光启。” “臣遵旨。” 李标应道。 “孙传庭。” 朱敛看向这位新军的核心人物。 “臣在。” “你以顺天府丞之职,兼任吏部左侍郎,替朕把好官吏考核这一关。” 孙传庭一愣,随即大喜。 吏部左侍郎,那可是号称“天官”的副手,权力极大。 “臣遵旨,定当铁面无私,为国选贤。” 孙传庭大声表态。 “卢象升。” 朱敛点名。 “臣在。” “你以大名知府之职,兼任右都御史,监察百官,纠弹不法。” 卢象升神色一凛。 右都御史,那是都察院的长官之一。 皇帝这是要把监察大权,交给他这个新军将领。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厚望。” 卢象升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无尽的决心。 百官们心中暗自叫苦。 孙传庭管吏部,卢象升管都察院。 这两个人,可都是手里握着兵权、杀人放火不眨眼的狠角色。 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朱敛看着百官变幻莫测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用新军将领兼任文官要职,彻底打破文武之间的界限,也让那些文官不敢轻举妄动。 “除了这些,朝中各部的中层官吏,也空缺了不少。” 朱敛继续说道。 “传朕的旨意,召南京的张采、张溥、杨廷枢、陈子龙、吴伟业五人,立刻北上进京。”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这五个名字一出来,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五人,正是如今江南名声大噪的“复社”核心人物。 尤其是张溥和张采,并称“二张”,在江南学子中威望极高。 陈子龙、吴伟业,也都是才华横溢之辈。 “朕给他们留了位置。” 朱敛看着百官。 “让他们分别担任礼部、吏部、户部等重要部门的员外郎,辅佐内阁处理朝政。” 员外郎,虽是正五品或从五品,但却是各部的实权中层。 对于这几个尚未在朝中立足的年轻人来说,这绝对是破格的重用。 第七百五十九章 朝堂顺遂 朱敛站在御阶之上,俯视着下方的文武百官。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刚刚关于新内阁和各部人事调整的宣布,依然在空旷的皇极殿内回荡。 毕自严低着头,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 韩爌站在最前方,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死死地盯着汉白玉铺就的地面。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此时心中再无半点先前的挣扎与不甘。 他很清楚,温体仁的倒台,不仅是温党覆灭的标志,更意味着大明朝堂的旧格局已经被彻底粉碎。 皇帝亲自扶起他,并让他担任内阁次辅,这并不是妥协,而是天子对他的恩赐,也是对他的警告。 韩爌微微侧目,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不远处的洪承畴。 这位新任的内阁首相,此时正微微合着眼,神色平静得有些可怕。 韩爌心中暗自叹息,他知道,大明的权力中心已经变了。 洪承畴是皇帝在辽东一手提拔起来的功臣,是皇帝绝对的亲信。 由洪承畴出任首相,意味着内阁从今天起,将彻底沦为皇帝推行新政的工具。 而他这个次辅,不过是用来安抚朝中老臣和儒生的一块招牌罢了。 不过,整个朝堂却没有任何一个文官敢在此时站出来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如今的朝堂,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靠着吐沫星子和圣人经典跟皇帝博弈的地方了。 军权在皇帝手里。 内阁在皇帝手里。 厂卫在皇帝手里。 连六部和都察院的关键位置,也全都被换成了皇帝的人。 大明朝廷,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统一。 朱敛看着下方神色各异但都恭顺无比的百官,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气。 他知道,自己终于走出了最艰难的一步。 “诸位爱卿,今日所议之事,皆关乎我大明国本。”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退朝之后,内阁与各部要立刻各司其职,将新政落到实处。” “朕不希望看到任何推诿,更不希望看到有任何人阳奉阴违。” 朱敛的目光在钱谦益、毕自严等人的脸上扫过。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洪承畴率先跪倒在地,大声应命。 “臣等遵旨。” 韩爌、孙承宗、徐光启等人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紧接着,整个皇极殿内的文武百官,如同割麦子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退朝吧。” 朱敛挥了挥衣袖,转过身,在王承恩和曹化淳的护卫下,步入了大殿后方。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们齐声高呼,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敬畏。 朱敛回到乾清宫暖阁,王承恩紧随其后。 “万岁爷,请用茶。”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盏热茶,轻声说道。 朱敛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看着青花瓷盏上袅袅升起的烟雾。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脑海中不断闪过自己穿越到崇祯身上后的种种画面。 “大伴。” 朱敛忽然开口。 “奴才在,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王承恩躬着身子,关切地看着朱敛。 “你觉得,今天的朝堂,跟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化。” 朱敛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由衷的喜色。 “回万岁爷,奴才觉得,今天的朝堂,才真正像个朝堂了。” “以前那些大臣们,整天在殿上争吵不休,这个弹劾那个,那个攻击这个,没一件正经事能办成。” “可今天,万岁爷指到哪,他们就打到哪,连个敢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奴才瞧着,他们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服了。” 朱敛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怕了,也服了,这就对了。” 朱敛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巍峨的宫殿群。 “以前朕刚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兵,朝堂上全都是温体仁、周延儒这种结党营私之辈。” “朕想推行摊丁入亩,想在江南征银,他们表面上满口答应,背地里却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 “地方上的官吏,更是阳奉阴违,把朕的政令当成耳旁风。” “朕每走一步,都像是戴着镣铐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双拳微微攥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内阁、六部、厂卫,全都是朕的人,大明朝廷终于拧成了一股绳。” “只要朝廷的政令通畅,下面那些地方官,就再也没有了推诿的借口。” “朕这才有信心,去进行那些彻底的改革。” 朱敛转过身,眼神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大明的时间不多了,朕必须快,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老大帝国彻底重塑。” 王承恩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万岁爷圣明,大明有万岁爷,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朱敛笑了笑,摆了摆手。 “行了,别拍马屁了。” “去,把徐光启给朕叫到文华殿去,朕有要事与他商议。” “奴才这就去。” 王承恩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 徐光启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朝服,神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臣徐光启,参见陛下。” “徐爱卿免礼,坐吧。” 朱敛指了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椅子。 “谢陛下。” 徐光启有些局促地坐了下来。 “徐爱卿,朕让你筹建的科学院,如今进度如何了。” 朱敛开门见山地问道。 徐光启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递了上去。 “回陛下,臣这些日子,已经将京中所有的能工巧匠,以及通晓西学的学者都召集了起来。” “科学院的院址,臣选在了京郊的一处皇家庄园,那里地方宽敞,也便于保密。” “如今,工匠们正在加紧修缮房屋,置办各种实验用的仪器。” 朱敛接过折子翻看着,微微点头。 “农政方面呢,朕让你准备的那些高产作物,可有眉头。” 徐光启神色一振,立刻答道。 “陛下,番薯和土豆的种苗,臣已经通过江南商贸局,从福建和广东一带调运了第一批,如今已经存放在京郊的库房里。” “只要开春,便可立刻在试验田里进行试种。” “至于占城稻,除了在江南全面推广之外,臣还准备在山东和河南交界的水网地带进行推广,那里的气候和水土,应该适合此稻生长。” “嗯,不错,多试试是没错的。” 朱敛点了点头,肯定了徐光启的做法。 第七百六十章 现代军衔制 朱敛合上折子,看着徐光启,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徐爱卿,科学技术,才是一个国家强盛的根本。” “朕让你办科学院,不仅是要研究农政,还要研究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尤其是机械和火器。” “朕要你把那些传承在民间、口口相传的技艺,用文字和图纸记录下来,整理成册,作为我大明的学问传下去。” 徐光启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敬佩之色溢于言表。 “陛下高瞻远瞩,臣代天下读书人和工匠,谢陛下隆恩。” “只是,陛下,如今科学院中,通晓这些杂学的人才实在是太少了。” “许多手艺精湛的工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让他们把技艺写成章程,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们。” 朱敛微微一笑。 “这正是朕要在全国兴建五百座学堂,并进行农闲扫盲的原因。” “不仅是百姓要识字,工匠更要识字。” “朕要在科学院内,开设专门的‘匠人班’,不仅教他们识字,还要教他们算数和画图。” “只要他们能把自己的手艺写成章程,让旁人也能看懂、学会,朕就给他们授官,给他们发俸禄。” 徐光启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敛。 “给工匠授官。” “陛下,这自古以来,工匠皆是贱籍,若是给他们授官,只怕朝中那些御史……” 朱敛冷哼了一声。 “御史。” “如今的都察院,右都御史是卢象升。” “哪个御史要是觉得工匠不配授官,就让他去跟卢象升讲道理,看看是他的脖子硬,还是卢象升的刀硬。” “大明要强盛,就必须打破这些陈规陋俗,工匠能造出利国利民的神器,为何不能当官。” 徐光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朱敛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臣,定当竭尽全力,办好科学院,不负陛下厚望。” 朱敛扶起徐光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银子和人手,你尽管开口,朕会让毕自严全力配合你。” “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 徐光启退出文华殿,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送走了徐光启,朱敛并没有休息,而是换上了一身便服,带着王承恩和一队亲卫,悄然出城,前往京营新军大营。 虽然朝堂上的局势已经稳定,但他很清楚,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 没有一支绝对忠诚、战力强悍的军队在后方撑腰,他今天在朝堂上建立起来的权威,不过是空中楼阁。 马车在京郊的官道上疾驰。 一路上,朱敛不时掀开窗帘,看着车窗外的景象。 京营新军大营,位于北京城北二十里处。 还未靠近大营,便能听到那震天的杀声,在旷野中回荡。 大营门前,旌旗招展,一队队守卫森严的士兵正在巡逻。 听到马蹄声,守门的长枪兵立刻警惕地举起了武器。 “来者止步。” 带队的军官大声喝道。 王承恩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在军官面前晃了晃。 那军官看清金牌上的字迹,脸色大变,急忙跪倒在地。 “末将参见……” “免了,陛下微服私访,不要声张,去叫卢象升和孙传庭来见朕。” 王承恩低声打断了军官的话。 “是,末将遵命。” 军官急忙起立,一路小跑着往大营深处跑去。 片刻后,卢象升和孙传庭两人,便急匆匆地赶到了大营门前。 两人皆是一身甲胄,身上还带着训练时的泥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臣卢象升。” “臣孙传庭。” “参见陛下。” 两人正要下跪,朱敛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免礼,大营重地,不讲这些虚礼。” 朱敛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边军轮换下来的训练,情况如何了。” 朱敛一边往大营内走,一边大声问道。 孙传庭落后半步,恭敬地答道。 “回陛下,宣府、大同以及山海关轮换下来的三万边军,已经全部入营整训。” “这些边军虽然底子好,但以前克扣粮饷严重,纪律涣散,私底下怨气颇大。” “臣等按照陛下的旨意,先给他们补齐了所有欠饷,又顿顿给他们提供足量的肉食和精米。” “如今,这帮大兵个个感念陛下恩德,训练起来卖力得很,纪律也大有改观。” 朱敛满意地颔首。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 “只要把银子和粮食给足了,大明的汉子,不比任何人差。” 三人说话间,已经穿过了前营,来到了巨大的演兵场上。 演兵场上,黑压压的满是士兵,一眼望不到尽头。 无数个方阵在将领的指挥下,正在进行着队列和长枪刺杀训练。 “陛下,这便是新招募的十万新兵。” 卢象升指着场上的士兵,大声介绍道。 “这些新兵,全都是按照陛下的旨意,从京畿周围的流民和贫苦百姓中招募而来的。” “臣等严格筛选,只要身体强健、底细干净的青壮。” 朱敛站在点将台上,俯视着下方那十万新兵。 这些新兵虽然还没有穿上统一的甲胄,但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眼神中闪烁着以往大明军队中从未见过的神采。 那是对生活的希望,对未来的憧憬。 因为他们知道,当了皇上的兵,不仅自己能吃饱,家里人也能分到田地,甚至还能免除赋税。 “军备打造得怎么样了。” 朱敛转过头,问孙传庭。 孙传庭连忙答道。 “回陛下,兵仗局和科学院合作,改良了火器和甲胄。” “如今,十万套新式棉甲、精钢长枪,以及三万支改良过的鸟铳,已经陆续运抵军营。” “臣等全力配合训练,定要将这十万人,培养成我大明的王者之师。” 朱敛看着下方那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心中也有些按捺不住。 “好。” “从今天起,朕就留在军营里,陪你们一起训这支新军。” 卢象升和孙传庭皆是一惊。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在这风沙之地受苦。” 卢象升急忙劝阻道。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朕在辽东,连皇太极都逼死了,还怕这点风沙。” “朕要让这些士兵亲眼看到,朕和他们在一起。”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正成为朕的铁军。” 第七百六十一章 裁军节流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朱敛几乎吃住在军营。 他脱下了龙袍,换上了普通将领的甲胄,每天清晨便和士兵们一起跑操。 他吃的是大锅饭,住的是普通的军帐,甚至亲自下到连队里,和士兵们聊天,询问他们的家庭情况。 在朱敛的亲自示范和督促下,十万新兵的士气和纪律,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质的飞跃。 然而,这支新军的训练方式和编制,却让卢象升和孙传庭感到无比震惊。 因为朱敛废除了大明沿袭了数百年的卫所和营哨制度。 这一天深夜,中军大帐内。 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朱敛、孙传庭、卢象升三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旁。 朱敛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册子,递给了孙传庭。 “传庭,象升,你们看看这个。” 孙传庭疑惑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便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住了。 卢象升也凑了过来,两人越看,神色越是震惊。 “陛下,这……这是何种军制。” 孙传庭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着册子上的字迹问道。 “班、排、连、营、团、旅、师、军。” “这与我大明的卫所、营哨之制,完全不同啊。” 朱敛神色平静,淡淡地解释道。 “大明原有的军制,层级混乱,指挥不灵。” “打起仗来,将不识兵,兵不识将。” “朕设计的这套新军制,乃是按照最严密的层级进行划分。” “十人为一班,设班长。” “三班为一排,设排长。” “三排为一连,设连长,配指导员,负责士兵的思想和识字。” “以此类推,营、团、旅、师、军,层层递进,职责明确。” 朱敛看着震惊的两人,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朕还要在军中推行现代军衔制度。” “从列兵、军士,到尉官、校官、将官。” “每一级军衔,都对应着明确的俸禄和指挥权。” “士兵立了功,不看出身,只看战功,直接晋升军衔。” 卢象升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陛下,如此一来,军队的指挥将变得无比顺畅。” “而且有指导员在,士兵们便知道为何而战,再也不会轻易溃散。” 朱敛点头。 “没错。” “朕要的,是一支纪律严明、指挥若定、有信仰的军队。” “这十万新兵,朕将其命名为‘大明第二集团军’。” “卢象升,朕命你担任第二集团军总指挥。” “孙传庭,你担任第二集团军督军政委,负责全军的后勤和思想建设。” 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臣卢象升,领旨。” “臣孙传庭,领旨。” “臣等定不负陛下厚望,誓将第二集团军,训成天下第一强军。” 朱敛扶起二人。 “很好。” “那原本的三万新军,加上满桂、侯世禄的三万多人,以及从遵化、山海关轮换下来的精锐边军,总共凑齐八万人。” “这八万人,编为‘大明第一集团军’。” “第一集团军,隶属于朕,隶属于皇家,暂时不设立统帅,由朕亲自统帅,作为大明的京都防御部队,以及战略总预备队。” 大帐内,油灯闪烁。 大明最精锐的两大集团军雏形,在这一夜正式确立。 数日后,朱敛回到紫禁城,在文华殿召见了内阁次辅、兵部尚书孙承宗。 孙承宗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 “臣孙承宗,参见陛下。” “孙爱卿免礼,坐。” 朱敛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谢陛下。” 孙承宗坐下后,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朱敛。 “陛下,如今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已经成军,总兵力达到了十八万人。” “再加上各地原有的边军、地方驻军、卫所兵,大明如今的兵员总数,已经超过了百万。” “如此庞大的军队,每日消耗的粮饷堪称天文数字。” “若是长期维持,只怕毕自严的户部,支撑不了多久啊。” 朱敛看着孙承宗,微微一笑。 “孙爱卿所言极是。” “所以,朕今天召你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朱敛站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大明地图前。 “大明如今的军队,冗卒太多,战力低下,却白白消耗粮饷。” “朕决定,对全国的边军和地方驻军,进行大规模的裁撤和削减。” 孙承宗脸色一变,急忙站起身。 “陛下,万万不可。” “若是大规模裁军,那些被遣散的士兵没有生计,只怕会沦为流寇,为祸地方啊。” “昔日陕北之乱,便是因为裁撤驿卒所致,陛下不可不鉴啊。” 朱敛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孙爱卿放心,朕怎么会犯那样的错误。” “朕说的是裁撤,但并不是将他们遣散回家。” 朱敛转过身,看着孙承宗,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要你主持兵部,成立一个新的兵种。” “朕将其命名为——建设兵团。” 孙承宗一愣。 “建设兵团。” 朱敛点头。 “没错。” “这些被削减下来的兵员,依然保留军籍,享受军人的待遇和优待。” “但是,他们的主要任务,不再是日常防务,而是转为建设任务。” “以发展地方经济、开垦荒地、修筑水利为主,防御作战为辅。” 朱敛指着地图上的西北、西南以及辽东地区。 “朕要把这些建设兵团,布置在边疆和受灾严重的地区。” “在陕北,让他们修筑水库、开挖水渠,屯田自给。” “在辽东,让他们修筑城防,开垦黑土地。” “不仅如此,建设兵团驻地周围的地方军民,也自动转为军籍,成为建设兵团的一员。” “他们种出来的粮食,除了自给自足外,多余的还可以上缴朝廷,换取银两。” “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冗兵的生计问题,还为大明开垦了无数良田,修筑了无数水利设施。” “更重要的是,一旦有战事发生,这些建设兵团随时可以拿起武器,就地防守,成为最坚固的防线。” 孙承宗听着朱敛的宏伟蓝图,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活了七十多年,历经三朝,却从未听过如此奇思妙想。 屯垦戍边,自古有之。 但将裁撤的冗兵组织成专门的建设力量,并且给地方军民转军籍,享受军人优待,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陛下……陛下真乃神人也。” 孙承宗激动得浑身颤抖,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此法若成,大明不仅能裁撤冗兵,减轻国库负担,还能在极短时间内,让西北和辽东重新焕发生机。” “臣,孙承宗,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誓死办好这建设兵团。” 朱敛看着激动的孙承宗,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孙爱卿,这件事交给你,朕最放心。” “兵部要立刻拟定章程,先在陕西和辽东进行试点。” “臣,领旨。” 第七百六十二章 你们有怨气吧? 又是两天后。 乾清宫偏殿内,烛火通明。 几张黄花梨木的大椅已经摆放整齐,案几上设着几副精致的杯箸。 王承恩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御膳端上桌案。 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绍兴花雕的醇香,与精致菜肴的香气纠缠在一起。 朱敛此时已经换下了一身累人的龙袍,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常服,显得颇为随性。 他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深邃地看着殿门的方向。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细微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军人特有的步伐,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丝刻意的拘谨。 “皇上,袁崇焕、满桂、侯世禄三位将军到了。” 王承恩快步走到朱敛身边,压低声音禀报。 朱敛微微点头,将酒杯放回案几上。 “传他们进来吧。” 朱敛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传袁崇焕、满桂、侯世禄晋见。” 王承恩扯起尖细的嗓子,向着殿外高声宣唱。 殿门被缓缓推开。 袁崇焕走在最前面,他低着头,神色显得有些木讷,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满桂紧随其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粗壮的脖颈微微紧绷着。 侯世禄走在最后,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整个人显得有些落寞。 进入大殿后,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胄碰撞发出一阵沉闷的脆响。 “臣袁崇焕,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满桂,参见陛下。” “臣侯世禄,参见陛下。” 三人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 朱敛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而是静静地打量着他们。 这三位,都是大明不可多得的悍将,在辽东战场上立下过汗马功劳。 然而,在刚刚过去的朝会大封赏中,他们却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洪承畴成了首相,徐光启成了尚书,卢象升和孙传庭更是执掌了新军大权。 而他们这三个真正流过血、拼过命的军功之臣,却连半点升迁的影子都没见着。 不仅如此,他们辛辛苦苦带出来的老兵,还被朱敛一股脑地抽调进了第一集团军。 现在的他们,手里几乎没有了直属的兵力,成了名副其实的闲散将领。 朱敛看着他们,心中对他们的想法了如指掌。 “都起来吧,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 朱敛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谢陛下。” 三人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坐吧,都坐。” 朱敛指了指下方的三张大椅。 三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由袁崇焕带头,小心翼翼地半挨着椅子坐了下来。 他们的身体都绷得极紧,仿佛屁股下面坐着的不是椅子,而是烧红的铁板。 王承恩亲自走下御阶,为三人斟满了御酒。 酒香四溢,但三人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朱敛端起酒杯,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位爱卿,这些日子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 朱敛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回陛下,臣等一切皆好,谢陛下挂念。” 袁崇焕微微欠身,恭敬地回答。 “是吗?” 朱敛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朕怎么听说,满桂你前天在府里,喝醉了酒,还把府里的下人打了?” 朱敛的目光突然转向满桂。 满桂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急忙站起身,再次跪倒在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臣……臣该死,臣那日只是喝多了猫尿,一时失态,绝无他意!” 满桂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竟然全在皇帝的眼线监视之下。 侯世禄也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袁崇焕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满桂,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朕今天找你们来,不是来治你们罪的。”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满桂坐下。 满桂有些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朱敛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朕今天索性把话跟你们挑明了。” 朱敛放下酒杯,目光如电,在三人脸上扫过。 “你们心里,是不是对朕有怨言?” 大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王承恩低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 袁崇焕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满桂和侯世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臣等万万不敢有此念头!” 袁崇焕急忙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虽然克制,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惶恐。 “不敢,那就是有,只是不敢说罢了。” 朱敛淡淡地说道。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卢象升、孙传庭,这两个以前名不见经传的人,如今一个成了第二集团军总指挥,一个成了督军政委,风光无限。” “洪承畴,以前不过是陕西的一个侍郎,如今一步登天,成了内阁首相。” “而你们,在辽东跟后金鞑子拼死拼命,袁崇焕你更是守住了宁远、锦州,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可到头来,朕不仅没有给你们升官,反而把你们手里的兵都给夺了,编进了第一集团军。” “你们现在,手底下连个百人队都没有,成了光杆司令。” 朱敛一字一顿地把他们心底最深处的委屈和怨气,毫无保留地揭露了出来。 满桂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侯世禄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袁崇焕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辩解。 因为皇帝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们是人,不是圣人。 看着那些资历不如自己、功劳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加官进爵,他们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朱敛看着沉默的三人,笑了起来。 “朕就喜欢你们这种老实样子,不虚伪。” 朱敛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下来。 “朕今天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要是你们,朕也得在心里骂娘。” 听到皇帝居然连“骂娘”这种粗口都说出来了,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但是,你们觉得,朕是个任人唯亲、赏罚不公的昏君吗?” 朱敛站在袁崇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袁崇焕急忙低下头。 “陛下圣明,臣等绝无此意。” 第七百六十三章 另有安排 “行了,别说这些场面话了。” 朱敛摆了摆手。 “朕不给你们升官,不让你们进朝堂,是因为朕舍不得。” 朱敛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低沉。 “朝堂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文官们用唾沫星子杀人的地方,那是长满了阴谋诡计的烂泥潭。” “洪承畴能去,是因为他本就是个文官,他有那副心机,能和那些老狐狸周旋。” “徐光启能去,是因为他要在那里推行农政,科学院需要他的名望。” “而你们呢?” 朱敛看着三人。 “你们是朕的刀,是朕最锋利的刀。” “把你们放进朝堂,跟那些文官去扯皮,去勾心斗角,那是在生生地折断朕的刀锋!” 朱敛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袁崇焕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满桂和侯世禄也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敛。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是忌惮他们的军功,才故意夺了他们的兵权,将他们冷落。 却没想到,皇帝居然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朕对你们,另有重用。” 朱敛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朕早已给你们安排好了一切,只是时候未到,不便提前透露罢了。” 朱敛说完,转过身,对着侧殿喊了一声。 “都出来吧,别在后面躲着了。” 侧殿的帷幕被缓缓拉开。 三个同样穿着便服的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将赵率教。 紧随其后的,是黑云龙和猛将曹文诏。 三人脸上都带着爽朗的笑容。 “末将参见陛下。” 三人齐声向朱敛行礼。 “免礼,都坐吧,今天就是个私人酒局,大家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没那么多规矩。” 朱敛笑着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 袁崇焕三人看到赵率教他们,顿时愣住了。 赵率教哈哈大笑,走过去拍了拍满桂的肩膀。 黑云龙和曹文诏也纷纷向袁崇焕和侯世禄打招呼。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热烈了起来。 原本的压抑和猜忌,随着这三人的加入,瞬间消散了大半。 “人都到了,那就都坐下,边吃边聊。” 朱敛率先坐回了主位。 六位大明顶尖的将领,分列两旁坐下。 王承恩端着酒壶,挨个给他们斟酒。 “朕今天把你们六个召集到一起,就是要告诉你们,大明的军改,还没有完。” 朱敛端起酒杯,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众将见状,也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一肃。 “之前升迁的那些人,卢象升、孙传庭,他们带的是新军,是京畿的防卫力量。” “他们负责的是大明的内部,是守。” “而朕,要的是攻。”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大明积弱已久,朕要重塑大明,就必须用最强硬的手段,把外面的威胁全部扫平。” “你们六个,就是朕预备用来开疆拓土的先锋。” 听到“开疆拓土”四个字,在座的将领们,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了。 身为军人,谁不想立下不世之功? 谁不想像汉之卫青、霍去病,明之徐达、常遇春那样,勒石燕然,封妻荫子? “大伴,宣旨吧。” 朱敛对着身旁的王承恩微微示意。 王承恩神色一正,从一旁的红漆木盘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袁崇焕、满桂、侯世禄、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六人,立刻离座,齐刷刷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承恩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蓟辽督师袁崇焕,忠勇体国,守御辽东,功勋卓著。” “朕深感其劳,特晋封袁崇焕为——一等靖辽侯,世袭罔替!” “仍节制辽东一切军事,加太子太保衔,钦此!” 王承恩的声音落下,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袁崇焕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等侯爵。 靖辽侯。 世袭罔替。 在大明,文官的顶点不过是内阁首辅,武将的顶点也不过是总督。 但爵位,尤其是世袭罔替的异姓侯爵,那简直是传说中的东西。 自土木堡之变以后,大明对爵位的管控严苛到了极点。 多少武将拼杀一生,也顶多得个伯爵,还大多不能世袭。 而现在,皇帝居然直接封了他一个一等侯爵,而且还是世袭罔替。 这意味着,只要大明不亡,他的子子孙孙,都将是靖辽侯。 这份荣耀,比任何高官厚禄,都要重上千百倍。 “臣……臣袁崇焕……” 袁崇焕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地将头扣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臣,谢陛下隆恩!” “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袁崇焕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一刻,他心中的所有委屈、不甘、迷茫,全部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喜,以及对朱敛死心塌地的忠诚。 满桂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红了,呼吸粗重得像个风箱。 侯世禄也是满脸的震撼与羡慕。 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三人,虽然早就知道一些风声,但亲耳听到这道圣旨,依然感到震撼不已。 “袁爱卿,起来吧。” 朱敛走下御阶,亲自将袁崇焕扶了起来。 袁崇焕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谢陛下。” 袁崇焕的声音依旧有些更咽。 “朕说过了,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大明流血的功臣。” 朱敛拍了拍袁崇焕的肩膀,笑着说道。 “不过,朕这个靖辽侯,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朱敛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袁崇焕,朕给你这个爵位,是要你回去,给朕办一件大事。” 袁崇焕立刻挺直了腰板。 “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 朱敛微微颔首。 “朕要你回到辽东之后,将辽东所有的兵马,全部整合起来。” “朕会派新军的教官,以及科学院的人,去协助你。” “朕要你,把辽东军,完全改造成和新军一样的新式军队。” 朱敛看着袁崇焕,一字一顿地说道。 “班、排、连、营、团、旅、师、军,这套层级。” “还有从列兵到将官的军衔制度。” “包括指导员的设立,必须在辽东军中,原封不动地给朕复制出来。” 袁崇焕神色一凛。 他之前就听闻了京营新军的改制,本以为只是皇帝的异想天开。 但现在看来,皇帝是要将这套制度推行到整个大明军队中去。 第七百六十四章 封侯 “臣,遵旨!” 袁崇焕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其中的整合任务,阻力会非常大。” 朱敛看着他。 “那些旧军官会反对,那些习惯了吃空饷、喝兵血的人会闹事。” “朕给你的权力,就是要把这些害群之马,全部清理干净。” “你,能不能做到?” 朱敛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请陛下放心,臣手里有陛下的尚方宝剑,谁若敢阻碍军改,臣便用他的脑袋,来祭新军的旗帜!” “好!” 朱敛赞许地笑了一声。 “朕要的就是你这股狠劲。” “做完整合之后,辽东军就要立刻进入特训时间。” 朱敛端起酒杯,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辽东半岛旁边的那个半岛上。 “不出一年,朕要亲自率军,前往朝鲜半岛。”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殿内却如惊雷般炸响。 众将皆是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敛。 “朕要彻底解决后金的隐患。” 朱敛的手指,在朝鲜半岛上重重地一划。 “皇太极虽然死了,但后金余孽仍在,多尔衮和代善等人还在苟延残喘。” “朝鲜李氏,首鼠两端,暗中向后金输送物资,甚至出兵协助鞑子。” “朕这次,不仅要彻底消灭后金,还要拿下李氏朝鲜。” 朱敛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众将,声音变得无比霸道。 “朕要将朝鲜,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成为我大明的郡县!” “你们,有没有信心,陪朕去打这一仗?” 大殿内,一片死寂。 但仅仅片刻之后,一股无法抑制的热血,在所有将领的胸膛中疯狂涌动。 开疆拓土。 灭国之功。 这是何等伟大的功绩。 “臣等,愿随陛下,誓死开疆拓土!” 袁崇焕、满桂、侯世禄、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六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的声音,几乎要将大殿的房顶掀翻。 随后,朱敛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坐在一侧的满桂和侯世禄。 这两位在塞外风沙中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百战悍将,此刻身体绷得比标枪还要直。 满桂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在胡乱擦拭着掌心的汗水。 侯世禄的呼吸同样变得有些粗重,眼神中交织着压抑不住的炽热与忐忑。 他们亲眼看着袁崇焕一步登天,得封了一等靖辽侯,这让他们的心中如何能不掀起惊涛骇浪。 朱敛端起面前的玉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澄澈的酒液,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满桂,侯世禄。”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臣在。” 两人几乎是同时离座,齐刷刷地跪倒在汉白玉地面上,甲胄摩擦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朱敛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温和而深邃的笑意。 “朕知道,你们两个现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袁崇焕封了侯,你们两个却还在这里干看着,心里是不是有些不是滋味?” 朱敛的话一针见血,没有丝毫的弯弯绕绕。 满桂急忙把头贴在地上,粗声粗气地喊道。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袁督师在辽东立下不世之功,封侯乃是实至名归,臣只有羡慕,绝无嫉妒。” 侯世禄也赶忙表态,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 “臣也是如此,臣德薄能鲜,不敢与袁督师相比,只要能为陛下效力,臣便心满意足了。” 朱敛哈哈一笑,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下御阶。 他走到两人的身前,亲自弯下腰,双手扶着两人的肩膀,将他们扶了起来。 “行了,在朕面前,就别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了。” “你们都是大明的功臣,在辽东,在塞外,你们流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朕既然重赏了袁崇焕,又怎么会忘了你们两个?” 朱敛的话让两人的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朱敛转过身,向着身后的王承恩微微示意。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从一旁的红漆木盘里,再次捧出了两道明黄色的圣旨。 “满桂,侯世禄,跪听圣谕吧。” 王承恩扯起尖细的声音,神色庄重地宣唱。 两人再次跪倒在地,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彻底停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同总兵满桂,忠勇无双,屡立战功,特晋封为——三等平北侯,世袭罔替。” “宣府总兵侯世禄,恪尽职守,御敌于外,特晋封为——三等定边侯,世袭罔替。” “钦此。” 王承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两人的心坎上。 三等侯爵。 世袭罔替。 虽然比袁崇焕的一等靖辽侯低了两个品级,但那也是货真价实的侯爵,而且是能够传给子孙后代的铁饭碗。 在大明,武将想要封侯,简直难如登天。 而现在,他们不仅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爵位,还是世袭罔替。 “臣满桂,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桂的声音粗粝而颤抖,大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侯世禄,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誓死报效朝廷。” 侯世禄也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朱敛看着激动的两人,微微一笑,神色显得十分温和。 “都起来吧,朕的侯爵可不是白给的。” “朕给你们封了三等侯,那是因为你们目前的功劳,还够不上二等和一等。” “但朕今日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你们能把接下来的任务完成得好,不出三年,你们的爵位就能追上袁崇焕。” 朱敛的话,无疑是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瞬间让两人的血液彻底沸腾了起来。 “请陛下示下,臣等万死不辞。” 满桂和侯世禄挺直了胸膛,眼中满是狂热的战意。 朱敛满意地指了指一旁的座椅,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待两人有些局促地坐定后,朱敛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满桂,你回大同。” “侯世禄,你回宣府。” 朱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同和宣府,是我大明的北大门,面对的是整个蒙古各部的威胁。” “朕要你们回去之后,做一件和袁崇焕同样的事情。” “那就是,将大同和宣府的边军,彻底整合下来。” 第七百六十五章 是国家的军队 听到“整合”二字,满桂和侯世禄的神色都是一凛。 他们自然知道,大明的边军如今是个什么德行。 吃空饷、喝兵血、老弱病残充数,这些弊端在边关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朕不要那些凑数的废物,朕只要精锐。” 朱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你们两地原本各有六七万兵马,朕现在给你们定个死规矩。” “大同和宣府,最终只保留五万精锐的名额。” “多余的那些人,无论是老弱病残,还是不合格的士兵,全部给朕剔除出去。” 满桂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 “陛下,若是剔除这么多人,那些被裁撤的士兵该如何安置?” “若是处理不当,恐生动乱啊。” 侯世禄也有些担忧地看着朱敛,这确实是边防上最让人头疼的问题。 朱敛淡淡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们的担忧。 “这一点,朕早就替你们想好了。” “被淘汰下来的士兵,保留军籍,但不再担任作战任务,而是全部转为‘建设兵团’的成员。” “陛下英明,臣等佩服。” 侯世禄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别高兴得太早,真正的硬骨头在后面。” 朱敛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那留下来的五万精锐,朕会派新军的教官去大同和宣府,协助你们进行严苛的特训。” “所有的编制,必须全部按照新军的规矩来办。” “班、排、连、营、团、旅、师、军,这套层级,一寸也不能乱。” “而且,从连队开始,朕就会派遣督军政委过去。” 听到“督军政委”四个字,满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身为统兵大将,他本能地对那些派来监军的文职人员有些抵触。 朱敛看出了满桂的心思,冷哼了一声。 “满桂,别在朕面前使你的小心眼。” “朕派督军政委去,不是为了夺你们的权,更不是为了监视你们。” “督军政委的职责,是负责士兵的思想建设,教士兵们识字,让他们明白,他们手里拿着刀,到底是在为谁而战。” “大明的军队,不能再是某一个将军的私兵,也不是朕一个人的军队,而必须是国家的军队。” “你们做将领的,只管打仗,思想上的事情,交给政委去做。” “你们二人,必须无条件配合督军政委的工作,若有阳奉阴违者,朕绝不姑息。” 朱敛的话说得极重,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势。 满桂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抵触,急忙躬身应道。 “臣明白,臣定当全力配合政委,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侯世禄也神色肃穆地答道。 “臣遵旨,定将新军之制,在宣府彻底推行下去。” 朱敛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他端起酒杯,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长城以北的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让你们如此费尽心机地练兵吗?” 朱敛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满桂和侯世禄快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代表着蒙古的区域,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等到你们这两地的十万人马,彻底脱胎换骨,练兵结束之时。” 朱敛伸出右手,在草原上重重地一拍。 “便是朕,彻底灭掉蒙古之时。” 大殿内,仿佛有一声惊雷炸响。 彻底灭掉蒙古。 自大明开国以来,北方的蒙古各部就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即便强如永乐大帝,五次亲征漠北,也未能彻底将蒙古消灭。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说要彻底灭掉蒙古。 “到时候,有了这灭国的盖世战功,朕再给你们加官进爵,封一等侯,甚至封公爵,谁敢说半个不字?” 朱敛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誓死踏平蒙古。” 满桂和侯世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人的脸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 灭国之功,封公加爵,这是每一个武将做梦都想得到的荣耀。 “起来,话还没说完呢。”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不过,朕还有个要求,你们两个,回去之后必须给朕加强学习。” 听到“学习”两个字,满桂那张大脸顿时垮了下来,显得有些滑稽。 他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让他去打仗他在行,让他读书,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陛下,臣……臣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这读书写字,实在是有些为难臣了。” 满桂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讷讷地说道。 朱敛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粗人怎么了?粗人就一辈子当粗人?” “朕已经让内阁的卢象升和孙传庭,在编写一套全新的兵书。” “那里面不仅有排兵布阵的法门,还有西方先进的战术,以及新军的实战总结。” “你们必须要学会看书,不仅要识字,还要把这套兵书给朕研究透彻。” 朱敛看着有些窘迫的满桂,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满桂,侯世禄,你们给朕记住了。” “彻底灭掉蒙古,对于我大明朝来说,仅仅只是一个起点。” “未来的大明,将会有更多的扩张战争,我们的疆域会变得无限宽广。” “到时候,你们都将是镇守一方的统帅,要管理成百上千里的土地,要统领数十万大军。” “如果你们不学习,不提高自己的眼界和格局,你们凭什么去当这个统帅?” “难道一辈子只当个冲锋陷阵的猛将,最后死在无名的小沙场上吗?” 朱敛的话,犹如醍醐灌顶,瞬间将满桂和侯世禄心中的那一丝狭隘打得粉碎。 他们这才意识到,皇帝对他们的期望,究竟有多么深远。 皇帝要的,不是几个只会砍人的刀客,而是能够为国家开疆拓土、镇守一方的帅才。 “臣……臣知错了。” 满桂羞愧地低下了头,随后猛地抬起,咬着牙说道。 “请陛下放心,臣回去之后,就是不睡觉,也一定把字认全了,把兵书背得滚瓜烂熟。” 侯世禄也神色坚定地表态。 “臣定当苦读兵书,绝不辜负陛下的良苦用心。” 朱敛欣慰地笑了起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有这个决心就行,朕等着看你们的成果。” 安抚并布置好满桂和侯世禄之后,朱敛缓缓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赵率教、黑云龙和曹文诏三人身上。 这三人,是朱敛的亲卫将领,在之前的历次战役中,始终护卫在朱敛左右。 尤其是在桐山隘口,他们率领亲军,硬生生地阻击了数倍于己的蒙古骑兵,立下了赫赫战功。 对于这三个最亲近、最忠诚的将领,朱敛自然有着更为深远的安排。 第七百六十六章 个人勇猛过时了 “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 朱敛看着他们,眼神中多了一丝温和与信任。 “末将在。” 三人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你们三个,跟在朕身边的时间最长,朕对你们的忠诚和本事,是深信不疑的。” 朱敛缓缓说道。 “之前,朕让卢象升和孙传庭,将剩下的三万新军,以及满桂、侯世禄、袁崇焕手下的不少兵力,整合成了八万第一集团军。” “那第一集团军是卢象升和孙传庭一手训练出来的,军中将领也多是他们的旧部,因此,让他们来当第一集团军的统帅,是当之无愧的。” 说到这里,朱敛顿了顿,看着有些疑惑的三人。 “不过,除了第一集团军之外,朕还让他们在京畿一带,重新招募了十万新军,作为第二集团军。” 听到“十万新军”和“第二集团军”这几个字,赵率教三人的呼吸顿时一紧。 “这十万第二集团军,朕不准备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军队来用。”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是要把他们,当成大明朝的中央嫡系部队,当成天子的亲军来培养。” “这支军队,必须绝对忠于朝廷,绝对忠于朕。” “所以,这支军队的统帅,必须是朕最信任、最能打的人。” 听到这里,赵率教三人的心跳开始剧烈加速,一个有些不敢置信的念头在他们脑海中浮现。 朱敛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赵率教,听旨。” 赵率教浑身一震,立刻双膝跪地。 “臣在。” “朕命你,担任第二集团军总指挥,统帅这十万中央嫡系。” 朱敛大声宣布。 赵率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大的幸福感瞬间将他淹没。 十万中央嫡系部队的统帅,这在大明,绝对是权倾一方的重臣。 “臣赵率教,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为陛下守好这十万大军,绝不负陛下厚望。” 赵率教重重地扣头,声音颤抖。 “黑云龙,听旨。” 朱敛继续喊道。 黑云龙也赶忙跪倒在赵率教身边。 “臣在。” “朕命你,担任第二集团军副总指挥,协助赵率教,整顿并训练这十万大军。” “臣黑云龙,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辅佐赵总指挥,为陛下练出百战精兵。” 黑云龙也是激动万分,大声应道。 最后,朱敛的目光落在了猛将曹文诏的身上。 曹文诏在三人中年纪最轻,性格也最为火爆,是一员万夫莫挡的猛将。 此刻,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朱敛,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任命。 “曹文诏,听旨。” 朱敛微笑着看着他。 曹文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在。” “朕命你,担任第二集团军督军政委。” 朱敛的声音落下,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静。 曹文诏有些傻眼了。 他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朱敛。 “陛下……臣,臣当督军政委?” 在曹文诏的认知里,政委那是文官干的活,是要去教士兵识字、跟士兵谈心、做思想工作的。 他一个只知道拎着大刀片子砍人的猛将,去当政委,这画风怎么看怎么诡异。 赵率教和黑云龙也有些诧异地看着朱敛,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朱敛看着曹文诏那副滑稽的表情,忍不住笑骂道。 “怎么?嫌弃这个官小了?” “朕告诉你,第二集团军的督军政委,地位与副总指挥平级,在军中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朕之所以让你去当这个政委,是因为你心思粗中有细,而且在亲卫战士中威望极高,最能跟士兵们打成一片。” “这十万新军,都是刚招募来的新兵,思想最容易波动。” “由你这个在桐山隘口立下赫赫战功的猛将去当政委,最能凝聚军心,也最能让那些新兵蛋子服气。” “而且,这也是朕对你的一种磨练,朕要让你学会如何去管理一支军队,如何去凝聚军心,而不仅仅是当一个冲锋陷阵的铁牛。” 朱敛的话,让曹文诏瞬间明白了皇帝的良苦用心。 这是在全面培养他,是在给他铺平未来的帅才之路。 朱敛看着一脸错愕的曹文诏,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文诏,觉得自己是个粗人,干不来这细致活。”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曹文诏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伸出粗糙的大手挠了挠头。 “陛下圣明,臣确实是个粗人,让臣拿着大刀片子去砍鞑子,臣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要是让臣去跟那些新兵蛋子讲道理,教他们识字,臣这心里实在是一点底都没有。” 曹文诏的话说得很实在,神色间也满是局促。 朱敛收起笑容,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文诏,你给朕记住了,新军的建设,从来不依靠个人的勇猛来对付敌人。” 他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深邃地看着大殿外的虚空。 “朕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未来的战场,将会是火炮和火枪的天下。” “随着科学院的那些新玩意儿一件件造出来,火器的威力将会变得越来越强大。” “在成千上万支火铳的齐射面前,在开花弹的漫天轰鸣中,个人的勇猛将变得微不足道。” “就算你曹文诏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挡得住几颗铅弹,能扛得住几发炮弹。” 朱敛的话说得极为平静,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冷酷现实,却让曹文诏等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都是百战之将,自然明白火器的发展趋势。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皇帝竟然看得如此长远,如此透彻。 “所以,朕要你改变。” 朱敛霍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曹文诏。 “朕要你从一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猛将,变成一个能统御全局、深谙军心的儒将。” “你回去之后,要去找孙传庭多学习一下,看看他是如何进行士兵的思想建设,如何组织文化学习的。” “孙传庭在第一集团军做得很好,他的那一套法子,你必须给朕一字不落地学到手。” 曹文诏感受到了皇帝眼中那沉甸甸的期望,心中的那一丝抗拒瞬间烟消云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甲胄发出一阵清脆的交鸣声。 “臣曹文诏,谨遵陛下圣谕。” “臣回去之后,定当虚心向孙政委请教,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臣就是脱掉这身铁甲,也要把那些学问给啃下来。” 曹文诏的声音铿锵有力,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七百六十七章 准备南巡 朱敛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向了赵率教和黑云龙。 “你们三个,给朕听好了。” 朱敛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神色也变得极为严肃。 “这第二集团军的十万新兵,再加上卢象升和孙传庭手里的八万第一集团军,就是我大明朝廷最核心的根基。” “朕把这支撑大明江山的十八万精锐交给了你们,可不能出任何差池。” “若是有人敢在军中拉帮结派,若是有人敢克扣军饷,若是有人敢阳奉阴违,朕绝不轻饶。” 朱敛的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三人浑身一颤,立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定当为陛下守好这军中根基,若有差池,臣等提头来见。” 三人的声音在大殿内齐声回荡,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然。 朱敛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位爱将,脸上的冰冷渐渐融化,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都起来吧,朕相信你们。” “今晚的酒,你们喝个痛快,但出了这乾清宫的大门,就给朕把皮绷紧了。” 三人纷纷起身,心中的热血依然在奔流不息。 这一场私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待到众将纷纷微醺退去,乾清宫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朱敛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大地图前,看着大明那辽阔却又千疮百孔的疆域,陷入了沉思。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为朱敛披上了一件崭新的披风。 “皇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王承恩低声劝道,眼神中满是关切。 朱敛摆了摆手,目光依然停留在地图上的山东半岛。 “承恩啊,京城这边的局势,现在基本算是安稳下来了。” “温体仁那些人被监控着,翻不起什么浪花,新军的训练也在步入正轨。” “但是,朕不能一直困在这紫禁城里。” 朱敛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王承恩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朱敛。 “皇爷的意思是,您还要出巡。” 朱敛微微点头,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的登州和莱州上重重一点。 “没错,朕决定再次南巡。” “这一次,朕的首要目的,是山东。” “朕要去山东,跟郑芝龙交接登州、莱州等地的水师兵权。”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山东水师,是他筹谋已久的一步大棋。 “朕要让郑芝龙全力训练水师,不仅要整编山东的旧水师,还要在登莱两地大兴造船厂,打造能够横行大洋的巨型战船。” “因为,这支水师,在不久的将来,有大用。” 朱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朕要用这支水师,去配合袁崇焕,收服朝鲜半岛,彻底切断后金的退路。”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他没有想到,皇帝的目光竟然已经放到了大明之外的朝鲜半岛。 “皇爷英明,只是这南巡之事,非同小可,朝中大臣们恐怕又会阻拦。” 王承恩有些担忧地说道。 朱敛冷哼了一声,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屑。 “阻拦,如今的朝堂,谁还能阻拦朕。” “朕意已决,四月正式南巡。” “不过,在这之前,朕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朱敛缓缓踱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日程。 “这两个月里,朕要帮着洪承畴,把新的内阁给彻底筹建起来。” “洪承畴虽然有手段,但新内阁刚刚组建,各方势力还需要平衡,朕必须在后方给他撑腰。” “另外,朕还要亲自去新军大营,帮着卢象升和孙传庭他们,把新军的训练大纲给完善了。” 说到这里,朱敛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想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不过,最让朕放心不下的,还是徐光启那边。” 王承恩急忙接口道。 “皇爷是说科学院。” “奴婢听说,徐大人最近带着那些工匠和西洋学者,在郊外的庄园里整日里叮叮当当,似乎遇到了不少难题。” 朱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是啊,科学院的很多技术,现在都已经有了萌芽。” “无论是农政上的杂交探索,还是机械、冶铁上的改良,都到了一步关键的坎上。” “但是,他们现在遇到了一个致命的瓶颈。” 朱敛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堆积的一些来自科学院的密呈。 “那就是,他们缺乏系统性的学科划分,缺乏最基础的理论支撑。” “那些工匠虽然手艺精湛,但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那些西洋学者虽然懂得一些几何、天文,但也是零散杂乱,无法形成合力。” 朱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暗思忖。 他自己虽然是个穿越者,但前世也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科学家。 让他去手搓核弹、制造蒸汽机,那显然是不现实的。 但是,他脑子里记着的那些基础物理定律和化学常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无异于天书和神迹。 “朕虽然知道得不多,但基础的物理定律和化学物质特性,还是能讲出来的。” 朱敛的眼神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只要给他们指明了方向,给他们一套科学的工具和方法,以大明工匠和学者的智慧,绝对能爆发出让世界震惊的力量。” “朕要给他们,播下一颗科学的种子。” 想到这里,朱敛立刻对王承恩吩咐道。 “承恩,传朕的旨意,让徐光启在京郊的皇家庄园里,组织一场科学院内部的千人大会。” “不管是大明的工匠,还是那些西洋来的学者,只要是科学院登记在册的人,必须全部到场。” “朕要亲自去,给他们讲一堂课。” 王承恩神色一凛,虽然他不太明白皇帝要讲什么,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 王承恩躬身退下,乾清宫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整个京城都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度过。 朱敛几乎将自己的时间拆成了几份来用。 白天,他要在文华殿与洪承畴、韩爌等人商议新内阁的权力划分,将一项项新政的细节落实下去。 下午,他便会换上便服,带着亲卫直奔京郊的新军大营,亲自监督十万新军的训练。 他会在泥泞的操场上,看着士兵们进行队列训练,也会在靶场上,与卢象升讨论火铳的射击精度。 而到了晚上,他则会躲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凭着记忆,在白纸上疯狂地涂涂画画。 他在回忆那些曾经在中学课本上学过的、早已经模糊不清的物理和化学公式。 万有引力、力学三定律、元素周期表…… 第七百六十八章 重塑世界 这些在现代人看来普普通通的常识,此刻却是让朱敛头疼不已。 他要用这些武器,去打破大明思想上的枷锁,去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但是,这开头,却是无比的艰难。 因为,他毕竟不是专业的老师,这些知识虽然还记得不少,但很多细节,他已经只能想起一个大概了。 转眼间,时间便到了三月中旬。 京郊,皇家庄园。 这里原本是皇室的一处避暑山庄,如今已被彻底改造,成了大明科学院的总部。 山庄内,新建起了一排排整齐的砖房,里面隐隐传来风箱的呼啸声和铁锤的敲击声。 而在庄园正中央的一处宽阔广场上,此时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足足一千多人,将整个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中,有身穿粗布麻衣、手上满是老茧的底层大明工匠。 也有身穿儒服、神态高傲的大明本土学者。 更有一些高鼻深目、身穿异国服饰的西洋传教士和学者。 他们此时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疑惑与期待。 因为他们接到了徐光启的通知,今天,大明的皇帝陛下,将亲自来到这里,为他们授课。 皇帝授课。 这在大明两百年的历史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徐光启站在人群最前方,神色显得有些有些焦虑,又有些有些激动。 他最近在科学院的主持工作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各学科之间各自为战,理论上的缺失让他们许多实验都陷入了死胡同。 他急需一个方向,一个能够指引大明科学前进的方向。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宣唱,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千多人的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朱敛身穿一套明黄色的便服,在王承恩和几名亲卫的护卫下,步履稳健地走上了广场前方临时搭建的一个高台上。 高台上,已经提前摆放好了一块巨大的黑色木板,以及几盒白色的粉笔。 这黑板和粉笔,正是朱敛让工匠们提前制作出来的。 朱敛走到高台中央,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了求知、疑惑、敬畏的眼睛,微微抬了抬手。 “都平身吧,坐下说话。” 朱敛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皮喇叭,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众人纷纷起身,有些局促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朱敛看着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伸手拿起了一支白色的粉笔。 “朕知道,你们最近在研究中,遇到了很多困惑。”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自然科学。 “你们在冶铁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矿石能炼出好铁,有些却只能炼出废渣。” “你们在改良火药时,不知道为什么不同的配比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威力差异。” “你们在观测星空时,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星辰会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行,而不会掉落下来。” 朱敛的话,一字字地敲击在台下所有学者的心坎上。 徐光启更是身体猛地一震,双眼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那四个字。 “今天,朕不和你们讲圣人微言大义,也不和你们讲之乎者支。” “朕要和你们讲的,是这个世界的本质规律。” 朱敛转过身,看着台下一名神色有些有些茫然的西洋学者,突然开口问道。 “汤若望,朕问你,如果朕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松开手,它会怎么样。” 被突然点名的汤若望急忙站起身,有些有些紧张地答道。 “陛下,它自然会掉落在地上。” 朱敛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没错,它会掉落在地上。” “那朕再问你们,为什么它会往地上掉,而不是往天上飞。” 这个问题一出来,台下的学者们顿时面面相觑。 有人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简直是废话,有人却陷入了沉思。 “有人会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万物皆有其归宿。” 朱敛冷笑了一声,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屑。 “这不叫科学,这叫敷衍。” 朱敛转过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词: 万有引力。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两个物体之间,都存在着一种互相吸引的力,朕称之为——万有引力。” “大地的质量无比巨大,所以它对苹果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引力,将苹果拉向地面。” “同样,月亮之所以围着大明转,大明和月亮之所以围着太阳转,也是因为这股引力的存在。” 朱敛的声音并不大,但落在台下那些学者的耳中,却无异于一声平地惊雷。 万有引力。 这个全新的词汇,像是一把锋利的钥匙,瞬间在他们的脑海中打开了一扇全新大门。 徐光启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他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那四个字,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关于天文和地理的疑问。 这一刻,那些曾经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星辰运行轨迹,仿佛在这一瞬间找到了答案。 “陛下,这……这引力,可有法度来衡量。” 徐光启忍不住站起身,声音颤抖地问道。 朱敛微微一笑,看着激动的徐光启。 “自然有,任何规律,都可以用数字和公式来表达。” 朱敛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出了一个简化的万有引力公式。 虽然他无法写出最精确的现代物理公式,但他给出了一个基本的逻辑关系: 引力的大小,与两个物体的质量成正比,与它们之间的距离成反比。 看着黑板上那些奇奇怪怪却又充满了奇异美感的符号,台下的西洋学者和本土学者们,眼睛里绽放出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们仿佛看到了神迹。 “这,就是物理。” 朱敛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神色平静地说道。 “物理,就是探寻万物之理。” “有了这个理论,你们就可以去计算炮弹的抛物轨迹,去设计更加精密的机械,去探索星空的奥秘。”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一千多名学者和工匠,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错过了皇帝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朱敛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而是再次转过身,将黑板上的字迹擦去。 “接下来,朕再给你们讲讲,物质的本质。” 朱敛的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他看着台下那些负责冶铁和改良火药的工匠。 “你们整日里与铁、铜、硫磺、硝石打交道,但你们可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是由什么组成的?” 第七百六十九章 物理化学基础 台下的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老工匠讷讷地站起身。 “回陛下,金木水火土,万物皆由五行所化。” 朱敛摇了摇头,神色温和却又坚定。 “五行之说,太过笼统,无法指导你们去进行更精细的冶炼和制造。” “朕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物质,都是由一种叫做‘元素’的基本微粒组成的。” 朱敛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着那个曾经让他痛苦万分的图表。 虽然他无法完全背出完整的元素周期表,但前面那几十个最基础的元素,他依然记忆犹新。 朱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表格的雏形。 然后,他开始在表格里填入一个个字符。 “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 “钠、镁、铝、硅、磷。” “硫、氯、氩、钾、钙。” 朱敛一边写,一边用大明的语言解释着这些元素的特性。 “比如这‘铁’,它是一种元素。” “这‘铜’,也是一种元素。” “而火药里的‘硫磺’、‘硝石’,其实是由硫、氮、氧等元素组合而成的化合物。” “不同的元素,按照不同的比例和方式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我们眼前的万事万物。” 朱敛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那些工匠和学者的世界观上。 他们看着黑板上那个排列得整整齐齐、充满了奇妙规律的表格,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的震撼之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授课了。 这是在为他们重塑世界。 那高台之上的黑板上,排列整齐的字符与严丝合缝的公式,在阳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整个广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千多名大明的顶尖工匠、本土学者以及西洋传教士,此时全都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板,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人群中,一名身穿儒服的年轻学子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从小研读四书五经,讲的是天人感应,求的是圣人之道。 可现在,皇帝却用一个简单的公式,将那高高在上的星辰运行、万物落地的规律,解释得清清楚楚。 这种对未知世界的精确解构,将他维持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在一瞬间冲击得粉碎。 徐光启站在最前方,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时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质量……引力……距离……” 徐光启颤抖着伸出双手,在虚空中胡乱地比划着,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他作为大明最顶尖的科学家,自然明白这个公式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个公式,这是一把能够打开宇宙奥秘之门的钥匙。 “汤若望,你精通历法,算一算。” 徐光启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身旁汤若望的衣领,声音尖锐得有些失真。 汤若望此时也是满脸骇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顾不得徐光启的失态,急忙从怀中掏出纸笔,开始对照着黑板上的公式飞快地计算起来。 周围的几名西洋传教士也纷纷围了过来,低声用拉丁文急促地交流着。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恐,仿佛看到了神迹降临。 而在另一边,那些负责冶铁和改良火药的老工匠们,则盯着那一排排整齐的元素符号,陷入了沉思。 “铁……铜……硫磺……硝石……” 一名老工匠看着黑板上的“硫”和“氮”字,布满老茧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 他一辈子都在和火药打交道,全凭经验来配比,只知道多一分少一分威力不同,却从未想过其中的道理。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些东西,都是由这些最基础的‘元素’组合成的。” 老工匠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脑海中那些积攒了数十年的经验,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找到了理论依据。 “陛下,这‘氧’与‘碳’结合,便是我们冶铁时排出的废气么。” 另一名冶铁大匠忍不住大声问了出来,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渴望。 朱敛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这些陷入疯狂的大明精英,嘴角微微上扬。 “没错,铁矿石中含有氧,我们用碳去烧,便是要夺走铁中的氧,使其还原为铁。” 朱敛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名冶铁大匠身体猛地一震,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臣困惑了三十年的难题,今日终于得了解答。” 随着这名大匠的下跪,整个广场上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原本对“奇技淫巧”抱有偏见的古学学子们,此时一个个脸色变幻不定。 他们看着那简明的公式,看着那些能够完美对应现实冶炼、火药配比的元素符号,心中的骄傲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物理,探寻万物之理。 化学,研究物质变化的学问。 这些全新的词汇,像是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头。 “圣人书中有微言大义,可这天地万物的运转,竟是用数字来写就的吗。” 一名年轻学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眼中满是对新知识的渴望与迷茫。 这一天,京郊皇家庄园的这场千人大会,彻底引爆了整个科学院。 无数的学者和工匠废寝忘食地围在黑板前,抄录着那些公式和符号。 他们仿佛是一群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指路明灯。 …… 自那日授课之后,时间流逝,转眼已是春深时节。 朱敛独自坐在乾清宫的暖阁内,手中拿着一份科学院呈递上来的报告。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 “承恩,去把徐光启给朕召来。” 朱敛放下报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退下。 不多时,徐光启便急匆匆地赶到了乾清宫。 “臣徐光启,叩见陛下。” 徐光启虽然神色疲惫,但双眼却异常明亮,显然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科学的研究中。 “徐爱卿免礼,坐吧。” 朱敛抬了抬手,让王承恩给徐光启赐了座。 “谢陛下。” 徐光启小心翼翼地坐下。 “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那日朕讲的物理和化学基础定律,在太学和各处学堂推广得如何了。” 朱敛看着徐光启,开门见山地问道。 听到皇帝的询问,徐光启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苦涩。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陛下,情况……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朱敛眉头微挑。 “哦,有何难处,说给朕听听。” “陛下,您讲的那些定律和公式,确实是旷古绝今的神迹。” 徐光启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 “可问题是,我大明如今的学子,绝大多数连最基础的算学都不懂。” “他们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八股文,对数字和逻辑毫无概念。” “更何况,全国的免费太学才刚刚开始兴办,许多招收上来的穷苦子弟,连字都认不全。” “让他们去理解万有引力,去背诵元素周期表,无异于听天书啊。” 徐光启的话说得很诚恳,也切中了要害。 第七百七十章 再见云舒雁 朱敛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终究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他把现代的科学体系直接搬了出来,却忽略了这个时代大明极低的识字率和基础教育的匮乏。 没有庞大的识字人口做基石,再先进的科学理论,也只是空中楼阁。 “扫盲……才是最基础、最紧要的事情啊。” 朱敛在心中暗暗叹息。 他知道这件事情急不来,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走。 大明需要数以万计的基层教师,需要成千上万个能教书识字的先生。 可朝廷现在的财政和人手,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培养出这么多的教师。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大明如今的各方势力。 突然,一个组织的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复社。 而伴随着这个名字出现的,还有一个温婉知性的女子身影。 “承恩,去宫外云舒雁给朕召来。” 朱敛霍然抬头,对一旁伺候的王承恩吩咐道。 “奴婢领旨。” 王承恩应声而去。 云舒雁,当初跟随朱敛从江南来到北京,一直帮他处理复社学子的问题。 她不仅是复社中的核心人物,更是朱敛在士林中埋下的一颗重要棋子。 半个时辰后,云舒雁在王承恩的带领下,缓步走进了乾清宫。 她今日身穿一套素雅的儒裙,虽然未施粉黛,却显得清丽脱俗。 “臣女云舒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舒雁盈盈跪倒,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自从来到北京之后,她便极少有机会能见到皇帝。 今日突然得到召见,她的心如鹿撞,俏脸也有些微微泛红。 “云姑娘免礼,平身吧。” 朱敛看着下方的女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谢陛下。” 云舒雁缓缓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站在大殿中央,一双美眸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龙椅上的天子。 一年多未见,眼前的皇帝显得更加威严,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云姑娘,这一年多来,你在北京辛苦了。” 朱敛主动开口,语气温和。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的福分,谈何辛苦。” 云舒雁急忙答道,心中甜丝丝的。 “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这一年多以来,复社在北方的发展壮大,究竟怎么样了。” 朱敛收起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听到皇帝谈及正事,云舒雁也立刻收敛了心神,神色变得肃穆。 “回陛下,复社如今在北方的发展,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云舒雁的声音清脆悦耳,条理清晰。 “自从陛下在江南推行新政,倡导‘实学’之后,复社便将‘实学’立为了社中的宗旨。” “只是,之前温体仁之流还在朝堂上的时候,他们虽然不敢明着违抗陛下的旨意,但暗中却一直在使绊子。” “温体仁指使了一些顽固的古学学子,在各处散布谣言,称实学是奇技淫巧,是败坏纲常的歪理邪说。” “那时候,复社的发展受到了极大的打压,许多想要学习实学的学子都裹足不前。” 说到这里,云舒雁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温体仁等人的保守和阴险,曾让复社在北方的推广举步维艰。 朱敛微微点头,这些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温体仁那些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儒家的道统,自然会疯狂地抵制实学。 “那现在呢。” 朱敛追问道。 云舒雁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眼中满是崇拜。 “年前,陛下圣明,将温体仁等一干误国奸臣斩首示众。” “那些保守派学子没有了领头之人,瞬间成了一盘散沙。” “再加之陛下在科学院和新军中推行的种种神迹,彻底震慑了那些固守古学的读书人。” “如今,已经没人敢在明面上抵触实学了。” “相反,各处的学子在见识到实学的精妙与实用之后,基本上都已经被折服。” “如今,山西、陕西、山东、河南、河北等地,全都已经建立起了复社的分社。” “复社的学子数量,相比于一年前,足足翻了数倍不止。” 云舒雁一口气将北方的情况汇报完毕,胸口微微起伏。 朱敛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很好。” 朱敛一拍龙椅的扶手,赞叹道。 这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当初他下江南,用强力手段将复社收归己用,就是为了今天。 复社,这个大明最大的读书人团体,如今已经彻底被他改造成了传播“实学”的工具。 他们年轻、有朝气、接受新事物快,而且对大明有着一腔赤子之心。 他们,就是大明最现成的“火种”。 “云姑娘,朕现在有一件关乎大明国运的重任,要交给你和复社。” 朱敛看着云舒雁,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云舒雁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行礼。 “请陛下吩咐,复社上下,万死不辞。”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深邃地看着南方。 “朕要你,以复社的名义,向全国所有的复社学子,发布一道号召令。” 云舒雁抬起头,静静地聆听着。 “从现在开始,所有复社学子,每年必须抽出两个月的时间,前往全国各地就近的新办公学讲课。”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讲授的内容,便是复社如今推行的‘实学’。” “不仅如此,你们还要将科学院那边新推出的物理基础定律和化学基础定律,一并推广开来。” “朕要让大明的每一个孩子,不仅能识字,还能懂得这天地万物的运转之理。” 云舒雁听着皇帝的计划,美眸渐渐睁大。 让全天下的读书人,去给最底层的穷苦孩子讲课,去传播那些被视为神迹的物理和化学定律。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启蒙运动。 “陛下……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云舒雁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被皇帝的这番宏大蓝图深深地震撼了。 她仿佛看到,在不久的将来,大明将不再是一个只有少数人识字的愚昧帝国。 而是一个人人懂科学、人人明事理的全新大明。 “臣女代表复社千万学子,领陛下圣谕。” “臣女回社之后,便立刻起草号召令,传檄天下分社。” 第七百七十一章 温存 随后,朱敛便跟云舒雁继续整理那些资料。 直到夜深,都没有弄完。 朱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手中的朱笔缓缓放下。 一旁的云舒雁见状,急忙端起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手轻脚地递了过去。 “陛下,歇息一会儿吧,这教材的编写急不得。” 云舒雁的声音温柔如水,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敛接过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面前那叠厚厚的宣纸上。 这些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拼音、基础算术符号,以及最简单的物理常识。 “不急不行啊,大明的底子太薄了,不把这些基础的东西整理出来,那些孩子根本看不懂科学院的学问。” 朱敛叹了口气,指着纸上的一行字说道。 云舒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这行字。 “陛下,臣女虽然读过一些书,但看着这些全新的词汇,依旧觉得有些晦涩。” 云舒雁微微蹙起秀眉,有些迟疑地说道。 “所以朕才要和你想办法,把这些道理用最通俗的白话写出来,让复社的学子们好去教。” 朱敛拉过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开始在上面画起图来。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水车,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从高处落下的水滴。 “比如这重力,我们可以用‘水往低处流’来做引子,告诉孩子们,这世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拉扯着万物。” 朱敛一边画,一边耐心地给云舒雁解释。 云舒雁看着朱敛认真的侧脸,烛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刀削般的轮廓,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她急忙收敛心神,拿起毛笔,在另一张纸上记录着朱敛的思路。 “那化学呢,那些奇奇怪怪的元素符号,又该如何向孩子们解释。” 云舒雁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求知的渴望。 “化学便从水、火、土、铁这些他们常见的东西入手。” 朱敛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告诉他们,水不是一种单纯的东西,它是由两种更小的微粒组合而成的,用火烧铁,铁会变重,是因为它吸取了空气中的某种微粒。” 云舒雁听得美眸发亮,这些原本在她看来如同天书般的学问,在朱敛的拆解下,竟然变得如此生动有趣。 时间在两人的讨论中飞速流逝,暖阁里的红烛已经燃尽了一半。 朱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中的炭笔也落在了桌案上。 连续多日的操劳,加上今晚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他的身体终于抗议了。 云舒雁正在整理刚刚写好的草稿,一转头,却发现朱敛已经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呼吸均匀而沉重,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云舒雁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心疼,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纸张,站起身,想要给朱敛披上一件衣裳。 就在这时,暖阁的雕花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王承恩看到朱敛睡着了,脸色微微一变,急忙加快了脚步,想要上前唤醒皇帝。 毕竟在龙椅或椅背上安歇,极易受凉,况且大明皇帝的龙体关乎天下社稷。 云舒雁见状,急忙转过身,对着王承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快步迎了上去,压低声音,用极轻的话语说道。 “王公公,陛下实在是太累了,让他睡吧,莫要惊醒了他。” 王承恩停下脚步,看着云舒雁,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云姑娘,这乾清宫夜里凉,陛下若是龙体欠安,老奴可担待不起啊。” 王承恩同样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公公放心,今晚有我守在这里,我会照顾好陛下的。” 云舒雁的脸色有些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王承恩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有见过? 他看着云舒雁那娇羞却执着的模样,又看了看龙椅上熟睡的年轻皇帝。 他心里清楚,这位云姑娘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极重,否则皇帝绝不会让她深夜留在乾清宫。 “既然如此,那老奴便在殿外候着,云姑娘若有什么吩咐,随时唤老奴便是。” 王承恩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躬身行了个礼。 他将那碗参汤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随后倒退着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王承恩还顺手带走了屋内的几个值夜小太监,并将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整个殿内,瞬间只剩下了朱敛与云舒雁两个人。 云舒雁听着殿门关上的声音,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走到朱敛身边,看着他那略显疲态的睡颜,双手颤抖着,慢慢伸了过去。 “陛下,陛下,臣女扶您去榻上歇息吧。” 云舒雁凑到朱敛耳边,轻声呢喃道。 朱敛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 他顺从地站起身,在云舒雁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着暖阁内侧的明黄色卧榻走去。 云舒雁的身子很软,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极为好闻的兰花幽香。 这股幽香源源不断地钻进朱敛的鼻腔,让他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丝。 他躺在卧榻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酸痛无比,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云舒雁站在榻前,看着躺在榻上的大明皇帝,咬了咬娇嫩的红唇。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开始为朱敛宽衣解带。 她先是解开了朱敛腰间那柄镶嵌着九颗明珠的玉带,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衣架上。 随后,她又去解那件明黄色的龙袍。 由于紧张,她的手指不断地颤抖着,好几次都扣错了纽扣。 朱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因为紧张而变得通红的耳根,以及那因为剧烈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在这一瞬间,朱敛心中的那些国家大事、宏图霸业,仿佛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温婉、知性,却又带着一丝决然的女子。 云舒雁终于解开了龙袍的扣子,将龙袍缓缓褪去,只留下贴身的白色内衫。 她正准备为朱敛脱去靴子,却突然发现朱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深邃的目光,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掉。 第七百七十二章 不同于责任的感觉 云舒雁的身子顿时一僵,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自己的裙角,低着头,不敢与朱敛对视。 “陛下……臣女……” 云舒雁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的炽热没有丝毫减退。 云舒雁看着眼前的男子,这个她一直崇拜、敬仰,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帝王。 在这一刻,她心中的所有顾虑和羞涩,全都被一股汹涌而来的爱意所冲散。 她闭上双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缓缓弯下腰,将自己娇嫩的红唇,印在了朱敛的唇上。 那是一个极其生涩、却又充满了无限深情的吻。 云舒雁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她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了朱敛的脸上。 温热的泪水,让朱敛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明、为了他,不顾一切的女子,心中的某一处柔软被彻底击中。 他一把揽住云舒雁那盈盈一握的细腰,猛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陛下……” 云舒雁惊呼了一声,但随即便被朱敛那狂热而霸道的吻,将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明黄色的帷帐缓缓落下,遮挡住了暖阁内那一室的春光。 红烛在无声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为这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旖旎。 次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明黄色的卧榻上时。 朱敛缓缓睁开了双眼。 宿醉般的头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惬意。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便感觉到怀中温香软玉,一具娇柔的身体正紧紧地贴着自己。 云舒雁此时还在熟睡中,她的眼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泪痕,但嘴角却挂着一抹甜甜的微笑。 她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枕头上,几缕青丝贴在她那有些红肿的娇唇上,显得格外诱人。 朱敛静静地看着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皇后、袁贵妃和田妃的身影。 周皇后端庄大气,是合格的国母,但他对周皇后,更多的是一种相敬如宾的责任。 袁贵妃和田妃同样温柔贤淑,但她们的生活轨迹,注定只能困守在这深宫内苑之中。 而云舒雁不同。 她是他穿越到大明之后,亲自接触、亲自发掘的第一个女子。 她懂他的志向,明白他的宏图,甚至愿意为了他的理想,去奔波、去冒险。 在这个冰冷而残酷的大明朝堂上,云舒雁是他唯一的知己。 想到这里,朱敛的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温情。 他低下头,在云舒雁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一吻,顿时惊醒了怀中的佳人。 云舒雁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当她看到朱敛正温柔地看着自己时,昨晚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她的俏脸腾地一下红了,急忙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缩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羞怯的美眸。 “陛下……您醒了。” 云舒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初为人妇的娇羞,听得朱敛心中微微一荡。 “怎么,昨晚还胆大包天,今日便连看朕一眼都不敢了。” 朱敛失笑,伸手拉了拉被子,将云舒雁那张红扑扑的小脸露了出来。 “臣女……臣女失仪,请陛下恕罪。” 云舒雁有些局促地说道,一双手在被子里紧紧地抓着朱敛的衣角。 “你如今已是朕的女人,还自称什么臣女。” 朱敛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子,语气温和地说道。 云舒雁听到这句话,眼中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但这一次,却是幸福的泪水。 “臣妾……谢陛下恩典。” 云舒雁将头埋进朱敛的胸膛,听着他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佳人在怀,昨夜的激情在晨光中再次被点燃。 朱敛看着怀中春情荡漾的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翻身再次将她搂入怀中。 又是一番颠鸾倒凤,直到日上三竿,暖阁外传来王承恩有些焦急的咳嗽声,两人这才云收雨散。 云舒雁红着脸,挣扎着起床,亲自伺候朱敛穿戴整齐。 随后,她也整理好了自己的衣衫,虽然有些疲惫,但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惊人的朝气。 “去吧,把复社的事情办好,办完了就回来,朕在宫里等你。” 朱敛拉着她的手,轻声叮嘱道。 “陛下放心,臣妾定不负陛下重托。” 云舒雁盈盈下拜,随后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乾清宫。 送走云舒雁后,朱敛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冷峻。 他重新坐回御书房的龙椅上,开始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 虽然温体仁等一干贪官被斩首,抄家弄到了三千万两白银,让大明的财政瞬间宽裕了起来。 但朱敛心里清楚,这笔钱看似庞大,但花起来却也是如流水一般。 科学院的建设、各种新式火器的研发、工匠和学者的俸禄,这都是一笔天大的开支。 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的整编,十万新兵的招募,以及边军的轮换训练,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粮饷。 还有那在全国兴建的五百座公立学堂,贫困子弟的免费学费和伙食,更是个无底洞。 朱敛翻看着户部尚书毕自严呈递上来的账目,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那笔抄家得来的三千万两白银,竟然已经花销得所剩无几了。 “陛下,户部的银子,如今只剩下最后二百万两了。” 王承恩站在一旁,有些忧心忡忡地汇报道。 “二百万两……” 朱敛看着账目上的数字,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这笔钱,他不能再动用了,因为他有更重要的用途。 他要用这最后的二百万两白银,去建设大明的水师。 登州、莱州的水师兵权,他必须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而郑芝龙,则是他训练这支水师的最佳人选。 “传旨,准备出巡,四月初正式南巡山东。” 朱敛霍然站起身,沉声吩咐道。 “老奴遵旨。” 王承恩急忙应道。 第七百七十三章 巡视 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京城都因为皇帝即将南巡的消息而忙碌了起来。 各部官员纷纷呈递奏折,商讨随行人员以及留守京师的人选。 乾清宫内,朱敛正召见几位军中重臣。 “陛下,臣赵率教,恳请随驾南巡,护卫陛下周全。” 老将赵率教跪在地上,大声请缨道。 虽然他已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里却依旧闪烁着不屈的战意。 朱敛看着这位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将,心中泛起一阵感动。 但他心里清楚,南巡山东,一路上舟车劳顿,对于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来说,实在是太勉强了。 更何况,京师重地,需要有足够分量的老将坐镇,他才能放心离去。 “赵老将军,您的忠心朕自然知晓。” 朱敛走下台阶,亲自伸手将赵率教扶了起来。 “但京师重地,乃我大明之根本,孙承宗老大人虽然德高望重,但毕竟是文臣。” “朕率军离京之后,这京畿之地的防务,还要仰仗赵老将军啊。” 朱敛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温言解释道。 赵率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他知道皇帝这是在体恤他的身体。 “臣……领旨,臣定当为陛下守好京师,绝不让宵小之辈有可乘之机。” 赵率教叩首领命,声音有些哽咽。 “黑云龙。” 朱敛转头看向一旁的另一位猛将。 “臣在。” 黑云龙跨前一步,单膝跪地。 “此次南巡,由你率领五千精锐新军,作为明面上的护卫,随朕南下。” 朱敛沉声下令道。 “臣领旨,定保陛下安宁。” 黑云龙大声应道,脸上满是坚毅之色。 朱敛微微点头,黑云龙沉稳内敛,有他统领新军护卫,明面上的安全自然无忧。 而在暗中,朱敛还准备了一张王牌。 那就是由王嘉胤率领的“影子”组织。 他们将化整为零,提前潜入山东各地,暗中监控一切风吹草动。 四月初,清明节刚过,京城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 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队,在五千新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北京城。 出京的皇家车队规模庞大,五千新军在黑云龙的亲自率领下,将天子銮驾护卫得滴水不漏。 王承恩紧跟在龙辇一侧,时刻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龙辇内铺设着厚厚的蜀锦垫子,朱敛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云舒雁坐在一旁,手里正拿着一卷刚刚整理出来的算术教材,不时用秀气的目光看向身边的帝王。 在他们的对面,还坐着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童。 那小童生得虎头脑,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着,虽然有些局促,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这章小童,正是福建总兵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也是后世那位名震天下的延平郡王,郑成功。 当初郑芝龙主动将年幼的郑森送到京城,名义上是恳请天子亲自教导,以示郑家的忠心。 但朱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过是郑芝龙送来的质子罢了。 在那个时候,郑芝龙对朝廷还存有戒心,留一个长子在京城,朝廷放心,郑家也安心。 然而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风雨飘摇的烂摊子。 福建水师已经完全并入了朝廷的经制军体系,安平镇与市舶司的设立,更是将郑家的利益与大明朝廷牢牢绑定在一起。 朱敛已经不再需要用质子这种手段来维系臣子的忠诚。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显得有些紧张的幼童。 “阿森,到朕身边来。” 朱敛伸出手,朝郑森招了招。 郑森微微一愣,转头看了看云舒雁,又看了看车窗外那威严的禁军,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小身体,挪到了朱敛的跟前。 “臣……臣郑森,叩见皇上。” 小家伙学着大人的模样,有模有样地跪在车厢的地毯上,声音虽然稚嫩,却异常清脆。 朱敛哑然失笑,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抱在自己的膝盖上。 “在朕面前,不必如此拘礼,你父亲在海上为大明开疆拓土,立下了汗马功劳,你是他的儿子,以后也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朱敛摸了摸郑森的小脑袋,温和地说道。 “回皇上,父亲常对臣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以后要像父亲一样,为皇上操练水师,打败所有的红毛番子。” 郑森仰着小脸,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好,有志气。” 朱敛哈哈一笑,转头对云舒雁说道。 “舒雁,你看这孩子,倒是个天生的将才。” 云舒雁温柔地笑了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郑森。 “陛下说得极是,郑总兵忠心耿耿,小公子自然也是虎父无犬子。” 朱敛握着郑森的小手,心中却在思索着大明水师的未来。 他这次带上郑森南巡山东,就是要给郑芝龙一个明确的信号。 朕信任你,也信任你的家人,大明的水师,将是朕征服海洋的利刃。 当晚,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了通州。 通州码头早已戒备森严,数十艘巨大的官船在运河两岸一字排开,火把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 朱敛在黑云龙和王承恩的护卫下,登上了最中央的那艘三层官船。 随着一声沉闷的锣响,船队缓缓离岸,顺着大运河向南驶去。 这一次南巡,朱敛并不急于赶路。 他给内阁的旨意是,此行旨在考察民情,整顿地方,不设期限。 因此,船队走走停停,半个多月过去了,竟然才刚刚抵达天津卫。 这一路上,朱敛每到一个州县,便会带着王承恩和云舒雁微服下船。 他要亲自去看看,自己推行的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在地方上究竟落实到了什么程度。 在通州郊外的一个村落里,朱敛曾坐在一棵老槐树下,与几个正在歇息的农夫闲聊。 “老乡,今年的地税,县里是怎么收的。” 朱敛递过去一杆旱烟,笑着问道。 那农夫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烟袋,叹了口气。 “贵人有所不知,如今皇恩浩荡,听说改了什么‘摊丁入亩’,家里那些没地的娃子,总算不用交人头税了。” 农夫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喜色。 第七百七十四章 考察民情 “那村里的士绅大户呢,他们可曾纳粮。” 朱敛追问道。 农夫往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说道。 “那些老爷们自然是不情愿的,前些日子,县里的主簿带着差役去张员外家催粮,听说张员外还想拿以前的免税帖子顶账,结果被直接锁进了县衙,如今可没人敢赖账了。” 朱敛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看来卢象升和各部新任的员外郎们,确实在地方上掀起了一股清流。 但除了民情,这半个多月的航行,也让朱敛发现了一个极大的隐患。 那便是运河的水位。 此时正值四月中下旬,北方尚未进入丰水期,大运河的水位极低。 许多河段泥沙淤积,大一点的官船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会搁浅。 在经过德州段的一处浅滩时,朱敛的官船甚至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前方的漕船由纤夫生生拉过去。 朱敛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成百上千赤着上身、勒着纤绳、在泥沙里挣扎哀号的纤夫,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夕阳将那些纤夫的身影拉得极长,他们的脊梁被沉重的纤绳压得弯曲,每一步都在泥滩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陛下,运河干涸,年年如此,朝廷虽屡次拨款疏浚,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王承恩站在朱敛身后,有些无奈地叹息道。 朱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盯着那干瘪的河道,脑海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明的命脉,如今全部系于这一条脆弱的运河之上。 一旦运河断航,南方的粮食运不上来,北方的军需运不下去,整个帝国就会瞬间瘫痪。 这种原始而低效的运输方式,必须被彻底淘汰。 朱敛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词。 铁路。 如果能在大明铺设铁轨,哪怕现在没有蒸汽机车,用马匹或者骡子来拉,其运输量也是运河的数十倍。 马车铁道。 只要能大炼钢铁,将铁轨铺设在南北大动脉上,大明的物流速度将发生质的飞跃。 一匹马在普通的泥泞官道上,最多只能拉动几百斤的货物。 可若是放在平整的铁轨上,由于摩擦力极小,一匹马甚至能拉动数万斤的物资。 这才是真正的工业革命基石。 想到这里,朱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转身走回了船舱。 “大伴,研墨。” 朱敛沉声吩咐道。 王承恩见皇帝神色严肃,不敢怠慢,急忙上前将宣纸铺开,熟练地研起墨来。 云舒雁也跟了进来,有些好奇地看着朱敛。 朱敛提起朱笔,略一思索,便开始在纸上疾书。 这封信,他是写给远在京城的礼部尚书兼管农政的徐光启的。 “徐爱卿,朕于运河之上,见纤夫之苦,感运输之难,大明之命脉,不可独系于水运。” “朕意,欲于大明境内铺设‘铁轨车道’,以畜力拉之,其效可百倍于平常。” “然铺设铁轨,需海量之钢铁。” “钢铁者,工业之骨骼,国家之命脉也。” “朕命你,即刻知会科学院,将‘钢铁冶炼’列为第一等要务,抽调最顶尖之工匠、西学学者,务必在冶铁、炼钢之法上取得突破。” “如何提高炉温,如何去除硫磷等杂质,如何炼出坚韧不易断之精钢,皆需一一攻关。” 朱敛写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脑海中又浮现出地质勘测的重要性。 没有原料,再好的冶炼技术也是无米之炊。 他继续写道。 “另,科学院需即刻开办‘地质勘测班’,招揽通晓地理、风水、矿冶之人,传授西方几何、测绘之学。” “大明之煤矿、铁矿、铜矿,皆需重新勘测登记。” “凡有矿产之地,皆为国家之宝藏,不可落入私人之手。” “此乃百年大计,爱卿当亲督之,不可有丝毫懈怠。” 朱敛一口气写完,将朱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 他看着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陛下,这‘铁轨车道’,当真有如此神效。” 云舒雁在一旁看着信中的内容,有些疑惑地问道。 “舒雁,你且想象一下,若是一条铁轨从北京一直铺到南京,运送十万石粮食,只需数日便可抵达,且不受天气、水位的限制,那会是何等景象。” 朱敛看着她,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云舒雁听得心神震撼,她虽然读过不少书,但朱敛描绘的这个前景,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若真能如此,大明将再无饥馑之忧。” 云舒雁由衷地感叹道。 “承恩,将这封信封好,命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回京城,亲手交到徐光启手中。” 朱敛将信折好,递给王承恩。 “老奴遵旨,这就去办。” 王承恩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又过了大半个月,船队终于缓缓驶入了山东地界。 五月初的山东,麦浪滚滚,一片丰收的景象。 朱敛一行人在兖州码头登岸,直奔鲁王府。 上一次,朱敛为了瞒过江南那些士绅的耳目,特意在鲁王府用鲁王的名义演了一出戏,让所有人以为他还在山东。 而那一次,他为了保密,并未公开身份。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做任何隐藏。 天子的黄麾仗在兖州城内排开,五千新军甲胄鲜明,杀气腾腾地列队在鲁王府大门前。 兖州知府以及鲁王府上下,早已跪满了街道两旁,浑身战栗。 鲁王跪在最前面,额头上满是冷汗,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虽然是宗室亲王,但面对这位刚刚在辽东斩杀了皇太极、在朝堂上清洗了温体仁等无数高官的铁血年轻皇帝,他心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朱敛走下龙辇,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鲁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皇叔,快快请起,朕这次来,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朱敛走上前,亲自将朱寿鋐扶了起来。 “臣……臣朱寿鋐,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鲁王声音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第七百七十五章 到达登州 “皇叔不必紧张,朕上次借了你的名头,在江南办了点事,倒是要多谢皇叔配合了。” 朱敛拍了拍他的手,笑着说道。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臣不敢居功。” 鲁王急忙答道,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朱敛拉着鲁王的手,一同走进了鲁王府的大殿。 大殿内,朱敛让王承恩和云舒雁在一旁伺候,只留下了鲁王和几个宗室核心成员。 朱敛没有谈论朝政,反而从怀里拿出了几本科学院刚刚印制出来的《实学入门》。 “皇叔,你看看这些书。” 朱敛将书递到鲁王面前。 鲁王有些疑惑地接过书,翻开看了几眼,只见上面画着各种奇怪的几何图形,还有关于力、热、光的简单阐释。 “陛下,这……这是格物之学。” 鲁王试探着问道。 “不错,正是格物之学,朕称之为‘实学’。” 朱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朕觉得,大明的宗室,不能只当个吃俸禄的富家翁,也该为国家出点力了。” 朱敛看着鲁王,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鲁王心中一惊,急忙又要下跪。 “皇叔莫慌,朕的意思是,宗室子弟,大多饱读诗书,若只是用来写八股文,未免太可惜了。” 朱敛制止了他,继续说道。 “朕准备在山东推广实学,创办新式学堂,朕希望皇叔能带个头,在兖州创办一所‘实学书院’,让宗室子弟和地方上的俊杰一同研习这些格物致知之学。” 鲁王听完,有些迟疑。 “陛下,这格物之学,毕竟不是圣人经典,臣怕地方上的读书人……会有抵触。” “抵触。” 朱敛冷笑了一声。 “朕在京城杀了那么多人,推行新政,谁敢抵触。” “皇叔,时代变了,以后朝廷取士,实学将占极大的比重,你若是带头办了这书院,不仅能为朝廷培养人才,也能让鲁王一系在宗室中立于不败之地。” 朱敛的话,软硬兼施,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气。 鲁王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帝王那不怒自威的脸庞,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 “臣……领旨,臣定当竭尽全力,在兖州创办实学书院,为陛下推广实学效犬马之劳。” 鲁王咬了咬牙,大声表态道。 “好,皇叔果然深明大义,朕会派科学院的学者来协助你,教材和经费,朝廷也会拨付一部分。”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鲁王府逗留了三天,朱敛与鲁王详细探讨了如何利用宗室的影响力,在山东全省推广科学教育的具体章程。 三天后,朱敛带着云舒雁、郑森以及五千新军,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山东水师的重要港口——登州。 登州城依山傍海,海风带着一股咸湿的味道,吹拂着城墙上迎风招展的大明军旗。 登州港内,数十艘战船桅杆如林,虽然有些陈旧,但规模依然不可小觑。 朱敛刚一抵达登州总兵府,便立刻召见了登莱巡抚孙元化和登州水师提督耿仲明。 大厅内,气氛有些压抑。 孙元化和耿仲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孙元化是徐光启的得意门生,精通西学和火器,对朱敛在京城创办科学院、重用西学学者的举措早就崇拜得五体投地。 此时能见到天子,他心中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得遇明主的兴奋。 而坐在一旁的耿仲明,心情却极其复杂。 他原本是毛文龙的部将,毛文龙死后,他流转到登莱,虽然如今当了水师提督,但他心里始终有一股不安。 这位年轻的皇帝手段太狠了,连皇太极都死在他手里,自己这点小心思,在皇帝眼里怕是根本不够看。 “臣孙元化,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耿仲明,叩见皇上。” 两人齐声高呼。 “两位爱卿平身吧。” 朱敛抬了抬手,声音平静。 两人谢恩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朱敛看着孙元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孙爱卿,朕在京城听徐光启多次提起你,说你精通火器,在登莱督办防务,功不可没啊。” 孙元化急忙躬身。 “微臣惭愧,微臣所学,皆是恩师所授,比之陛下在京城推行的实学,微臣这点微末道行,实在是微不足道。” “爱卿不必自谦,朕这次来登州,就是要看看大明的水师,到底还能不能打仗。” 朱敛说着,目光缓缓移向了耿仲明。 耿仲明身子一紧,急忙低下头,不敢与朱敛对视。 “耿将军,这登州水师,如今有多少能战之兵,多少可用之船。” 朱敛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耿仲明喉咙有些发干,硬着头皮答道。 “回陛下,登州水师现有战船六十二艘,官兵七千余人,皆是精锐,随时可为陛下效死。” “精锐?” 朱敛冷笑了一声。 “朕看未必吧,这些船,大半都是老旧的福船和广船,火炮也是多年前的旧货,真要是遇到了红毛番子或者海上的巨寇,能撑得住几个照面。” 耿仲明额头上顿时渗出了冷汗,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臣……臣无能,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朕今天不是来治你的罪的。” 朱敛摆了摆手,神色冷淡。 “朕要的是一支能横行大洋、平定四海的无敌水师,而不是守在门口挨打的泥木雕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承恩的声音。 “陛下,福建总兵、平国公郑芝龙,已在殿外候旨。” 朱敛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传他进来。” 朱敛大声吩咐道。 大厅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大明二品武官的麒麟服,虽然有些风尘仆仆,但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彪悍之气。 正是海上的霸主,郑芝龙。 郑芝龙一进大厅,目光在朱敛身上落定,随后推山倒柱般跪倒在地,行了个最隆重的军礼。 “臣,福建总兵、平国公郑芝龙,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如洪钟落地,震得大厅的屋梁都微微发颤。 第七百七十六章 问责 朱敛看着眼前的郑芝龙,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 “郑爱卿免礼,快快请起。” 郑芝龙行了一礼,缓缓站起身来,束手立在一旁。 他的身躯微微有些紧绷,显然在这位年轻帝王面前,这位海上的霸主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跪在另一侧的孙元化和耿仲明见状,也跟着小心翼翼地站了起身。 “陛下驾临登州,乃是登莱万民之幸,臣等已在后堂备下薄酒,为陛下接风洗尘。” 孙元化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语气中满是讨好之意。 他虽然精通火器与西学,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该有的礼数自然是一点都不少。 朱敛微微一笑,拂了拂衣袖。 “既然孙爱卿有心,那朕便却之不恭了,正好,朕也想听听你们登莱水师的近况。” 朱敛的话说得十分随和,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巡视。 耿仲明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松,紧绷的肩膀也稍微放低了一些。 他转过头,给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去后堂安排。 片刻之后,众人簇拥着朱敛,来到了总兵府的后堂。 这里的宴席准备得极为丰盛,桌上摆满了登州特有的海味,还有几壶温好的山东黄酒。 朱敛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王承恩和云舒雁一左一右地侍立在侧。 郑森则被云舒雁拉着,坐在了不远处的一张小桌旁,手里拿着几块精致的点心。 “都坐吧,今日是私宴,不必拘泥于朝堂之礼。” 朱敛端起面前的酒杯,朝下方的众人示意了一下。 孙元化、耿仲明以及刚到的郑芝龙急忙端起酒杯,恭敬地欠了欠身子。 “谢陛下恩典。” 众人齐声应道,随后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渐渐变得热烈起来。 孙元化不断地向朱敛介绍着登莱的民情,以及火器营的训练情况。 郑芝龙也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讲一些海上的奇闻异事,引得朱敛频频点头。 唯独耿仲明显得有些沉默,他只是不停地陪着笑,手中的酒杯就没放下过。 朱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嘈杂的宴席上,却显得异常清晰。 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到了朱敛的身上。 王承恩微微垂下眼帘,他知道,皇帝要开始切入正题了。 朱敛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的众人。 “这几天,朕在来登州的路上,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朱敛的声音很轻,但落入众人的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孙元化的手微微一抖,酒杯里的黄酒差点洒了出来。 耿仲明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僵,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陛下,不知是何风言风语,竟能传到陛下的耳中。” 孙元化急忙放下酒杯,躬身问道,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朱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忧虑的神色。 “朕听说,这登莱的水师之中,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安分。” “有人跟朕告御状,说有水师的战船纵兵劫掠沿岸的百姓,甚至还抢夺过往于山东与辽东之间的商船。” “这件事情,你们知道吗?” 朱敛的目光在孙元化和耿仲明的脸上缓缓扫过,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此话一出,整个后堂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孙元化吓得脸色苍白,猛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身为登莱巡抚,竟不知有此事发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纵兵劫掠百姓和商船,这在朝廷法度里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耿仲明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领,很快便强行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他跟着站起身,也跪在了孙元化的身边。 “陛下,这绝无可能。” 耿仲明的声音洪亮,显得底气十足。 “登莱水师的所有战船调动,皆需臣的亲笔手令,臣治军极严,断不可能有官兵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半句话。 耿仲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依臣之见,那些劫掠百姓和商船的人,定然是海盗假扮的。” “最近这些日子,不知为何,倭寇的船只大量出现在登莱一带的海域,行迹十分可疑。” “臣怀疑,是这些倭寇故意穿上我大明水师的军服,以此来栽赃嫁祸,离间朝廷与水师的关系。” 耿仲明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站在朱敛身后的云舒雁微微皱了皱眉,她看着耿仲明那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心中有些怀疑。 郑芝龙则坐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他作为海上的霸主,对这些套路再熟悉不过了。 朱敛听完耿仲明的解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哦,倭寇假扮的?” 朱敛的笑声在安静的后堂里显得有些诡异。 耿仲明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回陛下,确实如此,倭寇生性狡诈,最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朱敛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耿将军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朕最近得到的情报,那后金的多尔衮和代善等人,在辽东战败后,确实撤退到了朝鲜半岛。” “他们为了生存,跟倭寇有所勾结,趁机派兵来我大明沿海劫掠,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到朱敛赞同自己的说法,耿仲明心中顿时一喜,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朱敛的下一句话,却直接将他推入了万丈深渊。 “可是,朕怎么听说,那些劫掠百姓和商船的‘倭寇’,开口闭口说的都是地道的齐鲁口音呢?” 朱敛看着耿仲明,眼神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倭寇,什么时候学会说山东话了?” 朱敛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直透心脾的寒意。 整个后堂内落针可闻,死一般的寂静。 耿仲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水般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连这个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陛下,这……这定是那些海盗之中,有山东本地的亡命之徒投奔了过去,所以才会有齐鲁口音。” 耿仲明强撑着解释道,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颤抖。 第七百七十七章 通敌卖国 “是吗?” 朱敛冷笑了一声,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耿仲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耿将军,朕刚才问你,登莱水师有多少能战之兵,多少可用之船,你是怎么回答朕的?” 朱敛的声音十分平静,却给耿仲明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耿仲明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回……回陛下,臣刚才说,登州水师现有战船六十二艘,官兵七千余人。” “都是能战之兵,可用之船。” 朱敛重复了一遍耿仲明的话,随后转过头看着郑芝龙。 “郑爱卿,把东西拿出来吧。” 朱敛淡淡地吩咐道。 “臣遵旨。” 郑芝龙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恭敬地递到了朱敛的手中。 朱敛接过名册,随手扔在了耿仲明的面前。 名册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耿将军,你确定是六十二艘战船,七千余人吗。” 朱敛冷冷地问道。 耿仲明看着眼前的名册,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感。 他颤抖着手,将名册捡了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登莱水师各个营盘的实际情况,甚至连战船的编号和士兵的名字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本册子,是郑爱卿在来登州之前,顺路去你们水师营盘里替朕看的结果。” 朱敛的声音在耿仲明的头顶响起,如同审判。 “耿将军,你告诉朕,为什么现在的水师营盘里,只有三十条战船。” “剩下那三十二条战船,去哪了?” “还有,这名册上记录的官兵人数,连三千人都不到,剩下那四千人,又去哪了?” 朱敛字字诛心,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耿仲明的心口上。 耿仲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上。 “陛下,这……这不可能。” 耿仲明尖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定是平国公看错了,或者是有人故意隐瞒,臣……臣冤枉啊。” 他试图抓住这最后的稻草,大声地喊冤。 一旁的孙元化此时已经完全听明白了,他看着耿仲明,眼中满是失望和震惊。 他没想到,自己一直信任的部下,竟然在私底下做出了这种事情。 “冤枉。” 朱敛冷笑了一声。 “耿仲明,你真当朕是瞎子,还是觉得朕是个好糊弄的昏君。” 朱敛说完,转过头看着王承恩。 “让‘影子’把东西拿上来。” 朱敛吩咐道。 王承恩微微躬身,随后朝着门外拍了拍手。 片刻之后,一名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面纱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低着头走到朱敛面前,单膝跪地。 这名男子,正是王嘉胤麾下“影子”组织的密探。 朱敛示意王承恩将木盒子接过来。 王承恩接过盒子,当着耿仲明的面,将盒子缓缓打开。 里面放着一叠厚厚的信件,纸张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见。 朱敛伸手拿出一封信,在耿仲明的眼前晃了晃。 “耿仲明,你看看这些信,觉得眼熟吗?”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耿仲明看着那些信件,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当然眼熟,因为那些信件上的字迹,正是他亲手写的。 “陛下,这……这是什么?” 孙元化有些颤抖地问道。 朱敛看着瘫倒在地的耿仲明,脸上露出一抹悲哀的神色。 “孙爱卿,你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朱敛将手中的信件递给孙元化。 “这是我们的耿将军,在过去几年里,与辽东皇太极,以及现在与朝鲜半岛的多尔衮、代善等人暗中联系的密信。” 朱敛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后堂内炸响。 孙元化颤抖着手接过信件,只看了几行,便吓得将信件失手掉在了地上。 那上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不仅有登莱防务的虚实,还有朝廷军队的动向,甚至还有耿仲明向后金讨要官职和封赏的许诺。 “耿仲明,你……你竟然通敌卖国。” 孙元化指着耿仲明,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边竟然隐藏着一个如此巨大的卧底。 耿仲明看着地上的信件,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再也没有任何狡辩的可能。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容,缓缓抬起头,看着朱敛。 “陛下,臣……臣也是被逼的。” 耿仲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绝望和疯狂。 “被逼的。” 朱敛冷笑。 “谁逼你了,是朕逼你,还是朝廷逼你?” 耿仲明惨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恨。 “当年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大帅,朝廷可曾给过我们一个交代?” 耿仲明大声质问道,声音在后堂里回荡。 “毛大帅对我们恩重如山,他一心为了大明,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从那时候起,我们这些旧部,在朝廷眼里就成了贼,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朝廷不信任我们,处处提防我们,克扣我们的粮饷,甚至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耿仲明越说越激动,脸色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我们不为自己找条退路,难道等着被袁崇焕那样的人,随便找个罪名给杀了吗?” “臣暗中联系辽东,不过是为了给兄弟们留一条活路罢了。” 耿仲明看着朱敛,眼中满是不甘和疯狂。 听到耿仲明的这番话,后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孙元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毛文龙之死,确实在登莱将领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也是导致耿仲明等人对朝廷一直心存芥蒂、暗中通敌的根源。 然而,朱敛听完这番话,脸上却没有任何同情的神色。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耿仲明,眼神中充满了失望。 “耿仲明,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兄弟们的活路,是为了给毛文龙报仇。”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你纵兵劫掠大明的百姓,抢夺商船,将他们的钱财据为己有。” “你克扣士兵的粮饷,让原本七千人的水师,只剩下不到三千人,那些消失的士兵,都被你当成吃空饷的工具了吧?” “你把大明的军机要密卖给后金,换取你个人的荣华富贵。” “这就是你所谓的活路?” 朱敛走到耿仲明面前,一脚将地上的名册踢开。 “你不过是个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叛徒罢了,少拿毛文龙当你的遮羞布。” 朱敛的话,如同一柄利刃,直接刺穿了耿仲明最后的伪装。 耿仲明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七百七十八章 斩首示众 朱敛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后堂内踱着步子。 他的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耿仲明的心尖上。 “耿仲明,你觉得朕不通情理?”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将领。 “你觉得,朝廷对不起你们皮岛旧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袁崇焕杀毛文龙,确实有程序上的错误。” “他未奉密旨,便擅自斩杀一品节镇,这是专横,是逾制。” “朕不否认这一点,甚至朕也曾为此痛心疾首。” 朱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夜色,声音低沉了下去。 “但你口口声声说毛文龙一心为了大明,你真觉得,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耿仲明的双眼。 “毛文龙在皮岛,究竟做了些什么?” “杀良冒功,将无辜百姓的头颅剃成女真发式,向朝廷报捷,以此骗取赏银,这难道不是他做的?” “虚报兵员,皮岛不过数万残兵,他却向朝廷虚报十五万大军,每年冒领的军饷高达数十万两,这些银子,都进了谁的腰包?” “还有,他纵容手下将领,在辽东海域劫掠大明的商船,甚至连贩运粮食的民船都不放过,这难道也是为了大明?” 朱敛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耿仲明的头上。 跪在旁边的孙元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落。 他一直以为毛文龙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却没想到,皇帝手中竟然掌握着如此详尽的罪证。 “以前,面对辽东建奴的巨大压力,朝廷需要皮岛牵制,所以很多事情,先帝忍了,朕也可以忍。” 朱敛逼视着耿仲明,眼神中充满了失望。 “但是现在,辽东的危局已经解决了。” “皇太极自刎,沈阳、辽阳皆已收复,建奴余孽只能在朝鲜半岛苟延残喘。” “大明的江山,已经不再需要你们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去‘牵制’敌人。” “朕本想着,你若是能在这个时候收敛一些,主动向朝廷交心,朕看在你们昔日守边有功的份上,可以当做以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朕甚至可以给你们加官进爵,让你们安享晚年。” 朱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可是这两年,辽东海域,依然屡屡出现劫掠商船和百姓的事情。” “朕派往辽东的运粮船,甚至都被你们的人暗中骚扰过。” “耿仲明,你真当朕是个瞎子,真当朕的‘影子’是摆设不成?” 耿仲明听到这里,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瘫软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绝望的光芒。 “陛下,臣……臣也是没有办法啊。” 耿仲明突然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朝廷以前发不下来军饷,兄弟们要吃饭,要穿衣,不抢,大家怎么活下去。” “如今虽然朝廷开始发饷了,可那点银子,根本不够花销。” “军营里要修缮营房,要添置兵器,还要养活将士们的家小,处处都要花钱。” “我们不自己想办法,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饿死吗?”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唤起皇帝的一丝怜悯。 “无奈之举?” 朱敛冷笑了一声,眼神中的冰冷没有丝毫减退。 “说得好一个无奈之举。” 他走到耿仲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发军饷的时候,朝廷确实有愧于你们,你们为了活命,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现在,朕已经核发了辽东将士的双俸,登莱水师的饷银,也是按时足额发放。” “你却跟朕说不够花销。” “为什么不够。” “因为你把大部分饷银都吞进了自己的腰包。” “因为你要用这些银子去买通关节,去和多尔衮、代善暗通款款,去为你的子孙后代准备退路。” 朱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震得整个后堂嗡嗡作响。 “朕需要的是一支能把百姓当成家人的兵。” “朕需要的是一支能让百姓真心拥护、夹道欢迎的军队。” “而不是一支穿着大明军服,却干着土匪勾当的强盗。” “如果大明的军队都像你这样,那大明与建奴有什么区别,与流寇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土匪,在朕的军队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朕滚蛋。” 朱敛猛地一拂衣袖,转过身去,背对着耿仲明。 “王承恩。” 朱敛冷冷地唤道。 “老奴在。” 王承恩躬身应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传朕旨意,将耿仲明即刻拿下,推出总兵府,斩首示众。”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判了耿仲明的死刑。 “其家产全部查抄,充作军资,其家眷若有参与通敌者,依法严惩,未参与者,贬为平民,流放东番。” 耿仲明听到“斩首示众”四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他疯狂地磕着头,额头在青砖地上撞得鲜血淋漓。 “孙大人,救我,救救末将啊。” 他转而向旁边的孙元化求救,眼中满是恐惧。 孙元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他知道,耿仲明通敌卖国、劫掠百姓的罪行已经大白于天下,谁也救不了他。 两名身材魁梧的新军士兵快步走进后堂,一左一右地架起耿仲明,如同拖死狗一般往外拖去。 “陛下,臣冤枉啊,朝廷不公,朝廷不公啊。” 耿仲明的哀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后堂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朱敛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孙元化。 孙元化的额头紧紧贴在地砖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了。 作为登莱巡抚,辖区内发生如此大规模的通敌和吃空饷事件,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七百七十九章 北海舰队的建立 “孙爱卿。”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元化身体一颤,急忙应道。 “臣在,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显然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你确实有罪。” 朱敛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茶。 “作为登莱巡抚,封疆大吏,你对辖区内的水师将领疏于防范,致使耿仲明通敌卖国、克扣军饷,此乃失察之罪。” “水师战船被私自调动,劫掠百姓,你竟一无所知,此乃无能之罪。” 朱敛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孙元化听到这两个罪名,心中一片绝望,闭上眼睛等待着发落。 “不过。” 朱敛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是个做实事的人。” “你在登莱推行火器,研制西洋大炮,矜矜业业,并无贪墨之举。” “且耿仲明乃是皮岛旧部,行事向来霸道,你虽为巡抚,手无寸铁,实则被其架空,许多事情,你也是有心无力。” 孙元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连他被架空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还为他开脱。 “朕不是个不讲道理的昏君。” 朱敛看着孙元化,淡淡地说道。 “看在你往日矜矜业业的份上,朕这次便不计较那么多了。” “这登莱巡抚的位置,你继续坐着。” 孙元化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臣谢陛下龙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先别急着谢恩。” 朱敛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日起,你这个登莱巡抚,不再插手任何军事指挥之权。” “你只管登莱两府的地方政务,以及……登莱水师的后勤物资保障。”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新军水师的粮饷、弹药、修船木料,皆由你筹办。” “若是出现任何差池,克扣一两银子,迟滞一天粮草,朕便新账旧账一起算,要了你的项上人头。” “你,听明白了吗?” 孙元化心中一凛,随即便是一阵轻松。 虽然被剥夺了兵权,但他本来就对军事指挥不感兴趣,更不想和那些骄兵悍将打交道。 如今只管政务和后勤,反而正合他的心意。 而且,这相当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保住了性命和官位。 “臣领旨,臣定当竭尽全力,确保水师后勤万无一失。” 孙元化恭敬地答道,声音中充满了感激。 “起来吧。” 朱敛挥了挥手。 孙元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退到了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朱敛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一旁、神色复杂的郑芝龙。 郑芝龙此时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帝王不过是有些手腕,靠着运气打败了建奴。 但今日一见,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帝王心术,什么叫做雷霆手段。 耿仲明好歹也是一员大将,手握重兵,说杀就杀,没有丝毫犹豫。 而对孙元化的处置,更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恩威并施,让人心服口服。 这样的人物,绝不是他一个海盗出身的军阀能够抗衡的。 郑芝龙暗自庆幸,自己之前在福建时没有意气用事,而是选择了解编郑家军,顺从了朝廷。 “郑爱卿。” 朱敛突然开口,打断了郑芝龙的思绪。 郑芝龙身体一震,急忙站起身,走到堂前,躬身施礼。 “臣在。” 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朱敛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王承恩,宣旨。” 朱敛吩咐道。 “老奴领旨。” 王承恩从袖中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 后堂内的众人,包括孙元化和郑芝龙,皆是神色一肃,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承恩尖细而响亮的声音在后堂内回荡。 “登莱水师总兵耿仲明,通敌卖国,劫掠百姓,罪在不赦,已伏诛。” “国不可一日无防,水师不可一日无帅。” “福建总兵郑芝龙,深谙海战,忠心体国,特命其接掌登莱、福建全部水师,统领大明海防。” 听到这里,郑芝龙的心脏猛地一跳。 接管登莱全部水师。 加上他原本在福建的影响力,这意味着,大明所有的海上力量,都将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皇帝竟然对他如此信任。 王承恩的声音还在继续。 “于登州、莱州设立‘大明朝北海舰队’。” “北海舰队之组建、训练、防务,皆由郑芝龙全权负责。” “朕给你三年时间。” “三年之内,朕要看到至少一百条能征惯战之战船,不少于三万人的北海舰队精锐水师。” “北海舰队之职责,乃是巡航辽东、朝鲜、倭国海域,护我大明商旅,御敌于国门之外。” “钦此。” 王承恩读完圣旨,将双手奉上。 “郑大人,接旨吧。” 郑芝龙跪在地上,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那份明黄色的圣旨,只觉得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巨大的权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三年,一百条战船,三万精锐水师。 对于别人来说,这或许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对于他郑芝龙来说,只要朝廷资金到位,凭借他在海上的资源和技术,并非难事。 更重要的是,皇帝成立“北海舰队”的意图非常明显。 那是为了彻底掌控北方海域,甚至将手伸向朝鲜和倭国。 这是一番前所未有的宏图伟业。 “臣郑芝龙,叩谢陛下隆恩。” 郑芝龙深深地叩首下去,声音洪亮而坚定。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三年之内,必为陛下打造一支所向披靡的北海舰队。” “若有延误,臣愿提头来见。” 朱敛看着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朕等的就是平国公这句话。” 朱敛站起身,亲自走到郑芝龙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郑爱卿,这大明的海防,朕就交托给你了。” 他的双手按在郑芝龙的肩膀上,语气中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郑芝龙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心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再次躬身,语气无比坚定。 朱敛微微一笑,转过头看着孙元化。 “孙爱卿,平国公组建北海舰队,这后勤保障,可就全指望你了。” 孙元化急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拖平国公的后腿。”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虽然丢了兵权,但能参与到如此宏大的计划中,也算是不虚此生了。 第七百八十章 大航海时代 朱敛看着郑芝龙,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 身侧的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了下去。 片刻后,王承恩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稳步走了进来。 木匣子放在了郑芝龙面前的案几上。 郑芝龙有些疑惑,抬头看向朱敛。 “打开看看。” 朱敛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有些颤抖的双手,缓缓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一叠厚厚的、盖着户部与大明皇家银行鲜红大印的银票,赫然呈现在他的眼前。 每一张,都是一万两的面额。 整整齐齐,码放得极高。 “陛下,这……” 郑芝龙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是海盗出身,见过无数的真金白银。 但这样一笔巨款,以这种方式摆在大堂上,依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这里是两百万两银子。” 朱敛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朕从国库里特意留出来的。” “全部交给你。” 郑芝龙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两百万两。 在这个大明各处都在伸手要钱的时刻,皇帝竟然能一次性拿出两百万两。 而且,是全部交给他。 “陛下,这银子,臣万万不敢私自收下。” 郑芝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北海舰队初建,虽需耗费巨资,但臣可以先从福建调拨,或者分批向朝廷请款。” “如此巨款,臣若直接带走,朝中大臣定会弹劾臣中饱私囊。”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郑芝龙,不由得笑了起来。 “起来吧,郑爱卿。” “朕既然给了你,就没打算让那些文臣插手。” “这笔银子,你拿着,自己看着花。” “买木料,造战船,募水兵,买火炮,通通由你说了算。” “不必事事向朝廷请示,也不必写那些繁琐的奏折来烦朕。” 朱敛站起身,走到郑芝龙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郑芝龙看着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只觉得心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这位大明的皇帝,竟然对他信任到了这种地步。 “陛下对臣如此信任,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郑芝龙的声音有些更咽。 “朕不要你粉身碎骨,朕要你给朕打造一支无敌的舰队。” 朱敛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仿佛穿透了后堂的墙壁,看向了那无垠的大海。 “两百万两,只是个开始。” “朕的目标,可不是让你守着大明的海岸线,当个看门狗。” 郑芝龙微微一愣。 “陛下的意思是?” “郑爱卿,你常年在海上厮杀,应该知道红毛番和佛郎机人吧?” 朱敛转过头,看着郑芝龙问道。 “臣自然知道。” 郑芝龙连忙答道。 “那些红毛番和佛郎机人,驾着巨大的夹板船,在海上一横行就是数万里。” “他们的火炮犀利,船只坚固,在南洋一带横行霸道。” “臣以前在福建时,也曾与他们交过手,虽然互有胜负,但他们的船只确实比我大明的战船要先进得多。” 朱敛点了点头。 “没错。” “他们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远洋作战的能力。” “他们的舰队,可以从遥远的欧罗巴,跨越重洋,来到我大明的家门口。” “而我大明的水师,却只能缩在港口里,甚至连出海巡航都做不到。”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朕要的,不是一支只能在近海防御的守备队。” “朕要的,是一支能够像红毛番、佛郎机人那样,具备远洋作战能力的海上巨无霸。” “朕要大明的龙旗,插遍这世上的每一个角落。” “朕要大明的战船,航行在所有的海洋之上。” 朱敛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野心,却让郑芝龙感到浑身战栗。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格局。 大航海时代。 虽然郑芝龙不知道这个词,但他能感受到皇帝话语中描绘的那个波澜壮阔的画面。 “这两百万两,只是北海舰队的创始资金。” 朱敛看着目瞪口呆的郑芝龙,继续说道。 “后续,朕还会从江南商贸局、市舶司等东南贸易创收的银两之中,抽出整整三成。” “这三成银子,将源源不断地送往你那里。” “朕不仅要建北海舰队,未来,朕还要建东海舰队、南海舰队。” “这三支舰队,都将由你来统领。” “朕要让大明,真正走向海洋。” 郑芝龙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东南贸易的三成。 他太清楚大明东南海贸的利润有多么恐怖了。 福建开海、整编郑部、设安平镇和市舶司之后,每日进出的商船络绎不绝。 那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仅仅是其中的三成,每年恐怕就有数百万两,甚至上千万两银子。 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别说一百条战船,就算是五百条、一千条,他也造得出来。 “陛下……” 郑芝龙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三年之内,臣若不能为陛下打造出一支横行大洋的铁甲舰队,臣提头来见。” 朱敛微微一笑了,将他扶了起来。 “好了,平国公,正事说完了,咱们说点私事。” 朱敛拍了拍手。 后堂的侧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缓步走了进来。 那女子正是云舒雁。 而被她牵着的,正是郑芝龙的大儿子,郑森。 “父亲。” 郑森一进门,看到跪在地上的郑芝龙,眼睛顿时一亮,挣脱了云舒雁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森儿。” 郑芝龙一把抱住跑过来的儿子,眼眶顿时红了。 自从郑森被送入京城,父子二人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 他虽然知道儿子在京城过得不错,但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担忧。 如今看到儿子长高了,也结实了,脸上的气色红润,显然得到了极好的照顾。 “臣妾见过陛下。” 云舒雁走到朱敛身前,微微万福。 第七百八十一章 大明的水师 “免礼。” 朱敛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将云舒雁扶了起来。 “森儿,在京城这一年,学得怎么样?” 朱敛看着趴在郑芝龙怀里的郑森,笑着问道。 郑森立刻从父亲怀里钻了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好,对着朱敛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 “回皇上,森儿在京城跟着徐大人和孙大人学习,已经识得了一千多个字,还会做简单的算术。” “徐大人夸森儿聪明,说森儿以后一定能成为大明的栋梁之材。” 小家伙声音清脆,说话条理清晰,一点也不认生。 “哈哈,好。” 朱敛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郑森的脑袋。 “平国公,你听到了吧?” “你这个儿子,可是个了不起的奇才。” “徐光启和孙承宗都对他是赞不绝口,说他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郑芝龙看着儿子,眼中满是自豪,同时也对朱敛充满了感激。 “这都是陛下教导有方,臣感激不尽。” 朱敛摆了摆手,看着郑芝龙,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郑爱卿,朕知道你以前的想法。” “当初你让儿子跟着朕入京,是觉得朕信不过你,主动将儿子送到朕的身边为质,是也不是?” 朱敛的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丝毫的避讳。 郑芝龙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臣……臣……。” “哈哈,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人之常情罢了。” 朱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换做是朕,朕也会这么想。” “但是今天,朕把森儿交还给你。” 朱敛将郑森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推到了郑芝龙的面前。 “从今日起,森儿便跟着你回登州,或者回福建。” “他是你的长子,理应跟在父亲身边,见识一下大海的辽阔。” 郑芝龙彻底震惊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朱敛。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主动放郑森离开。 要知道,郑森可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朝廷控制他的最强筹码。 皇帝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放了。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 郑芝龙急忙说道。 “森儿在京城能得到最好的教育,留在陛下身边,是他的福气,臣愿意让他继续留在京城。” 朱敛摇了摇。 “不必了。” “朕既然说了用人不疑,那就是真正的信任你。” “如今大明的海防,全指望你郑爱卿一人。” “朕若是还扣着你的儿子不放,那朕成什么人了?” “朕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地为大明效力,而不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要挟你。” 朱敛的声音掷地有声,充满了无可匹敌的自信与霸气。 郑芝龙看着朱敛,只觉得眼前的年轻皇帝,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大。 这种胸襟,这种气魄,简直闻所未闻。 “陛下。” 郑芝龙双膝跪地,声音沙哑,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臣郑芝龙,此生若有半分异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臣的子子孙孙,都将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大明。” 他是真的被折服了。 面对这样的帝王,任何的小心思、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的可笑和渺小。 “好了,起来吧,别在孩子面前哭哭啼啼的。” 朱敛笑着说道。 郑芝龙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将郑森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过。” 朱敛看着郑芝龙,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郑爱卿,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郑芝龙心中一凛,连忙将郑森放下,恭敬地站好。 “请陛下训示。” “新水师的建立,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由着你自己的性子来。” 朱敛缓缓说道。 “朕的新军,在陆地上已经完成了整编。” “废除了卫所制,改用了班、排、连、营、团、旅、师、军的新式编制,并且设立了军衔。” “这一点,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郑芝龙点了点头。 “臣在福建时,便听闻陛下在京营推行新制,新军战力强悍,纪律严明。” “很好。” 朱敛满意的点了点头。 “水师,也必须参照这个标准来建。” “北海舰队,将作为我大明第一支新式水师,完全采用新式军衔和战斗序列编制。” “具体的编制方案,朕已经让科学院和兵部拟定好了,晚些时候会发给你。” “你必须严格按照方案执行,不得有任何违背。” 郑芝龙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道。 “臣领旨,定当严格遵照新制建军。” 他觉得这很正常,既然拿了朝廷的银子,自然要听朝廷的指挥。 而且新军的编制他也研究过,确实比以前的卫所制要高效、严密得多。 “这只是其一。” 朱敛看着郑芝龙,缓缓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其二,新水师中的每一艘战船,每一个营房,都必须配备相应的督军政委。” 听到“督军政委”四个字,郑芝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福建时,也听说过新军中设立了“指导员”和“政委”这一职位。 据说这些人不参与具体的军事指挥,只负责士兵的思想、生活和纪律。 但在习惯了独断专行的将领眼中,这无疑是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一个监视者。 “陛下,这督军政委……” 郑芝龙有些迟疑地开口。 “怎么?” 朱敛挑了挑眉。 “郑爱卿觉得,在军中设立政委,会掣肘你的指挥?” “臣不敢。” 郑芝龙低下了头。 “臣只是担心,水师在海上作战,瞬息万变,若是事事都要与政委商议,恐怕会延误战机。”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朱敛淡淡地说道。 “朕在设立新军之初,便已经明确了政委和军事主官的职责划分。” “战时,军事指挥权完全属于你这个司令官,政委不得干预你的任何战术决策。” “但在平时,政委负责士兵的思想教育,确保士兵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 “同时,政委也负责监督军中的纪律,防止出现克扣军饷、虐待士兵的情况。” 朱敛看着郑芝龙,眼神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郑爱卿,朕实话告诉你。” “这个水师,是由你郑芝龙带领的,但它不是你郑芝龙的私兵。” “它也不是朕这个皇帝的私兵。” “它是大明朝的,是天下百姓的。” “朕不希望看到,未来的某一天,大明的水师会变成另一个‘郑家军’,或者另一个‘耿家军’。” “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吗?” 第七百八十二章 渔村 朱敛的话说得很重,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味道。 后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孙元化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是对军队绝对控制权的宣示。 任何试图染指军队、将军队据为己有的企图,都将迎来皇帝最无情的打击。 郑芝龙看着朱敛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眸,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知道,这是皇帝的底线。 如果他表现出任何的抗拒,那么之前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封赏、甚至他的性命,都将在瞬间烟消云散。 皇帝可以给他两百万两,可以给他无上的权力,但也同样可以随时收回去。 “臣……明白。”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军乃国之重器,理应归国家所有,臣绝无半点私心。” “臣定当全力配合督军政委,将北海舰队打造成为大明朝最忠诚的利剑。” 他的声音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而且,皇帝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丰厚,他实在没有理由为了一个“私兵”的名头,去挑战皇帝的权威。 “哈哈,好。” 朱敛脸上的冰冷在瞬间消融,再次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郑爱卿不愧是大明的栋梁,能明白朕的苦心,朕心甚慰。” 他亲自走上前,将郑芝龙扶了起来。 “起来吧。” “只要你忠心体国,朕保证,你郑家,将与大明同戚,永享富贵。” “臣,叩谢陛下隆恩。” 郑芝龙恭敬地站起身,退到了一旁。 他的心中,此时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皇帝的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真正融入了这个庞大的帝国,成为了这个帝国走向海洋的领航人。 而大明的未来,也将在他的手中,翻开崭新的一页。 朱敛看着郑芝龙,满意地笑了起来,随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孙元化。 “孙爱卿,你且先退下,回去好好拟定一个登莱水师后勤保障的章程,三日后呈递给朕。” 孙元化如蒙大赦,急忙躬身施礼。 “臣遵旨,臣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负陛下厚望。” 说完,他便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后堂,原本沉重的脚步在这一刻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后堂内此时只剩下了朱敛、王承恩、郑芝龙父子以及云舒雁。 朱敛看着郑芝龙,脸上的笑意更浓。 “郑爱卿,既然森儿今日回到了你身边,朕也准你三日假期,在登州城内好好陪陪孩子。” “三日后,你便全面接手登莱水师的全部权力,然后开始改革。” “谢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 郑芝龙躬身说道,眼中的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行了,退下吧,朕也有些乏了。” 朱敛挥了挥手,神色间流露出一丝疲态。 “臣告退。” 郑芝龙抱起郑森,再次向朱敛行礼,随后在王承恩的引导下,缓缓退出了后堂。 接下来。 朱敛在山东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府,只是带着王承恩、云舒雁以及少数护卫,沿着登州到莱州的海岸线,缓缓巡视。 大明的海防,在经历了数十年的荒废后,早已千疮百孔。 虽然有郑芝龙正在着手整顿,但沿海百姓的困顿,依然触目惊心。 这一日,马车停在了一处偏僻的渔村外。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咸腥味,那是海风夹杂着鱼虾腐烂的味道。 朱敛掀开马车帘子,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海,眼神微微闪烁。 “爷,前面就是石岛村了,是这方圆百里最大的渔村,也是出产海货最多的港口之一。” 王承恩在一旁轻声解释,他此时一身管家打扮,脸上堆着恭顺的笑。 朱敛点了点头,扶着车辕走了下来。 云舒雁紧随其后,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江南丝绸长裙,宛如一个随行的大商贾家眷。 “总算能闻到这海水的味道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味道并不好闻,但却让他这个现代人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 他在北京城待得太久了。 紫禁城红墙黛瓦,却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牢笼。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在京城根本吃不到一口新鲜的海货。 那些所谓的“贡品”海鲜,经过千里的快马运送,送到京城时早已死透,只能用大量的盐巴和香料腌制。 吃在嘴里,除了咸味和一股掩盖不住的死鱼腥味,毫无鲜美可言。 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朱敛对美食,尤其是海鲜,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 “舒雁,今日咱们有口福了。” 朱敛转过头,对着云舒雁微微一笑。 “爷说的是,妾身在江南时,倒也吃过不少鲜活的江鱼,但这海里的物件,确实少见。” 云舒雁抿嘴轻笑,眼波流转中带着一丝好奇。 一行人扮作来山东采购海货的江南富商,迈步走进了渔村。 村子里的土路有些泥泞,两旁晒着破旧的渔网,散发着阵阵腥气。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低矮简陋,用海石和茅草搭建,显得有些破败。 朱敛一路上主动跟几个晾晒渔网的村民搭话,打听着当地的收成和生计。 “这位掌柜,今年这海上的收成可还好啊?” 朱敛走到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民面前,温和地问道。 老渔民抬头看了看朱敛一行人的衣着,脸上露出一丝敬畏和警惕。 “回贵人的话,勉强混口饭吃罢了,海龙王不赏饭,咱们就得挨饿。” 老渔民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布满老茧的双手继续穿梭在渔网中。 朱敛没有多问,带着人继续往港口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午后,港口方向隐隐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快!搭把手!” “二柱子!撑住啊!” 一阵惊呼声和哭喊声从码头上传来。 朱敛眉头一皱,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来到码头,只见十几艘破旧的舢板船刚刚靠岸。 船上的渔获寥寥无几,只有一些干瘪的小鱼小虾。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几艘渔船上躺着的伤员。 几个浑身是血的渔民被同伴抬了下来,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身上有着大片大片的烧灼痕迹,甚至还有血肉模糊的血洞。 “这是怎么回事?” 朱敛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拉住了一个正要上去帮忙的年轻渔民。 “这位小哥,这船上的人是怎么受的伤?可是遇到了风浪?” 王承恩递过去一吊铜钱,语气和蔼。 那年轻渔民本有些不耐烦,但看到铜钱,眼睛一亮,连忙收进怀里。 “唉,什么风浪啊,那是遇到了天杀的倭寇!” 年轻渔民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 第七百八十三章 血海深仇 “倭寇?” 朱敛走上前,沉声问道。 “这登莱海域,怎么会有倭寇?朝廷的水师呢?” 年轻渔民惨笑了一声。 “水师?那些官兵老爷哪管我们的死活,只要我们不出海,他们就没银子拿,可我们不出海,全家都要饿死!” “以前的倭寇,顶多也就是拿把破刀抢些鱼获。” “可今天遇到的这伙倭寇不一样,他们不仅船大,手里竟然还有火器!” 年轻渔民指着一个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员,声音颤抖。 “你们看,二柱子这条腿,就是被他们的铁炮子直接打碎的!” “那火器‘砰’的一响,冒出一股白烟,隔着几十丈远,就能把人打个对穿!” “要不是我们跑得快,今天这几条船,全都要交代在海里!” 朱敛看着那伤员腿上的伤口。 伤口处皮肉翻卷,焦黑一片,确实是铅弹造成的贯穿伤。 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火器……” 朱敛低声呢喃。 一旁的云舒雁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轻轻拉了拉朱敛的衣袖。 朱敛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在此之前,叛将耿仲明在被剿灭前,曾上奏折提到过倭寇在登莱海域异动,且装备精良。 当时朱敛还以为是耿仲明为了推卸责任、夸大敌情而编造的借口。 现在看来,耿仲明并没有撒谎。 这些倭寇,确实已经拥有了成规模的火器。 “他们怎么会有火器?” 朱敛看着那年轻渔民,继续追问。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只听逃回来的叔伯们说,那些倭寇说的话叽里呱啦的,船上还挂着奇奇怪怪的旗子。” “他们抢了我们的鱼,还开枪打人,简直就是畜生!” 年轻渔民红着眼睛,狠狠地啐了一口。 朱敛站在码头上,任由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角。 他的思绪,却已经飞到了朝鲜半岛。 如今的朝鲜半岛,局势极为微妙。 后金在被他重创后,部分残存人马退往了辽东深处,更多的,已经进入了朝鲜半岛,跟李氏朝鲜互相勾结,已经安定了下来。 而朱敛之所以没有对后金残部赶尽杀绝,故意留了他们一口气,就是为了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介入朝鲜半岛。 大明需要一个完全掌控在手中的朝鲜,作为牵制北方和东方的桥头堡。 现在,倭寇在这个时候突然活跃起来,甚至配备了火器袭击大明渔民。 这绝对不是偶然。 “有意思。” 朱敛的嘴角,突然扬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些东倭的矮子,看来是坐不住了。 他们看到朝鲜半岛局势不明,看到大明与后金在辽东厮杀,以为有机可乘,又想跳出来分一杯羹。 就像当年万历年间的壬辰倭乱一样。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朕不客气了。” 朱敛在心中冷笑。 他正愁没有足够的理由,在彻底解决辽东问题后,对东倭动手。 现在,他们主动挑衅大明渔民,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这一次,他不仅要保卫大明的海疆。 他还要顺藤摸瓜,出兵朝鲜,甚至直接跨海东征。 他要彻底灭掉这个日后的心腹大患。 为后世那数千万惨死在倭寇铁蹄下的华夏同胞,提前报仇雪恨! 这笔血债,既然他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必须由他来亲手清算! 想到这里,朱敛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豪迈的杀意。 “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王承恩看着朱敛脸上的笑意,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太了解这位年轻的皇帝了。 每当皇帝露出这种笑容时,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而且,绝对是灭顶之灾。 “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 朱敛收敛了笑容,恢复了常态。 “这些受伤的渔民,先让人送去医治,所有的医药费,咱们出了。” 朱敛转头对王承恩吩咐道。 “是,老奴这就去办。” 王承恩连忙领命,从袖子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给了旁边的渔民,让他们赶紧抬人去镇上找郎中。 渔民们千恩万谢,对这几位突然出现的“江南富商”感激涕零。 朱敛看着码头上堆放的那些刚刚打捞上来的海鲜。 虽然数量不多,但胜在新鲜。 有肥美的梭子蟹、还在吐着泡泡的蛤蜊、巴掌大的对虾,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海鱼。 “这些海货,我全要了。” 朱敛指着地上的海鲜,对那年轻渔民说道。 年轻渔民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掌柜的,您说的是真的?这些您全要?” “自然是真的,承恩,给银子。” 朱敛淡淡地说道。 王承恩立刻递过去一块约莫五两重的碎银子。 在一六三二年的大明,五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渔民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年轻渔民捧着银子,激动的浑身发抖,作势就要跪下磕头。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不必了,找个干净的木桶,把这些海货装起来,跟我们走。” 朱敛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好嘞!小人这就办!” 年轻渔民手脚麻利地将海鲜装好。 朱敛又在村子里转了转,最后选中了一处看起来相对宽敞、干净的农家小院。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叫张大山,三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汉子。 他的妻子是个朴实的农妇,家里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看到朱敛一行人衣着华贵,张大山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贵人们,快请进,家里简陋,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实在是对不住。” 张大山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有些手足无措。 “无妨,大山兄弟,我们今日打扰,是想借你这灶房一用。” 朱敛温和地笑着,示意王承恩将木桶拎了进来。 “这……这如何使得?贵人要吃海货,让内子来做便是,怎能脏了贵人的手?” 张大山急急忙忙地摆手。 “哈哈,你家娘子做的,可没有我做的好吃。” 朱敛哈哈大笑,竟然直接挽起了衣袖。 “爷,这万万不可啊!” 王承恩吓得脸色苍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帝亲自下厨? 这要是传回京城,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他这个随侍太监淹死。 更何况,君子远庖厨,九五之尊怎能做这种粗鄙之事? 第七百八十四章 亲自下厨 “起来,在外面,叫我掌柜的。” 朱敛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今天高兴,都别扫兴,舒雁,来给我打下手。” 云舒雁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是,掌柜的。” 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此时的朱敛,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比在金銮殿上那个威严冷酷的皇帝,要可爱得多。 王承恩无奈,只能苦着脸站起身,在院子里帮忙烧火。 张大山一家人则站在院子里,呆若木鸡。 他们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哪个有钱的掌柜会亲自下厨的。 灶房里,很快便传出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朱敛看着案板上的食材,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现代海鲜的烹饪方法。 在这个时代,人们吃海鲜大多只是简单的水煮,或者用盐腌制。 根本不懂得如何最大程度地激发海鲜的鲜美。 “舒雁,把那些蛤蜊洗干净,用清水泡着,放点盐,让它们吐沙。” “大山兄弟,家里可有大蒜和生姜?” 朱敛大声问道。 “有!有!内子这就去拿!” 张大山连忙应道,他的妻子急急忙忙地捧来了一碗大蒜和生姜。 朱敛接过大蒜,熟练地用刀背拍碎,剁成蒜泥。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其娴熟,根本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人。 “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 朱敛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他先将梭子蟹洗净,大卸八块,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锅里倒上油,油温升高后,将螃蟹块放进去,顿时发出了刺啦的响声。 一股浓郁的蟹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然后飘散到了院子里。 “好香啊……” 张大山家的小男孩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地盯着灶房。 王承恩在灶台下烧着火,闻到这股香味,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伺候了皇帝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皇帝有这般手艺。 接着,朱敛开始制作大明少见的吃法——蒜蓉蒸贝。 虽然没有粉丝,但他用当地的一种粉条代替,铺在贝壳上,淋上调好的蒜蓉酱汁。 上锅大火猛蒸。 另一边,他将吐完沙的蛤蜊,加上姜丝、葱段和少许黄酒,直接下锅爆炒。 不一会儿,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海鲜大餐便陆续出锅。 香辣蟹、蒜蓉蒸贝、葱姜炒蛤蜊、清蒸海鱼。 每一道菜,都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和前所未有的奇异香气。 张大山一家人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世世代代住在海边,天天与这些海货打交道。 但他们做出来的海鲜,总是带着一股去不掉的腥味。 可眼前这位贵人做出来的,不仅没有半点腥味,反而香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大山兄弟,别愣着了,把桌子收拾出来,咱们开饭!” 朱敛擦了擦手,笑着说道。 “这……这如何使得,贵人您吃,我们去外面候着便是。” 张大山有些惶恐地说道。 “行了,哪来那么多规矩,今天我请客,大家一起吃才热闹。” 朱敛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 在朱敛的强硬要求下,张大山一家人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王承恩和云舒雁也依次落座。 起初,张大山一家还显得极其拘谨,连筷子都不敢动。 但当朱敛亲自夹了一块香辣蟹放到张大山碗里后,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尝尝,看看我这手艺如何。” 朱敛笑着示意。 张大山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酱香伴随着螃蟹特有的鲜甜,在口中爆炸开来。 那一丝恰到好处的辣味,更是将蟹肉的鲜美提升到了极致。 “好吃!太好吃了!” 张大山眼睛猛地睁大,忍不住惊呼出声。 “我活了三十年,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处的螃蟹!” 他的妻子和小男孩也纷纷动筷,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了咀嚼声和赞叹声。 云舒雁也优雅地品尝着,美目中异彩连连。 “爷,这做法确实新颖,鲜美无比,妾身自愧不如。” 王承恩也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 朱敛端起一碗粗茶,喝了一口,看着吃得满脸幸福的张大山一家,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满足感。 这才是生活。 当皇帝虽然权倾天下,但有时候,这种平凡的烟火气,反而更加弥足珍贵。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融洽了许多,张大山也放开了不少,开始主动跟朱敛唠起了家常。 朱敛看着张大山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胳膊,眼神微微一动。 “大山兄弟,你这身板,在村里应该是一把好手吧?” 朱敛放下手中的茶碗,看似随意地问道。 “嗨,贵人过奖了,就是有一把子力气,整天在海上风吹日晒的,练出来的。” 张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大山兄弟,今日在码头上,我听那年轻渔民说,你们在海上遇到了倭寇?” 朱敛的话题,突然转到了正事上。 听到“倭寇”两个字,饭桌上的气氛顿时一凝。 张大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愤怒和无奈。 “唉,别提了,那些天杀的强盗。” 张大山狠狠地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了啪啪的响声。 “他们根本不给我们活路啊。” “以前在海上,只要我们把鱼获分他们一些,或者给点买路钱,还能勉强保住性命。” “可现在,他们就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见船就抢。” “他们手里的火器厉害得很,我们这些破舢板,根本就不是对手。” 张大山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今天受伤的二柱子,是我堂弟。” “他才二十岁啊,还没娶媳妇,这腿要是废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张大山的妻子也在一旁默默抹起了眼泪。 朱敛看着张大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大山兄弟,你就没想过,反抗吗?” 张大山一愣,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 “反抗?贵人,我们拿什么反抗?” “我们手里只有鱼叉和木棍,人家手里有刀有枪,还有火器。” “去反抗,那就是送死啊。” 朱敛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大山的眼睛。 “如果,朝廷给你武器呢?” “如果,朝廷给你坚船利炮,让你去打倭寇呢?” 张大山浑身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敛。 “贵人,您的意思是?” 第七百八十五章 动员 “大山兄弟,不瞒你说,我虽然是个商人,但在朝中也有些关系。” 朱敛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今朝廷正在登莱筹建新的水师,名为北海舰队。” “那里的战船,比倭寇的还要大,还要坚固。” “那里的火炮,能把倭寇的船直接轰成碎片。” “水师如今正在招募熟悉水性的好汉,只要加入,不仅能吃饱穿暖,每月还有饷银,家里还能免去赋税。” 朱敛看着张大山,一字一句地问道。 “大山兄弟,你有一身好力气,又熟悉水性。” “你,愿意参军吗?” “你愿意开着大明的战船,用大明的火炮,去把那些欺负你们、打伤你堂弟的倭寇,全部送进海里喂鱼吗?” 朱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张大山的心头。 张大山呆呆地看着朱敛。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贵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想要顶礼膜拜的威严。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拥有的气度。 “我……” 张大山张了嘴,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堂弟血肉模糊的腿,浮现出倭寇狰狞的笑脸,也浮现出自己一家人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爹,去打坏人!打倭寇!” 一旁的小男孩突然捏着小拳头,大声喊道。 张大山的妻子虽然眼中满是担忧,但看着丈夫,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张大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 “贵人,若真有这样的水师,我张大山愿意去!” 张大山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保家卫国的道理!” “那些倭寇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只要朝廷给船给炮,我张大山第一个冲上去,不把那些倭寇的脑袋拧下来,我就不姓张!” 张大山说得决绝,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而。 在这一腔热血的激荡过后,他的眼神中却悄然掠过了一抹深深的迟疑。 他看着朱敛,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想说却又不敢说。 朱敛微微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大山兄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朱敛的声音很是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张大山咬了咬牙,终于一跺脚,压低了声音。 “贵人,我张大山是个粗人,不怕死,就怕憋屈。” “若是去打倭寇,保护俺们的乡亲,俺这条命丢在海里也认了。” “可我说的,是要去当杀敌的兵!要是去当以前那种兵,恕俺张大山不伺候。” 朱敛眉头微微一挑。 “哦。” “以前的官兵,怎么了。” 张大山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与无奈。 “以前那些登莱水师的官兵,平日里海防荒废,根本瞧不见人影。” “可只要一到了收成的时候,他们来得比谁都快。” “名义上是收税,实际上跟抢劫没两样。” “有时候倭寇还没来,他们自己倒先抢了我们的鱼获,甚至还败坏村里的姑娘。” “在俺们眼里,那些官兵,比倭寇也强不到哪里去。” “这样的兵,俺张大山死也不当。” 张大山的妻子在一旁用力点头,搂紧了怀里的孩子,脸上满是余悸。 王承恩站在一旁,听到这话,额头上微微渗出了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敛一眼。 在皇帝面前说大明的军队像强盗,这可是掉脑袋的话。 然而,朱敛并没有发怒。 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 那是对前朝遗留至今的腐败军制的痛恨。 “大山兄弟,你放心。” 朱敛看着张大山,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的那些兵,以后在大明,再也不会有了。” 张大山微微一愣。 “贵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朱敛放下茶碗,双手交叠在膝上,身躯微微前倾。 “就在九天前,当今皇上已经在京城,将那些带头克扣军饷、祸害百姓的登莱水师将领,全部斩首示众。” “他们的家产被抄没,头颅如今还悬在登州府的城门口。” 张大山倒吸了一口气。 “都杀了。” “全杀了,一个不留。” 朱敛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仅如此,皇上已经从南方调来了一位威震海疆的将军。” “此人名叫郑芝龙,手下战船千艘,横行南海,倭寇见了他都要绕着走。” “皇上已经任命他为北海舰队的总兵官,彻底重组登莱水师。” 张大山听到“郑芝龙”这个名字,眼睛猛地一亮。 他们这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怎么可能没听过闽海郑氏的大名。 那可是海上的霸主。 “真的是郑总兵。” 张大山有些激动。 “自然是真的。” 朱敛微微点头。 “而且,这次重组,军制彻底改了。” “新军之中,设立了‘督军政委’一职。” “军事主官管打仗,政委管纪律与操守。” “新军的第一条铁律,就是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胆敢欺压百姓者,立斩不赦。” “至于俸禄。” 朱敛竖起三根手指。 “每个月,足饷三两银子,顿顿有米面,三天吃一顿肉。” “若是立了功,赏银翻倍,家里还能免去所有的赋税。” 张大山听得目瞪口呆。 三两银子。 这在大明,绝对是一笔能让普通人家过上富足生活的巨款。 而且还能免去赋税。 “贵人,您说的是真的?”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 张大山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他的妻子也是一脸的茫然与怀疑。 毕竟,朝廷的官兵在他们心里,早就已经烂透了。 朱敛看着张大山的反应,心中暗暗叹息。 大明的信用,在基层百姓心中,已经破产到了何种地步。 他必须下一剂猛药。 朱敛转过头,给王承恩递了一个眼神。 王承恩立刻会意。 他缓缓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明晃晃的金牌,双手呈递到张大山面前。 那金牌上,雕刻着九条盘旋的五爪金龙,正中赫然写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金光闪烁,刺得张大山有些睁不开眼。 “大山兄弟,你看看这是什么。” 朱敛温和地问道。 张大山虽然不识字,但那九条金龙和那股扑面而来的尊贵气息,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他结结巴巴地看着金牌,又看了看王承恩,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朱敛身上。 “这……这是……” 王承恩此时收起了先前的奴态,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亮而威严。 “站在你眼前的,便是当今大明皇帝陛下。” 第七百八十六章 胶州塔埠头 轰。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在张大山狭窄的茅草屋里炸响。 张大山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妻子更是吓得惊呼一声,拉着孩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皇……皇上。” 张大山双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在饭桌上的言行。 他不仅跟皇帝称兄道弟,还让皇帝亲自下厨做饭。 甚至,他还抢着吃了皇帝亲手剥的螃蟹。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草民……草民罪该万死。” “草民有眼无珠,冲撞了圣驾,求皇上饶命,求皇上饶命。” 张大山砰砰地磕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的儿子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一时间,原本温馨的农家小院,充满了大难临头的恐慌。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皇权,仅仅是一个名字,就能让最勇敢的汉子吓得浑身发抖。 他站起身,走到张大山面前,弯下腰,双手托住张大山的胳膊,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大山兄弟,起来。” 朱敛的声音依旧温和。 张大山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着头,双手紧紧贴着裤缝,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又走过去,将他的妻子和孩子也扶了起来。 “舒雁,带孩子去拿些点心。” 朱敛转头吩咐道。 云舒雁温柔地应了一声,牵着那哭泣的小男孩往外走去。 屋子里,只剩下朱敛、王承恩和局促不安的张大山夫妇。 “大山兄弟,朕今日是微服私访,就是为了来看看你们的真实日子。” 朱敛看着张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若是穿着龙袍,带着文武百官,前呼后拥地过来。” “你们看到的,只会是地方官府给朕演的一场戏。” “朕听不到你堂弟二柱子的惨叫,也听不到你刚才对贪官污吏的痛骂。” “所以,朕才隐瞒了身份。” “你不仅没有罪,反而立了功,因为你告诉了朕真话。” 朱敛的话,字字诚恳,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皇帝架子。 张大山抬起头,看着朱敛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位皇帝,跟戏台里唱的那些威严冷酷的帝王不一样。 他是真的在关心他们这些泥腿子。 “皇上……” 张大山的声音有些哽咽。 “大山兄弟,朕刚才说的话,字字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朱敛正色道。 “朕要建北海舰队,不仅要打倭寇,还要保我大明万里海疆。” “大山兄弟,朕现在正式问你,你,愿意帮朕这个忙吗。” 张大山看着朱敛,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感动。 能为这样的皇帝效命,能为这样的朝廷打仗。 死也值了。 “草民愿意。” 张大山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般响亮。 “草民这条命,以后就是皇上的了。” 朱敛满意地扶起他。 “好。” “不过,光你一个人还不够。” 朱敛看着张大山。 “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你在这石岛村,在周边的渔村里,应该认识不少熟悉水性的青壮年吧。” 张大山连忙点头。 “认识,俺们这十几里八乡的后生,个个都是弄潮的好手。” “很好。” 朱敛说。 “你替朕去联络他们,告诉他们,朝廷招兵。” “只要愿意参军的,都去登州府官府那边报名。” “你就说,这是朕亲口许下的承诺。” “他们的家人,由朝廷供养,每月的饷银,一分不少地发到家里。” “他们在海上作战,若是伤了、残了,朝廷管他们一辈子。” “若是战死了,他们的父母,朝廷养老送终,他们的子女,朝廷抚养成人。” 张大山听着这些承诺,眼眶彻底红了。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何曾有过对大兵如此优厚的待遇。 这样的条件,谁不抢着去。 “皇上放心,草民一定把话带到。” “谁要是敢不去,俺张大山第一个揍他。” 张大山拍着胸脯保证道。 朱敛哈哈大笑,拍了拍张大山的肩膀。 当晚,朱敛便在这简陋的茅草屋里住了下来。 虽然土炕有些硬,屋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但朱敛却睡得人格外踏实。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融入到大明的基层百姓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 朱敛一行人没有在石岛村多做停留,继续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 他们走得很慢。 每到一个渔村,朱敛都会停下来,像在石岛村那样,扮作富商,深入到百姓家中去。 他见过因为交不起重税,不得不将女儿卖给大户人家的老渔民。 他见过因为海禁,守着万顷碧波却只能活活饿死的盐户。 他也见过因为地方官吏盘剥,全村人不得不逃进深山当土匪的惨剧。 每到一处,朱敛都会出资救济,同时宣讲朝廷的新政。 王承恩在随行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朱敛的每一条指示。 这些记录,日后都将变成大明海防和民生改革的铁律。 而在这个过程中,朱敛的名字,也开始在山东沿海的渔民中悄然流传。 他们知道,当今天子,是一个会亲自下厨给泥腿子做饭、会为了渔民的伤势而流泪的仁君。 数日后。 马车的车轮渐渐慢了下来。 一阵比以往更加喧嚣、更加繁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朱敛掀开帘子望去。 只见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天然良港,海面上千帆竞发,无数的商船和渔船在港口进进出出。 码头上,力夫们赤裸着上身,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里,便是胶州塔埠头。 鲁南最重要的港口,也是整个北方海运的枢纽之一。 “爷,到了,这就是塔埠头。” 王承恩在一旁低声说道,此时他已经重新换上了那身管家的衣裳。 朱敛点了点头,走下马车。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繁华的喧嚣。 云舒雁站在他身侧,看着这热闹的港口,也不禁有些赞叹。 “这里,倒是有几分江南秦淮河畔的繁华。” 朱敛笑了笑。 “繁华是繁华,但还远远不够。” 第七百八十七章 经济特区 他带着王承恩和云舒雁,没有急着进城,而是沿着港口一侧的山坡,缓缓登上了高处。 站在山顶,俯瞰着整个胶州湾。 朱敛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在他的现代人视角里,眼前的胶州湾,是一片近乎完美的天然深水良港。 但在如今的崇祯三年,这里的开发程度,甚至还不到一成。 大量的空域水域荒废着,只有一些简陋的木质栈桥和破旧的仓库。 “承恩,你看。” 朱敛指着下方的胶州湾,沉声说道。 “这里北接登莱,南连江淮,地势险要,水深港阔。” 王承恩顺着朱敛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些懵懂地了点头。 “爷说的是,奴才虽然不懂海战,但也看得出这里是个藏兵的好地方。” 朱敛微微一笑。 “不仅是藏兵。” “这里,将是朕的北海舰队在南方的最大基地。” “登莱在北,胶州在南,两地互为犄角,便可彻底锁死整个山东半岛的防线。” “无论倭寇从哪里来,都休想越雷池一步。” 朱敛在山石上坐了下来,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的沙土上画了起来。 云舒雁好奇地凑了过来,看着朱敛画出的那些奇怪的线条。 “爷,您画的这是什么。” “这是港口规划图。” 朱敛一边画,一边解释。 “这里,要建最先进的防波堤,可以抵御百年一遇的海啸。” “这里,要建大型的造船厂,不仅要造战船,还要造能装载数万石货物的大商船。” “还有这里,要建一排排的红砖仓库,实行统一的管理和报关。” 朱敛的树枝在沙滩上重重地一划,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圈。 “而最重要的一点,朕要在这里,建立大明的第一个北方经济特区。” 经济特区。 这个词对于王承恩和云舒雁来说,无异于天书。 “爷,何为经济特区。” 王承恩忍不住问道。 朱敛扔掉手中的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远方水天相接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在这片区域内,实行与大明其他地方不同的律法和税制。” “朕要免去这里的部分商税,鼓励天下的商贾来此行商。” “不仅是大明的商贾,还有佛郎机人、红毛番、东洋人,只要守法,皆可来此交易。” 王承恩有些吃惊。 “爷,让那些番邦异族直接进入我大明腹地,这……是否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朱敛冷笑了一声。 “大明长久以来实行海禁,以为闭关锁国便可高枕无忧,结果如何。” “结果是朝廷越来越穷,东南的走私商贾却富可敌国。” “如今大明在南方有月港,但那还远远不够。” “北方的商品,如辽东的人参、皮草,山东的丝绸、陶瓷,山西的煤炭,这些东西,外国人同样想要。” “他们以前想要这些东西,必须通过南方的商人层层转手,价格昂贵不说,朝廷还收不到一分钱的税。” “朕现在在胶州建立特区,就是要让他们直接北上,在这里交易。” “朕要让天下的银子,都像这胶州湾的海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入朕的国库。”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他不仅仅是在规划一个港口。 他是在用现代人的眼光,为这个古老而腐朽的帝国,强行注入一股资本与海洋的血液。 他要让大明,从这一刻起,走向海洋,走向世界。 夜幕降临,胶州县衙的朱红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斑驳。 一条幽静的石板路上,几顶低调的轿子缓缓停在了县衙侧门前。 王承恩率先走下轿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管家服侍。 他快步走到县衙门前,抬手在厚重的木门上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睡眼惺忪的衙役拉开了一道门缝。 “谁啊,大半夜的,知不知道这是县衙重地。” 衙役有些不耐烦地嚷嚷着。 王承恩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口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腰牌,在衙役眼前晃了晃。 那衙役借着门灯微弱的光亮看清了腰牌上的字样,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上。 “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去通报。” 衙役结结巴巴地说道,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县衙内跑去。 片刻之后,县衙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正急匆匆地穿过庭院。 他就是胶州知县,张世云。 张世云跑得有些气喘,头上的乌纱帽甚至都有些歪斜。 当他看清站在门外的人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朱敛此时正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 张世云的眼睛缓缓睁大,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的目光在朱敛脸上停留了许久,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您……您是……” 张世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承恩在一旁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张世云的惊呼。 “张知县,有些话,还是进去说比较妥当。” 王承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世云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连忙侧过身,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贵人,快请进,快请进。” 张世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慌乱。 朱敛微微点头,迈步走进了县衙。 云舒雁和王承恩紧随其后,顺手关上了县衙的大门。 张世云将众人引到了县衙后堂的书房内。 一进书房,张世云便顺手关紧了房门,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倒在朱敛面前。 “草民……不,微臣张世云,参见皇上。” 张世云将头深深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 朱敛微微有些诧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官员。 “你认得朕?” 朱敛淡淡地问道。 张世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微臣怎敢忘记皇上的天颜。” “去年金陵大会,皇上微服私访,在秦淮河畔指点江山,微臣当时就在台下。” “只可惜微臣当时只是一介落第书生,无缘上前聆听皇上的教诲。” 张世云一口气说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敛哑然失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复社的熟人。 第七百八十八章 复社故人 “起来吧,赐座。” 朱敛走到书房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王承恩立刻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张世云身后。 “谢皇上隆恩。” 张世云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不敢真的坐实,只是屁股沾了个椅边。 朱敛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见他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清亮,自有一股读书人的傲骨。 “朕记得,去年中举之后,朝廷的铨选可没这么快。” “你是怎么到这胶州当上县令的?” 朱敛有些好奇地问。 张世云连忙拱手作答。 “回皇上,微臣去年侥幸中举,名次靠后,本无望立刻得官。” “但微臣在金陵听了皇上关于‘实学救国’的论述,心中大恸,便上书吏部,自请前往艰苦海疆任职。” “吏部见微臣态度坚决,便委派微臣到这胶州县担任县丞。” “今年年初,原任县令因为贪墨海税被查办,微臣因为熟悉本地政务,便被破格提拔为知县。” 张世云条理清晰地解释着,神色渐渐平静了下来。 朱敛听完,满意地了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个有志气的。” “那朕且问你,你在这胶州半年有余,治理得如何?” “你口中所谓的实学,又在这胶州推行得怎么样了。” 朱敛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张世云。 张世云听到这个问题,眼神猛地一亮,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自信的光彩。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从一叠公文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递给朱敛。 “皇上,微臣自上任以来,时刻不敢忘记皇上‘格物致知,实学兴邦’的教诲。” “这半年来,微臣在胶州全县,大力推广实学。” 朱敛接过册子,随手翻阅起来。 张世云在一旁恭敬地解释。 “微臣以为,要兴实学,必先兴教育。” “按照朝廷原有的规制,胶州县只需设一座县学即可。” “但微臣觉得,一座县学根本不够,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读书。” “于是,微臣在原有县学的基础上,自筹资金,在城南又多建了一座学校。” “如今,胶州县有两座学校,招收的学生比以往翻了三倍。” 朱敛翻看着册子上的记录,微微点头。 “两座学校,这笔开支可不小。” “你请的什么人来任教,又教些什么。” 朱敛问。 张世云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 “微臣私底下写信,请了几位在江南落第的复社同窗前来任教。” “他们虽然没有功名,但个个满腹经纶,且对实学极感兴趣。” “在学校里,微臣不让他们只教四书五经,而是加了算术、水利、农桑和天文。” “不仅如此,微臣还定下了一条规矩。” 张世云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有些紧张地看了朱敛一眼。 “哦,什么规矩,但说无妨。” 朱敛合上册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张世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 “微臣要求,每逢农闲时节,学校里的学生和先生,必须下乡去,到各个村子给乡亲们讲课。” “不仅讲农桑之术,更重要的是帮助乡亲们认字。” 坐在一旁的王承恩听到这话,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张知县,那些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让他们认字,有何用处。” “况且,他们整日为了生计奔波,哪里有心思跟你们认字。” 王承恩有些不解地问。 张世云转向王承恩,微微拱手。 “这位公公有所不知,百姓不识字,便容易被地方豪强和奸商愚弄。” “契约看不懂,官府的告示看不明白,只能任人宰割。” “至于他们不肯学,微臣便出台了一些鼓励的政策。” 说到这里,张世云的脸上露出一丝有些狡黠的笑意。 “微臣在县衙贴出告示,只要是胶州百姓,学会一百个字的,县里奖励三斤猪肉。” “学会三百个字的,县里免费发放一套上好的农具。” “学会五百个字的,县里奖励一石粮食。” “而若是能学会一千个字,通过县衙的考试,便可免除其家里一年的部分赋税。” 张世云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云舒雁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这法子,倒是新奇得很。” 云舒雁看着张世云,眼中满是赞赏。 朱敛也是听得眼前一亮。 用最直接的物质奖励,去刺激最底层的百姓识字。 这在十七世纪的大明,简直是破天荒的创举。 “好法子。” 朱敛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但这肉、农具、粮食,还有免除的赋税,可都是真金白银。” “你一个胶州知县,每年的俸禄和县衙的留存,能有多少?” “这些支出,你从哪里弄来的银子?” 朱敛盯着张世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大明的财政状况他最清楚,地方官府不向朝廷伸手要钱就不错了,哪里来的余钱做这些事。 如果张世云是通过压榨本地士绅或者克扣其他款项来做这件事,那性质就变了。 张世云似乎早就料到朱敛会有此一问。 他没有慌张,反而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皇上英明,微臣自然不敢动用朝廷的税银,更不敢巧立名目向百姓摊派。” “这笔银子,是微臣自己‘赚’来的。” “赚来的。” 朱敛眉头一挑。 “正是。” 张世云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胶州湾乃是天然良港,往来商船无数。” “微臣上任后发现,许多商船在这里停靠,却因为官府盘剥严重,宁愿在海里抛锚,也不愿进港交易。” “微臣便在胶州港口,参照陛下的江南商贸局,私自设立了一个‘商贸部’。” 张世云说到“私自”两个字时,语气有些发虚。 在大明,地方官府私设机构,可是重罪。 但他看着朱敛温和的眼神,胆子又大了起来。 “微臣派人去南方,主动联系了江南的几家大商号,邀请他们来胶州建立分部。” “微臣给他们承诺,只要进港交易,官府不仅提供安全的仓库,还简化所有的清关手续。” “同时,微臣还派人去北方,收集辽东的皮草、山东的丝绸,统一在商贸部进行撮合交易。” “仅仅这半年,胶州港的税收比之前翻了一番还要多。” “除去上缴朝廷的数额,县衙留存的银两,足够支付学校和扫盲的开支。” 张世云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第七百八十九章 合适的人才 朱敛坐在椅子上,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商贸部。 招商引资。 简化手续。 统一撮合交易。 这些词汇,虽然从张世云嘴里说出来有些土气,但这不就是现代经济特区的雏形吗。 这个张世云,竟然在没有受到任何现代思想启迪的情况下,凭借着对“实学”的理解,自己摸索出了这样一条道路。 这简直是天才。 朱敛看着张世云,就像是看着一块绝世美玉。 他原本还在头疼,胶州经济特区建立起来后,该派谁来管理。 朝廷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人,肯定是指望不上的。 他们除了党争和弹劾,对经济一窍不通。 而眼前的张世云,不仅有复社的背景,有实干的魄力,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已经走在了这个时代的前沿。 这不就是最完美的特区负责人吗? “张世云。” 朱敛突然沉声唤道。 张世云神色一肃,立刻躬身立好。 “微臣在。” “你觉得,你现在做的这些,规模够大吗。” 朱敛问。 张世云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朱敛。 “皇上的意思是……” 朱敛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朕在来胶州之前,去了一趟石岛村。” “朕在那里,看到了大明海防的破败,看到了渔民的疾苦。” “朕已经决定,要彻底重组登莱水师,建立北海舰队。” 张世云听到“北海舰队”四个字,呼吸不由得一紧。 “而这胶州湾,就是北海舰队在南方的最大基地。” 朱敛转过身,看着张世云,目光如炬。 “不仅如此,朕还要在这胶州,建立大明第一个‘经济特区’。” “经济特区?” 张世云重复着这个新奇的词汇,眼中满是迷茫。 朱敛走到书桌旁,示意张世云坐下。 “来,朕给你讲讲,什么叫经济特区。” 那一夜,县衙书房的灯火通明。 朱敛将现代自由贸易港、保税区、产业集群、以及资本运作的概念,用大明人能听懂的语言,一点一点地剖析给张世云听。 张世云从最开始的迷茫,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狂热。 他看着朱敛,就像是看着一个降临人间的神明。 “皇上……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张世云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沙哑。 “免去关税,吸引天下商贾,再通过本地深加工赚取暴利。” “这比简单的收税,要高明万倍啊。” 张世云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站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 皇帝脑子里的宏图伟业,才是真正能改变大明国运的神器。 “你,认同朕的这条路。” 朱敛看着他,笑着问。 张世云噗通一声再次跪倒,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恐惧,只有无尽的崇拜与坚定。 “微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虽死无悔。” “好。” 朱敛将他扶了起来。 “今晚先去休息,明日开始,你与朕一起,把这特区的章程拟出来。” 次日清晨。 胶州湾的海面上,薄雾尚未散去。 朱敛和张世云已经站在了港口的一处高地上。 王承恩和云舒雁在一旁伺候着,随身带着纸笔。 “张世云,你看这胶州湾。” 朱敛指着前方广阔的水域。 “首先,我们要在这胶州湾,建立一个大明最大的自由贸易港。” “在这个港口划定的区域内,所有进出的外国商船,以及大明的商船,只要是在区内交易,一律免征关税。” 张世云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 “皇上,若是全免,那官府的收入从何而来。” 张世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朱敛冷笑了一声。 “笨。” “免税只是为了把人吸引过来。” “人来了,货来了,他们总要吃喝拉撒吧?” “他们需要客栈、酒楼、妓院、商铺。” “这些地方的营业税,难道不是收入?” “而且,朕还要在这里,建立大明的‘加工基地’。” 朱敛指着港口后方的一片空地。 “南方运来的粗丝,不能直接卖给番邦。”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丝绸深加工工坊,将粗丝织成精美的绸缎,绣上大明的山水,价格翻十倍再卖给他们。” “景德镇运来的瓷器,容易在海运中破损。”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瓷器包装厂,用最上等的木盒、稻草重新包装,打上‘胶州特供’的印记,价格再翻五倍。” “我们要卖的,不是原材料,而是大明的手艺和品牌。” 朱敛的话,像是一柄大锤,不断地敲击着张世云的脑海。 他从未想过,生意还可以这样子做。 “还有,大力发展船运。” 朱敛继续说道。 “北海舰队需要战船,商贾需要商船。” “我们要在这胶州湾,建立一个能容纳万人的大型造船厂。” “招募天下的木匠、铁匠,给他们最好的待遇,让他们为大明造出最大、最快的船。” 朱敛一条一条地规划着。 张世云的笔飞快地动着,手腕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酸痛,但他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上午的时间,胶州经济特区的初步设想,便在这荒凉的山坡上,初具雏形。 朱敛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转过头看着云舒雁。 “舒雁。” 朱敛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 “臣妾在。” 云舒雁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这胶州特区一旦建立,需要海量的人才。” “懂算术的、懂律法的、懂商贸的、懂管理的。” “光靠张世云一个人,就算把他劈成八瓣也不够用。” 朱敛看着云舒雁,神色认真。 “朕需要你,以复社的名义,向天下学子发出一封召集令。” 云舒雁微微一怔。 “皇上的意思是,让复社的学子来这里。” “不错。” 朱敛点头。 “告诉他们,大明的北方,即将崛起一座空前繁华的重镇。” “这里不看八股文,不看出身,只看实干。” “只要有真才实学,愿意为大明开疆拓土、富国强兵者,皆可来此。” “朕给他们官职,给他们舞台,让他们在这里,实现他们的抱负。” 朱敛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 云舒雁看着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肃然施礼。 “臣妾遵旨。” “微臣代天下寒门学子,谢皇上隆恩。” 张世云也跟着跪了下去,眼眶有些湿润。 他知道,大明的未来,或许真的要从这片荒凉的海岸线上,重新开始了。 第七百九十章 工会 次日。 夜幕低垂,胶州湾的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意,轻轻吹拂着港口高地上的几人。 朱敛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着那片在夜色中起伏不定的海面。 张世云恭敬地站在一旁,手中的炭笔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记录着皇帝刚刚勾勒出的宏伟蓝图。 王承恩和云舒雁则安静地立在稍远处的阴影里,随时准备伺候。 朱敛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这个满脸狂热的年轻知县。 “张世云,这特区要建起来,光有商贾和银子是不够的。”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高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张世云连忙停下笔,微微躬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请皇上明示,微臣愚钝,还望皇上指点迷津。” 朱敛微微一笑,双指并拢,轻轻敲了敲身旁的岩石。 “朕要在这特区里,做一件前人从未做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大胆尝试。” 张世云的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受到皇帝话语中蕴含的那股惊天动地的力量。 “朕要将这胶州特区内所有工人的待遇,提高到不比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差多少的程度。” 朱敛神色平静地吐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句话如同一道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张世云的胸口。 他那握着炭笔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笔掉落在地上。 “皇上,这……这如何使得?” 张世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中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的神色。 在大明,士农工商的等级森严,早已深入每一个读书人的骨髓。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千百年来的铁律。 如今皇帝竟然要将那些出卖力气、满身泥垢的工匠,提到与读书人相等的地位。 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尊严。 朱敛看着张世云那张因为极度震惊而有些扭曲的脸,并未感到意外。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继续抛出他的第二个重磅炸弹。 “不仅如此,朕还要在当地成立一个组织,名为‘工会’。” “工会?” 张世云有些失神地重复着这个新奇而古怪的词汇。 “不错,工会。”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中闪烁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个组织将由朝廷直接负责管理,用来团结特区内的所有工人。” “工会的作用,便是保障工人的基本生计,监督工坊主不得无故克扣工钱,不得虐待工人。” “一旦工坊主与工人发生争执,工会便可直接出面,代工人向官府申诉,甚至由朝廷为他们撑腰。” 朱敛将现代工会的基本概念,用极简练的语言说了出来。 他很清楚,想要在大明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工业帝国,工人阶层就必须得到爆发式的增长。 而要让农夫心甘情愿地转化为工人,就必须给他们足够的尊严和丰厚的回报。 由朝廷掌控的工会,既能保护处于弱势的工人,又能将这股庞大的力量牢牢地控制在朝廷手中,避免其走向失控。 这也是任何一个国家在走向工业化过程中,必须经历的一个关键步骤。 有了这个基础,大明未来的工业帝国,才算有了一个最基本的雏形。 张世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皇上,微臣明白皇上的爱民赤子之心,可此事……此事在天下读书人看来,无异于颠倒乾坤啊。” 张世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中充满了忧虑。 “天下士子寒窗苦读十余载,受尽清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高人一等。” “若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工匠,也能拿到与他们相当的工钱,甚至得到朝廷如此庇护……” “那天下读书人定会觉得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届时物议沸腾,朝廷的根基恐怕会动摇啊。” 张世云说得极其诚恳,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他虽然推崇实学,但他本身也是科举出身,深知大明士大夫阶层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一旦这个政策传扬出去,天下的东林党人、守旧官僚,定会像疯了一样上疏弹劾。 甚至连礼部尚书温体仁、首辅韩爌等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坐在一旁的云舒雁也微微蹙起了秀眉,眼中隐隐有些担忧地看着朱敛。 王承恩更是急得直擦冷汗,却又不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面对张世云的担忧,朱敛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 他缓缓走到高地的边缘,看着下方在夜色中沉睡的荒凉海岸。 “张世云,朕且问你,那些读书人,凭什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朱敛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知县。 张世云微微一愣,随即答道: “自然是因为他们通晓圣贤之书,明辨是非,能辅佐皇上治理天下。” 朱敛笑着摇了摇头,眼中的嘲讽之色一闪而过。 “错了。” “他们之所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仅仅是因为在这个大明,能读得起书、识得字的人,太少了。” “因为稀少,所以他们垄断了仕途,垄断了话语权,进而垄断了天下的财富。” “这才是他们那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的来源。”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直接撕开了科举制度最核心的秘密。 张世云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反驳皇帝的这句话。 朱敛朝前迈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变得无比宏大。 “但朕要告诉你,在不久的将来,这大明的全天下,大部分人都将受过教育。” “当每一个工坊里的工人,每一个田地里的农夫,甚至每一个大兵,都能识字、算术、明理的时候。” “当读书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人人皆可享有的寻常之事时。” “你告诉朕,那些所谓的读书人,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朱敛的话,宛如一道平地惊雷,在张世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人人皆可读书”这六个字在不断地回荡。 那是一个他连做梦都未曾敢想过的世界。 如果真有那一天,读书人确实不再有任何特权,因为每个人都是读书人。 第七百九十一章 招募女工 “朕如今在胶州做的,不过是提前让天下人适应一下罢了。” 朱敛转过身,神色冷峻。 “时代的轮子已经开始转动,跟不上的人,注定要被碾得粉碎。” “朕不需要那些只会抱着圣贤书无病呻吟的废物,朕需要的是能为大明造船、织布、铸炮的实干之才。” 朱敛的目光中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霸气。 张世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皇帝,眼中的震惊渐渐转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终于明白,皇帝的眼光早已超越了眼前的苟且,看到了百年、甚至数百年后的未来。 在这样宏伟的抱负面前,那些士子的抱怨和不满,确实微不足道。 “微臣……明白了。” 张世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狂热与坚定。 “微臣愿为皇上马前卒,纵使粉身碎骨,也定要将此法推行下去。” 朱敛满意地点了点头,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既然明白了,那便开始干活。” 张世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迷茫与担忧,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斗志。 “张世云,明日一早,你便让人张贴皇榜,昭告天下。” 朱敛快步走到书桌旁,提笔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第一,正式将胶州县设立为大明朝第一个‘经济特区’。” “第二,向周边各省广招工匠,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来此登记入籍。” “第三,各地的流民,只要愿意来胶州特区务工,皆由官府统一安置,提供食宿。” 朱敛一边写,一边沉声下令。 张世云在一旁飞快地用炭笔记录着,手腕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微微发酸,但他却丝毫不敢停歇。 “皇上,那流民安置的具体条件,是否要写明?” 张世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 朱敛停下笔,看着未干的墨迹,微微一笑。 “写明,必须写得清清楚楚,让每一个不识字的流民听了,都舍不得离开。” “告诉他们,凡是来到胶州特区务工的流民或工匠,只要在特区内连续务工满五年,且无违法乱纪行为者。” “五年期满之后,朝廷将由官府出资,免费分发给他们一套住所,产权归其个人所有。” “分住所?” 张世云惊呼出声,手中的炭笔险些再次掉落。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还从未听说过官府给普通百姓分房子的先例。 这对于那些四处流浪、朝不保夕的流民来说,无异于仙境般的诱惑。 “对,分住所,让他们在这胶州成家立业,把根留在这里。” 朱敛肯定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有,招募的工匠和工人,不仅仅局限于男工。” 朱敛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静立的云舒雁身上。 “胶州要大力发展纺织工业、瓷器包装等轻工,这就需要招收海量的女工。” “女工?” 张世云再次瞪大了眼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皇上,自古男女有别,女子怎可轻易抛头露面,进入工坊与男子共事?” 张世云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在大明的礼教中,绝对是伤风败俗的大事。 朱敛却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女子怎么了?” “大明的女子,难道就只能关在闺房里,一辈子相夫教子,受尽贫苦?” “在纺织、刺绣这些细致活上,女子的手艺远比男子精细。” “释放女子的劳力,不仅能极大地提高生产力,还能让那些贫苦家庭多一份收入。” “只要工坊管理得当,男女分工明确,有何不可?” 朱敛的语气极其严厉,不容置疑。 云舒雁听着皇帝的话,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袖中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攥在一起。 作为女子,她深知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束缚有多么残酷。 而皇帝的一番话,却像是给所有大明女子,开辟了一条通往新世界的大路。 “皇上英明。” 云舒雁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世云看着云舒雁的神情,又看了看皇帝坚定的眼神,最终低下了头。 “微臣遵旨,这就去拟定皇榜,即刻派人送往周边各省,广为张贴。”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朱敛没有急着返回京城。 他彻底留在了胶州,每日只穿着一身普通的细布长衫,在胶州湾那片荒凉的海岸线上奔波。 张世云也顾不得什么知县的体面,整日挽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皇帝在泥泞中穿行。 两人一边仔细查看当地的地形地貌,一边废寝忘食地做着特区的整体统筹规划。 皇榜张贴出去后的效果,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过短短数日,便已经有陆陆续续的流民、附近的渔民和村民,成群结队地来到胶州县衙外。 “大人,皇榜上说的,干满五年真的给分房子吗?” “大人,俺是个木匠,俺媳妇儿会织布,俺们俩都能招进去吗?” “大人,俺们是山东逃荒来的,真的有口粮发吗?” 县衙门前,每天都被围得水泄不通,衙役们嗓子都喊哑了。 在得到了张世云亲自出面肯定的答复后,百姓们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基础的工厂建设,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胶州湾畔,一排排简易的工棚迅速搭建起来,成百上千的工人在工地上挥洒着汗水。 然而,随着建设的深入,一个巨大的难题,如同大山一般横在了朱敛面前。 钱不够了。 虽然朱敛在第一时间便下令,让王承恩通过秘密渠道,从南直隶那边调取了大量的金银过来。 但胶州特区的建设规模实在太大了。 修筑防波堤、建造大型船厂、开辟免税区、建设成排的工人宿舍…… 每一项工程,都是吞噬金银的无底洞。 南直隶调来的那点银子,扔进这个无底洞里,甚至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就消耗殆尽了。 而胶州本地的税收,由于新政刚刚推行,最快也要等到年底才能收上来。 朱敛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内,看着桌上那本赤字累累的账册,眉头紧锁。 第七百九十二章 招商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热茶。 “皇上,要不……从市舶司或者江南商贸局那边,再抽调一些银子过来?” 王承恩试探着问道。 朱敛叹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抽不出来了。” “市舶司和江南商贸局虽然挣得不少,但之前的银子,大半都填进了北海舰队的无底洞里。” “新军的军饷、登莱水师的战船、还有孙元化那边研制新式火炮,哪一样不需要钱?” “军改正在关键时刻,那些银子,一两都不能动。” 朱敛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大明太穷了,底子太薄了。 他虽然通过各种手段弄到了不少钱,但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 如今的朝廷,就像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他拆了东墙补西墙,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现在的局面。 现在,他手里确实没有多余的闲钱来支持胶州特区的前期投资了。 夜深了,指挥所内的蜡烛已经燃去了一半。 朱敛静静地坐在椅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胶州湾。 没有钱,特区就无法运转。 特区无法运转,北海舰队就没有后勤基地,他的强国梦就会化为泡影。 “必须想个办法,把民间的闲钱集中起来。” 朱敛喃喃自语道。 大明真的没有钱吗? 不,大明有钱。 只是这些钱,没有在朝廷的国库里,也没有在普通百姓的手里。 它们被那些贪婪的士绅、腰缠万贯的富商、以及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藩王宗亲,死死地锁在自家的地窖里,变成了毫无用处的霉银。 如何让这些躺在地窖里发霉的银子流出来,投入到胶州的建设中? 强抢肯定是不行的,那会彻底激化朝廷与地方势力的矛盾,导致天下大乱。 唯一的办法,就是利诱。 让他们主动把银子拿出来。 朱敛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现代金融运作的经典案例。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有了。” 朱敛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张世云被吓了一跳,连忙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 “皇上,您想到办法了?” 朱敛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最轻松的笑容。 “张世云,传朕的旨意,向天下发布招商令。” “招商?” 张世云有些疑惑。 “对,招商。” 朱敛快步走到书桌旁,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无论是江南的士绅,还是江北的富农,亦或者是各地的藩王宗亲。” “只要他们愿意,皆可来胶州投资建设工坊、商铺、仓库。” 张世云皱了皱眉。 “皇上,那些人个个精明似鬼,如今胶州还是一片荒凉,他们怎么可能愿意把银子扔到这里来?” 朱敛微微一笑,笔尖在纸上重重地一顿。 “因为朕会给他们一个,他们绝对无法拒绝的承诺。” “朕保证,凡是来胶州特区投资建设者,五年之内,若是亏本……” “他们所亏损的所有银两,皆由朝廷全额补给他们。” “什么?” 张世云惊呼出声,整个人都傻了。 “由朝廷补给?皇上,这……这若是大家都亏了,朝廷哪里有银子赔给他们啊?” 张世云急得满头大汗。 在大明财政如此窘迫的情况下,朝廷做出这样的保本承诺,在张世云看来无异于自掘坟墓。 朱敛看着张世云那焦急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张世云,你还是太年轻了。” 朱敛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你觉得,有朕的规划,有北海舰队的护航,有免税的政策,这胶州特区,会亏本吗?” 张世云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只要政策落实,绝对不会亏。” “那不就结了?” 朱敛耸了耸肩。 “既然注定不会亏,那朝廷又怎么会需要赔钱给他们?” “这个承诺,不过是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消除他们的后顾之忧罢了。” “那些士绅、富商和藩王,手里有的是闲钱,但他们胆子小,害怕亏损,所以宁愿把银子烂在地窖里。” “如今朝廷给他们兜底,告诉他们‘亏了算朝廷的,赚了算你们的’。” “你觉得,他们还会把银子藏在家里吗?” “他们会像疯了一样,把自家的银子搬出来,送到胶州来。” “因为这是一场,他们绝对不会输的赌博。” 朱敛满脸自信,因为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不信那些人会坐得住。 然而,张世云却是眉头一皱。 “皇上,这,不太好吧?” 他放下炭笔,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朱敛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账本,淡淡地回了一句。 “说,跟朕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张世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承恩,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皇上,您刚才说,藩王宗亲也可以来投资建厂。” “可大明朝是有祖训的,藩王不得经商,甚至不得擅自离开封地,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死规矩。” “您如今大张旗鼓地招揽他们,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 朱敛听到这里,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账本。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担忧的张世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祖训?” “大明的祖训,有些是保国安民的,有些却已经成了勒在大明脖子上的绞索。” “朕要是再死守着这些规矩,不等关外的鞑子打进来,大明自己就先被这些祖训给拖死了。” 朱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 “朕且问你,朝廷每年供养这些宗室,要花掉多少银子?” 张世云微微一愣,随即叹了一口气,默不作声。 作为科举出身的官员,他太清楚大明宗室这个庞大的寄生群体有多么恐怖了。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宗室人口呈几何倍数增长,每年的禄米已经成了朝廷财政上最大的负担。 “皇上,之前您已经下旨,停止了对大部分宗室的供养,这确实让户部松了一口气。” 王承恩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 “可那些被停了禄米的底层宗室,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惨了。” “他们不能考学,不能当官,不能种地,如今没了朝廷的供养,很多人甚至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有些地方的底层宗室,甚至到了上街乞讨、饿死街头的地步,这传出去,也有损皇家颜面啊。” 第七百九十三章 子弟兵 朱敛转过神,看着王承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但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不得不面对这个历史遗留下来的巨大烂摊子。 那些底层的宗室,虽然姓朱,但实际上早已成了大明体制下的牺牲品。 “朕之前停了他们的供养,是为了逼他们去寻找活路,而不是要成心饿死他们。” 朱敛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大明不养闲人,哪怕是姓朱的,也得给朕自食其力。” “张世云,你给朕记好了,传朕的密旨下去。” “凡是过得不如意、连生计都成问题的宗室成员,只要他们愿意,皆可来这胶州特区。” 张世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皇帝。 “皇上,招他们来这里,朝廷还要继续养着他们吗?” 朱敛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不,朝廷不养他们,但朝廷给他们机会。” “只要他们愿意来,朝廷一律分给他们住所,让他们在这胶州安家。” “但他们必须进工坊,当工人,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 “朕要让他们明白,大明的天下,是靠劳动者双手撑起来的,而不是靠祖宗的荫庇。” 张世云听着皇帝的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让高高在上的大明宗室,去和那些满身泥垢的流民、工匠一样,进工坊当工人? 这在以前,简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荒唐事。 但仔细一想,这却又是解决大明宗室生计、同时为特区提供廉价劳动力的绝妙一招。 “皇上圣明,此举不仅能解决宗室生计,还能彰显皇上仁德,更重要的是,能为特区平添无数劳力啊。” 张世云由衷地赞叹道,眼中的狂热之色更浓了。 “去办吧,把风声放出去,就说朕在胶州,给他们准备了新生活。”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张世云立刻去拟定公文。 正如朱敛所料,旨意和风声传出后,整个山东乃至周边省份的底层宗室,彻底震动了。 那些平日里守着虚无尊严、实际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底层宗室,在生存面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祖训。 更何况,皇上亲自承诺,只要来胶州,不仅能分到崭新的房子,还能有稳定的工钱拿。 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绝处逢生。 没过几天,通往胶州县的官道上,便出现了成群结队的人群。 这里面,不仅有穿着破烂却还留着一丝傲气的底层宗室,更有成千上万、拖家带口的流民。 招商令、招工令和宗室征招令,三管齐下,爆发出的威力是惊人的。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胶州县这个原本冷清的沿海县城,竟然陆陆续续涌入了三十万人以上。 三十万人,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胶州县的街头巷尾,一时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 张世云整个人都快疯了,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的麻烦事等着他处理。 “皇上,大事不好了,人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张世云跌跌撞撞地冲进指挥所,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焦虑与惊恐。 “三十万人啊,现在整个胶州县连站脚的地方快没了。” “虽然有云姑娘的复社学子在帮忙登记,但房舍建设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流民涌入的速度。” “如今还有大批的人露宿街头,要是再不想办法安置,一旦发生瘟疫或者暴乱,胶州可就彻底毁了。” 朱敛静静地听着张世云的汇报,脸色虽然凝重,但眼神却依旧冷静如水。 他知道,这是特区建设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一场大考。 如果连这三十万人的安置问题都解决不了,那他的工业帝国梦,就真的只是个笑话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朱敛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张世云被皇帝这一喝,顿时清醒了不少,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王承恩,传朕的旨意,让王守义调动驻军,立刻进驻胶州。” 朱敛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胶州湾周边的几处空地。 “另外,传令给黑云龙,让他带着那五千人马,也给朕全部开进胶州。” 王承恩微微一愣,有些迟疑地问道。 “皇上,调动这么多军队进城,万一引起百姓恐慌,或者惹来朝中御史弹劾……” 朱敛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霸气。 “恐慌?朕的军队是来保家卫民、建设特区的,不是来杀人的。” “至于那些弹劾的御史,让他们尽管来找朕,朕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安置这三十万流民。” “告诉黑云龙和王守义,他们的任务不是去打仗,而是去给朕盖房子、维持秩序。” “军人,不仅要能上阵杀敌,更要能解百姓于倒悬。” “遵旨。” 王承恩不敢再多言,连忙一路小跑着出去传达旨意。 黑云龙和王守义在接到皇帝的密旨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大明立国两百年来,还从未听说过让精锐京军和地方驻军,去给流民盖房子的先例。 “黑将军,这……皇上真的是让我们去盖房子?” 王守义看着手中的圣旨,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 黑云龙则是苦笑了一声,拍了拍王守义的肩膀。 “王大人,皇上的心思,岂是我们可以揣摩的?” “既然圣旨已下,我们照办便是,更何况,那可是三十万流民,一旦出事,山东就彻底烂了。” “走吧,带上兄弟们,干活去。” 五千精锐人马和地方驻军,在极短的时间内开进了胶州县。 有了军队的介入,原本混乱无序的胶州县,秩序瞬间为之一肃。 王守义带来的山东驻军,虽然都是军汉,但在严厉的军法约束下,不仅没有骚扰百姓,反而主动帮着流民搭建简易帐篷、分发口粮。 而黑云龙带来的五千精锐,本就是京营新军,早已跟着朱敛南征北战多年,而且都是经过新式训练的。 他们现在已经成了人民的子弟兵,军纪自然更不用说。 百姓们原本对军队充满了恐惧,但看到这些大兵不仅不抢东西,还帮着自己干活,眼中的敌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激。 好在,朱敛在最开始规划胶州特区的时候,就采用了现代的网格化街道布局。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生活区的位置,都在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 第七百九十四章 宗室投资 “黑将军,王大人,你们看这里。” 朱敛在工地上,亲自给黑云龙和王守义讲解着规划图。 “所有的住所,全部采用成排的模块化木质结构,地基提前打好,木料和石料已经运到了。” “你们的任务,就是带着士兵和流民中的青壮,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成排的住所搭建起来。” 黑云龙看着图纸上那简单明了的建筑结构,一拍大腿,大声说道。 “皇上,这图纸画得真明白,兄弟们虽然粗鲁,但照着这个搭积木一样的盖法,绝对快。” “您就瞧好吧,十天之内,末将要是不能让这帮流民住进去,末将提头来见。” “好,朕等你的好消息。” 朱敛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在军队和流民自身的共同努力下,胶州湾畔上演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建设奇迹。 成排的木质住所,如同雨后春笋般在规划好的街道两旁拔地而起。 虽然简单,但防风避雨,而且规划整齐,排水设施完善。 短短十天的时间,三十万人的安置问题,竟然奇迹般地得到了圆满解决。 看着那些终于有了容身之所、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流民和宗室,站在高地上的朱敛,心中也忍不住有些激荡。 有了这三十万人的加入,胶州特区,终于有了最坚实、最庞大的基石。 紧接着,周边的工厂也陆陆续续开始开工。 水泥厂、砖瓦厂、纺织厂等等,地基已经夯实,只等木材一到,便能开始建设厂房了。 而在这些朝廷出资规划的国营厂类之外,朱敛还在特区内,刻意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空地。 这一天,朱敛在张世云、云舒雁和王承恩的陪同下,来到了这片空地上。 此时,空地旁已经聚集了数十位来自江南、江北的富商士绅,甚至还有几位乔装打扮的藩王宗室代表。 他们看着这片空地,眼神中既有贪婪,又有几分犹豫。 朱敛看着这些大明最有钱的人,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声音在空旷的土地上回荡。 “诸位,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担心,朝廷的招商令是不是个陷阱,担心你们的银子扔进来,会被朝廷找借口吞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显然是被皇帝说中了心思。 朱敛指着脚下的土地,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朕今天就在这里,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片土地,是朕专门留给你们的。” “无论是士绅,还是宗室藩王,只要你们愿意在这里投资,建工坊、开商铺、盖仓库,朝廷一律敞开大门欢迎。” “朝廷除了按照正规、合理的税率收取商税之外,其余你们赚到的每一分钱,皆归你们自己所有。” “朝廷绝不插手你们的经营,更不会找任何借口强取豪夺。” “不仅如此,朕之前的保本承诺依然有效,五年内若是因为特区规划问题导致亏损,朝廷全额补给你们。” 朱敛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狠狠地砸在了这些商贾和宗室的心头。 一位江南来的大商人,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 “皇上,此言当真?朝廷真的只收商税,不抽干股?” 朱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答道。 “朕乃大明天子,一言九鼎。” “只要你们守法经营,不克扣工人工钱,大明的法律,就是你们最坚实的靠盾。” 那一刻,商贾们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正在这片荒凉的海岸线上缓缓升起。 “草民愿投资十万两,在这里建一座大型瓷器包装厂。” “老奴代表我家王爷,愿出资十五万两,在这里盖十座大仓库。” “我出八万两。”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彻底沸腾了,有钱人们争先恐后地开始抢占地皮。 朱敛看着这狂热的场景,心中冷笑。 这些藏在地窖里的银子,终于还是被他给勾了出来。 只要这些银子投入到胶州的建设中,特区的资金链就彻底活了,大明的工业化进程,也将迎来一次飞跃。 搞定了资金和安置问题,朱敛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开始着手解决另一个最核心的问题——工人工作制度。 指挥所里,朱敛正在草拟大明第一份“劳动法”的草案。 云舒雁在一旁帮着研墨,看着纸上那些新奇的条款,有些好奇地问道。 “皇上,您这上面写的‘工作制度’,似乎对工坊主有诸多限制?” “比如限制每日做工的时辰,这在以前,可是闻所未闻啊。” 张世云也凑了过来,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皇上,如今特区百废待兴,劳动力虽然有了,但大多都是靠人力,效率极低。” “若是限制了时辰,工坊主们为了赶工期,怕是会有怨言。” “而且,工人们自己也想多干点活,多挣点工钱养家糊口,您这限制了时辰,他们会不会也不乐意?” 朱敛放下笔,看着眼前的两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大明的生产力水平,决定了现在根本不可能直接推行现代的“八小时工作制”。 在没有机器代替人工的时代,如果强行规定只干八小时,生产力会瞬间崩溃,工人们也确实会因为工时不够、计件工钱太少而饿肚子。 “朕自然考虑到了这一点。” 朱敛指着纸上的条款,细心地解释道。 “所以,朕并没有一刀切地实行八小时工作制。” “朕定下的规矩,是‘最低八小时保障,分工种实行差别工时’。” “什么意思?” 张世云有些不解。 “简单来说,一些极度消耗体力、对身体伤害极大的工种,比如采石、铸炮、熔炼,每日做工不得超过八小时,多干身体会垮,朝廷必须强制保护。” “而像纺织、瓷器包装、轻工组装这些体力消耗较小的工种,可以允许工人们自愿选择干十个小时,甚至十二个小时。” “但朕有一条铁律,超过八小时的部分,工坊主必须按照双倍的工钱,给工人发放‘加班费’。” “加班费?” 云舒雁美眸一亮,这个词对她来说新鲜而又充满人性的光辉。 “对,加班费。” 朱敛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工坊主的工期,又让那些急需银子养家的工人,能够名正言顺地通过多劳多得,拿到丰厚的回报。” “更重要的是,工会会全程监督,一旦发现有工坊主强迫工人无偿加班,或者不给加班费的,一律重罚,甚至查封工坊。” 张世云听完,整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上此法,真正做到了兼顾各方,既保护了工人的身子,又给了他们挣钱的门路,工坊主也挑不出毛病来。” “妙,实在是妙啊。” 随着这项充满智慧的工作制度在特区内推行,工人们的积极性被彻底调动了起来。 胶州湾畔,日夜不停地响彻着劳动的号子声,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第七百九十五章 出游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 转眼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初。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朱敛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满足。 胶州特区的前期规划蓝图,已经彻底落地。 三十万流民和宗室得到了妥善安置,资金源源不断地涌入,工厂日夜开工,北海舰队的后勤基地已经初具雏形。 这个大明历史上第一个经济特区,终于在惊涛骇浪中,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这一天清晨,朱敛站在港口的高地上,看着下方蔚蓝的海面上,几艘新式战船正在进行巡航。 海风吹拂着他的细布长衫,猎猎作响。 “皇上,歇歇吧,您这一个月,可真是把龙体都累坏了。” 王承恩在一旁,有些心疼地递上一块湿毛巾。 朱敛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确实累得够呛。” 朱敛笑了笑,转过身,看着一旁静立的云舒雁。 云舒雁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儒衫,看起来英姿飒爽,美眸中满是关切。 “云姑娘,复社的学子们,这段时间辛苦了。” 朱敛温声说道。 “能为皇上分忧,能为大明百姓做点实事,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觉得辛苦。” 云舒雁轻声答道,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朱敛看着远方的群山,突然开口说道。 “朕想出去走走。” 王承恩微微一愣,有些紧张地问道。 “皇上,您想回京了?” 朱敛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不,不是回京。” “这胶州的事情已经步入正轨,接下来有张世云盯着,朕很放心。” “朕来这山东一趟,总得去看看这大明的江山社稷,去听听最真实的地方民生。” 朱敛指着西北方向,声音里多了一了几分豪迈。 “咱们下一站,去泰山。” “泰山?” 云舒雁和王承恩同时惊呼出声。 “对,泰山。” 朱敛微微一笑,眼神深邃。 “自古帝王皆爱登泰山以昭告天下,朕今天去,不求神拜佛,只求去看看那里的百姓,过得究竟如何。” “王承恩,去准备吧,轻车简从,我们明日出发。” “遵旨。” 王承恩虽然担心皇帝的安全,但也知道皇帝的脾气,只能躬身领命。 次日清晨,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在几名精锐护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胶州县,朝着泰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朱敛等人的耳边隐隐还能听到胶州湾畔,那排山倒海般的建设号子声。 马车在黄土铺就的官道上缓缓行驶。 车轮压过地面的枯枝,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敛靠在铺了软榻的座椅上,闭着眼睛,随着马车的节奏微微晃动。 他虽然闭着眼,但脑子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些日子了,他从一个现代的普通人,一跃成为了大明朝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这个身份带给他的,不是无上的荣光,而是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压力。 内有流寇作乱,外有鞑子虎视眈眈,朝堂上还有一群只知道党同伐异的东林党官员。 上个月,在胶州特区的那场大建,更是让他整个人都脱了一层皮。 从规划图纸到安置三十万流民,从招商引资到草拟大明第一份劳动法,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现在的他,不仅是肉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紧绷。 他需要放松,需要一个能够让他暂时忘记皇帝身份、忘记那些繁杂国事的地方。 而泰山,就是他选定的地方。 在前世,他只是一个整天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社畜,天天加班,连去省外旅游都是一种奢侈。 泰山的名字,他只在课本上读过,在别人的朋友圈里看过。 那时候的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能够站在岱顶,一览众山小。 可直到他穿越,这个愿望也没能实现。 如今,他成了大明天子,既然已经来到了山东,又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虽然名义上,他这次离开胶州是为了南巡,为了检验山东以及接下来各地的官署治理情况。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想给自己放个假。 马车外,黑云龙骑着高头大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带来的五千精锐新军,此时已经化整为零,乔装成普通的商队护卫,散布在马车周围。 云舒雁则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紧贴着马车前行。 她那一身素雅的儒衫在风中微微摆动,显得英姿飒爽。 王承恩坐在马车前方的辕座上,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紧闭的车帘,眼中满是担忧。 “皇上,前面就是泰安州境内了。”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隔着车帘轻声唤道。 朱敛缓缓睁开眼,双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掀开车帘,将头探出窗外,朝着前方望去。 只见天地交接处,一座巍峨雄壮的巨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青黑色的山体在暮色中显得无比庄严,宛如一条盘踞在大地上的巨龙。 那就是泰山。 五岳之首的泰山。 朱敛看着那座大山,心中深藏的兴奋顿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终于到了。” 朱敛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大明国运、整日阴沉着脸的崇祯皇帝。 他只是一个终于实现了前世梦想的普通游客。 “黑云龙,让队伍加快速度,今晚我们就在泰山脚下歇息。” 朱敛探出头,对着外面的黑云龙吩咐道。 “臣领命。” 黑云龙一抱拳,随即便勒转马头,下去传达命令。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泰山脚下的一处静谧山庄旁。 这里早已被先期抵达的锦衣卫暗中控制,确保安全无虞。 朱敛走下马车,站在山脚下,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黑色轮廓。 “王承恩,准备一下,朕今晚就要登山。”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兴致勃勃地说道。 王承恩正指挥着小太监搬运行李,听到这话,手里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一路小跑地来到朱敛身边。 “皇上,这,这万万不可啊。” 王承恩的声音里带着尖锐的惊恐。 “有何不可?” 朱敛眉头一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第七百九十六章 封什么禅? “皇上,您乃万乘之躯,登临泰山那是何等的大事。” 王承恩急得满头大汗,双手不停地比划着。 “历代先帝登泰山,那都是要举行封禅大典的。” “朝廷得提前半年准备,礼部、太常寺的官员要全部到齐。” “祭天的玉牒、礼器、祭品,还有那繁复的仪轨,一样都不能少。” “如今什么都没准备,您就这么上去,不仅不合祖制,更是对上天的不敬啊。” 王承恩苦口婆心地劝道,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一旁的云舒雁和黑云龙也走了过来,听到王承恩的话,两人面面相觑。 “皇上,王公公说得不无道理。” 云舒雁轻声开口,秀眉微蹙。 “帝王登泰山,关乎国本,若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上去,朝中那些御史言官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上折子劝谏了。” 黑云龙也跟着点了点头,粗声粗气地说道。 “皇上,末将虽然不懂这些文官的规矩,但皇上安全要紧,夜间登山,万一有刺客埋伏在山林之中,末将怕护卫不及。” 朱敛听着这三个人的劝阻,整个人都无语了。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封禅?” “朕封什么禅?” 朱敛没好气地看着王承恩。 “朕登基才三年,大明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你们心里没数?” “关外鞑子天天想着入关,关内流寇四处点火,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朕要是现在跑来搞什么封禅大典,花个几十万两银子祭天,天底下的百姓不得戳着朕的脊梁骨骂昏君?” 朱敛的话,顿时让王承恩哑口无言。 王承恩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 “那……那皇上您这次来泰山,不是为了向上天祈福,昭告天下您的功绩?” 云舒雁也有些懵了,下意识地问道。 在她的认知里,帝王的一举一动都有其政治深意,绝不可能无的放矢。 朱敛看着他们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朕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朕就是累了,想出来玩,想看个日出。” “你们非得给朕找点事情做,非得把这当成朝廷的差事办,是不是?” “朕今天就告诉你们,朕就是来逛一圈的,没有任何政治目的,也没有任何附加的工作。” “谁要是再跟朕提封禅,提祖制,朕就让他在这山脚下守一辈子马车。” 朱敛双手插腰,故意板起脸威胁道。 众人看着皇帝这副有些无赖却又无比轻松的模样,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 没有了龙椅上的威严,没有了杀伐果断的冷酷,反而像一个有些任性的富家公子。 但不知为何,这样的皇帝,却让他们觉得更加真实,更加愿意亲近。 “是,臣等遵旨。” 云舒雁率先反应过来,抿嘴一笑,微微欠身。 黑云龙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不再言语。 王承恩则是叹了一口气,默默地退了下去,开始准备晚上登山用的火把和干粮。 夜幕降临,泰山被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朱敛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根束带,显得身形极为修长。 云舒雁也换上了一身紧身的夜行衣,将那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显得精神抖擞。 黑云龙则带着十名最精锐的护卫,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特制的火把,腰间跨着长刀,警惕地护卫在四周。 “出发。” 朱敛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踏上了登山的石阶。 十七世纪的泰山,自然没有现代那种用水泥和花岗岩修筑得整整齐齐的台阶,更没有护栏和索道。 但因为泰山自古以来名气极大,香火不断,朝山进香的百姓和文人墨客极多,所以这条上山的路已经被踩得极其坚实。 石阶上有着岁月的磨砺,显得有些凹凸不平,但在火把的照耀下,路面还算清晰。 朱敛走在最前面,步伐矫健。 他虽然平日里养尊处优,但自从穿越以来,他每天都坚持锻炼,身体素质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孱弱的崇祯帝可比。 反倒是跟在后面的王承恩,没走几百级台阶,就已经开始气喘吁吁。 “皇上,您……您慢点,老奴这老骨头,快跟不上了。” 王承恩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苦苦哀求。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累得像条狗一样的王承恩,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承恩,你这身体可不行啊,以后怎么跟着朕走遍大明江山?” 朱敛调侃道。 “老奴……老奴只要能伺候皇上,就算累死在这泰山上,也心甘情愿。” 王承恩大口喘着粗气,却依然不忘表忠心。 云舒雁走在朱敛身侧,看着皇帝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英俊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 “皇上,民女听闻历代文人墨客登泰山,都会留下诗词佳作,皇上今晚可有兴致,也赐下一首?” 云舒雁轻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她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仅在治国上有着惊世骇俗的手段,在诗词上或许也有着不凡的造诣。 朱敛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朕可不会写诗,那些酸腐文人的东西,朕学不来。” 朱敛摆了摆手,继续迈步向上爬去。 他确实不会写诗,但他脑子里可是装了五百年的唐诗宋词,随便拿出一首都能惊艳世人。 但他不想抄袭,至少现在不想。 夜色渐深,山风在耳边呼啸,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山路越来越陡峭,尤其是到了紧十八盘,那近乎垂直的石阶让所有人都收起了说笑的心思,专心致志地向上攀爬。 黑云龙和护卫们将朱敛紧紧地护在中间,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终于,在经过了三个多时辰的艰难攀爬后,众人的眼前豁然开朗。 岱顶到了。 此时,天边已经隐隐出现了一抹极其淡雅的鱼肚白。 山顶的风极大,吹得朱敛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走到悬崖边,双手扶着一块巨石,极目远眺。 只见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那黑暗中,正有滚滚的云雾在翻腾。 “皇上,快看,日出了。” 云舒雁指着东方的天际,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第七百九十七章 继续南巡 朱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抹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淡粉色,接着是橘红色。 突然,一道耀眼的金光穿透了重重云雾,狠狠地撕裂了黑暗。 一轮红日,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在翻滚的云海中喷薄而出。 刹那间,万道金光洒满人间。 原本漆黑的云海,在一瞬间被染成了灿烂的金色,波澜壮阔,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群山的峰尖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大海中的孤岛。 那场景,雄浑、壮丽、震撼人心。 朱敛站在崖边,整个人都被这金色的光芒所笼罩。 他看着这大自然的奇迹,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积压已久的浊气,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这一刻,他的灵魂仿佛得到了升华。 “真美啊。” 朱敛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前世他从未见过的奇景,如今却以这样一种霸道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旁的云舒雁看着这一幕,也是美眸迷离,整个人都痴了。 王承恩更是直接跪倒在地上,朝着红日不断地叩首,嘴里念叨着保佑大明江山社稷的话语。 黑云龙等一众军汉,也是个个瞪大了眼睛,被眼前的奇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朱敛看着那翻滚的金色云海,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首诗。 那是曹操的《观沧海》。 虽然眼前不是真实的大海,但这翻滚的云海,又与大海有何区别?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山顶的风中传得很远。 云舒雁浑身一震,立刻转过头,美眸死死地盯着朱敛。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虽然是借用了曹操的诗,但此时此刻,他作为大明皇帝,站在这泰山之巅,这首诗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感。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一首诗罢,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云舒雁和王承恩等人自然也是在一旁鼓掌。 朱敛知道,云舒雁是才女,当即便让她也来赋诗一首,不过却被云舒雁婉拒了。 “陛下,臣妾一节女流,会的只是那些婉约的儿女情长,这种场合,还是不要出来献丑了!” “哈哈哈……” 朱敛心情大好,自然也没有计较太多。 “行,那到了江南,你再给朕好好作上几首。” 满足了前世的遗憾,也领略了泰山的壮美,朱敛心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走吧,下山。” 朱敛挥了挥手,率先朝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轻松得多,众人的速度极快。 到了山脚下,朱敛没有做任何停留,直接钻进了马车。 “王承恩,传令下去,队伍调头,往徐州方向出发。” 朱敛隔着车帘吩咐道。 他这次南巡,可不仅仅是为了爬山。 泰山只是一个插曲,接下来的行程,才是他这次出来的真正目的。 他要前往徐州、苏州、扬州,一直深入到南直隶和浙江腹地。 因为在这些地方,有他之前布下的一颗极其重要的棋子——复社。 当初在南京,他让云舒雁以复社的名义,号召天下的年轻学子,不要再死守着那些八股文,而是要深入到民间,去了解真正的“实学”。 他给了这些年轻学子机会,让他们去各地的县城、乡镇帮忙,去接触最底层的百姓,去参与地方的治理。 近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大明从徐州一直到江南的各个县城里,几乎都有了这些复社学子的身影。 朱敛很好奇。 这些原本只知道风花雪月、空谈误国的书生,在真正接触了土地、泥泞和汗水之后,思想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们治理下的县城,又会呈现出怎样一番景象? 这关系到他未来对大明官僚体系的彻底改造。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朝着徐州的方向一路南下。 车厢内,朱敛正闭目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马车却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即缓缓停了下来。 朱敛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回事?” 朱敛沉声问道。 “皇上,前面……前面路上有不少流民。” 马车外传来黑云龙有些低沉的声音。 朱敛掀开车帘,将身子探了出去。 只见官道两旁的荒野中,竟然坐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中满是麻木与绝望。 不少妇人怀里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正无力地朝着过往的马车伸出干瘪的手。 “求求老爷,赏口饭吃吧……” “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微弱而凄惨的哀求声,在官道上此起彼伏。 朱敛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流民,双拳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不对劲。 这里是山东通往徐州的官道,虽然大明如今灾荒不断,但他刚刚在山东实行了新政,胶州特区更是安置了三十万流民。 按理说,山东境内的流民情况应该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不应该在官道上出现这么多新产生的流民。 “黑云龙,去,带个人过来,朕要亲自问话。” 朱敛的声音里压抑着冰冷的怒火。 “是。” 黑云龙应了一声,随即便翻身下马,朝着路边走去。 片刻后,黑云龙拎着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中年汉子,来到了马车旁。 那汉子显然被黑云龙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整个人抖个不停,一见到马车,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小人只是讨口饭吃,绝不敢冲撞贵人。” 汉子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 朱敛推开车门,弯下腰,看着那汉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你别怕,朕……我家老爷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朱敛温声说道。 “只要你如实回答,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承恩在一旁,心领神会地递过去一吊铜钱。 那汉子看到铜钱,眼睛顿时一亮,但眼中的恐惧依然没有消退。 “贵人请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 第七百九十八章 山匪 “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 朱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小人……小人是徐州府萧县人。” 汉子叹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凉。 “原本家里还有几亩薄田,日子虽然苦,但好歹还能活下去。” “可就在半个月前,村里突然来了一伙匪徒。” 听到“匪徒”两个字,朱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匪徒?” “什么匪徒?难道地方官府不管吗?” 朱敛追问道。 “管?官府哪里管得了啊。” 汉子惨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些匪徒来无影去无踪,个个手里都有刀枪,凶狠得紧。” “他们进了村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小人所在的村子,有一大半的人都被他们给杀了。” “小人是带着婆娘和娃,拼死才从地窖里爬出来,这才逃过了一劫啊。” 汉子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朱敛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他死死地盯着汉子。 “只是抢劫杀人?” “大明朝的土匪虽然多,但大多求财,像这样动辄屠村的,并不多见。” 朱敛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土匪求财,把人杀光了,以后谁给他们提供抢劫的对象? 这种涸泽而渔的屠杀,更像是有一种特定的目的。 汉子听到这话,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 他四处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贵人,您有所不知啊。” “那些匪徒在杀人之前,给村里的长老留了话。” “他们说什么?” 朱敛身子前倾,沉声问道。 “他们说……想要活命,想要村子平安,就得老老实实地像以前一样,把地租交上去。” 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 “地租?” 朱敛眉头紧锁。 “土匪收什么地租?” “小人也不知道啊。” 汉子摇了摇头。 “他们说,这地租是替城里的士绅老爷们收的。” “之前皇上下旨,减免了地税,还说不许士绅私自加租,村里的人以为有了活路,便不肯交以前那么高的地租。” “结果……结果没过几天,土匪就来了。” “他们把不肯交租的几户人家,全家都给吊死在村口的树上,还把村子给烧了。” “现在,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接到了威胁,大家不想死,只能把仅剩的口粮当成地租交出去,交不起的,就只能像小人一样,逃出来当流民了。” 听完汉子的哭诉,朱敛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中,仿佛有两团熊熊的怒火在燃烧。 替城里的士绅老爷们收地租。 杀人屠村。 威胁恐吓。 这些词汇在朱敛的脑海中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无比清晰而又残酷的真相。 这不是普通的土匪作乱。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反扑。 是他推行的土地改革、减免税收政策,触动了江南士绅豪强的根本利益。 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圣贤书不离口的士绅,在利益受损后,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他们打不过朝廷的军队,便暗中勾结土匪,甚至自己豢养私兵化身土匪,用最血腥、最残暴的手段,去逼迫那些无辜的佃农交租。 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的百姓,皇上的圣旨管不了他们,大明的法律在他们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他们要用流民的血和尸体,去逼迫朱敛让步,去逼迫朝廷废除新政。 “好,很好。” 朱敛怒极反笑,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胸中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烧尽的暴虐杀意压制下去。 随即,朱敛微微弯下腰,用一种尽量温和却依然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威严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萧县汉子。 “你且起来,莫要害怕,我家老爷问你,那些丧尽天良的恶匪,如今究竟盘踞在何处?” 王承恩在一旁看出了自家主子那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滔天怒火,急忙上前一步,弯腰将那汉子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那汉子听到这温和的声音,身子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颤颤巍巍地抬起那张沾满了泥土与泪痕的脸。 他伸出一只枯槁如干柴般的手指,指着前方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森的山峦,声音沙哑得厉害。 “回贵人的话,那伙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黑虎山。” “黑虎山?” 朱敛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双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这黑虎山在何位置,距离此地又有多远?” 汉子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发出沙哑的声音。 “就在前面邱县境内,离这儿估摸着也就三十来里地。” “小人听村里的老人说,那地方以前就闹过土匪,闹得厉害的时候,连官府的税银都敢抢。” “不过,前两年的时候,朝廷好像派了大军过来,把那山上的土匪全给剿干净了。”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了,谁能想到,今年开春的时候,那里又被人占山为王了。” 汉子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又有人占山为王?” 朱敛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的肉里。 “地方官府是干什么吃的,前脚刚剿灭,后脚就能让人重新聚众?” 汉子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语气中充满了对官府的失望与麻木。 “贵人有所不知,今年来的这伙土匪,比以前的还要凶狠百倍。” “听说他们的首领叫什么陈黑虎,本是个江洋大盗,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 “他路过这黑虎山的时候,觉得这山的名字跟自己命里相合,便在这里留了下来。”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陈黑虎就招兵买马,把周边的地痞流氓、逃兵悍匪全都招纳了过去。” “现在那山上的土匪,少说也有上千人,个个手里都有真家伙。” 朱敛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脑海中不断闪过“上千人”、“真家伙”这些字眼。 “上千人的土匪,邱县的驻军为何不上报,为何不派兵围剿?” 朱敛的声音里,已经隐隐带上了一丝天子的震怒。 第七百九十九章 黑虎山 汉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讥讽的神色。 “围剿?” “怎么没围剿过?” “周边的驻军去了好几次,可那黑虎山地势实在是太险要了,只有一条窄道能上山,两边都是悬崖峭壁。” “官兵连山门都没摸到,就被土匪用滚木礌石给砸了回来。” “去了几次,每次都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不少兵马。” “到后来,那些当官的干脆就装聋作哑,只要土匪不进城,他们就全当没看见。” “可怜我们这些周边的穷百姓,被他们为祸一方,抢了粮食抢女人,动辄还要被杀人烧村,实在是民不聊生啊。” 汉子说到痛处,再次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痛哭了起来。 朱敛看着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汉子,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他的大明。 这就是他治下的百姓。 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眼里,这些百姓或许只是可以随意宰杀的牛羊,只是他们用来逼迫朝廷让步的筹码。 “王承恩,给他拿些银子,再派人送他们去胶州特区安顿。”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不忍再看那汉子的惨状。 “老奴遵旨。” 王承恩急忙应道,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到那汉子手里,随后叫来两名乔装的锦衣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汉子捧着银子,对着朱敛的背影拼命地磕头,哭喊着遇到了活菩萨。 朱敛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邱县的方向,眼中的杀意已经凝成了实质。 “王承恩,传令下去,让后方的黑云龙,立刻带兵给朕追上来。”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是,老奴这就去传令。” 王承恩浑身一颤,他太了解这位新皇了,当皇上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要人头落地了。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的耽搁,一路小跑着朝队伍后方奔去,尖锐的声音在官道上回荡。 朱敛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无比孤傲与冷酷。 云舒雁悄无声息地走到朱敛身边,看着他那紧绷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皇上,您这是要动用新军?” 云舒雁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这些士绅,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朱敛冷哼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以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就能逼朕低头?” “朕今天就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究竟是谁说了算。” 云舒雁看着杀气腾腾的朱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的朱敛,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任何试图阻拦他的人,都会被撕得粉碎。 余晖渐渐散去,天地间开始变得有些昏暗。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官道的宁静,大地都随着这蹄声微微颤抖起来。 黑云龙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带着几名亲兵,卷起一路风尘,火速赶到了马车前。 “臣黑云龙,参见皇上。” 黑云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起来吧。”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 “谢皇上。” 黑云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些疑惑地看着朱敛。 “皇上,王公公传令让臣火速赶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朱敛看着黑云龙,将刚才那萧县汉子所说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黑云龙听完,那张原本就有些凶恶的脸庞顿时变得无比狰狞,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宛如一条条蠕动的青蚯。 “狗娘养的土匪,竟然敢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 黑云龙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中杀机毕露。 “皇上,您就下令吧,末将现在就带兵去围了那黑虎山,把那陈黑虎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朱敛看着义愤填膺的黑云龙,微微摇了摇头。 “朕让你来,确实是要你带兵围了黑虎山。” 朱敛盯着黑云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天晚上,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威不可犯。” “臣领命。” 黑云龙毫不犹豫地抱拳应道,声音如洪钟般响亮。 “末将这就去召集兄弟们,今晚就平了那黑虎山。” 黑云龙说着,转身就要去调兵遣将。 “慢着。” 朱敛突然开口,叫住了黑云龙。 黑云龙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来。 “皇上,还有何吩咐?” 朱敛看着他,脸色严肃地说道。 “朕不准你强攻。” 黑云龙微微一愣,显然有些不解。 “皇上,那黑虎山虽然地势险要,但臣手底下的可都是新军精锐,区区千余土匪,臣有把握在两个时辰内拿下来。” 黑云龙拍着胸脯保证道,脸上写满了自信。 朱敛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朕知道你手底下的兵能打,但朕要的不是强攻。” 朱敛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黑虎山易守难攻,只有一条窄道,你强攻上去,就算拿下来了,要折损多少兄弟?” 黑云龙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朱敛抬手打断。 “这些新军兄弟,是朕辛辛苦苦、花了大价钱培养出来的宝贝,未来的大明,还要靠他们去跟关外的鞑子拼命。” “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命,在朕眼里都贵重无比。” “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山匪,要是折损了朕的新军兄弟,就算是杀了十个百个山匪,在朕看来,也是亏本的买卖。” 朱敛盯着黑云龙,语气中充满了对士兵的爱护。 黑云龙听着朱敛的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当了半辈子的兵,见惯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和文官把士兵当成消耗的数字,何曾听过一个皇帝把普通士兵当成“宝贝”? 这一刻,黑云龙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眶不由自主地有些泛红。 “皇上,臣……臣明白了。” 黑云龙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再次单膝跪地,重重地抱拳。 “皇上仁慈,末将替新军两万兄弟,谢皇上隆恩。” 朱敛看着激动的黑云龙,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朕要的是你们活着跟朕一起开创大明盛世,而不是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是,臣一定带兄弟们活着回来。” 黑云龙重重地擦了擦眼角,大声应道。 “那依皇上之见,这仗该怎么打?” 黑云龙冷静了下来,开口请示道。 第八百章 引蛇出洞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在马车旁缓缓踱步,脑海中不断地盘算着战术。 他虽然没有亲自指挥过战斗,但前世看过的那些特种作战案例,此时却不断地在他脑海中闪现。 片刻后,朱敛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附耳过来。” 朱敛对着黑云龙招了招手。 黑云龙急忙凑了过去。 “朕与王承恩、云舒雁等人,先沿着大路,伪装成过往的商队,大张旗鼓地从黑虎山脚下经过。” 朱敛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道。 “土匪贪财,见到我们这块大肥肉,绝对不会放过,必然会派人下山打劫。” 黑云龙听到这里,脸色顿时一变。 “皇上,这万万不可啊,您万金之躯,怎能以身作饵?” 黑云龙急得直摇头,想要劝阻。 “听朕说完。” 朱敛瞪了他一眼,黑云龙顿时不敢吭声了。 “你留下两千人在朕身后,拉开几里地的距离,随时准备策应。” “另外,为了防止那些山匪从正面跑路,你亲自带兵,悄悄绕道黑虎山背后。” “后山地势陡峭,但对你们而言,应该能够攀岩上去。” 朱敛看着黑云龙,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朕会让人去联系暗中的影子部队,让他们配合你们,在你们登山之前,先悄悄解决掉黑虎山的暗哨。” “等你们从后山摸上去,在内部打乱他们的部署。” “一旦后山得手,或者看到朕这边的信号,你们便立刻攻山,前后夹击,一举将他们全歼。” 黑云龙听着朱敛的计划,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也是郑重的抱拳行礼。 “末将保证完成任务!定不负陛下所期!” 他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慢着!” 朱敛突然按住黑云龙的肩膀,神色无比严肃。 “还有!记住一点,重要的人,尤其是那个什么首领陈黑虎,绝对不能弄死,一定要给朕留活口。” “朕要亲自审问他,看看究竟是徐州城里的哪些士绅在暗中指使他们。”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臣领命,绝不会让那陈黑虎轻易死了。” 黑云龙重重地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神色。 “去吧,动作要快,天黑之前必须完成部署。” 朱敛挥了挥手,吩咐道。 “臣告退。” 黑云龙再次行礼,随后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疾驰而去,前去调动军队。 朱敛看着黑云龙离去的背影,转过头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把马车上的那些华丽装饰都给朕撤了,换上一些看起来普通却又有些家底的商贾行头。”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王承恩应了一声,急忙带着手下的小太监开始忙活起来。 半个时辰后,原本低调奢华的皇家马车,变成了一辆看起来颇为富庶的商队马车。 马车后面还跟了几辆装满货物的牛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往来于山东和江南之间的丝绸瓷器商队。 朱敛换上了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美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的模样。 云舒雁也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女装,挽着发髻,扮演着商队女主人的角色。 “皇上,您这副打扮,还真像个走南闯北的少东家。” 云舒雁看着朱敛,忍不住抿嘴调侃道。 “少东家?” 朱敛微微一笑,折扇在手心里轻轻一敲。 “那夫人,咱们这趟生意,可得做大一点才行啊。” 云舒雁听到“夫人”两个字,俏脸微微一红,有些娇羞地低下了头。 “出发吧,去会会那黑虎山的陈黑虎。” 朱敛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转身上了马车。 商队顺着官道,缓缓朝着黑虎山的方向驶去。 夜幕降临,天空中没有一丝亮光,只有官道两旁的荒野中,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商队点起了十几支火把,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宛如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火龙。 这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马车内,朱敛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却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王承恩坐在辕座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马鞭,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虽然害怕,但一想到皇上就在身后的车厢里,他便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与此同时,黑虎山顶。 一座用粗糙巨木搭建起来的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大厅中央摆放着几十个火盆,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上方,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瞎了一只左眼的壮汉,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面。 他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正大口大口地喝着烈酒,此人正是黑虎山的大当家,陈黑虎。 “大当家,大当家,好消息啊。” 一个身材矮小、贼眉鼠眼的土匪喽啰,连滚带爬地从大厅外面跑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那喽啰在门口还绊了一下,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但他顾不得疼痛,急忙爬了起来,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陈黑虎放下酒碗,斜着眼看着那喽啰,有些不耐烦地骂道。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有什么好消息,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子今天就把你扔进后山喂狼。” 那喽啰缩了缩脖子,急忙谄媚地笑道。 “大当家,山下来了一队商队,看样子规模不小啊。” “哦?” 陈黑虎听到“商队”两个字,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什么来头?有多少人?带了什么货?” 那喽啰咽了口唾沫,急忙答道。 “看那旗号,好像是山东那边过来的,带了十几辆大车,车上塞得满满当当的,估摸着不是丝绸就是瓷器。” “而且小人仔细瞧过了,那些护卫虽然穿得整齐,但个个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一看就没见过血,根本不是什么硬茬子。” “小的估摸着,他们就是前几日情报里说的,从安徽前往荆襄的商队!” “我看着,这一单生意,可不少啊!” “大当家的,赶紧召集兄弟们干一票吧!” -------------------------------------------------------------------------------------- 第八百零一章 陈黑虎 陈黑虎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交椅上,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盯着跪在堂下的喽啰。 他粗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瓷酒碗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厅两侧的火盆里,松脂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确定,那支商队没有任何暗号。” 陈黑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在刀口舔血多年积攒下来的血腥气。 那跪在堂下的喽啰身子一抖,忙不迭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回大当家的话,小人带着三个兄弟在山脚下的密林里盯了足足半个时辰,看得真真切切。” “那商队不仅没有打出咱们黑虎山的暗号,连徐州城里那些大老爷们交代的特殊旗号也没有。” “车上的货物沉得很,车轮压在泥地里,车辙印子足有半寸深,绝对是关内运往山东的上等丝绸和瓷器。” “而且小人仔细瞧过了,那些护卫虽然穿着整齐,但个个走起路来脚步轻浮,根本不像是硬茬子。” 喽啰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满是贪婪的谄媚之色。 陈黑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酒碗,将里面的劣质白酒一饮而尽。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自己能在这一带横行霸道,靠的绝不仅仅是手里的刀。 徐州城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士绅老爷,才是他真正的衣食父母。 前些日子,城里的几位大户派人送来密信,说是朝廷在胶州搞什么新政,不仅减免了商税,还严禁士绅私自加租。 那些大老爷们心里憋着火,便让他陈黑虎带人去周边的村子见人就杀,把事情闹大,好让朝廷的新政在地方上推行不下去。 他陈黑虎自然乐意效劳,反正杀人放火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还能顺便抢不少粮食和女人。 但这过往的商队,他必须得小心谨慎。 要是抢了那些士绅老爷们自己的买卖,或者是他们有关系的人,那可就砸了自己的饭碗。 不过,既然这支商队没有任何暗号,那便说明这只是一个外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肥羊。 “大哥,这还等什么呢。” 坐在左侧下首的一名彪形大汉猛地站起身来,将手里的一把开山大刀重重地砸在地上。 此人正是黑虎山的二当家,二虎。 他满脸横肉,一双牛眼里满是嗜血的光芒,正用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 “既然没有暗号,那就是送上门来的财神爷,不抢白不抢。” 二虎咧开嘴大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声音如铜钟般在聚义厅内震荡。 “咱们黑虎山这两百多号兄弟,天天在这山上啃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要是能把这十几车丝绸瓷器抢下来,换成现银,兄弟们也能下山去徐州城里快活几天。” 陈黑虎看着急不可耐的二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个结拜兄弟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打起仗来却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最适合当冲锋陷阵的恶犬。 “二虎,你说的没错,来都来了,岂有不抢的道理?” 陈黑虎哈哈大笑,将空酒碗重重地摔在桌案上。 “你带上一百五十个精干的兄弟,现在就下山,把那商队给老子围了。” “财物要一分不少地拉上来,还有,若是车里有好看的小妞,也给老子带上来。” 陈黑虎啐了一口,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这山上的娘们儿,一个个跟母夜叉似的,老子早就玩腻了。” “好几天没开荤,老子这骨头都有些发痒了。” 二虎听了,顿时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怪笑,笑声中充满了粗鄙与下流。 “大哥放心,兄弟办事您还不清楚。” “要是真有漂亮的小妞,兄弟绝不碰一根手指头,完好无损地给大哥抬上山来,让大哥好好受用。” 二虎拍着胸脯保证道,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 “去吧,动作干净点,别让肥羊跑了。” 陈黑虎挥了挥手,重新端起酒碗。 二虎当即拎起大刀,转过身,对着大厅里的土匪们一招手。 “兄弟们,抄家伙,跟老子下山发财去。” 聚义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欢呼声,几十个土匪跟在二虎身后,气势汹汹地朝山下冲去。 …… 此时,黑虎山下的官道上。 朱敛的商队正不紧不慢地前行。 马车的轮子在有些泥泞的道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王承恩坐在马车前,双手死死地攥着缰绳,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的黑暗。 虽然他知道后方有新军精锐策应,但在这荒郊野外,面对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一个太监终究还是有些紧张。 车厢内,朱敛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他虽然闭着眼,但脑海中却在高速运转。 大明朝如今内忧外患,崇祯三年的这个夏天,局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陕西的杨鹤虽然在推行招抚,但地方官吏贪墨,赈灾粮食根本到不了灾民手中,民变只是迟早的事。 户部尚书毕自严有能力,但天天为辽东的军饷和各地的灾荒发愁,整个人都快累垮了。 而这些地方士绅,不仅不思报国,反而在这个时候勾结土匪,对抗朝廷的新政。 萧县那个被屠杀的村子,就是士绅们给他的警告。 想到这里,朱敛心中的杀意便忍不住有些翻涌。 云舒雁坐在他身旁,双手交叠在膝头,虽然有些紧张,但看着朱敛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她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突然,马车微微一顿。 车窗外,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全身裹在黑衣中的身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车窗旁。 那是大明最精锐的暗哨,也是朱敛暗中培养的影子部队。 “启禀主子,山上下来人了。” 黑衣人的声音极低,仿佛是一阵风吹过。 “人数在两百人左右,领头的是黑虎山的二当家二虎。” “他们手里有弓箭,还有不少粗制的火器,正顺着山路朝这边摸过来。” 朱敛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第八百零二章 拦路抢劫 “终于来了。” 朱敛低声呢喃了一句。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的从容。 “后方的新军到什么位置了。” 朱敛隔着车帘,淡淡地问道。 “回主子,黑云龙将军带的两千精锐,已经悄悄吊在咱们身后三里处,随时可以合围。” 黑衣人迅速答道。 朱敛沉吟了片刻,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地形。 这里的山路狭窄,两边都是乱石,若是现在开战,土匪一旦见势不妙往山上跑,新军很难在不造成伤亡的情况下将他们全歼。 “传令给黑云龙,让他的部队立刻跟上来,但要保持隐蔽。” 朱敛冷声吩咐道。 “另外,通知商队继续往前走,把这些土匪引到前面那个开阔的山口。” “那里地形平坦,无遮无拦,最适合新军发挥火器优势,也最方便全歼他们。” 朱敛的语气极其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诺。” 黑衣人低声应道,身形一闪,便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朱敛掀开车帘,对坐在前面的王承恩低声说道。 “王承恩,让车队继续走,注意防范,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乱。” 王承恩听到皇上的声音,心中顿时有了主心骨,急忙压低声音应道。 “老奴明白,请皇上放心。” 车队继续前行,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商队来到了黑衣人所说的那处开阔山口。 这里的道路两旁不再是险峻的山石,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 突然,前方和两侧的黑暗中,毫无预兆地亮起了无数的火光。 一支支粗糙的火把被点燃,将原本昏暗的山口照得一片通明。 “站住。” “都不许动。” 一声粗暴的喝骂声在夜空中炸响。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土匪从四面八方的灌木丛和乱石后面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大刀、长矛,甚至还有几张粗制的猎弓,将朱敛的商队围得水泄不通。 商队的护卫们顿时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纷纷勒住马匹,聚拢在马车周围。 王承恩也装作害怕的样子,身子微微颤抖,手里的马鞭险些掉落在地。 “都不要乱动,千万别动手。” 朱敛在车厢内低声吩咐了一句。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换上一副惊慌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商人模样,缓缓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虽然此时显得有些狼狈,但那股子多年身处高位培养出来的尊贵气质,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二虎骑着一匹看起来有些瘦骨嶙峋的劣马,慢慢悠悠地从土匪群中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那把明晃晃的开山大刀,斜着眼打量着走下马车的朱敛。 看到朱敛那身精致的衣着,以及腰间挂着的那枚成色极好的美玉,二虎的口水险些流了出来。 “果然是个有钱的肥羊。” 二虎在心中暗暗想到。 不过,看着朱敛那不凡的气质,二虎心中也隐隐闪过一丝异样。 这个年轻的商人,面对这么多土匪,虽然脸上带着惧色,但眼神深处却平静得有些可怕。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反应。 但这个念头只在二虎脑海中闪了一下,便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黑虎山下一带,他们就是天,管你是什么人,到了这里都得脱层皮。 朱敛看着围上来的土匪,心中默默估算着时间。 黑云龙的新军要完成合围,至少还需要一柱香的时间。 在这之前,他必须尽量拖延时间,不能让这些土匪提前生疑。 想到这里,朱敛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对着二虎拱了拱手。 “这位好汉,在下只是个过路的本分商人,第一次走这条道,不懂规矩。” 朱敛的声音微微颤抖,将一个胆小怕事却又想保财保命的商人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若是冲撞了各位好汉,还请多多包涵。” “在下愿意交出买路钱,只求各位好汉手下留情,放我等一条生路。” 听到朱敛这番软弱的话,二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他心中那仅存的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算你小子识相。” 二虎用大刀指着朱敛,神色极其狂傲。 周围的土匪们也纷纷跟着起哄,发出各种难听的嘲笑声。 二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敛,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他就喜欢看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商,在自己面前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小子,既然知道规矩,那就好办了。” 二虎大大咧咧地说道。 “老子们求财不求命,只要你把银子给够了,老子自然放你们过去。” “不过,咱们黑虎山的规矩可不便宜,尤其是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商人,想要路过这里,必须留下重税。” 听到“外地来的商人”这几个字,朱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二虎话语中的漏洞。 “这位大王,您的意思是,只有外地的商人要交税,本地的就不用?” 朱敛装作有些不解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斤斤计较。 二虎一时嘴快,顺口就答道。 “那是自然,本地的那些老爷们,早就跟咱们大当家……” 话刚说到一半,二虎突然反应过来,猛地闭上了嘴。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杀机。 他虽然粗鲁,但也知道勾结本地士绅的事情是绝不能对外人透露的。 “废什么话。” 二虎挥舞着大刀,大声呵斥道。 “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来那么多问题。” “再敢多嘴,老子现在就一刀劈了你。” 站在朱敛身后的王承恩听到这话,瞬间勃然大怒。 作为大明皇帝的贴身近侍,他何曾听过有人敢对天子如此说话。 王承恩脸色一变,本能地想要上前一步,出言呵斥这个不知死活的土匪。 “放肆,你可知……” 王承恩的话还没说完,朱敛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暗中抬起右手,轻轻扯了扯王承恩的衣袖。 同时,朱敛给王承恩递去了一个严厉而冰冷的眼神。 王承恩整个身子猛地一震,瞬间清醒过来,急忙低下头,将后面的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险些坏了皇上的大事。 第八百零三章 拖延时间 朱敛重新看着二虎,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 “大王息怒,是在下多嘴了,在下该死,在下该死。” 朱敛连连作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二虎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朱敛一眼,目光开始在商队的马车上扫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朱敛身后那辆看起来最为宽敞华丽的马车上。 “那马车里装的是什么。” 二虎用大刀指着车厢,沉声问道。 “回大王,马车里并无财物,只是在下的家眷。” 朱敛急忙解释道,身子微微侧了侧,试图挡住二虎的视线。 “家眷?” 二虎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 他想起了下山前大当家陈黑虎的吩咐。 “少跟老子废话,把车帘打开,让里面的人出来,老子要亲自盘查。” 二虎蛮横地命令道。 “这……大王,内人身体娇弱,没见过世面,怕是会惊扰了各位好汉。” 朱敛露出一副为难和哀求的神色。 “少废话,再不让她出来,老子就让人放火烧了这车。” 二虎不耐烦地吼道,周围的土匪也纷纷起哄,甚至有人开始挥舞手中的火把。 朱敛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似乎在做着极其艰难的抉择。 然而,在他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如万年寒冰般的冷酷。 “既然大王要看,那在下遵命便是。” 朱敛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屈服。 他转过身,走到马车旁,轻轻掀起车帘。 “夫人,出来吧,莫要让大王等急了。” 朱敛的声音极其温柔。 车厢内,云舒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缓缓站起身,微微低着头,莲步轻移,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当云舒雁走下马车,站在火光之下的那一刻,整个山口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蓝色长裙,虽然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但那张精致绝伦、不施粉黛的俏脸,在摇曳的火光下却显得格外出尘。 她那双如秋水般的双眸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身子微微颤抖,更显得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怜惜之情。 二虎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胯下的劣马不安地动了动,他却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云舒雁,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这辈子在黑虎山上,见过的女人全都是些满身汗臭、皮肤粗糙的村妇。 何曾见过这般如仙女下凡的人物。 不仅是二虎,周围的两百多个土匪也都看直了眼。 一时间,山口里只剩下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土匪们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美……真他娘的美啊。” 二虎擦了擦嘴角流出来的口水,喃喃自语道。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立了大功了。 “哈哈,好,好极了。” 二虎突然张狂地大笑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与贪婪。 他骑着马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朱敛,眼中满是不屑。 “小子,你这艳福不浅啊,竟然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不过,今天算你倒霉,遇到了我们黑虎山。” 朱敛急忙上前一步,将云舒雁护在身后,脸上满是慌乱。 “大王,银子好商量,只要放我们过去,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二虎冷哼了一声,用刀尖指着朱敛。 “钱?那是自然要给的。” “老子也不多要,拿五千两银子出来,买你们这几十条人命。” 听到五千两这个数字,周围的商队伙计们都配合地发出一阵惊呼。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然而,二虎接下来的话,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除了五千两银子,这个女人,老子今天也必须带走。” 二虎盯着云舒雁,眼中满是贪婪与淫邪。 “她要跟老子上山,去伺候我们大当家。” “只要你答应这两个条件,老子保你们平平安安地离开。” “否则,今天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二虎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土匪纷纷挥舞起手中的兵刃,发出一阵阵不怀好意的怪笑。 朱敛静静地看着马背上居高临下的二虎,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如果换做平时,这人的脑袋都不知道被削成几块了,可现在,为了给黑云龙的合围争取足够的时间,他必须继续将这场戏演下去。 朱敛微微侧过身,将云舒雁挡在自己身后,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副惊惶无措的市侩笑容。 “王管家,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车里把咱们准备的五千两银票拿出来,双手奉给这位大王。” 朱敛转过头,对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王承恩低声吩咐道。 王承恩听到旨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胸中翻腾的杀意,低着头应了一声。 然而,还没等王承恩迈出脚步,二虎却冷笑了一声,手中的大刀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慢着,老子让你动了吗。” 二虎用刀尖指着王承恩,随后又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云舒雁那张绝美的脸上。 他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连嘴角都忍不住流出了恶心的口水。 “小子,你耳朵聋了吗,老子刚才说得清清楚楚,除了五千两银子,这个小娘们今天也必须跟老子上山。” 二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声音在寂静的山口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敛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显得有些急切,又往前迈了半步,将云舒雁遮挡得更加严实。 “大王,这万万不可啊,内人自幼体弱多病,实在是受不得山上的风寒。” “在下愿意再加三千两白银,凑足八千两,只求大王高抬贵手,放内人一条生路。” 八千两白银,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任何普通人几辈子衣食无忧的巨款。 即便是黑虎山这样的悍匪,平日里抢劫十几次,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的油水。 周围的土匪们听到这个数字,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个个眼睛里都冒出了绿光。 然而,此时的二虎已经被云舒雁的美色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虽然贪财,但更想把这个仙女一般的女人献给大当家陈黑虎,好换取自己在山寨里更稳固的地位。 “八千两?” “小子,你以为老子是在跟你做买卖吗。” 二虎呸了一声,一口浓痰吐在朱敛脚边不远处的泥地里。 “在这黑虎山方圆几十里内,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由不得你讨价还价。” “今天,这八千年银子老子要,这女人,老子也必须带走。” 二虎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烦地挥舞着手中的大刀,作势就要朝朱敛的肩膀砍去。 第八百零四章 撕开伪装 隐藏在官道两侧乱石阴影中的几名影子暗卫见状,身形微微一动,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特制弩箭上。 朱敛敏锐地察觉到了暗处传来的细微动静,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朝两侧的阴影处扫了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硬生生地将几名暗卫的动作给按了回去。 暗卫们心中一凛,立刻重新隐入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朱敛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二虎,叹了一口气,语气中依然带着商人的软弱。 “大王,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在下在徐州府也认识几位有头有脸的老爷,何必把事情做绝呢。” 他试图用徐州士绅的名头来试探对方,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然而二虎此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去你妈的徐州老爷,在这荒郊野外,老子就是天。” “老子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老子不敢杀人吗。” 二虎怒骂了一声,转过头对身后的几个土匪头目大声下令。 “来人,把这小子给老子绑了,那个小娘们直接抬走,要是敢反抗,就地格杀。” 几个身材魁梧的土匪当即狞笑着,手里拿着粗麻绳,迈着大步朝朱敛和云舒雁逼近。 云舒雁虽然有些害怕,但她看着朱敛那宽阔的后背,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安宁。 朱敛看着逼近的土匪,原本有些佝偻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缓缓挺直。 他脸上的惊慌、谄媚与软弱,如同潮水般在眨眼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万民臣服的帝王威严。 那双原本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深邃,冷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朱敛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山口里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声音里蕴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高坐在金銮殿上的神明,在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正准备动手的几名土匪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所震慑,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二虎也微微一愣,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年轻商人,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戏弄后的恼羞成怒。 “装神弄鬼,给老子死来。” 二虎怒吼一声,粗壮的双臂青筋暴起,手中的开山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全力朝朱敛的脖颈劈砍下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实了,绝对能将一个大活人当场劈成两半。 然而,朱敛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就在那寒光闪闪的刀锋距离朱敛的脖子仅剩三寸的时候,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马车后面闪了出来。 那是一名一直伪装成普通马夫的影子暗卫。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没等二虎看清来人,那暗卫已经一脚重重地踹在了二虎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山口中清晰地回荡开来。 二虎那足有两百来斤的庞大身躯,竟然被这一脚直接踹得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五丈开外的泥地里。 他手中的开山大刀也脱手飞出,斜斜地插在了一旁的泥土中,兀自颤抖不已。 二虎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二当家。” 周围的土匪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将委顿在地的二虎扶了起来。 二虎挣扎着抬起头,用手指着朱敛,眼中满是惊骇与怨毒。 “杀……给老子杀了他们。” “除了那个女人,所有人,一个不留,全都剁成肉泥。” 二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因为用力过猛,嘴里又喷出几口血水。 土匪们听到命令,顿时红了眼,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朝着朱敛等人冲了过来。 “护驾。” 王承恩在这一瞬间彻底撕下了伪装,扯着公鸭嗓子大喊了一声。 其实不用他喊,隐藏在暗处的二十多名影子暗卫已经动了。 他们如同从地府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无声无息地从马车底、乱石后、树冠上掠出。 这些暗卫手中拿着的,全都是司礼监工坊精心打造的百炼精钢短刃,以及可以连发的防身手弩。 二十多人,在面对十倍于己的土匪时,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迅速结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圆阵。 “放箭。” 土匪人群中有人大喊,十几支粗制的羽箭呼啸着朝朱敛和云舒雁射来。 暗卫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将马车上的厚重木板拆下,在朱敛和云舒雁身前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 “夺夺夺”一阵闷响,羽箭全部钉在了木板上,未能伤及里面的人分毫。 在挡住第一波箭雨后,暗卫们开始了反击。 他们身形矫健,在火光与阴影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手起刀落,便带起一朵妖艳的血花。 他们杀人的手法极其专业,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次攻击都直奔敌人的咽喉、心脏等要害。 山口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个接一个的土匪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很快便染红了干涸的土地。 二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大声指挥着手下围攻。 “他们就那么点人,用人堆也堆死他们。” “谁要是砍下那小白脸的人头,老子赏银百两。” 然而,重赏之下勇夫未现,反倒是土匪们的恐惧在不断蔓延。 那些平日里在乡野间横行霸道、杀人放火的土匪,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杀人机器。 仅仅片刻时间,地上已经躺了三十多具土匪的尸体,而那二十多名暗卫,竟然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看着那些同伴死状凄惨的尸体,冲在前面的土匪开始畏惧了,他们的脚步变得迟疑,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往后退。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土匪们进退两难的时候,山口外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低沉而雄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无数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朝这边奔袭而来。 第八百零五章 山寨 “怎么回事?” 二虎心中一惊,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挣扎着站起身来朝四周望去。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林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将整片天空都照得通红。 那些火把连成一片,宛如一条条火龙,正迅速将整个山口合围。 “官军,是官军。” 一名站在高处的土匪眼尖,借着火光看到了那些奔跑中的身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声惊呼起来。 来的人正是后方的两千新军精锐。 他们穿着整齐的棉甲,手持长枪与锋利的雁翎刀,动作整齐划一,散发着一股百战精兵的铁血气息。 “大明新军在此,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名校尉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手中挥舞着长刀,声音如洪钟般在山口内回荡。 新军士兵们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们迅速排成密集的阵型,长枪如林,步步紧逼。 那些本就丧胆的土匪在看到如此庞大的官军队伍后,彻底崩溃了。 “逃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土匪们顿时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然而,新军早就已经完成了合围,所有的退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几名试图强行冲卡逃跑的悍匪,瞬间便被新军的长枪刺成了筛子。 “降者不杀。” 校尉再次大喝一声。 “哐当。” 一名土匪扔掉了手中的大刀,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很快,山口内便响起了一连串兵刃落地的声音。 两百多名黑虎山的精悍土匪,除了被打死的五十多人外,其余人全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整个战斗过程,从新军出现到大局已定,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 二虎看着眼前这绝望的一幕,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与此同时,黑虎山的主峰方向,也隐隐约约传来了喊杀声和冲天的火光。 朱敛站在山口中央,看着那山顶上升腾起的红光,嘴角微微上扬。 “万岁爷,黑云龙将军的另一路人马,应该已经得手了。” 王承恩走到朱敛身边,恭敬地低声说道。 朱敛微微点头,拉着云舒雁的手,朝着山路走去。 “走吧,随朕上山,去会一会那位大当家。” 在数百名新军士兵的护送下,朱敛一行人沿着陡峭的山路缓缓而上。 这条山路确实险要,一路上有不少人工修筑的关隘和防御工事,若是由精兵把守,确实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地。 只可惜,黑虎山的土匪们根本不懂得兵法,在面对新军的突然袭击时,这些关隘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一路上,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残存的火把还在燃烧,偶尔能看到几具土匪的尸体。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朱敛等人终于来到了黑虎山的山寨大门前。 此时的山寨里已经燃起了大火,无数的新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搜集财物和兵刃。 看到朱敛到来,正在指挥士兵的黑云龙急忙一路小跑了过来,在朱敛面前单膝下跪。 “臣黑云龙,参见陛下。” “启禀陛下,山寨内的匪众已全部肃清,负隅顽抗者已就地正法。” “黑虎山大当家陈黑虎已被臣生擒,请陛下发落。” 黑云龙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朱敛微微抬了抬手。 “黑爱卿平身,做得不错。” “把那陈黑虎带上来,朕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敢在朕的江山里如此肆无忌惮。” 朱敛的声音平静,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两名魁梧的新军士兵便押着一个身材高大、浑身是血的独眼大汉走了过来。 那独眼大汉正是陈黑虎,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模样,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的独眼里满是恐惧,刚被带到朱敛面前,双腿便是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小人只是个粗人,平日里也只是求个财,杀人的事都是徐州府那些士绅逼小人干的啊。” 陈黑虎一边用力地磕着头,一边大声哀求着,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鲜血。 他以为眼前的年轻人只是朝廷派来的某个大官,只要自己把底牌交代出来,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然而,就在他拼命磕头的时候,却听到了黑云龙在一旁恭敬的禀报。 “陛下,这陈黑虎恶贯满盈,在这一带作恶多年,百姓苦之久矣,臣建议将其押解回京,明正典刑。” 陛下! 这两个字落在陈黑虎的耳中,犹如晴天霹雳,震得他整个人都傻在了当场。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朱敛,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陛……陛下?” “你是皇帝?” 陈黑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今天想要劫掠的,竟然是当今大明的最高统治者,崇祯皇帝朱由检。 这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侥幸和幻想全部破灭。 他知道,勾结士绅对抗朝廷新政,甚至企图袭杀皇帝,这已经是株连九族的谋反大罪,谁也救不了他。 一阵恶臭突然从陈黑虎的裤裆处散发出来,这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竟然直接被吓得失禁了。 朱敛看着烂泥一般的陈黑虎,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之色。 还没等朱敛开口,一名负责搜查山寨后方的新军校尉突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那校尉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与愤怒。 他走到黑云龙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有些颤抖地禀报。 “启禀将军,属下带人在山寨后方的粮库里发现了异常。” “在粮库后方的一处隐秘山洞里,发现了一些人。” 黑云龙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满地看了那校尉一眼。 “既然是残留的土匪,直接就地解决便是,何须如此慌乱,惊扰了圣驾。” 那校尉咽了一口唾沫,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 “回将军,那些人……不是土匪。” “她们,都是女人。” 黑云龙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女人?” “山匪掳掠良家妇女,本是寻常之事,你为何如此吞吞吐吞,莫非有什么隐情?” 校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内心的情绪,但他的身体依然在微微颤抖。 “将军,那些女人的情况……” “还请将军,亲自前去过目。” 黑云龙见状,心中也是一沉,他转过头,有些为难地看向朱敛。 朱敛一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注意到了那名校尉脸上那种极度压抑的愤怒和恐惧。 作为现代人穿越而来的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在大明这个时代,土匪对被掳掠的女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黑爱卿,让他带路。” “朕,亲自去看看。” 第八百零六章 畜生行为 校尉在前面带路。 朱敛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王承恩紧紧地护在朱敛的左侧,一双阴鸷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黑云龙则亲自押解着陈黑虎,粗壮的胳膊如铁钳般死死地扣住陈黑虎的肩膀。 云舒雁默默地跟在最后,她看着朱敛那挺拔却显得有些沉重的背影,心中莫名地有些慌乱。 一行人沿着陡峭的石阶缓缓向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味,还有钟乳石上不断滴落的水声。 “滴答。” “滴答。” 每一声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溶洞通道里都显得人格外清晰。 穿过一处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乱石缝隙后,前方的视线骤然一亮。 一扇极其隐蔽的厚重木质暗门呈现在众人眼前。 暗门的一角已经被新军士兵用利斧暴力劈开,木屑散落了一地。 校尉率先弯腰穿过了暗门。 朱敛紧随其后。 当他踏出暗门的那一瞬间,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天坑。 四周是陡峭如刀削般的崖壁,直插向漆黑的夜空。 天坑的底部十分平整,显然是经过人工修整和夯实的。 在四周的崖壁下方,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天然的溶洞。 每一个溶洞的洞口,都用粗壮的圆木和铁条做成了栅栏。 朱敛走到最近的一个溶洞前。 王承恩急忙将火把凑了上去。 火光照亮了溶洞内部的景象。 里面堆满了麻袋,层层叠叠,一直堆到了溶洞的顶部。 黑云龙走上前,拔出腰间的雁翎刀,顺手在一只麻袋上划了一刀。 “哗啦啦。” 饱满的麦粒顿时如流水般从裂口处淌了出来,散落了一地。 朱敛弯下腰,抓起一把麦子。 这些麦子干燥、饱满,显然保存得极好。 接着,他又走向了相邻的几个溶洞。 里面不仅有麦子,还有黄澄澄的粟米、白面,甚至还有一坛坛密封极好的腌肉和食盐。 在陕北百姓易子而食、河南灾民饿殍遍野的崇祯五年,这里的土匪居然囤积了如此多的物资。 黑云龙走近一只尚未开封的麻袋,指着上面的红色印记。 “陛下,您看这上面。” 朱敛凝神看去。 麻袋的侧面,赫然印着“徐州官仓”和“丰县沈氏”的字样。 沈氏,那是徐州府数一数二的豪强士绅。 朱敛看着那些印记,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毕自严为了户部的几万两碎银子整日愁眉不展,头发都白了一半。 而这里的土匪,却守着足够数万人吃上两三年的粮食。 这些粮食,都是从徐州、萧县周边那些可怜的百姓嘴里强行夺过来的。 朱敛将手中的麦粒狠狠地捏碎,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泥土里。 “继续走。” 朱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校尉低着头,继续在前方引路。 他们绕过堆满粮食的溶洞,走向天坑最阴暗的角落。 随着脚步的深入,空气中那股泥土的腥味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排泄物、腐烂的稻草、汗水以及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承恩下意识地用衣袖遮住了口鼻,眉头紧锁。 云舒雁也微微蹙眉,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前方出现了一排用粗糙木栅栏隔开的石室。 这些石室完全是在山壁上开凿出来的,低矮而潮湿。 地面上满是黑色的污泥,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陛下……到了。” 校尉在一处石室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那石室内部。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缓缓走到了石室前。 石室的木门上挂着一根粗重的铁链,锁头已经被新军士兵用刀劈断。 朱敛没有立刻推门。 他的目光落在了木栅栏之间那道两指宽的石缝上。 他缓缓凑上前去,将眼睛对准了那道石缝。 只看了一眼。 朱敛的身体便如遭雷击,瞬间僵硬在原地。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仿佛响起了嗡嗡的巨响。 石缝里面,是一个宽敞却极其阴暗潮湿的石洞。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早已经腐烂发霉的稻草。 几十个女人,就这么毫无遮蔽地挤在那些肮脏的稻草上。 她们清一色赤裸着身体,身上没有一丝一缕的衣物。 她们的头发蓬乱不堪,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浆、粪便和已经发黑的血迹。 最让朱敛感到浑身冰冷的是,她们的脖子上,或者脚踝上,都套着粗重的黑色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用铁钉锲进了冰冷的石壁之中。 “当啷。” “当啷。” 似乎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有几个女人微微动了动身体,带起一阵沉闷而冰冷的铁链碰撞声。 她们缓缓抬起头,看向石缝的方向。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睛啊。 空洞。 麻木。 绝望。 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生机,就像是一具具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干尸。 朱敛的目光顺着这些女人的脸,缓缓往下移。 他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开。 这些女人年纪极小。 有的看起来只有十来岁,身体甚至还没有完全发育。 有的十五六岁,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 更让朱敛目眦欲裂的是,其中有十几个女人,她们的小腹已经高高地隆起。 她们怀着身孕。 却依然被赤裸着锁在冷硬、潮湿、充满了排泄物的石头上。 在她们那满是污垢的皮肤上,新旧交替的伤痕密密麻麻。 有皮鞭抽打留下的血痕。 有烙铁烫伤的焦黑。 还有人类齿咬留下的、已经化脓的齿印。 朱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生活在法治社会的现代人。 他虽然继承了崇祯帝的记忆,见惯了战乱与饥荒。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居然还会存在如此践踏人性、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 这哪里是石室。 这分明是人间地狱。 这是这群丧心病狂的土匪,用来圈养发泄工具的牲口棚。 第八百零七章 发泄 朱敛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极度压抑的愤怒,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燃成灰烬的怒火。 “畜生……” 朱敛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冷。 “万岁爷……” 一旁的王承恩察觉到了朱敛的异样,有些担忧地轻声唤道。 朱敛根本没有理会他。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死死地盯着被黑云龙按在地上的陈黑虎。 陈黑虎此时已经吓得浑身瘫软,像一滩烂泥般缩在地上。 “你这个畜生。” 朱敛怒吼一声,一步跨到了陈黑虎面前。 他抬起右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在了陈黑虎的胸口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陈黑虎那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竟然被朱敛这一脚直接踹得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发出清晰的骨裂声。 “啊。” 陈黑虎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然而,这并没有让朱敛的怒火平息半分。 他如同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整个人骑在陈黑虎的身上。 他挥起拳头,劈头盖脸地砸向陈黑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你们还算是人吗。” “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朱敛一边疯狂地咆哮着,一边机械地挥动着拳头。 他的拳头上很快便沾满了陈黑虎的鲜血。 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是疯狂地宣泄着心中的怒火。 陈黑虎的门牙被砸飞,鼻梁骨彻底塌陷,整张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不成人样。 “陛下,保重龙体啊。” 王承恩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想要拉住朱敛。 “陛下,这等脏了您手的畜生,让臣来杀了他便是,莫要伤了圣体。” 黑云龙也急忙劝阻,试图将朱敛从陈黑虎身上拉起来。 然而,此时的朱敛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一甩胳膊,将王承恩和黑云龙硬生生地推开。 “滚开。” “都给朕滚开。” 朱敛的双眼猩红,如同受了伤的孤狼。 他顺手抄起一旁地上散落的一根粗木棍,劈头盖脸地朝陈黑虎身上砸去。 “咔嚓。” 木棍在陈黑虎的肩膀上折断。 陈黑虎的惨叫声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只剩下无意识的哼唧声。 他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血泊中。 一旁的云舒雁看着这一幕,娇躯剧烈地颤抖着。 她从未见过朱敛如此暴怒、如此失控的一面。 在她的印象中,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威严,但始终是深沉而理智的。 带着一丝强烈的好奇,以及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 云舒雁也慢慢挪动着步伐,走到了那处石缝旁。 她顺着石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啊。” 云舒雁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了一丝血色。 两行清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从她的眼眶里夺眶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朱敛会如此失控。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名校尉会如此恐惧。 身为女子,她更能体会到里面那些人正在经历着怎样地狱般的折磨。 “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敢……” 云舒雁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 王承恩眼疾手快,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黑云龙此时也走到了石室门前。 他推开已经被砍断锁链的木门,只看了一眼,这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杀人如麻的铁血将军,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无比。 他死死地握着腰间的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畜生,真是一群畜生。” 黑云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朱敛终于停下了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和陈黑虎的鲜血湿透。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木棍的碎片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陈黑虎躺在血泊中,已经面目全非,奄奄一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朱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澎湃的怒火平息下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疯狂已经退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黑云龙。” 朱敛的声音沙哑,低沉。 “臣在。” 黑云龙立刻上前,躬身应道。 “把这里所有的女人,都解救出来。” “让军中的随军大夫,立刻给她们诊治。” “去山寨里,把所有干净的衣服、被褥都拿过来,给她们裹上。” “动作要轻,不要惊吓到她们。” 朱敛一字一顿地吩咐着,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臣,遵旨。” 黑云龙重重地抱拳,转身带着士兵开始动手。 “王承恩。” 朱敛转头看向王承恩。 “老奴在。” 王承恩急忙躬身。 “把这个畜生,给朕拖回去。” 朱敛用脚踢了踢地上如死狗般的陈黑虎。 “别让他死了。” “朕,还要亲自审问他。” “是,老奴明白。” 王承恩躬身领命,指挥两名暗卫像拖死狗一样,将陈黑虎拖出了天坑。 一刻钟后。 黑虎山的大厅里。 这里原本是土匪们聚义分赃、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地方。 此时,大厅已经被新军彻底控制,四周燃起了明亮的火把。 朱敛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交椅上。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便服,但脸色依然阴沉得可怕。 王承恩和几名影子暗卫静静地侍立在两侧。 大厅中央的空地上,陈黑虎被五花大绑,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肿胀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弄醒他。” 朱敛冷冷地开口。 一名新军士兵立刻拎着一桶冰冷的盐水,劈头盖脸地浇在陈黑虎的头上。 “啊。” 盐水渗入脸上的伤口,带来剧烈的撕裂般疼痛。 陈黑虎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缓缓睁开了那只独眼。 当他看到高坐在上方的朱敛时,眼中的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陛下……饶命……饶命啊……” 陈黑虎的声音极其微弱,含糊不清地哀求着。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陈黑虎,朕问你,你最好如实回答。” “你背后的主使之人,究竟是谁?” “你们在这黑虎山上,盘踞了多久?” 第八百零八章 逼供 陈黑虎听到这两个问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 他知道,一旦招供,自己背后的那些人绝对不会放过他。 而且,勾结士绅、图谋不轨也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陛下……小人……小人冤枉啊……” 陈黑虎挣扎着,试图哭诉。 “小人本是陕北的穷苦百姓,因为遭了灾,没有活路,才被迫流落到此。” “小人建这个山寨,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求个活路啊。” “小人背后哪里有什么主使之人,都是小人自己干的。” 陈黑虎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在地上磕头,试图用灾民的身份来博取同情。 “混账。” 王承恩在一旁怒喝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敢在万岁爷面前撒谎。” “那些粮食,那些精良的兵刃,还有徐州沈氏的印记,难道都是凭空掉下来的不成?” 陈黑虎咬着牙,只是一个劲地喊冤。 “公公明鉴,那些粮食都是小人带兄弟们抢来的,小人真的不知道什么沈氏啊。” 他试图一口咬定是自己抢劫所得,将背后的士绅撇得干干净净。 朱敛看着极力狡辩的陈黑虎,嘴角泛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跟这个畜生在这里浪费。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朱敛淡淡地说道。 “暗一。” 随着朱敛的话音落下,一名身穿紧身黑衣、面色冷峻的影子暗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属下在。” 暗一恭敬行礼。 “用你的方法,让他开口。” 朱敛挥了挥手,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 “属下遵旨。” 暗一转过身,走向陈黑虎。 他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考究的牛皮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粗细不一的银针、薄如蝉翼的小刀,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钳子。 陈黑虎看着那些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的工具,头皮一阵发麻。 “你……你要干什么?” “我是大明子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陈黑虎惊恐地大喊着,试图往后退。 然而,两名新军士兵牢牢地按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暗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陈黑虎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试验品。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捏住了陈黑虎的一只手。 “啊。” 还没等暗一开始用刑,陈黑虎就已经吓得大叫起来。 暗一神色平静,右手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银针顺着陈黑虎大拇指的指甲缝,缓缓地刺了进去。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大厅。 那惨叫声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听得一旁侍立的几名新军士兵都有些毛骨悚然。 俗话说,十指连心。 这种将银针刺入指甲缝的痛苦,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暗一的动作极慢,极有节奏。 他一边缓缓旋转着银针,一边观察着陈黑虎的反应。 “这叫‘春蚕吐丝’,银针会顺着你的经脉,一直刺到你的骨髓。” 暗一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会感觉到,有无数只蚂蚁在你的骨头里噬咬,却偏偏死不了。” 陈黑虎的额头上,大汗淋漓,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我说……我说……” 他虚弱地喊道。 然而,暗一并没有停手,而是又捻起了一根银针。 “陛下没有让你停,我便不能停。” 暗一冷冷地说道。 第二根银针,再次刺入了陈黑虎的食指。 “啊——” 陈黑虎再次惨叫起来,整个人几乎要疼得晕厥过去。 但每当他要晕过去的时候,暗一便会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抹在他的鼻尖,让他瞬间恢复清醒,继续承受那无尽的痛苦。 紧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 大厅里,陈黑虎的惨叫声一波接着一波,越来越微弱,但也越来越凄惨。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这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在黑虎山上称王霸道的悍匪,精神便彻底崩溃了。 他的裤裆再次湿了一片,眼泪、鼻涕和鲜血混在一起,整个人彻底瘫软。 “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我招……我全都招……” 陈黑虎哭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暗一见状,这才缓缓收回了手,转头看向朱敛。 朱敛站起身,缓缓走到陈黑虎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烂泥般的恶魔。 “说吧。” “把你知道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给朕说清楚。” 朱敛的声音冰冷,在大厅里回荡。 陈黑虎趴在地上,浑身筛糠。 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和盐水浸透。 伤口在盐水的刺激下,发出火烧般的剧痛。 他连吸气都带着颤音。 “陛下,小人说,小人全都招。” 他一边用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 “小人的家小,都在那张老爷手里。” “小人若是不听话,他们就会杀了小人的婆娘和娃儿。” 朱敛冷冷地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王承恩在一旁,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黑云龙的双手死死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厅里的火把噼啪作响。 火光在朱敛的脸上明灭不定。 “继续说。” 朱敛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小人原本……原本是宣府那边的逃亡军户。” 陈黑虎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断断续续地交代。 “早些年卫所里没有粮饷,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小人为了活命,只能一路逃亡到这徐州府境内。” “那时候小人快要饿死了,是邱县的张老爷给了小人一口饭吃。” “后来,小人跟在这张家老爷身边混饭吃,帮他做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张老爷看小人听话,下手也够狠,便渐渐赏识小人。” “他给小人娶了婆娘,还让小人有了两个娃儿,日子也一天天富足起来。” “小人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稳地给张家当个护院家奴。” “可是……可是到了去年。” 陈黑虎说到这里,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惊恐地看着朱敛。 “去年,朝廷里传出消息,说是陛下您要搞什么改革。” “要推行那什么……摊丁入亩,还要官绅一体纳粮。” 朱敛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的右手,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张老爷他们这些当地的豪绅大族,一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慌了神。” “他们世世代代不纳粮,不交税,占着成千上万亩的良田。” “若是真按陛下您的新政来办,他们每年要给朝廷交几十万两银子的税。” “这等于是在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 “所以,张老爷便联合了邱县的县官,还有周边几个县的缙绅老爷,一起商量对策。” “他们一合计,觉得绝对不能让这摊丁入亩在徐州府推行下去。” “于是,张老爷便找到了小人。” “他让小人秘密招募了一批亡命之徒,还有那些无路可走的流民。” “他给小人提供银钱,提供徐州官仓里的粮食,甚至还弄来了一些军中的兵刃。” “小人就带着这些人,上了这黑虎山,做起了山匪。” 第八百零九章 杀! 大厅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新军士兵们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有些粗重。 “他们让你们做山匪,就是为了劫掠百姓?” 朱敛的声音平静,但其中的杀意已经无法掩饰。 “是……是的。” 陈黑虎颤抖着回答。 “张老爷吩咐过,让小人们专门在官道上拦路打劫,抢夺过往商旅。” “还要时不时地下山,去周边的村子里抢粮,烧房子,杀人。” “他们说,只要把这方圆百里闹得鸡犬不宁,让百姓们流离失所。” “朝廷就会觉得徐州府匪患猖獗,民不聊生。” “这样一来,地方官府就能有借口,朝廷也无法在这里推行新政。”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手段,来延缓、甚至逼迫朝廷放弃推行摊丁入亩。” “幕后指使小人的,不止是邱县的张家。” “还有隔壁丰县的沈家,以及另外几个县的豪强大族。” “小人真的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条狗,他们让小人咬谁,小人就只能咬谁。” 陈黑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试图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那些士绅身上。 朱敛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原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土匪作乱。 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牵扯到了大明的官绅勾结。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人门徒,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他们不惜雇佣土匪,屠杀自己治下的百姓,以此来要挟朝廷。 “邱县县令,也参与其中了?” 朱敛冷冷地问道。 “参与了,他绝对参与了。” 陈黑虎急忙点头。 “要是没有县太爷的默许,小人们在这黑虎山上盘踞了整整一年,怎么可能连一次官兵围剿都没成功过?” “每次官府要装模作样地派兵来剿匪,县太爷都会提前派人给小人送来消息。” “小人便带着兄弟们进山躲避,等官兵走了,小人们再出来。” “而且,小人抢来的那些财物,有三成都送进了县衙的后门。” 朱敛的嘴角,泛起一抹极度冰冷的笑意。 大明的地方官,竟然已经腐败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成了士绅豪强的看门狗,甚至成了残害百姓的帮凶。 “朕问你,你手里可有证据?” 朱敛盯着陈黑虎,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些士绅和县令,行事向来谨慎。” “他们若是要查,随时能把你这条狗一刀杀了灭口。” “你陈黑虎能在刀口舔血这么多年,会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陈黑虎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但他看着朱敛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以及一旁按刀而立、杀气腾腾的黑云龙,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陛下圣明……小人……小人确实留了心眼。” 陈黑虎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虚。 “小人也怕他们哪天翻脸不认人,把小人给卖了。” “所以,每次他们给小人送来银钱的账目,还有那些张老爷和县太爷亲笔写的密信,小人都偷偷留了下来。” “小人把这些东西,都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藏在何处?” “就在……就在大厅后面的偏殿里。” 陈黑虎急忙回答。 “偏殿里有一具上刑用的老虎凳。” “那老虎凳的底座下面,有一块活动的木板。” “木板下面挖了个空槽,里面藏着一个铁皮箱子。” “小人所有的证据,都在那铁皮箱子里放着。” 朱敛转头看向暗一。 暗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抱拳,身形便化作一道残影,迅速朝着后方偏殿掠去。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朱敛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在天坑石室里看到的场景。 那些被铁链锁住、赤裸着身体、满身伤痕的女子。 那些高高隆起的小腹。 那些空洞、绝望的眼神。 每想一次,他心中的怒火便会更盛一分。 片刻之后。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暗一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大厅里。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小、有些生锈的铁皮箱子。 暗一走到朱敛面前,单膝跪地,将铁皮箱子双手奉上。 王承恩上前一步,接过箱子,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十几封书信,以及一本厚厚的账册。 王承恩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书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将书信递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接过书信,凝神看去。 信上的字迹工整,虽然没有具体指向来信之人的姓名,但信中的内容,字字句句都在指使陈黑虎如何在一日之内劫掠萧县的村庄,如何制造恐慌。 甚至还写明了,事成之后,会从徐州官仓里拨出五百石粮食作为赏赐。 朱敛翻开那本账册。 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劫掠所得的分配,以及送往县衙和张家的银两数目。 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 “啪。” 朱敛重重地将账册合上,将其扔在了桌案上。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好,很好。” 朱敛怒极反笑。 “大明的官,大明的绅,竟然就是用这种手段,来治理地方的。” “毕自严在京城,为了几万两碎银子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而这里的官绅,却守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养着土匪来杀朕的百姓。”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陈黑虎面前。 陈黑虎看着朱敛,眼中露出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陛下……小人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了。” “求陛下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啊。” “小人愿意戴罪立功,帮陛下指认那些士绅,帮陛下把他们都抓起来。” 陈黑虎一边哀求着,一边试图去抱朱敛的脚。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厌恶。 “陈黑虎,你觉得,朕会放过你吗?” 朱敛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陈黑虎一愣,随即便拼命地磕头。 “陛下,小人招了啊,小人把什么都招了。” “朝廷向来有规矩,坦白从宽,戴罪立功啊。” “求陛下给小人一个活命的机会,小人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朱敛冷笑了一声。 “重新做人?” “那些被你锁在天坑里的女子,她们还能重新做人吗?” “那些被你杀死的无辜百姓,他们还能活过来吗?” “你陈黑虎,也配称之为人?” 朱敛转过头,不再看他。 暗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陈黑虎身后。 “杀!” 陈黑虎听到这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挣扎起来,想要站起身。 “皇上,你不守信用。” “我都已经招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你这个暴君,你不得好死。” 陈黑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然而,他的咆哮声在下一刻便戛然而止。 暗一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只见暗一的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陈黑虎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了过去。 他的咆哮声卡在了喉咙里,那只独眼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不甘与恐惧。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生机。 第八百一十章 邱县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敛看着陈黑虎的尸体,深吸了一口气。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但他知道,在如今这个乱世,有些恶魔,是绝对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百姓的残忍。 “黑云龙。” 朱敛转头,看向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黑云龙。 “臣在。” 黑云龙立刻大步跨出,躬身抱拳。 “传朕旨意,集合所有新军,立刻下山。” 朱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目标,邱县。” “朕倒要亲自去看看,那邱县县令,还有那些豪强大族的脑袋,到底有多硬。” “他们敢做这种事,就得做好承受天子怒火的准备。” 黑云龙听到这话,眼中顿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臣,领旨。” 他重重地抱拳,声音如洪钟大吕。 “传令下去,集合军队。” 黑云龙转头,对着大厅外的校尉大声喝道。 半个时辰后。 黑虎山的山门前。 数千新军士兵已经整整齐齐地列队完毕。 他们个个身披甲胄,手执长枪,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已经被妥善安置在马车上,由一部分士兵护送着往后方转移。 朱敛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盘踞了无数恶魔的山寨。 “放火。” 朱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 黑云龙一挥手。 数十名手持火把的新军士兵冲进山寨,将火把扔在了易燃的木质建筑上。 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原本就干燥的木质房屋,在火药和烈油的助燃下,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 熊熊的烈火直插夜空,将整座黑虎山都照得通红。 那些土匪囤积的物资,除了粮食和财物被新军用马车运走之外,其余无法带走的设施,全部被付之一炬。 滚滚的浓烟,在夜空中弥漫。 这座曾经让周边百姓闻风丧胆的土匪窝,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灰烬。 “出发。” 朱敛翻身上马,一拉马缰。 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山下飞奔而去。 黑云龙和王承恩紧随其后。 五千新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色中,朝着邱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已经很深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战马奔腾的马蹄声。 朱敛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的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知道,自己这次去邱县,面对的不单单是一个县令。 而是整个大明,最根深蒂固、最难以撼动的士绅阶层。 这些寄生在大明帝国身体上的吸血鬼,正在一口一口地吃掉这个国家。 如果不能把这些吸血鬼铲除,大明,就永远没有希望。 半夜时分。 邱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然而,还没等大军靠近,前方的黑云龙却突然一勒马缰,停了下来。 “陛下,有些不对劲。” 黑云龙策马退到朱敛身边,低声说道。 朱敛也停下了战马,凝神朝前方看去。 只见前方的邱县城墙上,此时竟然是灯火通明。 无数的火把在城墙上晃动,将整面城墙照得宛如白昼。 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城墙上人头攒动,似乎有大量的士兵在严阵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怎么回事?” 朱敛微微蹙眉。 “这个时候,邱县的城门应该早已关闭,城防也该松懈才是。” “为何今夜,会有如此多的守军?” 王承恩也有些疑惑地看着前方。 “万岁爷,看这架势,他们似乎是在等着咱们呢。” 朱敛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看来,咱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或者说,这邱县的人,消息比咱们想象的还要灵通。” 黑云龙翻身下马,对着朱敛抱拳。 “陛下,臣带人上前探查一番。” “去吧,小心一些。” 朱敛挥了挥手。 黑云龙带着十几名亲兵,策马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靠近。 当他们走到距离城墙大约五十步的距离时。 城墙上,突然传来了一声严厉的呵斥。 “城下何人?” “深夜带兵前来,意欲何为?” 那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黑云龙在马上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 “大明新军在此。” “奉旨巡查地方,速速打开城门。” 说着,黑云龙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将领令牌,高高举起。 一旁的亲兵,也展开了新军的赤色旗帜。 然而,城墙上的人,却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一般。 “胡说八道。” 城墙上,那名将领模样的人冷笑了一声。 “大明新军,如今都在山东和京城,岂会无故来到我邱县?” “依本将看,你们分明是黑虎山上下来的山匪流寇,意图赚开城门,劫掠县城。” 黑云龙听到这话,顿时勃然大怒。 “放屁。” “老子乃是新军副总兵黑云龙。” “本将手持天子御赐令牌,尔等安敢诬陷本将为山匪?” “速速开门,否则以谋反论处。” 黑云龙的声音如雷鸣般在城墙下回荡。 然而,城墙上的人,却根本不为所动。 “黑云龙?” 那将领冷哼了一声。 “本将从未听说过什么黑云龙。” “如今世道混乱,流寇作乱,伪造军牌、军旗者数不胜数。” “本将奉知县大人之命,死守邱县,绝不放任何一个山匪入城。” “识相的,速速退去。” “本将已经派人,去呼叫了周边的驻军,不日便会协同围剿尔等。” “若再不撤离,等大军一到,定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那将领的话音刚落。 城墙上的守军,纷纷拉开了弓弦。 无数的箭矢,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对准了城下的黑云龙等人。 黑云龙死死地盯着城墙上的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对方这根本不是误会。 他们是在装糊涂。 邱县的县令,和那些豪强大族,显然已经知道了黑虎山被剿灭的消息。 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已经败露。 所以,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朱敛的新军,污蔑为山匪。 只要他们能把新军堵在城外,拖延时间。 等到周边的驻军赶来,他们就能以“剿匪”的名义,将新军彻底消灭在邱县城下。 到时候,死无对证。 他们依然是朝廷的功臣,是忠心耿耿的地方官绅。 第八百一十一章 杀进去 黑云龙调转马头,脸色铁青地策马回到了朱敛身边。 “陛下,他们这是要反啊。” 黑云龙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他们分明认出了臣的令牌,却硬要说咱们是山匪。” “还说已经通知了周边的驻军,要来围剿咱们。” 朱敛听完黑云龙的禀告,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死死地盯着那座通红的城墙。 “好一招指鹿为马。” 朱敛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看来,朕还是小看了这些士绅的胆量。” “为了保住自己的家财,他们连朕这个皇帝,都敢动手杀了。” 王承恩在一旁,身体微微颤抖。 “万岁爷,这可如何是好?” 朱敛看着城墙上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嘴角浮现出一抹带着无尽嘲弄的冷笑。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变化,身子微微躬得更低了一些,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黑云龙则是死死地盯着城墙上那些闪烁的箭镞,粗糙的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有些发白。 “陛下,这帮乱臣贼子,竟敢指鹿为马,简直是目无王法。” “臣请命立刻带兵攻城,将这些叛逆碎尸万段。” 黑云龙的声音里压抑着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怒火,那一双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朱敛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断闪过在黑虎山上看到的那些惨剧。 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那些被屠杀的无辜村民,以及陈黑虎交代的那些肮脏勾当,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浓烈的杀意。 “黑云龙,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把朕的新军污蔑为山匪?” 朱敛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黑云龙微微一愣,随即有些迟疑地回答。 “臣以为,他们是想负隅顽抗,指望着周边的驻军来围剿咱们,好给他们自己脱罪。” 朱敛睁开眼睛,眼神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不,他们没有那么蠢,他们知道新军的战力,也知道朝廷的底细。” “他们之所以在城墙上跟我们废话,把我们堵在城外,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拖延时间。” 朱敛转头看向邱县城墙的方向,语气中充满了笃定。 “那些豪强大族,平日里养尊处优,最是惜命。” “他们知道黑虎山覆灭,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败露,知道天子亲临,怎么可能还敢留在这城里等死。” “他们现在,恐怕正在疯狂地往马车上装银子,准备带着家眷逃跑。” “城墙上的这些守军,还有那些家丁,不过是他们留下来送死的替死鬼,用来拖延朕的脚步罢了。” 听到朱敛的分析,黑云龙和王承恩都是脸色一变。 “万岁爷圣明,这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最是贪生怕死,他们定是想卷铺盖走人。” 王承恩忍不住低声骂道,脸上满是鄙夷之色。 朱敛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开始下达命令。 “黑云龙听令。” “臣在。” 黑云龙立刻挺直了腰杆,躬身抱拳。 “传朕旨意,立刻分兵,将邱县的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全部围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臣领旨。” “另外,挑出一千精锐骑兵,由你亲自部署,立刻沿着通往周边府县的官道全力追击。” 朱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 “凡是携带着大量财物、有车队同行、形迹可疑的人,无论是张家、沈家,还是这邱县的县令,一律给朕抓回来受审。”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定将这些叛逆一个不落地抓回来。” 黑云龙重重地抱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去吧,至于这邱县城门……” 朱敛看着那座并不算高大的城墙,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直接攻城。” “臣领命。” 黑云龙大声喝道,随即便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兵遣将。 五千新军在黑夜中迅速行动起来,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两千名步卒在校尉的带领下,迅速朝着邱县的其他三个城门奔袭而去。 一千名精锐骑兵则是迅速集结,马蹄上裹着布,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官道两侧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城墙,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而留在正门外的两千新军,则已经摆开了攻城的阵势。 城墙上的守军显然也注意到了新军的动向,顿时开始慌乱起来。 “城下的人听着,你们若是敢攻城,便是公然造反,朝廷定会诛你们九族。” 那名将领模样的男子在城墙上声色内荏地大喊着,声音中已经带了一丝颤音。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新军士兵冷酷的沉默,以及沉重的脚步声。 “弓箭手准备,放箭。” 城墙上的将领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稀稀拉拉的箭雨从城墙上射了下来,落在新军的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根本无法阻挡新军前进的步伐。 “火枪手,压制城头。” 新军阵营中,一名校尉拔出佩刀,向前猛地一挥。 数百名手持火枪的新军士兵迅速上前,排成了整齐的三段击队列。 “放。” 随着一声令下。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黑夜中骤然响起,火光在夜色中闪烁,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城墙上顿时传来一阵惨叫声。 那些守城的士兵和豪强的家丁哪里见过这等威力的火器,瞬间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几名推着沉重木质撞车的新军士兵,已经借着火枪的掩护,冲到了城门下。 “一,二,三,撞。” 士兵们齐声呐喊,合力推着巨大的木桩,重重地撞击在邱县的城门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夜空中回荡,整面城墙似乎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城门后的守军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地用身体和木板去顶住城门。 “再撞。” 城下的新军士兵咬紧牙关,再次将撞车往后拉,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撞了上去。 轰。 这一次,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厚重的城门被直接撞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城门后的几名守军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震得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大口吐血。 “冲进去。” 新军校尉大喊一声,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冲进了城门。 数十名手持盾牌和短刀的新军士兵紧随其后,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瞬间涌入了城门洞。 城门内的守军在看到新军那冰冷的铠甲和雪亮的兵刃时,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跑啊,根本挡不住。”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还在抵抗的守军顿时四散奔逃。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强家丁,此时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纷纷丢掉了手里的武器,朝着城内的胡同里钻去。 第八百一十二章 全都拿下 不到半个时辰,邱县的正门便被新军彻底掌控。 其余三个城门的守军在听到正门失守的消息后,更是连抵抗的心思都没有,直接打开城门,向围城的新军缴械投降。 朱敛骑在战马上,在王承恩和一众新军精锐的护卫下,缓缓穿过了满是血迹和瓦砾的城门洞。 城内的街道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丢弃的鞋帽、兵刃,以及一些散落的铜钱。 朱敛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跪在路边瑟瑟发抖的降兵一眼。 “万岁爷,县衙就在前面。” 王承恩在马旁低声指引着。 朱敛一拉马缰,战马迈着优雅而沉重的步伐,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当大军来到县衙门前时,只见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上还沾着一些干涸的血迹。 朱敛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县衙的大堂。 大堂内,一地狼藉。 公文、卷宗被扔得满地都是,桌椅倾倒,甚至连大堂正中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都有些歪斜。 几名负责搜捕的新军校尉急匆匆地从后堂跑了出来,跪倒在朱敛面前。 “启禀陛下,臣等已经搜遍了整个县衙,邱县知县不见踪影,后堂的库房也被搬空了。” “另外,臣等派人去搜查了城内的张家和沈家大宅,里面同样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带不走的粗笨家具。” 听完校尉的禀报,王承恩的脸上露出一丝焦急。 “万岁爷,这帮作恶多端的恶贼,竟然真的跑了,这可如何是好。” 朱敛却只是冷笑了一声,走到那张原本属于知县的椅子旁,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跑?” “他们跑不了。” 朱敛看着大堂外漆黑的夜色,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他们为了钱,不惜触犯王法,现在要逃命,怎么舍得丢下这些银子和财宝?”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带着成箱成箱的现银,带着几百口家眷,还有那些娇妻美妾,他们能走什么路?” “他们走不了崎岖的山路,只能走平坦的官道,走大路。” “马车拉着沉重的银箱,能跑多快?” 朱敛的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在朕的精锐骑兵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传朕的旨意,立刻控制全城,不许任何新军士兵骚扰百姓,违令者斩。” “是,臣领旨。” 校尉立刻躬身退下,前去传达圣旨。 “王承恩。” “奴才在。” “让人把陈黑虎的那颗脑袋,给朕挂到邱县的城门口去。”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另外,找几个识字的人,连夜写一份告示,贴满全城。” “把陈黑虎如何交代罪行,邱县知县如何与张家、沈家勾结,如何豢养土匪残害百姓、阻挠朝廷新政的罪状,一五一十地写清楚。” “朕要让这邱县的百姓,看清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乡绅大老爷,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王承恩咬牙切齿地应道,随即便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原本死寂一片的邱县城内,开始响起新军士兵沉稳的宣讲声。 “大明皇帝陛下驾临邱县,贼首陈黑虎已被天兵斩首,首级已悬于城门。” “今夜攻城,只为剿灭与土匪勾结之叛逆,不伤无辜百姓,百姓各安其居,无需惊慌。” 士兵们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那些躲在自家屋里、战战兢兢的百姓们,在听到这些话时,纷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皇帝老爷来了。” “陈黑虎那个天杀的魔王,真的死了。” 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偷偷地顺着门缝往外张望。 当他们看到街上巡逻的新军士兵纪律严明,不仅没有像以前的官兵那样破门抢劫,反而遇到倒在路边的百姓还会伸手扶一把时,心中的恐惧终于开始消退。 越来越多的百姓走出了家门,朝着城门口涌去。 当他们看到城门上高高挂着的那颗属于陈黑虎的狰狞头颅; 看到告示上写着的那些触目惊心的勾当; 看到平日里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县太爷和张老爷们竟然是土匪的幕后黑手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苍天有眼啊,皇上万岁。” “我的儿啊,你的仇终于报了,那陈黑虎的首级就在上面啊。” “张家那些畜生,居然雇土匪来抢我们的地,烧我们的房子,他们不得好死啊。” 百姓们跪倒在城门口,朝着县衙的方向拼命地磕头,哭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邱县的天空。 他们知道,那些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让他们生不如死的官员和富户,这一次是真的完蛋了。 就在城内一片欢腾的时候,县衙大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黑云龙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大堂,他的甲胄上还沾着不少鲜血,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红晕。 “启禀陛下,大喜。” 黑云龙单膝跪地,抱拳大喊。 “臣率骑兵在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成功截获了逃跑的车队。” “邱县知县王诩,以及张家、沈家等几个主要豪强的家主,已经全部被臣活捉。” “虽然在混战中漏掉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旁支子弟,但带头谋划的主犯,一个都没有跑掉。” “臣已经将他们全部押解回城,就在衙门外候旨。” 朱敛听到这个消息,缓缓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好,黑云龙,你办得很好。” 朱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把他们,给朕带上来。” “是。” 黑云龙大声应道,转朝门外一挥手。 “带叛逆上堂。” 片刻之后,一阵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一阵阵哀嚎声,在县衙大堂外响起。 十几名衣着华丽、但此时却狼狈不堪的中年男子,被新军士兵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进了大堂。 第八百一十三章 斩首示众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邱县的知县王诩。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破烂不堪,头上的乌纱帽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泥土和冷汗。 在他身后,则是张家的家主张老爷,以及沈家的家主沈老爷。 这些平日里在邱县说一不二、出门前呼后拥的体面人物,此时个个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当他们看到坐在大堂正中、面色冰冷的朱敛,以及他身旁按刀而立、杀气腾腾的黑云龙时,膝盖一软,全部瘫倒在地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王诩最先反应过来,一边拼命地用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一边嚎啕大哭。 “臣罪该万死,但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都是张家和沈家,他们用家小威胁臣,臣若是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要在徐州弄死臣啊。” “臣对陛下,对大明,那是忠心耿耿啊,求陛下开恩,饶臣一条狗命。”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试图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身后的豪绅。 “放屁,你这狗官,平日里拿银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被逼的。” 张家老爷听到知县的话,顿时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但他随即也转过头,连滚带爬地朝着朱敛的方向挪了几步,拼命地磕头。 “陛下,草民知错了,草民愿意认罪。” “草民家里有良田两万顷,现银十万两,还有无数的古玩字画,草民愿意全部捐给朝廷,捐给陛下充作军饷。” “只求陛下开恩,饶草民一命,草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做人,支持朝廷的新政。” 沈家老爷也跟着大喊起来,表示愿意交出所有的家产,只求换回一条性命。 朱敛冷冷地看着在地上丑态百出的这群人,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大堂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的求饶声和磕头声。 “现在知道求饶了?” 朱敛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们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知道错了,你们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朕,而是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你们会求饶吗。” “你们会把抢来的土地和粮食,还给他们吗。” 朱敛转头看向一旁的桌案,上面还放着陈黑虎供述的账册和密信。 “毕自严在京城,为了几万两饷银,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求爷爷告奶奶地想办法。” “温体仁在朝堂上,天天跟人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而你们,却守着堆积如山的粮食,用银子去豢养土匪,去屠杀朕的子民,去抗拒朝廷的新政。” 朱敛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声音中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你们的眼里,可曾有过朕这个皇帝?” “你们的眼里,可曾有过大明的律法?” “大明的官,大明的绅,竟然已经腐烂到了这种地步,朕若是不杀你们,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在黑虎山下的冤魂?” 听到朱敛这番话,知县和那些豪绅们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眼中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了。 “陛下,草民是圣人门徒,草民有功名在身,你不能无罪杀草民啊。” 张家老爷发疯似的大喊着,试图用士绅的身份来做最后的挣扎。 朱敛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一眼。 “功名。” “在朕眼里,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黑云龙。” “臣在。” “把他们,全部押到邱县的城门口去。” 朱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时天快亮了,传朕的旨意,通知全城的百姓,让他们都去城门口看着。” “朕要亲自监斩,将这些大明的蛀虫,全部斩首示众。” “用他们的血,来告诉天下的官绅,谁敢阻挠新政,谁敢残害百姓,这就是下场。” 黑云龙重重地抱拳,大声喝道。 “臣,领旨。”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破了笼罩在邱县上空的薄雾,照亮了城门口黑压压、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 数十万邱县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将宽阔的城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写满了仇恨、期盼与委屈的眼睛,此刻全部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 朱敛负手立于临时搭建的监斩台中央,身上那件明黄色的五爪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平静得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在皇帝身侧,王承恩神色肃穆地捧着一柄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尚方宝剑,那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黑云龙按刀侍立在侧,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怒自威的杀气,一双虎目冷冷地扫视着下方那些瘫软在泥地里的囚犯。 邱县知县王诩此时早已没有了往日里身为一方父母官的威严。 他头上的乌纱帽不知去向,身上的官服沾满了黑红色的泥水,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剧烈地颤抖着。 在他身后,张家家主张老爷与沈家家主沈老爷同样面色惨白。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鸣。 朱敛缓缓向前迈出一步,他的目光从那些瑟瑟发抖的囚犯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前方无数双饱含热泪、满是期盼的百姓眼睛上。 “朕今日在此,不仅是为朝廷整肃纲纪,更是为了给邱县万千无辜惨死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朱敛的声音并不算高亢,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与穿透力,在寂静的城门上空滚滚传开,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承恩见状,立刻向前迈出半步,展开手中那份盖着鲜红御印的明黄色诏书,开始宣读这些人的罪状。 “邱县知县王诩,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地方豪强,纵容黑虎山土匪劫掠乡里,残害无辜百姓,其罪一也。” “张氏、沈氏等地方缙绅,仗持功名,抗拒朝廷‘摊丁入亩’之德政,暗中资助匪帮,意图谋逆,其罪二也。” 随着王承恩那抑扬顿挫的宣读声在城门口回荡。 台下的百姓群情激愤,无数人开始高呼着“杀了他们”的口号,声音汇聚成一阵阵惊天动地的怒潮。 第八百一十四章 谯县 王诩听到那一声声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怒吼,吓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地想要向前爬行,试图去够朱敛的鞋履。 “陛下开恩,臣一时糊涂,都是这些豪强逼迫臣的,求陛下念在臣多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饶臣一条狗命。” 王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额头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板路上,砸出了殷红的血迹,显得狼狈而又可笑。 张家老爷见王诩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顿时气得破口大骂,指着王诩的鼻子直哆嗦。 “王诩你这个卑鄙小人,平日里少拿了我们张家的银子,现在倒装起圣人来了。”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轻轻抬了抬手。 喧闹的现场在皇帝抬手的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这位能够主宰他们命运的至尊。 “大明的功名,不是你们用来鱼肉百姓的护身符。” 朱敛看着张家老爷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却选择用百姓的鲜血来染红你们的官帽和银两。” “黑云龙,行刑。” 朱敛的话音刚落,黑云龙便发出一声如雷霆般的怒喝,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数十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新军刽子手齐步上前,他们手中的鬼头大刀在晨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冽白光。 “斩。” 随着黑云龙的一声令下,数十道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随后便是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将城门口的黄土地染得一片通红。 那十几颗曾经在邱县说一不二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尘土之中。 短暂的寂静之后,城门口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的朱敛疯狂地磕头,哭喊着皇帝万岁的字眼。 朱敛看着那些喜极而泣、互相拥抱的百姓,心中的杀意这才稍稍减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邱县,而是在县衙里停留了整整五天,亲自处理这里的善后事宜。 为了防止本地官吏与豪强死灰复燃,他直接动用密旨,从数百里之外的河南府调来了一位作风硬朗、背景干净的新任知县接管邱县。 不仅如此,朱敛还下令将张家、沈家等涉案豪绅名下的所有良田,全部收归朝廷所有,划归为官田。 他深知若将这些土地直接分给百姓,百姓也无力承担后续的变故与税赋,于是决定将这些官田以极低的租金重新租赁给邱县的无地贫农。 这种极低的租金甚至不足以往地主剥削的三分之一,极大地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也让“摊丁入亩”的政策在邱县彻底扎下了深根。 邱县的百姓在分到土地并签订了几乎等同于白送的租约后,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感激之情达到了顶点,街头巷尾无不传颂着圣天子的仁德。 在将邱县的一切事务安排妥当后,朱敛将目光投向了南方。 他心里清楚,邱县不过是大明肌体上的一处小小脓包,若不亲自去民间走一遭,永远也无法看到那些掩盖在太平歌词下的血淋淋真相。 为了能够看到最真实的大明风貌,朱敛决定继续隐藏自己的行踪,进行微服私访。 他命令黑云龙率领五千新军主力在后方三十里外缓缓跟进,非有十万火急之召,不得擅自靠近。 而他自己,则只带了王承恩、贴身护卫云舒雁,以及十余名精挑细选、身手不凡的锦衣卫暗卫,悄然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云舒雁身着一身素雅的青色男装,将满头青丝束在脑后,显得英姿飒爽,一双美眸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皇帝的安全。 一路上,朱敛一行人刻意避开了各地方官府的迎送,宿在民舍,食在路边,尽量不给所过之地的百姓增添一丝一毫的负担。 他看着沿途那些因为战乱与苛税而显得有些荒芜的农田,以及那些面色饥黄、眼神麻木的农夫,心中的紧迫感便愈发强烈。 大明这艘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破船,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摊丁入亩”推行下去,给底层的百姓挣得一线生机。 这一日,朱敛一行人跨越了省界,来到了位于豫皖交界处的谯县境内。 刚刚踏入谯县的土地,朱敛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与他先前经过的那些府县有着极其显著的不同。 从山东一路南下,无论是那些极力支持新政的开明之地,还是那些暗中抵触、甚至像邱县那样勾结土匪负隅抗抗的顽固之地,官场上总归都是有动作的。 那些地方的官吏为了应付朝廷的考成法,多多少少都会在表面上做出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丈量土地的告示贴得满街都是。 然而这谯县却显得异常沉闷! 街头巷尾不仅看不到任何关于“摊丁入亩”的官府告示,甚至连行色匆匆的百姓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朱敛走在谯县宽阔却显得有些冷清的街道上,看着路两旁那些半开半闭的商铺,眉头不由得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里的空气仿佛是凝固的,没有改革带来的喧嚣与震荡,也没有旧势力反抗时的暗流涌动,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王承恩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他凑到朱敛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疑虑。 “万岁爷,这谯县有些古怪,奴才怎么觉得这里像是一座死城,连个说话大声的人都没有。”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前面不远处那座大门紧闭、门前落叶堆积的谯县县衙。 这种诡异的平静往往意味着更深的危机,作为现代人穿越而来的他,深知行政上的“无作为”有时比“乱作为”更加难以对付。 夜幕降临,朱敛一行人投宿在县城内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简单的晚膳过后,房间的门便被轻轻扣响。 云舒雁身形一闪,已经按剑守在了门后,直到听到三长两短的特定敲击声,这才缓缓打开了房门。 一名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锦衣卫暗卫闪身进入房内,随后利落地单膝跪地,向坐在桌旁的朱敛行礼。 第八百一十五章 夜探尼庵 “启禀陛下,属下已经将谯县的情况大致摸清楚了,此地之所以如此沉闷,问题全出在本地县令身上。” 暗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朱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说。” “谯县县令李长安,自半年前上任以来,几乎从未升堂理政,每日里只顾着往城外的尼姑庵里跑,沉迷于佛法之中无法自拔。” 暗卫的话让坐在一旁的王承恩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荒唐,身为一县之尊,不思治理一方,竟然天天往姑子庙里钻,这成何体统。” 王承恩忍不住低声斥责道,一双白净的手气得有些微微发抖。 朱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 他推行新政,对官吏的要求极严,讲究的就是“严政”与“勤政”,甚至为此不惜在京城大开杀戒。 可如今,在这小小的谯县,竟然有一个县令敢如此公然违抗他的意志,将朝廷的政令视若无睹,整日里躲在尼姑庵里逃避现实。 “这李长安,是何来路?” 朱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暗卫微微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安。 “启禀陛下,这李长安……曾是南京复社的骨干学子,名气颇大,以文章清丽、心怀天下著称。” “而且,他还是陛下您前些日子在南京城,亲自接见并当场授官的数十位复社学子之一。” 听到这个回答,朱敛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了下来,整个人如同一尊石雕般愣在了那里。 王承恩和云舒雁也是脸色大变,有些担忧地看向了皇帝。 朱敛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在南京时,那些慷慨激昂、口口声声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年轻学子们的面孔。 当时的他,对这些没有被旧官场污染的复社学子寄予了厚望,甚至不惜打破常规,直接授予了他们实职,希望他们能成为新政的先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亲自选拔出来的人才,到了地方之后,竟然会堕落成这副模样。 “李长安……” 朱敛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苦与疑惑,更多的则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难道那些所谓的赤子之心、报国之志,全都是在朕面前演出来的戏码? 还是说,这地方官场的泥潭,竟然有如此大的魔力,能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将一个意气风发的复社才子,腐蚀成一个只知道逃避的行尸走肉? “万岁爷,这等欺君罔上的狂徒,奴才这就带人去将他锁了,押回京城问罪。” 王承恩咬牙切齿地说道,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辜负皇帝的信任。 朱敛却缓缓摇了摇头,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客栈的窗户,看向了城外那座不知名的山峦。 “不,朕要亲自去看看他,看看我大明的复社高才,到底在那尼姑庵里参悟出了什么无上佛法。” 朱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便服,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云舒雁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命。 “陛下,城外荒僻,臣妾陪您同去。” 朱敛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她的请求。 翌日,天刚蒙蒙亮,朱敛便换上了一身寻常江南富家公子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显得儒雅不凡。 云舒雁则装扮成他的随身侍女,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香篮,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没有惊动客栈里的其他人,在暗卫的指引下,踩着林间小路上的落叶,朝着城外那座依山而建的静心庵走去。 山路崎岖,两旁的树木显得有些萧瑟,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得这山林之中幽静得有些过分。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一座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的古旧庵堂便赫然呈现在两人的眼前。 庵堂的朱漆大门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写有“妙慈庵”三个大字的牌匾,字迹有些模糊,透着一股岁月洗礼后的沧桑。 朱敛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了下去,随后上前轻轻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伴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年约十四五岁、身穿灰色缁衣的小尼姑探出头来,用一双充满警惕与好奇的眼睛打量着门外的朱敛和云舒雁。 “阿弥陀佛,不知两位施主清晨造访,有何贵干?” 小尼姑双手合十,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朱敛微微一笑,拱了摆手,做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语气也显得十分温和。 “小师父有礼了,在下自远方而来,特来寻一位故人。” 小尼姑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看着朱敛,显然并不经常遇到有人来这荒僻的庵堂寻人。 “施主说笑了,庵堂乃是佛门净地,出家之人早已斩断红尘,哪里来的什么故人?” 小尼姑摇了摇头,便作势想要将庙门重新关上。 朱敛却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抵住了门扉,他的力道极巧,既没有伤到小尼姑,也让那扇木门无法再关闭分毫。 “小师父莫急,在下所寻之人,乃是妙慈师太的得意弟子,念安小师父。” 朱敛看着小尼姑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报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念安”这两个字,小尼姑的脸色顿时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抓着门框的手指也不由得紧了紧。 “施主请回吧,念安师姐如今正在闭关参禅,不见任何外客。” 小尼姑的声音高了几分,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态度也变得更加坚决。 云舒雁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右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之上,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她便能瞬间控制这个小尼姑。 朱敛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云舒雁稍安勿躁,他看着小尼姑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泛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见任何人?” 朱敛向前迈出半步,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尼姑,声音虽然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可我怎么听说,她常见这谯县的县令,李长安呢?” 第八百一十六章 念安 小尼姑听到“李长安”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那双原本就有些惊恐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滚圆。 她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连带着那扇沉重的木门都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你……你胡说什么……” 小尼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朱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上那种久居人上的威严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云舒雁微微眯起双眼,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就在小尼姑不知所措,甚至想要惊呼出声的时候。 一阵细微而沉稳的脚步声,从庵堂深处缓缓传来。 那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静宽,退下吧。” 一道清冷、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女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朱敛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灰色布衣、头戴僧帽的年轻尼姑,正踩着落叶一步步走来。 她长得极美,清秀的五官不施粉黛,却有一种出尘脱俗的美感。 只是那双原本应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与沧桑。 她走到门前,先是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小尼姑,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她转过身,对着门外的朱敛盈盈行了一礼。 “贫尼念安,见过两位施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朱敛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念安抬起头,迎着朱敛那深邃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知两位施主清晨造访,指名道姓要寻贫尼,究竟所为何事?” 她看着朱敛,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贫尼如今已是出家之人,红尘俗世,早已与贫尼无关。”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 “施主,你们……还想要贫尼怎样呢?” 这句话里,饱含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这寂静的山林之中。 朱敛听到这句话,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他听出了这语气中隐藏的巨大悲伤与无奈。 这绝对不是一个自愿遁入空门的人该有的语气。 这位自称念安的女子,身上显然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出家,绝非本意。 朱敛收敛了身上的迫人英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师太误会了。” 朱敛微微颔首,语气变得极其诚诚恳。 “在下并非你的仇家,更不是来逼迫你的。” 念安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朱敛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下,是李长安的朋友。” 听到“李长安”这三个字,念安的身子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原本清冷死寂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抹难以遏制的亮光。 但很快,那一抹亮光便被浓浓的警惕与担忧所取代。 “你……你是长安的朋友?” 念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死死地盯着朱敛,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真伪。 朱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不错,我此次前来,并非要对你如何。”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云舒雁。 “相反,在下是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念安听到这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种充满审视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朱敛一行人。 她的目光从朱敛那尊贵得不似凡人的气质上扫过。 最后,落在了站在朱敛身侧、作侍女装扮的云舒雁身上。 当看清云舒雁那张绝美而又英气勃勃的面容时。 念安的脸色瞬间剧变。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猛地涌现出无尽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 念安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着云舒雁,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 “你莫非就是……就是当年的扬州第一才女,云姑娘?” 云舒雁显然没有料到,在这荒僻的谯县尼姑庵里,竟然会有人认出自己。 她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抱拳行了一礼。 “小师太说笑了,那些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当不得真。” 云舒雁的声音有些局促,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个称呼叫她了。 自从跟了皇帝之后,她便将自己定位成了一个纯粹的护卫。 然而,念安在得到云舒雁的确认后,整个人却显得异常激动。 她那张清秀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异样的红晕,眼中满是崇拜与狂热。 “真的是您……” 念安喃喃自语,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当年在扬州的时候,云姑娘就曾名动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仿佛回到了那个才子佳人、诗酒风流的岁月。 “贫尼当年在闺阁之中,便对云姑娘的文采倾慕不已,只恨无缘相见。” “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云姑娘真容。” 念安说着,对着云舒雁又深深地行了一礼。 云舒雁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求助地看向了身旁的朱敛。 朱敛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云舒雁在江南学子心中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念安的情绪却突然冷了下来。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那双充满崇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云舒雁。 脑海中,无数关于京城、关于朝堂的传闻如潮水般涌现。 传闻中,扬州第一才女云舒雁,在金陵大会之后,便跟随了那位从北京南下的年轻皇帝。 如今,云舒雁出现在这里。 而且,她是以一种极其恭敬、近乎侍奉的姿态,站在这个青衫公子的身后。 那么,这个青衫公子的身份…… 念安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朱敛那张平静却威严的脸上。 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根针。 一个让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答案,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眼前这个自称是李长安朋友的青年,竟然是…… 当今圣上。 大明的主宰。 崇祯皇帝。 第八百一十七章 谢家嫡女 念安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朝着泥地上跪下去。 “民女谢清晏,参见……”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敬畏。 朱敛眼疾手快,在她即将跪下的瞬间,伸手虚扶了一把。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念安的身子稳稳地托住。 “小师太,免了。” 朱敛低沉的声音在念安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今日微服私访,不想惊动旁人。” 朱敛看着她,淡淡地说道。 念安脸色煞白,只能勉强站稳身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怎么也想不到,大明的至尊,竟然会亲临这座荒僻的小庵。 朱敛看着她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朕且问你。”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如炬。 “你俗名谢清晏,是也不是?本是谯县谢家的大家闺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出家为尼?”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庵堂门口显得格外沉重。 念安,或者说谢清晏,身体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 朱敛盯着她,继续追问道。 “还有,你跟李长安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何李长安会不顾一县之尊的身份,每日里往这尼姑庵里跑?” 朱敛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其中的压迫感,却让一旁的小尼姑静宽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谢清晏听到这些问题,眼眶瞬间红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那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单薄的身体在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然而,面对皇帝的质问,她却只是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陛下,民女与李大人……缘分未到。” 谢清晏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凄苦。 “他确实来过这里许多次,每一次都想见民女。” “但民女……每一次都避而不见。”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并无任何苟且之事,求陛下明鉴。” 说到这里,她再次睁开眼,眼中满是哀求地看着朱敛。 朱敛看着她那副绝望而又执着的模样,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是一个现代人,更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绝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简单的“缘分未到”,李长安怎么可能堕落到这种地步? 这其中,必然隐藏着更深、更可怕的隐情。 既然对方不肯说,那他就必须用一些手段了。 朱敛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既然谢姑娘什么都不肯说,那朕也就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朱敛拂了拂衣袖,语气变得极其冷酷。 “李长安身为谯县知县,食君之禄,却不思报国。” “上任整整两年,谯县上下死气沉沉,朝廷推行的‘摊丁入亩’新政,在此地竟然毫无进展。” 朱敛看着谢清晏,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此懈怠之责,欺君之罪,朕容他不得。” “朕,只能按律照办了。” 说完,朱敛猛地转过身,看向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承恩。 “王承恩。” 朱敛的声音冰冷如铁。 “奴才在。” 王承恩立刻向前迈出一步,躬身应道,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森冷的杀机。 “传朕密旨,调动锦衣卫,即刻将李长安捉拿归案,打入大牢,按律严惩。” 朱敛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奴才遵旨。” 王承恩没有任何犹豫,转过身就要朝山下走去。 他那肥胖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异常矫健,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谢清晏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彻底慌了。 她很清楚,一旦李长安被锦衣卫抓走,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在大明,欺君罔上、懈怠新政,那是死罪。 “陛下,不要啊。” 谢清晏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和矜持,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朱敛的面前。 “陛下开恩,求陛下饶了李大人。” 谢清晏拼命地磕着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民女说,民女什么都说。” 她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不断落下,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谢清晏,轻轻抬了抬手。 已经走到庵堂门口的王承恩立刻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恭敬地立在了一旁。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清晏,淡淡地说道。 “起来吧。” “进里面说。” 谢清晏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有些站立不稳。 云舒雁见状,有些不忍,上前一步,轻轻地扶住了她。 谢清晏感激地看了云舒雁一眼,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陛下,请随民女来。” 她低着头,带着朱敛一行人,穿过了那道破旧的木门,走进了静心庵。 庵堂不大,里面显得有些空旷和冷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以及一种让人心情平静的禅意。 谢清晏将朱敛等人引到了庵堂后院的一间简陋禅房里。 禅房里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把竹椅。 “陛下请坐,云姑娘请坐。” 谢清晏有些局促地说道。 朱敛也不客气,直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云舒雁则按剑侍立在他的身后。 王承恩则像一尊雕塑般,守在禅房的门口,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谢清晏没有坐,而是静静地站在桌旁,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陛下,李大人……他不是一个昏官,更不是一个懦夫。” 谢清晏的第一句话,便是在为李长安辩护。 朱敛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两年前,李大人初到谯县的时候,也是满怀壮志,想要在此地大展拳脚。” 谢清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似乎想起了李长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当时跟民女说,他要将谯县治理成大明最富庶的地方,要让这里的每一个百姓,都能吃饱穿暖。” “他甚至为了推行陛下您提倡的‘摊丁入亩’,连续几天几夜不合眼,亲自撰写告示,制定章程。” 第八百一十八章 爱情故事 听到这里,朱敛的眉头微微拨了拨。 如果真是这样,那李长安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清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温柔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恐惧。 “可是,陛下,这谯县……比不得大明的其他府县。” 谢清晏抬起头,看着朱敛,声音有些发颤。 “此地的水,太深了。” “这里的世家大族,并非一般的土豪劣绅,他们都是有着数百年底蕴、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 说到这里,谢清晏的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就像我们谢家。” “我们谯县谢家,曾是传自东晋时期,与王氏并称的‘王谢’两家中的谢氏一脉。” “虽然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早已不复当年的光彩,但在这谯县,依然是说一不二的巨无霸。” 朱敛的心中微微一震。 东晋王谢两家,那是多么风光的存在? 他没想到,在这小小的谯县,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恐怖的世家底蕴。 这些世家大族,盘踞地方数百年,其势力和人脉,早已渗透到了地方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才是地方上真正的土皇帝。 谢清晏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在谯县,除了谢家,还有其他几个同样底蕴深厚的大家族。” “这些家族,占了谯县大半的土地,掌控着这里的商路、粮食,甚至连官府的衙役、书吏,也多是他们的人。” “李大人想要推行‘摊丁入亩’,无异于是在割这些世家大族的肉。” “他们怎么可能答应?” 谢清晏看着朱敛,眼中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在所有豪绅大族的联合抵制之下,李大人的政令,根本就出不了县衙的大门。” “不仅如此,他们还暗中威胁李大人,甚至……甚至用民女的性命来要挟他。” “李大人推行新政的脚步,就这样,被生生地拖慢了,甚至……寸步难行。” 禅房内,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谢清晏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粗糙的木桌上,仿佛透过那斑驳的木纹,看到了两年前的往事。 “另外,关于民女与李大人的相识,其实不过是一场意外。” 谢清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恍若隔世的怅惘。 “两年前,民女奉家父之命,去城外的清风观上香祈福。” “在回城的路上,民女的马车坏了,偏偏又遇到了几个喝醉了酒的无赖调戏。” “民女当时的随从都被打伤了,就在民女绝望之际,是李大人带着两个衙役路过,救下了民女。” 说到这里,谢清晏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 “他当时刚刚到任谯县,身上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看起来像个穷书生。” “但他面对那些无赖时,却毫无惧色,义正言辞地痛斥他们的恶行。” “最后,他甚至不顾自己知县的身份,亲自帮民女修好了马车。” 朱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满怀热血的年轻知县,和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姐。 这种经典的相遇,在任何时代都会发生。 “后来呢?” 云舒雁忍不住轻声问道,美眸中闪烁着关切的光芒。 谢清晏转头看了云舒雁一眼,凄然一笑。 “后来,民女便与他有了书信往来。” “我们常常在城中的茶社雅间相聚,避开旁人的耳目。” “李大人博古通今,见识广博,尤其是他谈起治国安邦之策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常常给民女讲陛下的新政,讲‘摊丁入亩’,讲如何让天下百姓都吃饱穿暖。” “民女虽然是个女子,但也懂得家国大义,渐渐地,便被他的志向和抱负所吸引。” “民女的一颗心,也就这样系在了他的身上。” 谢清晏的眼角滑落下一滴泪水,滴落在干燥的桌面上,瞬间晕染开来。 “可是,民女当时并不知道,他要推行的新政,最大的阻碍,竟然就是我们谢家。” “民女一直瞒着他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城中普通富户的女儿。” “因为民女害怕,害怕他知道民女是谢家的人后,会疏远民女。” “毕竟,谢家在谯县的所作所为,民女也是有所耳闻的。” 朱敛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谢家作为谯县最大的世家,占领了大量的田产,却通过各种手段逃避赋税。 李长安要推行“摊丁入亩”,就是要让谢家这些大地主按照田亩纳税。 这等于是在谢家的心口上剜肉。 “那他后来是如何得知的?” 朱敛淡淡地问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谢清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是李大人在查阅县衙的鱼鳞册和户籍时,发现了端倪。” “他发现谢家的很多田产,登记的名字都十分蹊跷,而且很多都挂在了一些生员的名下避税。” “他顺藤摸瓜,最后查到了民女的头上。” “当他拿着证据,一脸难以置信地找到民女时,民女以为,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民女以为,他会恨民女,会觉得民女是在故意欺骗他,甚至是在为谢家刺探他的消息。” 谢清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可是,他没有。” “李大人在得知民女的身份后,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握住了民女的手。” “他说,出身是无法选择的,谢家是谢家,清晏是清晏。” “他还说,他要向家父证明,他李长安并非为了私利,而是为了这谯县万千百姓的生路。” “从那天起,他便放下了所有的芥蒂,开始准备重礼,多次登门向家父求亲。” 说到这里,谢清晏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色,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襟。 “可是,家父怎么可能答应?” “家父是谢家的族长,在他眼里,谢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李长安在谯县推行新政,已经触及了家父和整个谢家的底线。” “家父不仅拒绝了他的求亲,还让人将他乱棍轰了出去。” “家父还把民女禁足在闺房里,严令民女再与他有任何来往。” 谢清晏的声音开始更咽,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家父对民女说,李长安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在谢家面前,如同蝼蚁。” “如果李长安再不识好歹,继续在谯县折腾新政,谢家有的是办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民女当时害怕极了,民女不怕死,但民女怕李大人因为民女而丢了性命,丢了前程。” 第八百一十九章 我粉丝?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一抹冷冽的寒芒在眼底一闪而逝。 一个地方世家,竟然敢威胁朝廷命官,甚至以其性命相挟。 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偏偏,民女也对他放不下。” 谢清晏抬起头,凄美的脸上满是绝望。 “家父见民女执迷不悟,便私自做主,要将民女嫁给州府的一位豪强之子,以此来彻底断了民女的念想。” “在迎亲的前一天晚上,民女在贴身丫鬟的帮助下,逃出了谢家。” “民女没有去找李大人,因为民女知道,如果民女去找他,只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于是,民女来到了这静心庵,削发为尼。” “民女以为,只要民女出家了,家父就无法再逼婚,李大人也会彻底死心,重新去做他的好官,去推行他的新政。” 谢清晏说到这里,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摇摇欲坠。 云舒雁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眼中也满是泪水。 “可是,民女错了,民女低估了他在民女身上的深情,也低估了他的执念。” 谢清晏靠在云舒雁的怀里,哭诉道。 “他得知民女出家后,整个人都疯了。” “他为了民女,竟然开始向家父妥协,开始放慢推行新政的脚步。” “甚至到最后,在家父的威胁和利诱下,他竟然有了彻底放弃新政的趋势。” “他每天都来这静心庵,在门外苦苦哀求,想要见民女一面。” “但民女不敢见他,民女每一次都避而不见。” “民女就是不想因为自己,而毁了他的一生,毁了他的抱负。” “民女在佛前日夜祈祷,希望他能清醒过来,希望他能忘了民女,重新做回那个忧国忧民的李长安。” “可是……可是就在两个月前,民女听说,他还是亲自下令,取消了在谯县已经初见成效的新政推行,想要恢复以前的一切。” “陛下,他都是为了民女啊!” “是民女害了他,是民女毁了他啊!” 谢清晏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恸,在云舒雁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整个禅房里,只剩下她凄凉而绝望的哭声在回荡。 朱敛静静地看着她,心中也不由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他虽然是一个现代人,见惯了利益交换的快餐爱情,但此时此刻,也为这两人的深情所动容。 站在朱敛身后的云舒雁,此时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眼角,身体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 作为曾经名动江南的才女,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种身不由己的痛苦。 她当年又何尝不是因为才名在外,被无数权贵觊觎,最后不得不流落江湖? 若不是遇到了眼前这位雄才大略的陛下,她现在的命运,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谢清晏,心中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陛下……” 云舒雁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朱敛。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朱敛又怎能不懂她的心思? 她是在替谢清晏求情,也是在替李长安求情。 谢清晏此时也反应过来,挣脱了云舒雁的怀抱,再次噗通一声跪在朱敛的面前。 “陛下,求您开恩,千万不要治罪李大人。” “他真的不是一个贪官,更不是一个庸官。” “他之前推行新政,一直都很有效果的,谯县的百姓都念着他的好啊。” “他只是前段时间,因为民女的事情,被家父逼到了绝路,才一时糊涂,做出了这种错事。” “民女相信,只要陛下肯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谢清晏拼命地磕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急切。 “因为,李大人曾多次在民女面前,赞扬过陛下您啊。” 听到这句话,朱敛微微一挑眉。 “哦?他是如何评价朕的?” 谢清晏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李大人说,陛下是千古难遇的圣明君主。” “他说,陛下在山东、徐州等地推行的新政,是利在千秋的伟业。” “他还说,能生在陛下治下的时代,是他们这些读书人最大的幸运。” “在李大人的心里,陛下您就是他的偶像,是他毕生追寻的榜样啊。” “只要陛下您站在他面前,他一定能重新找回当年的斗志!” 听完谢清晏的话,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偶像么?” “我也算是有粉丝了?” 朱敛在心中暗自调侃。 这件事,倒是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个将自己视为偶像,满怀报国之志,甚至能写出极具远见的新政章程的年轻知县。 真的会仅仅因为儿女私情,就彻底放弃自己的理想,甚至不惜背负欺君之罪,去废除已经初见成效的新政吗? 这不太可能。 在政治斗争中,妥协是常有的事。 但像李长安这样,直接彻底倒退,甚至要恢复以前的一切,这无异于是在自寻死路。 他既然视自己为圣君,就应该知道,这样做一定会招来天子的雷霆之怒。 他不可能这么蠢。 这其中,必然还隐藏着谢清晏都不知道的更深隐情。 或许,是谢家掌握了什么能彻底置他于死地的把柄。 又或者,是李长安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向自己传递某种信号? 朱敛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就在这个时候。 禅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个先前被吓坏的小尼姑静宽,有些慌乱地跑到了禅房门口。 她甚至顾不上对朱敛和王承恩行礼,只是焦急地看着禅房内的谢清晏。 “念安师姐,念安师姐。” 静宽气喘吁吁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李……李大人,他又来了。” “他现在就在庵堂门外,非要见你不可。” “他说,他今天要是见不到你,就一晚上不离开这里。” 听到这话,谢清宴的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他怎么又来了……” 谢清晏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慌乱和恐惧。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朱敛。 皇帝就在这里,而李长安却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这要是让皇帝看到李长安这副为了儿女私情纠缠不休的模样,岂不是更加坐实了他“懈怠政务”的罪名? 第八百二十章 李长安 “陛下,求您让李大人走吧。” 谢清晏再次向朱敛磕头,急得眼泪直流。 “民女这就去打发他走,绝不让他惊扰了陛下圣驾。” “求陛下不要见他,不要治他的罪啊。” 朱敛看着慌乱不堪的谢清晏,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一股无形的威严瞬间弥漫了整个禅房。 “让他进来。” 朱敛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清晏整个人都僵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敛。 “陛下……” “朕说了,让他进来。” 朱敛淡淡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了禅房门外。 “有些话,朕要当面问他。” “王承恩,带他进来。” 守在门口的王承恩立刻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不一会儿,禅房外的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略显凌乱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很快,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禅房的门口。 那是一个身穿有些褶皱的七品官服的年轻男子。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长相本该是颇为俊朗,但此时却显得异常憔悴。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红丝,下巴上满是青涩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疲惫不堪。 这正是谯县知县,李长安。 李长安一跨进禅房,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谢清晏的身上。 当看到谢清晏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容时,他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抹狂喜与激动。 “清晏,你终于肯见我了。” 李长安不顾一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清晏,我听你的话,我已经把新政取消了。” “我不再去招惹谢家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李长安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禅房里有些诡异的气氛。 他也终于看到了,站在谢清晏身旁的云舒雁,以及坐在主位上、正冷冷看着他的朱敛。 李长安的目光在云舒雁的脸上定格了片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两年前,在南京城。 他作为一个复社的新科进士,有幸得到了皇帝的亲自接见。 而当时,站在皇帝身侧的,正是这位名动江南的云舒雁姑娘。 那么,坐在主位上的这位…… 李长安的目光,缓缓地、颤抖着移动,最后落在了朱敛的脸上。 那张年轻、英俊,却带着无上威严的脸庞,与他记忆中那张在南京行宫里、让他敬畏莫名的面容,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轰。 李长安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那原本因为激动而有些红润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陛……陛下……” 李长安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微臣……微臣谯县知县李长安,参……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长安趴在地上,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日夜思念、视若神明的皇帝陛下,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间偏僻的禅房里。 而且,还撞见了自己如此狼狈、如此不堪的一幕。 这一刻,李长安的心中充满了惶恐、羞愧、绝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窒息过去。 禅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李长安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显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朱敛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李长安,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大明底层的官员,一个满怀抱负却被世家逼入绝境的年轻人。 “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李长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 李长安身体微微一颤,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却依然不敢直视朱敛的目光。 “谢……谢陛下。”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是一个等待判刑的囚徒。 朱敛看着他,淡淡地开口说道。 “李长安,朕记得你。” 听到这句话,李长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感动。 “两年前,在南京城,朕亲自给你封了这谯县知县的官职。” 朱敛的目光悠长,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朕当时看你文章写得扎实,言辞间满是对百姓的关切,便觉得你是个可用之才。” “朕还亲自走下台阶,将这顶知县的官帽,戴在了你的头上。” “朕当时对你说,谯县虽小,却是新政试行之要地,朕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这些话,你可还记得?”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长安的心口上。 李长安的双眼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他怎么会忘记? 那是他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 天子亲自授官,亲自为他戴上乌纱。 那一刻,他暗暗发誓,这辈子这条命就是皇帝的了,一定要在谯县做出一番事业来报答圣恩。 可是如今…… “微臣……微臣记得,微臣时刻不敢忘怀。” 李长安哽咽着说道,再次跪了下去,痛哭流涕。 “是微臣无能,微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微臣该死啊。” 朱敛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李长安抹了抹眼泪,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朱敛转过身,看了看站在一旁、同样泪流满面的谢清晏。 “朕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哭诉的。”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说道。 “朕给你和谢姑娘半刻钟的时间。” “把你们之间的那些儿女私情,恩怨纠葛,统统说清楚。” “朕和云姑娘在外面等你们。” 听到这话,李长安和谢清晏都是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朱敛看了李长安一眼,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半刻钟后,谯县新政的事情,你得给朕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你,可明白?”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大声应道。 “微臣明白。” “请陛下放心,半刻钟后,微臣一定跟陛下下山,任凭陛下发落。” 朱敛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禅房外走去。 云舒雁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也跟着朱敛走了出去。 王承恩则默默地跟在最后,顺手帮他们关上了禅房的木门。 禅房内,只剩下了李长安和谢清晏两个人。 第八百二十一章 李长安的局 出来后。 朱敛负手立在静心庵的庭院中,目光落在院角那一株历经风雨的古松上。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侧,微微弓着的身子如同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弯刀。 云舒雁则安静地站在石阶旁,用一方素雅的手帕轻轻擦拭着红肿的眼角。 寂静的庭院里,只有山风拂过松针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幽静而深邃。 王承恩四下里看了看,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向前迈了半步。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 “陛下,奴才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说。” 王承恩赶忙将头低得更深,声音里满是对天子威严的敬畏。 “那李长安身为大明知县,食君之禄,却因儿女私情而罔顾朝廷法度,私自废除新政,这无异于欺君罔上。” “陛下向来雷厉风行,对阻碍新政之人绝不姑息,今日为何不仅不治他的罪,反而对他如此宽厚,还给他时间去叙私情?” 朱敛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忠心耿耿却在政治眼光上终究差了一筹的近侍太监。 “承恩啊,你觉得,朕在谯县看到的,仅仅是那一张废除新政的告示吗?” 王承恩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显然不明白皇帝话里的深意。 “奴才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朱敛叹了口气,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静心庵的红墙,落在了整个谯县的土地上。 “李长安在谯县废除新政,表面上看是向世家妥协,是懦弱无能的表现。”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新政在谯县,之前可是实打实地推行下去了大半年。” 王承恩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亮,似乎抓到了一丝线索。 “陛下的意思是,那大半年的新政,已经改变了些什么?” 朱敛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踱步到那株古松下。 “不错,‘摊丁入亩’一旦施行,百姓少交了税,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尝到了能吃饱饭的甜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过惯了少交税的日子,谁还愿意回去给那些豪绅当牛做马?” “李长安现在一纸令下,宣布废除新政,那些原本被减免了赋税的贫农,就要重新承受几大家族的盘剥。” “那些好不容易到手的田地,又要被那些贪得无厌的世家强行夺回去。” “你觉得,那些已经睁开了眼、尝到了甜头的百姓,会甘心继续被压迫吗?” 王承恩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陛下的意思是,这谯县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朱敛冷笑了一声,眼中闪烁着睿智而冷冽的光芒。 “不错,不仅是火药桶,而且是一个塞满了炸药、只差一根火柴就能把天捅破的火药桶。” “李长安这个年轻人,心思可比你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他根本不是迫于压力而放弃,他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把那些豪绅世家往死路上推。” “他在等,等那些贪婪的世家变本加厉地去抢夺百姓的利益,直到彻底激怒所有的泥腿子。” “到了那个时候,只要他李长安在后面轻轻一推,滔天的民怨就会化作无尽的怒火,瞬间将谯县的几大家族烧成灰烬。” “这种借刀杀人、借民意清算世家的手段,可不是一个只懂风花雪月的书生能想出来的。” 王承恩听得浑身冒出了一层冷汗,对主位上这位年轻帝王的洞察力感到由衷的恐惧与崇拜。 “陛下圣明,奴才万万想不到,这小小的谯县知县,竟然有如此狠辣的手段和胆识。” 一旁的云舒雁也听得美眸异彩连连,看着朱敛的侧脸,心中满是钦佩。 她原本还担心李长安会因为废除新政而被皇帝处死,却没想到皇帝早已看穿了一切。 就在三人说话间,那紧闭的禅房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退开。 李长安和谢清晏并肩走了出来。 李长安身上的七品官服依然有些褶皱,但他的眼神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失魂落魄,反而多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谢清晏则微微低着头,眼眶虽然依旧红肿,但脸上的绝望之色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宁静。 两人快步走到朱敛面前,没有丝毫犹豫,齐齐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微臣李长安,参见陛下。” “民女谢清晏,参见陛下。” 朱敛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 “都起来吧。”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 两人谢恩之后,有些局促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一旁。 朱敛的目光在李长安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李长安,半刻钟的时间到了。” “朕现在给你个机会,说说吧,你这盘棋,现在都走到哪一步了?” 李长安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他连忙低下头,装作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陛下,微臣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微臣在谯县推行新政不力,罪该万死,绝不敢在陛下心存侥幸。” 朱敛看着他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不带一丝温度。 “李长安,你觉得朕是个好糊弄的昏君吗?” “你若真是个懦弱妥协之辈,在废除新政的那一天,你就该收拾包袱逃之夭夭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天天往这静心庵跑,还故意让整个谯县的人都知道你失魂落魄。” “你是在做戏给谢家看,还是在做戏给这谯县的其他几大家族看?” “不用在朕面前装了,你肚子里那点九九,朕要是看不出来,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给你这个自辩的机会。” 朱敛的一番话,字字如刀,直接将李长安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剥落得一丝不挂。 李长安只觉得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世间的一切虚伪与伪装。 第八百二十二章 纵火 扑通。 李长安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与狂热。 “陛下神威,烛照万里,微臣那点微末伎俩,在陛下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 “微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陛下能看穿微臣的布局,微臣死而无憾。” 朱敛摆了摆手,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他的恭维。 “行了,少拍这些没用的马屁,朕要听实话。” “给朕站起来说话,把你在谯县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思绪,缓缓开口。 “回陛下,微臣两年前奉旨来到这谯县,本想着一展抱负,将陛下在山东推行的新政在这里落地生根。” “可是,微臣一到任才发现,这谯县的情况,比微臣想象的要复杂百倍。” 说到这里,李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与悲凉。 “微臣不过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复社新科进士,在这谯县无依无靠,连县衙里的三班六房,大半都是几大家族的耳目。” “微臣颁布的每一道推行新政的公文,出了县衙大门,就变成了废纸一张。” “那些豪绅地主,甚至联合起来抗税,故意制造混乱,想让微臣这个新科知县知难而退。” 朱敛微微颔首,对李长安所描述的困境并不感到意外。 大明末年的地方统治,早已被地方宗族和世家彻底把持,流水的官,铁打的吏,一个没有背景的知县想要破局,难如登天。 李长安的眼神渐渐变得炽热起来,声音也高了几分。 “微臣知道,如果只靠县衙那些阳奉阴违的衙役,这新政一辈子也推行不下去。” “于是,微臣便脱下了官服,换上了粗布麻衣,带着两个忠心的老仆,开始在谯县的三十八个村落里挨家挨户地走访。” “微臣走烂了四双草鞋,和农夫在田间地头同吃同住,把陛下‘摊丁入亩’的政策,一字一句地解释给他们听。” “微臣告诉他们,以后不用再按人头交税了,家里人多也不怕了,只要按照田亩交税就行。” “微臣告诉他们,那些豪绅霸占的隐田,一旦查出来,都会分给他们这些无地、少地的贫农。” “一开始,百姓们害怕世家的报复,根本不敢相信微臣。” “但微臣不放弃,微臣天天去,帮他们挑水,帮他们插秧,甚至在他们被地主逼债的时候,亲自带着衙役去给他们撑腰。” “渐渐地,百姓们明白了微臣是真心为他们好,他们开始站在微臣这一边。” “有了百姓的支持,微臣才得以在谯县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新政的第一步迈了出去。” 听到这里,一旁的谢清晏忍不住抬起头,痴痴地看着李长安。 她仿佛又看到了两年前,那个在茶社雅间里,谈起治国安邦之策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的年轻书生。 朱敛的神色也缓和了些许,李长安能想到发动群众、走群众路线来对抗地方世家,这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政治智慧了。 “那后来呢?” 朱敛淡淡地问道。 “几大家族发现你拉拢了百姓,应该不会坐以待毙吧?” 李长安苦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恨意。 “陛下圣明,那些人吃惯了百姓的血肉,怎么可能甘心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他们发现微臣在乡间有了威望,便开始加大了阻挠的力度。” “而这其中,谢家,便是整个谯县世家大族的幕后黑手。” “谢家族长谢正长,不仅在谯县占田万顷,更是在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连省府的官员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们先是想拉拢微臣,给微臣送来了两万两白银的会票,甚至暗示只要微臣在鱼鳞册上抬一抬手,谢家在谯县的田产便可保全。” “微臣自然是严词拒绝,将那些会票直接扔在了他们的脸上。” “后来,他们得知了微臣与清晏的关系非同寻常,便觉得找到了微臣的软肋。” 李长安转过头,温柔地看了谢清晏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愧疚。 “谢正长那个老狐狸,先是让清晏来劝说微臣,想让微臣成为他们谢家的一员。” “清晏深明大义,自然不肯帮他们同流合污,反而劝微臣要坚持下去。” “谢家见利诱不成,便撕下了伪装,开始对微臣进行各种暗中威胁。” “他们煽动县里的书生罢考,制造舆论说微臣的新政是祸国殃民之举,甚至在微臣下乡的路上设伏,想要制造意外除掉微臣。” “最让微臣无法忍受的是,他们竟然用清晏的性命和清白来要挟微臣。” “他们对微臣说,如果微臣再不识好歹,他们就会把清晏嫁给州府一个声名狼藉的暴虐之徒,让清晏生不如死。” 说到这里,李长安的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刺耳的声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陛下,微臣是个凡人,微臣做不到铁石心肠。” “那一刻,看着清晏被他们禁足,听着他们那些恶毒的威胁,微臣确实动摇了。” “微臣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吧,这天下是陛下的,但这命是自己的,清晏的幸福也是微臣唯一的期盼。” “可是,当微臣每次走到街上,看到那些因为新政而露出一丝笑脸的百姓,看到那些在田间地头向微臣躬身行礼的农夫,微臣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微臣要是妥协了,他们就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去,他们好不容易看到的一丝光亮,就会被微臣亲手掐灭。” “微臣强行忍了下来,没有向谢家低头,可是微臣没想到,清晏她……” 李长安的声音有些更咽,眼泪再次流了下来,看着谢清晏的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疼惜。 “清晏她为了不拖累微臣,为了不让谢家继续用她来要挟微臣,竟然偷偷逃出家门,来到了这静心庵,削发为尼。” “当微臣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微臣觉得天都塌了。” “微臣好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当这个官,为什么要推行这劳什子的新政,为什么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从那以后,微臣便成了这静心庵的常客,微臣只想见她一面,亲口告诉她,微臣不在乎了,微臣只要她平安。” “可是清晏深知微臣的脾气,她怕见了微臣会动摇微臣的道心,所以每一次都避而不见。” “今天,若不是托了陛下的洪福,微臣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与清晏这般面对面地说话了。” 李长安说完,朝着朱敛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清晏早已哭成了泪人,她看着李长安,声音颤抖得厉害。 “长安,你这又是何苦……” “是我没用,是我连累了你,你本该是翱翔九天的鸿鹄,却因为我这凡尘女子而折了双翼。” 李长安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决绝的笑容。 “清晏,刚才在禅房里,我已经把话跟你说开了,现在在陛下驾前,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李长安虽然暂时妥协了,宣布废除新政,但这绝不是真正的妥协。” “我是在纵火。” 第八百二十三章 彻底清算 听到“纵火”这两个字,连一旁的王承恩和云舒雁都忍不住微微动容。 朱敛则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一抹赞许之色,已经变得越来越浓郁。 李长安转过身,面对着朱敛,声音变得高亢而坚定。 “陛下,微臣深知,在这谯县,几大家族的势力根深蒂固,如果只是不痛不痒地推行新政,他们有的是办法跟微臣打消耗战,最后把新政生生拖死。” “所以,微臣决定行险招。” “微臣主动退让,废除新政,让那些豪绅以为他们彻底赢了。” “这些时日,谢家和其他几大家族得意忘形,开始疯狂地收回之前分给百姓的田产,甚至变本加厉地索要这半年来‘损失’的租税。” “谯县的百姓,原本已经过上了几天好日子,现在却被他们逼到了绝路上,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这短短两个月里,谯县百姓对几大家族的怨恨,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微臣就是在等,等这把火烧得更大一些,等民怨彻底沸腾到无法压制的地步。” “到了那个时候,微臣就会暗中联络那些已经退无可退的百姓,直接发动民变,将几大家族彻底清算。” “微臣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事发,微臣便会以知县的身份,亲自带领百姓去抄了谢家和其他几大家族的庄园。” “微臣知道这样做是灭九族的大罪,事后微臣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只要能为谯县的百姓铲除这些毒瘤,能让陛下的大明新政在这里彻底推行下去,微臣这条命,不要也罢。” 李长安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整个静心庵的庭院里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一种以己身为薪柴,欲烧尽天下不公的决绝。 谢清晏惊呆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疯狂的男人,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 “长安……你……你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啊。” 李长安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清晏,所以你大可不必因为我而自责,更不用在这佛前为我祈祷。” “我李长安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就算没有你,面对谢家这样的毒瘤,我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 “我只是遗憾,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说完,李长安转过身,再次对着朱敛重重地叩了下去。 “微臣李长安,今日在陛下驾前坦白一切,微臣所作所为,皆是微臣一人之主意,与他人无关。” “微臣甘愿领受欺君之罪,只求陛下在微臣死后,能看在谯县百姓无辜的份上,彻底推行新政,给他们一条生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长安的声音虽然颤抖,但却充满了视死如归的平静。 整个庭院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云舒雁看着跪在地上的李长安,心中震撼莫名,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憔悴不堪的年轻知县,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惊天动地的疯狂。 王承恩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着李长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这大明的官儿,要是都像这李长安一样不怕死,何愁天下不治? 朱敛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李长安,心中也不由得掀起了阵阵波澜。 他虽然料到了李长安废除新政背后定有隐情,却也没想到这年轻人的计划竟然如此决绝和惨烈。 以一己之命,去换一个地方世家的覆灭,这固然是英雄之举,但在朱敛这个现代人看来,却多多少少显得有些愚蠢和浪费。 大明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不怕死的烈士,而是有能力、有手腕、懂变通、还能为百姓办实事的实干家。 李长安这样的人才,要是就这么死在谯县这种阴暗的政治斗争里,那才是大明最大的损失。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李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长安,你觉得你很伟大吗?”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心灵的力量。 李长安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微臣……微臣不敢。” 朱敛冷笑了一声,双手负在身后,在李长安面前缓缓踱步。 “不,你心里就是觉得自己很伟大,你觉得自己是在舍生取义,在为民请命。” “你觉得自己用一条命换掉谢家,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但在朕看来,你这愚不可及。” 李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样评价他的决死之志。 朱敛骤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一双龙目死死地盯着李长安,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你以为你死了,谯县的新政就能推行下去了?” “你以为你用这种自杀式的民变清算了谢家,朝廷里的那些东林党、那些温体仁的同党,就不会弹劾你、不会弹劾朕的新政?” “他们会说你煽动民变,图谋不轨,会把这新政彻底污名化为亡国之兆。” “到了那个时候,朕在山东、徐州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局势,就会因为你谯县的一场民变,而彻底土崩瓦解。” “你这不是在帮朕,你是在给朕添乱,是在断送我大明新政的前途。” 朱敛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长安那颗狂热的头上。 李长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朱敛,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只想着清算谢家,却忽略了朝堂之上那复杂的政治博弈,忽略了新政在全国推行所面临的巨大阻力。 他以为的舍生取义,在皇帝的高瞻远瞩面前,竟然成了添乱之举。 “陛下……微臣……微臣知罪。” 李长安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他那引以为傲的计划,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 谢清晏看着李长安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想要上前扶他,却又碍于皇帝的威严而不敢动弹。 朱敛看着李长安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知道,对于李长安这种满怀热血的年轻人,必须要先击碎他那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才能让他真正地成熟起来,成为一柄真正能为国分忧的利刃。 第八百二十四章 时机 朱敛缓缓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搭在李长安的肩膀上。 “李长安,朕今天既然站在这里,就不会看着你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去送死。” 朱敛的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你的这把火,烧得很好,朕很喜欢。” “但纵火,不能把自己也烧死。” 朱敛收回了搭在李长安肩膀上的手,缓缓直起身。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原本如刀锋般的锐利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李长安有些失神地望着皇帝,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天子掌心的温热。 他那颗原本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心,在这一瞬间,竟莫名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旁的王承恩微微垂首,眼角的余光掠过李长安,心中暗自叹服自家陛下的御下之术。 云舒雁则轻轻咬着下唇,一双美眸在朱敛和李长安之间来回流转,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寂静的庭院里,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越发显得这里的气氛凝重而微妙。 朱敛转过身,负手走了几步,在一块青石旁停下。 “李长安,既然你已经把火种埋下了,那就跟朕说说,这谯县如今的局势,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朱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脑海中迅速整理着谯县的种种情报。 “回陛下,自从微臣在两个月前宣布废除新政之后,谯县的几大家族便以为彻底压住了微臣。” 李长安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条理却极清晰。 “在他们眼里,微臣不过是一个被吓破了胆、只知道躲在尼庵里逃避现实的懦夫。” 说到这里,李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冰冷的笑意。 “正因为如此,他们行事比之从前,还要放肆百倍。” “谢家联合了县里的王家、刘家,开始大张旗鼓地收回之前分给贫农的田产。” “他们不仅收回了田产,甚至还巧立名目,要求百姓补缴这半年来因为新政而‘损失’的租税。” “那些拿不出银子的百姓,便被他们强行抓去庄园里当苦力,有的甚至被逼得卖儿鬻女。” 朱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但拢在袖中的双手却微微收紧。 李长安看着皇帝的反应,继续往下说道。 “微臣这些日子,表面上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甚至在他们来县衙试探时,还主动给他们行方便。” “但实际上,微臣一直都在暗中收集他们违法乱纪的证据。” “微臣让两个忠心的老仆,化装成行脚商,将他们每一次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恶行,都一笔一笔地记在账册上。” “不仅如此,微臣还查到了谢家在鱼鳞册上弄虚作假、隐瞒了整整三千顷良田的铁证。” “这些账册和证据,如今都被微臣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李长安的眼神里闪烁着复仇的光芒,声音也变得有些激昂。 “只要时机成熟,微臣就能用我大明律法,将他们连根拔起,彻底在这谯县施行新政。” 朱敛微微挑眉,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冷静布局的年轻知县。 “你说了这么多,那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 朱敛淡淡地问道。 李长安转过头,目光落在静心庵外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山丘上,那里隐约可见一些零散的农舍。 “是百姓的力量,陛下。” 李长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微臣虽然有大明律法在手,但在这谯县,衙役、书吏皆是世家的爪牙,若只靠朝廷的官威,微臣根本动不了他们。” “但现在不一样了,百姓们已经尝过新政的甜头,如今重新跌入地狱,他们对几大家族的怨恨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这谯县的每一个村落,现在都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木桶,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导火索,就能彻底点燃百姓们的血性。” “到了那个时候,滔天的民怨会撕碎世家所有的防线,而微臣,将会以知县的身份,为他们撑腰,顺理成章地将几大家族彻底清算。” 李长安说完,再次向朱敛躬身行礼,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朱敛看着眼前的李长安,心中忍不住暗暗点头。 这个李长安,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在如今这个大明官场人人自危、只知因循守旧的时代,能有如此胆识和手腕的年轻官员,简直是凤毛麟角。 大明需要这样有血性、懂变通、还能沉下心来为百姓谋福祉的实干家,而不是那些只会在朝堂上空谈心性的东林党。 朱敛转过身,看着李长安,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李长安,你这盘棋,下得很险,但确实很有气魄。” 朱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李长安听到皇帝的夸奖,身体微微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朱敛负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件事,朕不插手。” 朱敛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长安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朱敛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朕会在谯县这边住上几天,当一个旁观者,看看你具体如何做。” “不过,你给朕记住,放手去干,不要有任何顾忌。” “以前你在谯县,没有背景,孤立无援,所以你只能用这种玉石俱焚的险招。” “但是现在,朕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朱敛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李长安的肩膀上。 “朕,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只要你行的是正道,谋的是大明江山和百姓的福祉,天塌下来,朕替你顶着。” 李长安听着皇帝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整个人激动得微微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在世家逼迫下苟延残喘的七品芝麻官,有朝一日竟然能得到大明皇帝亲口许下的这等承诺。 “微臣……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李长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眼眶里满是激动的泪水。 朱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起来吧,朕不需要你跪,朕要看你的本事。” “等你把这谯县的毒瘤彻底铲除,把新政实打实地推行下去,朕还要将你的事迹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分享给我大明所有的官员看看,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能为国分忧的国之栋梁。” 第八百二十五章 成人之美 朱敛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长安的心坎上。 将自己的事迹分享给天下官员,这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耀。 一旁的王承恩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暗自感叹,陛下这一手胡萝卜加大棒,算是把这个年轻知县的心给彻底收服了。 李长安再次谢恩,缓缓站起身来,只是这一次,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眼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迷茫与绝望。 然而,在短暂的激动过后,李长安的脸上却又浮现出一丝犹豫与挣扎。 他悄悄地看了身旁的谢清晏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朱敛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淡淡一笑。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在朕面前,用不着吞吞吐吐。” 李长安咬了咬牙,再次向朱敛作了一个揖。 “陛下,微臣确实有一私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敛挑了挑眉。 “说。”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 “待到事后清算谢家之时,微臣恳请陛下,能对谢家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他们毕竟是清晏的亲生父母,微臣实在不忍心看到清晏承受父母双亡、家破人亡的痛苦。” 李长安说完,有些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朱敛听完,并没有立刻发怒,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幽静的庭院里回荡,让李长安和谢清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敛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一旁、神色黯然的谢清晏。 谢清晏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身子微微一僵,有些无助地绞着手中的佛珠。 “谢清晏。” “民女在。” 谢清晏连忙低头应道。 “朕问你,你在这静心庵中,可曾接受了足戒。”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地问道。 谢清晏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起这个,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随后又迅速低下。 “回陛下,民女今年尚未满二十岁,因此……还不曾接受足戒。” 谢清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敛听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承恩,大明律法中,关于出家度牒,是如何规定的。” 朱敛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赶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回陛下,大明律有定制,凡女子出家,须年满五十,男子须年满四十,方可发给度牒。” “且若未受足戒者,在律法上,皆不算真正的出家人。” 朱敛微微颔首,再次看向谢清晏。 “你听到了吗,你尚未满二十,又没有接受足戒,从大明律法上来说,你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出家人。” “这么一位青春年华的姑娘,若是余生都在这冷清的尼庵里面渡过,岂不可惜?”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玩味。 谢清晏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皇帝。 朱敛转头看向李长安,指了指谢清晏。 “李长安,你瞧瞧,她为了不拖累你,甘愿在这佛前受苦。” “而你,为了这谯县的百姓,甚至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你们二人,既然有这般感天动地的缘分,如今朕既然来了,为何不选择重续前缘呢。” 朱敛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长安和谢清晏的耳畔炸响。 李长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之色。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谢清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允许清晏还俗?” 李长安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整个人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口齿不清。 “多谢陛下成全,多谢陛下成全。” 李长安作势又要跪下去,却被朱敛用眼神制止了。 然而,就在李长安欣喜若狂的时候,一旁的谢清晏却突然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卑。 她看着李长安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长安,陛下的好意,民女心领了。” 谢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平静。 “可是,我不能答应。” 李长安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有些焦急地跨前一步。 “清晏,为什么?” “陛下已经恩准了,你为什么还要拒绝?” 谢清晏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长安,你清醒一点。” “我出身谢家,流着谢家的血。” “无论我的态度怎样,谢家毕竟是这谯县现在新政推行的最大阻挠者。” “等到新政彻底推行,谢家被清算的那一天,我便成了罪人之后。” “你如今有了陛下的赏识,前途无量,未来是要做大明栋梁的。” “你若娶了一个罪臣之女,朝廷里的那些御史言官,会放过你吗?” “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毁了你的大好前程。” 谢清晏有些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衣角。 “民女觉得,在这静心庵里度过余生,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会给你添麻烦。” 李长安看着她那副决绝的模样,急得满头大汗。 “清晏,我不在乎什么前途,我只要你。” “就算不做这个官,我也要娶你。” 李长安大声喊道,情绪有些失控。 朱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在命运泥潭中挣扎的年轻人,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习惯了用利益和政治来衡量一切,但正因如此,这种纯粹而炽热的感情,才显得弥足珍贵。 更何况,这两个人都是难得的人才,若是就这么毁了,确实可惜。 朱敛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 “行了,都给朕住口。”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李长安和谢清晏都安静了。 朱敛看着谢清晏,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谢清晏,你觉得,你回了谢家,就只能当一个罪人吗?” 谢清晏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皇帝。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在庭院里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朕就做主,成全了你们这段姻缘。” “谢清晏,朕可以对谢家网开一面,并且,你也不会因为谢家而入罪。” 听到皇帝的这句话,谢清晏和李长安的呼吸同时一滞。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龙目死死地盯着谢清晏。 “不过,朕有一个条件,或者说,是一个给你的承诺。” 谢清晏连忙躬身。 “请陛下示下。” 第八百二十六章 恩威并施 朱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还俗之后,回到谢家去。” “去劝说你的父母,让他们带头推行新政。” “让他们主动把隐瞒的田产交出来,把多收的租税退还给百姓,配合李长安把‘摊丁入亩’在谯县彻底落实。” 朱敛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深邃。 “若是他们做得足够好,能够真心悔改,朕可以考虑,放过谢家,不予追究他们之前的罪责。” 谢清晏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惊呆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给出这样一条生路。 这不仅是救了她和李长安的姻缘,更是救了整个谢家。 “陛下……您说的是真的吗?” 谢清晏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眶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朱敛淡淡一笑。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岂会戏言。” “朕要留着谢家,让他们给这天下的士绅,都做一个榜样。”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大明万里江山之上。 “朕要告诉天下人,朕推行新政,并不是要跟天下的士绅为敌。” “朕也知道,大明的治理,离不开读书人,离不开士绅。” “凡是愿意配合朕、顺应天时、支持新政的士绅,他们虽然会少了一些田地,少了一些特权,但朕保他们一世富贵,保他们家门昌盛。” 朱敛的语气渐渐变得冰冷而霸道。 “但若是不配合的,那些试图阻挡大明新政车轮的人,那就不好意思了。” “朕的决心,早已告诉了所有人。” “谁敢拦路,谁就是朕的敌人,朕不介意用他们的血,来染红大明的新政之路。” 李长安听到朱敛的话,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他呆立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君臣之礼。 直到一旁的王承恩轻轻咳嗽了一声,李长安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拉住了身旁同样神色震撼的谢清晏。 “清晏,快。” 李长安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沙哑。 “快随我叩谢陛下圣恩。” 谢清晏冰雪聪明,自然听懂了皇帝刚才那番话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成全了她与李长安的婚事。 这更是给风雨飘摇的谢家,递上了一张在滔天洪水里活命的船票。 如果谢家能带头推行新政,不仅能免去灭门之祸,还能成为天下士绅的表率。 这是天大的恩赐。 也是谢家唯一的、最后的退路。 谢清晏没有丝毫迟疑,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民女谢清晏,叩谢陛下不杀之恩,成全之德。” 她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泥土。 “陛下皇恩浩荡,民女定当竭尽全力,劝说父母,绝不负陛下期许。” 李长安也跪在她身旁,挺直了脊梁,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微臣李长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 朱敛看着跪在身前的这对年轻人,眼中的冷冽彻底散去。 他微微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朕既然给了你们这个机会,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李长安和谢清晏缓缓站起身,两人的手在袖中悄悄握在了一起。 朱敛转过头,看向李长安。 “朕不打算立刻回京,也不想在县衙里招人耳目。” “你在这谯县城外,给朕寻一处干净、僻静的庄子,朕要在这里住上几天。” “记住,不要声张,朕是微服而来。” 李长安立刻躬身应命。 “微臣明白。” “城东五里处,有一座依山傍水的茶庄,那是微臣用微薄俸禄购置的产业,平日里只有几个聋哑老仆看守,极为清静。” “微臣这就去安排,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朱敛满意地颔首。 “如此甚好。” “承恩,收拾一下,我们走。” 王承恩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去准备马车。 云舒雁则静静地站在朱敛身后,看着皇帝的背影,眼中的崇拜之色愈发浓烈。 片刻之后,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停在了静心庵后门。 朱敛没有再看那座庵堂一眼,带头登上了马车。 李长安和谢清晏站在路旁,恭送圣驾离去。 随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尘土飞扬,马车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朱敛在李长安的茶庄里安顿了下来。 这处茶庄确实如李长安所说,清幽雅致,四周皆是翠绿的茶园,倒是一处难得的避暑之所。 次日。 “陛下,尝尝这谯县的特产,亳州牛肉馍,还有刚刚沏好的毫菊茶。” 王承恩端着一个木盘,轻声细语地说道。 朱敛坐在竹椅上,看着盘中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牛肉馍,微微一笑。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外皮焦香,内里的牛肉馅鲜嫩多汁,夹杂着粉丝和葱香,确实是一绝。 “不错,这李长安倒是个有心人。” 朱敛咽下口中的食物,喝了一口温热的毫菊茶。 茶香清甜,带着淡淡的药香,让人神清气爽。 “不过,朕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享口腹之欲的。” 朱敛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承恩,去给朕找一套普通商贾的衣服来。” 王承恩微微一愣。 “陛下,您这是要……” “微服私访。” 朱敛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朕要亲眼看看,这谯县的民间,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李长安说他激起了百姓的血性,朕得去验验货。” 王承恩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去准备。 片刻后,朱敛换上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看起来像是个行商的账房先生。 王承恩则扮作了他的随从,提着一个木箱,跟在身后。 两人悄悄离开了茶庄,步行走进了谯县的乡村与集市。 田野里,有不少农人正在劳作。 朱敛沿着田埂缓缓走着,目光落在那些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农民身上。 他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神与他之前在其他地方见到的顺民有些不同。 他们的眼中,少了几分麻木,多了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抗争之色。 第八百二十七章 滔天民意 朱敛走到一处树荫下,那里坐着几个正在歇息的农夫。 “几位老乡,打扰了。” 朱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拱了摆手。 “在下是南方来的药商,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 几个农夫警惕地看了朱敛一眼,见他面容和善,衣着普通,这才松了口气。 一个年长的农夫递过来一个粗瓷大碗。 “客商客气了,乡野之地,只有些粗茶,莫要嫌弃。” 朱敛接过碗,毫不介意地喝了一大口。 “好茶,多谢老乡。” 朱敛顺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拉起了家常。 “在下这一路走来,瞧着咱们谯县的田地极好,怎么大家伙儿看起来都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听到这话,那年长农夫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红晕。 “客商有所不知,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农夫忍不住插嘴道。 “何止是没法过,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朱敛微微挑眉,故作惊讶。 “哦?这是为何?在下听说,朝廷不是在推行新政吗,免了许多苛捐杂税,日子应该好过才是。” 年轻农夫冷笑了一声。 “新政?新政确实是好政。” “半年前,李知县推行新政,俺们分到了田地,租税也降了,大家伙儿都觉得看到了活路。” “可谁能想到,两个月前,李知县忽然废了新政。” “那些黑心的世家大族,立刻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 年轻农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谢家、王家、刘家,强行把分给俺们的地收了回去。” “收回去也就罢了,他们还逼着俺们补缴这半年的损失租税。” “俺家那三亩地,硬是要俺补缴五两银子的租税,俺上哪儿弄五两银子去。” 朱敛神色平静,但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那拿不出银子,又当如何。” 老农夫抹了抹眼角。 “拿不出,就抓壮丁,去他们的庄园里当苦力,不给吃饱,动辄鞭笞。” “俺隔壁家的二小子,就是生生被王家的人给打死的。” “可怜那孩子,才十七岁。” 树荫下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压抑,几个农夫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朱敛看着他们。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联名去省里,或者去京城告状。” “告状?” 年轻农夫啐了一口唾沫。 “天下乌鸦一般黑,衙门的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不过,俺们现在不怕了。” 年轻农夫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李知县以前给俺们讲过,这地,本就是天底下的百姓种的,凭啥世家生下来就能躺着收租。” “俺们尝过新政的甜头,知道人活着还能有那样的好日子。” “现在他们想把俺们重新踩进泥潭里,俺们不答应。”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 “村里的壮劳力都商量好了,要是王家再敢来强抢俺们的粮食,俺们就跟他们拼了。” “大不了,一条命换他们一条狗命。” 老农夫没有阻拦年轻人的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眼中同样有着一丝决绝。 朱敛心中大定。 李长安确实成功了。 他用半年的新政,在这些百姓心中种下了火种。 又用废除新政的绝望,将这火种彻底点燃。 现在的谯县百姓,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些底层农民,已经觉醒了对土地的认知,不再认为那些土地理所当然地属于几大家族。 反抗的种子,已经在谯县的每一寸土地上生根发芽。 朱敛又和农夫们聊了几句,留下了几枚铜板,便带着王承恩起身告辞。 随后,朱敛和王承恩来到了谯县城内的一处热闹茶馆。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人在台上唾沫横飞,底下的茶客们则在交头接耳。 朱敛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普通的粗茶。 隔壁桌的几个茶客,正压低了声音,神色兴奋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静心庵那个念安尼姑,竟然还俗了。” “什么念安,那可是谢家的大小姐谢清晏。” “听说她当年出家,是为了躲避族里的逼婚,如今怎么突然还俗了。” “嘿,这回还俗,怕是和咱们那位李知县脱不了干系。” “有人瞧见李知县经常去静心庵,这两人,怕是早就暗通款曲了。” “嘘,你不要命了,李知县现在可是废了新政,成了世家的走狗,你敢编排他。” “屁的走狗,依我看,李知县是迫不得已。” “他刚来的时候,给俺们办了多少好事,还不是谢家、王家那帮畜生逼的。” “对,前几天王家的人还把李家村的李大牛给打死了,李大牛他爹去县衙告状,李知县虽然没受理,但我看李知县的脸色,难看得要死。” “他肯定是在憋大招呢,俺们就等着瞧吧。” 朱敛听着这些议论,微微一笑,对王承恩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李长安的苦肉计,瞒得过世家,却瞒不过这些有心人。” 王承恩躬身称是。 “陛下明鉴,李知县此举,确实深得民心。” 在这几天里,朱敛也没有闲着。 他让王嘉胤带着影子的精锐,暗中潜入了谯县,秘密协助李长安调查几大家族的罪证。 茶庄的密室里,灯火昏暗。 王嘉胤将一份份账册呈递给朱敛。 “陛下,这是王家和刘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铁证。” “影子的兄弟们已经全部核实清楚,随时可以动手。” 朱敛接过账册,粗略地翻看了一下,脸色冷如寒铁。 “好一个世家大族,果真是国之蠹虫。” 朱敛将账册合上,看向王嘉胤。 “谢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嘉胤神色有些微妙。 “回陛下,谢清晏姑娘回到谢家后,谢家大宅里连续几天传出争吵声。” “谢正长起初大怒,甚至要将谢姑娘再次禁足,骂她败坏门风。” “但谢姑娘神色平静,只说了几句话,便让谢正长彻底软了态度。” 朱敛微微挑眉。 “哦,她说了什么。” 王嘉胤答道。 “谢姑娘说,父亲觉得谢家现在还有退路吗。” “谢正长怒道,我们有几千顷良田,有王家、刘家同盟,李长安能奈我何。” “谢姑娘冷笑,李长安奈何不得,那当今圣上呢。” “谢正长当时就愣住了,骂道,胡言乱语,皇帝远在京城,怎么会管这等小事。” “谢姑娘说,圣上如今天子巡狩,就在谯县,静心庵中,女儿已亲见圣颜。” “陛下说了,顺新政者昌,逆新政者亡,谢家若想活,便带头推行新政,若想死,王家、刘家便是谢家的陪葬。” “谢正长听完,吓得瘫软在椅子上,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朱敛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这个谢清晏,倒是个有胆识的,朕没有看错她。” “所以,谢正长做出了决定。” 王嘉胤点头。 “是的,陛下,谢家今天早上,贴出了告示,整个谯县都轰动了。” 第八百二十八章 谢家的背叛 第五天清晨。 谢家突然宣布,将名下所有的土地,整整九成,全部上交给官府。 这些土地,将由官府重新登记,分给原来的佃户。 而且,谢家只收取极低的地租,甚至比李长安之前推行新政时还要低。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谢家疯了。” “这怎么可能,谢正长那个吝啬鬼,怎么会把地交出来。” 百姓们围在谢家大门外的告示前,议论纷纷。 告示上白纸黑字,还盖着谢家的家主大印,以及县衙的公章。 “不仅如此,你们看下面。” 一个识字的白面书生指着告示的下半部分,大声念道。 “谢家将与县衙联合创办,谯县百草药物种植基地与药材深加工工坊。” “谯县自古便是神医华佗的故里,毫芍和丹皮的种植更是天下闻名,已有成熟之产业链。” “谢家将出资,官府出面,建立大型药材种植基地和加工厂房。” “凡是谯县百姓,皆可入工坊做工,第一批入场的工人,不仅能拿工钱,还能获得工坊的原始股份,年终参与分红。” “原始股份。” 百姓们面面相觑,这个新鲜词汇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工钱和分红这两个词,他们却是听得真切。 “意思就是,俺们不仅能拿工钱,工坊赚了钱,俺们还能分一份。” 一个壮汉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正是此意。” 李长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人群外,大声答道。 百姓们一见是李知县,纷纷躬身行礼。 “李大人,这告示上写的,都是真的。” 李长安走到高处,看着满街的百姓,神色庄重。 “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 “谢家已经将地契全部交到了县衙,本官从今日起,便开始为大伙儿登记分地。” “至于药材工坊,也是真真切切的。” “咱们谯县的毫芍、丹皮,以前都是直接卖给外地的黑心商贩,大钱都被他们赚了去,俺们只拿个辛苦钱。” “如今有了咱们自己的加工厂房,以后这药材的利润,大头都留在咱们谯县。” “只要大家伙儿勤快,日子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 李长安的话,彻底打消了百姓们最后的疑虑。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欢呼声。 百姓们纷纷涌上前,排起长队登记。 看着这一幕,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便服的朱敛,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个谢清晏,确实有些手段。” 朱敛轻声赞许道。 “不仅劝服了谢正长,还能想到用药材工坊来安置那些失去土地的闲散劳动力。” “甚至,还把原始股份这种概念给用上了。” 一旁的王承恩低声笑道。 “这都是陛下新政的理念传播得好,那谢姑娘也是个奇女子,一点就通。” 朱敛摇了摇头。 “主要还是李长安配合得好。” “他们两个,倒真是绝配。” 然而,谢家的这个举动,却把另外几大家族给彻底打懵了。 王家大卷。 王家家主王茂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将上好的官窑茶杯摔得粉碎。 “谢正长这个老王八蛋,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王茂德破口大骂,脸色铁青。 “九成的土地,说交就交了。” “他这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啊。” 刘家家主刘克让坐在一旁,也是脸色阴沉。 “他谢家底蕴深厚,就算没了土地,还有药材工坊。” “可我们呢。” “要是百姓都去他那里分了地,进了工坊,谁还来租我们的地,谁还来给我们当牛做马。” “谢正长这是背叛。” 几个小家族的家主也是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对,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谢家。” “必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王茂德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他谢家想当圣人,那就让他去当。” “老刘,通知下去,让各家的家丁把眼睛放亮着点。” “谁要是敢去谢家那劳什子工坊做工,谁要是敢去领谢家的地,就打断他的腿。” “我倒要看看,没有百姓支持,他那工坊怎么开得起来。” 刘克让冷哼了一声。 “不仅如此,李长安那小子也留不得了。” “这一切肯定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找几个手脚干净的,找个机会,把那小子给做干净点。” 王茂德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森然的杀意。 这些平日里在谯县作威作福的世家大族,习惯了用暴力和强权解决问题。 与此同时。 谯县县衙后堂。 谢正长跪在县衙后堂的青石板上。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了白色的石粉。 前几天,当他的女儿谢清晏回到谢家,将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告诉他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当今天子,就在谯县。 顺新政者昌,逆新政者亡。 这两句话,像是一柄悬在谢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会落下来,将谢家斩得粉碎。 谢正长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想过反抗,想过联合王家和刘家,跟县衙死磕到底。 可是,当他想到山东、徐州那些被没收了田地、抄家灭族的豪绅时,他的心就彻底凉了。 这位新登基的年轻皇帝,手段太硬,心太狠。 谢家如果跟着王家、刘家一起对抗,唯一的下场就是灰飞烟灭。 所以,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赌一把。 用谢家九成的土地,和谢家百年的积蓄,赌一个谢家未来的大富大贵。 朱敛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正长。 王承恩垂手站在朱敛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一尊没有任何生气的泥塑。 “谢正长。” 朱敛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后堂里,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草民在。” 谢正长连忙应道,声音沙哑。 “朕听说,你谢家不仅交出了九成的土地,还要跟县衙合办什么药材加工厂。” 朱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跟朕说说,这药材加工厂,你打算怎么办?” 第八百二十九章 药材厂 谢正长咽了口唾沫,极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但目光依然不敢直视朱敛,只是看着朱敛的衣角。 “回陛下,草民已经和小女清晏细细商议过了。” “咱们谯县自古便是神医华佗的故里,毫芍、丹皮的种植,天下闻名。” “只是往日里,这些药材都是农人零散种植,再由外地的黑心商贾低价收走,百姓只能拿个辛苦钱,大头都被外地商贾赚了去。” “草民打算,由谢家出资,在城东建造一座大型的药材加工厂房。” “将全县的药材集中收拢,进行深度加工,制成成药或者精细药材,再销往大明各地。” 朱敛微微颔首。 “这想法倒是不错,不过,这银子你谢家出,官府又该如何自处。” 谢正长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他最大的筹码。 “回陛下,草民的意思是,这药材加工厂,由谢家与官府合营。” “建厂、置办器械、招纳工人的银钱,皆由我谢家一力承担,官府无需出一分钱,也无需操心具体的经营。” “但是,草民愿将这加工厂五成的股份,双手奉给官府。” 朱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五成。” “官府不出银钱,却要拿走一半的收益。” “你谢家,甘心?” 谢正长连忙再次叩首。 “草民甘心。” “官府占股五成,但不参与厂房的日常经营,只作监督与庇护。” “谢家占股三成,负责具体的经营、账目与销路。” “至于剩下的两成股份……” 谢正长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激昂。 “草民打算,将其作为原始股份,分给第一批进厂务工的谯县百姓。” “凡是进厂的工人,不仅按月发放工钱,到了年终,还能凭股份分红。”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两成股份分给工人。” “这是你想出来的。” 谢正长不敢隐瞒,连忙答道。 “回陛下,这是小女清晏的提议。” “小女之前一直关注着山东胶州经济特区那边的动静,得知那边有许多新奇的商贾模式,其中便有这‘股权分红’之说。” “其实,当初胶州特区设立时,草民也曾动过心思,想去那边做生意。” “只是谢家在山东毫无根基,且世代产业皆在谯县,宗族难以搬迁,这才作罢。” “如今陛下亲临,要在谯县推行新政,草民便想着,何不将这胶州的法子,用在谯县。” “将咱们谯县的药材生意,做到大明每一个角落去。” 谢正长说完,再次将头贴在地上,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朱敛看着这个中年士绅,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这个时代,永远不缺聪明人。 谢正长虽然是个商人,但他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 他知道,在新政的滚滚车轮面前,旧的剥削方式已经走不通了。 如果硬要死守着土地,跟朝廷对抗,最后只能是人财两空。 而现在,他选择交出土地,换取政治上的安全,同时利用朝廷的势,来做大自己的商业帝国。 五成股份给官府,实际上是交了保护费,也是把官府和谢家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两成股份给百姓,不仅收买了人心,还解决了土地被收回后,那些失地农民的生计问题。 这种“官商合营”的模式,在现代屡见不鲜,但在明末,却是一种极具颠覆性的尝试。 朱敛站起身,走到谢正长面前。 “谢正长,你很聪明。” 朱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谢正长浑身一震,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了大半。 “草民不敢,皆是陛下圣明,新政照耀万民。” 朱敛微微抬手。 “起来吧。” “谢陛下。” 谢正长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弓着。 “朕准了。” 朱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药材加工厂,便按照你说的办。” “李长安会代表县衙,与你谢家签下契约。” “朕会看着你们,若是做好了,朕重重有赏。” 谢正长面露喜色,连忙躬身作揖。 “谢陛下隆恩。” “草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负陛下厚望。” 朱敛挥了挥手。 “退下吧,去与李长安细细商议具体章程。” “草民告退。” 谢正长缓缓倒退着,退出了后堂。 看着谢正长离去的背影,朱敛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一旁的王承恩走上前,低声说道。 “陛下,这谢正长倒是个识时务的,这法子,也算新鲜。”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在屋里缓缓踱步。 “他是识时务,因为他知道,不识时务的下场就是死。”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开头。” 朱敛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的翠绿茶园。 “大明有太多的士绅,他们视土地为命根子,死守着陈规旧矩,宁可跟朝廷死磕,也不愿退让半步。” “如果谢家这次能成功,让天下人看到,不靠剥削佃户,靠着官商合作做生意,同样能赚大钱,甚至比以前赚得更多,过得更稳当。” “那全国各地的其他士绅阶级,心中的抵触就会少上许多。” “他们会发现,与朝廷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如此一来,大明的每一个州县,都能根据自己的特色,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支柱产业。” “山东的丝绸、胶州的港口、谯县的药材……” “这是一盘大棋,一盘能彻底激活大明经济的大棋。” 王承恩听得心潮澎湃,躬身赞叹。 “陛下远见卓识,此乃万世之基业。” 然而,朱敛的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 “不过,这种模式,也有一个致命的隐患。” 王承恩微微一愣。 “隐患。” 朱敛停下脚步,看着王承恩。 “官商合营,官府占股,权力与金钱一旦结合,最容易催生出极端的腐败。” “若是地方官吏与商贾勾结,中饱私囊,欺压百姓,那这新政,便会成为比以前更可怕的刮骨钢刀。” “大明如今的吏治,朕,信不过他们。” 王承恩神色一肃,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大明的官员是什么德行,他这个做太监的再清楚不过了。 见了银子,那帮文官能把祖宗都卖了。 “陛下所虑极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贪官吏员,见了银子便如同苍蝇见了血,不得不防。”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必须有一个全新的、独立的监管部门。” “朕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朕打算成立一个部门,统称为‘工商局’。” 第八百三十章 爆发 “工商局?” 王承恩有些疑惑。 朱敛点头。 “对,工商局。” “他们不参与具体的经营,也不干涉地方政务。” “他们的职责只有两样,一是查账,二是监管。” “全国各地所有官商合营的产业,其账目必须对工商局公开。” “工商局要核算税务,监督利润分配,严防官吏插手经营、索要贿赂,也严防商贾做假账、欺瞒朝廷。” “这个部门,必须独立于现有的六部之外,直接对朕负责。”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官商合营的模式,不至于沦为贪官污吏的饕餮盛宴。” 王承恩暗暗心惊。 陛下这脑子里,怎么总能想出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切中要害的奇思妙想。 “陛下圣明,此举定能断了那些贪官的念想。” 朱敛摆了摆手。 “此事不急,待谯县这边局势稳定,回京之后,再行商议。” “眼下,最要紧的,是谯县的另外几家。”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王家,刘家,他们可不会看着谢家如此顺利地推行新政。” “他们,要动手了。” …… 又过了三天。 谯县,刘家村。 田野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个刘家的家丁,手里拿着粗木棍,甚至还有人提着明晃晃的柴刀,将几个农户围在田埂中央。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刘家账房先生嫌弃地拍着身上的泥土,指着地上的一个中年农夫破口大骂。 “这地是刘老爷的,刘老爷说要加租,你们就得交。” “交不起,就拿你们家闺女来抵债。” 那中年农夫叫李大牛,此时正死死护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儿。 “你们这是强抢。” 李大牛双眼通红,大声喊道。 “李知县说了,新政虽然废了,但谢家都把地还给俺们了,还建了工坊。” “你们刘家凭啥还要加租,凭啥还要抢俺们的地。” “凭啥。” 那账房先生冷笑了一声。 “凭啥。” “就凭这谯县,还轮不到李长安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说了算。” “谢家是叛徒,他们自寻死路,你们也想跟着陪葬。” “给我打。” “打到他们交出地契为止。” 几十个家丁一拥而上,棍棒如雨点般落在李大牛身上。 “爹。” 小女孩哭喊着,想要扑上去,却被一个家丁一把推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住手。” “你们这帮畜生。” 周围干活的村民纷纷围了过来,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愤怒地喊着。 但刘家的家丁个个凶悍,手里还拿着武器,一时间竟将村民们震慑住了。 “打。” “往死里打。” 那账房先生叫嚣着。 一个家丁头目,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高高举起手中的铁锹,对着李大牛的脑袋重重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李大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后软绵绵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双眼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田野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麦浪的声音。 “杀人了……” 不知是谁,颤抖着喊了一声。 紧接着,村民们的怒火,像是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了。 “大牛哥死了。” “跟这些畜生拼了。” “拼了。” 无数的村民,红着眼睛,挥舞着锄头和扁担,潮水般冲了上来。 刘家的家丁们瞬间慌了神,他们没想到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村民,竟然会如此疯狂。 “退。” “快退。” 那账房先生吓得脸色惨白,在几个家丁的护送下,狼狈不堪地往刘家大宅逃去。 而李大牛的尸体,被村民们用木板抬着,一路抬到了县衙门口。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谯县。 “刘家打死人了。” “大牛哥被生生打死了。” “世家不给俺们活路,俺们跟他们拼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 成百上千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向县衙。 县衙大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愤怒的脸孔。 “李大人,你要为俺们做主啊。” “刘家杀人偿命。” “交出凶手。” 哭喊声、怒骂声,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声浪,几乎要将县衙的屋顶掀翻。 …… 县衙后堂。 李长安面色凝重,听着外面的喧闹声。 朱敛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仿佛外面的风暴与他无关。 “陛下,时机到了。” 李长安看着朱敛,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朱敛放下茶杯,淡淡地笑了一声。 “那就开始吧。” “朕倒要看看,这些世家,能张狂到几时。” 与此同时。 刘家大宅里,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刘家家主刘克让,正与王家家主王茂德对坐饮酒。 那账房先生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汇报着田间的事情。 刘克让听完,只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打死个泥腿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给那家送去十两银子,就说买命钱。” “至于李长安那里……” 刘克让看向王茂德。 “老王,你觉得那小子敢动我们吗。” 王茂德哈哈大笑,端起酒杯。 “他敢。” “他要是敢动我们,这谯县立刻就会大乱。” “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他李长安第一个掉脑袋。” “更何况,咱们在省里、在京里,又不是没人。” “他李长安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拿什么跟我们斗。” 刘克让也是抚掌大笑。 “说得对,来,喝酒。”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没落下。 “砰。” 刘家大门,突然被人暴力撞开。 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跳。 “怎么回事。” 刘克让勃然大怒,站起身来。 “哪个不长眼的,敢闯我刘家大宅。”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兵……好多兵。” 那家丁话还没说完,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便从院子里传来。 “踏。” “踏。” “踏。” 那不是普通衙役的脚步声。 那是身披重甲、手执利刃的军队,才能发出的肃杀之声。 刘克让和王茂德脸色一变,连忙冲出大厅。 只见刘家宽敞的院子里,已经被一队身穿黑色甲胄、手持火铳和长枪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士兵个个面容冷毅,眼神中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杀气。 这绝不是谯县那几十个混吃等死的卫所兵。 这是大明新军。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刘克让声音有些颤抖,大声喊道。 “这里是私宅,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擅闯民宅。” 新军队伍中,一名百户冷冷地看着他。 “奉命捉拿杀人要犯。” “带走。” 第八百三十一章 提审 百户一挥手。 几十个如狼似虎的新军士兵,立刻冲上前去,将刘克让、王茂德,以及那个账房先生,全部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放开我。” “我是刘家家主。” “你们这是造反。” 刘克让挣扎着,大声咆哮。 王茂德也慌了神。 “我是王茂德,我与按察使大人是至交,你们敢动我。” 那百户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叫嚣,一巴掌抽在刘克让脸上,打得他满嘴是血。 “废话少说,带去县衙。” 刘家和王家的家丁们,看着这些真刀真枪的新军,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懵了。 李长安是从哪里叫来的这支军队。 这可是新军。 怎么会出现在这小小的谯县。 很快,所有人便来到了县衙大堂。 李长安端坐在大堂之上,面色如铁。 堂下,李大牛的尸体停放在中央,盖着一块白布。 李大牛的妻子和女儿跪在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 大门外,成千上万的百姓,将县衙围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大堂的一侧,设了一道屏风。 屏风后面,朱敛静静地坐着,王承恩在一旁伺候。 “带人犯。” 李长安一拍惊堂木,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啪。” 刘克让、王茂德,以及刘家的账房先生和几个动手的家丁,被新军士兵像死狗一样扔进了大堂。 “跪下。” 士兵一脚踢在刘克让膝盖弯处。 刘克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依然梗着脖子,看着上方的李长安。 “李长安,你疯了。” 刘克让大声喊道。 “你私调军队,擅闯民宅,你这是死罪。” “我要去省里告你,我要让你满门抄斩。” 李长安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刘克让,死到临头,你还执迷不悟。” “本官问你,今日在刘家村,可是你指使家丁,强占民田,打死村民李大牛。” 刘克让呸了一声。 “那是意外。” “更何况,那地本就是我刘家的,李大牛抗租不交,打死他也是活该。” “大不了,我赔他家十两银子便是。” 刘克让的话,瞬间激起了堂外百姓的滔天怒火。 “畜生。” “一条人命,就值十两银子。”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为大牛哥报仇。” 百姓们愤怒地咆哮着,若不是有新军士兵拦着,他们早就冲进来将刘克让撕成碎片了。 李长安再次一拍惊堂木。 “肃静。” 大堂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长安看着刘克让,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明律,无故杀死平民者,斩。” “你身为士绅,不思报效国家,反而欺压百姓,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今日,本官便要在这大堂之上,为谯县百姓,讨一个公道。” 刘克让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公道。” “李长安,你配跟我谈公道吗。”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在这谯县,我们就是天。” “你敢判我。” “你信不信,你今天判了我,明天你的项上人头就得落地。” 王茂德也阴沉着脸在一旁说道。 “李大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私调军队的事情,我们可以不追究,只要你今天放了我们,以后这谯县,我们保你官运亨通。” “否则……” 王茂德冷哼了一声,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屏风后面。 朱敛听着这些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些世家大族,真的是嚣张得太久了。 久到他们已经忘记了,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朱敛转过头,对王承恩低声耳语了几句。 王承恩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屏风外面,走到了李长安身边,递上了一块金色的令牌。 李长安接过令牌,神色一肃。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王茂德,刘克让。” 李长安的声音在上空炸响。 “你们以为,本官凭什么敢调动新军。” “你们以为,这大明天下,真的由得你们这些国之蠹虫为非作歹。” 李长安高举起手中的金色令牌,大声喝道。 “天子御赐金牌在此。” “如朕亲临。” 看到那块金光闪闪、雕刻着九条金龙的令牌,刘克让和王茂德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大堂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那块金光闪闪、雕刻着九条金龙的令牌在大堂中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刘克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令牌,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茂德原本挺直的脊梁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生生折断,整个人委顿在地上。 大堂内外,成千上万的百姓呆呆地看着那块金牌,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天子御赐,如朕亲临……” 李长安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他缓缓将金牌供奉在大堂正中央的案几上,随后转过身,目光冰冷地俯视着跪在堂下的刘克让。 “刘克让,你方才问本官,凭什么敢调动新军。” “现在,本官给你这个答案。” 李长安的手伸向一旁,从衙役手中接过了一叠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卷宗。 这叠卷宗是王嘉胤暗中搜集了数日,又经李长安亲自核实整理出来的。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展开了第一页。 “崇祯三年三月,刘家强占大牛村农户张老汉田产一十二亩,张老汉不从,被刘家家丁乱棍打死,事后刘家仅赔银三两,并威胁其家人不得报官。” 李长安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刘克让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辩驳。 然而李长安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翻开了第二页。 “崇祯三年八月,小李庄佃户李大壮因交不起刘家私自加征的租税,其女被刘家强行掳走,至今生死不知,李大壮气愤不过,在刘家门前自缢身亡。” 堂外百姓中,顿时传出了压抑的哭泣声。 “崇祯四年正月,刘家勾结前任知县,以抗税为名,将村民刘三等五人投入私牢,严刑拷打,致使三人重伤残废,两人死于牢中。” 李长安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亢。 “崇祯四年五月,刘家隐瞒田产三千五百余亩,抗拒官府清丈田亩,并唆使族人殴打清丈官吏。” “崇祯五年,也就是今年,刘家变本加厉,公然对抗新政,强收田地,并于今日,在田间生生打死农夫李大牛。” 李长安将手中的卷宗狠狠地摔在刘克让的面前。 “刘克让,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有苦主签字画押,皆有证人指认,你还有何话可说。” 第八百三十二章 告到朕这儿? 刘克让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纸张,上面的每一个血红手印都像是一只索命的冤魂。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流淌下来。 “李大人……李大人开恩啊。” 刘克让终于崩溃了,他疯狂地向前爬行,试图去抓李长安的官服。 “这都是底下的家丁自作主张,罪民毫不知情啊。” “罪民愿意献出全部家产,愿意给李大牛家赔偿一千两……不,五千两银子。” “求李大人饶命,求李大人饶命啊。” 李长安冷冷地看着在地上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刘家家主。 “现在知道求饶了。” “那些被你逼死的冤魂,在向你索命的时候,你可曾给过他们求饶的机会。” 李长安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清脆的响声震得大堂内外的百姓心头一颤。 “刘克让,欺压百姓,强占民田,隐瞒田产,逼死人命,证据确凿,罪大恶极。” “依大明律,判刘克让斩立决。” “刘家所有家产抄没充公,凡刘家直系亲属,一律缉拿归案,从严查办。” 李长安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红色的斩监候签,毫不犹豫地扔在了地上。 “斩。” 两个身材高大的新军士兵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将刘克让架了起来。 “不……不要杀我。” “王兄,救我,救我啊。” 刘克让绝望地尖叫着,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难闻的尿骚味。 但王茂德此时自身难保,只是死死地低着头,浑身颤抖着,根本不敢看他一眼。 刘克让被拖出了大堂,一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渍。 不多时,大堂外便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刀锋入肉声,紧接着是百姓们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好。” “李大人青天大老爷。” “杀得好。” 无数的百姓红了眼睛,跪在地上大声痛哭,积压在心头数十年的怨气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宣泄。 听着外面的欢呼声,王茂德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很快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刘家完了,但他王家还没有完。 因为他王家在省里、在京里,有着比刘家更深厚的人脉。 王茂德抬起头,咬着牙看着李长安。 “李大人,刘克让是罪有应得,但他毕竟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士绅。” “你今日在大堂之上,仅凭几份口供便将其斩首,甚至还要抄没其家产,这未免有些独断专权了吧。” 王茂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威胁。 其他几家跟着来的士绅见状,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李大人,大明律法何在,朝廷体制何在。” “士绅乃国之基石,你如此肆意作践,难道就不怕朝廷怪罪下来吗。” “我等定要联名上书,弹劾你李长安无视国法,独断专权。” 他们觉得,李长安就算有御赐金牌,也不敢把谯县所有的世家大族全部杀光。 只要他们联合起来,通过朝中的关系施压,李长安这个七品知县迟早要完蛋。 李长安看着这些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士绅,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侧过身,恭敬地看向了大堂一侧的屏风。 大堂内的士绅们见状,不由得微微一愣,顺着李长安的目光看去。 屏风后面,传来了一声悠闲的茶杯碰撞声。 紧接着,一只穿着黑色缎面金丝绣龙靴的脚,缓缓迈了出来。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平静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王承恩低眉顺眼地跟在他的身后,双手抄在袖子里。 看到朱敛的一瞬间,王茂德等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一身便服,但身上那种高高在上、视苍生如蝼蚁的恐怖威压,却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们方才说,要上书弹劾李长安。” 朱敛走到大堂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茂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王茂德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抬起头。 “你是何人?” “李长安私调军队,擅杀士绅,我等身为大明子民,自然要向朝廷讨个公道。” 朱敛微微一笑,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哦。” “那朕倒想问问,你们准备把这份弹劾折子,递到哪里去。” 王茂德冷哼了一声。 “自然是先递到省里按察使司,再由通政司转呈内阁。” “刑部乔大人,亦或者是锦衣卫的王大人,皆是明理之人,定会为我等主持公道。” “若是朝中诸公不管,我等便联名上书,直呈圣听,告到陛下那里去。” 王茂德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朱敛听到这里,突然有些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你听到了吗。” “他们要告到朕这里来。” 王承恩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回陛下,奴婢听得真切。” “这些士子乡绅,当真是对陛下忠心耿耿,连告状都想着要找陛下呢。” 大堂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王茂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其他几家士绅的呼吸也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陛……陛下。” 王茂德颤抖着声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是……” 朱敛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冷漠而深邃。 他缓缓走到大堂正中央,看着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 “朕,就是你们要告的那个大明皇帝,朱由检。” 朱敛转过身,看着瘫软在地的众人。 “折子就不用递了,朕现在就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话,尽管对朕说吧。” “朕听着呢。” 轰。 这句话,宛如九天惊雷,在王茂德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的脑子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皇帝。 当今天子,居然就在这小小的谯县县衙后堂坐着。 他们刚才,当着皇帝的面,威胁要弹劾皇帝亲自任命的知县。 甚至还搬出朝中大臣,想要向皇帝施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茂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毫无尊严地趴在地上,疯狂地叩头。 他的额头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便有鲜血流了出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草民有眼无珠,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啊。” 其他几家士绅也纷纷反应过来,一时间,大堂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叩头声和求饶声。 他们平日里在谯县作威作福,但在真正的皇权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第八百三十三章 淮安 朱敛冷冷地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士绅,眼中满是厌恶。 “李长安。” 朱敛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臣在。” 李长安连忙躬身应道。 “继续念。” 朱敛淡淡地说道。 “是。” 李长安转过身,重新拿起案几上的另一叠卷宗。 “王家,强占田产四千二百亩,隐瞒税粮八千石,打死佃户三人,逼良为娼五人。” “张家,强占田产三千亩,私设高利贷,致使一十二户百姓家破人亡。” “赵家……” 随着李长安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王茂德等人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们知道,他们完了。 不仅是他们,他们背后的整个家族,都在这一天彻底走向了毁灭。 “传朕旨意。” 朱敛看着这些面如死灰的士绅,一字一句地说道。 “除谢家外,谯县所有对抗新政之世家,全部抄家。” “所有田产,一律收归朝廷所有,由县衙统一登记造册,作为官田。” “这些官田,以极低之租金,重新租赁给谯县的贫苦百姓耕作。” 朱敛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自今日起,大明所有收归官府之土地,严禁任何形式的私自买卖。” “任何人,包括耕作之百姓,对官府土地,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土地所有权,终归朝廷。” “若未来官府因建设、开矿等事需征用土地,官府会根据土地产出,给予百姓足额之补偿,绝不使百姓流离失所。” 朱敛的这番话,让大堂内的李长安和王承恩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而大堂外的百姓,在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热烈百倍的欢呼声。 “皇上万岁。” “大明万岁。” 无数的百姓跪倒在县衙门外,向着大堂的方向疯狂地叩头。 他们虽然不太明白“使用权”和“所有权”的区别,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地,是朝廷的了。 他们可以一直种下去,而且不用担心被世家大族抢走。 就算朝廷要收回去,也会给他们银子补偿。 这对于世世代代受尽剥削的泥腿子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朱敛看着外面欢呼雀跃的百姓,心中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推行这个政策,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为了大明的未来做准备。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太清楚土地所有权的重要性了。 一旦工业化时代来临,铁路、公路、运河、工厂、城市规划,这些基础设施的建设将成为国家发展的重中之重。 如果土地所有权在私人手里,尤其是那些贪得无厌的士绅手里。 光是日后的征地、拆迁,其成本就能让朝廷的财政彻底破产,甚至会引发无数的社会矛盾。 他必须在工业化大潮开启之前,将大明的土地所有权牢牢地掌握在朝廷手中。 只有这样,未来的大明才能像一辆毫无阻碍的巨型战车,在工业化的道路上狂飙突进。 他绝不能给自己的子孙后代,留下任何尾大不掉的隐患。 夜幕降临。 谯县的这一场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王家、刘家等几大世家的宅院被新军查封,贴上了白色的封条。 无数的粮食、金银、地契被源源不断地抬出,运往县衙的库房。 谢家因为谢正长的识时务,不仅保全了家族,还得到了与官府合办药材加工厂的特许。 李长安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逐渐散去的百姓,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谯县的天,彻底变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站在大堂深处的年轻帝王。 数日后。 谯县的局势已经彻底稳定,新政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百姓们拿着重新分到的土地凭证,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笑容。 而朱敛,也准备再次启程了。 此时,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崇祯五年的七月。 朱敛站在谯县城外,看着南方那蜿蜒的道路,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陛下,咱们接下来去哪。” 王承恩在一旁轻声问道。 朱敛翻身上马,勒了勒缰绳。 “去淮安。” 王承恩神色一肃,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淮安府,山阳县与清河县。 那是大明京杭大运河与黄河交汇的枢纽,也是大明如今最重要的造船基地。 此前,朱敛让江南商贸局在南方大肆敛财,赚取的数百万两白银,几乎没有留存在国库,而是源源不断地通过秘密渠道,全部砸进了淮安的造船厂。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打造一支能够横行大洋的远洋海船舰队。 甚至,他还下令重启了尘封已久的大明宝船建造计划。 在那个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大明已经落后了太多。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大明的海上力量提升到世界之巅。 “驾。” 朱敛低喝一声,一鞭子甩在马股上,战马顿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王承恩、王嘉胤以及一队精锐的新军骑兵,紧紧地跟在后面,扬起漫天的尘土。 大半个月后。 时间来到了八月初。 朱敛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踏入了淮安府山阳县的境内。 还未进城,一阵阵沉闷的敲击声、锯木声以及纤夫那高亢的号子声,便已经顺着风,传入了朱敛的耳中。 朱敛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向着前方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现代大工业场面的穿越者,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震撼。 只见宽阔的京杭大运河两岸,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巨大的船坞。 这些船坞一眼望不到尽头,宛如一条匍匐在运河两岸的黑色巨龙。 无数根巨大的优质木材,像小山一样堆积在岸边,散发着松木和楠木特有的清香。 运河的水面上,无数的船只正在繁忙地往来穿梭。 有从北方运送精铁、煤炭而来的重载沙船。 也有从南方运送桐油、丝绸、上等樟木而来的福船。 数十万名工匠、力役、军士,在船坞和码头之间来回奔忙。 他们的身上不着寸缕,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着汗水的光芒。 巨大的木制吊机在吱呀作响,将一根根数万斤重的龙骨吊入巨大的船坞之中。 “好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朱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用上千万两白银砸出来的希望。 第八百三十四章 造船厂 朱敛翻身下马,踩在有些潮湿的码头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王承恩紧紧跟在左侧,一双警惕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不远处,淮安府知府汪心渊正带着一众属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臣,淮安府知府汪心渊,率淮安大小官员,恭迎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汪心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朱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神色惶恐的中年官员。 “汪爱卿平身吧,出门在外,无需如此大礼。” 朱敛抬了抬手,语气显得十分平静。 汪心渊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陛下龙体劳顿,臣已在府衙备下温水与便宴,请陛下移步。” 汪心渊躬着身子,落后了朱敛两步,在前方小心翼翼地引路。 朱敛迈开大步,朝着淮安府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淮安府的街头早已被彻底戒严,只有全副武装的新军士兵在维持秩序。 来到府衙后堂,一阵诱人的饭菜香味便扑鼻而来。 朱敛在主位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摆放整齐的菜肴。 桌上摆着淮安府最著名的软兜长鱼、平桥豆腐、清蒸鲥鱼,色泽诱人。 王承恩动作熟练地从袖中取出银针,在每一道菜上仔细地试了一遍。 “陛下,可以用膳了。” 王承恩双手呈上精致的白玉筷子,轻声细语地说道。 朱敛接过来,确实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便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鱼肉入口即化,鲜美异常,让他忍不住微微点头。 汪心渊站在一旁,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汪爱卿,你也坐吧,陪朕一起吃点,不必如此拘礼。” 朱敛指了指一旁的空位,淡淡地说道。 “臣不敢,臣在一旁伺候陛下用膳即可。” 汪心渊吓了一跳,连忙躬身答道。 “朕让你坐,你便坐,哪里来的这么多规矩。” 朱敛眉头微微一皱,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谢陛下恩典。” 汪心渊不敢再推辞,战战兢兢地拉开椅子,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朱敛一边吃着,一边看着汪心渊那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汪爱卿,朕在京城便听说你治理淮安颇有成效,今日一见,倒是个本分人。” 朱敛放缓了语气,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臣汗颜,皆是陛下洪福庇佑,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 汪心渊连忙拱手,谦逊地答道。 一顿饭在安静而有些压抑的气氛中度过。 朱敛吃得差不多了,王承恩适时地递上温热的湿毛巾。 朱敛擦了擦手,将毛巾扔在托盘里。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了汪心渊的脸上。 “汪爱卿,如今已是崇祯五年八月,这一年眼看着过去了一大半。” 朱敛放下茶杯,进入了正题。 “朕先前交代给你的海船建造之事,如今到底进行得如何了?” 朱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汪心渊。 汪心渊听到这话,神色顿时一肃,连忙站起身来。 “启奏陛下,托陛下的洪福,海船建造一切顺利,并无半点懈怠。” 汪心渊躬身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哦,如何个顺利法,给朕细细说来。” 朱敛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回陛下,徐光启徐大人从京城的科学院派来了不少年轻学子,如今都在船坞里帮忙。” 汪心渊有些激动地开始汇报。 “这些学子个个才华横溢,懂得算术与格物之理,对工匠们帮助极大。” “他们不仅在各个船坞里进行专业指导,还配合建造了龙门吊等省力器械。” “有了这些稀奇古怪却异常好用的器械,如今造船的速度快得惊人。” “像是一般三十米长的小型福船和沙船,如今不到半个月,便能完成一艘的建造。” 汪心渊说到这里,脸上满是自豪的神色。 朱敛听着,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对徐光启和那些科学院的学子们大加赞赏。 “半个月造一艘三十米的福船,确实是个不小的奇迹。” 朱敛赞许地说道。 “不过,朕最关心的,还是那宝船的建造进度。” 朱敛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宝船乃是国之重器,大明要重返深海,宝船计划不容有半点差池。” 汪心渊听到“宝船”二字,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淡去,多了一丝凝重。 “陛下,宝船的建造,确实遇到了不少难关。” 汪心渊叹了一口气,有些发愁地说道。 “当年成祖年间的宝船建造资料,在兵部和工部丢失得实在太多了。” “好在科学院的那些学子们不怕吃苦,没日没夜地翻阅残存的典籍和地方志。” “他们靠着剩下的那些零星资料,硬是把宝船的整体结构摸索了个七七八八。” “但是,陛下您要求提高船体的强度,以应对大洋上的狂风巨浪。” “为了这个要求,老工匠们和学子们一直在反复打磨和试验。” “普通的木料连接方式,根本无法承受两百米巨轮在海上的扭力。” 汪心渊说到这里,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不过,就在前几日,他们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设计出了一种全新的榫卯与铁件结合的加固之法,强度比以往提升了数倍不止。” “明天,在清河县的大船坞里,就要进行第一艘两百米宝船的龙骨组装实验。” 汪心渊有些期待地看着朱敛。 “臣斗胆,想邀请陛下明日亲自前往大船坞观看,也给那些工匠和学子们鼓鼓劲。” 朱敛听到这里,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 “好,明日朕定会亲自过去,看他们如何起这龙骨。” 朱敛一拍桌子,当即答应了下来。 “不过,在看宝船之前,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朱敛坐直了身体,目光深邃地盯着汪心渊。 第八百三十五章 参观 “陛下请讲,臣无不言,言无不尽。” 汪心渊连忙躬身。 “这一年多以来,江南商贸局陆陆续续往淮安这边的船厂,投入了多少银两?” 朱敛问出了这个他一直挂心的问题。 汪心渊听到这个问题,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强压着内心的震撼。 “回陛下,这笔账目,臣与账房每日都有核对,绝不敢有丝毫疏漏。” 汪心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计算起来。 “从去年年初至今,江南商贸局直接拨付给船厂的银两,加上采购木料、桐油、精铁的费用……” 汪心渊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总计,一千八百万两白银。” 汪心渊睁开眼,吐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嘶——” 朱敛听到这个数字,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千八百万两。 这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要知道,大明如今一年的国库收入,满打满算也不过数百万两。 而江南商贸局,仅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往这一个项目里砸进了一千八百万两。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朱敛最初的预料。 他原本组建江南商贸局,只是为了给朝廷在江南撕开一道口子,稳定江南的赋税和商贸环境。 顺便,也为他自己的新军和各种计划存一些“私房钱”。 “那三个掌柜,当真有如此大的本事。” 朱敛喃喃自语道,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指的是当初他扶持的那三个江南商贾掌柜。 在没有朝廷背景之前,这三个掌柜的生意虽然做得大,但也绝对无法在一年内调动如此恐怖的资金。 可如今,他们顶着朝廷的名义,有了皇家在背后撑腰,简直就像是猛虎插上了翅膀。 在江南那片富庶的土地上,他们几乎垄断了最暴利的行业,疯狂地吸纳着财富。 “陛下,那沈掌柜在松江府,利用朝廷的特许经营权,垄断了生丝的出口。” 汪心渊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那些西洋红毛番和东洋倭国的商人,为了买到上等生丝,只能排队给商贸局送银子。” “那陆掌柜在景德镇和龙泉,包揽了官窑瓷器的外销,每一套瓷器在西洋都能卖出天价。” “还有那顾掌柜,在江南各府开设了‘大兑庄’,发行了陛下您提倡的‘商贸局银票’。” “因为有朝廷的兵马护送,又有官府的信誉背书,江南的士绅和百姓都觉得把现银存在兑庄里最稳妥。” “他们甚至愿意不要利息,只为了换取商贸局的银票,以便于长途贩运。” “于是,江南各地的现银便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入了商贸局的库房。” “商贸局再将这些现银,通过大运河,一船一船地运到了淮安。” 汪心渊的语气中充满了对皇帝手段的敬佩。 朱敛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好,很好。” 朱敛站起身,在后堂内缓缓踱步。 “有了这笔钱,大明的强军梦,大明的远洋梦,便不再是空中楼阁。” 朱敛猛地转过身,看着汪心渊。 “汪爱卿,这笔钱,你必须给朕一分不少地花在刀刃上。” “若是让朕发现有人敢贪墨一分一厘,朕定会让他九族消亡。” 朱敛的声音冰冷如铁,让汪心渊浑身一颤。 “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汪心渊赶忙跪地表忠心。 “起来吧,今晚便到这里,朕有些乏了,明日一早出发去船坞。”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汪心渊恭敬地退了出去。 当晚,朱敛就在淮安府衙的内阁中歇息。 次日,晨光熹微。 朱敛早早便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利落的便服。 王承恩和王嘉胤早已在院中等候。 汪心渊也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一丝激动的红晕。 “陛下,马匹和车轿已准备妥当,咱们这便前往清河县大船坞。” 汪心渊躬身请示。 朱敛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一行人出了淮安府城,顺着运河两岸的官道,向着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 他们便来到了清河县边上的大船坞。 还未靠近,便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号子声和沉重的撞击声。 朱敛在一处巨大的围墙前停下马。 这围墙由青砖砌成,高大厚实,四周有精锐的新军士兵在严密巡逻。 汪心渊递上腰牌,大门缓缓打开。 朱敛策马进入,眼前的景象瞬间开阔起来。 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呈现在眼前,这便是建造宝船的干船坞。 在深坑的两侧,高高耸立着数个由巨大木架组成的龙门吊。 这些龙门吊足有数十米高,由无数根粗壮的松木交错搭建而成,上面缠绕着手掌粗细的麻绳和巨大的青铜滑轮。 “陛下,这便是根据科学院学子们的设想,建造出来的巨型龙门吊。” 汪心渊指着那些庞然大物,自豪地介绍道。 “有了这东西,以往需要数百人合力才能抬起的龙骨,如今只需十余人操纵绞盘,便能轻松吊起。” 朱敛看着这些充满工业美感的木制机械,眼中满是赞赏。 “不错,这才是大明工匠该有的智慧。” 朱敛由衷地赞叹道。 “走,随朕登台,看看这宝船的底色。” 朱敛大手一挥,率先朝着一旁特意搭建的观礼高台走去,身后,云舒雁王承恩等人也都立即跟上。 高台足有三层楼高,站在这里,可以将整个干船坞的景象尽收眼底。 云舒雁、汪心渊以及王承恩等人,紧紧跟在朱敛身后,登上了高台。 下方的干船坞内,此时正站着成百上千名光着膀子的工匠。 在船坞的中央,一根长达两百余米、粗重无比的巨木,正静静地躺在支架上。 这,便是这艘两百米宝船的龙骨。 这根龙骨由数根最顶级的千年楠木,通过复杂的榫卯结构和精铁箍件紧密拼接而成,散发着古朴而沉重的气息。 “准备吊装——” 下方,一名监工模样的老者,手里挥舞着红色的旗帜,大声喊道。 “起——” 随着一声令下,数个巨型龙门吊上的绞盘开始缓缓转动。 粗壮的麻绳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第八百三十六章 工业时代即将到来 在朱敛的注视下,那根重达数十万斤的庞大龙骨,开始缓缓离开地面。 吊装的过程并不算快,甚至显得有些缓慢。 但是,每一步都显得极其精细,工匠们手持长竿,不断地调整着龙骨的角度和位置。 “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 “落,慢慢落。” 下方的喊声此起彼伏,但杂而不乱。 龙骨在龙门吊的控制下,精准地向着船坞底部的基座落去。 朱敛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一幕,双手不由得紧紧握拳。 这根长达两百米的巨型龙骨,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一条正在苏醒的巨龙。 他可以想象得到,当这艘宝船建造完成,扬帆远航的那一天。 它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庞大、最恐怖的海上巨兽。 任何胆敢阻挡大明脚步的敌人,都将在它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霸气,当真霸气。” 朱敛看着那终于严丝合缝落入基座的龙骨,忍不住大声赞叹道。 高台上的众人,看着那稳稳立起的钢铁巨木,也无不露出了震撼与自豪的神色。 朱敛收回了视线,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眼前工匠们的欢呼声中。 他负手而立,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身旁的王承恩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情绪的变化,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陛下,龙骨已落,此乃国之大吉,大明复兴指日可待。” 王承恩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甚至连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 朱敛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承恩,你觉得这艘船够大吗?” 朱敛指着下方那根如巨龙般盘踞的龙骨,轻声问道。 “大,自然是大,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宏伟的船骨。” 王承恩连忙答道,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是啊,确实很大,但它还不够快,也不够稳。” 朱敛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天际,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艘看似庞大无比的宝船,本质上依然只是一艘风帆战舰。 在无边无际的大洋上,它依然要依靠风力和洋流来行驶。 一旦遇到了无风带,或者遇到了逆风和狂暴的洋流,这艘庞然大物就会变得寸步难行。 这种对自然力量的绝对依赖,在朱敛看来,是极其致命的,也是极不稳定因素。 大明要真正征服深海,要建立起一个永不落幕的贸易帝国,就必须掌握更主动、更稳定的动力。 他的终极目标,从来都不是风帆,而是蒸汽动力。 他要造出来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蒸汽动力宝船。 那是能够无视风向,无视洋流,在大洋上横冲直撞的钢铁巨兽。 不过朱敛也十分清楚,就目前大明的工业水平而言,想要制造出合格的蒸汽机,简直是天方夜谭。 冶铁技术还不够成熟,气缸的密封性无法解决,活塞的加工精度更是远远达不到要求。 甚至连最基本的煤炭焦化和高强度钢材的冶炼,都还处于摸索阶段。 但他并没有放弃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 早在半年前,他就在京城的乾清宫里,凭着记忆中的物理知识,画出了一幅简易的蒸汽机草图。 那幅图纸上,详细地标注了锅炉、气缸、活塞、连杆以及冷凝器的基本原理。 他将这份凝聚了后世智慧结晶的图纸,交给了当时主持科学院的徐光启。 他至今还记得,徐光启在拿到那份图纸时,脸上那近乎疯狂的震撼神情。 朱敛不仅给了图纸,还让徐光启将这份图纸和基本原理刊印了成千上万册。 这些册子被源源不断地发放到科学院的每一个学子手中,供他们参考、琢磨、甚至去尝试改造。 朱敛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在大明最聪明的一批人脑海中,播下一颗工业革命的种子。 他要让这些学子们在实践中去慢慢改良,去攻克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在原本的历史上,瓦特改良蒸汽机并将其推广应用,那是一百多百年后的事情了。 但是朱敛相信,在这个时空里,情况会完全不同。 因为现在的大明,有着他这个穿越者的指引,少走了无数的弯路。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造船和科研背后,有着整个大明帝国的全力支持,有着江南商贸局源源不断的银两注入。 只要资金充足,人才源源不断,大明爆发出工业火花的速度将超越任何人的想象。 “最多十年,朕便要让这大洋上,到处都是黑烟滚滚的蒸汽巨轮。” 朱敛在心中默默发誓,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收回思绪,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的淮安知府汪心渊。 “汪爱卿,你且过来,朕有要事交代与你。” 朱敛招了招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汪心渊身子一震,连忙一路小跑地来到朱敛跟前,深深地作了一揖。 “臣在,请陛下示下。” 汪心渊低着头,神色异常恭敬。 “朕问你,如今正在建造的这些百米以上的宝船,其底部的舱室是如何规划的。” 朱敛指着下方巨大的干船坞,沉声问道。 汪心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会问得如此细致。 但他毕竟是亲自盯着造船的,脑海里对图纸烂熟于心,立刻躬身作答。 “回陛下,按照残存的图纸,百米宝船的底部,主要用于放置压舱石,以及存放大量的淡水、粮食和桐油。” “同时,最底层的舱室也会用来安置底层的桨手,以备无风时人力划桨之用。” 汪心渊一条条地汇报着,显得十分专业。 朱敛听完,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从今日起,你要重新做出统筹,将这些规划全部改掉。” 朱敛的话让汪心渊吃了一惊,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皇帝。 “陛下,这……这是为何,这底部的规制,皆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度,若是改了,怕是会影响船身的平稳。” 汪心渊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祖宗的法度,不一定适用于现在的局势。”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汪心渊的话。 “朕要求你,在所有百米以上的宝船底部,必须留出足够宽敞、且相连的空舱。” “这处舱室要用最坚固的精铁件进行加固,并且要预留出通往船尾的孔道。” 朱敛用手比划着,语气十分严肃。 第八百三十七章 三十里船廊 汪心渊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皇帝为什么要留出这么大一片空舱。 在造船工匠的眼里,船底的每一寸空间都是宝贵的,用来放空简直是莫大的浪费。 “陛下,臣愚钝,不知留出这片空舱,究竟有何用处。” 汪心渊大着胆子问道,眼中满是求知与惶恐。 “现在你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为了以后安装一种名为‘蒸汽机关’的动力神物。” 朱敛看着汪心渊,神色高深莫测。 “蒸汽机关?” 汪心渊喃喃自语,对这个从未听闻过的词汇感到无比陌生。 “没错,等那蒸汽机关研制成功之后,便可直接装入这预留的空舱之中。” “到时候,这些巨大的宝船,其动力将完全来自于这蒸汽机关,而不是完全依靠那变幻莫测的风力和洋流。”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描绘未来的狂热。 汪心渊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 不用风,不用水手划桨,就能让百米巨轮在海里飞驰。 这在汪心渊看来,简直就是神仙手段,是只有天庭才有的法宝。 “陛下之远见,臣等真是望尘莫及,宛如神人临凡。” 汪心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震撼与敬畏。 “起来吧,朕要的是结果,不是你的奉承。” 朱敛淡淡地说道,但眼角还是闪过了一丝满意。 “臣遵旨,臣回去之后,立刻召集科学院的学子和船厂的大匠,重新修改图纸。” “臣保证,所有在建的百米宝船,底舱都会按陛下的要求,留出足够的空间和孔道。” 汪心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大声表态。 “嗯,此事关系重大,若是以后蒸汽机造出来了,却因为船体没有预留空间而无法安装,朕唯你是问。” 朱敛盯着汪心渊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臣明白,臣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汪心渊浑身一凛,连忙拱手。 他知道,有了这蒸汽动力,大明的宝船就能更稳定地进行贸易。 不仅可以缩短大半的航行时间,还再也不用担心因为季风不对而耽误商机。 这对于大明来说,意味着数不尽的真金白银。 交代完了宝船的事情,朱敛并没有在清河县的大船坞多做停留。 他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准备继续沿着大运河,检查整个淮安船厂的建造进度。 王承恩和汪心渊等人连忙上马跟上,一队全副武装的新军骑兵在前方开路。 淮安造船厂,名义上是一个整体,但实际上却极其庞大和复杂。 在朱敛实行新政之前,这里的造船业十分零散,分布着大大小小八十几家分厂。 有的是官办的龙江船厂分支,有的是世代造船的民间作坊,还有的是商贾合资的私家船坞。 虽然经过了朝廷和汪心渊的强力整合,将它们统一纳入了江南商贸局的管辖之下。 但是,每一个分厂因为底蕴不同、工匠习惯不同,建造的船只类型也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有的分厂擅长建造吃水浅、速度快的沙船。 有的分厂则只懂得建造船体坚固、适合破浪的福船。 甚至连造船的速度,各个分厂之间也有着天壤之别。 这就导致了整个淮安造船厂的进度,在账面上看起来有些混乱。 朱敛作为大明的最高决策者,他不喜欢只看账面上那些冰冷的数字。 他要亲自走一遭,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统计最真实的数量。 马蹄声碎,在运河两岸的官道上激起一片尘土。 朱敛一行人沿着运河缓缓前行。 放眼望去,从山阳县一直到清河县,整整三十里的运河两岸,竟然全都被大大小小的船厂所占据。 这三十里的河道,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工业走廊。 河道两旁,高大的厂房、密集的木料堆场、火光冲天的铁匠作坊,鳞次栉比。 无数的工匠在其中穿梭忙碌,锯木声、打铁声、号子声,汇聚成了一首震撼人心的交响乐章。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以及熬制桐油时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朱敛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算。 每经过一个分厂的码头,他都会停下马,仔细询问该厂的建造数量和类型。 汪心渊则在一旁,满头大汗地翻看着账册,随时准备回答皇帝的提问。 “陛下,前面是第十七分厂,他们主要负责建造两百料的小型沙船。” 汪心渊指着前方一个停满了船只的湾口,大声介绍道。 朱敛点了点头,勒住马缰,定睛看去。 只见那湾口平静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已经建造完毕的船只。 这些船只虽然没有宝船那般庞大,但个个造型流畅,桅杆林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壮观。 “汪爱卿,这一路上,朕粗粗算了一下,已经建好的船只,数量不少吧。” 朱敛转过头,看着汪心渊问道。 “回陛下,确实不少,臣每日都有统计。” 汪心渊脸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 “从山阳县到这清河县,三十里河道上,如今已经建造完毕、随时可以下海的各型船只……” 汪心渊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足足有三百艘以上。” 汪心渊吐出了一个让身后的王承恩都倒吸凉气的数据。 三百艘。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概念。 在这个时代,许多小国的全国海军,加起来也不过几十艘小木船。 而大明,仅仅在淮安一地,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就打造出了整整三百艘大船。 朱敛骑在马上,看着那在水面上铺展开来的钢铁与木质的森林,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豪迈之情。 大明的工业潜力,一旦被资金和政策激活,所爆发出来的能量是超乎所有人想象的。 他催动马匹,缓缓靠近了其中的一个停泊码头。 他要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些已经完工的船只。 朱敛发现,这三百多艘船只之中,绝大部分的形制都显得有些特殊。 它们并不是那种装备了大量火炮、船首尖锐的纯粹战船。 相反,这些船的船身普遍比较宽大,甲板平整,吃水极深。 “承恩,你看出这些船与普通战船的区别了吗。” 朱敛指着一艘巨大的福船,笑着问身边的王承恩。 第八百三十八章 战争的准备 王承恩仔细看了看,有些迟疑地答道。 “奴婢觉得,这些船似乎装不了多少火炮,但肚子好像特别大,能装不少东西。” “哈哈,承恩好眼力。” 朱敛大笑起来,赞许地看了王承恩一眼。 “没错,这些船,绝大部分都是远洋运输船。” 朱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些运输船,在设计之初,就极大地牺牲了火炮的安装空间。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无比的货舱和经过优化、可以容纳数百名士兵的甲板木舱。 它们不仅可以用来运送成千上万的士兵,更可以装载海量的粮食、军械、草料以及各种补给物资。 而在整整三百多艘船只中,只有极少数的、体型较大的福船,在侧舷预留了火炮甲板和炮眼。 这些极少数的船,才是真正作为护航和战斗使用的战船。 汪心渊在一旁听着,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疑惑。 作为知府,他自然知道朝廷造这些船是要用来打仗的。 但他不明白,既然是要去打仗,为什么不把所有的船都武装成牙齿,造满战船。 反而要造这么多看起来毫无防备力量的运输船。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汪心渊终于忍不住,躬身问道。 “讲。” 朱敛拉了拉缰绳,漫不经心地答道。 “臣愚钝,这些运输船虽然运量巨大,但若是遇到了敌人的水师,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朝廷花如此多的银两,为何不多造些如郑芝龙麾下那般的铁甲战船,反而要造这么多运兵船和运粮船。” 汪心渊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这也是许多造船大匠私下里的不解。 朱敛听完,转过头看着汪心渊,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冰冷、又有些不屑的笑容。 “汪爱卿,你觉得,朕造这些船,是要去跟谁打仗?” 朱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汪心渊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答道。 “臣听闻,陛下是为了防备辽东的建奴,以及……以及整顿海外的商路。” “辽东建奴,他们有水师吗?” 朱敛嗤笑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建奴不过是一群只会在陆地上骑马射箭的蛮夷,让他们下海,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至于海外的商路,郑芝龙的舰队已经足够扫平那些不听话的宵小。” 朱敛的声音在运河堤坝上回荡,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汪心渊默然,确实,建奴在海上几乎是零战力。 “朕实话告诉你,朕造这些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朝鲜半岛,以及那东洋的倭国。” 朱敛缓缓吐出了两个地名,眼神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朝鲜。 倭国。 汪心渊心中一震,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的胃口竟然如此之大。 他本以为皇帝只是想收复辽东,却没想到皇帝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遥远的海外。 “朝鲜如今积弱不振,其水师早已腐朽不堪,形同虚设。” “而那倭国,如今正处于德川幕府的统治之下,实行那甚么‘锁国令’。” 朱敛对东亚局势了如指掌。 “他们的海军,不过是一些只能在内海打转的小早船和关船,简陋得如同小孩子的玩具。” “在大明庞大的福船和红夷大炮面前,他们的水师根本不值一提。” “朕甚至不需要动用真正的战船,仅仅凭着郑芝龙的北海舰队,就能在一天之内,将他们的港口全部化为火海。” 朱敛的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这并不是他盲目自大,而是基于对这个时代双方科技和军事力量的绝对认知。 此时的倭国,在海上力量方面,与大明相比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所以,朕根本不用担心海战的胜负。” 朱敛转过头,看着那连绵不绝的运输船队。 “朕真正要考虑的,是一旦开战,如何将大明的新军,源源不断地送上他们的土地。” “朕要考虑的,是如何在数千里之外,保证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和弹药供应。” 朱敛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 打仗,打的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兵器锋利。 打的,是后勤。 打的,是国力。 打的,是运力。 只要运力足够,大明就能在朝鲜和倭国任何一个海岸线,随时登陆。 只要运力足够,大明的新军就能在异国他乡,吃饱穿暖,弹药充足。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朱敛勒停了马,看着眼前的运河,声音低沉而有力。 “只要有了这三百艘运兵船和物资船,大明的新军将士在海外作战,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们可以放心地去杀敌,去征服,因为他们知道,在他们身后,有大明庞大的船队,在源源不断地给他们送去一切所需。” 朱敛的话,在这空旷的运河两岸,掷地有声。 汪心渊和王承恩听得热血沸腾。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这三百艘庞大的船队,遮天蔽日地在大洋上航行。 无数的大明锐士,踩着这些船只的甲板,将大明的龙旗,插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陛下圣明,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汪心渊再次躬身,声音颤抖,那是极度兴奋和激动的表现。 朱敛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汪爱卿,既然明白了朕的用意,那这船厂的事情,你便要抓得更紧一些。” 朱敛指着眼前的三十里船厂。 “朕给你的银子,不够了便跟商贸局要。” “但朕要的数量,一艘都不能少。” 朱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厚望。” 汪心渊大声答道,神色决然。 朱敛调转马头,看着那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运河水面。 大明的巨轮已经开始起航。 这个古老的帝国,在他的手中,正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走吧,回府衙。” 朱敛一抽马鞭,战马嘶鸣一声,率先朝着淮安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朱敛收回了望向运河船厂的目光。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承恩,传令给黑云龙,让他火速拔营,全军随后继续南下。” 朱敛拉紧了马缰,对着身侧的近侍太监沉声吩咐道。 “陛下,咱们这趟不回北京,要直接去南京吗?” 王承恩牵着马,有些诧异地看着皇帝,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回,自然要回,但在回去之前,朕还要去一趟留都。” 朱敛勒转马头,深邃的目光看向了更加遥远的南方。 “如今已是八月,朕必须在过年之前赶回京城主持大局,时间紧迫。” “所以,这一路上,咱们不作任何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第八百三十九章 再临南京 朱敛一抽马鞭,战马长嘶一声,瞬间在官道上绝尘而去。 王承恩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翻身上马,紧紧跟在后面。 一队全副武装的新军精锐骑兵如影随形,在官道上卷起漫天烟尘。 云舒雁骑着一匹温驯的白马,紧紧跟在朱敛的身侧。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朱敛那宽阔的背影上,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敬佩。 这一路上,朱敛几乎没有停歇,甚至连沿途州县官员的迎送都一律免去。 他不仅是在赶路,也是在用自己的双眼,丈量着大明江山在新政下的变化。 从淮安到扬州,再到镇江,沿途的驿站和官道上,随处可见行色匆匆的商旅和运送物资的马车。 新政的春风虽然吹得艰难,但在这片江南腹地,已经隐隐能看到复苏的生机。 朱敛在马背上默默计算着时间,他要在中秋佳节之前赶到南京。 终于,在八月十五这一天,巍峨的南京城墙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落日的余晖洒在古老的城砖上,折射出暗红色的光芒,显得格外庄严。 “陛下,前面就是南京城了,可要通知留守守备和魏国公府接驾?” 王承恩拍马赶上,指着前方的城门,低声询问道。 “不必了,直接进城,不要惊动任何人。” 朱敛摆了摆手,淡淡地吩咐道。 “奴婢明白,早已安排妥当,守城的将领是咱们的人,不会声张。” 王承恩躬身答道,随即便退回了队伍中。 朱敛一行人换上了便服,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城门。 此时的南京留守勋贵和各部官员们,还在各自的府邸里准备着中秋的家宴,完全不知道大明的皇帝已经悄然降临。 入夜之后,南京城里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 一轮满月如同一轮无瑕的银盘,高高地悬挂在夜空中,洒下皎洁的光辉。 朱敛站在行宫的庭院里,看着那一轮明月,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城外。 “舒雁,可愿陪朕出去走走?” 朱敛转过头,看着身穿一袭素雅长裙、不施粉黛却依旧美若天仙的云舒雁。 云舒雁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温婉的笑容。 “陛下有此雅兴,民女自然相随。” 云舒雁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悦耳,犹如山泉击石。 “今晚没有陛下,只有两年前的那个瑞王世子。” 朱敛长袖一挥,笑着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轻松的神色。 云舒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那今晚,民女便陪世子殿下走一遭。” 两人相视一笑,两年前在江南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 王承恩本想带着侍卫跟着,却被朱敛用眼神制止了。 “承恩,你留在行宫,朕与舒雁去去就回。” 朱敛吩咐道,语气虽然平和,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这万万不可,万一城中潜伏着白莲教的余孽,或者是建奴的奸细,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王承恩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放心,暗处有王嘉胤盯着,出不了乱子。” 朱敛微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王承恩扶了起来。 王承恩无奈,只能躬身退下,但眼中的担忧之色依然没有消退。 朱敛与云舒雁并肩走出了行宫,融入了南京城繁华的夜色之中。 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那就是名扬天下的秦淮河畔。 当他们站到秦淮河边时,眼前的景象让朱敛微微有些失神。 只见河道两旁,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无数的红灯笼挂在沿河的商铺、酒楼和茶馆上,将整条秦淮河照得一片通红。 河面上,一艘艘装饰华丽的画舫缓缓行驶,丝竹之声和歌伎的吴侬软语不绝于耳。 文人学子、达官显贵、升斗小民,将河两岸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 “这里,比两年前还要繁华了。” 朱敛看着眼前这盛世繁华的景象,轻声感慨道,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是啊,两年前民女随世子来到这里时,虽然也热闹,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云舒雁有些出神地看着河面上的倒影,轻声应道,美眸中波光流转。 “那时候,百姓的脸上带着惶恐,商贾的心里揣着不安,连这歌声里都透着一股亡国的哀音。” “而现在,他们的眼里似乎多了一些光彩,那是对日子有了盼头的神采。” 云舒雁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敛。 “这都是世子的功劳,新政虽然艰难,但终究是让江南的百姓看到了活路。” 朱敛听着云舒雁的赞许,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得意,反而感到肩膀上的分量更重了。 “这还远远不够,大明积重难返,如今不过是刚刚开始刮骨疗毒,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朱敛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沿着河畔的石板路缓缓前行,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座横跨秦淮河的汉白玉拱桥上。 桥上的游人相对少了一些,微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丝水汽的清凉,吹散了街道上的喧嚣。 朱敛与云舒雁走到桥中间,扶着汉白玉的栏杆,静静地看着桥下的画舫穿梭,任由月光洒在身上。 “世子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这桥上说的话吗?” 云舒雁看着下方的流水,忽然轻声问道,脸上带着一抹羞涩的红晕。 “自然记得,那时候我曾说,要让这天下百姓,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朱敛微微一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初入大明的迷茫时期。 “那时候民女还觉得,世子不过是在说一些不切实际的狂话,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云舒雁掩嘴轻笑,眼角眉梢尽是动人的风情。 “可谁能想到,短短两年,世子不仅做到了,而且还做得比想象中还要好,还要决绝。” “你这算是在奉承朕吗?” 朱敛侧过头,看着云舒雁那张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迷人的俏脸,打趣道。 “民女可不敢奉承当今圣上,民女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云舒雁俏皮地眨了眨眼,那一瞬间的灵动,让朱敛也有些片刻的失神。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难得的温馨氛围中时,桥上忽然传来了几声不确定的惊呼。 “咦?那不是……云舒雁云姑娘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破了桥上的宁静。 第八百四十章 被认出来 朱敛和云舒雁同时微微一愣,转过头循声看去。 只见几个身穿青色儒衫、手拿折扇的年轻学子,正站在不远处,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真的是云姑娘!” 另一个学子也叫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狂喜和崇拜的神色。 云舒雁在江南的名气极大,不仅因为她那绝世的才情,更因为她这两年主持了许多利民的事物,深受江南学子和百姓的爱戴。 “那……那云姑娘身边的那位是……” 最先开口的那个学子,目光落在了朱敛的脸上。 他仔细地盯着朱敛看了几眼,脑海中猛地闪过两年前在江南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奇人的画像。 “瑞……瑞王世子?!” 那学子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连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什么瑞王世子!你疯了,快闭嘴!”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学子脸色大变,一把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当年的瑞王世子,就是……就是当今圣上微服私访!” 那年长学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朱敛那张威严而年轻的脸,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汉白玉的桥面上。 “草民……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年长学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高呼道,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远远地传了出去。 其余几个学子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跟着跪倒在地。 “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呼喊声在寂静的桥面上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引起了周围无数游人的注意。 原本还在赏月游玩的百姓、商贾和游人们,听到“陛下”和“万岁”的字眼,全都愣住了。 他们纷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桥中间那个负手而立、气度非凡的年轻男子。 “那是皇上?” “天呐,真的是皇上!皇上微服私访到南京了!” “皇上万岁!” 一时间,原本繁华嘈杂的秦淮河畔,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下跪声,伴随着衣甲摩擦和膝盖着地的声音。 “草民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桥上的、路旁的、甚至连河面画舫上的百姓、歌伎和学子,全都纷纷跪倒在地,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宛如潮水一般。 就在百姓下跪的瞬间,桥头的阴影里,几道鬼魅般的身影骤然闪现。 领头的正是前起义军首领、如今已被朱敛收服的王嘉胤。 他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钢刀柄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周围的人群。 几个影子刺客也隐隐将朱敛和云舒雁护在中间,浑身肌肉紧绷,只要有任何异动,他们就会暴起杀人。 朱敛看着这一幕,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王嘉胤等人退下,不必惊慌。 “陛下,不可大意,此地人多眼杂。” 王嘉胤用极低的声音在朱敛耳边提醒道,身子却没有退后半步。 “无妨,都是朕的大明子民,何来危险。” 朱敛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帝王霸气。 王嘉胤咬了咬牙,只能带着影子刺客再次隐入了黑暗之中,但他们的注意力依然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出手。 朱敛上前一步,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复社学子,脸上露出了温和而宽厚的笑容。 “都起来吧,今晚是中秋佳节,朕不过是微服出来赏月,不必拘礼。” 朱敛的声音清朗,在真气的加持下,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谢陛下隆恩!” 那几个学子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但依旧低着头,双手垂立,不敢直视天颜。 “朕看你们的打扮,都是读书人?” 朱敛看着他们,明知故问地笑道,语气十分随和。 “回陛下,草民等人皆是复社学子,平日里在留都读书。” 那名年长些的学子大着胆子答道,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丝颤音。 “复社学子?” 朱敛挑了挑眉,脑海中闪过关于复社的信息。 “朕记得,两年前朕在江南推行新政时,复社的不少人还对朕的新政颇有微词,甚至写文章痛骂朕是暴君。” 朱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几个学子吓得脸色惨白,再次噗通一声跪倒,连连叩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恕罪!当年草民等愚昧无知,受了那些贪官污吏和不法豪绅的蒙蔽,才会对新政有所误解!” “如今新政推行,百姓安居乐业,草民等早已深知陛下之圣明,对陛下之高瞻远瞩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年长学子急忙大声解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行了,起来吧,朕既然今日微服出来,便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语气中并没有怒意。 “朕问你们,如今功名考得如何了?可有在朝中任职的?” 朱敛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双手负在身后。 几个学子对视了一眼,脸上皆露出了惭愧和尴尬之色。 “回陛下,草民等愚钝,前次的科举,皆未能考取功名,如今……如今还在闭门苦读,以期下次能为朝廷效力。” 那学子红着脸答道,声音低了下去。 “无妨,科举本就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次不中,算不得什么,朕的大明需要人才,但不需要只会做八股文的木雕。” 朱敛宽慰道,话语中却带着深意。 “不过,朕希望你们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当官发财,光宗耀祖。” “在没有考取功名的日子里,你们可曾虚度了光阴,只知道在这秦淮河畔吟风弄月?” 朱敛盯着他们,眼神中带了一丝上位者的考校与威严。 “草民等绝不敢虚度光阴!” 那学子连忙挺起胸膛,眼中闪过一丝自豪与狂热的光芒。 “哦?那你们平日里除了读书,都在做些什么?” 朱敛有些好奇地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回陛下,草民等人虽然没能考取功名,但一直牢记云姑娘的教诲,不敢有一日懈怠。” 那学子转过头,恭敬地看了坐在一旁的云舒雁一眼。 朱敛有些诧异地看向云舒雁,云舒雁则是抿嘴一笑,微微低下了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第八百四十一章 扫盲班 “云姑娘曾对我们说,读书人不能只关在书房里死读圣贤书,更要睁眼看天下,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实事。” 那学子继续说道,语气渐渐变得流畅和激动起来。 “所以,在考试的闲暇之余,草民等便响应云姑娘的号召,自发组织起来,走入南京城周边的乡下。” “在乡下做什么?难道是去教那些农夫作诗?” 朱敛追问道,眉头微微一皱。 “不,我们……我们创办了扫盲班。” 学子答道,吐出了一个让朱敛十分熟悉的词汇。 “扫盲班?” 朱敛听到这个极其现代的词汇,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云舒雁,这个词,显然是云舒雁从他平时无意的言谈中听去,并加以运用的。 “是的,陛下,就是扫盲班。” 云舒雁此时上前一步,轻声解释道,声音温柔而坚定。 “民女以前听陛下提起过,说民智未开,则国难强盛,愚民虽好管,但却无法让大明真正强大。” “民女便想着,朝廷的大事民女一介女流帮不上太多的忙,但教百姓识字这种小事,民女还是能做一些的。” 云舒雁看着朱敛,眼中满是温柔与崇拜的神色,仿佛在她眼里,朱敛就是唯一的神明。 “所以民女便号召了这些复社的学子,让他们在闲暇时,去乡下的集市、村头,教那些泥腿子、农夫和妇人读书识字。” 朱敛听着云舒雁的叙述,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无意间播下的一颗种子,竟然在江南开出了花。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几个满脸红光的学子。 “那成果如何?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愿意跟着你们学吗?” 朱敛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那是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期待。 “回陛下,成果斐然,超乎了草民等人的想象!” 那复社学子激动地大声说道,连身体都不再发抖了。 “刚开始的时候,那些乡下百姓根本不理会我们,甚至觉得我们是骗子,是疯子,还用烂菜叶子扔我们。” “但后来,在云姑娘的资助下,我们给来识字的百姓送一些盐巴、灯油,他们便渐渐围了过来。” “我们不教深奥的四书五经,也不教他们写八股文,只教最简单的常用字,以及他们自己的名字。” 那学子越说越兴奋,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如今,在这南京城周边的几十个村落里,不敢说人人都能读书写文章,出口成章。” “但只要是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百姓,十个里面,起码有九个,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看懂官府贴出来的简单告示,再也不用担心被那些恶霸劣绅和衙门里的师爷糊弄了!” 学子的话,字字句句,宛如惊雷般在朱敛的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十个里面,有九个能写自己的名字。 这在十七世纪的封建社会,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伟大的比例? 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时代大明的文盲率高达九成以上,底层百姓一辈子都是睁眼瞎。 而现在,仅仅是因为云舒雁的一个号召,因为这些复社学子的自发行动,南京周边的教育启蒙,竟然已经悄然生根发芽。 朱敛站在桥上,看着眼前这些略显稚嫩、却满腔热血的年轻学子,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比欣慰和敬佩的神色。 “好!好!好!” 朱敛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在秦淮河畔久久回荡。 他甚至有些失态地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那名年长学子的肩膀。 那学子受宠若惊,激动得险些再次跪下去,身子挺得笔直。 “你们做得很好,非常好,朕要重重赏赐你们!” 朱敛看着他们,由衷地赞叹道,眼中的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以前总有人说,天下的读书人大多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只会空谈误国,风花雪月。” “但今日,你们让朕刮目相看,你们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朱敛的声音里充满了肯定与鼓励。 “你们虽然没有考取功名,没有穿上朝廷的官服,但你们在乡下做的事情,比那些坐在衙门里只知道捞银子、作威作福的官员,要伟大千百倍!” 朱敛的话,让在场的复社学子们个个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顶着家族的压力,放弃了清高的架子,去教那些他们以前看不起的泥腿子识字,这期间,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冷眼和嘲笑。 而今日,大明的皇帝,当着天下人的面,肯定了他们的功绩,并给予了他们至高无上的评价。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辛苦和泪水,全都烟消云散,化作了无尽的自豪。 “草民等……叩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几个学子再次齐刷刷地跪倒,这一次,他们是流着热泪叩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起来,都起来,朕的大明,需要你们这样有赤子之心的读书人。” 朱敛亲手将他们一个个扶了起来,动作温柔。 “教百姓写名字,看似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就是我大明民智渐开、教育启蒙的开始。” 朱敛看着远处的夜空,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狂热,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大明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朕相信,未来的大明,不仅是这南京城周边,哪怕是整个大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行省,每一个卫所。” “朕要让大明百分之八十,甚至百分之九十的子民,都能认字,都能写出自己的名字,都能看懂大明的律法!” “到那个时候,我大明将再无愚民,人人皆可明事理,人人皆可为国出力,大明何愁不兴!” 朱敛的话,宛如一幅宏伟壮丽的画卷,在所有人的面前缓缓展开,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不仅是学子们听得热血沸腾,周围围观的无数百姓们,也是个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闪烁着泪光。 读书识字,那原本是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的特权,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 而如今,他们的皇帝陛下,竟然说要让他们这些最底层的泥腿子,也能人人识字,人人平等。 第八百四十二章 上朝 “陛下圣明!大明万岁!”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声音穿透了夜空。 紧接着,整个秦淮河畔,方圆数里之内,再次爆发出了海啸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陛下圣明!大明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连河水仿佛都在这声浪中颤抖。 朱敛站在桥头,看着这狂热而真诚的场面,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使命感。 得民心者得天下,他知道,他的新政,已经在这些最底层的泥土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再也没有人能够拔除。 随后,朱敛又拉着这几个学子,详细地询问了扫盲班的具体运作方式、遇到的困难,以及资金是否充足等细节。 学子们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平日里的心得体会一一汇报。 朱敛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规划,准备等回到北京之后,将这种扫盲班的模式,通过户部和礼部,作为新政的一部分,在全国范围内强制推广。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经极深了。 中秋的圆月已经升到了中天,散发着清冷而柔和的光芒,将大地染成了一片银白。 河面上的画舫也渐渐稀疏,不少酒楼开始打烊,但周围的百姓依然不肯散去,远远地守候着。 朱敛看了看天色,转过头看着那几个意犹未尽、满脸兴奋的学子,微微一笑。 “好了,天色已晚,朕也该回去了,你们也早些歇息。” 朱敛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怀。 “今晚与诸位一席话,让朕获益匪浅,也让朕看到了大明的未来。” 几个学子连忙躬身作揖,神色至诚。 “陛下言重了,能得天颜垂询,是草民等三生有幸,此生无憾。” “好好读书,也好好教书,朕在京城,等着你们金榜题名的那一夜,到时候,朕亲自为你们斟酒。” 朱敛拍了拍那名年长学子的肩膀,许下了天大的期许和承诺。 “草民定不负陛下厚望!誓死效忠陛下!” 学子们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沙哑,眼中的狂热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朱敛转过身,轻轻地牵起了云舒雁那柔若无骨的手,在王嘉胤和影子刺客的暗中护送下,缓缓走下了石拱桥。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恭敬地跪在两旁,目送着这位大明最传奇的皇帝离去。 人群中,隐隐还能听到百姓们兴奋、自豪的议论声,久久不散。 …… 八月十六,清晨。 南京皇宫,奉天殿。 虽然这里是留都,但大殿的规制与北京无异,透着一股沧桑而庄严的气息。 朱敛端坐在龙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 他微微合着双眼,神色平静,似乎在闭目养神。 大殿下方,南京文武百官早已齐聚一堂,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百官们低着头,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喘息声。 昨天晚上,皇帝微服私访秦淮河、当众肯定复社学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这让留守的勋贵和各部官员们惊出了一身冷汗。 谁也没想到,这位在北方杀伐果断、手段强硬的年轻帝王,竟然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王承恩垂首站在龙椅一侧,双手拢在袖子里,如同一尊泥塑木雕。 朱敛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在下方的百官身上扫过。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把头埋得更低了。 “郑三俊。”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内清晰地回荡。 听到自己的名字,站在文官首位的一名老臣身体微微一颤。 那人正是南京吏部尚书郑三俊,也是如今南京留守官员中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一位。 郑三俊连忙整理了一下朝服,趋步走出队列,来到了大殿中央。 “臣南京吏部尚书郑三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三俊双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朱敛看着这位历史上名声颇好的清官,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平身吧。” 朱敛抬了抬手,淡淡地说道。 “谢陛下。” 郑三俊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着腰,双手交叠在胸前,等待着皇帝的垂询。 朱敛在龙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身子微微前倾。 “郑爱卿,朕今日召你来,不为别的事,只为两年前的事情。” 朱敛盯着郑三俊,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两年前,朕力排众议,破格录用了大批复社学子,将他们安插在江南各府县。” “朕当时对你说过,要让他们在基层历练,用实学来改变这大明的风气。” “如今两年过去了,朕要看看他们的答卷。” “这些人在各自的任上,政绩究竟如何?” “你这里,可有详细的考核资料?” 朱敛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三俊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早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这两年来,他一直亲自盯着这件事情,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回陛下,臣早已准备妥当。” 郑三俊躬身行礼,神色变得庄重而自豪。 他转过身,对着大殿门口高声喊了一句。 “抬上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名身强力壮的内侍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红漆大木箱,快步走进了大殿。 “砰。” 两个大木箱落在汉白玉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殿内的文武百官纷纷侧目,不少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探寻的光芒。 朱敛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大箱子,眉头微微一挑。 “这里面装的,就是他们的政绩考评?” 朱敛问道。 郑三俊上前一步,指着那两个箱子,恭敬地答道。 “回陛下,这里面是南直隶、浙江、江西等省,共计一百四十二位新晋官员这两年来的全部记录。” “大到兴修水利、清丈田亩,小到升堂断案、劝课农桑,无一遗漏。” “每一份记录,皆有当地府衙、按察司以及吏部的三方印信,绝无虚假。” 郑三俊的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掷地有声。 朱敛看着那沉甸甸的箱子,心中的期待感油然而生。 “郑爱卿,你先给朕说说,你对这些人的评价如何?” 朱敛靠回了龙椅上,淡淡地问道。 第八百四十三章 查政 郑三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敬佩之色。 “陛下圣明,臣执掌吏部多年,阅人无数,但从未见过如此办事的官员。” “这些复社学子,虽是读书人出身,却无半点往日读书人的酸腐与清高。” “他们到了任上,不仅没有高高在上,反而事事亲力亲为。” “有些去往偏远县份任职的学子,甚至脱去官服,卷起裤腿,亲自下田教百姓科学种田。” 郑三俊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了几分激动。 朱敛听到“科学种田”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看来,自己当年编写的那本农书,这些学子是真的看进去了,并且付诸了实践。 “他们不仅自己种田,还带着百姓一起干。” 郑三俊继续汇报,神采飞扬。 “他们丈量田亩时,不畏豪强,亲自拉着皮尺挨家挨户地量。” “遇到顽固不化的乡绅,他们便用大明律法和陛下赐予的尚方宝剑,硬生生地把隐田给抠了出来。” “他们将陛下提倡的实学,真正落到了实处,让百姓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如今,整个南直隶,乃至江浙、闽粤赣一代的官场,风气为之一新。” “以前那些只知道迎来送往、贪赃枉法的官吏,在这些年轻人的对比下,根本无处藏身。” “百姓们见官老爷不摆架子,还真能帮着地里刨食,生产的积极性高得吓人。” 郑三俊一口气说完了这些,神态中满是对新政和这些学子的叹服。 殿内的一些保守派官员听到这些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碍于皇帝在场,谁也不敢出声反驳。 朱敛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知道,自己在江南播下的这颗新政火种,不仅存活了下来,而且已经开始燎原。 这些年轻的学子,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和热血,在江南的土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 朱敛轻轻拍了拍龙椅的扶手,说出了一个好字。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喜悦与赞赏。 “承恩,把这两个箱子收好,朕要带回北京,亲自一份一份地看。” 朱敛偏过头,对身边的王承恩吩咐道。 “奴婢遵旨。” 王承恩连忙躬身领命,随即指挥着几个贴身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大木箱抬到了龙椅后方。 朱敛重新将目光投向大殿下方,落在了另一位老臣的身上。 那人身穿户部尚书的朝服,神色有些紧张,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衣角。 此人正是南京户部尚书钱春。 大明的南京也有一套完整的六部,而南京户部,则是掌管着整个大明最富庶的江南地区的税赋和人口。 “钱春。” 朱敛点名道。 钱春浑身一颤,连忙快步走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郑三俊的身旁。 “臣南京户部尚书钱春,叩见陛下。” 钱春的声音有些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起来说话。” 朱敛淡淡地说道。 钱春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钱春,朕问你,这两年来,江南诸省的人口和经济情况如何?” “朕要听真话,不要听那些粉饰太平的虚词。” 朱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钱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呈过头顶。 “回陛下,臣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这是户部统计的最新数据,请陛下过目。” 王承恩快步走下台阶,将奏折接了过来,转呈给朱敛。 朱敛接过奏折,缓缓展开,仔细地看了起来。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的脸上,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然而,朱敛的脸色始终平静如水,让人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 片刻之后,朱敛抬起头,看着钱春。 “这上面写着,江南诸省的户籍人口,比两年前增加了整整三成?”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寻。 “回陛下,确实如此。” 钱春连忙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陛下,这增加的三成人口,并非全是这两年新出生的婴儿。” “其中绝大多数,是原本隐匿在那些大户豪绅之下的佃户和家奴。” “自从陛下在江南强力推行摊丁入亩和清丈田亩之后,那些豪强士绅再也无法隐瞒田产。” “田产藏不住,他们便要按照实际拥有的田地交税,而不再是按照人头交税。” “这样一来,他们养那么多免税的隐户和家奴,不仅没有好处,反而要承担巨大的盘剥。” “这些豪强无奈之下,只能放这些佃户和奴仆自由,让他们重新立户。” “而官府又将收回的那些不法豪强的田产,改为了官田,以极低的租金租给这些贫农。” “百姓们有了自己的田地,能吃饱饭,自然纷纷主动去官府登记户籍。” “所以,这人口才会在这短短两年内,暴增了三成。” 钱春详细地解释道,神色间满是对这一成果的自豪。 朱敛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摊丁入亩的本质,就是解放底层劳动力,打破豪强对人口的垄断。 如今看来,这一政策在江南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大明有了这些登记在册的编户齐民,不仅税基扩大了,兵源和劳役也有了保障。 “很好,这件事情,户部办得不错。” 朱敛肯定了钱春的功绩。 钱春听到皇帝的夸奖,顿时如蒙大赦,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不过,朕更关心的,是粮食。” 朱敛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朕之前让你们在江南大力推广的土豆、红薯以及玉米等高产农作物,现在推广得怎么样了?” 朱敛盯着钱春,沉声问道。 这三种作物,是他从现代带来的神器,也是他解决大明饥荒、对抗小冰河期的最大底牌。 听到这个问题,钱春的神色变得更加兴奋了,甚至连身体都微微有些颤抖。 第八百四十四章 丰收 “陛下,臣正要向陛下禀报这件天大的喜事。” 钱春激动地说道,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去年的时候,臣遵照陛下的圣旨,将这三种神物在江南各省的府县中,都设立了试点进行种植。” “臣亲自带着户部的官员去田间地头盯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结果,这三种作物成熟之后,产量惊人。” “它们的产量,几乎都比原来的粟米和水稻等作物,要高出数倍之多。” “尤其是那红薯和土豆,不仅不挑地,连那些荒坡旱地都能种活,而且产量大得吓人。” “百姓们看到这等神物,纷纷惊为天人,争着抢着想要种子。” 钱春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因此,到了今年,臣便联合各省官府,将这三种作物彻底推广到了全部地区。” “尤其是我们南直隶地区,几乎已经完成了大面积的替种。” “如今,放眼望去,田野里到处都是这三种作物的绿叶。” 朱敛听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今年江南的气候如何?可有灾荒?” 朱敛追问道,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回陛下,今年真是天佑大明。” 钱春连忙答道。 “今年江南地区虽然有些小风小雨,但并没有遭遇太大的水灾或者寒灾。” “而且,臣等一直牢记陛下颁布的防虫手册。” “各府县的官员和那些复社学子,提前组织百姓在田间地头驱虫,用石灰水和鸭群防范虫害。” “因此,今年江南一带,没有发生任何蝗灾。” “眼下,已经到了秋收的季节,各地的庄稼都已经成熟了。” 钱春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狂喜,一字一句地说道。 “根据户部各地的初步估算,今年江南诸省的总粮食产量,将会比去年……翻上整整三倍以上。” “三倍以上。”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奉天殿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文武百官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整个奉天殿内,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站在前排的几位尚书,更是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光芒。 他们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自然知道“粮食翻三倍”这意味着什么。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历朝历代,何曾有过如此神迹。 即便是当年的洪武之治、永乐盛世,也从未听闻粮食产量能在两年内翻上三倍。 龙椅上,朱敛的双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精光。 他虽然表面上保持着帝王的深沉与冷静,但藏在龙袍宽大袖口中的双手,已然悄悄攥紧。 作为一名现代穿越者,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数字背后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三倍的粮食产量,这代表着原本只能勉强养活一千万人,如今可以轻而易举地养活三千万人。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粮食就是人口,人口就是国力。 朱敛微微闭上眼,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未来大明的宏伟蓝图。 一个前所未有的人口大爆炸时代,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序幕。 有了足够填饱肚子的粮食,大明在未来的三十年里,将会迎来极其恐怖的人口红利。 这股庞大的人口红利,配合他正在推行的工业化萌芽,绝对能够将大明推向这个世界的巅峰。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推广扫盲班,重视底层教育。 只要这一代吃饱饭、识得字的华夏子民成长起来,前世那个在近代饱受列强欺凌、割地赔款的悲惨命运,将永远不会再发生。 想到这里,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坚定。 “钱春,你做得很好。” 朱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赞赏。 “臣,谢陛下隆恩。” 钱春整个人瘫软在汉白玉地板上,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但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退下吧。”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钱春退回队列。 “大明要强盛,不仅要手中有粮,还要脚下有路,水旱无忧。” 朱敛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了文官队列的另一侧。 “南京工部尚书何应瑞,何在?”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带着一股迫人的威严。 听到皇帝点名,一名身材有些消瘦、皮肤因常年奔波而显得有些黝黑的中年官员连忙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南京工部尚书何应瑞。 “臣南京工部尚书何应瑞,叩见陛下。” 何应瑞趋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平身。” 朱敛抬了抬手。 “谢陛下。” 何应瑞站起身,微微躬着腰,神色显得有些局促。 “何爱卿,朕且问你,这两年来,江南的水库建设,以及各府县的官道修缮,进展如何?” 朱敛盯着何应瑞,缓声问道。 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在任何时代都是通用的。 而江南地区水网密布,水利工程的建设更是直接关系到千家万户的生计。 何应瑞听到皇帝询问自己的本职工作,神色顿时一振,原本的局促消散了不少。 “回陛下,自两年前陛下颁布《水利整饬令》以来,工部不敢有丝毫懈怠。” 何应瑞的声音清亮,在奉天殿内回荡。 “这两年间,臣亲自带人勘测了太湖、秦淮河以及钱塘江流域的水系。” “如今,江南各省已新建大型防洪蓄水库一十七座,中小型水库两百四十余座。” “这些水库不仅在汛期起到了极好的蓄洪作用,更在春耕旱季,为周边数百万亩农田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水源。” 何应瑞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至于官道建设,臣遵照陛下的规划,已经在南直隶境内铺设了三条三合土官道。” “这三条官道分别连接南京至苏州、杭州以及扬州,宽达三丈,可容四马并行。” “如今哪怕是连绵阴雨天,官道上也绝无泥泞,快马一日便可往返数府。” “其余各府县的泥石驿道,也已全部完成了拓宽和加固,保证了商旅和军政政令的畅通。” 何应瑞一口气汇报完毕,神态恭敬地垂首等待。 第八百四十五章 报纸 大殿内的百官听完,不少人都在心中暗暗吸了一口气。 两年前的南京工部,不过是个清水衙门,整日里混吃等死。 谁能想到,短短两年时间,这位在北方杀伐果断的年轻皇帝,竟然生生将江南改变成了这般模样。 朱敛听着何应瑞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水库和三合土官道的建设进度,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有了这些基础设施的支撑,江南的物资流通速度起码提升了数倍,这也是粮食产量暴增的重要保障。 “好,何爱卿辛苦了。” 朱敛微微点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尽忠,臣不敢言辛劳。” 何应瑞连忙躬身行礼。 朱敛靠在龙椅上,环视着下方的百官,一时间豪气顿生。 这一次南直隶之行,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如今的江南,已经彻底摆脱了两年前那种死气沉沉、豪强横行的局面。 这里,正在成为他变革大明、席卷天下的最强发动机。 “如此盛世之兆,如此利国利民之新政,若只是朕与诸卿知晓,未免太可惜了。”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深意。 大殿内的百官面面相觑,有些摸不透这位年轻皇帝的心思。 朱敛确实想将江南的这一场大胜通告天下。 他不仅要让江南的百姓知道,还要让北方那些正处于水深火热、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知道。 他要让全天下的子民都看到希望,看到跟着他这位皇帝走,就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可是,怎么通告? 朱敛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在这个时代,朝廷通报消息,最常用的手段就是下达诏书。 可诏书这东西,规制极高,字句晦涩难懂。 而且,如果自己每做成一件事情,或者每发现一件值得宣扬的好人好事,就要下一道诏书,未免也太过频繁了。 诏书的威严会因此大打折扣。 更何况,诏书往往只能传达到官府,普通的平民百姓根本接触不到,更别说看懂了。 朱敛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现代社会再寻常不过的事物。 报纸! 对,就是报纸。 如果自己在大明创建一份官方的报纸,那以后想要引导舆论、公开消息,岂不是方便得太多了? 而且,他刚刚在秦淮河畔听学子们汇报,南京城周边乡村的扫盲班办得极好。 十五岁至六十岁的百姓中,已经有约九成的人能够写自己的名字,看懂简单的告示。 这意味着,大明已经初步具备了全民的基础。 只要报纸上的文字足够通俗易懂,百姓们完全可以自己,或者听茶馆的说书人宣读。 这绝对是掌控天下舆论、开启民智的神器。 想到这里,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炙热。 他抬起头,目光在文官队列中扫视,最后锁定在了一名老臣的身上。 “南京礼部尚书李孙宸。” 朱敛沉声喝道。 队列中,一名身穿大红官服、神色庄重的老者快步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南京礼部尚书李孙宸,掌管着江南的礼仪、科举以及宣教之事。 “臣南京礼部尚书李孙宸,叩见陛下。” 李孙宸跪倒在大殿中央,声音沉稳。 “李爱卿,平身。” 朱敛抬手。 “谢陛下。” 李孙宸站起身,恭敬地垂首。 朱敛看着李孙宸,缓缓开口。 “李爱卿,朕今日要交给你一件差事,一件关乎我大明万世基业的差事。” 听到“万世基业”四个字,李孙宸的身子猛地一震,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请陛下示下,臣万死不辞。” 李孙宸躬身道。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将自己脑海中关于报纸的设想,缓缓说了出来。 “朕欲在南京设立一处官办机构,名为‘大明报社’。” “这报社每日,或者每三日,需印制一种纸张,朕称之为‘报纸’。” “这报纸的规制不需要太大,约莫一尺见方即可。”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李孙宸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极力地在脑海中勾勒着皇帝所说的事物。 “陛下,这‘报纸’之上,要印些什么内容?” 李孙宸大着胆子问道。 朱敛微微一笑。 “这上面要印的东西可就多了。” “首先,朝廷颁布的新政、律法,以及江南各省的秋收数据、免税政策,都要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文印在上面。” “朕要让每一个识字的百姓,一打开这报纸,就能清清楚楚地知道,朝廷在做什么,皇帝在想什么。”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穿透力。 百官们听得目瞪口呆。 用白话文把朝廷的政策印在纸上,发给普通百姓看? 这在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官员眼里,简直是有些荒唐,甚至是有辱斯文。 但碍于朱敛先前的雷霆手段,谁也不敢站出来触这个霉头。 李孙宸则是眉头紧锁,脑海中在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朱敛没有理会百官的反应,继续说道。 “除了朝廷的政令,这报纸上还可以印一些新鲜事。” “比如,哪里的百姓用新法种地,产量翻了番。” “又比如,哪里的孝子贤孙做出了感天动地的事迹,或者是哪里的将士在边疆立了战功。” “这些值得宣扬、能够凝聚民心的事情,都可以写成文章,登在报纸上。” “甚至,连金陵城里哪家茶楼的戏班子唱得好,哪里的商铺引进了新货,都可以留出专门的版面,供其刊登。” 朱敛不急不缓地叙说着,将现代报纸的版面和功能,深入浅出地剖析给李孙宸听。 李孙宸越听越觉得心惊。 作为礼部尚书,他太清楚这种东西一旦做出来,会产生何等恐怖的影响力。 这等同于朝廷把持了所有百姓的耳朵和眼睛。 朝廷想让百姓看到什么,百姓就能看到什么。 朝廷想让百姓相信什么,百姓就会相信什么。 这简直是教化万民的神器。 “陛下圣明,此乃前无古人之创举。” 李孙宸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只是,陛下,这报纸若要办起来,需得有专门的人去搜集这些消息,去撰写文章。” “礼部如今人手紧缺,怕是有些力不从心啊。” 李孙宸面露难色,说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第八百四十六章 最不缺读书人 朱敛对此早有准备。 “这正是朕要对你交代的。” 朱敛盯着李孙宸,神色变得严厉起来。 “朕要求你,立刻在礼部之下,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就叫‘通讯司’。” “通讯司内,设立‘记者’一职。” “这些记者,专门负责在城中、乃至下辖各府县奔波,搜集各种奇闻异事、新政进展以及百姓疾苦。” “他们搜集来的消息,经过礼部审核之后,方可印制成报。” 朱敛一字一句地吩咐道。 “臣,遵旨。” 李孙宸躬身领命,脑海中已经开始思量该如何搭建这个“通讯司”。 “朕给你大半个月的时间。”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在重阳节之前,朕要在南京城里,看到第一份公开的大明报纸。” “若是办砸了,朕唯你是问。” 听到“重阳节”这个期限,李孙宸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如今已是八月十六,距离九月初九的重阳节,不过区区二十多天。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一个报社,印制出报纸,这任务不可谓不重。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李孙宸咬了咬牙,躬身应道。 朱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李爱卿,你不用觉得为难。” “朕知道礼部人手不够,所以,朕给你指一条明路。” 朱敛靠回龙椅,淡淡地说道。 “陛下请讲。” 李孙宸抬起头。 “我大明江南,最不缺的是什么?” 朱敛反问道。 李孙宸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答道。 “是……读书人?” “不错,就是读书人。” 朱敛拍了拍扶手。 “尤其是那些没有功名在身的落第学子,或者是家境贫寒的童生、秀才。” “他们满腹经纶,却因为科举名额有限,只能在街头替人写信,或者在私塾里拿着微薄的束脩度日。” “这些人,不仅笔头子硬,而且对市井俗事最是了解。” “你大可贴出告示,在南京城内招募这些学子,进入报社和通讯司做事。” 朱敛的话,顿时让大殿内的不少官员眼睛一亮。 江南的科举竞争极其惨烈,每三年一次的秋闱春闱,不知道要淘汰掉多少满怀抱负的读书人。 这些落第学子,往往生活窘迫,心中又憋着一股怨气,极易成为不安定因素。 如果朝廷能给他们提供一份差事,不仅能安抚这些人的情绪,还能将这股庞大的人才资源利用起来。 “陛下,这些读书人自视甚高,若无功名,怕是未必愿意来做这等跑腿写白话文的粗活。” 李孙宸有些担忧地说道。 在士大夫的观念里,不入流的差使,终究上不得台面。 朱敛发出一声轻笑。 “他们不愿意来,是因为朝廷给的诱惑不够。” “朕给你这个权力。” 朱敛的目光变得锐利。 “凡是被招募进报社和通讯司的学子,只要考核合格,便可吃上朝廷的‘铁饭碗’。” “朝廷每月按时给他们发放俸禄,其标准,参照各部九品小吏。” “不仅如此,若是他们在报社表现优异,文章写得好,或者搜集到了对朝廷极其重要的消息,立了大功。” “朝廷可以破格录用他们为官,甚至可以直接赐予他们参加更高一级科举的资格。” 朱敛的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再次在大殿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铁饭碗”这个词虽然新鲜,但百官们一听就懂。 那是拿着朝廷的俸禄,旱涝保收的正式编制。 对于那些穷困潦倒、科举无望的读书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更不用说,表现优异者还能破格录用为官。 这等于是在科举之外,又给天下的读书人开辟了一条晋升的通天大路。 “陛下此计,真乃神来之笔。” 李孙宸激动得脸色通红,忍不住高呼出声。 他已经可以预见到,只要这个告示贴出去,南京城里的那些落第学子,绝对会把礼部的大门给挤破。 那些原本因为科举落第而心灰意冷的读书人,将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热情。 “陛下,这报纸印制出来之后,该如何售卖?定价几何?” 李孙宸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追问道。 朱敛伸出三根手指。 “这报纸的作用,是要让最底层的百姓也能看得起、买得起。” “所以,不需要用什么上好的宣纸,就用最便宜的竹纸、草纸便可。” “印刷也不需要讲究精美,只要字迹清晰,能让人看懂就行。” “至于定价,一份报纸,只卖三文钱。” “三文钱,哪怕是城里的苦力,也能买得起一份。” 朱敛淡淡地说道。 他办报纸,从来就没想过要靠这个赚钱。 他要的是舆论的控制权,要的是民心的凝聚。 只要能把大明新政的成果和朝廷的意志,传递到每一个百姓的耳中,哪怕每天赔钱,他也乐意。 “臣,完全明白了。” 李孙宸恭敬地磕头。 “臣这便退下,立刻着手准备此事,定在重阳节前,将第一份大明报纸呈送御前。” 朱敛微微点头。 “去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李孙宸站起身,躬着腰,快步退出了大殿。 看着李孙宸离去的背影,朱敛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了报纸这个现代舆论的利器,他在这大明的变革之路,将会走得更加顺畅。 那些只知道在暗中勾结、阻碍新政的豪强士绅,以后在面对朝廷铺天盖地的舆论攻势时,将会彻底失去话语权。 大殿内,百官们看着龙椅上神色玩味的年轻皇帝,只觉得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位皇帝的手段,实在是层出不穷。 但偏偏,每一样,都是造福于百姓的东西。 整个奉天殿内的气氛,在李孙宸退下后,依旧显得有些凝重。 百官们低着头,脑海中还在反复盘算着那份即将问世的“大明报纸”会带来何等惊天动地的变化。 朱敛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心思各异的臣子。 他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而是微微前倾了身子。 “众卿,除了报纸一事,南直隶各府县的秋税征收,如今进展到了何种地步?” 第八百四十七章 复社学子的趣事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文官队列中,南京户部右侍郎有些紧张地走了出来,手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 “回陛下,托新政的福,今年江南各府的秋税征收极为顺利,如今已入库八成有余。” 户部右侍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对这位杀伐果断的年轻皇帝充满了敬畏。 “八成?” 朱敛眉头微微一挑。 “那剩下的两成,是在哪些人手里卡着。” 朱敛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下方的官员。 户部右侍郎额头上顿时渗出了冷汗,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 “回……回陛下,多是一些地方上的顽固士绅,正借口灾情拖延。” 朱敛发出一声冷笑。 “灾情?” “钱春刚刚才汇报过,今年江南风调雨顺,粮食总产量翻了三倍。” “这些士绅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睁着眼睛说瞎话。” 朱敛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 “传朕旨意,限期十日。” “十日之内,若还有抗税不交者,锦衣卫直接抄家,田产全部收归官有。” 朱敛的话语里不带一丝温度,犹如数九寒冬里刮过的冷风。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和,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那些士绅求情。 随后,朱敛又陆续询问了关于江南运河疏浚、水师巡逻以及流民安置等几项关键政务。 官员们依次出列汇报,朱敛听得极仔细,不时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改进意见。 这一场早朝,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正午时分,朱敛才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便到这里吧,退朝。” 朱敛站起身,拂袖朝后殿走去。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奉天殿内久久回荡。 朱敛穿过重重回廊,回到了他在南京皇宫的临时居所。 这是一处极为幽静的偏殿,院子里栽种着几株桂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王承恩紧紧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 “陛下,龙体要紧,您可得歇息歇息,奴婢这就让人传膳。” 王承恩一边说着,一边体贴地将茶杯递了过去。 朱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摆了摆手。 “先不忙传膳。” “你去让人把郑三俊之前送来的那些资料,全部抬到院子里来。” 朱敛吩咐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王承恩不敢怠慢,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不消片刻,几个身强体壮的小太监便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院子。 云舒雁此时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看见朱敛走进来,连忙放下书本,起步上前行礼。 “臣妾叩见陛下。” 云舒雁的声音轻柔,宛如山泉击石,让人听了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安宁。 朱敛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在朕面前,不必多礼,快坐。” 朱敛拉着云舒雁的手,一起在石桌旁坐下。 王承恩已经带着太监将木箱打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得极高的宣纸卷宗。 这些都是郑三俊派人暗中搜集、记录的关于复社学子在地方上推行新政的详细资料。 朱敛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看了起来。 云舒雁也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美眸中闪烁着亮光。 “陛下,这些都是那些复社才子们的记录吗?” 云舒雁轻声问道,身子微微往朱敛身边靠了靠。 “不错,朕倒要看看,这些平日里只会吟诗作对的书生,到了地方上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朱敛笑着说道,指着卷宗上的第一页。 “你看,这个叫张溥的,到了太仓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带着衙役去丈量士绅的隐田。” 朱敛指着上面的记录,念给云舒雁听。 “张溥至太仓,士绅抗拒丈量,张溥怒而抬棺至田间,言称量不完田,便死于此处。” 云舒雁听到这里,忍不住抿嘴轻笑。 “这位张公子,倒是个烈性子,居然用这种无赖却又管用的法子。” 朱敛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小子聪明得很,他知道士绅爱惜名声,不愿背负逼死名士的罪名,只能乖乖就范。” 朱敛翻过一页,又看到了另一个复社骨干的记录。 “吴伟业在常熟,因为推行新政,没有暴露自身的身份,被当地的豪强放恶狗追赶,爬到树上躲了一夜。” 云舒雁听得一愣,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堂堂复社大才子,竟然被狗逼得爬树,这要是传出去,他的名声可就毁了。” 朱敛看着笑得开怀的云舒雁,眼神中多了一丝温情。 “名声毁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第二天就带着县兵把那家豪强给抄了,田地全分给了贫农。” 朱敛指着卷宗上的结语,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赏。 “你看,这上面写着,常熟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称吴伟业为‘吴青天’。” 云舒雁收敛了笑容,眼中多了一丝敬佩。 “这些公子哥儿,以前在秦淮河畔挥金如土,没想到办起实事来,竟也有这般担当。”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靠在石椅上,目光望向虚空。 “这才是朕要的读书人。” “大明的圣贤书,不该只用来做升官发财的敲门砖,更应该用来救国救民。” 朱敛翻看着一本又一本卷宗,心中的欣慰愈发浓烈。 有学子因为不识农具,亲自下田向老农请教,结果被老农嘲笑,却依然乐此不疲。 有学子在丈量土地时,中暑晕倒在田埂上,醒来后喝口凉水继续干。 还有学子为了拒绝乡绅的贿赂,直接将送礼的人乱棍打了出去。 这些细节,事无巨细,全都被郑三俊记录在册。 “他们没有让朕失望。” 朱敛合上卷宗,语气中带着无比的坚定。 “他们原本是高人一等的存在,家族非富即贵,本可以安享富贵。” “但朕的实学打动了他们,让他们看到了大明真正的危机,也看到了改变的希望。” 云舒雁温柔地将手覆在朱敛的手背上。 “这都是陛下的功劳,若非陛下因材施教,以实学引导,他们如今怕还只是些空谈误国的书生。” 朱敛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这只是个开始,等大明报纸办起来,朕还要把他们的功绩宣扬出去,让天下读书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立德、立功、立言。” 第八百四十八章 南京的军改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朱敛一直留在南京城内。 他每天除了批阅北京送来的紧急奏折,就是盯着李孙宸筹办大明报社的进度。 但朱敛的心思,其实早已飘到了另一个更为关键的地方。 军队。 在北方的两年里,他通过铁血手段,彻底完成了九边边军和两个集团军的新军改革。 如今的北方军队,装备了新式火器,实行了严格的近代化训练,战斗力脱胎换骨。 然而,南直隶以及整个南方的军队,却依然维持着烂透了的卫所制。 吃空饷、兵匪不分、训练废弛,甚至连兵器都生锈得无法使用。 朱敛绝不容许自己的卧榻之侧,存在这样一支毫无战斗力的军队。 他要在江南,也掀起一场彻底的军改。 于是,在十天前,他便召见了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 朱敛还记得吕维祺当时听到圣旨时,那满脸震惊和担忧的神色。 “陛下,调集南直隶所有兵马齐聚南京,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 吕维祺当时跪在地上,声音有些颤抖。 “大?” 朱敛当时只是冷笑了一声。 “朕就是要让动静大起来,南直隶的兵,安逸得太久了。” “朕给兵部半个月时间,不管是各地驻军,还是江防水师,哪怕是卫所的屯兵,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通通给朕集结到南京城外。” “若有延误,朕拿你是问。” 在朱敛的雷霆威压之下,吕维祺只能拼了命地去办。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在南京兵部和锦衣卫的严厉督促下,南直隶各地的兵马终于陆续抵达了南京城外。 总共五万余人,在南京城北的玄武湖畔安营扎寨。 绵延数里的营帐,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气势。 但这只是表面。 这天清晨,大雾弥漫。 朱敛一身金甲,在王承恩和吕维祺的陪同下,缓缓登上了玄武湖畔的阅兵高台。 高台之下,五万南直隶兵马已经列队完毕。 朱敛按着腰间的宝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黑压压的人群。 然而,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从高处望去,这五万军队的队列歪歪扭扭,犹如一条条蠕动的毛毛虫。 士兵们高矮不一,有的甚至骨瘦如柴,脸色蜡黄,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 他们身上的甲胄五花八门,有的破烂不堪,有的甚至只是用几块破铁皮缝在麻布上。 更让朱敛难以忍受的是,许多士兵在队列中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在偷偷打哈欠、抠鼻子。 至于他们手中的兵器,长枪的枪头生满了红锈,盾牌上满是裂纹,火铳手手里的鸟铳更是古旧得如同古董。 这哪里是什么大明军队。 这分明就是一群换了衣服的叫花子。 站在朱敛身后的吕维祺,此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朱敛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高台下方,几十名南直隶的统兵将领正按刀而立。 这些将领个个穿得光鲜亮丽,红袍金甲,油光满面,与身后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高台上的年轻皇帝,似乎在等待着皇帝的嘉奖。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胸中的怒火。 他缓缓走到高台边缘,冷冷地俯视着台下的将领们。 “吕爱卿。” 朱敛突然开口,声音冰冷。 “臣在。” 吕维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这就是你给朕集结的南直隶精锐?” 朱敛指着下方混乱的队列,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回陛下,这确实是南直隶各卫所及水师的全部人马。” 吕维祺的声音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朱敛冷笑了一声,声音陡然提高,在扩音铜喇叭的帮助下,响彻整个阅兵场。 “精锐?” “朕看他们连地痞流氓都不如。” “看看你们的兵,站无站相,坐无坐相,交头接耳,毫无军纪。” “看看他们手里的兵器,那长枪上的铁锈,能杀得死人吗?” “还有那鸟铳,怕是还没伤敌,就先把自己给炸死了吧?” 朱敛的话语如同连珠炮一般,无情地砸向台下的将领。 “朕带着北方的将士,在关外和建奴厮杀,在西北和流寇拼命。” “而你们,在江南这个富庶之地,拿着朝廷的军饷,就养出了这么一群乌合之众?” “你们这些当将军的,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朱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将领的脸上。 原本脸上还带着谄媚笑容的将领们,脸色顿时变得一阵青一阵红。 他们平日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哪个不是被士绅百姓捧着的存在。 如今却被皇帝当着五万士兵的面,贬低得一文不值。 一时间,将领之中响起了阵阵低沉的议论声。 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眼中闪烁着不服和愤怒的光芒。 朱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将领眼中的怒火。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怎么?” “朕看你们的眼神,似乎很不服气?” 朱敛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身看着他们。 “今天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朕恕你们无罪。”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将领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但终究还是有脾气火爆的人忍不住了。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南直隶参将咬了摆牙,大步走了出来。 他对着高台草草地行了个军礼,声音粗豪地喊道。 “陛下,臣不服。” 朱敛挑了挑眉,看着这名参将。 “哦?你为何不服?” 朱敛淡淡地问道。 那名参将昂着头,大声说道。 “陛下说臣等带的是乌合之众,臣万万不敢苟同。” “臣等在江南,日夜操练兵马,不敢有一日懈怠。” “臣麾下的儿郎,虽然衣甲有些破旧,但个个都是敢打敢拼的汉子。” “陛下不能因为北方的战事,就如此小瞧了我江南的将士。” 参将的话一出口,顿时引起了身后其他将领的共鸣。 “是啊,陛下,臣等也未曾懈怠。” “江南水网密布,本就不利于大军列阵,这队列歪斜也是情有可原。” “朝廷拨下来的军饷本就不足,兵器甲胄自然无法与北方相比,这岂能怪罪臣等?” 将领们纷纷开口,言语中充满了委屈和怨气。 第八百四十九章 什么是差距? 吕维祺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对着台下怒喝。 “放肆,尔等怎敢对陛下如此无礼,还不退下。” 朱敛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吕维祺。 “吕爱卿,让他们说,朕今天就是要听听他们的真心话。” 朱敛看着台下的参将,眼中的冷意更甚。 “你说你们日夜操练,不敢懈怠?” “你说你们的兵个个敢打敢拼?” 朱敛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好,既然你对自己的兵这么有信心。” “那朕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军队。” 朱敛转过身,对身后的王承恩打了个手势。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支特制的信号火箭,用火折子点燃。 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一支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弥漫的大雾中绽放出一团耀眼的红光。 台下的将领和士兵们都愣住了,不知道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那名出头的参将也皱着眉头,按着刀柄,疑惑地看着天空。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 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突然从阅兵场的后方传来。 那声音极有节奏,仿佛是大地在颤抖,又像是无数柄重锤在同时敲击着地面。 伴随着这股轰鸣声,原本浓重的大雾,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缺口。 五万南直隶兵马纷纷转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 大雾深处,一支军队正缓缓走来。 他们排列着整齐得令人窒息的方阵,每一个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是用尺子精心量过一般。 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一千只脚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 那沉闷的轰鸣声,正是他们皮靴踏击地面发出的声音。 这支军队,正是黑云龙率领的五千新军精锐。 他们身穿统一的深青色军服,外罩擦拭得锃亮、在雾气中闪烁着冷冽光芒的钢甲。 每一个人的肩膀上,都斜挎着一支崭新的新式燧发枪,枪口上的刺刀在微弱的晨光下散发着森寒的杀气。 走在最前方的黑云龙,按着指挥刀,神色肃穆,每一步都迈得坚实有力。 五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听不到一丝多余的杂音。 只有那如同一体般的脚步声,以及钢甲摩擦产生的轻微沙沙声。 他们就像是一堵由钢铁和血肉铸成的城墙,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缓缓推行而来。 玄武湖畔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股从五千新军身上散发出来的、只有经历过尸山血海才能凝聚出来的恐怖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阅兵场。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五万南直隶兵马,瞬间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看着这支如神兵降世般的军队,眼中满是无法置信和深深的恐惧。 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试图离这支恐怖的军队远一点。 高台下,一众将领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中原、在江南,何曾见过如此军容。 那整齐的队列,那统一的装备,那让人窒息的纪律。 与这支军队相比,他们身后的五万人,确实连叫花子都不如。 黑云龙率领着新军,在距离高台百步之外的地方,猛然停下。 “立定!” 黑云龙一声暴喝。 五千新军同时收脚,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随后,整支军队瞬间化为一尊尊毫无声息的钢铁雕像,静止在原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整个阅兵场上,一时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五万南直隶守备军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这支钢铁洪流,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名刚刚出头反驳的参将,此时大张着嘴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咯咯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十名将领,个个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 他们看着那五千新军身上闪烁着冷光的钢甲,再看看自己麾下那些穿着破烂棉甲、甚至连铁片都没几块的士兵,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朱敛站在高台之上,双手按着腰间的宝剑,冷眼看着下方这些神色各异的将领。 王承恩静静地站在朱敛身后,微微躬着身子,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此时双腿有些发软,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皇帝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朱敛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台下的那名参将。 “这,就是朕在京城,用朕的法子训练出来的新军。” 朱敛的声音通过铜喇叭,在空旷的玄武湖畔缓缓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朕眼里,这,才叫军队。”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南直隶将领的心口上。 台下的五万旧军士兵,看着前方那五千名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的新军,眼中满是敬畏与恐惧。 那些平日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军官们,此时也都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根本不敢与高台上的皇帝对视。 朱敛看着这群被震慑住的将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朕知道,你们心里其实还是不服。” “你们在想,朝廷把最好的军饷、最好的装备都给了北方,所以北方新军才能有这般气势。” “你们在想,若是给你们同样的银子,你们也能练出这样的精兵。” 朱敛的话,直接说中了台下不少将领的心思,让他们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那名参将咬了咬牙,虽然心中震撼,但骨子里的傲气和对军权的渴望,还是让他有些不甘心。 朱敛将这些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地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朕今天就给你们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朕给你们一个最公平的打法。” “黑云龙带了五千新军,而你们,这里足足有五万人。” “十打一。” “你们若是觉得不服,大可以跟黑云龙的这五千人,在这玄武湖畔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 此话一出,整个阅兵场顿时掀起了一阵低沉的喧哗声。 五万旧军士兵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些统兵将领们更是面露惊色,互相对视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第八百五十章 对赌 吕维祺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阻。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 “五万对五千,人数相差悬殊,万一伤了和气,或者惊扰了圣驾,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朱敛抬了抬手,粗暴地打断了吕维祺的话。 “吕爱卿,朕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朱敛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名不服气的参将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朕把话放在这里。” “今日这一战,你们若是赢了,朕从此不再提江南军改之事,南直隶的兵权,依旧由你们说了算,朝廷的军饷一分不少。” “但如果你们输了,那就给朕乖乖交出兵权,无条件接受新军的改编和训练。” “朕就问你们一句,敢,还是不敢?”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那名参将听到“赢了不再提军改”这句话,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身后的几名总兵和副将,眼神中也流露出贪婪和狂热的神色。 对于他们来说,手中的兵权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子子孙孙荣华富贵的保障。 如今皇帝居然主动送上这样一个保住兵权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更何况,十打一啊。 五万人就算是用唾沫淹,也能把这五千人给淹死了。 那名参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大声吼道。 “陛下此言当真?” 朱敛冷笑了一声。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岂会与你们开玩笑?” 那名参将转过身,和几名高级将领低声商量了几句,随后回过身来,单膝跪地。 “臣,代南直隶五万将士,接战。”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志在必得的狂妄。 其他将领也纷纷跪地,大声附和。 “臣等接战。” 朱敛看着这些自以为得计的将领,眼中的冷意愈发浓烈。 “好,有血性。” “不过,既然是演练,自然不能用真刀真枪,免得伤了大明的元气。” 朱敛指了指不远处早已准备好的木箱。 “传朕旨意,所有人全部卸下真兵刃,换上军中演练用的木棍、木枪,涂上石灰。” “只要身上中了石灰,便算作阵亡,必须立刻退出战场,不得延误。” 朱敛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但是,战场无情,即便是木兵刃,打起来也难免会有死伤。” “这一场演练,朕允许阵亡的存在。” “如果有士兵在演练中不幸牺牲,朕会按照真正的沙场阵亡,给他们的家属发放抚恤金,绝不克扣一分。” “朕要的,是一场最真实的对决,而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朱敛的这番话,让原本有些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允许阵亡。 这意味着,等会儿打起来,双方真的要往死里下手了。 不过,旧军士兵们听到“按照真阵亡发抚恤金”这句话,眼中的畏惧反而消散了不少。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能给家里留下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对于这些底层的大兵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诱惑了。 “但是,朕也有言在先。” 朱敛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 “两军对垒,当全力以赴,但若有人公报私仇,故意虐杀已投降或失去抵抗能力的同袍,锦衣卫定斩不饶。” “臣等遵旨。” 将领们齐声应道,随即便开始转头去指挥自己的部队。 整个阅兵场瞬间忙碌了起来。 五万旧军开始在一片混乱中卸下腰刀和长枪,换上粗重的木棍和枪头包了布、涂了石灰的木枪。 由于人数实在太多,光是分发木兵刃就足足花了一个时辰。 在这期间,新军五千人却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队列,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很快也完成了装备的更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特制的长木棍,木棍顶端裹着厚厚的棉布,上面沾满了白色的石灰。 黑云龙按着指挥刀,站在新军最前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十倍于己的敌人,而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高台之上,王承恩给朱敛递上了一杯热茶。 朱敛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一直停留在黑云龙的身上。 “承恩,你觉得黑云龙几成胜算?” 朱敛淡淡地问道。 王承恩谄媚地笑了笑,微微躬身。 “回万岁爷,奴婢虽然不懂兵法,但奴婢看得出来,底下那些南直隶的兵,魂都丢了。” “黑将军带的可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对付这群乌合之众,奴婢觉得,十成胜算都是保守了。” 朱敛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放回了托盘中。 此时,台下的五万旧军已经勉强列好了阵势。 由于将领众多,指挥系统混乱,他们的阵型显得极其臃肿。 几十个将领各自带着自己的亲兵和部下,挤在不同的区域,互相之间甚至还在为谁当先锋而争吵不休。 在他们看来,这五万人只要一拥而上,一人一棍子也能把新军给砸扁了。 那名出头的参将此时骑在马上,手里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木棒,大声地鼓舞着士气。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只要打败了这五千人,咱们以后在江南就能继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冲上去,把他们干趴下。” 旧军士兵们被他的话刺激得嗷嗷直叫,气势倒是显得有些高涨。 反观新军这边,黑云龙已经开始做战前部署。 他将五千新军迅速分成了五个小队,每个小队一千人。 其中四个小队分别由四名千总带领,呈雁形排开,准备从不同的方向发起进攻。 而黑云龙自己,则亲自率领剩下的一千人,作为预备队,留在最后方。 新军的动作极快,从接到命令到完成变阵,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五个方阵犹如五个钢铁铸造的方块,散发着冰冷而严整的气息。 朱敛站在高台上,看着双方已经准备就绪,缓缓抬起了右手。 王承恩见状,立刻扯着嗓子大喊。 “演练开始。”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玄武湖畔的宁静。 第八百五十一章 差距 “杀啊。” 旧军那边,随着将领们的一声令下,五万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乱哄哄地朝着新军冲了过去。 他们没有任何阵型可言,跑得快的冲在最前面,跑得慢的落在后面,整个队伍拉得极长。 在他们眼里,新军那五个小小的方阵,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几块礁石,瞬间就会被淹没。 然而,面对铺天盖地冲过来的敌人,新军的五个方阵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每一个新军士兵都双手紧握着木棍,目光冷漠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第一队,第二队,迎敌。” 黑云龙冷静地下达了指令。 两名千总立刻挥舞起手中的令旗。 “踏。踏。踏。” 两个一千人的新军方阵同时迈步向前,他们的步伐依然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杀。” 最前排的旧军士兵红着眼,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劈头盖脸地朝着新军砸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木棍落下,新军的前排士兵已经动了。 “刺。” 千总的一声暴喝。 一千根木枪如同闪电般同时刺出,速度极快,角度极刁。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旧军士兵,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击中,惨叫着倒飞了出去。 他们的胸前,无一例外都留下了一个刺眼的白色石灰印记。 按照规则,他们已经“阵亡”了。 新军的刺击并没有停止,前排刺出之后,迅速后退,第二排士兵立刻顶上,再次刺出。 这种如波浪般连绵不绝的刺击,瞬间在旧军的冲锋势头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旧军将领们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边的冲锋,竟然连对方的毛都没摸到,就瞬间倒下了几百人。 “不要乱,后面的人给老子冲上去,他们人少,围死他们。” 那名参将急得大声嘶吼,拼命地催促着士兵往前冲。 然而,五万人的臃肿在这时候彻底暴露了出来。 后面的士兵想要往前冲,却被前面倒下和退下来的士兵挡住了去路。 整个人群挤在一起,混乱不堪。 更可怕的是,由于没有统一的指挥,各个将领都在下达不同的命令,有的让冲,有的让退,士兵们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 就在旧军陷入混乱的时候,新军的另外两个小队动了。 他们如同两柄锋利的尖刀,从左右两个方向,狠狠地插进了旧军的侧翼。 “破阵。” 新军将领大喊。 新军方阵在进入旧军人堆之后,并没有被人数优势淹没,反而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战术素养。 他们迅速化整为零,以三人为一个小组,在混乱的战场上自发地组成了无数个微型的防御和进攻阵形。 这三人小组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人手持粗重的木棍,负责格挡和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另外两人则手持长木枪,寻找机会,精准地刺向敌人的要害。 一个旧军士兵挥舞着木棒想要砸向一名新军。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手,旁边的一根木枪就已经狠狠地戳在了他的肋骨上。 那名旧军士兵惨叫一声,捂着肋骨倒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而在另一个方向,五六个旧军士兵试图围攻一个新军小组。 但新军的三人小组背靠着背,防守得滴水不漏。 无论旧军怎么攻击,都无法突破他们的防线。 更让旧军感到绝望的是,新军的纪律性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 在激烈的混战中,一旦有新军士兵因为意外受伤或者“阵亡”倒下。 后方预备队或者邻近小组的成员,会立刻在第一时间内补上空缺,绝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整个战场上,新军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冷酷、高效、没有丝毫的慌乱。 而旧军则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只能凭借着本能和人数优势在盲目地冲杀。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的优势不仅没有转化为胜势,反而成了旧军致命的累赘。 狭窄的战场上挤满了人,旧军士兵们甚至连挥舞木棍的空间都没有。 许多人甚至是被自己人踩倒在地的。 “顶住。给老子顶住。” 那名出头的参将此时已经浑身是汗,他身上的甲胄也在混乱中被扯歪了。 他亲眼看到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一个营,在碰上新军的一个千人队后,仅仅支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彻底崩溃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豆腐撞在了花岗岩上,碎得无声无息。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参将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他看着那些面无表情、机械般挥舞着木兵刃的新军士兵,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演练,这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高台之上,朱敛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战场。 这一幕,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现代军事纪律和战术训练出来的军队,对上连基本队列都站不齐的封建卫所兵,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更何况,黑云龙的这五千人,还是在北方战场上和建奴、流寇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百战老兵。 而南直隶的这些兵,已经安逸了太久太久了。 “万岁爷,这新军……真是神了。”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低声赞叹。 吕维祺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知道,江南的旧军,彻底完了。 今天这一战之后,江南的这些将领,将再也没有任何本钱和皇帝讨价还价。 战场上,局势已经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黑云龙一直冷眼旁观,直到看到旧军的阵型已经彻底散架,才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预备队,压上去。” 黑云龙冷冷地下达了最后的总攻令。 最后一千名新军精锐,在黑云龙的带领下,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地砸向了旧军那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 “冲锋。” 黑云龙暴喝一声。 一千名新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端着木枪,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已经疲惫不堪、士气崩溃的旧军,在面对这股生力军的冲击时,终于彻底崩溃了。 “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旧军防线瞬间瓦解。 成千上万的士兵开始丢掉手中的木棍,没命地往后跑去。 将领们试图阻拦,但在崩溃的人流面前,他们的喊话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被裹挟着往后退。 第八百五十二章 心服口服 演练进行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 整个过程,甚至没有用到两个时辰。 当战鼓声终于停歇的时候,玄武湖畔的阅兵场上,呈现出一幅极其震撼的画面。 黑云龙的五支小队,在完成了对敌人的分割包围和击溃后,再次迅速地汇合到了一起。 他们重新列好了整齐的方阵,每个人的身上虽然都有些狼狈,沾满了泥土和石灰,但他们的身姿依然挺拔,队列依然严整。 五千人,静静地站在战场中央,犹如一尊尊不可战胜的神明。 而在他们的周围,占地数里的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南直隶的旧军士兵。 绝大多数人的身上都涂满了白色的石灰,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些侥幸没有被“击杀”的士兵,此时也早已吓破了胆,七零八落地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至于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领们,此时个个灰头土脸,有的甚至连头盔都跑丢了,狼狈不堪地瘫坐在泥地里。 那名出头的参将,此时正跪倒在黑云龙的方阵前,看着眼前那密密麻麻的木枪和刀鞘,面如死灰。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没有任何借口。 五万人,对上五千人,竟然连两个时辰都没撑过去。 如果是真正的战场,如果是真刀真枪。 此时此刻,他们这五万人,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而新军只需要再来一次简单的骑兵冲锋,就能将他们全部歼灭。 朱敛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一片狼藉的战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缓缓走到栏杆旁,声音低沉而有力。 “黑云龙。” 朱敛喊道。 黑云龙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在。” “带着你的人,归队。” 朱敛吩咐道。 “末将领命。” 黑云龙站起身,转过头,大声喝令。 “全体都有,收兵。” 五千新军在黑云龙的指挥下,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退出了战场,只留下一地哀声叹气的旧军。 朱敛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瘫坐在一旁的吕维祺,以及台下那些面如死灰的将领。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阅兵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名带头接战的参将,此刻整个人瘫软在泥地里,身上的甲胄歪斜,脸上沾满了白色的石灰和汗水。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散落一地的五万大军,又看了看前方那五千名连呼吸都整齐划一的京营新军。 绝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本以为凭着十倍的人数优势,就算是用人命堆,也能把这五千新军压跨。 可现实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将他所有的骄傲和底气打得粉碎。 吕维祺站在一旁,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将他的衣领彻底浸湿。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下高台之上的朱敛,却发现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嘲讽和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王承恩微微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冷眼看着台下这群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江南将领。 朱敛缓缓走下高台,皮靴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声声重锤,狠狠地敲在所有将领的心口上。 几名总兵和副将见皇帝走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大路两侧。 “末将……末将等人无能,请陛下治罪。” 那名参将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将头扣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朱敛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按着腰间的宝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名参将。 “治罪?” 朱敛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阅兵场上回荡。 “朕若是想治你们的罪,今天站在这里的,就不是黑云龙的五千新军,而是朕的锦衣卫了。”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不少将领浑身猛地一哆嗦,头贴得更低了。 朱敛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神色惶恐的将领。 “朕今天不治你们的罪,不仅不治罪,朕还要给你们一句实话。” 将领们闻言,纷纷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敛转过身,指着那五千名如钢铁雕塑般的新军。 “你们觉得,他们是天生的精兵吗?” “朕告诉你们,不是。” “两年以前,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和你们身后的这五万兵一样,连长枪都拿不稳,甚至连肚子都吃不饱。” 朱敛的话,让不少旧军士兵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是朕,用朕的法子,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练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朱敛再次看向那名参将,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朕今天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只要你们接受军改,按照朕的规矩来训,朕保证,用不了半年,你们也能和他们一样强。” “甚至,比他们更强。” 此话一出,整个阅兵场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或者会被夺去兵权的将领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陛下此言……当真?” 那名参将抬起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声音。 朱敛冷冷地看着他。 “朕乃天子,一言九鼎,岂会拿这种事来诓骗你们?” “不过,朕丑话说在前面。” 朱敛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冷酷。 “朕的训练,会很苦,甚至可以说是变态。” “朕对各项军令的要求,高到你们无法想象。” “这五万人,朕可以一个不裁,全部给你们留下来。” “但是,在接下来的训练中,谁要是熬不住,或者因为违反军纪被踢了出去。” 朱敛微微前倾身体,死死盯着那名参将的眼睛。 “那你就永远别想着再进来了。” “大明不需要废物,朕的军队,更不需要连训练都坚持不下来的懦夫。” 那名参将咽了口唾沫,只觉得皇帝的目光像两柄利剑,直插他的心底。 但他没有犹豫,猛地一咬牙,大声吼道。 “臣,愿意受训。” “臣等愿意受训。” 其他的将领也纷纷大声表态,求生的渴望和对变强的向往,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畏惧。 第八百五十三章 训练新军 朱敛满意的点了点头,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 “朕知道,你们平日里在江南,守着这片富庶之地,心思都用在了怎么捞银子上。” “但朕要告诉你们,大明的天下,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朱敛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 “未来,你们这五万人,不仅要守住南直隶,更要成为大明南方七省的核心力量。” “在不久的将来,你们就要踏上征程,去为大明开疆拓土。” “朕训练你们,不是为了把你们当成摆设,放在这玄武湖畔给朕看戏的。” “朕,会给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朕要让你们的名字,写进大明的功臣簿里,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以你们为荣。” 朱敛的声音充满了极强的煽动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团火,狠狠地砸进这些将领的心里。 在这个时代,武人的地位极低,平日里只能充当文官的家奴和看门狗。 如今,皇帝竟然亲口许诺,要给他们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机会。 这对于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军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台下的旧军士兵们,眼神也渐渐变得狂热起来。 他们看着那五千名威风凛凛的新军,再想想皇帝刚才的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渐渐沸腾。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那名参将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高呼。 “誓死效忠陛下。” 五万旧军士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一道惊雷,在玄武湖畔炸响。 吕维祺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皇帝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彻底将这五万旧军的军心收拢了过去。 从今往后,这南直隶的兵权,将彻底跟江南世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既然你们有这个决心,那朕便宣布军改的具体方略。” 朱敛转过身,看向黑云龙。 “黑云龙。” “末将在。” 黑云龙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你的五千新军,抽调出一千人出来,作为军改的总教官,务必将他们给我训练成你收下的这支军队一样!” “还有,新军的建制也完全打乱,重新按照新军制度分散。” “另外,我已经让钱春等人开始打造五万数额的全套新军装备,到时候,交由你统一调度。” “这件事,你要给我做好了!” 朱敛吩咐道。 “末将领命。” 朱敛重新看向那些将领。 “这五万人,分为两批。” “第一批两万五千人,立刻留在玄武湖营地,接受黑云龙的魔鬼训练。” “剩下的两万五千人,则回到各自的防区驻守,防范地方宵小。” “一个月后,两批人马进行轮换。” “如此反复,直到所有人全部训练合格为止。”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严肃。 “而且,每一个月,双方都要进行一次大比武。” “赢了的那个营,朕有重赏。” “大比武的头名,赏银五千两,全营记功一次。” 听到“五千两白银”这个数字,所有将领和士兵的眼睛都红了。 在这个年头,能发足粮饷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更何况是如此丰厚的额外赏赐。 “吕维祺。” 朱敛突然喊道。 “臣在。” 吕维祺连忙上前,躬身应命。 “去通知钱春,让他从南京户部的财政预算里,专门划出一笔银子,作为这大比武的奖励预算。” 朱敛淡淡地说道。 “臣遵旨,回去后立刻督促钱尚书办妥此事。” 吕维祺赶忙答道。 朱敛点了点头,随即看着台下那些伸长了脖子的士兵。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你们在担心,训练这么苦,能不能吃饱饭。” 朱敛笑了笑,声音提高了八度。 “朕今天在这里给你们保证。” “只要是在训的士兵,精米白面管饱,顿顿都要有肉。” “若是让朕知道,谁敢克扣你们的一粒粮食、一两肉,锦衣卫的刀,随时等着他。” “噢。” 台下的五万旧军士兵,在听到“精米白面管饱,顿顿有肉”这句话时,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在这个连年灾荒、饿殍遍野的时代,能吃饱饭已经是奢望,更何况是顿顿有肉。 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神仙般的生活。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响彻云霄。 原本死气沉沉的玄武湖畔,此时却变成了一片狂热的海洋。 将领们也个个面露喜色,他们知道,有了皇帝的这番保证,底下的士兵绝对会拼了命地去训练。 朱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 光靠武力震慑只能让人畏惧,只有给他们看得见的利益和希望,才能让他们真正为自己卖命。 “好了,都散了吧,各自带回营地准备。” 朱敛挥了挥手,转身朝着高台后方走去。 “臣等恭送陛下。” 在五万人狂热的欢呼声中,朱敛在王承恩和一众侍卫的护送下,缓缓离开了玄武湖阅兵场。 回到南京行宫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朱敛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王承恩极有眼色地递上了一杯热茶。 “万岁爷,今天这一战,可真是把奴婢给看呆了。” 王承恩一边轻轻给朱敛捶着腿,一边谄媚地笑道。 “那些江南的骄兵悍将,在万岁爷面前,温顺得就像是一群绵羊。” 朱敛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这只是第一步。” “江南的局势错综复杂,军改只是其中一环。” “只有把这支军队彻底掌握在手里,朕在江南推行的新政,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朱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张大明疆域图上。 “现在是九月初了吧?”朱敛突然问道。 “回万岁爷,正是九月初三。”王承恩答道。 朱敛看着地图上南方沿海的那几个点,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时间过得真快啊。” 朱敛叹了口气,有些感慨。 “朕这次南巡,已经在南京待了太久了。” “朝廷里的那些老家伙,估计现在正天天盼着朕赶紧回北京呢。” 王承恩笑了笑。 “万岁爷在江南做下了这么大的事业,那些不老实的豪绅老爷们,怕是觉都睡不好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 “随他们去吧,只要朕手里有兵,有粮,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落下的夜幕。 “承恩,去准备一下。” 朱敛吩咐道。 “这一次,黑云龙就不跟着朕继续走了。” “让他留在这里,专心训练这五万南直隶守备军。” “两个月后,等这批兵练得差不多了,他再带着北方的新军回北京。” 王承恩微微一愣,随即有些担忧地看着朱敛。 “万岁爷,黑将军若是不跟着,那您的安危……” 朱敛摆了摆手,打断了王承恩的话。 “朕身边有影子在,出不了事。” “而且,朕接下来的行程,必须绝对保密。” 朱敛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福建与广东交界处的一个小点。 “朕要去安平镇。” 第八百五十四章 南巡最后一站 听到“安平镇”三个字,王承恩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自然知道那个地方。 两年前,也就是崇祯三年,皇帝力排众议,在那里建立了一个专门与西方人贸易的港口。 如今,那里已经成为了大明最繁华的海外贸易中心,每天都有无数的西班牙、荷兰以及葡萄牙的商船进出。 每年从那里流入大明的白银,多达数千万两。 那是皇帝的私人小金库,也是大明新政最重要的资金来源。 “万岁爷,您要亲自去安平镇?”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地方虽然富庶,但由于鱼龙混杂,各种势力交织,安全隐患极大。 “朕必须去。” 朱敛的声音无比坚定。 “那些西方人,现在在海上猖獗得很。” “朕建立安平镇,不是为了给他们送银子的,而是为了给大明未来的海上霸权铺路。” 朱敛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去安排吧,明日一早,朕便启程。” “这一次,咱们微服私访,只带影子的暗卫,绝不惊动任何人。” 王承恩见皇帝主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躬身应命。 “奴婢遵旨,这就去准备。” 夜深了,南京行宫内一片寂静。 朱敛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安平镇,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海外窗口,如今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两天后,南京城外的大道上,多了一支看似寻常却气度不凡的徽州商队。 朱敛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绸缎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举手投足间尽是富家公子的慵懒。 王承恩则穿着一身灰色的棉布长袍,微微躬着背,亦步亦趋地跟在朱敛身后,扮演着一个精明内敛的账房先生。 云舒雁坐在马车中,仿佛一个普通少女。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名身手矫健的暗卫,皆是作镖师打扮,他们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警惕地护卫在马车四周。 这支商队没有携带多余的辎重,只有几箱看似装满丝绸实则藏着防身利器的沉重木箱。 朱敛掀开马车的布帘,回首望了一眼渐渐模糊的南京城廓,嘴角浮现出一抹深邃的笑意。 江南的棋局他已经布下了最关键的一子,接下来这五万守备军的蜕变,就看黑云龙的手段了。 而他自己,则需要去往大明如今最炙手可热的聚宝盆,去亲眼看一看他亲手缔造的奇迹。 一路上,商队沿着官道一路南下,经过浙江,翻越武夷山脉,足足走了大半个月。 沿途之上的驿站与府县,皆在大明报纸的舆论席卷之下,新政的春风虽然还未完全吹透闽浙的山岭,但官吏们的精气神显然已经与以往不同。 朱敛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不时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记录着各地的物价、民生以及卫所的废弛情况。 直到第十八天的黄昏,商队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极目远眺之下,一片蔚蓝无垠的大海赫然呈现在眼前。 那便是福建的海岸线,也是大明通往世界的门户。 当商队缓缓驶入福州府境内的安平镇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暗卫们,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呈现在朱敛眼前的,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简陋局促的避风港湾,而是一座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钢铁与巨木的森林。 数以千计的桅杆在海风中微微摇曳,各种颜色的风帆遮天蔽日,将整个海面装点得五彩斑斓。 高耸的吊装木架伫立在码头两侧,成百上千的苦力正打着赤膊,在监工的号子声中,将一箱箱丝绸、瓷器、茶叶运往那些体型庞大的西洋商船。 岸边,青砖铺就的宽阔道路上,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缠着头巾的南洋商人、以及大明各地的行商川流不息,各种语言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汇聚成了一股汹涌的热浪。 朱敛走下马车,脚踩在坚实的石板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海腥味和桐油味的空气。 “万岁……公子,这地方,竟然比秦淮河还要热闹百倍。” 王承恩凑到朱敛耳边,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敬畏。 朱敛微微一笑,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才是大明该有的样子。” 朱敛轻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艘悬挂着红毛国旗帜的巨型盖伦船上。 就在此时,前方的人群突然如潮水般向两旁退去,一队顶盔贯甲的福建督标兵马快步走来,将喧闹的人群隔离开来。 一名身穿仙鹤补子补服、面容儒雅却带着几分风尘之色的中年官员,在数名将领的簇拥下,急匆匆地朝着朱敛的方向赶来。 此人正是福建巡抚熊文灿。 由于郑芝龙此时正率领水师在海上巡弋,清剿残余的倭寇与不听话的海盗,如今整个福建的大局皆由熊文灿一人主持。 熊文灿远远地看见了朱敛,身子猛地一震,随即便要屈膝下跪。 朱敛眼疾手快,两步上前,一把扶住了熊文灿的手臂。 “熊大掌柜,别来无恙啊,生意场上不兴这个,免了礼吧。” 朱敛笑眯眯地看着熊文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熊文灿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立刻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在微服私访,连忙顺势站直了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黄公子大驾光临,鄙人有失远迎,真是罪过,罪过。” 熊文灿躬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行了,别在这码头上扎眼,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朱敛淡淡地吩咐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停在路旁的奢华轿舆走去。 “是,是,公子请随我来,福州城内已经备好了行馆,清静得很。” 熊文灿赶忙在前方引路,心却扑通扑通地狂跳个不停。 半个时辰后,福州城内一处幽静的官邸后堂中,红烛高照,酒香四溢。 桌上摆满了福建当地的精致海鲜与山珍,但无论是坐着的朱敛,还是侍立在侧的熊文灿,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些吃食上。 王承恩和云舒雁一左一右守在门外,确保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句话都不会泄露出去。 朱敛端起一杯闽地特产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局促不安的熊文灿。 “熊爱卿,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拘谨。” 朱敛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说道。 “臣,谢陛下隆恩。” 熊文灿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挨了半个屁股,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第八百五十五章 变化 “朕这一路走来,看到安平镇的景象,可是大吃一惊啊。” 朱敛看着熊文灿,眼中带着几分探寻之意。 “朕记得,两年前朕给你批的规划,可没有如今这般规模,你给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敛的身子微微前倾,给熊文灿带来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熊文灿连忙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了一抹既兴奋又有些无奈的苦笑。 “陛下明鉴,非是臣擅作主张,实在是这安平镇的发展,快得超出了臣所有的预料啊。” 熊文灿咽了口唾沫,开始向朱敛详细汇报。 “两年前,陛下旨意下达,臣与郑总兵战战兢兢,生怕辜负了圣恩,只建了三个简易的泊位。” “可谁曾想,那些西洋红毛番、佛郎机人,一听说大明在这里设了自由贸易港,还免了许多苛捐杂税,便跟疯了似地往这里涌。” “光是崇祯四年的上半年,咱们安平镇的泊位就天天爆满,那些商船在海里排队,能排出去十几里地。” 熊文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神情十分激动。 “臣一看这架势不行,便自作主张,联合了郑总兵,动用了当地的民夫,对港口进行了第一次扩建。” “那一次,咱们新增了十个深水泊位,还建了五十间官办的大仓库。” 朱敛听得津津有味,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谁知道,这港口刚建好不到半年,南洋那些佛国,像什么暹罗、交趾、吕宋,甚至连远处的爪哇商船,也全都闻风而动。” “他们以前只能偷偷摸摸地跟海盗交易,如今有了官府撑腰,安全的很,自然是把所有的家底都拉到安平镇来了。” “如今的安平镇,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南洋第一大港口,每天进出的商船,不下于三百艘。” 熊文灿说到这里,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自豪的神色。 “所以,在今年年初的时候,臣不得不进行了第二次扩建,将港口的范围向北延伸了整整五里。” “可即便如此,现在的泊位依然是供不应求,臣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南边的几个渔村也迁走,进行第三次扩建呢。” 朱敛哈哈一笑,折扇在桌上重重一敲。 “好,扩,给朕狠狠地扩。” 朱敛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把天下的财富都吸引到大明来,这港口建得再大,朕也批。” 熊文灿见皇帝不仅没有责怪他擅作主张,反而极力支持,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陛下圣明,臣代福建百万生民,谢陛下厚恩。” 熊文灿站起身,深深地作了一揖。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朕问你,郑芝龙手底下的那些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朱敛摆了摆手,问出了一个他非常关心的问题。 郑芝龙手下的水师,是大明目前海上的最强战力,但也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听到这个问题,熊文灿古怪地笑了笑,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回陛下,郑总兵手底下的那些悍将,如今啊……心思早就不在打打杀杀上了。” 熊文灿忍着笑,向朱敛解释道。 “以前他们在海上当海盗,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个子儿。” “如今朝廷给他们发饷,还允许他们下海经商,他们那些人,个个都精明得很。” “郑总兵手下的几个副将,如今在安平镇都置办了极大的产业,名下都有好几艘大商船。” “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海上不太平,影响了他们的生意。” “所以,根本不用臣去催,他们天天开着战船在海里巡逻,比谁都积极,生怕有哪个不开眼的海盗砸了他们的饭碗。” 朱敛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帮家伙,倒是无师自通,学会用资本来约束暴力了。” 朱敛摇了摇头,有些感慨。 利益,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驱动力。 当这些昔日的海盗发现,通过合法的贸易和维持秩序能赚到比抢劫多十倍、百倍的银子时,他们就会自动变成秩序最坚定的捍卫者。 “熊爱卿,那这一年下来,安平镇到底给朕赚了多少银子?” 朱敛收起笑容,目光死死地盯着熊文灿,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熊文灿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顿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警惕地看了看外面,随后将房门紧紧关上。 回到桌前,熊文灿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了一个手指,声音颤抖地说道。 “陛下,臣接任福建巡抚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光是从安平镇港口进进出出的白银流水,按照市舶司的统计……” 熊文灿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不下于一亿二千万两。” 听到“一亿二千万两”这个数字,饶是朱敛早有心理准备,眼皮也不禁狂跳了几下。 一亿二千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明朝廷一年的国税收入,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百万两。 安平镇一年的贸易流水,竟然是朝廷岁入的三十倍。 “那税收呢?” 朱敛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问道。 “回陛下,按照您亲自制定的‘十税一’以及特定货物的‘抽分之法’。” 熊文灿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一年,市舶司实收税银……两千万两。” “两千万两。” 朱敛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大明,真的有钱了。 有了这两千万两白银,他可以武装多少新军?可以建造多少艘宝船?可以赈济多少灾民? “陛下,这还是因为那些西洋人的船只太小,每次装载的货物有限的原因啊。” 熊文灿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些红毛番的商船,虽然看着大,但比起陛下您规划的百米宝船,还是差得太远。” “而且他们从极西之地航行而来,一路上风浪险恶,十艘船能到八艘就不错了。” “如果他们的船能再大一些,或者咱们大明的商船能够直接开到他们的老巢去,那这每年的税银,起码还得翻番。” 第八百五十六章 继续开发东番 熊文灿看着朱敛,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两年前,当皇帝提出要在安平镇开港通商时,朝堂之上的那些东林党阁老们,一个个哭天抢地,声称这是“开门揖盗”、“与民争利”。 可如今,这两千万两白银的真金白银就摆在眼前,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朱敛听着熊文灿的汇报,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熊文灿说的数字,与他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 这两千万两税银中,有一部分按照他的旨意,直接留在了福建,用于安平镇的扩建、以及福建本地的官道和水利建设。 还有一部分,约莫五百万两,通过秘密渠道,源源不断地运往了南京,填补了江南推行新政的巨大开销。 而剩下的大头,足足一千万两,则被他直接划拨给了九边重镇的军事防线,逐渐还清了此前朝廷欠那些将士的饷银。 “熊爱卿,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朕对你的信任。” 朱敛看着熊文灿,语气真诚地赞许道。 “臣,为陛下效命,万死不辞。” 熊文灿听到皇帝的夸奖,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作揖。 “不过,朕要提醒你,这两千万两银子,是一块肥肉,盯着它的人可不在少数。” 朱敛指了指北方,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 “朝廷里那些道貌岸然的阁老们,现在可天天盯着福建呢。” “他们要是知道这里有这么多银子,怕是会像恶狼一样扑过来,想方设法地把这市舶司的权力夺过去。” 熊文灿闻言,脸色微微一白,有些担忧地看着朱敛。 “陛下,那臣该如何应对?” 朱敛冷笑了一声,折扇在掌心一敲。 “不用怕,只要朕还在一天,这安平镇的银子,他们一两也别想碰。” “你只需要记住,市舶司的账目,必须直接呈报给朕,除了朕,任何人无权查阅。” “谁要是敢把手伸到福建来,朕就剁了他的手。” 朱敛的声音无比霸道,让熊文灿心中大定。 “臣,遵旨。” 熊文灿躬身应命。 朱敛端起茶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后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东番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 听到“东番”二字,熊文灿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极其灿烂的笑容。 “陛下,臣正要向您表功呢。” “东番那边,如今已经成了咱们大明的聚宝盆了。” 熊文灿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开始向朱敛汇报东番的开发情况。 “去年,按照陛下的旨意,郑总兵亲率大军,将盘踞在东番南部的荷兰人彻底驱逐。” “随后,臣遵照陛下的指示,从山东、河南、陕西等地的流民中,挑选了十万身强力壮的百姓,迁徙到了东番。” “朝廷给他们发了种子、农具,还免了他们三年的赋税,那些流民到了东番,简直就像是到了天堂一般。” 熊文灿一边说着,一边赞叹不已。 “那地方,土地肥沃得流油,只要插下秧苗,就能长出沉甸甸的稻谷来。” “如今,东番已经开垦出了数百万亩的良田,不仅实现了粮食自给自足,还能源源不断地往福建运送粮食。” 朱敛微微点头,他自然知道台湾(东番)的土地有多么肥沃。 在现代,那可是著名的宝岛。 “除了粮食,其他的呢?” 朱敛继续问道。 “陛下,最赚钱的,还是蔗糖。” 熊文灿一拍大腿,声音提高了八度。 “东番的气候,极适合种植甘蔗。” “臣组织流民,在东番建立了上百个官办的糖寮,生产出来的白糖、冰糖,那叫一个洁白如雪,甜美无比。” “那些西洋人,尤其是荷兰人,对咱们东番的蔗糖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 “每个季度,他们的商船一到安平镇,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蔗糖一扫而空。” “臣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今东番的蔗糖,在南洋那是供不应求,有多少要多少。” 熊文灿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白银的光芒。 “光是这蔗糖一项,每年就能给朝廷带来数百万两的纯利润。” “而且,东番的水果、木材,也都是极好的东西,在安平镇都卖得极好。” 朱敛靠在软榻上,听着熊文灿的汇报,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东番的开发,不仅解决了数十万流民的生计问题,还为大明开辟了一个全新的、稳定的财政来源。 更重要的是,将东番彻底掌控在手里,等于是在大明的海防线上,钉下了一颗最坚固的钉子。 “熊爱卿,东番的开发,不能停。” 朱敛看着熊文灿,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 “继续往那边迁徙百姓,尤其是那些因为新政而失去土地、或者在内地无法生存的贫农。” “告诉他们,只要去了东番,朝廷就给地,给牛,让他们在那里安家落户。” 朱敛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粉墙黛瓦,看到了浩瀚无垠的太平洋。 东番,也就是后世的台湾。 在朱敛的宏大蓝图中,这里不仅仅是一个高产粮食和蔗糖的宝岛。 这里是大明走向深蓝的起点,是海权时代的桥头堡。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福建海防图前。 他伸出右手,用折扇的扇骨,在代表东番的那片狭长海岛上重重一点。 “熊爱卿,你看这里。”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占了东番,往北,咱们的船队可以直达琉球,甚至窥伺倭国。” “往南,咱们可以顺风而下,直插红毛番盘踞的南洋腹地。” “这里,就是大明扼守海疆的咽喉,是万船往来的总枢纽。” 熊文灿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为,皇帝只是想找个地方安置流民,顺便赚点贴补。 却没想到,皇帝的心中,竟然装着如此恐怖的吞天之志。 “陛下高瞻远瞩,臣,愚钝,万万不及陛下之万一。” 熊文灿由衷地赞叹,腰躬得更深了。 朱敛转过身,收起折扇,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熊文灿。 “好了,宏图伟业,需要银子来支撑。” “朕这次亲自南下,最关心的,还是账上的真金白银。” “你给朕交个实底,这半年,安平镇这里,到底存下了多少现银?” “朕这一次来,除了你们跟西洋人、南洋人做生意必须留下的本钱,剩下的,朕要全部带走。” 朱敛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第八百五十七章 巨额财富 熊文灿听到“全部带走”四个字,眼皮狠狠地跳动了几下。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有些纠结。 “陛下,臣……臣这就去拿账本。” 熊文灿躬身行礼,随后快步走到书房的暗格前。 他用钥匙打开了一把精铜大锁,从里面捧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熊文灿将匣子双手呈递到朱敛面前,神态恭敬至极。 “陛下,这是市舶司与福建巡抚衙门共同核验的账本,请陛下过目。” 朱敛伸手接过匣子,将其放在桌上,顺手打开。 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用红色绸缎装订的账册。 朱敛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货物的进出税收。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快速划过,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当他看到那个最终的结余数字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四百万两?”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熊文灿。 “怎么会有这么多?” “朕记得,上半年的那一批税银,你不是已经派人秘密送往南京了吗?” 朱敛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按照他的估算,扣除送往南京和拨给九边的银子,安平镇能剩下个一千万两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现在,账本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三千四百万两的余额。 熊文灿见皇帝震惊,连忙躬身解释。 “陛下,您有所不知,这上面确实是三千四百万两,但……这并不全是税银啊。” 熊文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开始给朱敛算细账。 “这里面,有市舶司这半年新收的商税,约莫有八百万两。” “还有东番那边,白糖、冰糖以及木材官营的利润,有四百万两。” “剩下的两千二百万两,则是咱们大明官办商号,与西洋人、南洋人交易的本金和利润。” 朱敛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官办商号的本金?” 朱敛挑了挑眉。 “正是。” 熊文灿连忙点头。 “陛下,咱们在安平镇设立了交易行,不能只收税,不买卖啊。” “西洋人带来的香料、象牙、珠宝,咱们得吃下来,再转手卖到江南和北方去。” “而咱们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徽州的茶叶,也需要咱们先从全国各地采购过来,囤积在仓库里,再卖给那些西洋番子。”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极大,但需要的本金也同样是个天文数字。” 熊文灿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折子,递给朱敛。 “陛下请看,这上面是臣等拟定的采购清单。” “为了准备下半年的货源,咱们得往苏杭的织造工坊预付定金三百万两。” “往景德镇的官窑预付两百万两。” “还有采购茶叶、棉布、药材,这些都需要现银去铺路。” “不仅如此,这货物从内地运到安平镇,一路上关卡重重,运输成本高得吓人。” 熊文灿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一匹丝绸,在苏杭产地不过几两银子,可要运到这闽浙交界的山路里,光是脚夫的工钱、车马的损耗,就要翻上一倍。” “如果是走漕运,那些运河上的帮派、两岸的官吏,层层盘剥,等到了安平港,成本已经高得不像话了。” “所以,这账面上的三千四百万两,看着吓人,实际上有一半以上,都是压在货上的周转资金。” “若是把这些钱全部抽走,安平镇的交易立刻就会停摆,那些西洋商船买不到货,以后可就不来了呀。” 听完熊文灿的长篇大论,朱敛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熊文灿在商业运营上,确实有着极高的天赋。 他说的都是实情。 没有庞大的现金流支撑,这个大明最大的自由贸易港,瞬间就会变成一潭死水。 “运输成本……” 朱敛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他太清楚运输效率对商业的决定性作用了。 大明如今的交通,完全依赖于落后的漕运和原始的人力马车。 这不仅极大地限制了货物的流通速度,更损耗了大量的财富。 “如果,能把铁路建起来……” 朱敛在心中暗自盘算。 在这个时代,想要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建设,铁路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一旦大明拥有了贯通南北的铁路网,北方的煤炭、铁矿可以源源不断地运往南方。 南方的丝绸、瓷器,也可以在几天之内运抵安平港。 运输成本将会降低到现在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看来,钢铁和蒸汽机的研发,必须再次加快进度了。” 朱敛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不过,他也知道,铁路的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在铁路建成之前,海运依然是最有效的替代方案。 “熊爱卿,你的难处,朕知道了。” 朱敛抬起头,看着熊文灿,语气缓和了下来。 “朕不是竭泽而渔的昏君,不会砸了咱们自己的聚宝盆。” 熊文灿听到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陛下圣明。” 熊文灿连忙拍了个马屁。 “这样吧。” 朱敛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三千四百万两银子,朕这一次,只带走一千二百万两。” “剩下两千二百万两,你给朕留好了。” 熊文灿大喜过望,连忙躬身。 “臣,谢陛下体恤。” “你先别急着谢。” 朱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两千二百万两,除了必须留作周转的采购本金外,剩下的,朕有大用。” “朕要你用这笔钱,做三件事。” 朱敛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修路。” “从安平镇往北,修一条直通福州、甚至连接浙江的宽阔官道,全部用青石和水泥铺就,要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第二,造船。” “继续给福州和厦门的官办船厂拨银子,让他们给朕不停地造大船,尤其是百米以上的宝船,能造多少造多少。” “第三,扩建安平镇。” 朱敛的目光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朕的目标,是要把安平镇,打造成为整个南洋、乃至整个天下货物的最大中转站。” “以后,不仅是大明的货物从这里运出去,西洋人、南洋人的货物,也要在这里进行交易、存放。” “朕要让全天下的海商,一提到大明,就只知道安平港。” “你,听明白了吗?” 第八百五十八章 巡视安平 熊文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皇帝的这个蓝图,实在是太宏伟、太疯狂了。 但他知道,有这两千二百万两银子做后盾,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梦想,完全有实现的可能。 “臣,熊文灿,领旨。” 熊文灿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大礼。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陛下,为大明,建好这万世之港。” 朱敛满意地笑了笑,亲自上前将熊文灿扶了起来。 “好了,起来吧,今天就谈到这里,朕也乏了。” “臣告退,陛下好生歇息。” 熊文灿躬身,缓缓退出了房间。 片刻后,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盏热茶放在朱敛手边。 “万岁爷,夜深了,该安置了。” 王承恩低声说道。 “嗯。” 朱敛揉了揉太阳穴,确实感到了一丝疲惫。 这一路南下,舟车劳顿,再加上刚才的心神耗费,让他有些吃不消。 “去叫舒雁进来吧。” 朱敛吩咐道。 “是。” 王承恩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云舒雁端着一盆温水,轻步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民女服饰,却依然掩盖不住那一身超凡脱俗的气质。 “陛下,臣妾伺候您洗漱。” 云舒雁声音轻柔,走到朱敛身边,蹲下身子,开始为他宽衣解带。 朱敛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子,心中的疲惫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任由云舒雁伺候着,闭上双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进官邸的院子时,朱敛便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常年保持着军旅生活养成的作息习惯,从不睡懒觉。 云舒雁早已等候在侧,端来温水和青盐,伺候朱敛洗漱。 朱敛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月白色劲装,显得英姿飒爽。 “走吧,舒雁,今天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朱敛笑着对云舒雁说道。 “是,陛下。” 云舒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虽然跟在朱敛身边见识了不少大场面,但对于这传说中的安平港,也是充满了向往。 两人走出房间,来到前院。 王承恩早已等候在此,他的身后,还站着一脸恭敬的熊文灿。 “臣,参见陛下。” 熊文灿连忙上前行礼。 “行了,在外面,叫公子。” 朱敛摆了摆手。 “是,公子。” 熊文灿连忙改口。 “熊掌柜,今天,就由你来当这个向导,带本公子去看看你这安平港的真面目。” 朱敛折扇一展,笑着说道。 “公子请随我来,马车已经备好了。” 熊文灿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出了官邸,坐上马车,朝着安平港的方向驶去。 昨晚到达安平镇时,天色已晚,朱敛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灯火与桅杆的轮廓。 而今天,当马车缓缓驶出街道,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时,朱敛彻底被震撼了。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壮丽画卷。 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数以千计的巨型商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海面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些商船的桅杆,如同一片茂密的森林,遮天蔽日。 各种颜色的风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将整个海面装点得五彩斑斓。 巨大的福船、广船,还有体型庞大的西洋盖伦船,在海浪中微微起伏。 码头上,青砖铺就的道路宽阔无比,此时已经挤满了人。 成百上千的苦力,打着赤膊,浑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闪烁着汗水的光芒。 他们嘴里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一箱箱沉甸甸的货物,通过高耸的吊装木架,运往那些商船。 “一、二、三,起。” “一、二、三,起。” 粗犷的号子声,夹杂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汇聚成了一首震撼人心的交响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海腥味、桐油味,以及丝绸和茶叶的淡淡香气。 各种语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金发碧眼的西洋红毛番、缠着白色头巾的南洋商人、身穿长衫的大明行商,在这里和谐地融为一体。 朱敛走下马车,站在码头的石板路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中,闪烁着震撼与激动的光芒。 这一幕,比他在任何历史书上看到的,都要震撼百倍。 这就是大明。 这就是他亲手开启的海权时代。 “万岁……公子,这,这简直就是神迹啊。” 王承恩站在朱敛身后,声音颤抖地说道。 他的眼中,甚至隐隐有泪光闪烁。 作为一个太监,他一辈子都待在深宫里,何曾见过如此波澜壮阔的景象。 云舒雁也是美眸圆睁,小嘴微张,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她看着那些比小山还要巨大的西洋商船,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熊文灿看着三人的反应,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自豪的神色。 “公子,这,就是咱们大明的安平港。” 熊文灿指着前方那片繁华的景象,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两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凉的滩涂。” “而如今,这里已经成了整个天下,最富庶、最繁忙的地方。”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折扇收入怀中。 他转过头,看着熊文灿,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熊爱卿,你,没有让朕失望。” 朱敛这一句,是用极低的声音说的,只有他们几人能够听到。 熊文灿身子一震,随即便要下跪。 朱敛一把扶住了他。 “走,带朕去码头上转转,朕要亲眼看看,咱们的货物,是怎么卖给那些番子的。” 朱敛笑着迈开步子,朝着喧闹的人群走去。 一行人穿梭在繁忙的码头上。 朱敛不时在一些货摊前停下脚步,询问着货物的价格和销路。 他看到,大明的丝绸在西洋商人那里,简直就像是天上的织锦一样受欢迎。 那些红毛番为了争夺一箱上等的苏杭丝绸,甚至不惜在码头上大打出手。 而景德镇的瓷器,更是被他们视为无上的珍宝,每一个都用厚厚的棉花包裹着,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箱里。 第八百五十九章 数倍利润 “公子,您看那边。” 熊文灿指着不远处一处巨大的官办仓库。 那座仓库占地极广,门前停满了马车,无数的苦力正从里面搬运着一袋袋白色的粉末。 “那是东番运来的白糖?” 朱敛挑了挑眉。 “正是。” 熊文灿笑着点头。 “那些西洋人,对这白糖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 “他们的商船一到,往往是直接用整船的银子,来换取咱们的白糖。” “光是这一座仓库,每天的交易额,就不下于十万两白银。” 朱敛看着那源源不断运出的白糖,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就是垄断的魅力。 在这个时代,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和蔗糖,就是世界上最硬的通货。 只要牢牢掌控了这些资源的产地和出口权,大明就能源源不断地吸取全世界的财富。 随后,朱敛在王承恩和熊文灿的贴身护卫下,缓缓步入了这片专为外洋商贾开辟的安平贸易区。 入眼处,是一排排由青砖黛瓦砌筑而成的二层商铺,门前皆挂着由福建巡抚衙门特许颁发的黑底金字招牌。 街道上人头攒动,各种肤色、穿着各异的域外商贾在此往来穿梭,其间夹杂着大明各省行商那高亢的吆喝声。 朱敛微微驻足,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家专营景德镇瓷器的商号门前。 几名身穿紧身呢绒大衣、头戴三角帽的西洋红毛番商,正围着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大盘啧啧称奇。 那瓷盘在明媚的光线下折射出如玉般温润的光泽,釉色青翠欲滴,仿佛将一汪春水凝固在了瓷胎之上。 “这等神物,在我国唯有最尊贵的公爵与国王才配在宴席上使用,想不到在这里竟能随处可见。”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番商用生硬的大明官话惊叹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瓷盘,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磕碰。 而在另一家挂着“武夷茶庄”牌匾的店铺前,几名缠着白色头巾的南洋商贾正为了一批刚刚运抵的红茶争得面红耳赤。 一箱箱用铅皮和桐油纸严密密封的茶叶被搬出仓库,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茶香。 这些在闽浙山中寻常可见的叶子,在这些南洋商贾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祛病神药与彰显身份的奢侈品。 朱敛看着这些外商那近乎虔诚的交易态度,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着紧跟在身侧的熊文灿,用折扇指了指那家瓷器商铺。 “熊掌柜,你且给本公子说说,这样一只精美的青花大盘,在咱们这安平港要卖多少银子?” 朱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熊文灿赶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回公子的话,这等上好的景德镇官窑瓷盘,咱们卖给这些西洋番子,至少要收他们五十两白银。” 熊文灿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 “五十两?” 站在朱敛身后的王承恩听到这个数字,忍不住暗自咂舌,眼珠子都险些惊掉了出来。 要知道,在如今的大明北方,五十两白银足够一户寻常人家衣食无忧地度过好几年。 “那若是在咱们大明内地,这瓷盘又值几何?” 朱敛面色平静,似乎对这个高昂的价格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继续温言询问。 “若是在江西产地,这等成色的瓷盘,顶多也就值个八两到十两银子。” 熊文灿如实回答,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得意。 “整整翻了五倍的利钱,这海外贸易,果真是天底下最暴利的行当。” 朱敛将折扇合拢,在左手掌心上轻轻敲击着,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公子明鉴,但这其实还只是咱们在安平港坐地收钱的价格。” 熊文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许,继续向朱敛透露内情。 “据臣派去西洋船上打探的眼线回报,这些红毛番将这瓷盘运回他们的本国,在里斯本或是伦敦的集市上,转手便能卖出几百两,甚至上千两银子的高价。” 熊文灿说到此处,语气中也不禁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惊叹。 “不仅是瓷器,咱们的苏杭丝绸与武夷红茶,运到那极西之地的欧罗巴,价格同样是要翻上十倍乃至数十倍的。” 熊文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既兴奋又有些无奈的复杂神色。 听完熊文灿的介绍,一直静静跟在皇帝身侧的云舒雁,美眸中也满是震撼之色。 她自幼生长在内陆,何曾想过大明这些寻常的土特产,在越过那片浩瀚的海洋之后,竟然能换回如此堆积如山的白银。 朱敛看着那一箱箱被苦力抬上西洋商船的白银,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冷冽而深远的精光。 作为一名现代穿越者,他太清楚大航海时代背后所蕴含的恐怖财富与血腥积累了。 在这个十七世纪初的节点上,西方的东印度公司正凭借着坚船利炮,在全世界的海洋上疯狂地掠夺着财富,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 而拥有着世界上最庞大生产力的大明帝国,却长期被锁在陆地之上,眼睁睁地看着这股泼天的财富被外商经手赚走。 “熊掌柜,本公子问你,这海上的生意,既然这些西洋番子和南洋商人做得,我大明自己为何做不得?” 朱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龙目死死地盯着熊文灿的眼睛。 熊文灿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锐利目光盯得浑身一颤,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公子的意思是……咱们自己派船出海?” 过了片刻,熊文灿才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正是此意。” 朱敛微微点头,折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指向了港口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 “既然这天底下的丝绸、瓷器、茶叶皆是由我大明的百姓辛勤劳作所得,那这海上贸易中最大的一笔利润,凭什么要白白让给这些番子?” 朱敛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字字句句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熊文灿的心头。 “若是咱们大明自己组建一支庞大的官营远洋船队,直接将这些货物运到西洋、南洋,甚至是那极西之地的欧罗巴去卖,岂不是能将所有的利钱,尽数收归朝廷?”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野心与霸气。 第八百六十章 做生意 熊文灿听得呼吸一滞,整个人都被皇帝这宏大而疯狂的构想给深深地震撼到了。 直接组建大明自己的远洋商队,打通全球贸易路线,这无疑是将整个世界的财富管道,直接接入大明的国库。 “公子此策,真乃惊天之举,若能成行,我大明的国库必将充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熊文灿由衷地赞叹道,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他眉头紧锁的忧虑之色。 “只是……公子有所不知,若想组建这等规模的远洋商队,眼下的大明,还面临着几道难以逾越的坎儿啊。” 熊文灿叹息了一声,神色显得有些凝重与无奈。 朱敛挑了挑眉,将折扇收入袖中,双手负于身后,示意熊文灿继续说下去。 “这第一道坎,便是这海员的极度匮乏。” 熊文灿躬着身子,开始给皇帝详细剖析其中的难处。 “大明自太祖皇帝立国以来,海禁多年,片板不许下海,导致民人多不习水性。” 熊文灿一边说着,一边指向码头那些正在忙碌的疍民与苦力。 “虽说闽粤一带多有私商与渔民,但他们大多只熟悉近海的水路,真正懂得远洋航线、能够依靠牵星术在深海中辨明方向的优秀舵工与水手,实在是凤毛麟角。” 熊文灿的神色显得极为严峻。 “远洋航行动辄数月之久,大洋之上风暴肆虐,若是没有经验丰富的老海员坐镇,船队一旦驶入深海,便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熊文灿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问题深感头疼。 “这第二道坎,便是咱们缺少真正能够跨越大洋的巨型商船。” 熊文灿指着港口里停泊的那些体型庞大、拥有三四层甲板的西洋盖伦船,向朱敛解释。 “咱们大明如今常用的福船与广船,在近海防御和漕运上自然是无虞的,但其船身结构较窄,抗风浪能力和载重能力。” “较之西洋番子的远洋大船,仍有不小的差距。” 熊文灿叹了口气,脸上的苦涩之意更浓了。 “臣在半年前,便曾就此事,特意拟了一份折子,详细阐述了招募海员、扩建福建船厂以重启宝船建设的设想,并呈递给了户部。” 熊文灿说到这里,忍不住有些幽怨地看了朱敛一眼。 “但户部尚书毕自严毕大人,却在给臣的回批里,将户部的难处哭诉了个遍。” 熊文灿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对那位户部尚书的无奈。 “毕大人在折子里说,如今朝廷处处都要用钱,九边的军费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西北的流寇又牵扯了朝廷极大的精力与财力。” 熊文灿低声复述着毕自严当时的回信内容。 “户部如今连维持新政的推广银子都得精打细算,哪里还能拨得出成百上千两的现银,来支持福建这边建造虚无缥缈的远洋船队?” 熊文灿叹了口气,神色中满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 朱敛听到毕自严的名字,心中也忍不住暗自叹息了一声,对这位户部尚书的难处表示理解。 在如今崇祯五年这个风雨飘摇的关口,毕自严作为大明的财政大管家,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心血和寿命,在勉力维持着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 虽然自己在山东、徐州等地推行新政,抄没了大量不法士绅的田产,极大地缓解了国库的压力,但对于整个大明的庞大开支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毕自严的难处,本公子心中自然是有数的。” 朱敛微微点头,语气温和了下来,并没有责怪毕自严的意思。 “朝廷如今确实不易,内忧外患之下,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户部那点可怜的存银上。” 朱敛双手负于身后,迈开步子,继续沿着码头朝前走去。 “不过,这远洋大船的问题,本公子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解决。”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眼中闪烁着掌控全局的睿智光芒。 熊文灿闻言,精神顿时一振,连忙小跑着跟上皇帝的步伐,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公子请讲,臣洗耳恭听。” 熊文灿恭敬地立在朱敛身侧,眼中满是期盼之色。 “你可还记得,本公子之前巡视淮安大运河船厂时,曾亲手拨下了一千八百万两的巨款?” 朱敛偏过头,看着熊文灿,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臣自然记得,公子那一次的大手笔,可是震动了整个江南,臣在福建亦是有所耳闻。” 熊文灿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惊叹与敬畏的神色。 “如今,那些船厂正在本公子的督促下,全力以赴地建造东征所需的各式战船。”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隐隐透露出大明即将对辽东和倭国展开雷霆一击的战略意图。 “待到东征之事彻底平定,那些战船建造完毕之后,淮安、福州以及厦门的官办船厂,便能腾出大批空置的船坞与经验丰富的工匠。” 朱敛用折扇指了指波澜壮阔的大海,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届时,本公子会让这些船厂,立刻转为建造百米以上的巨型远洋海船。” 朱敛转过身,看着熊文灿,语气斩钉截铁。 “这些新造的海船,将全部采用本公子设计的最新图纸,不仅底舱预留了空舱以备后续安装蒸汽动力之用,其船身结构也将更加坚固,足以应对远洋的任何狂风巨浪。” 朱敛自信地说道,仿佛那些庞大的钢铁巨兽此刻已经航行在海面之上。 “有了这批大船作为后盾,咱们便能顺理成章地组建起大明自己的官营商队。”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到那个时候,大明的丝绸、瓷器,将直接由咱们自己的官船运往西洋与南洋,所有的暴利,都将一文不少地流回大明的国库。” 朱敛的话语,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魔力。 熊文灿听得满脸通红,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往头上涌,整个人兴奋得有些微微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无数挂着大明龙旗的巨型商船,在浩瀚的洋面上劈波斩浪,将全世界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运回大明的壮丽场景。 第八百六十一章 保护费 “公子高瞻远瞩,此乃大明万世之基业,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熊文灿再次双膝跪地,向朱敛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 “好了,起来吧,不必急着拍本公子的马屁。” 朱敛笑着摆了摆手,亲自伸手将熊文灿扶了起来。 “本公子这次回去之后,会协调各方,尽快给你想办法解决银子和船只的问题。” 朱敛拍了拍熊文灿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但你这边,也不能干等着朝廷的船只和银子下拨。” 朱敛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的光芒。 “本公子要你从现在开始,暗中在福建、两广一带,物色并招募那些有经验的水手与舵工。” 朱敛压低了声音,向熊文灿面授机宜。 “哪怕是那些曾经做过私商、甚至是海盗的人,只要他们底子干净,愿意改过自新为大明效力,便一律招纳进来,由官府出面安置他们的家人,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 朱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霸气。 “先将人手找齐,让他们在近海进行操练,试着搞一搞小规模的航行,积累远洋的经验。” 朱敛继续叮嘱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件事越早做越好,先把钱赚到手里,才是真正的王道。” 朱敛的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现代人特有的实用主义与雷厉风行。 “臣领命,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公子所托。” 熊文灿神色一肃,重重地抱拳应道,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与恭敬。 朱敛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在喧闹的码头上漫步,感受着这个海权时代起点的蓬勃生机。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卫着,一双警惕的眼睛不时扫过四周那些形形色色的外商。 “熊掌柜,本公子还要再教你一手。” 朱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熊文灿。 熊文灿连忙上前一步,凝神静听,生怕漏掉了皇帝的任何一句真传。 “这出海做生意的,在你的脑子里,难道非得是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吗?” 朱敛挑了挑眉,淡淡地问了一句。 熊文灿微微一愕,有些迟疑地回答:“公子,商人逐利,若不让商人去,那该让谁去?” “官兵,同样可以做生意。” 朱敛淡淡地吐出五个字,语气平静得仿佛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五个字,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熊文灿和王承恩皆是一愣,半晌没回过神来。 “官兵……做生意?” 王承恩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满是惊愕与不可思议的神色。 自古以来,兵者乃国之重器,大明虽有军屯,但让手握兵刃的官兵直接参与海外贸易,这在儒家礼法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公子,这……官兵如何能做生意,他们懂得什么买卖之道?” 熊文灿有些转不过弯来,满脸疑惑地看着朱敛。 “你且想想,如今这海面上,荷兰人、西班牙人,甚至是那些刚刚冒头的英格兰人,他们是如何在南洋立足的?” 朱敛冷笑了一声,反问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寒芒。 “他们不就是仗着船坚炮利,一边做着买卖,一边四处攻城略地,强占殖民地吗?” 朱敛的语气变得有些冰冷,透露出对西方殖民掠夺本质的深刻认识。 “在如今这个弱肉强食的海面上,没有强大的武力保护,商船便是一块会移动的肥肉,随时都会被海盗和敌国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大气中回荡。 “所以,咱们的远洋商队,必须有大明水师的战船护航,甚至可以直接由水师官兵来掌控,做到兵商合一。” 朱敛神色傲然,展现出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 “不仅如此,本公子还要你利用大明的武力威势,去跟南洋和西洋的那些小国家谈条件。” 朱敛用折扇在手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些番邦小国,如今在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横征暴敛之下,日子过得想必是战战兢兢、苦不堪言吧?” 朱敛看着熊文灿,意味深长地问道。 “公子明鉴,确实如此。” 熊文灿连忙点头,神色有些激动地回答。 “吕宋、爪哇以及暹罗等地的许多小国,常年受到红毛番的盘剥与欺压,稍有不从便会招致灭国之祸,他们对那些西洋强盗早就恨之入骨了。” 熊文灿叹息道,显然对南洋的局势了如指掌。 “这便是咱们大明的机会。”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笑意。 “大明如今有了强大的北海舰队,以及即将建成的远洋水师,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在海上一展拳脚,庇护一方。” 朱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你派人去告诉那些小国家的国王,只要他们愿意,我大明可以出动水师,为他们提供庇护,免受那些西洋番子的欺凌与掠夺。” 朱敛傲然挺立,散发出一股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 “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恩赐。” 朱敛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和冷酷。 “想要得到我大明水师的庇护,他们每年必须向我大明缴纳一笔数额不菲的安全保障金,也就是俗称的保护费。” 朱敛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神色平静至极。 “保护费……” 熊文灿听到这个词,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威震天下的堂堂大明皇帝,竟然会想出如此……如此霸道、却又实用至极的敛财手段。 这简直就是将大明水师变成了海上的霸主,一边收买人心,一边强行从那些小国身上抽取源源不断的财富。 熊文灿那双在商海与官场中浸淫多年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随即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之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身子躬得极低,额头上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那有些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自抑的惊叹与敬畏,低声地向皇帝表达着自己的叹服。 第八百六十二章 检验军队 “公子,您这一招‘兵商合一’,再配上这‘安全保障金’的名头,简直是把这天底下最暴利的无本买卖,做到了让人无法挑剔的极致。” 熊文灿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狠辣。 朱敛看着他这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手中的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怎么,熊掌柜觉得此计可行,不会觉得本公子此举有失大明作为天朝上国的体统吗?” 朱敛微微挑眉,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穿熊文灿心中所有的算盘,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可行,简直是太可行了,至于体统,能换来真金白银、能养活九边将士的法子,才是最大的体统。” 熊文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狂喜之色,连连点头,显然对皇帝这种极度务实的实用主义作风推崇备至。 “公子有所不知,自打郑芝龙那厮归降朝廷之后,他手底下那几万号习惯了在刀口上舔血的闽粤海寇,如今大半都被编入了地方水师。” 熊文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与谋划。 “这些汉子平日里在岸上待得骨头都快生锈了,朝廷给的那点微薄饷银,哪里够他们平日里大鱼大肉、呼九喝六地开销?” 熊文灿说到此处,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向皇帝诉说着福建地方上一直以来难以解决的隐患。 “如今他们天天在安平港里游手好闲,聚众聚赌、惹是生非的事情屡见不鲜,臣正愁着没地方安置这帮精力过剩、随时可能生乱的骄兵悍将呢。” 熊文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显然是找到了解决这个大麻烦的绝佳途径。 “若是按公子的法子,让他们驾着战船出海,一边给咱们的商船护航,一边去那些番邦小国收这‘安全保障金’!” “这帮家伙,怕是得高兴得把房顶都给掀了。” 熊文灿一边摩拳擦掌,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生意的利润,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这海上的规矩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些西洋红毛番能做,咱们大明的水师实力更强,自然更做得。” 熊文灿一拍大腿,先前的忧虑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朱敛满意地看着熊文灿的反应,这个福建巡抚虽然是个文官,但骨子里却有着一股闽粤官员特有的务实与精明。 “既然你明白了本公子的意思,那这件事,回去之后便立刻着手去办。” “切记要办得隐秘,莫要让朝廷里那些只知子曰诗云的御史言官抓住了口实。” 朱敛淡淡地叮嘱了一句,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警告,显然是不希望这桩海上的暴利买卖被京城里那些迂腐的东林党人横加阻挠。 “臣明白,臣定会借着‘巡海剿匪、防备倭寇’的名义,将这件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绝不给朝廷添乱。” 熊文灿赶忙躬身领命,神色间满是凝重与忠诚,心中已经开始规划如何将那些闲置的旧部组织起来。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此刻也是听得心惊肉跳,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虽然是个不干政的近侍太监,但也知道,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保护费”收入,大明不仅能养活一支庞大的海上水师。 甚至!还能反哺国库,彻底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 朱敛并没有急着离开安平镇,而是在熊文灿和王承恩的陪同下,在这片热闹非凡的港口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时常换上一身寻常的书生儒衫,带着云舒雁在安平镇新建的街道上漫步,感受着这个时代少有的繁华与活力。 在这期间,朱敛最关心的,依然是熊文灿麾下那支由郑芝龙旧部改编而来的福建水师。 在安平港外的一片开阔海域上,熊文灿特意组织了一场规模宏大的水师演练,以此来接受皇帝的检阅。 朱敛站在一艘体型庞大的福船甲板上,海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海面上正在穿梭往来的战船。 海面上,数十艘大小战船随着旗语的变换,迅速地排成了迎敌的阵型,船首的红夷大炮在水兵们的操纵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一发发沉重的铁弹呼啸着砸向远处作为靶子的废弃商船,在海面上激起一道道十几丈高的冲天水柱。 随后,两艘战船在水兵们熟练的操纵下并排靠拢。 无数手持藤牌与斩马刀的水兵口中衔着钢刀,利用绳索和跳板,矫健地跃向对面的船只,展开了惊心动魄的接舷战演练。 朱敛看着这些皮肤黝黑、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的水兵,在心中默默地评估着这支军队的真实战斗力。 不得不说,郑芝龙当初在闽粤海域称霸多年,手底下的这些海寇确实是有些真本领的。 这些人在风浪中如履平地,对于船只的操控、火炮的装填以及海战的战术,都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与默契。 朱敛在心中暗自比较着。 虽然这支军队的军纪还略显散漫,战术配合上也远不如自己在北方建立的新军那般严整。 但其战斗力已经比大明内部那些烂到骨子里的卫所官兵好太多了。 这样一支有着极好底子的军队,只要日后派去合格的教官,进行系统化的军改,其蜕变的速度绝对会超乎想象的顺畅。 熊文灿一直小心翼翼地侍立在皇帝的身侧,观察着皇帝脸上的神色变化,心中不免有些揣揣不安。 “公子,您瞧着这帮粗汉的操练,可还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熊文灿有些底气不足地低声询问,生怕皇帝会因为这些人的粗鲁与散漫而大发雷霆。 朱敛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一脸紧张的熊文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 “练得不错,郑芝龙在练兵上确实是下了功夫的,这些将士皆是海上的好男儿。” 朱敛给予了肯定的评价,这让熊文灿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 “不过,现在还不是对他们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的时候,朝廷的精力目前还无法完全顾及到南方。” 朱敛双手负于身后,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宏大的战略布局。 “等南直隶那五万新军彻底建立起来,在江南有了一个可以对标的铁血范本,本公子才好在江南七省施行彻底的军改。”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到时候,大明南北两路并进,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军改,将所有的旧军队、卫所兵全部换成战无不胜的新军。” 朱敛转过身,看着熊文灿,语气中透露出吞天噬地的霸气。 “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就将彻底摆脱沉疴,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兴强国,任何外敌都将不复存在。” 熊文灿听着皇帝这宏伟的蓝图,只觉得浑身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连忙躬身应是,表示自己一定会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好所有的准备。 第八百六十三章 北上回京 时日推移,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崇祯五年的十月中旬。 安平港的码头上,虽然没有了先前的燥热,但往来的商贾依然络绎不绝,整个港口呈现出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在这半个月里,熊文灿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在督办皇帝交代的事情。 一箱箱沉甸甸的官银被从福建巡抚衙门的库房里运出,在无数精锐士卒的严密保护下,运抵了安平港最隐秘的军用码头。 这些银子全部用上好的樟木箱子装殓,外面用桐油纸和铅皮进行了严密的密封,以防在海运过程中受到海水的侵蚀。 整整一千二百万两白银,足足装满了数艘体型庞大的福船底舱,将这些巨舰的吃水线压得极深。 为了确保这笔巨额财富的安全,熊文灿几乎调集了福建水师中最好、最坚固的战船组成了一支庞大的护航编队,在港口外的大海上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登船。 十月中旬的一天清晨,安平港的军用码头上旌旗招展,气氛庄严而肃穆。 朱敛在熊文灿等福建官员的恭送下,缓缓步向了那艘作为旗舰的巨型福船。 云舒雁身穿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静静地跟在皇帝的身侧,美眸中带着一丝对即将开始的海上旅途的期待。 王承恩则是一脸警惕地指挥着随行的锦衣卫,做着最后的安全检查,确保万无一无一失。 “熊掌柜,福建的事情便托付给你了,本公子在京城,等着你开辟海上商路的好消息。” 朱敛在登船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拍了拍熊文灿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公子重托。” 熊文灿再次双膝跪地,向皇帝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感激。 朱敛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过身,在无数将士敬畏的目光中,迈步登上了那艘庞大的旗舰。 随着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在海面上响起,旗舰上那面巨大的大明龙旗迎风招展,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离港。 百余艘战船在风力的吹拂下,如同一群海上的巨兽,劈波斩浪,朝着浩瀚的北方海域驶去。 这一次北上回京的路途由于带着大量的银两,为了安全起见,船队并没有选择全速前进,而是沿着海岸线稳扎稳打地航行。 根据水师将领的预估,这段漫长的海上航程预计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等到船队抵达天津卫,再转道返回北京城的时候,时间也正好差不多到了过年的时候。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朱敛等人的生活重心彻底转移到了这艘庞大的旗舰之上。 海上的生活枯燥而单调,每天入眼处皆是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水与起伏的波涛。 只有在船队需要靠港补充淡水和新鲜蔬菜的时候,朱敛才会带着云舒雁和王承恩下船,在沿途的港口城镇上短暂地走动一番,顺便考察一下当地的民生与吏治。 而大多数时候,朱敛都待在宽敞明亮的船舱内,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在波涛起伏的船舱里,一张精致的红木棋盘旁,朱敛正与云舒雁相对而坐,手执棋子,在棋盘上展开着无声的厮杀。 云舒雁纤细的玉指夹着一枚圆润的黑子,美眸凝视着棋局,黛眉微蹙,显然是在为皇帝那不拘一格、攻势凌厉的棋路而苦思冥想。 “公子这棋路,当真是天马行空,不拘泥于传统的定式,让舒雁实在是难以招架。” 云舒雁轻轻叹了口气,将黑子落在棋盘的一角,抬起头,美眸中满是钦佩地看着对面的年轻皇帝。 朱敛微微一笑,随手将一枚白子落在关键之处,语气温和地回应。 “下棋如用兵,亦如治理国家,墨守成规只会自缚手脚,唯有因时制宜、出奇制胜,方能在这盘大棋中占据主动。” 朱敛的声音在大气中回荡,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睿智。 在下棋之余,两人也会谈论一些文学与诗词,朱敛那来自现代的广博见识与独特的审美视角,常常让自幼饱读诗书的云舒雁感到耳目一新,甚至惊为天人。 每当这个时候,王承恩便会极有眼色地在一旁默默地伺候着,为两人添茶倒水,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不过,朱敛并没有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消遣上。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会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明亮的油灯,在洁白的宣纸上绘制着一些在外人看来奇奇怪怪的图纸。 那些图纸上画着复杂的齿轮、管道、杠杆以及各种密密麻麻的几何线条和标注。 这些图纸,自然是朱敛凭借着脑海中的现代知识,为即将回京交给徐光启而准备的科技蓝图。 如今大明科学院在徐光启的带领下,虽然发展还算顺利,在火器改良、历法推算和农田水利方面取得了不少成果,但毕竟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性。 而朱敛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他哪怕只是在图纸上做出一个看似随意的指点,或者提出一个全新的物理概念,都极有可能给那些古代的顶尖工匠带来醍醐灌顶般的巨大启发。 此时,朱敛正用炭笔在纸上绘制着一个改良版高炉炼铁的示意图,详细标注了热风送风系统的原理。 王承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皇帝剪着烛花,看着纸上那些如同天书般的复杂图形,一双苍老的手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 “皇上,您画的这些神仙造物,若是真的做成了,我大明岂不是要变成天界一般的存在?” 王承恩忍不住低声赞叹,语气中充满了对皇帝无所不知的崇拜与敬畏。 朱敛没有抬头,手中的炭笔依然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天界谈不上,但只要徐光启能把这些东西琢磨透,我大明的钢铁产量将翻上数倍,到时候,每一名新军将士都能穿上最坚固的铠甲,手持最锋利的钢刀。” 朱敛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透露出对大明未来科技树的清晰规划。 “不仅如此,这些技术一旦应用到造船和农具上,大明的百姓将不再受饥寒之苦,大明的船队将征服所有的海洋。” 朱敛轻轻吹了吹纸上的炭灰,看着那张凝聚了现代智慧结晶的图纸,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他太清楚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的道理。 只要在大明种下这颗工业的种子,在自己的悉心浇灌下,它终将长成一棵足以遮蔽整个世界的参天大树。 第八百六十四章 天大的好消息 而朱敛知道,自己的这番举动,很快就能推动大明的工业革命! 虽然他知道,工业革命的风,早晚会吹向全球。 但大明若是能在这一场变革之中占据先机,那未来的百年,甚至是数百年,都能占据主导权,从而影响全球的格局。 所以,他必须要做到事无巨细! 朱敛手中的炭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勾勒出一幅幅在外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复杂图形。 虽然他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冶金工程师,但他脑海中却保留着现代工业社会最基础也最宝贵的常识。 他很清楚,大明想要真正走向工业化,钢铁就是唯一的骨架。 而想要大规模、高效率地生产出合格的钢材,就必须打破大明如今依赖匠人经验的传统冶炼模式。 朱敛在宣纸的顶端,用端正的楷书写下了“酸性炼钢法”与“碱性炼钢法”几个大字。 他深知,这两种现代冶炼方法的根本区别,就在于耐火砖炉衬的材质以及造渣剂的选择。 酸性转炉炼钢法使用的是硅质砂等酸性材料作为炉衬,在冶炼过程中只能去除铁水中的碳、硅、锰等元素。 这种方法对于铁矿石的品质要求极高,必须使用极低磷、低硫的优质铁矿才行。 然而,华夏大地上的铁矿石分布虽然广泛,但各个区域内的矿石成分却有着天壤之别。 尤其是北方的许多铁矿石,往往含有极高的磷和硫。 如果直接使用酸性法去冶炼这些高磷高硫的铁矿石,生产出来的钢材就会变得极其清脆,稍微受到撞击就会彻底折断。 朱敛在宣纸上画了一个重点符号,开始详细地默写关于“碱性炼钢法”的工艺流程。 碱性法必须使用白云石或者镁砂等碱性耐火材料来修筑炉衬。 在冶炼的时候,还需要往炉内加入大量的石灰石作为造渣剂。 这样一来,生铁中那些有害的磷元素就会在高温下与石灰中的钙结合,形成磷酸钙并融入炉渣之中,从而达到完美的脱磷效果。 朱敛一边在脑海中拼命搜寻着那些曾经看过的工业科普知识,一边将这些复杂的化学反应转化为大明工匠能够看懂的白话。 他在高炉示意图上详细标注了每一个送风口的位置,并重点画出了“热风吹炼系统”的管道分布。 利用高炉排出的废气来预热即将鼓入炉内的空气,不仅可以大幅度提升炉温,还能节省近乎一半的焦炭消耗。 这些在现代人看来属于常识的技术,对于十七世纪的大明而言,无异于神迹。 这一个月的海上航行中,朱敛几乎将自己脑海中所有能回忆起来的物理和化学知识压榨到了极致。 他将这些零散的记忆整理成了一本厚厚的科技讲义,准备一回到京城就交到大明科学院掌门人徐光启的手中。 他相信,凭借徐光启那严谨的治学态度,再配合大明科学院那些聪慧学员们的钻研,这些图纸一定会给他们带来醍醐灌顶般的启发。 大明的工业火种,就将从这间小小的船舱里,彻底播撒向整片华夏大地。 船队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劈波斩浪,整整航行了一个月的时间。 到了十一月中旬,这支规模庞大的大明船队终于缓缓驶入了山东莱州港的海域。 莱州港的码头上旌旗招展,无数的商船与战船将这片海港塞得满满当当,呈现出一片惊人的繁华景象。 朱敛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任由湿润的海风吹拂着他的长袍,深邃的眼眸望着渐渐清晰的陆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了甲板上的宁静。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加盖了锦衣卫最高机密火漆的信笺,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朱敛的身后。 “皇上,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王承恩由于一路小跑加上过度兴奋,那张略显苍老的脸庞涨得通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 朱敛有些诧异地转过身,看着这个向来沉稳得体、喜怒不形于色的近侍太监。 王承恩赶忙双手将信笺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满是狂喜。 “京城刚刚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周皇后在几日前,又为皇上诞下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朱敛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他猛地伸手夺过那封信笺,飞快地撕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信中字里行间都透着京城留守百官的恭贺之词,确凿无误地写着皇后诞下皇子的喜讯。 “好,好,好啊。” 朱敛忍不住昂天大笑,那积压在胸中长达一个月的旅途疲惫,在这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站在一旁的云舒雁也是美眸一亮,赶忙盈盈下拜,向皇帝道喜。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家子嗣昌盛,这实在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云舒雁的声音温柔如水,听在朱敛耳中宛如天籁。 朱敛将那封信笺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入怀中,但他的眼角深处却悄然掠过了一丝淡淡的遗憾。 他身为这个庞大帝国的掌舵人,为了推行新政、巡视天下而奔波在外,却未能在妻子最需要他的时候陪在身边。 这种家国难两全的无奈,让他心中升起了一股对周皇后的愧疚之情。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这些儿女情长压制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果决。 “王承恩,传朕的旨意,让运送那一千二百万两白银的船队不必在莱州做任何停留。” 朱敛看着面前的王承恩,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 “由锦衣卫和主力战船全程护送,直接北上天津卫,将银子一两不少地解送回京城国库与内帑。” 王承恩赶忙躬身领命,神色间满是肃穆。 “至于朕,便与你们在莱州下船,稍作停留。” 朱敛转过头,望向莱州湾深处那片戒备森严的军港,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他这次留在莱州,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亲自检验郑芝龙在这里训练北海舰队的成果。 第八百六十五章 检阅北海舰队 当晚,莱州行在的内厅之中,灯火通明。 郑芝龙身穿一袭擦拭得锃亮的大明制式甲胄,腰悬宝剑,神色肃穆地大步走入厅内。 他一见到端坐在上首的朱敛,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军礼。 “臣北海舰队都督郑芝龙,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芝龙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宽敞的大厅里嗡嗡作响,带着一股武将特有的彪悍之气。 朱敛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将军快快请起,朕这次是微服私访,在此处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 郑芝龙谢恩起身,恭敬地垂手侍立在一旁,但那双精悍的眼眸中却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朱敛看着这个曾经称霸海上的枭雄,如今却对自己服服帖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掌控天下的豪气。 “郑将军,朕这次来莱州,最关心的就是你这北海舰队的筹建情况。” 朱敛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目光深邃地盯着郑芝龙。 “跟朕说说,这几个月来,你在这莱州卫,究竟练出了一支怎样的兵马?” 朱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等待着这位海战专家的汇报。 郑芝龙神色一振,赶忙拱手大声汇报起来。 “回皇上,臣奉旨在此招募了整整三万名水师官兵,如今已全部齐备并训练完毕。” “这些汉子大多是沿海的渔民和招募来的精壮,个个都是识得风浪、在水里泡大的好手。” 郑芝龙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色,显然对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马极有信心。 “不仅如此,从淮安船厂建造出来的那些新型战船,如今也已经陆续抵达莱州,全部装备到了军中。” “经过这几个月的风浪磨砺,将士们已经完全适应了北方海域的航线,操纵火炮与战船皆已纯熟。” 郑芝龙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自抑的惊叹与敬畏。 “皇上,您定下的那套新军编制和军功赏罚制度,简直是神仙手段。” “臣以前在福建带兵,靠的是江湖义气和银钱笼络,手底下的弟兄虽然悍勇,但军纪涣散,难成大器。” “如今用了新军的法子,将士们令行禁止,纪律严明,战斗力比臣以前那些旧部强了何止数倍。”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间满是狂热的自信。 “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如今的北海舰队,在这片东洋海域上绝对是无可匹敌的存在。” “什么朝鲜水师,什么倭国的安宅船,在咱们大明的巨舰大炮面前,不过是随手可灭的土鸡瓦狗罢了。” 郑芝龙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吞吐山河的霸气。 朱敛听着郑芝龙的汇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的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自信,要的就是这种能够横扫一切的无敌舰队。 “好,郑将军果然没有让朕失望,不愧是我大明的海上长城。” 朱敛一拍桌案,长身而起,缓步走到墙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辽东、朝鲜半岛以及更东边的倭国,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北海舰队成军,朕的东征大计,便算是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掌控历史走向的绝对威严。 “等到来年开春,朕不仅要在辽东战场上给皇太极那帮后金余孽致命一击。” “朕还要让北海舰队切断他们的海上退路,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辽东的黑土地上,让他们插翅难飞。” 朱敛的右手在地图上的朝鲜半岛和倭国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天朝上国的真正实力。” “大明的尊严,将用大炮和巨舰在海洋上重新书写。” 站在一旁的云舒雁和王承恩看着皇帝那伟岸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热血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起来。 朱敛转过头,看着郑芝龙,眼神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宏大格局。 “郑将军,你且记住,这北海舰队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后金和朝鲜而建的。” “在不久的将来,这只是一支远洋舰队的起点,大明的目光,绝不仅仅局限于这片内海。”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魔力。 “这个世界很大,大洋的彼岸有着无尽的财富、土地和未知的世界。” “西洋的那些红毛番已经开始了他们的大航海时代,想要靠着几艘破船瓜分这个世界。” “但朕绝不允许他们染指东方的海域,更不允许他们在大明面前耀武扬威。” “未来全球的格局,大航海时代的规则,都将由我们大明来彻底主导。” 朱敛的话语掷地有声,让郑芝龙这个曾经的海盗头子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次日清晨。 莱州海面烟波浩渺,海风呼啸。 朱敛在郑芝龙、王承恩以及云舒雁的陪同下,缓步登上了港口最高处的检阅台。 极目远眺,海面上旌旗蔽日,一杆杆金黄色的大明龙旗和北海舰队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整整三万名北海舰队的水师官兵,身穿崭新的蓝色水兵服,手持钢枪,在无数艘战船的甲板上整齐列队。 他们的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而粗糙,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百战精兵的彪悍气息。 更让人感到震撼的,是海面上那密密麻麻、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庞大船队。 近千艘各式船只在海面上排开,如同一座由钢铁与木材构成的海上巨型城市,将整片海域塞得满满当当。 朱敛看着这壮丽的景象,长袖随风起舞,胸中豪气干云,大有指点江山之势。 “皇上请看,那些体型最大、装备了大量红夷大炮的,是咱们的主力战船。” 郑芝龙指着海面上那些巍峨如山的巨舰,有些兴奋地向皇帝介绍着。 “而后面那些吃水极深、甲板宽阔的船只,则是从淮安和南京陆续调集过来的运兵船和沙船。” 第八百六十六章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朱敛微微点头,他那锐利的目光在那些运兵船上停留了许久,若有所思。 他很清楚,这近千艘船只中,真正用于海战的战船其实只占了少数。 绝大多数,都是能够容纳成百上千士兵以及大量军需物资的运兵船和补给船。 “郑将军,你办得很好,完全领会了朕的战略意图。” 朱敛转过头,赞许地看着郑芝龙,眼神中满是信任。 “攻打朝鲜半岛和倭国,仅仅靠在海上击败他们的水师,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要做的,是彻底征服那两片土地,将它们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永绝后患。”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让身边的将领们无不心惊胆战。 “想要做到这一点,陆军的跨海登陆作战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必须是绝对的主力。” “这些运兵船,就是我们运送数万乃至数十万新军精锐的桥梁,也是我们征服世界的基石。”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开春。 无数大明新军乘坐着这些巨舰,在朝鲜和倭国的土地上强行登陆,用火枪和刺刀撕碎一切抵抗的壮烈场景。 朱敛静静地伫立在莱州军港那高耸的检阅台上。 海风拂动着他明黄色的天子龙袍,发出低沉而急促的猎猎声响。 他的双手按在汉白玉的雕花围栏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在他的前方,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北海舰队精锐。 三万名水师官兵在数百艘巨舰的甲板上挺胸叠肚,宛如一尊尊铁打的雕像。 海面上的波涛不断拍击着船舷,溅起漫天的白色浪花。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了一只特制的铁皮喇叭。 这只喇叭由宫廷匠人精心打造,能够将声音传得极远。 朱敛将喇叭凑到嘴边,深邃的眼眸中陡然爆发出两道摄人心魄的寒芒。 “大明的将士们,你们辛苦了!” 朱敛的声音穿过铁皮喇叭,在空旷而辽阔的海面上激起了一阵沉闷的回响。 三万水兵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肃穆,他们微微抬起头,目光狂热地注视着这位大明的最高主宰。 “朕在京城的时候,就常常听人提起,说山东的汉子最是铁骨铮铮,最是不惧风浪。” 朱敛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奇特力量。 “今日一见,你们果然没有丢我大明男儿的骨气。” “看着你们身后的这些巍峨巨舰,看着你们手中的精良钢枪,朕的心中便觉得无比踏实。” 朱敛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刃。 “但是,朕今日站在这里,不仅仅是要看你们操练的。” “朕是要告诉你们,大明养兵千日,用兵之时的钟声,已经在这片大海上敲响了!” 此言一出,站在朱敛身后的北海舰队都督郑芝龙神色猛地一震。 郑芝龙身后的那些水师将领们,呼吸也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数十年来,辽东的建州女真屡屡犯我边境,杀我百姓,夺我城池,其罪罄竹难书。” 朱敛的声音开始变得高亢,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帝王之怒。 “虽然朕的新军已经将他们重创,但这些后金的余孽,如今却逃入了朝鲜半岛。” “那朝鲜李氏,自万历年间受我大明再造之恩,本该誓死效忠天朝,为大明守卫疆土。” “可如今,他们却数典忘祖,与后金余孽同流合污,公然对抗我大明的赫赫天威!” “更可恨的是,东边的倭国亦在暗中为他们输送粮草军械,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再次窥伺我华夏神器!” 朱敛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每一个水兵的心头。 将士们的眼中开始燃烧起愤怒的火焰,那是属于天朝上国军人的骄傲。 “朕容不得这等背信弃义之辈,更容不得外贼在朕的家门口指手画脚!” 朱敛猛地挥动右手,指向那波涛汹涌的东方海域。 “所以,朕决定出兵东征!” “就在年后,就在这冰消雪融的春天,北海舰队将全军出击!” “朕要让你们的战船,彻底封锁朝鲜的每一处海岸线!” “朕要让你们的大炮,将那些胆敢反抗的敌人,全部轰成齑粉!” 朱敛的声音在大海上回荡,久久不绝,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大明的男儿,立功沙场,封妻荫子,就在此时!” “你们,可有胆量随朕去征服那片海域,去拿回属于我大明的无上荣光?” 朱敛的话音刚落,整片海港瞬间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从最前排的一艘主力战船上爆发出来。 “愿为皇上效死!” 一名年轻的水手扯着嗓子,满脸通红地狂喊道。 “愿为皇上效死!” “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刹那间,三万水兵的呼喊声汇聚成了一股汹涌澎湃的声浪。 这声音直冲云霄,连海面上的波涛似乎都被这股气势所震慑,变得平缓了下来。 无数的钢枪被高高举起,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将士们的脸上没有丝毫对战争的恐惧,有的只是无尽的狂热与兴奋。 他们训练了整整两年,忍受了无数的枯燥与艰辛,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如今,皇帝亲自为他们指明了方向,并且许下了封妻荫子的承诺,这如何能不让他们热血沸腾。 朱敛看着眼前这宛如沸腾火山般的军港,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海港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但那股炽热的战意却依然在空气中弥漫。 朱敛转过身,将铁皮喇叭递还给王承恩,然后看向了垂首侍立的郑芝龙。 “郑将军,你带出来的兵,朕很满意。” 朱敛拍了拍郑芝龙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许。 郑芝龙受宠若惊,赶忙躬身道:“这都是皇上运筹帷幄,臣不敢居功。”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 朱敛摆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朕今日将出兵的消息放了出去,将士们的士气已经达到了顶峰。” “但这股气,必须用最严格的训练来维持,绝不能松懈。” “臣明白,臣定会加倍督促他们,绝不让一人懈怠。” 郑芝龙神色一肃,沉声应道。 “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立刻去办。” 朱敛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皇上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郑芝龙赶忙侧耳倾听。 第八百六十七章 回到京城 “从今日起,你便暗中派遣精干的探子,以及熟悉海路的商船,前往朝鲜半岛和倭国。”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朕要你在年前,摸清他们所有的港口防卫、兵力部署、战船数量,以及沿海的水文地势。” “尤其是朝鲜李氏与后金余孽接触的细节,以及倭国在背后的兵力调配情况,朕都要最详细的密报。” 朱敛看着郑芝龙,神色极其严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朕不希望大明的将士,因为情报不详而做无谓的牺牲。” “你手下的那些旧部,有不少人常年游走于这些地方,这件事交给你,最合适不过。” 郑芝龙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对皇帝的深谋远虑感到由衷的敬佩。 “臣领旨!” 郑芝龙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臣定会动用所有的关系和眼线,在年前将朝鲜和倭国翻个底朝天,绝不漏掉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好,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朱敛微微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壮丽的舰队,转身上了检阅台下的马车。 朱敛没有选择乘坐舒适却缓慢的水师船只北上。 他带着王承恩、云舒雁以及一队精锐的锦衣卫,直接在莱州登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马车奔驰在宽阔的官道上,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朱敛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虽然此时已是深冬,但官道两旁的田野里,依然能看到不少正在忙碌的百姓。 这些百姓的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菜色,多了几分对生活的希望。 新政在北方的推行,显然已经开始初见成效。 朱敛收回目光,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之感。 他知道,自己离开京城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 在这大半年里,虽然有洪承畴、毕自严等人留守,但朝堂上的那些保守势力和东林党余孽,绝对不会安分。 尤其是新内阁的筹建,必然会触及无数人的利益。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亲自主持大局。 马车在官道上日夜兼程,除了在驿站更换马匹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停留。 朱敛甚至连每日的膳食,都是在颠簸的马车上草草解决。 一旁的云舒雁看着皇帝那略显疲惫却依旧刚毅的侧脸,美眸中满是心疼。 她默默地为朱敛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却没有出言打扰他的思绪。 就这样,经过了半个多月的长途跋涉。 在腊月初八这一天,这支风尘仆仆的马队终于抵达了北京城外。 巍峨的城墙在视线中渐渐放大,朱敛看着那熟悉的城门,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咱们到家了。” 王承恩挑开车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朱敛微微点头,沉声吩咐道:“直接回宫,不必惊动百官。”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紫禁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夜幕降临,紫禁城内亮起了点点灯火。 乾清宫的暖阁内,松脂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朱敛甚至连身上的风尘都未曾洗去,便直接下令召见留守京城的核心重臣。 不消片刻,一位位大明帝国的顶梁柱便步履匆匆地走入了暖阁。 内阁首相兼吏部尚书洪承畴、太傅兼兵部尚书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大明科学院掌门人兼礼部尚书徐光启。 还有新军将领黑云龙、曹文诏、赵率教,以及卢象升、孙传庭等等。 甚至连刚刚被朱敛秘密调回京城的袁崇焕,也赫然在列。 这些人在大明朝堂和军中,无一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此刻,他们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敛,神色间皆是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向皇帝行礼。 朱敛微微抬手,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爱卿平身,赐座。” 众人谢恩起身,按照官职大小,依次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朱敛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毕自严那依旧有些疲惫却显得精神奕奕的脸庞。 也看到了徐光启那双充满了求知欲与激动的眼眸。 更看到了袁崇焕、孙承宗等将领身上那股内敛而强大的英锐之气。 “朕这次南下,巡视大半个大明,看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朱敛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但朕最关心的,依然是京城的情况,是朕临走前布下的那些局。” 朱敛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坐在首位的洪承畴身上。 “洪爱卿,朕离京这大半年,新内阁的筹建,究竟进展如何了?” 朱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 洪承畴听到皇帝点名,赶忙长身而起,走到大厅中央,恭敬地躬身行礼。 “回皇上,臣奉旨筹建新内阁,这大半年来,未敢有丝毫懈怠。” 洪承畴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安静的暖阁内。 “按照皇上临行前的指示,臣首先在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以及陕西五省,推行了新内阁的试点。” “我们在这些省份的各府、各县,由当地的士绅、农户、工匠以及商贾,共同推举出了相应的代表。” 洪承畴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 朱敛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洪承畴心中大定,继续汇报起来。 “如今,北方五省的代表们,已经全部顺利抵达京城。” “臣已经安排他们在会同馆住下,并且进行了初步的章程宣讲。” “第一届大明新内阁会议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随时可以召开。” “至于首任内阁的成员名单,臣与毕尚书、孙督师等人反复商议,也已经拟定了一份草案。” 洪承畴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双手呈上。 王承恩赶忙走上前去,将奏折接过,递到了朱敛的面前。 朱敛接过奏折,随手翻阅了几页,上面详细记录了推举出来的代表姓名、出身以及拟定的内阁人选。 第八百六十八章 君主立宪 “很好,洪爱卿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朱敛合上奏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过,这仅仅是完成了第一步。” 朱敛看着洪承畴,沉声说道。 “皇上圣明,臣亦深知此事任重道远。” 洪承畴赶忙躬身道。 “臣计划,待第一届内阁会议在京城顺利召开并取得成效后,于来年开春,将此法推行到南方诸省。” “只要南方诸省的推举顺利完成,大明的新内阁班子,便能彻底定下乾坤。” “届时,天下政务皆可由内阁依章程办理,皇上便可垂拱而治,不至于再像往日那般操劳。” 洪承畴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激动,显然他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变革。 朱敛听着洪承畴的规划,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穿过暖阁的窗户,望向了外面那漆黑而深邃的夜空。 新内阁制度,确实是他为了大明的未来,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历史发展的规律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封建王朝能够真正做到万世不竭。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随着工业革命的到来,传统的封建君主专制制度,必然会被历史的洪流彻底淘汰。 如果大明一直死守着皇权专制不放,那么未来的某一天,大明必然会像历史上的那些王朝一样,在烈火与鲜血中走向覆灭。 而朱敛不想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更不想让华夏大地,再次陷入那种改朝换代的无尽战乱之中。 所以,他必须提前做出改变。 他要在大明最强盛的时候,亲手将皇权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他想到的唯一出路,就是君主立宪制。 通过新内阁的建设,逐步将国家的行政权力过渡给由民众和各阶层代表选举产生的内阁。 而皇室,则逐渐退居幕后,成为国家的精神象征和最后的稳定器。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政权的平稳过渡,让大明在未来的世界变局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同时,也能最大程度地保护朱氏皇族的传承,不至于让他们在未来的革命浪潮中被清算。 这是一种妥协,但更是一种超越时代的智慧。 朱敛收回目光,看着暖阁内这些大明最优秀的精英们。 他们或许还无法完全理解自己这么做的深意,但他们正在忠实地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诸位爱卿,新内阁的组建,乃是关乎我大明国运的万世之基。”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暖阁内缓缓响起。 “朕不求你们现在能完全明白朕的苦心,但朕希望你们能一以贯之地执行下去。” “未来是属于天下人的,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子孙后代,开创一个万世太平的基业。” 朱敛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宏大与沧桑。 众人听着皇帝的话,虽然有些似懂非懂,但心中却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股庄严与神圣之感。 “臣等,誓死效忠皇上,誓死报效大明!” 在洪承畴的带领下,众臣再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在暖阁内回荡,久久不息。 朱敛看着跪倒在地的众臣,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将火种播撒了下去,至于这颗火种未来能燃烧到什么地步,那就只能交给时间去检验了。 朱敛的目光在暖阁内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毕自严那张略显消瘦的脸上。 毕自严见皇帝看向自己,连忙直起腰,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毕爱卿,朕离京前让你办的那桩事,如今可有眉目了?”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回皇上,臣一直牢记皇上的嘱托,片刻也不敢懈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账目清单。 王承恩见状,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清单接了过来。 朱敛接过清单,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毕自严。 “给朕说说,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身子也微微前倾了一些。 毕自严微微躬身,神色中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自豪。 “皇上可还记得,崇祯三年时,您亲自带着关中和晋地的灾民,在陕晋边境修筑的那十几座大型水库?” 听到这话,在座的洪承畴和孙承宗等人都露出了追忆的神色。 朱敛微微点头,脑海中也浮现出当年与无数灾民一同挥洒汗水的场景。 “朕自然记得,那是朕亲手画的图纸,也是大明新政的起点。” 朱敛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力量。 毕自严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皇上圣明,正是因为有了那一次的成功尝试,臣这两年来才得以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行水利建设。” 他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如今,不仅是陕晋两省,河南、山东、甚至江南各省,都依样画葫芦地修筑了数千座大小水库与引水渠。” “这些水利设施在过去的一年里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让无数原本靠天吃饭的旱地变成了良田。” “根据户部各司核实的数据,今年北方五省的粮食产量,比往年足足翻了一番还多。” 毕自严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让每一个听到的官员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朱敛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心中依然忍不住一阵激荡。 他很清楚,在小冰河时期,农业的命脉就是水利。 有了这些水库和渠道,大明就等于拥有了对抗天灾的最强盾牌。 “毕爱卿,你做得很好,这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之举。” 朱敛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脸上露出了自南下以来最轻松的笑容。 毕自严赶忙躬身,谦逊地表示这都是皇帝的功劳。 “臣不敢居功,若非皇上当年高瞻远瞩,亲力亲为,臣便是想破了脑袋,也绝对想不出这等神妙的水利之法。”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于自谦。 “那么,今年的粮食储备情况又如何?” 朱敛将身子往后靠了靠,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第八百六十九章 都有成果 毕自严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显然这是他最为得意的一项成果。 “启奏皇上,今年南方各省不仅没有遭受大灾,反而迎来了难得的丰收。” “臣按照您的吩咐,通过海运和漕运,将南方征收上来的秋粮,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 “如今,已经有整整八百万石大米,全部安全存放在了山东登州的官仓之中。” 听到“八百万石”这个数字,暖阁内的将军们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了。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在往年,这几乎是整个大明一年的财政收入。 “不仅如此,北方五省征调上来的麦子和杂粮,也已经有了妥善的安置。” 毕自严继续汇报,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其中三百多万石粮食,已经通过陆路和辽南海运,全部运抵了辽东前线的各个要塞。” “而剩下的一批约有四百万石的粮食,目前已经在运往天津港口的途中,预计年前便可全部入库。” 毕自严稍微停顿了一下,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数字。 “皇上,登州、辽东、天津三地的粮食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万石。” “臣可以向皇上保证,这些粮食,足够二十万大军在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整整吃上大半年。” 毕自严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恭敬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朱敛的双手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拍了拍,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如今有了这一千五百万石粮食作为后盾,他的东征计划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好,好一个毕自严,你真不愧是我大明的萧何。” 朱敛站起身来,走到毕自严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毕自严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有些哽咽,连声说着臣万死不辞。 朱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卢象升和孙传庭。 这两位大明新一代的统帅,此刻正襟危坐,神色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 “卢爱卿,孙爱卿,朕将第二集团军交到你们手里,已经整整一年了。” 朱敛走回龙椅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这十万大军的训练,如今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朱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迫切,这支军队将是他刺向东方的一柄利刃。 卢象升与孙传庭对视了一眼,随后两人同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暖阁中央。 “启奏皇上,臣等不负圣望,第二集团军十万将士,已然练成精兵。” 卢象升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带着一种儒将特有的自信。 孙传庭也微微躬身,神色沉稳地补充道。 “经过一整年的严酷训练,如今第二集团军的战斗力,绝对不在第一集团军之下。” 朱敛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神色。 “哦?不在第一集团军之下?两位爱卿可不要在朕面前说大话。” 朱敛的话语虽然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却无比锐利。 卢象升微微一笑,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皇上有所不知,第二集团军相比于第一集团军,有着一个天然的优势。” 朱敛微微前倾身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集团军虽然战功赫赫,但其骨干多是以前的各部旧军,多多少少带有一些旧军队的习气。” 卢象升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而第二集团军的所有官兵,全都是严格按照新政要求,重新招募进来的良家子弟。” “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老油条,也没有任何复杂的军中派系。” “这些人如同一张白纸,臣等在训练的时候,完全可以按照最严格的新式军规来要求他们。” 孙传庭在一旁赞同地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皇上,正是因为没有了那些旧军队的陈规陋习,第二集团军的纪律性,甚至比第一集团军还要严明。” “无论是队列、火器操练,还是战阵配合,他们都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孙传庭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战意。 “臣等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是由这十万大军出征,朝鲜半岛与倭国,根本不在话下。” 卢象升也躬身道: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臣等愿为先锋,为大明扫平一切宵小。” 看着这两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将如此自信,朱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有两位爱卿这句话,朕便彻底放心了。” 朱敛的笑声在暖阁里回荡,让压抑了许久的氛围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不过,朱敛的笑容很快便收敛了起来,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不过,你们在训练第二集团军的同时,也绝对不能放松了对第一集团军的督导。” 朱敛看着两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卢象升和孙传庭神色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臣等明白,绝不敢对第一集团军有丝毫懈怠。”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在暖阁内的众将脸上扫过。 “你们要记住,第二集团军,是朕为了大明开疆拓土而打造的一柄绝世神兵。” “而第一集团军,则是大明新军的军魂,是整个大明的定海神针。” “一旦朝局出现任何风吹草动,或者地方上有什么变故,都需要第一集团军出马,去稳固大局。” 朱敛的话语字字千钧,让在场的将领们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臣等谨记皇上教诲,定当不负皇恩。” 众将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坚定。 朱敛满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卢象升和孙传庭退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崇焕身上。 袁崇焕此时的神色有些复杂,既有对同僚立功的羡慕,也有对自己责任的沉重。 “袁爱卿,辽东那边的情况,如今处理得如何了?” 朱敛看着袁崇焕,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袁崇焕听到皇帝点名,身子微微一震,赶忙站起身来,走到大厅中央。 “回皇上,臣这一年来,在辽东主要做了两件事。” 袁崇焕的声音略显沙哑,但却透着一种坚韧。 “第一件事,便是将辽东所有原本属于后金的城池,进行了彻底的重建与加固。” “如今,沈阳、辽阳等重镇,已经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雄伟,防御力更胜从前。” 袁崇焕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朱敛的神色。 朱敛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第八百七十章 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件事,便是遵照皇上的旨意,对辽东的百姓进行了重新的编户齐民。” “臣已经将所有收复地区的百姓,全部登记造册,编入了我不大明的正式户籍之中。” “如今的辽东,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战乱之地,而是我大明实实在在的疆土。” 袁崇焕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抹自豪。 朱敛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编户齐民,意味着大明对辽东的统治已经真正落地生根。 “那东北方向呢?朕让你派兵北上的事情,进展如何?” 朱敛追问道,眼神中闪烁着对领土的渴望。 袁崇焕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回皇上,臣已派精锐骑兵,沿着松花江和黑龙江一路向北拓展。” “目前,我大明的实际控制范围,已经成功抵达了整个黑龙江流域。” “那里的诸多部落,也已经纷纷向我大明称臣纳贡。” 听到这个消息,孙承宗等老臣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黑龙江流域,在明初之后,大明对那里的控制力就一直在减弱,如今竟然重新收回了。 “不过,皇上,那边的气候实在是太过严酷了。” 袁崇焕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由于那里的环境极其恶劣,臣为了避免无谓的伤亡,只在关键的隘口和渡口,保留了少量的士兵驻守。” “大部队如今依然驻扎在辽东腹地,随时可以北上支援。” 袁崇焕看着朱敛,生怕皇帝会因为驻军太少而怪罪。 朱敛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赞许地笑了起来。 “袁爱卿,你做得非常对。” 朱敛站起身,走到袁崇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片土地虽然广袤,但如今确实不适合大军长期驻扎,保留少量哨所,宣示我大明的主权即可。” “等将来新政彻底铺开,科技更加发达之后,我们自然有办法去开发那里。” 朱敛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 袁崇焕听到皇帝的肯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皇上圣明,臣定当防微杜渐,不给那些余孽任何可乘之机。” 袁崇焕等朱敛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间掠过一抹压抑了许久的战意。 他向前迈出一大步,衣摆随之微微摆动,在大厅中央站定。 “皇上,臣还有一件紧要的军情,正要向您御前禀报。” 朱敛微微侧过身,右手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有规律的微响。 “袁爱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袁崇焕挺直了腰杆,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在两个月前,臣便已经自作主张,派出了部下最精锐的两千名斥候。”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的几位内阁重臣和将领都微微侧目,露出关注的神色。 袁崇焕没有犹豫,继续沉声汇报。 “这两千名斥候,全都乔装打扮成了行商、流民和采参客,分批次潜入了朝鲜李氏的国境之内。” 朱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倾斜了一些。 “哦?你让他们去朝鲜,都打探到了些什么?” 袁崇焕拱了拱手,神色显得极其凝重。 “回皇上,后金的那些残兵败将,自被我军击溃后,便一直盘踞在朝鲜北部的山区里。” “这些余孽不仅没有消亡,反而纠集了当地的一些土匪,四处劫掠,甚至暗中控制了朝鲜的几个郡县。” 朱敛冷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朝鲜李氏就这么看着,任由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袁崇焕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皇上圣明,那朝鲜李氏懦弱无能,兵备废弛,面对后金余孽的试探,竟然是一退再退。” “如今朝鲜朝廷国内党争不断,对于如何处置这些女真残兵,至今也没个定论。” “臣的斥候已经将他们的布防情况、兵力多寡、以及山川地理,全部绘制成了详细的图册。” 说到这里,袁崇焕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而且,前锋总兵官祖大寿,如今已经亲自赶往了边境,在九连城一带秘密坐镇。” 朱敛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祖大寿已经去了?” 袁崇焕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间满是决然。 “正是,祖将军已经将辽东最精锐的三万铁骑集结完毕,随时可以越过鸭绿江。” “只要皇上您的一声令下,臣与祖将军便可率军杀入朝鲜半岛,将那些后金余孽彻底铲除。”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炽热。 将领们的眼中都闪烁着渴望战争的光芒,对于大明军人来说,土地和军功就是一切。 朱敛看着袁崇焕,脸上终于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 “好,袁爱卿,你这一步棋,走得比朕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朱敛站起身来,踩着厚厚的地毯,缓缓走到了悬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辽东半岛的边缘,然后顺着那条细细的鸭绿江,画了一条充满杀气的弧线。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准备,那朕便不再瞒着你们了。” 朱敛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年后,朕要两路出兵,彻底解决朝鲜这个隐患。” 洪承畴的眼皮微微一跳,但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朱敛看着袁崇焕,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袁崇焕,你便是这次东征的北路军统帅。” 袁崇焕听到这个任命,整个人如遭雷击,随即脸上涌起一阵狂喜。 “臣,领旨。”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 “你与祖大寿,负责统领辽东的三万精兵,从陆路直接跨越鸭绿江,自北向南,一路横扫过去。” “你们的任务,不仅是消灭后金的残部,还要将沿途所有反抗的朝鲜军队彻底击溃。” 袁崇焕重重地抱拳,大声应道。 “臣定当不负圣恩,将那些余孽和不开眼的家伙,全部碾碎在铁蹄之下。” 朱敛微微点头,手指又移到了地图上的山东半岛。 “而朕,将亲自带着第二集团军的十万将士,作为南路军。” 第八百七十一章 东征在即 听到皇帝要亲自出征,毕自严和孙承宗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但他们很清楚这位皇帝的脾气,一旦做出了决定,便没有任何人能够更改。 朱敛的声音继续在暖阁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朕会率领大军,从山东莱州和登州登船,由郑芝龙的北海舰队护送,分批次在朝鲜半岛的南部强行登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釜山和汉城位置重重地按了按。 “朕要与你们北路军形成两路合围之势,将整个朝鲜半岛,彻底锁死在我们的口袋里。” “这一战,朕不仅要彻底铲除后金的隐患,还要将那一片土地,变成我不大明实实在在的疆土。” 听着皇帝那宏大而又充满野心的战略构想,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渐渐沸腾。 这是真正的灭国之战,也是大明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宏大军事行动。 朱敛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赵率教、曹文诏和黑云龙三人。 这三位猛将此刻正襟危坐,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渴望。 “赵率教,曹文诏,黑云龙。” 听到皇帝点名,三人如同弹簧一般,瞬间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暖阁中央。 “臣等在。”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暖阁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晃。 朱敛看着他们,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 “你们三人,如今是第二集团军的骨干与统帅。” “这一战,你们的任务同样繁重,且不容有失。” 曹文诏咧了咧嘴,脸上露出一抹憨厚却又充满杀气的笑容。 “皇上,您就下命令吧,臣这柄刀,早就想见血了。” 朱敛笑了笑,神色随即变得严肃起来。 “好,朕现在就给你们下第一道命令。” “在这一段时间里,你们要提前出发,将第二集团军的十万将士,分批次、秘密地带到山东去。” 赵率教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问道。 “皇上,现在就开拔吗,会不会引起京畿一带的恐慌?”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所以朕才说是秘密带过去,分批次,以换防和拉练的名义进行。” “朕已经让郑芝龙在山东的港口等着你们了。” “大军抵达山东之后,便要在那里驻扎下来,配合郑芝龙的水师,进行登船和海运的演练。” 黑云龙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臣明白,登船作战与陆路不同,将士们需要提前适应风浪,免得在海路上出了乱子。” 朱敛赞许地看了黑云龙一眼,指了指他。 “黑爱卿说得不错,朕要的就是万无一失。” “等到来年开春,朕抵达山东之后,便是我们正式东征之时。”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单膝跪地,齐声领命。 “臣等遵旨,定在开春之前,将十万精兵安安稳稳地带到山东,随时听候皇上差遣。” 朱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回原位。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最前方、神色有些疲惫却依然挺拔的孙承宗身上。 这位三朝老臣,见证了大明太多的兴衰,如今却依然在为这个国家发挥着余热。 朱敛缓缓走到孙承宗面前,亲自弯下腰,双手扶住了老人的肩膀。 孙承宗有些惶恐,想要站起身来行礼,却被朱敛轻轻按住了。 “孙阁老,您是看着朕一路走过来的,朕对您,是最放心的。” 孙承宗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老臣残躯,只要能为皇上、为大明做点事,便是死也瞑目了。” 朱敛叹了口气,神色中带着一丝心疼。 “毕自严毕爱卿,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 “他不仅要监管整个户部,还要盯着全国的水利建设和新政推广,实在是分心乏术。” 坐在一旁的毕自严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神色,轻轻躬了躬身。 朱敛看着孙承宗,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所以,这次东征的所有军械调动、粮草运送、以及所有的后勤保障问题,朕想全部交托给您。” “只有您坐镇后方,朕在前方打仗,才能真正做到毫无后顾之忧。” 孙承宗听完,没有任何的迟疑,双手抱拳,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老臣领旨,请皇上放心,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前方的将士们缺了一粒米、少了一支箭。”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心安的力量。 朱敛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却见孙承宗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皇上,其实您之前让老臣暗中负责打造的那批军械,如今也已经有了着落。” 朱敛的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哦?那批新式军械,如今在何处?” 孙承宗微微一笑,神色中带着一抹自豪。 “回皇上,老臣已经动用了多条秘密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批军械全部运抵了山东。” “年后您到了山东,保管能用得最顺手。” 朱敛有些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科学院那边,对那些新式火炮的研究,可有什么新的进展?” 孙承宗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赞叹之色。 “皇上当真是神人,您之前给的那些关于火炮改良的思路,科学院的那些洋人和工匠们,已经彻底摸透了。” “他们对火炮的炮身进行了重新铸造,不仅重量减轻了三成,而且射程和准头都大大提升。”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兴奋。 “最关键的是,他们按照您的法子,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的炮弹。” “那炮弹落地之后,不仅能炸开,里面的铁屑和火药威力更是惊人,一发下去,方圆十丈之内,绝无活口。” “老臣在西苑校场亲自看过试射,那威力,当真是惊天动地,绝对能给皇上一个大大的惊喜。” 朱敛听完,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的左掌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好,好,好,徐光启他们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的笑声在暖阁里回荡,震得窗上的白纸都微微颤动。 有了这些领先时代的火炮和炮弹,那些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后金余孽和朝鲜军队,根本就是土鸡瓦狗。 朱敛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头思索的徐光启。 徐光启作为科学院的掌舵人,此刻显得有些低调,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清亮。 “徐爱卿,你且上前来。” 朱敛温和地招呼了一声。 第八百七十二章 科学之基石 徐光启赶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官服,快步走到朱敛面前。 “微臣徐光启,参见皇上。” 朱敛看着这位大明最杰出的科学家,眼神中满是敬意。 他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承恩,去把朕这一个多月来准备的那些图纸,全都拿过来。”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转身走向暖阁后方的书案。 不一会儿,他便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朱敛接过匣子,亲手将它打开,露出了里面一叠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这些图纸,都是他利用晚上的闲暇时间,凭着脑海中的现代记忆,一点一滴画出来的。 朱敛从里面抽出一张,递到了徐光启的手中。 “徐爱卿,你看看这个。” 徐光启双手接过图纸,只是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定定地立在原地。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皇上,这……这是高炉炼铁的改进图吗?” 徐光启的声音有些颤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位。 朱敛微微点头,指着图纸上的线条,开始耐心地讲解起来。 “不错,朕对现有的高炉进行了重新设计,增加了预热鼓风的装置,并且改进了炉衬的材料。” “这样一来,炉温可以提升数百度,炼出来的铁水,杂质会大大减少。” 徐光启连连点头,如获至宝地看着图纸,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方实验一番。 朱敛又从匣子里拿出另外几张图纸,一一递给他。 “这些是关于焦炭炼钢、以及一种新型机床的设想图。” “朕在上面标注了一些基本的原理和结构,你且拿回去慢慢琢磨。” 讲解完这些,朱敛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中带着一丝坦然。 “不过,徐爱卿,朕也要跟你说句实话。” 徐光启赶忙抬起头,恭敬地倾听。 “朕其实并不懂得这些具体的技术,朕也不是百工之人,许多细节,朕也是一知半解。” 听到皇帝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的不足,暖阁内的重臣们都有些动容。 朱敛看着徐光启,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期许。 “朕能给你们的,只是一些启发,一些方向上的知识,让你们少走一些弯路。” “至于这些东西究竟该如何制造,如何应用到实际中,还需要你带着科学院的学生和工匠们,去反复地探讨、去不断地尝试。” 徐光启颤抖着双手,将那叠厚厚的图纸捧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张图纸上,视线便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高炉炼铁的改进图,上面用极其工整的线条绘制着复杂的管道和炉体结构。 徐光启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在此之前,皇上曾赐予他一本名为《化学基础》的神书,里面那张“元素周期表”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张表将世间万物化繁为简,指明了万物皆由微小元素组成的至理。 而那本《物理入门》,更是将力学、光学和声学的规律阐述得淋漓尽致。 科学院的学者们拿着那两本书,如获至宝,日夜钻研,才有了如今火炮改良的突破。 然而,那些书更多的是阐述世间万物的底层逻辑和理论。 而眼前的这些图纸,却是直接将这些理论化为了可以触碰、可以制造的实体。 徐光启的目光死死盯着图纸上的“预热鼓风装置”。 他作为一个精通百工的学者,瞬间便看懂了其中的奥妙。 通过预先加热空气,再将其强行鼓入高炉之中,可以极大地提升炉温。 炉温一旦提升数百度,铁矿石中的杂质便会在极高的温度下被彻底剥离。 大明如今炼制出来的铁器之所以质地脆弱、极易折断,就是因为炉温不够,铁水中的杂质无法排尽。 如果按照这张图纸上的方法改建高炉,大明将能够源源不断地生产出质地纯净、坚韧无比的精铁。 这对于大明的军工和农具制造来说,简直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徐光启的手指颤抖着,缓缓翻开了第二张图纸。 “焦炭炼钢法”五个大字,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图纸上详细记录了如何将煤炭进行隔绝空气加热,从而制成焦炭的过程。 以及如何利用焦炭的高发热量和低杂质特性,进行大规模炼钢的步骤。 徐光启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大明如今炼钢,大多依赖木炭,不仅消耗巨大,而且产量极低。 如果能用煤炭制成焦炭来代替木炭,那大明的钢产量将会提升十倍、百倍。 他已经无法想象,当大明的军队全部装备上这种精钢打造的兵刃和铠甲时,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徐光启颤抖着手,翻到了第三张图纸。 那是一张画着复杂齿轮、皮带和金属刀具的机器设计图。 图纸的最上方,写着两个字:“机床”。 徐光启看着图纸上关于如何利用人力或水力驱动齿轮,从而带动金属刀具对铁块进行精准切削的描述,整个人彻底呆立在原地。 这已经超越了他的想象极限。 一直以来,大明制造军械和工具,全靠工匠们用铁锤一锤一锤地敲打。 不仅耗时费力,而且制造出来的零部件规格不一,极难互换。 而这台被称为“机床”的机器,竟然能够用机械的力量,精准地切削出规格完全一致的金属零件。 徐光启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的朱敛。 在徐光启的眼中,这位年轻的皇帝此刻仿佛笼罩在一层神秘的光晕之中。 他无法想象,一个深居简出的帝王,脑子里怎么会装有如此多超越时代的惊世学问。 这些知识,绝不是看几本古籍就能凭空悟出来的。 这需要对百工之术有着极深的研究,甚至需要无数次的实验才能得出。 难道,皇上真的是天降圣人,生而知之? 徐光启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试图平复自己激荡的心情,但却无济于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实的地砖上。 第八百七十三章 贤妻良母 “皇上圣明无双,此等神术,乃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无上神迹。” 徐光启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音。 “微臣代科学院上下数百学者,代大明千万工匠,叩谢皇上隆恩。” 说完,徐光启双手伏地,对着朱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动作极其虔诚,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 在他看来,朱敛给出的这些图纸,不仅仅是技术,更是开启大明新时代的钥匙。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光启,心中也是微微一震。 他能感受到这位老科学家心中那份纯粹的喜悦和对科学的执着。 朱敛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徐光启身前,弯下腰,双手托住徐光启的手臂,将他慢慢扶了起来。 “徐爱卿快快请起,朕说过,朕只是给你们指明一个方向,真正要去实现它们的,是你们。” 朱敛看着徐光启那双有些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真诚地说道。 “朕不希望这些东西只停留在纸面上,朕要看到它们变成真正的工厂,变成源源不断的钢铁和机器。” 徐光启站直了身子,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请皇上放心,微臣便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将这些神物制造出来。” 朱敛欣慰地笑了笑,拍了拍徐光启的肩膀。 “好,朕相信你,科学院的经费,毕自严会全力保障,你放手去做便是。” 坐在一旁的毕自严赶忙站起身来,向朱敛和徐光启拱了拱手,表示户部绝不拖后腿。 接见完所有的将领和重臣后,暖阁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朱敛重新坐回龙椅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了一般。 这些天来,他从南京一路北上,中途在福建、山东等地不停奔波,几乎没有好好合过眼。 虽然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有着过人的精力,但长期的精神高度紧张和旅途劳顿,终究还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王承恩看着朱敛脸上掩饰不住的倦意,眼中满是心疼。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朱敛身边,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皇上,诸位大人都已经退下了,您也该歇息了。” 王承恩的声音极其轻柔,生怕惊扰了疲惫的皇帝。 朱敛接过参茶,浅浅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 “承恩,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朱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问道。 “回皇上,已经过了子时了。” 王承恩躬身答道。 朱敛叹了口气,将茶盏递回给王承恩。 “是啊,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腰,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 “摆驾乾清宫吧,朕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王承恩赶忙应了一声,扯着尖锐的嗓子低声吩咐外面的太监准备御辇。 回到乾清宫后,朱敛在太监们的服侍下草草洗漱了一番,便躺在了宽大的龙榻上。 他的身体一接触到柔软的被褥,沉重的倦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瞬间,朱敛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没有做任何梦,睡得异常香甜。 次日清晨。 一缕微弱的光线透过窗纸,洒在了龙榻上。 朱敛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得浑身舒泰,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唤人进来服侍。 便听见门外传来了王承恩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似乎在与什么人交谈。 不一会儿,殿门被轻轻推开,王承恩垫着脚尖走了进来。 看到朱敛已经醒来,王承恩脸上露出一抹喜色,赶忙快步上前。 “皇上,您醒了。” 王承恩躬身行礼。 “外面何人喧哗?” 朱敛掀开被子,走下龙榻。 “回皇上,是皇后娘娘来了,已经在殿外候了一会儿了。” 王承恩一边伺候着朱敛穿上龙袍,一边轻声答道。 朱敛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梓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一边系着玉带,一边吩咐道。 “快,快请皇后进来,莫要让他在外面久等。” 王承恩赶忙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走到殿门口,将厚重的殿门完全推开。 片刻后,身着一袭素雅常服的周皇后,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手中,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周皇后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极其温柔,嘴角带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看到朱敛已经穿戴整齐,周皇后微微躬身,向朱敛行了个礼。 “臣妾参见皇上。” 朱敛见状,一个箭步跨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周皇后的手臂,没让她拜下去。 “梓童,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朱敛看着周皇后,眼中满是关切。 周皇后顺势站直了身体,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一旁的圆桌上。 “臣妾听闻皇上昨日深夜方才抵京,心中挂念,昨夜便想来瞧瞧。” 周皇后轻声细语地说道,声音如春风拂面。 “只是昨夜太晚了,臣妾想着皇上一路劳顿,定然乏了,便没敢来打扰皇上休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在空旷的殿宇内弥漫开来。 “今天是腊八,臣妾便亲手熬了一碗腊八粥,一早便温着,特意给皇上送来尝尝。” 周皇后用白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柔声说道。 朱敛看着那碗热气腾腾、香气铺鼻的腊八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在这冰冷无情的紫禁城里,周皇后的这份温情,显得弥足珍贵。 他的目光落在周皇后那略显消瘦的脸颊上,眼神中多了一丝心疼。 “梓童,你才刚诞下小皇子不久,身子骨还没完全恢复,怎么能亲自做这些粗活。” 朱敛拉着周皇后的手,有些责备却又充满关怀地说道。 “朕原本还打算,一会儿洗漱完了,便去坤宁宫看望你们娘三的。” 周皇后听到朱敛的话,心中甜丝丝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皇上言重了,臣妾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太医也说了,产后要多走动走动,对身子反而有好处。” 她将盛满粥的白瓷碗端到朱敛面前,递上银勺。 “皇上快些趁热吃吧,尝尝臣妾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第八百七十四章 云舒雁的名分? 朱敛笑了笑,不再多言,接过瓷碗坐了下来。 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然后放入口中。 粥熬得极烂,各种豆类和干果的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好,梓童的手艺真是一如既往的好。” 朱敛连连赞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一一段时间在外面奔波,他几乎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如今这碗温热的腊八粥,直接暖到了他的心窝里。 周皇后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朱敛吃粥,眼中满是幸福的神色。 不一会儿,一碗粥便被朱敛吃得干干净净。 王承恩赶忙递上湿毛巾,朱敛接过擦了擦嘴。 “真舒服啊。” 朱敛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对周皇后说道。 “梓童,今日难得有些闲暇,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如何?” 周皇后自然是欣然允诺,轻轻点了点头。 “臣妾遵命。” 两人并肩走出了乾清宫,王承恩和几名宫女太监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上前打扰。 御花园内,常青的松柏依然挺拔,假山怪石错落有致,别有一番幽静的韵味。 朱敛与周皇后缓缓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皇上,这一年在南方,一切可还顺利?” 周皇后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 “顺利,一切都在按朕的计划进行。” 朱敛双手负在身后,看着眼前的景致,缓缓说道。 “大明的新政已经初见成效,用不了几年,这天下便会是另外一番模样。” 周皇后看着朱敛那充满自信的侧脸,心中满是崇拜。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 走着走着,周皇后的脚步微微慢了下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朱敛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她。 “梓童,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些不适?” 周皇后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红晕,有些欲言又止。 朱敛见状,停下脚步,拉住她的手。 “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周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朱敛的眼睛,缓缓开口。 “皇上,其实臣妾前些日子,已经见过云姑娘了。” 听到“云姑娘”三个字,朱敛的神色微微一怔。 他自然知道周皇后口中的“云姑娘”指的是谁。 那是在南方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起居的云舒雁。 周皇后看着朱敛的反应,温婉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臣妾瞧着,那确实是个极其懂事、得体的姑娘,举手投足间都很有分寸。” “这一年多来,臣妾不在皇上身边,多亏了有她贴身照顾皇上,替臣妾尽了妻子的本分。” 说到这里,周皇后的语气变得极其认真。 “皇上,人家姑娘没名没分地跟着您,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年,如今既然已经回了京城,您是不是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朱敛有些意外地看着周皇后。 他确实没有想到,周皇后会如此大度,甚至主动向他提起给云舒雁名分的事情。 在古代,后宫的争风吃醋是常态,尤其是皇后,往往会对皇帝身边的新人抱有戒备之心。 但周皇后此刻的表现,却展现出了一国之母应有的气度和宽容。 朱敛的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同时也有些愧疚。 他没有做作,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心思。 对于云舒雁,他确实是有感情的,而且以云舒雁的身份和这一年来的付出,一个正式的名分是她应得的。 “梓童能如此通情达理,朕心甚慰。” 朱敛握紧了周皇后的手,看着她说道。 “舒雁这一年确实辛苦,朕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他顿了顿,将决定权交给了周皇后。 “既然梓童也觉得合适,那这后宫的事情,便由你来做主吧。” “你看给个什么位份合适,便让礼部去拟旨,一切由你看着安排就行。” 周皇后听到朱敛如此信任自己,将后宫的决定权完全交托,心中的那一丝酸涩瞬间烟消云散。 她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 “臣妾遵旨,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委屈了云妹妹,也不失了皇家的体统。” 然而,说完这句话后,周皇后看着朱敛,眼神中却渐渐流露出一丝幽怨。 那是一种妻子对久别重逢的丈夫特有的娇嗔与埋怨。 “皇上把后宫的事推给臣妾,自己倒是落得清闲。” 周皇后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微微侧过身去,低声说道。 “您这一走就是一年,如今回了京,眼里心里便只有那些国家大事,还有科学院的那些图纸。” 她的声音有些低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您可知道,慈烺每日里都在念叨着父皇,问臣妾父皇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陪他。” 周皇后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转过头看着朱敛。 “还有您那刚出生的小儿子,生下来到现在,您连抱都没抱过一回。” “他如今长得白白胖胖的,可爱得很,可他连自己的父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周皇后看着朱敛,语气中满是期盼与幽怨。 “皇上,您既然回京了,总该去臣妾的坤宁宫住上几天吧?” “让孩子们多见见您,也让臣妾……能多瞧您几眼。” 听着周皇后那带着幽怨与期盼的话语,朱敛顿时感到有些尴尬。 同时,一股深深的愧疚感排山倒海般涌上他的心头。 是啊,他这些年来,整天忙于朝政,忙于推行新政,忙于与那些守旧势力博弈,忙于筹划东征。 他甚至将自己当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却忽略了自己也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对于周皇后,对于孩子们,他的确是亏欠了太多。 大儿子朱慈烺如今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却极少能享受到父爱。 而小儿子出生的时候,自己还在莱州检阅舰队,甚至没能陪在周皇后的身边,见证孩子的降生。 看着周皇后那微微泛红的眼眶,朱敛只觉得心中一阵刺痛。 他自诩要改变这个时代,要让大明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可他却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没能照顾好。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一把将周皇后温香软玉的身体揽入了怀中。 周皇后微微一惊,挣扎了两下,便顺从地靠在了朱敛宽阔的胸膛上。 第八百七十五章 雨露均沾 “梓童,对不起,是朕疏忽了你们。” 朱敛下巴抵在周皇后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愧疚。 “这些年,朕一直忙于国事,让你们母子受委屈了。” 他搂紧了周皇后,郑重地承诺道。 “你放心,年前这段时间,朝中的大事都已经安排妥当,朕哪里也不去了。” “朕天天都去你的坤宁宫住,好好陪陪你,陪陪慈烺,还有我们的小儿子。” 周皇后靠在朱敛的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但这泪水不再是委屈,而是幸福与满足。 不过,随后周皇后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按在了朱敛的唇上。 “皇上有这份心,臣妾便是死也知足了。” 周皇后的声音如同春水般柔和。 她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娇嗔。 “只是,臣妾可不能让皇上当一个耽于私宠的昏君。” 朱敛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眼前的贤内助。 周皇后将手收了回来,细心地整理着朱敛有些歪斜的玉带。 “年前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呢,皇上难道就打算一直守在臣妾的坤宁宫里吗?” 她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朱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朕既然答应了梓童,自然要说到做到,天天陪着你。” 周皇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尽是成熟妇人的万般风情。 “皇上糊涂。” “您年后又要离京,这一去又不知要多少时日,何时才能归来。” “要是您把这大半个月都留在臣妾这里,那永宁宫的田妹妹,还有翊坤宫的袁妹妹,她们该如何自处?” 周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 朱敛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的潜意识里其实还保留着一夫一妻的观念。 他下意识地觉得,多花时间陪着自己的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他却忽略了,自己如今是大明的皇帝,后宫里还有其他的女人在苦苦等待着他的垂怜。 周皇后见朱敛沉默不语,以为他还在犹豫,便继续轻声劝说道。 “皇上,臣妾是皇后,应当统领后宫,更应当劝导皇上雨露均沾。” “田妹妹性子温婉,袁妹妹也是个知礼的,她们这一年来,每日里也是盼着皇上能去瞧上一眼。” “皇上若是只独宠臣妾一人,岂不是让臣妾成了那祸乱后宫的妒妇。” 说到这里,周皇后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关切与大度。 “所以,皇上不仅要去臣妾那里,也要去她们那里坐坐,切不可厚此薄彼。”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位大度得体的皇后。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感动与敬意。 在古代,能得此贤妻,夫复何求。 “梓童,朕能娶你为妻,真是朕三生有幸。” 朱敛紧紧地握住周皇后的手,声音里满是真诚与爱意。 周皇后脸色微红,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去。 “皇上又在说这些浑话,臣妾是您的妻子,自然要为您打理好后方,让您无后顾之忧。”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婉而端庄的笑容。 “好了,皇上,咱们这便去坤宁宫吧,慈烺怕是已经等急了。” 朱敛笑着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不愿松开。 “好,听梓童的,咱们去瞧瞧那小子。”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王承恩和宫女太监们赶忙跟上,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 穿过几道红墙夹道,坤宁宫那高大的殿门便呈现在眼前。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欢笑声。 一个穿着大红团花锦袍的小身影,正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战船,在院子里欢快地跑着。 那正是大明皇长子,朱慈烺。 他如今已经四岁了,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透着一股子灵动。 “殿下,慢些跑,小心摔着。” 旁边的奶娘和宫女们小心翼翼地在后面护着,脸上满是紧张。 朱慈烺却是不管不顾,嘴里还模仿着战船在大海中航行的声音。 “轰。轰。” 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木船。 当他看到周皇后和朱敛走进来的时候,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朱敛。 虽然这一年多没见,但朱敛身上的那股威严与亲切,依然让他瞬间认了出来。 “父皇。” 朱慈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他将手中的木船一扔,迈着两条小短腿,像个小炮弹一样朝着朱敛冲了过来。 朱敛看着冲过来的儿子,脸上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 他紧走了两步,在朱慈烺冲到身前的一瞬间,弯下腰,一把将这个小家伙抱了起来。 “哎哟,朕的大皇子,让父皇抱抱。” 朱敛双臂用力,直接将朱慈烺举过了头顶。 “哈哈,父皇,再高点,再高点。” 朱慈烺在空中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朱敛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胡茬轻轻扎了扎他娇嫩的脸蛋。 “哎呀,好痒,父皇坏。” 朱慈烺格格直笑,用小手推着朱敛的下巴。 朱敛看着怀里这个活泼健康的儿子,心中的愧疚感再次涌了上来。 “慈烺,想不想父皇?” 朱敛温柔地问道。 “想,慈烺每天都想父皇。” 朱慈烺重重地点了点头,搂住朱敛的脖子。 “母后说父皇去给大明打坏人去了,慈烺以后也要像父皇一样,当个大英雄。” 朱敛听到儿子稚嫩的话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不愧是朕的儿子,有志气。” 周皇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温馨的父子互动,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皇上,您就别惯着他了,这皮猴子,平日里在宫里可没少折腾。” 周皇后笑着抱怨了一句,伸手理了理朱慈烺有些跑乱的发丝。 朱敛抱着朱慈烺,转过头对周皇后说道。 “男孩子,活泼些好,大明的皇子,可不能是那等只知道读书的呆子。” 他抱着朱慈烺,缓步朝着殿内走去。 “走,慈烺,陪父皇去瞧瞧你弟弟。” 朱敛轻声说道。 朱慈烺在朱敛怀里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弟弟现在还在睡觉呢,他可笨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睡。” 听到大儿子稚嫩的话语,朱敛和周皇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八百七十六章 化身奶爸 穿过外殿,众人来到了内室。 内室里,一张精致的雕花木床上,正静静地躺着一个包裹在明黄色襁褓中的婴儿。 朱敛抱着朱慈烺走到床边,轻轻地将他放了下来。 朱慈烺很懂事地没有吵闹,只是拉着朱敛的衣角,垫着脚尖往床上看。 朱敛缓缓低下头,看着襁褓中的那个小生命。 小家伙此时正闭着眼睛,睡得十分香甜。 他那张白白胖胖的小脸蛋上,还带着婴儿特有的红晕,呼吸极其均匀。 朱敛看着这个自己血脉的延续,心中最柔软的一部分仿佛被瞬间击中。 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正在山东莱州,在海风中检阅着那支将要征讨天下的庞大舰队。 他错过了孩子的出生,错过了妻子最需要他的时候。 朱敛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小家伙那娇嫩无比的脸颊。 似乎是感受到了父亲的触碰,小家伙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了一个小小的口水泡。 那副可爱的模样,让朱敛的心都要融化了。 “梓童,辛苦你了。” 朱敛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周皇后,声音有些沙哑。 周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幸福的泪光。 “皇上说得哪里话,只要大明能好,只要皇上平安,臣妾受再多的苦也是甜的。”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用一种极其笨拙而又小心翼翼的姿势,将襁褓中的小儿子抱了起来。 “皇上,您慢着点,托住他的脖子。” 周皇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赶忙出声指点。 朱敛有些手忙脚乱地调整着姿势。 他这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帝王,此刻却因为抱着一个婴儿而紧张得额头见汗。 “是这样吗?梓童。” 朱敛有些局促地问道。 “对,就是这样,皇上做得很好了。” 周皇后看着朱敛那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 朱敛看着怀里这个软绵绵的小家伙,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大明的皇帝,也不是什么穿越者,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 接下来的日子里,朱敛践行了他的诺言。 他每天都宿在坤宁宫里。 除了每日里定时批阅一些内阁呈递上来的紧急奏折外,他将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家人。 他会陪着朱慈烺在院子里玩耍,给他讲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奇妙故事。 他也会在周皇后的指导下,开始学习如何给小儿子换尿布、喂奶。 虽然期间闹出了不少笑话,但整个坤宁宫里,却时时刻刻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承恩看着皇帝陛下每天都乐在其中的样子,心中的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皇上太累了,这难得的家庭温情,是皇上最好的疗伤药。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来到了腊月十五。 这一天清晨。 朱敛还在睡梦中,便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推自己。 他睁开眼,便看到周皇后已经穿戴整齐,正含笑看着他。 “皇上,该起了。” 周皇后轻声唤道。 朱敛有些迷糊地坐起身来。 “梓童,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 他有些不解地问道。 周皇后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皇上真是贵人多忘事,您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朱敛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今日……腊月十五……” 他心念一转,终于想了起来。 今日,是册封云舒雁为贵妃的日子。 周皇后看着朱敛那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由得娇嗔了一声。 “瞧您这记性,人家云妹妹等这一天,怕是等得眼泪都要流干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朱敛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好了,皇上快些起来吧,衣服臣妾都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今日可不能迟了,礼部那边的人已经在候着了。” 朱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是朕疏忽了,朕这就起。” 在周皇后和宫女们的侍奉下,朱敛穿上了隆重的皇帝衮服。 穿戴整齐后,周皇后却是没有跟着他一起走,而是温柔地伸手推了推他。 “皇上,您赶紧去景仁宫吧,臣妾等会儿带着田妹妹和袁妹妹直接过去。” 周皇后看着朱敛,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今日臣妾可要把皇上赶出这坤宁宫了,您可不能赖在这里不走。” 朱敛知道周皇后是在打趣自己,便也笑着拱了拱手。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朕这便走了。” 说完,朱敛便在王承恩等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朝着景仁宫走去。 景仁宫。 这座昔日的冷清宫殿,如今已经被装点得喜气洋洋。 朱敛在路上,就已经下旨将景仁宫改名为“云宿宫”。 “云宿”二字,既取了云舒雁的姓氏,又寓意着云朵归宿之地,足见朱敛对她的重视。 朱敛抵达云宿宫的时候,册封仪式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 礼部尚书徐光启等官员,已经在殿外恭候多时。 随着一声尖锐的宣唱,册封大典正式开始。 云舒雁身着一袭华丽的贵妃礼服,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大殿。 那礼服上绣着精致的凤凰图案,衬托得她整个人高贵而典雅。 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双肩,却暴露了她此时内心的不平静。 朱敛端坐在上首的龙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一年的女子。 这一刻,她终于得到了她应得的名分。 册封的旨意由礼部官员大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云舒雁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接过了象征着贵妃身份的册宝。 “臣妾,叩谢皇上隆恩。” 云舒雁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 朱敛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平身吧。” 朱敛抬了抬手,轻声说道。 云舒雁在宫女的扶持下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宣报声,周皇后带着袁贵妃和田贵妃到了。 三人款款走入殿内,向朱敛行了礼。 随后,周皇后微笑着走向云舒雁。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见过两位姐姐。” 云舒雁赶忙上前行礼。 周皇后一把拉住她的手,没让她拜下去。 “云妹妹,如今大家都是自家姐妹了,无需如此多礼。” 周皇后看着云舒雁,眼中满是真诚的笑意。 “往后这宫里,又多了一个能帮着皇上分忧的人,本宫心里高兴得很。” 一旁的袁贵妃也是抿嘴一笑,语气温和。 “是饰,云妹妹,以后咱们可要多走动走动,莫要生分了。” 田贵妃也跟着点了点头,柔声附和。 “云妹妹生得这般俊俏,难怪皇上在南方时,整日里都离不开你。” 听到田贵妃的调侃,云舒雁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两位姐姐莫要取笑臣妾了。” 云舒雁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朱敛坐在一旁,看着这和谐融洽的一幕,心中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后宫和睦,对于他这个皇帝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第八百七十七章 感动的云舒雁 周皇后拉着云舒雁的手,又是一番细心的嘱咐。 “云妹妹,这云宿宫里伺候的人若是用着不顺手,只管跟本宫说,本宫替你换了去。” “平日里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也莫要客气。” 周皇后细心叮嘱道。 云舒雁感动得连连点头。 “多谢娘娘关怀,臣妾一切都好。” 聊了一会儿后,周皇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坐在一旁有些插不上话的朱敛。 她抿嘴一笑,递给袁贵妃和田贵妃一个眼神。 “好了,两位妹妹,咱们也别在这里打扰皇上和云妹妹了。” 周皇后站起身来,对朱敛福了福身。 “皇上,臣妾等就先告退了。” 袁贵妃和田贵妃也跟着站起身来,脸上都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朱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 “好,你们先回去吧。” 周皇后带着袁、田两位贵妃,在宫女的簇拥下,识趣地离开了云宿宫。 一时间,宽敞的大殿内,便只剩下了朱敛和云舒雁两个人。 原本热闹的殿宇,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暧昧气息。 云舒雁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朱敛。 朱敛看着她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云舒雁身前。 “怎么,如今成了贵妃,反倒跟朕生分了?” 朱敛调侃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温柔。 听到朱敛的声音,云舒雁缓缓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与朱敛那双温柔的眼睛对视在一起时,积压已久的情感终于在这一瞬间决堤。 两行清泪,顺着她精致的面颊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哭什么,今日可是个大喜的日子。” 朱敛见状,顿时有些慌了神,赶忙伸手去替她擦拭眼泪。 云舒雁却是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朱敛的腰,将头迈在他的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皇上……臣妾……臣妾不是在哭,臣妾是高兴。” 云舒雁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臣妾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皇上身边。” “臣妾原本以为,能一辈子当个侍女守在皇上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听着怀中女子那深情的告白,朱敛的心中一片柔软。 他紧紧地搂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 “傻丫头,你替朕做了那么多,这是你应得的。” 朱敛柔声安慰道。 “朕说过,绝对不会辜负你。” 云舒雁在朱敛怀里轻轻蹭了蹭,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心中的不安与惶恐终于彻底消散。 “臣妾谢皇上。” 她轻声呢喃道。 朱敛微微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子那带雨梨花般的俏脸。 那双红润的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无言的诱惑。 朱敛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云舒雁的下巴,缓缓吻了下去。 云舒雁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后便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生涩而又热烈地回应着。 王承恩在殿外,听到里面的动静,十分识趣地带着所有太监宫女退到了院子外面,并顺手关上了大门。 大殿内,红烛摇曳。 朱敛一把将云舒雁横抱起来,朝着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龙榻走去。 红帐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春光。 这一夜,自然是颠鸾倒凤,极尽缠绵。 接下来的几天里,朱敛便一直宿在云宿宫中。 他陪着云舒雁熟悉这宫里的生活,带她在御花园里散步,甚至亲自教她写字。 云舒雁每天都像是在做梦一样,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然而,到了第五天清晨。 云舒雁在伺候朱敛穿衣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皇上,您今日该去袁姐姐那里了。” 云舒雁低着头,轻声说道。 朱敛微微一愣。 “怎么,嫌朕在这里碍眼了。” 他笑着打趣道。 云舒雁急忙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慌乱。 “臣妾怎敢,只是……皇后娘娘之前说过,皇上要雨露均沾。” “臣妾已经霸占了皇上好几天了,若是再不让皇上走,两位姐姐该怪罪臣妾了。” 云舒雁看着朱敛,眼神中满是真诚。 “而且,臣妾也希望皇上能多去陪陪其他姐姐,莫要因为臣妾而坏了宫里的规矩。” 朱敛看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朕便听你的。” 朱敛在云舒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便转身离开了云宿宫。 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径直去了袁贵妃所在的翊坤宫。 袁贵妃得知朱敛到来,自然是喜出望外。 她原本以为朱敛还要在云宿宫多待些日子,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 “臣妾参见皇上。” 袁贵妃在殿门口迎接,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朱敛上前扶起她,看着她那张娇艳的脸庞。 “爱妃免礼,这些日子,朕冷落你了。” 朱敛有些愧疚地说道。 袁贵妃摇了摇头,拉着朱敛的手往里走。 “皇上言重了,皇上心系天下,臣妾明白的。” 在翊坤宫的日子,同样是温馨而平静的。 袁贵妃性子活泼,总能想出一些新奇的点子来逗朱敛开心。 她会亲自下厨给朱敛做一些家乡的小吃,也会拉着朱敛在殿内下棋。 朱敛在她的陪伴下,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然而,好景不长。 在翊坤宫住了几天后,袁贵妃也开始“赶人”了。 “皇上,您都在臣妾这里待了三天了,该去瞧瞧田妹妹了。” 这天午后,袁贵妃一边给朱敛剥着橘子,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朱敛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往外推朕。” 他有些郁闷地咬了一口橘子。 袁贵妃白了他一眼,将剩下的一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 “皇上,臣妾这可是为了您好,田妹妹那身子骨弱,您要是再不去,她怕是又要伤心落泪了。” “到时候,皇后娘娘怪罪下来,臣妾可担待不起。” 袁贵妃一边推着朱敛往外走,一边笑着说道。 朱敛无奈,只得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再次起驾。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田贵妃所在的永宁宫。 第八百七十八章 又是一年 永宁宫内,田贵妃正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她生性清冷,不喜热闹,但那双美眸中,却依然带着一丝淡淡的期盼。 当听到太监宣唱“皇上驾到”的时候,她的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瞬间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 朱敛大步走进殿内,看着那个起立迎接自己的纤弱身影。 “臣妾参见皇上。” 田贵妃的声音极其轻柔,仿佛一缕清泉流入心田。 朱敛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朕来了。” 朱敛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田贵妃靠在朱敛的怀里,眼角滑落一滴幸福的泪水。 后宫的温情,如同春雨般,滋润着朱敛那颗因为权谋和战争而渐渐变得冰冷的心。 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几位爱妃之间流连。 没有了朝堂上的尔舆我诈,没有了战场上的血雨腥风。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男女之情和家庭的温馨。 朱敛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不会太长。 年关将至,而年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决定大明国运的东征。 但在这一刻,他只想沉溺在这难得的温柔乡里,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宁静。 又是几天后! 朱敛静静地站在高高的紫禁城城楼上,双手扶着汉白玉雕栏,极目远眺。 远处的北京城,万家灯火,明暗交织,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今夜是腊月三十,大明帝国的除夕之夜。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城中百姓的欢声笑语,夹杂着零星的爆竹声,显得热闹非凡。 朱敛的目光有些迷离,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过去。 一六二九年的十月,那是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时间节点。 他,一个来自现代的普通人,在那个命运交错的瞬间,灵魂跨越了数百年的时空,落在了崇祯帝朱由检的身上。 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当年后金军队逼近北京城下的惨烈场景。 那时的北京城,人心惶惶,满朝文武战战兢兢,整个大明帝国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分崩离析的破船。 他接过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一个随时都会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庞大王朝。 三年多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安稳地睡个好觉。 他用现代人的铁血与手腕,一步步清洗着朝堂上的腐朽势力。 他顶着无数的压力和骂名,在山东、徐州、邱县、谯县、淮安、南京、福建等地强力推行新政。 他没收了那些抗拒新政的豪绅田地,将它们化作官田,分给那些无地可种的贫苦百姓。 他建立了北海舰队和远洋舰队,让大明的龙旗在蔚蓝的大海上迎风飘扬。 他开辟了胶州经济特区,建设了自由贸易港,让滚滚而来的白银流入大明的国库。 他看着毕自严送来的账目,看着登州、辽东、天津那超过一千五百万石的存粮,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底气。 过了今晚,就是一六三三年的正月初一。 他已经在辽东实行了事实上的控制,甚至将疆域北拓到了黑龙江流域。 他用三年的时间,硬生生将这个原本走向灭亡的帝国,重新拉回到了繁荣昌盛的轨道上。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自豪。 他做到了,他没有辜负这个时代,也没有辜负大明的亿万子民。 但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大明的崛起之路依然漫长而艰辛。 王承恩静静地站在朱敛身后数步之外,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看着皇帝那挺拔而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眼中满是敬畏与心疼。 这位年轻的帝王,用他那稚嫩却无比坚强的肩膀,生生扛起了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 一阵轻微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城楼上的宁静。 “皇上,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臣妾等在宫里备好了年夜饭,却迟迟不见皇上回来,便只能亲自来请了。” 周皇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关切。 朱敛转过身,看到周皇后在云舒雁、袁贵妃、田贵妃的陪伴下,正缓缓走来。 朱慈烺跑在最前面,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个木雕的战船。 “父皇,母后带我们来找您回家过节啦。” 朱慈烺奶声奶气地喊着,一头扎进了朱敛的怀里。 朱敛笑着弯下腰,一把将这个壮实了不少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朱敛看着眼前这几位风姿绰约的女子,眼神中满是笑意。 周皇后走上前,细心地替朱敛整理了一下有些松动的披风。 周皇后抿嘴轻笑,眼神中带着一丝娇嗔。 云舒雁有些羞涩地站在一旁,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朱敛的身影。 她如今已是贵妃,但面对朱敛时,依然保留着那份纯真与依恋。 袁贵妃和田贵妃也纷纷上前,向朱敛行礼。 “皇上,今夜咱们可要好好热闹一番,您可不能再想着那些烦人的国事了。” 袁贵妃性格活泼,笑着打趣道。 田贵妃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如水。 “是啊,皇上,今夜咱们一家人要团团圆圆的。” 朱敛看着她们,心中的疲惫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好,听你们的,今夜不谈国事,只谈家常。” 朱敛抱着朱慈烺,在一群美人的簇拥下,朝着宫内走去。 回到乾清宫的偏殿,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宫廷御宴。 但朱敛看着那些精致却显得有些千篇一律的菜肴,突然心中一动。 “梓童,舒雁,今日是除夕,朕想给你们露一手。” 朱敛放下朱慈烺,笑着对周皇后说道。 周皇后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敛。 “皇上,您要亲自下厨?” 云舒雁也是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合不拢嘴。 袁贵妃和田贵妃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说过皇帝还会做饭。 王承恩更是吓得脸色大变,直接跪倒在地。 “皇上,万万不可,君子防大,御膳房自有奴才们伺候,怎能让皇上千金之躯去碰那些油烟之物。” 王承恩的声音里满是惶恐。 朱敛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大伴,起来,今日是除夕,在大明,朕是皇帝,但在家里,朕只是她们的丈夫,是慈烺的父亲。” “丈夫给妻子和儿子做顿饭,有什么不可的?” 朱敛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果决。 王承恩无奈,只得站起身来,心中却是充满了震撼与感动。 第八百七十九章 亲自下厨 朱敛挽起明黄色龙袍的袖子,大步朝着御膳房走去。 周皇后等人带着满心的好奇与期待,也跟在了后面。 御膳房内的掌膳太监和厨子们看到皇帝亲自驾临,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 “都起来,今日朕借你们的地方用用,你们在旁边打个下手便可。” 朱敛吩咐道。 他看着案板上准备好的各种新鲜食材,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多现代的家常菜式。 他在现代时,虽然不是专业厨师,但因为独自生活,也练就了一手不错的厨艺。 朱敛拿起菜刀,熟练地开始切肉、配菜。 那熟练的刀工,看得旁边的御厨们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帝王,用起菜刀来竟然也如此行云流水。 朱敛让人架起了一口洗干净的铁锅。 他要展示的是在这个时代还不算普及的现代爆炒技术。 他先做了一道红烧肉。 冰糖下锅,慢火炒出焦糖色,再将切得整整齐齐的五花肉倒进去。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在整个御膳房里弥漫开来。 朱敛又做了一道糖醋里脊,酸甜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接着是一道酸菜鱼,用的是最鲜活的草鱼,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 最后,他用意大利面和中式调料的结合,做了几盘新式的炒面,还调制了一种现代风格的蘸料。 周皇后站在御膳房门口,看着朱敛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个男人,总是能给她带来无尽的惊喜。 云舒雁则是看得有些痴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威严,却多了几分让人心动的烟火气。 一个时辰后,几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新鲜菜肴被端上了乾清宫的餐桌。 “来,尝尝朕的手艺。” 朱敛解下围裙,笑着招呼大家落座。 朱慈烺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菜式,早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伸出小胖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唔,好吃,太好吃了。” 朱慈烺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 那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带着一丝甜意,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周皇后也夹起一块鱼片,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这鱼肉竟然如此鲜嫩,酸辣适口,皇上,您这手艺,怕是连御膳房的总管都要自愧不如了。” 周皇后由衷地赞叹道。 云舒雁尝了一口糖醋里脊,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皇上,这菜式酸甜开胃,臣妾从未吃过如此奇妙的味道。” 袁贵妃和田贵妃也是赞不绝口,吃得津津有味。 “皇上,您这些菜式和烹饪方法,臣妾觉得应当推广出去。” 周皇后放下筷子,认真地建议道。 “若是将这些新奇的菜式写成食谱,通过咱们官办的报社发表出去,全天下的百姓便都能尝到如此美味了。” 周皇后的眼中闪烁着聪慧的光芒。 朱敛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梓童这个主意极好,民以食为天,推广新的烹饪方法,也能丰富百姓的餐桌,这事年后台前便可安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已深。 朱敛牵着周皇后的手,走出了大殿,来到了乾清宫外的空地上。 云舒雁、袁贵妃、田贵妃紧随其后。 王承恩已经让人在院子里准备好了大量的烟花。 随着朱敛的一声令下,太监们纷纷点燃了引线。 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呼啸声,无数道火光冲天而起。 随后,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五彩斑斓、绚烂夺目的花朵。 那一瞬间,整个紫禁城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朱慈烺在院子里兴奋地蹦跳着,拍着小手,发出清脆的笑声。 朱敛一手搂着周皇后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云舒雁的手。 袁贵妃和田贵妃也依偎在他的身旁,静静地看着这美丽的夜空。 烟花的光芒交替闪烁,将几位夫人美丽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然而,在这热闹而美丽的场景下,几位夫人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她们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烟花,心中不约而同地涌起了一股淡淡的哀伤与担忧。 她们知道,这难得的温情与平静,在今夜过后,就将画上一个句号。 过完年,这个作为她们天、作为她们丈夫的男人,就要再次离开京城。 这一次,他不是去山东,也不是去南京,而是要率领十万大军,跨越波涛汹涌的大海,去征讨那未知的朝鲜。 战场之上,刀兵无眼,更何况是跨海远征,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周皇后微微侧过头,看着朱敛那坚毅的侧脸,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周皇后的眼角,悄然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云舒雁紧紧地咬着嘴唇,握着朱敛的手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 云舒雁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那是她最真挚的誓言。 袁贵妃和田贵妃也是低着头,双手合十,默默地为这个给她们带来新生与尊严的男人祈福。 朱敛感受到了身边女人们情绪的变化,也感受到了云舒雁那微微颤抖的手掌。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紧了双臂,将她们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在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给予她们最坚定的承诺。 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带着胜利,平平安安地回到她们身边。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转眼间,大明迎来了正月初。 整个北京城依然沉浸在春节的喜庆气氛中,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拜年的人群。 然而,乾清宫的御书房内,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严肃与寂静。 朱敛盘膝坐在龙椅上,桌案上堆放着几份刚刚送达的密信。 王承恩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古怪。 “皇上,这是宣府和大同刚刚送来的急件,是满桂将军和侯世禄将军的亲笔信。” 王承恩低声禀报道。 朱敛微微挑了挑眉,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封信。 他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一排排歪歪斜斜、力道极重的字迹。 那是满桂的信。 “臣满桂,叩问皇上万安。” “臣听说皇上年后要亲自带兵东征朝鲜,臣这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臣在宣府,天天看着那帮兔崽子操练,骨头缝里都快憋出锈来了。” “皇上,您可不能把臣给忘了,臣手底下的儿郎们,个个都嗷嗷叫着想跟皇上立功呢。” “求皇上恩准,让臣带兵去和皇上汇合,臣愿为先锋,替皇上踏平朝鲜。” 第八百八十章 临行前夕 朱敛看着这充满大老粗风格的信件,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满桂,还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 他又拆开了侯世禄的信,内容大同小异,同样是言辞恳切地请求带兵参战。 “这两个家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朱敛将信扔在桌上,笑着对王承恩说道。 “他们这是生怕朕东征不带他们,把他们给落下了。” 王承恩也是抿嘴一笑,躬身说道。 “两位将军对皇上忠心耿耿,又都是百战猛将,得知皇上要亲征,自然是不甘落后。” 朱敛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提起了御笔。 他抽出一张特制的信纸,开始给满桂和侯世禄回信。 “满桂,侯世禄,朕知你们求战心切。” “但此次东征,乃是海陆协同,登莱与辽东之兵力已然足备,无需宣大之兵动摇。” “朕给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便是给朕死死地钉在宣府和大同,给朕练出一支铁军来。” “朕向你们保证,等朕东征归来,便是你们建功立业之时。” 朱敛写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全图。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了长城,越过了辽东,落在了那片广袤无垠的北方草原上。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深邃,甚至带着一丝让人胆寒的野心。 大明的敌人,从来不仅仅是后金。 辽东的局势一旦稳定,大明腾出手来,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北方草原上的那些隐患。 林丹汗的科尔沁部,虽然如今名义上与大明交好,但那终究是异族,反复无常,必须彻底解决。 还有漠西的瓦剌各部,那片曾经给大明带来过无数耻辱的土地,也终将在大明的铁骑下颤抖。 甚至更遥远的西域,那片自汉唐以后便渐渐与中原断绝联系的故土,他也要重新将其纳入大明的版图。 他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道,大明的龙旗,迟早要插在目所能及的每一寸土地上。 至于未来大明是否会继续向更遥远的地方扩张,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但眼下,他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先把这第一步走扎实。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在信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玉玺。 “大伴,将这两封信火速送往宣府和大同,让那两个家伙给朕老老实实地待着。” 朱敛将信递给王承恩,沉声吩咐道。 “奴才遵旨。” 王承恩双手接过信件,躬身退了出去。 又过了几天,年节的气氛渐渐散去,整个北京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而朱敛,也开始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虽然朝堂上的大部分政务都已经交给了洪承畴和他的新内阁去处理,毕自严和卢象升等人也各司其职。 但东征在即,作为大明的最高决策者和三军统帅,依然有无数的细节需要他亲自去安排和落实。 他必须确保在自己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里,后方能够稳如泰山。 “大伴,拿笔来,朕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这天清晨,朱敛将王承恩召到了书案前,神色严肃地说道。 王承恩赶忙铺开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着毛笔,神色庄重地在一旁候着。 “第一件事,朕离京之后,后宫的安全由你亲自负责。” 朱敛看着王承恩,沉声说道。 “曹化淳的东厂要在暗中配合你,严密监控宫中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给朕拿下。” 朱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王承恩心中一凛,赶忙在册子上快速记录下来。 “第二件事,大皇子朱慈烺的学业不能废,但也不能只学那些死板的儒家经典。” 朱敛继续说道。 “让徐光启推荐的几位西学老师,每日里教他一些算术、地理和天文,大明的继承人,必须开阔眼界。” 王承恩点了点头,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滑动。 “第三件事,宫中的开支必须严格按照新规执行,不可有任何奢靡之风。” “若是有人敢借着朕不在京城的机会中饱私囊,朕回来之后,定斩不饶。” 朱敛的声音有些冰冷。 王承恩神色一肃,重重地应了一声。 “第四件事……” 朱敛一口气说了很多,王承恩也记了很久。 当朱敛终于说完后,王承恩搁下笔,神色有些局促地看着朱敛。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朱敛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 “大伴,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王承恩听到这话,突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上,老奴求您了,这次东征,就带上老奴吧。” 王承恩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皇上您是万金之躯,此次跨海远征,海路艰险,战场上更是刀枪无眼。” “老奴在您身边伺候惯了,您的饮食起居,旁人哪里能懂得体贴。” “让老奴跟着您,端茶倒水,鞍前马后,老奴这心里也能踏实些。”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恳切的王承恩,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冷酷而陌生的时代,王承恩的忠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之一。 但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大伴,起来说话。” 朱敛走上前,亲自弯腰将王承恩扶了起来。 “朕这次去,是去打仗的,是去统帅十万大军的。” “军中将士吃什么,朕就吃什么,军中将士睡哪里,朕就睡哪里。” “朕若是带个贴身太监在身边伺候,将士们会怎么看朕。” “大明的天子,不需要在这种时候被人照顾,朕能吃得了这个苦。” 王承恩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神色依然充满了担忧。 “可是皇上,宫里有曹化淳守着,老奴去服侍您,也是一样的。” 朱敛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大伴,你错了,曹化淳虽然忠心,但他掌管着东厂,心思太重。” “后宫的安危,朕唯独信任你一个人。” “朕把皇后,把舒雁,把慈烺,还有这整个紫禁城都交给了你。” “你替朕守好这个家,就是对朕最大的支持,也是立了天大的功劳。” 第八百八十一章 十七万大军 王承恩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感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竟然如此之重。 “皇上,老奴……” 王承恩的声音有些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朕离京之后,朝中若有大事发生,你多去询问洪承畴。” 朱敛看着他,神色认真地交代道。 “洪承畴此人有大才,新内阁在他的主持下,定能稳住大局。” “你与他多沟通,若有紧急军情,立刻派八百里加急送往山东。” 王承恩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酸楚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更改。 “老奴遵旨,老奴定当誓死守卫后宫,不让皇上有半点后顾之忧。” 王承恩再次躬身行礼,语气中充满了决然。 朱敛微微一笑,满意地了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朕便能放心东征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便到了正月二十。 这一日,天空放晴。 明媚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红墙黛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乾清宫内,朱敛在一众宫女的侍奉下,换上了一身威武的戎装。 玄铁打造的锁子甲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却让他多了一股铁血悍将的气势。 大红色的团龙披风在身后微微飘动,金色的头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朱敛看着铜镜中那个英姿飒爽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天,他终于要踏上征途,去完成他大国崛起的第一步。 朱敛大步走出乾清宫,王承恩和曹化淳早已在殿外候着。 “摆驾,出城。” 朱敛翻身上了御马,沉声喝道。 一队精锐的锦衣卫立刻翻身上马,护卫在朱敛左右。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脆。 朱敛一行人穿过午门,直奔北京城外的第一集团军大营。 此时的大营内,旌旗蔽空,战鼓擂动。 卢象升和孙传庭早已率领大军,在辕门外恭迎圣驾。 “臣第一集团军统帅卢象升,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第一集团军督军政委孙传庭,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位将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震耳欲聋。 在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列队整齐的八万大军。 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甲胄鲜明,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朱敛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将卢象升和孙传庭扶了起来。 “两位爱卿免礼,平身。” 朱敛看着眼前这两位大明的国之栋梁,眼神中满是赞赏。 “谢皇上。” 卢象升和孙传庭站起身来,神色恭敬地退到一侧。 朱敛看着眼前这支威武雄壮的军队,心中赞叹不已。 “建斗,伯雅,这第一集团军,你们带得很好。” 朱敛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由衷地说道。 “全凭皇上信任,拨足了粮饷军械,将士们才能有今日之面貌。” 卢象升拱手说道,神色中带着一丝自豪。 “皇上,臣等听说您今日要亲征朝鲜,第一集团军全体将士,愿为皇上前驱。” 孙传庭上前一步,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 “是啊皇上,臣卢象升,愿率八万大军,随驾东征,踏平朝鲜。” 卢象升也急忙表态,神色异常坚定。 朱敛看着这两位求战心切的猛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又看了看孙传庭。 “两位爱卿的心意,朕心领了。” “不过,这次东征,朕不打算带走第一集团军的主力。” “朕这次东征,是要以绝对碾压的姿态过去,但不需要带太多的人马。” “第二集团军的十万精兵,早已由赵率教、黑云龙和曹文诏三人,秘密带往山东登莱了。” “他们将在那里登船,走海路直扑朝鲜。” 朱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另外,辽东方向,袁崇焕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在辽东集结了三万铁骑,随时可以从九连城跨过鸭绿江,直插朝鲜腹地。” “另外,山东的郑芝龙,还有三万精锐水师!” “再加上,朕还要从这里带走一万人作为中军护卫!” “海陆并进,十七万大军压境,朝鲜那区区属国,如何能挡?” 听到朱敛的部署,卢象升和孙传庭对视了一眼,却还是没有放弃。 “皇上深谋远虑,臣等佩服。” 孙传庭由衷地赞叹道。 “可皇上,您身边总得有大军护卫啊,一万人是不是太单薄了些。” 卢象升依然有些不放心。 朱敛指了指前方的一万名精选出来的皇家护卫军。 “有这一万精锐跟随朕,足矣。” “这一万人,皆是军中骁勇,配备了最先进的火器。” “至于你们,你们的任务同样艰巨。” 朱敛看着卢象升和孙传庭,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朕离京之后,京畿之地的防务,全在第一集团军身上。” “你们要留下来,继续给朕练兵,不可有丝毫懈怠。” “大明的京城,不能没有精兵把守,明白了吗。” 卢象升和孙传庭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臣等遵旨,定当誓死守卫京畿,加紧练兵,绝不辜负皇上重托。” 朱敛满意地了点头,随即大步朝着点将台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身后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朱敛俯瞰着台下的一万名护卫军将士。 全场一片寂静,只有战旗在风中拂动的沙沙声。 将士们的目光全部汇聚在朱敛身上,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皇帝,那个带着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尊严的帝王。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内力,大声喝道。 “大明的将士们,大明的男儿们。” 朱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营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朝鲜本为我大明属国,自我太祖皇帝起,便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然而,如今后金残部盘踞朝鲜北部,联合朝鲜李氏,对我大明境内烧杀抢掠,蹂躏百姓,辱我大明国威。” “他们以为,大海能阻挡我大明的铁骑,以为大明奈何不了他们。” “你们告诉朕,我们该怎么办。”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铁血与杀伐之气。 “杀。” “杀。” “杀。” 第八百八十二章 东征! 一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音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声浪,直冲云霄。 那一双双眼睛里,升腾起熊熊的战火。 朱敛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斜指向天,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朕今日,将与你们同行,跨海东征。”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大明的龙旗,将永远飘扬在蔚蓝的大海上。” “出发。” 朱敛收剑回鞘,大声喝道。 “万岁。” “万岁。” “万岁。” 将士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一万大军迅速行动起来,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缓缓开出大营。 朱敛翻身上马,走在大军的最前方。 卢象升和孙传庭按剑立于辕门两侧,神色庄重地目送着皇帝远去。 大军沿着官道,朝着北京城外缓缓行进。 让朱敛没想到的是,城外的官道两旁,此时竟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些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年轻力壮的汉子。 他们自发地站立在道路两旁,手中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馒头、鸡蛋。 “皇上万岁,大明万胜。”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整个人群都沸腾了起来。 “皇上万岁,祝皇上凯旋。” “大明的健儿们,打出我们大明的威风来。” 百姓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真诚与敬仰。 朱敛看着这些夹道相送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这三年多来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些百姓,已经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了对他的支持与爱戴。 朱敛在马上微微躬身,向着两旁的百姓挥手致意。 他的这个举动,立刻引来了百姓们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大军缓缓行进,终于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在这里,是洪承畴为首的文武百官。 此时,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路边,跪地相迎,朱敛带着一万人来到这里,缓缓停了下来。 “臣等在此恭送陛下!” “臣等祝陛下早日凯旋!” 洪承畴为首的文武百官,此时全都跪在了地上。 朱敛没有下马,而是挥了挥马鞭,让所有人都起身。 “诸位爱卿都平身吧!” “你们都是我大明的肱骨之臣,朕此次东征,这北京城,这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还得依仗诸位爱卿帮朕看好了!” “陛下放心,臣等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所有人再次齐声应了起来。 随后,朱敛再次看向洪承畴。 “洪爱卿,朕离京期间,一切政务,皆由你带领内阁成员共同决断,凡是有不明之事,朕许你独断,不比请示朕!” “另外,朕也要你在这短时间里,彻底将新内阁组建起来,所有的议员都要确认下来。” “等朕回来,朕要亲自查看你的成果,懂吗?”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洪承畴当即再度躬身一拜,一丝不苟的答应下来。 而后,朱敛又看向了孙承宗、毕自严、徐光启等人。 甚至,还有后方的张溥和张采,杨廷枢等人。 他们现在已经来到了京城,成为了毕自严和洪承畴的等人手底下的重要助手,此时也来这里相送了。 朱敛收起了马鞭,郑重的朝着文武百官抱了抱拳。 这可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皇帝朝他们行礼,这是哪里的规矩? 然而,朱敛却先一步开口了。 “诸位爱卿不比惊慌,朕是真心的!” “诸位爱卿,朕东征回来之日,便是与诸君共饮之时!” “朕的大明,就拜托诸位了!” 说罢,他不再回头,带着大军便继续朝前走了过去! 在前方的一处长亭旁,几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周皇后、云舒雁、田贵妃、袁贵妃,此时正并肩站在车旁,神色复杂地看着缓缓行来的大军。 朱敛心中一动,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边的侍卫,大步朝着她们走了过去。 几位妃嫔看到朱敛走来,纷纷迎了上去。 周皇后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她走上前,细心地替朱敛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又拍了拍他肩甲上的尘土。 “皇上,此去山高水长,臣妾在京城,日夜期盼皇上凯旋。” 周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无尽的深情与不舍。 朱敛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周皇后的柔荑,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梓童放心,朕一定会平安归来,在京城等朕的消息。” 朱敛温和地说道,眼神中满是坚定。 云舒雁站在一旁,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她如今已是贵妃,但在朱敛面前,依然像个需要呵护的小女子。 “皇上,您要保重龙体,臣妾每天都会在宫中为您祈福,等您回来。” 云舒雁紧紧咬着红唇,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朱敛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水。 “傻丫头,朕是去打仗,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 “等朕回来,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东西。” 云舒雁听到这话,破涕为笑,重重地了点头。 田贵妃和袁贵妃也纷纷上前,向朱敛行礼告别。 “皇上,您可要顾惜身体,莫要太操劳了。” 田贵妃声音柔和,眼中满是关切。 “是啊皇上,臣妾还等着您回来,再给咱们做红烧肉呢。” 袁贵妃性格活泼一些,此时虽然不舍,却也开玩笑地说道,试图缓和这离别的伤感。 朱敛看着这些深爱着他的女人,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柔情。 他张开双臂,将她们轻轻拥入怀中。 这一刻,没有了皇帝与妃子的界限,只有丈夫与妻子之间的深情相拥。 “放心吧,朕向你们保证,一定会毫发无损地回到你们身边。” 朱敛在她们耳边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片刻之后,朱敛决然地松开了双手,转过身,大步朝着自己的战马走去。 他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明的未来。 朱敛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长亭旁的四位佳人。 她们正挥舞着手中的丝帕,眼含热泪地看着他。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挥马鞭。 “出发。” 朱敛大喝一声,战马嘶鸣,率先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一万大军紧随其后,迈着整齐而坚定的步伐,踏上了东征的道路。 第八百八十三章 抵达登州 朱敛骑在战马上,任由迎面而来的风吹拂着他的脸庞。 这是他离开京城的第五天。 一万皇家护卫军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 为了保证行军速度,这支军队全部配备了双马,一人两骑。 沿途的驿站早已接到了兵部的公文,日夜不停地准备着粮草与干净的饮水。 朱敛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始终坚持骑马行军,与将士们同行。 他的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得通红,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皇上,吃口干粮吧。” 随行的护卫统领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烤得有些硬的麦饼。 朱敛接过麦饼,大口地嚼了起来,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咽了下去。 他看着身边的士兵们,他们也同样在马背上啃着干粮。 这种同甘共苦的举动,让皇家护卫军的将士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更有着无尽的感动。 “陛下真乃神人,竟能受得了这般苦楚。” 一名年轻的士兵看着皇帝的背影,在心里暗自赞叹。 行军到了第十天。 大军进入了河南与山东的交界处。 这里的官道两旁,随处可见正在地里忙碌的农夫。 自从新政在山东等地推行以来,百姓们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干劲十足。 他们看着这支纪律严明、绝不扰民的军队,纷纷驻足观看,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 朱敛看着这一切,心中更加坚定了要将新政推行到底的决心。 只有让百姓吃饱穿暖,大明才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去征服四方。 第十五天。 大军在济南府外进行了短暂的修整。 地方官吏想要进献山珍海味,被朱敛严词拒绝。 “朕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一切按军规办。” 朱敛的这句话,让济南知府吓得汗流浃背,连连称是。 大军只停留了半日,补充了淡水和马匹后,便继续向东疾驰。 第二十天。 大军已经隐隐能够闻到空气中那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那是大海的味道,预示着他们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将士们的精神齐齐一振,行军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 第二十五天。 登州城那雄伟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因为这一次从第一集团军抽调的都是骑兵精锐,而且军械物资等等都已经提前送了过去,因此一路上朱敛等人的行军速度非常快。 赵率教站在登州城外的小土坡上,翘首以盼。 他的手一直按在佩刀上,手心里全是汗水,显得有些紧张。 作为第二集团军的统帅,他深感此战责任重大,不容有失。 “来了,统帅,皇上的大军来了。” 黑云龙指着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只见地平线上,一杆巨大的明黄色龙旗迎风飘扬。 紧接着,是一片如林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万马奔腾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快,随我上前迎驾。” 赵率教大声喝道,当先朝前跑去。 曹文诏和黑云龙对视一眼,紧紧跟上。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蟒袍,也迈步跟了上去。 郑芝龙的心情最为复杂,他本是海盗出身,虽然受了招抚,但骨子里总觉得与朝廷格格不入。 然而,这位新皇帝的手段和气魄,却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畏惧与折服。 朱敛看着迎上来的四人,勒住了战马。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微微扬起,随后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朱敛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毫无二十多天长途奔波的疲态。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人齐刷刷地下跪,头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起来吧,诸位爱卿,起来说话。” 朱敛走上前,亲自将赵率教扶了起来。 “谢皇上。” 赵率教站起身,看着皇帝那虽然有些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的脸庞,心中敬佩万分。 朱敛又看向曹文诏,这个在历史上威名赫赫的猛将。 “文诏,身子骨可还硬朗。” 朱敛微笑着问道。 曹文诏一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 “回皇上,臣这把骨头,还能为皇上杀敌十万。” 朱敛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有志气。” 接着,朱敛的目光落在了郑芝龙身上。 郑芝龙赶忙低下头,显得极为恭顺。 “芝龙,这两年在福建,你辛苦了。” 朱敛拍了拍郑芝龙的肩膀,语气温和。 郑芝龙只觉得受宠若惊,骨头都轻了几分。 “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绝不敢言辛苦。” 朱敛满意地了点头。 “走,进城,去总兵府。” 大军缓缓开进登州城,引来城中百姓的一阵阵欢呼。 登州总兵府内,此时已经戒备森严。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朝鲜半岛的地形被描绘得清清楚楚,山川河流、城池要塞一应俱全。 当晚,朱敛召集所有人在沙盘上开会。 朱敛站在沙盘前,双手负在身后,仔细地审视着眼前的战局。 将领们按职务大小,依次站在沙盘两侧,神色肃穆。 大厅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而庄严。 朱敛转过身,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朕既然到了登州,这东征的大幕,便算是正式拉开了。” “赵率教,郑芝龙,朕要听听你们的准备情况。” 朱敛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二人。 赵率教立刻躬身出列,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 “启禀皇上,臣与郑总兵已经将海运与水师的部署全部落实。” “此次东征,我们总共准备了一千五百艘大号海船。” “这些海船皆是臣等在山东、江南各处船厂紧急抽调和建造的。” “每一艘船,都经过了加固,确保能够承受渤海的风浪。” “按照计划,每一艘海船可以运送一百名士兵,以及他们所需的军械与口粮。” 朱敛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一千五百艘船,那便是十五万大军的运力。” “粮草物资的运输,可有保障。” 赵率教点头,木杆指向登州港。 “皇上放心,军械物资已经提前一个月全部装船完毕,送往旅顺和皮岛的两处基地了。” “随船运输的粮草,足够十五万大军支用三个月。” “后续的补给,也会源源不断地从登州和天津港运出。” 第八百八十四章 朝鲜的情况 朱敛满意地了点头。 “水师方面呢。” 朱敛转头看向郑芝龙。 郑芝龙赶忙上前一步,拱手作答。 “回皇上,臣手底下的三万精锐水师,早在十天前就已提前出发了。” “臣的水师装备了科学院最新研制的火炮,威力巨大。” “根据前方传回来的最新密报,我水师先锋已经与朝鲜的沿海水师交上了手。” 朱敛挑了挑眉。 “哦,战况如何。” 郑芝龙脸上露出一丝傲然之色。 “朝鲜水师战船破败,将士毫无战意,一触即溃。” “臣保证,最多半个月内,我水师定能将朝鲜水师彻底全歼。” “如此一来,便能排除掉他们袭击我军后方粮道的任何可能。” “整个渤海和朝鲜西海岸,都将成为我大明的内湖。” 朱敛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做的好,芝龙,此战若胜,你当记首功。” 郑芝龙赶忙跪倒在地。 “臣不敢贪功,全赖皇上洪福,将士效命。”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郑芝龙起来。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沙盘。 “赵率教,第二集团军的前锋,现在到了何处。” 赵率教用木杆指着沙盘上的一串岛屿。 “回皇上,第二集团军的前锋部队三万人,已经乘船出发。” “他们此时正沿着岛链一路北上。” “船队首先会经过庙岛群岛,也就是长山岛、砣矶岛和三山岛。” “这些岛屿上已经提前设立了淡水和粮草补给点。” “前锋部队将在那里进行短暂的修整,调整风帆。” “随后,他们将横渡渤海海峡,直奔辽东半岛南端的旅顺口。” “在旅顺口,袁督师派出的接应部队已经准备好了充足的物资。” “大军在旅顺口做短暂休整后,将沿着辽东半岛的东海岸一路北上。” “他们的下一个集结地,是铁山和椴岛。” 朱敛看着沙盘上的铁山和椴岛,若有所思。 “铁山和椴岛,当年毛文龙在此立足,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朱敛低声说道。 赵率教点头称是。 “皇上圣明,前锋大军在铁山、椴岛集结后,将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一旦时机成熟,这三万精锐可以直接在朝鲜平安道的宣川和定州登陆。” “这两个地方是朝鲜北部的军事重镇,也是陆上交通要道。” “我大军一旦登陆,便可如神兵天降,直插朝鲜腹地。” 朱敛看着那条完美的进军路线,心中忍不住为赵率教的指挥能力喝彩。 这种跨海登陆作战,在此时的世界上也是极其先进的战术。 “好,此计甚妙。” 朱敛大声赞叹道。 曹文诏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飞到前线去。 “皇上,臣曹文诏愿为先锋,第一批登上宣川的土地。” 曹文诏大声请战。 朱敛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文诏莫急,有的是仗让你打。” “你和黑云龙,要跟着朕的中军一起行动。” 黑云龙在一旁按捺住激动,拱手领命。 “臣遵旨。” 朱敛收起笑容,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路线虽然完美,但我们对朝鲜内部的动向,了解得还不够。” “芝龙,朝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具体给朕说说。” 朱敛看着郑芝龙,沉声问道。 郑芝龙神色一肃,赶忙躬身。 “回皇上,臣在年前遵从您的圣意,派遣了大量的精干斥候潜入朝鲜半岛各处查探消息。” “根据这些斥候历经千辛万苦传回来的情报,如今朝鲜半岛的局势,确实不容小觑。” “他们并非毫无准备,而是同样严阵以待。” 朱敛微微眯起眼睛。 “哦,仔细说来听听。” 郑芝龙指着沙盘上朝鲜半岛的北部区域。 “朝鲜人虽然软弱,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自己在战斗了。” “后金余孽。” 朱敛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 “皇上英明,正是后金余孽。” 郑芝龙点头,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两年前,后金被我大军重创,皇太极身死,其余孽在代善、阿敏、豪格、多尔衮四人的带领下,狼狈地逃入了朝鲜半岛。” “他们进入朝鲜的时候,虽然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人的作战部队。” “但是,皇上,这三万人皆是跟随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南征北战的百战精英。” “这些鞑子个个凶狠残暴,战斗力极强。” “面对这样一支如狼似虎的军队,朝鲜那帮多年不经战事的军队,根本就无法抵挡。” “在后金军队刚刚进入朝鲜的时候,朝鲜朝廷上下惊恐万分。” “朝鲜国王李倧和朝中大臣商议后,企图与后金妥协合作。” “他们提出,愿意划出平安道和咸镜道的一片区域给后金,让他们在那里屯田休养。” “朝鲜王室的想法是,利用后金的战力,来作为朝鲜与我大明之间的缓冲。” “他们想搞共同防御,以此来保全朝鲜的社稷。” 朱敛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笑。 “愚蠢,简直是引狼入室。” 朱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无上的威严。 “后金鞑子是何等贪婪之辈,岂会满足于区区几片荒地?” 郑芝龙深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 “皇上说得极是,多尔衮此人年轻气盛,且极有城府,他一眼就看穿了朝鲜人的软弱。” “多尔衮当即拒绝了朝鲜王室的提议。” “他不仅没有接受划地,反而直接率领后金的铁骑,以雷霆之势攻取了平壤。” “平壤是朝鲜北部的重镇,城防坚固,但面对后金的百战精锐,仅仅一天便告失守。” “后金军队在平壤城内大肆烧杀抢掠,将城中财富洗劫一空。” “多尔衮将平壤作为了后金的据点,在此安营扎寨,招兵买马。” “随后,他派兵直接逼近朝鲜京城汉城,对朝鲜王室施加了巨大的军事压力。” “在后金的武力威胁下,朝鲜国王李倧彻底吓破了胆。” “他不得不派使者前往平壤,与多尔衮签订了屈辱的联盟条约。” “条约规定,朝鲜与后金结为兄弟之国,共同对抗我大明。” “朝鲜每年要向后金提供大量的粮食、布匹和银两。” “如今的朝鲜,实际上已经成了后金的附庸和粮仓。” “多尔衮利用朝鲜的人力和物力,在朝鲜北部大肆修筑防御工事,企图死守平壤。” 第八百八十五章 倭国也来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将士们听完郑芝龙的汇报,个个面露愤色。 曹文诏的拳头捏得格格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帮朝鲜棒子,当年若非万历爷出兵帮他们打倭寇,他们早就亡国灭种了。” “如今不仅不思报恩,反而与我大明的仇敌结盟,简直是狼心狼肺。” 曹文诏破口大骂,声音如洪钟一般。 黑云龙也是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 “多尔衮这小子倒是有些手段,竟然能在朝鲜立足。” “不过,他以为凭着区区朝鲜,就能挡住我大明的钢铁洪流吗。” 朱敛看着情绪激昂的部下,缓缓抬起手。 大厅内的喧哗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皇帝。 朱敛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的平壤城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多尔衮确实是个对手,比皇太极还要难缠一些。” “但他错估了一件事。” 朱敛淡淡地说道。 将士们屏住呼吸,等待着皇帝的下文。 “他以为,大明还是两年前的大明。” “他以为,朕还是那个只能坐在紫禁城里,任由言官摆布的崇祯。” 朱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慑人心的力量。 “两年前,朕能将他们赶出辽东,让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命。” “两年后的今天,朕带着十六万海陆大军亲征,就是要将他们彻底碾碎在朝鲜的土地上。” “这一战,朕不仅要灭了后金,还要让朝鲜的李氏王室,为他们的背叛付出代价。” 朱敛猛地一挥衣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大明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这句话,朕要用多尔衮和李倧的血,重新写一次。” 赵率教、曹文诏、黑云龙、郑芝龙四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臣等,愿为皇上效死。” 四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动了整个总兵府。 朱敛微微抬手,示意聚拢在沙盘周围的将领们平身。 大厅内那因将士们高呼而震颤的空气,渐渐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朱敛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明暗不定,他缓缓将视线移回到了代表着朝鲜半岛的沙盘之上。 “芝龙,你且起来,将这朝鲜内部的局势,再给朕细细道来。” 朱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清晰地响起。 郑芝龙赶忙直起腰,双手恭敬地交叠在腹前,微微躬着身子,神色显得极其肃穆。 “回皇上,那朝鲜国王李倧,虽然表面上对后金畏惧妥协,但其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都是偏向我大明的。” “毕竟当年万历老祖宗发兵抗倭,保全了他们李氏江山,这份再造之恩,在朝鲜朝野上下还是有些分量的。” “在后金余孽刚刚仓皇逃入朝鲜、攻占平壤之时,李倧并未想过要与他们彻底妥协。” “那时候,李倧在汉城日夜期盼着我大明天兵能够北上,同时他也暗中调集了朝鲜各道的勤王兵马,企图一举收复平壤。” “只可惜,朝鲜的军队多年不经战事,兵备废弛,将无战意,兵无斗志,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多尔衮此人何等狡诈狠辣,他亲自率领着正白旗与镶白旗的精锐,在平壤城外设下了数个口袋阵。” “朝鲜朝廷派去救援平壤、企图收复失地的几路大军,无一例外,全部落入了多尔衮的陷阱之中。” “那几场战役打得惨烈至极,朝鲜数万大军在后金铁骑的冲杀下,犹如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平壤城外的平原。” “多尔衮不仅击碎了朝鲜的军队,更是将那些俘虏的朝鲜将领,在汉城使者面前一片片活活剐了。” “经历了一次次惨不忍睹的惨败之后,李倧那点指望大明、反抗后金的胆子,被彻底地吓破了。” “他看着空虚的国库和那些在战场上吓破胆的残兵败将,终于在绝望中,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后金提出来的种种屈辱条件。” 郑芝龙说到这里,那双在海风中磨砺得异常锐利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丝鄙夷之色。 “不过,皇上,从去年开始,这朝鲜与后金之间看似稳固的盟友关系,却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朱敛听到这里,微微挑了挑眉毛,身子稍稍前倾,显然对这个转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右手,指向了沙盘上朝鲜半岛南部与倭国隔海相望的区域。 “多尔衮是个极有野心的枭雄,他深知大明在您的治理下正在迅速恢复元气,后金在朝鲜绝对无法长久安稳地偏安一隅。” “为了给自己寻找退路,也为了能够有足够的本钱与我大明对抗,多尔衮在去年春天,秘密派遣了使者渡海前往倭国。” “他当时绕过了朝鲜王室,直接与倭国的德川幕府取得了联系,企图说服倭国出兵,与后金南北夹击,彻底取代朝鲜半岛的李氏王室。” “那倭国自万历年间惨败之后,虽然表面上消停了三十年,但其骨子里对朝鲜半岛的觊觎之心,却从未熄灭过。” “得知多尔衮主动送上门来的联兵提议,倭国幕府几乎没有犹豫,便立刻答应了出兵相助的请求。” “得到了倭国在海上的承诺与支持之后,多尔衮在去年秋天,再次带领后金铁骑,大张旗鼓地进逼汉城。” “而倭国方面,则借着这个机会,在朝鲜后方的釜山等港口,源源不断地派遣了两万名装备着火绳枪与武士刀的作战部队渡海登陆。” “这两万倭国军队在登陆之后,名义上是协助多尔衮维持治安、防备大明,实际上却已经开始强占朝鲜南部的郡县。” “李倧在汉城得知倭国军队竟然再次踏上朝鲜土地的消息时,气得当场吐血,甚至在王宫里指着北面痛骂多尔衮是引狼入室的畜生。” “然而,此时的朝鲜朝廷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去驱逐这两万倭军,更没有胆量去面对城外多尔衮那随时可以攻城的铁骑。” “在后金与倭国这两股庞大力量的联合绞杀与武力逼迫下,李倧除了打碎牙齿往肚里咽,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他最终不得不含泪接受了多尔衮更加苛刻的条件。” “不仅要将大半的岁赐和粮草双手奉上,还只能默许了后金与倭国对朝鲜半岛各处军事要地的逐步渗透。” 第八百百八十六章 虽远必诛 大厅里的光线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昏暗,只有郑芝龙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不断地回响。 曹文诏在一旁听得满脸通红,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只按在佩刀上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黑云龙也是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代表着倭国军队的黑色棋子,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郑芝龙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神色莫测的皇帝朱敛。 “皇上,总体来说。” “如今的朝鲜半岛,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单纯由朝鲜李氏统治的藩属国了。” “现在的半岛局势,是由后金余孽、朝鲜王室以及倭国驻军,这三股势力交织在一起的综合复杂体系。” “虽然他们三方在暗地里互相猜忌,甚至为了地盘和粮草没少发生摩擦,但他们现在都有一个共同的恐惧。” “那就是,这两年来我大明在山东、徐州等地推行新政,以及我们在登莱两地集结了如此多战船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半岛。” “面对我大明这个随时可能跨海东征的庞然大物,他们心中的恐惧,已经远远压倒了彼此之间的恩怨。” “所以,臣敢断言,现在他们三方的目标在短时间内达到了空前的一致,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我大明军队阻止在朝鲜半岛之外。” 郑芝龙说完,再次躬身行礼,随后缓缓退回到了将领的队列之中。 朱敛听完这番详细至极的汇报,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慌乱或者愤怒的神色,反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芝龙分析得极好,不过,这一切,皆在朕的意料之中。” 朱敛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代表着汉城和釜山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此前那李倧之所以亲明,不过是因为后金势大,一强而两弱,两个弱者为了生存,自然会本能地选择联合。” “而如今,我大明新政初成,兵精粮足,海陆大军随时可以犁庭扫穴,在他们眼里,大明已经成了那尊无法战胜的巨无霸。” “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朝鲜转变态度,选择与后金、倭国联合来对抗朕,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权谋之术了。” 朱敛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那是对弱者垂死挣扎的冷漠。 “至于倭国。” 朱敛的目光缓缓移向了沙盘边缘那片狭长的岛屿。 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陡然升腾起一股深邃而冰冷的滔天杀意。 “朕,从来就没有把这群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当年万历年间,若不是神宗皇帝心怀仁慈,没有将战火烧到他们的本土,他们焉能有今日的苟延残喘?” “我大明与倭国之间的百年血仇,沿海数省百姓惨遭倭寇屠戮的累累白骨,朕一刻也不曾忘记过。” “这笔账,可不是区区几百两银子或者几次朝贡就能抹平的,朕要的是他们用血来偿还。” 朱敛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其中蕴含的森然杀机,却让大厅内的温度都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如今他们既然敢不知死活地把手伸进朝鲜半岛,那便是自寻死路,更是主动把出兵的绝佳理由,送到了朕的手心里。” “诸位爱卿放心,等朕彻底收拾了朝鲜半岛的残局,腾出手来,下一个要踏平的,就是他们倭国的本岛。” “朕要让那些倭人知道,犯我大明者,不仅虽远必诛,更要让他们断子绝孙,永世不得翻身。” 朱敛猛地一挥衣袖,那明黄色的龙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弧度,带起一阵轻微的呼啸声。 曹文诏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与热血,猛地一步跨出,单膝跪地。 “皇上圣明,末将愿为马前卒,日后定要亲手砍下那倭国大将的首级,献于皇上御前。” 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一般,在空旷的总兵府大厅里嗡嗡作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有些微微抖落。 黑云龙也是满脸的狂热,紧跟着曹文诏跪了下去,大声附和。 “臣等愿随皇上,踏平倭岛,扬我大明国威。” 朱敛看着这两个悍勇的将领,眼中的杀机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的笑意。 “都起来吧,仗有你们打的,但眼下,我们得先把第一步棋走稳了。” 朱敛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在了沙盘上中朝边境的关隘上。 “既然他们已经达成了同盟,那这朝鲜半岛上的防线,必然已经做出了针对我大明的调整。” “芝龙,你且说说,朝鲜半岛如今的兵力防守情况,尤其是各处要塞,到底是如何布置的?” 朱敛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鸭绿江畔的那座重镇——义州。 郑芝龙赶忙上前一步,从旁边的亲卫手中接过一根细长的木杆,准确无误地指向了义州城的位置。 “皇上圣明,臣正要向您禀报这最关键的军情部署。” “首先,便是在这义州城,此地乃是我辽东进入朝鲜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城防坚固。” “如今,袁崇焕督师与祖大寿总兵所率领的三万辽东铁骑,已经在义州城外安营扎寨,兵临城下。” “这三万辽东铁骑乃是我大明在北方最精锐的百战之师,给朝鲜北部和后金带去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多尔衮和李倧深知,一旦义州失守,我大明北路军便可沿着官道直插平壤,将他们苦心经营的防线彻底撕碎。” “因此,为了死守这道门户,多尔衮在年前便亲自调遣了一万名最精锐的后金八旗铁骑,日夜兼程赶往义州支援。” “而朝鲜国王李倧,也在后金的严厉逼迫下,硬生生从汉城和周边各道,抽调了三万名朝鲜正规军,开赴义州前线。” “再加上原本就驻守在义州城内的一万朝鲜守军,如今的义州城内,已经集结了整整五万敌军。” “这五万敌军由后金名将统领,依仗着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粮草,正全力防守着袁督师的大明北路军。” 郑芝龙用木杆在义州城的位置上重重地一顿,脸上的神色显得格外凝重。 显然,这五万大军的集结,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第八百八十七章 五十万大军? 朱敛看着沙盘上那插满了代表敌军的小红旗的义州城,眉头微微一挑,陷入了沉思之中。 随后,他挥了挥手,示意郑芝龙继续。 “继续说。” 郑芝龙手中的木杆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义州后方的两处要隘上。 “皇上,除了义州之外,在这宣川和定州两地,敌军同样布下了重兵。” “此处的守将,乃是后金的大贝勒代善。” “代善此人老谋深算,行兵打仗极稳,他亲自率领着后金的两万主力精锐,死死卡在了这两个咽喉要道上。” “不仅如此,朝鲜国王李倧还派出了他们朝中的大将金尚宪。” “金尚宪在汉城以及朝鲜各道,用尽了手段,近乎疯狂地征召了十万人马,配合代善在宣川和定州驻防。” “在他们的计划中,这十二万大军与义州的五万人马互为犄角,试图将我大明陆路大军彻底堵在平安道。” 朱敛听到这里,目光微微闪烁,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十二万大军,代善倒真是舍得下本钱。” “不过,朕记得,朝鲜在海面上应该也有些家底吧?” 郑芝龙听到皇帝发问,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傲然的笑意。 “皇上圣明,他们原本在宣川和定州的外海,确实部署了整整两万水师。” “这支水师由朝鲜和倭国的旧式战船混合组成,企图封锁海面,阻止我军登陆。” “不过,就在数日之前,臣手底下的三万水师精锐,已经在海面上与他们交过手了。” “如今,这两万敌军水师,已经不复存在了。” 郑芝龙的声音很轻,但其中蕴含的血腥与霸气,却让大厅内的将领们精神为之一振。 曹文诏忍不住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郑总兵,快说说,这场海战打得如何?” 郑芝龙朝曹文诏微微拱手,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亮光。 “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我大明的新式战船,不仅船体坚固,更配备了科学院最新改良的火炮。” “敌人的那些破烂木船,在我们的炮火之下,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臣命舰队排成一字长蛇阵,以侧舷火炮进行轮番轰击。” “只一轮齐射,海面上便腾起了漫天的火光,敌人的战船在密集的炮弹下纷纷碎裂。” “那些朝鲜水兵和倭人甚至连我们的船舷都没摸到,就成片地掉进了海里。” “整片海域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木板漂浮得满海都是。” “仅仅用了两个时辰,敌人的两万水师便全军覆没,我军却仅有几艘战船受了轻伤。” “所以,皇上,如今这宣川和定州的外海,已经完全掌握在我大明水师的手中。” “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我军随时可以在宣川强行登陆,直插代善的后路。” 朱敛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芝龙办得好,水师首战告捷,当记首功。” “不过,这朝鲜内部的局势,恐怕不止这十几万人马吧?” 郑芝龙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将木杆指向了沙盘上那座代表着平壤的巨大城池。 “皇上明鉴,如今的朝鲜内部,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可以说是全民皆兵。” “多尔衮深知此战关系到后金的生死存亡,因此他以平壤为核心,将所有的力量都动员了起来。” “如今在平壤城内,多尔衮亲率的后金主力,加上强行征召的朝鲜青壮,整整有十余万人马。” “这些人在平壤城内日夜不停地打造军械,修补城防,甚至连妇孺都被驱赶着去运送沙石。” “多尔衮这是准备将平壤变成一座绞肉机,要与我大明军队血战到底。” “而在汉城那边,李氏朝鲜朝廷也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李倧在王宫里急红了眼,在朝堂上叫嚣着要征召二十万大军备战。” “虽然臣觉得这二十万大军水分极大,但朝鲜各地的官吏确实在疯狂地拉壮丁,弄得整个朝鲜半岛怨声载道,百姓苦不堪言。” 朱敛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李倧这是在自掘坟墓,竭泽而渔,其亡国之日不远了。” “那倭国呢?” “他们那四万人马,如今又在何处?” 郑芝龙的木杆向南移动,落在了朝鲜半岛的最南端,也就是靠近釜山的一带。 “皇上,这正是臣接下来要重点禀报的。” “倭国的四万军队,目前正驻守在朝鲜半岛南端的釜山、庆州等郡县。” “他们看似是在后方协助朝鲜防守,实则是在冷眼旁观,保存实力。” “不过,臣的探子回报,这些倭人带了大量的快船。” “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在正面战场与我军硬拼。” “这群倭人,是盯上了我大明后方的海上粮道。” “他们企图利用快船的速度优势,在海面上进行袭扰,切断我军的补给线。” 大厅内的气氛随着郑芝龙的这番话,再次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曹文诏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 “这群卑鄙的倭狗,正面不敢交锋,净想些下三滥的招数。” 黑云龙也是脸色铁青,按在刀柄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皇上,海上粮道乃是我军的命脉,绝不容有失。” 朱敛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朝鲜半岛。 他的眼神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有些高深莫测,片刻之后,他微微眯起了双眼。 “芝龙,把这些数字加起来,告诉朕,如今朝鲜半岛上,敌军的总兵力有多少?” 郑芝龙在心中飞速地计算了一下,随后躬身答话。 “回皇上,义州五万,宣川定州十二万,平壤十万,汉城宣称的二十万,再加上倭国的四万。” “粗略算下来,此战朝鲜、后金以及倭国,总共投入的兵力,甚至达到了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大厅内响起的时候,仿佛带起了一阵无形的重压。 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曹文诏和黑云龙,此时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在这个时代,五十万大军,绝对是一个足以毁天灭地的庞大数字。 第八百八十八章 优势在我 然而,朱敛看着沙盘,脸上却突然泛起了一抹古怪的笑意。 “五十万?” “哈哈,好一个五十万大军。” 朱敛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嘲弄。 将领们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皇帝为何在面对如此庞大的敌军时,还能笑得出来。 朱敛转过身,看着满脸疑惑的将领们,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 “诸位爱卿,行军打仗,看的是兵精,而不是兵多。” “这五十万大军,在朕眼里,不过是一堆随时会散架的豆腐罢了。” 朱敛用手中的木杆,在沙盘上代表汉城和宣川的区域轻轻拨了拨。 “你们且看看,这五十万人里,有多少是朝鲜临时征召来的散户?” “那些被强行拉上战场的朝鲜农夫,可能连一柄像样的铁刀都没有,手里拿的不过是削尖的竹竿。” “他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没有甲胄防身,甚至连肚子都吃不饱。” “这样的人,在战场上只要听到大炮一响,就会立刻溃不成军,甚至会反过来冲散他们自己的阵脚。” “所以,朝鲜那号称三十万的兵马,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战斗力不足为惧。” 朱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犹如两柄冰冷的飞刀,射向了沙盘上的核心区域。 “真正具有野战能力的,能对我军造成威胁的核心兵力,其实并不多。” “后金在义州的一万精锐,在宣川的两万主力,再加上平壤的部分八旗兵,最多不过五万人。” “倭国在南端的驻军,大约有四万人,这些人装备了火绳枪和武士刀,战斗力尚可。” “再加上李氏朝鲜极少数的禁军和精锐守军,勉强算他个十万人。” “也就是说,我们这次要面对的真正对手,核心野战主力,其实也就是二十万左右。” “而且,这二十万军队,分属后金、朝鲜和倭国三方。” “他们之间各怀鬼胎,互相猜忌,根本无法做到统一指挥,更谈不上什么协同作战。” “多尔衮想保存八旗的元气,李倧想保住自己的王位,倭人则想着浑水摸鱼,抢夺地盘。” “这样的同盟,在顺境时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一旦遇到逆境,片刻之间就会分崩离析。” 朱敛的一番剖析,字字珠玑,如同一柄锋利的解剖刀,将那看似庞大的五十万敌军,瞬间拆解得体无完肤。 曹文诏听得眼睛发亮,心中的那一丝担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狂热。 “皇上圣明,臣受教了。” “听皇上这么一说,这五十万大军,不过是纸糊的猛虎,一戳就破。” 黑云龙也是连连点头,眼中的杀意再次沸腾起来。 朱敛微微一笑,折断了手中的一根细枝,扔在了沙盘上。 “分析完了敌人,我们再来看看自己。” 朱敛转过身,指着代表大明军队的金色棋子,语气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袁崇焕的北路军,乃是三万辽东精锐铁骑。” “这一年来,卢象升与孙传庭在辽东推行新法,整顿军纪,对这三万人进行了脱胎换骨般的新式训练。” “如今的辽东铁骑,不仅装备了最新式的火器,纪律更是严明,战术配合远非从前可比。” “这三万长城之盾,对付义州城内的五万残兵,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朱敛的目光移向了代表着登州和海面的金色棋子。 “而我们南路军,十万第二集团军新军。” “这十万人,是朕推行新政以来,用真金白银、用最新式的练兵之法,一手打造出来的铁血之师。” “他们顿顿有肉,体格健壮,纪律严明,人人对朕抱有无限的忠诚。” “在他们的字典里,没有后退,只有进攻。” “再加上朕从第一集团军带来的一万皇家护卫军,那是精锐中的精锐,是朕的亲军。” “还有芝龙的三万水师,如今已经彻底掌控了海权。” “诸位爱卿要清楚一点,我们这十七万人马,可没有一个是属于后勤部队的杂兵。” “他们全部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正规作战部队。” “至于后勤辎重,朕自然另有安排,无需他们分心。” “用十七万百炼成钢的正规军,去对阵二十万各怀鬼胎、战力参差不齐的乌合之众。” “你们告诉朕,这一仗,我们能赢吗?” 大厅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点燃了。 曹文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热血,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大喝。 “此战若不能胜,臣提头来见。” 黑云龙也紧跟着跪了下去,声音同样响亮。 “臣等愿为皇上效死,此战必胜。” 郑芝龙也躬身行礼,眼中满是狂热的神色。 朱敛看着这些斗志昂扬的将领,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缓缓走回主位,一拂衣袖,端坐在龙椅之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冷酷与决断。 “好。” “既然万事俱备,那便无需再等。” “传朕旨意,命令各部将领,立刻回营整顿军备。” “三天之后,大军乘船出发,直逼朝鲜平安道的宣川。” “朕要以雷霆之势,一举撕碎代善的防线,在宣川登陆。” 朱敛的目光落在了大厅一角,那里站着几名负责文书的官员。 “另外,传旨给山东巡抚王从义。” “命他务必全力配合孙承宗孙阁老。” “在后方调集所有的辎重粮草、军械火炮等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登州以及前方战场。” “若有半点差池,或者粮草供应不及时,朕定斩不饶。” 朱敛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在大厅内久久回荡。 “臣等领命。” 朱敛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上的朝鲜半岛,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战,不仅是要收复朝鲜,更是要将后金的残余势力彻底抹杀。 顺便,还要给那群不知死活的倭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随后。 朱敛站在巨大的黄铜镜前,任由身边的近侍太监王承恩为他整理着甲胄。 这副由大明科学院最新研制的精钢龙纹重铠,在营帐内的烛火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每一片甲叶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的身体上。 胸前那条腾空欲飞的五爪金龙,用金丝勾勒得栩栩如生,彰显着他至高无上的帝王身份。 他伸手按住腰间的太祖宝剑,那冰凉的剑柄让他的思绪瞬间沉淀了下来。 第八百八十九章 出海 他迈步走出营帐,外面的光线让他微微眯起了双眼。 此时的登州港,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旌旗蔽空,无数面绘有大明飞龙的红色军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校场上,八万名第二集团军的精锐将士已经整装待发,他们排列成一个个巨大的方阵,犹如一座座不可逾越的红色山峦。 这些士兵身着统一的新式战甲,手持寒光闪闪的燧发枪,腰间挂着精钢打造的军刀,神态冷峻而肃穆。 朱敛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西域骏马。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微微扬起,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冲天的战意。 在朱敛身后,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郑芝龙等大明高级将领也纷纷翻身上马。 他们身披各色重甲,按刀而立,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战意。 朱敛一扬马鞭,策马缓缓朝着军阵前方走去。 马蹄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随着朱敛的靠近,那些原本静若磐石的士兵们,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眼中的狂热如同烈火般燃烧。 在这些新军士兵心中,眼前的这位皇帝不仅是他们的君王,更是给他们田地、给他们尊严、让他们顿顿吃肉的恩人。 为了这位皇帝,他们甘愿赴汤蹈火,死无葬身之地。 朱敛在一处高台上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八万钢铁雄师。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太祖宝剑,剑锋斜斜指向苍穹。 “大明的将士们,你们看着这片大海。” 朱敛的声音在内力的包裹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港口。 “在海的那边,有背信弃义的朝鲜,有贪得无厌的后金鞑子,还有野心勃勃的倭人。” “他们以为我大明内忧外患,以为我大明可以任人宰割。” “他们联起手来,想要将我大明彻底锁死在这片大陆上。” “你们告诉朕,我们应该怎么办?” 朱敛的话音刚落,八万将士便爆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杀。” “杀。” “杀。” 这声怒吼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直冲云霄,连海面上的波涛似乎都被这股杀气所震慑。 朱敛看着这些斗志昂扬的士兵,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冷笑。 “好,不愧是我大明的铁血儿郎。” “今日,朕便与你们一同跨过这片大海,用我们的火炮和刺刀,去撕碎敌人的防线。” “朕要让那些异族知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出发。” 朱敛猛地一挥宝剑,大声下令。 他勒转马头,策马朝着港口最前方的一艘巨大宝船疾驰而去。 那是一艘排水量足有数千料的超级巨舰,宽阔的甲板上架设着数十门科学院新改良的重型火炮。 马蹄踏在宽敞的木质跳板上,发出沉重而沉闷的声响。 朱敛没有下马,而是直接骑着战马,顺着跳板稳稳地登上了宝船的甲板。 在他身后,赵率教、黑云龙、曹文诏、郑芝龙等人也毫不迟疑,纷纷纵马登上了各自的座舰。 紧接着,校场上的八万大军开始按照平日里演练了无数次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开始登船。 一队队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顺着跳板走上大船,他们的脚步沉稳而有力。 港口内,近千艘各式海船排开,桅杆林立,遮天蔽日。 随着各船将领的哨子声和水手们的呼喊声,沉重的铁锚被合力拉出水面,激起一片片泥沙。 巨大的风帆被缓缓拉起,在海风的吹拂下瞬间鼓胀起来。 第一艘宝船缓缓驶出港口,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近千艘海船陆续出港,在海面上组成了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浩浩荡荡地朝着东方驶去。 那场面宏大到了极点,仿佛整片大海都被大明的舰队所征服,波澜壮阔,气吞万里。 朱敛将战马交给了身边的侍卫,独自沿着木质阶梯,一步步走上了宝船最高处的尾楼甲板。 这里是整艘船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可以将周围海域的景象尽收眼底。 朱敛双手扶着粗糙的木质栏杆,极目远眺。 海风猛烈地吹拂着他身后的明黄色披风,发出猎猎的声响。 在他视线所及范围内,一艘艘庞大的战船正破浪前行,黑压压的船群一直延伸到海平线的尽头。 看着这如此壮阔的场面,朱敛的胸膛微微起伏,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波澜。 曾几何时,大明也曾拥有过这样横行无忌的无敌舰队。 在太祖和成祖的时代,大明的宝船曾七下西洋,宣威万里,万国来朝。 那是何等辉煌的盛世!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腐败,海禁锁国,曾经的无敌舰队最终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在他穿越过来之前,大明已经被后金鞑子欺凌到了家门口。 关外失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上东林党与各派势力争权夺利,内部早已腐烂不堪。 那时候的大明,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巨人,只能在风雨飘摇中被动挨打。 而如今,通过他这两年多来的铁血改革,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大明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看着脚下坚固的甲板,看着那些装备了新式火炮的战船,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这一次,大明的船只再次起航。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的防守,而是大明主动出击,去扫荡那些敢于挑战大明威严的敌人。 朱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握紧了拳头。 他要让这片大海,重新成为大明的内湖。 他要让凡是太阳照耀到的地方,都插上大明的龙旗。 舰队在海面上航行了四天,海浪不断拍击着船身,发出沉闷的轰鸣。 第四天的中午,前方的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陆地的轮廓。 “皇上,旅顺港到了。” 郑芝龙走到朱敛身后,躬身禀报。 朱敛微微点头,示意舰队入港。 旅顺港是大明在辽东半岛南端的重要军港,位置极为险要。 庞大的舰队缓缓驶入港湾,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船。 连续四天的海上颠簸,即使是精锐的第二集团军士兵,也露出了些许疲态。 朱敛下令,大军在旅顺港进行短暂的休整,恢复体力。 与此同时,近半数的大型海船在卸下士兵后,立刻掉头返航,重新驶向登州。 它们需要将留在登州的第二批物资,包括大批的战马、备用军械、重型火炮以及更多的粮草运送过来。 在毕自严和孙承宗的全力调度下,山东后方的物资供应源源不断,没有丝毫的拖延。 第八百九十章 皮岛 数天后,返航的海船满载着物资重新抵达旅顺港。 看着一匹匹健壮的战马和一尊尊黑漆漆的重型火炮被安全卸下,朱敛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传令,大军继续东进。” 朱敛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下达了起航的命令。 舰队再次扬帆,在海面上航行了两天。 这两天的航程相对平静,舰队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 第六天,一座巨大的岛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是皮岛,曾经东江镇的驻地,如今已成为大明东征的前哨阵地。 此时的皮岛码头上,早已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第二集团军的三万前锋部队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他们排列着整齐的方阵,迎接皇帝的到来。 朱敛在将领们的簇拥下走下宝船,迎面而来的是前锋将领们激动的目光。 朱敛没有浪费时间去举行繁琐的欢迎仪式,而是直接迈步走向了皮岛的临时行营。 “召集所有副将以上的将领,立刻到大帐开会。” 朱敛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道。 片刻之后,宽敞的军帐内已经挤满了大明的军中骨干。 朱敛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一侧的几名风尘仆仆的军中斥候身上。 “前方的侦察情况如何?” 朱敛开门见山地问道。 “朝鲜平安道的宣川和定州那边,现在是什么动静?” 一名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斥候队长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回皇上,小人等潜入平安道已有数日,刚刚带回最新消息。” 斥候队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极其清晰。 “如今,在宣川和定州两地,敌军的部署已经基本完成。” “后金大贝勒代善亲自率领的两万八旗主力精锐,配合朝鲜大将金尚宪征召的十万朝鲜军队,已经将两城连成了一片。” “他们似乎知道我大明军队火器犀利,因此并没有出城迎战的打算。” “这十二万敌军在宣川和定州城外挖掘了数道深达数丈的壕沟,布满了鹿角和铁蒺藜。” “不仅如此,他们还强征了数万朝鲜百姓,日夜不停地加高城墙,修筑了大量的土石堡垒。” “看他们的架势,是准备死守这两座城池,企图将我军拖入消耗战中。” 朱敛听着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起伏。 “那海面上的情况呢?” 朱敛转头看向郑芝龙,又看向斥候。 斥候队长脸上露出一抹兴奋的神色。 “皇上,郑总兵之前那一战,已经彻底把敌人打残了。” “原本驻扎在宣川和定州外海的两万朝鲜与倭国水师,在被我军击败后,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残兵败卒。” “这些残兵大约有数千人,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岸上,如今躲在城里,根本不敢再靠近海边一步。” “我大明水师如今已经彻底封锁了定州和宣川的外海通道,海面上连一只敌人的舢板都看不见。” 听到这里,大帐内的将领们纷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没有了海上的威胁,大明军队就等于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朱敛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沙盘上那两座代表着宣川和定州的城池上。 “代善倒是打得好算盘,想用城墙和壕沟来消耗朕的锐气。” 朱敛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可惜,他低估了大明新军的实力,也低估了朕的决心。” 朱敛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顺手拿起了一根木杆。 大帐内的将领们立刻屏住呼吸,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等待着皇帝的军令。 “既然敌人想死守,那朕就成全他们。”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的木杆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宣川的西北方向。 “黑云龙。” 朱敛陡然拔高了声音。 “臣在。” 黑云龙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命。 “朕给你三万主力步兵,走陆路北线出发,直取宣川西北方向。” 朱敛用木杆在沙盘上划出了一条红色的路线。 “你的任务,是扫清宣川外围的所有据点,将黑云压城的态势做足。” “朕要让宣川城内的代善,一睁眼就能看到我大明步兵的红色海洋,让他不敢轻易分兵。” 黑云龙脸上闪过一丝决然,重重地抱拳。 “臣领命,定将宣川西北的敌军全部扫平,绝不放走一个鞑子。” 朱敛微微点头,移动木杆,落在了宣川和定州中间的那片狭窄区域。 “曹文诏。” “臣在。” 曹文诏早就按捺不住,大跨步走了出来,眼中的战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率领三万骑兵,沿着海岸线迅速挺进,直接插进宣川和定州中间的这片区域。” 朱敛指着沙盘上的一个隘口。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牵制两边的兵力。” “无论宣川还是定州的敌军想要出城,你都要用你的铁骑给我狠狠地打回去。” “朕要你死死地卡在这个位置,绝对不允许宣川跟定州的敌军进行任何形式的相互救援。” 曹文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配上他脸上的横肉,显得格外狰狞。 “皇上放心,有臣的三万骑兵在,这两座城池就是两个死太监,谁也别想帮谁生儿子。” 大帐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缓解了不少。 朱敛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随后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至于剩下的五万精锐。” 朱敛将木杆重重地戳在了定州的位置上。 “由朕和赵率教亲自率领,乘船继续东进,直接在定州强行登陆。” 赵率教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上前一步,神色肃穆地躬身。 “臣誓死追随皇上,护卫圣驾。” 赵率教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朱敛看着他,微微一笑。 “赵爱卿不必紧张,朕这次带了科学院最新改良的全部重型火炮。” “所有的大型火炮和重型辎重,都由最坚固的大船负责运输,直接在定州海岸进行卸载。” “朕要用最猛烈的炮火,把定州的城墙彻底轰成齑粉,让那些朝鲜人和后金鞑子知道,什么叫大明的怒火。” 接着,朱敛转头看向一旁的郑芝龙。 “芝龙。” “臣在。” 郑芝龙躬身。 “你立刻赶赴水师的集结地,亲自指挥我大明的所有水师战船,配合朕的登陆部队围攻定州。” “在登陆开始后,你的战船要用侧舷火炮,对定州海岸的敌军防线进行无差别的轰击,为陆军扫清障碍。” “臣领命,定不负皇上重托。” 郑芝龙大声答道。 朱敛重新环视了一圈大帐内的将领,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诸位爱卿,这次的战略意图非常简单,那就是先易后难,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我们集中优势兵力和火炮,先一举拿下防守相对薄弱的定州。” “拿下定州之后,大军立刻掉头西进,回兵合围宣川。” “到时候,黑云龙在西北,曹文诏在中间卡死退路,朕与赵率教从东面逼近,三路大军合围宣川。” “我们要彻底切断宣川与平壤之间的所有通道,将代善的这两万八旗主力,死死地困死在宣川城内。” “朕要让多尔衮在平壤干看着,却连一兵一卒都派不过来救他。” 朱敛的话音落下,大帐内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应。 将领们互相对视,眼中的狂热和崇拜已经达到了顶点。 “皇上英明,此战必胜。”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穿透了大帐,在皮岛的上空久久回荡。 朱敛看着这些斗志昂扬的部下,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剑,指着沙盘上的定州。 “那就各司其职,明日启程。” 第八百九十一章 定州 次日。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皮岛的军营里已经响起了低沉而有力的号角声。 无数个红色的身影在雾气中穿梭,战马的嘶鸣声和甲胄的碰撞声汇聚成一片。 朱敛站在行营高处,看着下方已经整装待发的各路大军。 黑云龙身披重甲,按着腰间的佩刀,大步走到朱敛面前。 “皇上,臣这便领兵出发了。” 黑云龙的声音有些低沉,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毅。 朱敛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将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北线交给你,朕很放心。” “记住朕的话,稳扎稳打,不要给代善任何可乘之机。” 朱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黑云龙重重地抱拳,甲片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臣遵旨,定不负圣望。”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朝着西北方向的步兵方阵疾驰而去。 紧接着,曹文诏也大步上前。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抑制不住的兴奋,眼中的战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皇上,臣的铁骑已经等不及要饮鞑子的血了。” 曹文诏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朱敛看着他这副模样,神色严肃了一些。 “曹文诏,你给朕听好了。” “你这一路是钉子,要死死地钉在宣川和定州之间。” “不要只想着冲杀,卡住要道,不让两城敌军合兵,才是你的首要任务。” 朱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曹文诏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肃穆。 “臣明白,皇上放心,臣定会像一颗铁钉一样,扎在两城之间,谁也别想过去。” 他向朱敛行了个军礼,随后转身上马,带着他的三万铁骑,掀起漫天烟尘,朝着既定目标奔袭而去。 郑芝龙此时也走了过来,向朱敛躬身行礼。 “皇上,臣这便去水师集结地,亲自坐镇旗舰,配合大军登陆。” 朱敛微微点头,看着这位曾经的海上霸主,如今的大明总兵。 “去吧,水师是这次攻打定州的重中之重,朕在岸上,等你的炮火支援。” 郑芝龙躬身领命,随后退下,登上一艘等候多时的快船,朝着远方的水师舰队驶去。 朱敛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站立的赵率教。 “赵爱卿,我们也该出发了。” 赵率教微微躬身,神色沉稳。 “臣誓死追随陛下。” 朱敛迈开大步,朝着自己的宝船旗舰走去。 赵率教则落后半步,按着刀柄,护卫在朱敛另一侧。 登上宝船,宽阔的甲板上,数千名精锐士兵已经各就各位。 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铁锚被缓缓拉起。 巨大的风帆在海风中瞬间鼓胀,发出沉闷的声响。 宝船缓缓驶出皮岛港口,在它身后,近千艘各式战船和运输船依次排开,浩浩荡荡地跟了上来。 赵率教站在朱敛身边,看着海面上这支无边无际的庞大舰队。 海浪拍击着船身,激起白色的浪花。 “陛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臣仿佛看到了当年成祖皇帝下西洋的盛况。” 赵率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度激动之下才有的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年轻皇帝。 “陛下推行新政,整顿军备,不过短短两年有余,便练出了这等雄师。” “大明有陛下,实乃万民之幸,社稷之幸。” 赵率教说着,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崇拜之色。 朱敛双手扶着栏杆,看着前方波澜壮阔的海面,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得意之色。 “赵爱卿,这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朱敛的声音很轻,但却清晰地传进了赵率教的耳中。 “朕要做的,不仅是恢复成祖时期的荣光,朕要让我大明的龙旗,插在天底下的每一个角落。” 他说着,右手微微用力,握紧了木质的栏杆。 赵率教听着皇帝的话,心中震撼莫名。 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皇帝那双仿佛包含着无尽野心的眼睛。 “臣,愿为陛下马前卒,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赵率教的声音坚定无比。 朱敛微微一笑,转过身,看着正在忙碌的水手和士兵。 从皮岛到定州,走水路最多不过两天的行程。 “传令下去,各船全速前进,不得有丝毫停留。” 朱敛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此时已经是崇祯六年的春天,再过不久,朝鲜半岛的雨季就要来临了。 一旦进入雨季,陆地上的道路就会变得泥泞不堪。 到时候,大明科学院改良的那些重型火炮,在泥泞中根本无法行军。 没有了重炮的威力,光靠步兵去强攻敌人的坚城,伤亡将会是一个无法承受的数字。 所以,他必须在雨季来临之前,彻底解决定州和宣川的战事。 大军在海面上全速前进,一艘艘战船破浪前行,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迹。 一路上,除了风浪拍击船身的声音,便只有将士们低沉的呼喊声。 朱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尾楼的甲板上,看着远方。 他在脑海中不断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战斗。 定州的守军有十万朝鲜军和一部分后金八旗,虽然人数众多,但战斗力参差不齐。 只要大明的重炮能够顺利登陆,在郑芝龙水师的配合下,拿下定州并不是难事。 难的是如何在拿下定州后,迅速回兵包围宣川,将代善的八旗主力一网打尽。 这一战,必须快,必须狠。 第二天中午时分。 前方的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模糊的陆地轮廓。 “皇上,定州外围海域到了。” 赵率教走到朱敛身边,指着前方说道。 朱敛微微眯起双眼,看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 此时的海面上,几艘大明的轻型巡逻船正在来回穿梭,警戒着四周。 突然,一艘快船从前方疾驰而来,朝着朱敛所在的宝船靠拢。 “皇上,前方有快船接近,挂的是我军的旗号。” 王承恩在一旁低声禀报。 朱敛微微点头。 “让他们过来。” 快船很快靠上了宝船的侧舷,搭上了跳板。 几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从跳板上快步走了上来。 领头的一人,身材高大,身着新式精钢锁子甲。 只是那甲胄上,隐约可见几处暗红色的血迹,甚至还有被利刃劈砍出来的划痕。 他的脸上,也有一道尚未完全干涸的血痕,顺着脸颊一直延伸到耳根。 朱敛看着走上前来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张年轻而英气的脸庞,他并不陌生。 正是吴襄之子,吴三桂。 此时的吴三桂,在新军之中已经凭借着战功,升任为第一军第三师的师长。 吴三桂大步走到朱敛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第一军第三师师长吴三桂,参见皇上。” 吴三桂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朱敛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盯着他脸上的血迹。 “吴三桂,你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朱敛皱着眉头问道。 吴三桂微微一愣,随即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将那道血痕抹得有些模糊。 “回皇上,末将不碍事,这不过是些皮外伤。” 吴三桂有些不在意地笑了笑。 “这是末将带人去查探岸上敌情的时候,不小心和敌人的斥候遭遇了,动了手,留下的标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敛看着他,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一旁的赵率教也是微微变了脸色,看着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吴三桂面前。 “吴三桂,你刚才说,这是你带人去查探敌情的时候受的伤?” 朱敛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不出喜怒。 吴三桂抬起头,看着皇帝,有些疑惑。 “回皇上,正是。” “末将觉得,只有自己亲自看一眼那片海滩,心里才踏实,所以就带了几个亲兵过去了。” 吴三桂如实回答道。 朱敛看着他,突然冷哼了一声。 “胡闹!” 这一声冷哼,虽然声音不大,但却让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吴三桂身子微微一颤,有些惶恐地低下头。 “皇上息怒,末将不知何处做错了?” 吴三桂有些委屈,他觉得自己亲自去查探敌情,是为了保证大军登陆的安全,是尽职尽责的表现。 第八百九十二章 进攻定州 朱敛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原本的历史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会成为改变历史走向的关键人物。 而在这个时空,他被自己提拔,成了新军的骨干。 朱敛确实动容于他的勇敢,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吴三桂,朕来问你,你现在是什么军职?” 朱敛盯着他,沉声问道。 “回皇上,末将是第一军第三师师长。” 吴三桂恭敬地答道。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师长。” 朱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你手底下管着一万名大明新军的精锐将士。” “这一万人的性命,这一万人的进退,都在你一个人的脑子里。” 朱敛指着吴三桂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身为一师之长,不坐在中军大帐里统筹全局,反而像个寻常大兵一样,跑到最前线去和敌人的斥候肉搏。” “朕问你,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手底下的那一万将士谁来带领?” “群龙无首之下,如果耽误了朕的进攻节奏,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朱敛的话语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吴三桂的心头。 吴三桂的额头上顿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赵率教在身旁看着,也微微点头。 皇帝的话,虽然严厉,但却是真正的为将之道。 朱敛看着吴三桂那副惶恐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 “朕知道你勇猛,也知道你想立功。” “但现在的战争,已经不是以前那种靠个人勇武就能决定胜负的时代了。” 朱敛转过身,看着海面上那些黑漆漆的炮口。 “在火炮和火枪面前,你再勇猛,能挡得住一颗铅弹吗?” “一发炮弹砸过来,管你是什么万人敌,都得化为一摊血泥。” 朱敛转过头,盯着吴三桂的眼睛。 “真正的统帅,是善于用人,善于用兵,而不是逞匹夫之勇。” “你的脑子,应该用在如何用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胜利上,而不是去和敌人的斥候拼刀子。” “这种事情,以后不许再发生,明白么?”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吴三桂此时已经听得满头大汗,心中原本的那一丝委屈早已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的苦心。 皇帝这不是在责罚他,而是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统帅。 在以前的旧军队里,将领们往往身先士卒以激励士气,那是因为士兵们没有信仰,不拼命就没人拼命。 但现在是大明新军。 这些士兵有信仰,有纪律,他们不需要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指挥官。 “末将知错,谢皇上教诲。” 吴三桂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有些哽咽。 “起来吧。” 朱敛摆了摆手。 吴三桂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随意。 “说说吧,海滩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 朱敛走到桌案前,看着上面铺着的一张简易地图,开口问道。 吴三桂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定州海岸线。 “皇上请看,朝鲜人在定州外围的这片海滩后方,修筑了大量的防御工事。” 吴三桂的神色变得极其严肃,伸出手指在一处标红的地方点了一下。 “这里,是一片平坦的沙滩,也是最适合我军登陆的地方。” “但是,朝鲜人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在这片沙滩后方,挖掘了三道深达数丈的壕沟。” “壕沟里布满了削尖的木桩和铁蒺藜,战马根本无法通行,步兵强行通过也会非常困难。” 吴三桂说着,眉头紧锁。 朱敛看着地图,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吴三桂的手指往后移动,落在了壕沟后方的一片高地上。 “在这三道壕沟的后方,朝鲜人修筑了大量的土垒和土石堡垒。” “他们在这些堡垒里,设置了不少火炮阵地。” “末将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数十门火炮,虽然大多是一些老旧的佛郎机和大将军炮,但居高临下,对我军登陆部队的威胁极大。” 吴三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不仅如此,在这些火炮阵地周围,还驻扎着大量的朝鲜弓箭手和火绳枪手。” “他们严阵以待,只要我军开始登陆,就会遭到他们毁灭性的打击。” 赵率教在一旁看着地图,也是脸色一沉。 “陛下,看来敌人确实是做足了准备,想要在这片海滩上,将我军活活拖死。” 赵率教沉声说道。 朱敛看着地图,脸上却露出一抹冷笑。 “壕沟,堡垒,火炮。” “代善和朝鲜人,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朱敛抬起头,看着吴三桂。 “还有别的部署吗?” 吴三桂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的左右两侧划了一下。 “有,皇上,在这片主要登陆场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处偏僻的礁石区。” “那里的地形非常复杂,船只极易触礁,所以朝鲜人在这里的防守相对薄弱,只有少数的哨兵。” “但是,如果我们选择从那里登陆,重型火炮和辎重就根本无法运送上岸,只能依靠步兵徒手攀爬。” “一旦被敌人发现,在没有火炮支援的情况下,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吴三桂将自己探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朱敛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朝鲜人经营得如同铁板一块的主登陆场。 “赵爱卿,你怎么看?” 朱敛转头看向赵率教。 赵率教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陛下,臣以为,偏僻礁石区虽然防守薄弱,但风险太大,且无法运送重炮,不适合作为主攻方向。” “我军的优势在于火器,如果放弃火炮支援去和敌人拼消耗,正好中了敌人的下策。” “所以,臣建议,还是要在正面主登陆场进行强攻。” 赵率教指着那片沙滩说道。 “虽然这里防守严密,但只要我们能用最猛烈的炮火,将敌人的火炮阵地和壕沟彻底摧毁,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朱敛听着赵率教的分析,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最稳妥,也是最能发挥大明新军优势的办法。 “吴三桂,你认为呢?” 朱敛又看向吴三桂。 吴三桂躬身答道。 “末将赞同赵将军的看法。” “不过,末将以为,在正面强攻的同时,可以派出一支精锐小股部队,从侧翼的礁石区悄悄登陆。” “他们不需要带重型装备,只需带上轻便的火枪和手榴弹,在正面战场打响后,突然从侧翼发起袭击,搅乱敌人的防线,为正面大军登陆争取时间。” 吴三桂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朱敛看着这个年轻的将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历史上的名将,虽然有些莽撞,但在战术眼光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很好,这个建议不错。” 朱敛赞许地说道。 “就按你说的办。” 朱敛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的两位将领,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传令下去,命令郑芝龙的水师舰队,立刻调整航向,向定州海岸靠拢。” “告诉他,朕要他在登陆开始前,用所有的侧舷火炮,把这片海滩给朕犁一遍。” “朕要让朝鲜人的那些壕沟和堡垒,全部变成废墟。” 朱敛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遵旨。” 赵率教和吴三桂齐声应命。 第八九十三章 炮火梨滩 军令通过旗语传到各舰。护在运输船外面的战船开始变阵。郑芝龙把三百多艘主力战船分成两列,迎着潮水往前压。到了预定海域,各船陆续转舵,将装有重炮的一侧对准定州海岸。 朱敛仍留在旗舰上,把吴三桂叫到身边。 “第三师抽调三千精兵,从东侧礁石区登陆。带队之人由你挑选,你留在这里统领全师。” 吴三桂按住腰刀,没有马上领命。 “皇上,那片礁石是末将亲自探过的。换了旁人带兵,稍有差错便会困在岸下,末将愿亲自带队。” 朱敛拿起千里镜,继续看着岸上的布置。 “朕刚教你如何做一名统帅,你转头又要提刀冲在前面。第三师若只靠你一个人撑着,朕还养着那些参将做什么?” 吴三桂没话可说,只得转身叫来麾下一名参将。他先把潮沟的位置说明白,又指出几处可以落脚的地方,还有敌军哨位所在。 参将领命离开时,吴三桂又追出去几步,叮嘱对方先派攀岩好手探路。前队上去以后,后队才能跟,不许所有人都堵在岸边。 朱敛放下千里镜,在吴三桂肩上拍了拍。 “这才有个师长的样子。你要学会让部下立功,也要让他们承担自己该担的责任。” 吴三桂站直身子,抱拳答道。 “末将记住了,今日绝不会再把圣训当成耳旁风。” 海面上的三面令旗一起落下,郑芝龙的旗舰先开炮。数十门重炮喷出火光,炮弹越过海滩,落进高地上的土垒。后面的两列战船也跟着开火,烟雾贴着海面散开。几处外层堡垒被打塌,壕沟里落满土石。 炮手依照观测兵打出的旗语修正炮口。第二轮炮弹越过前方壕沟,专打后面的火炮阵地。几门架在高处的大将军炮被打翻,炮架顺着土坡滚下去,守在旁边的朝鲜炮手丢下东西往后逃。 三轮炮击过后,二十多艘小船载着士兵靠向海滩。船上没有辎重,士兵只带盾牌和燧发枪,故意摆出第一批抢滩人马的样子。 小船到了岸边两百步左右,几座没挨炮的土丘上忽然有人掀开草帘。藏在后面的佛郎机炮接连开火,铁弹砸进船队。一艘小船的船桨被打断,船身横在浪里,十几名士兵掉进海水。 赵率教回身朝传令兵挥手。 “隐藏炮位已经暴露,命令前列战船向东修正炮口,不要让那些小船继续挨打。” 朱敛看着岸边冒烟的几座土丘,登陆命令没有变。 “让水师靠近半里,用霰弹清扫炮位。小船继续前进,伤员由后队拖回去,整个阵形不得散开。” 赵率教迟疑片刻,低声提醒。 “陛下,靠近海岸容易搁浅,郑总兵恐怕会有所顾虑。” “现在正在涨潮,他知道该靠近多少。若连这点水势都拿不准,他也坐不到水师总兵的位置。” 命令很快传到前列。郑芝龙让战船借着涨潮往前又压了一段,船体进入射程以后,侧舷火炮换上霰弹。 一片铁丸打向土丘,草帘和炮架都被打烂,旁边的守军也倒下一片。剩下的朝鲜炮手丢下火把,顺着交通沟逃向后方。 东侧礁石区升起了一道红色烟柱。 三千名第三师士兵已经攀上岸崖,夺下两处哨位。带队参将没在岸边停留,只留下五百人守住登陆点,余下士兵绕到高地背后,朝主战场赶去。 吴三桂握着千里镜看了许久。侧翼人马已经按计划展开,他这才放下千里镜。 “皇上,侧翼已经得手,末将请求投入第三师主力。” 朱敛把令旗递给吴三桂。 “你来下令,朕要看看你如何把这一万人送上岸。” 吴三桂接过令旗,叫来各营传令兵。第一团先抢滩,盾牌和火枪都归他们携带。第二团随后跟进,船上装着木束和土袋,专门用来填壕沟。第三团暂时留在船上,等通道打通再登岸。 各营之间留出百步左右的距离。哪一处遭到攻击,附近的后队都能转向接应。 数百艘小船迎着岸边驶去。朝鲜弓箭手从破损的土垒后面起身放箭,箭矢有的落在盾牌上,有的落进海水。 大明士兵举着火枪涉水上岸。前排盾手护住队伍,后排枪手踏上干地以后,很快排成三列。 军官把手中的短旗往下一压,第一排火枪一齐响了。土垒后的朝鲜弓箭手倒下一批,剩下的人刚要抬头,第二排火枪又响了。 工兵拖着木束冲向第一道壕沟,将木料和土袋推入沟内。几名后金士兵从对面扑过来,想要砍断木束上的绳索。侧翼高地跟着打来一排铅弹,几人倒在沟边,后面的士兵也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三条通道跨过第一道壕沟。大明士兵成队向前,沟内守军刚冒头,便被前排刺刀逼了回去。 朝鲜军在第二道壕沟前挤了两千多人。后金军官提着刀,逼他们冲回去。队伍还没排开,几十枚手榴弹已经从东侧高地扔下来。 爆炸声接连响起,泥土落了满沟,朝鲜军的队伍也被冲散。第三师的侧翼部队举枪冲下高地,正面登陆军跟着越过沟渠,堵住土垒另一边。 守军撑不住了,纷纷扔下兵器,朝定州城方向逃去。大明军队继续向前,占下三道壕沟和海岸上的炮位。 太阳落向海面时,两万多名将士已经登岸。工兵拆掉残破土垒,把木料铺在泥地上,弄出一条供重炮通行的道路。 第一门重炮由数十匹战马拖上岸。炮轮压过泥地,一路被推上高地,炮口对准定州城。 朱敛这才乘坐小船登上海滩。随军郎中正在给伤兵包扎,阵亡将士被抬到一旁,每人身上都盖着军旗。 赵率教拿着伤亡文册来到近前。 “陛下,抢滩一战阵亡一百六十二人,负伤三百七十一人。海岸防线已经拿下,敌军退入定州城中。” 朱敛翻过两页,把文册递还给赵率教。 “先救治伤员,阵亡将士逐一核清姓名。抚恤若少了一文,朕便追究经手之人的罪责。” 一名斥候骑马冲下前方高地,到了近前才勒住战马。翻身下马时,斥候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他顾不上整理甲胄,跪在朱敛面前急声禀报。 “皇上,定州城头出现了大批人影。敌军把他们绑在垛口旁边,用来遮挡我军炮火。” 朱敛接过斥候递来的千里镜,朝定州城头看去。 城墙上,数千名衣衫破烂的男女被绳索串在一起。每个人身后,都站着手持兵器的朝鲜士兵。 斥候抬起沾满泥水的脸,咬着牙说道。 “皇上,城头绑着的,全是定州百姓。” 第八百九十四章 城头人墙 停炮的军令沿着海岸传开。各处炮手撤下火药,把对准定州城的炮口压低。几名士兵举着火把退到炮车后,等着下一道命令。 赵率教站在朱敛身旁,死死盯着定州城头。 “陛下,百姓被敌军绑在城墙上了,我军重炮怕是失去了用处!倘若改用步兵攻城……守军只需居高临下放滚木,咱们这伤亡,必然大增啊!” 吴三桂按住腰间佩刀,往前跨出半步。 “皇上,请准末将去抽调第三师精兵,咱们趁着天黑强攻东墙!一段城垣只要夺下来,城上的百姓便有活路了!” 朱敛没有答应,只把千里镜交给身旁亲卫。 “这道人墙代善摆出来,等的就是咱们急着救人。伏兵必在东墙内外,你带人这么冲上去,便是往他的口袋里钻!” 吴三桂咬着牙,低头退回原位。 定州城上垂下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一封书信。几名朝鲜士兵转动绞盘,把篮子放到城外,又朝大明军阵挥起白旗。 通晓朝鲜字的军官带人取回书信,当众展开查验。 “皇上,守军要我军在天亮前退回海上,还得留下火炮和战马。若是拒绝,他们每隔半个时辰便杀五百名百姓,直到城头再无活人!” 周围将领纷纷按住刀柄,几名士兵也扭头望向城墙,队列里顿时起了骚动。 赵率教抬手拦住众人,压着火骂道: “拿百姓性命逼大军退兵,这群鳖孙也配统领一方军民?陛下若准许,臣愿带敢死之士从正面登城去干他们!” “几千条性命被代善拿来换大明退兵,这笔买卖对他太划算了。” 朱敛把书信折起,还给那名军官。 “告诉城中守将,停炮到明日天亮,朕答应了,也愿意派人与他商议退兵。告诉他,不得伤害城上百姓,否则定州破城之时,所有参与的将领都要受审!” 军官领命退下,赵率教走到朱敛跟前。 “退兵的事,陛下当真要与他们商议?” “商议朕答应了,离开定州朕没答应。拖住我们是代善想要的,可这一夜,我们也用得上。” 朱敛走向海岸高地,沿途叫上斥候、工兵和第三师军官。众人围着定州地形图站定,很快在城墙各处画下记号。 “千里镜都调过来!百姓被分成几队,必须查清;每队周围有多少守军,他们何时换防,城内兵马往哪边调动,也都要盯死!” 赵率教顺着地图看了一遍,抬手指向东墙。 “我军占领的侧翼高地靠近东墙,那边的城垛能用火枪压住。不过……百姓和守军挤在一块,枪手很难分清目标。” “军中射术最稳的人全调上去,一个目标只分给一人。没命令之前,谁也不许擅自开枪!” 朱敛转向吴三桂,语气重了些。 “白日俘获的朝鲜士兵,你派人去审。城内所有能通行的路,朕都要知道!城门也好,排水口也好,运粮通道也罢,任何一处都不能漏下!” 吴三桂抱拳领命,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皇帝。 “第三师末将会留下统筹各营,俘虏让参将亲自带人查问,全师调动绝不耽误。” “今日教训你能记住,这个师长便没白当。” 吴三桂大步离去,带着亲兵直奔俘虏营。不到半个时辰,几名朝鲜降兵便被押上高地。其中一个曾在定州军中修过城防,认得东墙内外的水道。 降兵跪在地图旁,用木棍画出一条弯曲路线。 “一条旧排水道在城东,出口藏在礁石后头,通往城内粮仓附近。朝鲜军加固城墙时,在通道里装了两道铁栅,平日也有人巡查。” 吴三桂盯着路线问道: “这排水道能容纳多少人通行?里面有没有积水?” “成年人得弯腰前行。涨潮时海水会灌进去。今晚退潮以后……两人并行都勉强。城内那道铁栅上了锁,外面打不开。” 朱敛蹲下身,在地图上比划排水道和东墙的距离。 “铁栅能不能开,进去试了才知道。方才登陆的三千人里,挑八百名敢战之士,带上短枪、钢锯和手榴弹,从排水道潜进城中。” 吴三桂抬起头想请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天带兵攀礁石区的参将被吴三桂叫了过来,当着朱敛的面交代任务。 “你带人进入水道,先夺粮仓,随后抢东城门。第三师主力一旦见城门打开,便立刻入城接应。城墙没拿下之前,绝不能惊动守军,在城中也不许乱放火。” 参将双手抱拳,盔甲上的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拿性命担保,东门今夜末将定会打开!” “你的担保朕不要,八百名将士,朕要你尽量带回来。” 朱敛把一面红色小旗交给参将,沉声说道: “此旗夺下东门便升起,看守百姓的敌军会被高地上的枪手射杀。你们必须同时登上城墙,护住那些百姓最要紧。” 参将收好令旗,去了礁石区。吴三桂开始调动第三师余部,让兵马沿东侧高地铺开。最前头的盾手,和后面弯腰跟进的火枪兵,都避开了城头视线。 天黑透后,城中放下来个朝鲜使者。来人带着代善的口信,要求大明军再撤五里,才肯继续商谈。 赵率教陪着使者东拉西扯,围着粮食、战马和火炮反复扯皮,偏偏一句准话都不给。城上的守军几次举起火把,到底还是没动手杀人。 子时将近,退去的潮水露出漆黑的水道口。 参将带着八百名士兵,弯下腰鱼贯而入。 士兵们手中的灯笼被黑布遮住三面,只漏出一点微光。夹着淤泥的海水冰冷刺骨,没过众人大腿,水道里还散着阵阵恶臭。 前方的士兵忽然停下,黑暗中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将军,铁栅栏挡道了。”狭窄的水道里回荡着低沉的耳语。 参将拨开身旁士兵,艰难挤到前面。 他的手刚摸到铁条,就听见链条滑动的声响。 一只沾满污泥的手从铁栅栏对面伸了过来,在锁头上摸索着。 铁锁被拧开落下,铁门缓缓向内侧滑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朝鲜士兵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 “诸位大明军爷快些进城!代善已经下令了……子时一到便把城头百姓全部推下去啊!” 第八百九十五章 子夜夺门 扣住那名朝鲜军官肩膀的,是带队参将,他将短刀抵在他颈侧。 “叫啥名字,你?替我大明将士打开铁栅,图个啥?” 满是血污,那人抬起脸来。 十几名朝鲜兵从身后的水道里钻出来。 腰间的兵器被他们卸下,依次搁进泥水。 “原是定州营哨官,小人朴成焕。” “老爹和两兄弟,都绑在城头上呢。” “要咱们杀自家百姓,代善那畜生!” “哪肯再给他卖命,弟兄们?” “早被咱们做掉了,巡守水道的后金兵。” 没有移开短刀,参将目光落在那群朝鲜兵身上。 “水道前面,几队巡兵守着。” “能带路吗,你们?” “出口外边就是粮仓,第二道铁栅早开了。” “全被代善调上城墙了,后金兵。” “城里剩下的守军,多是朝鲜人。” “难道他们,不想接应天兵?” “可不少呢,想接应的弟兄。” 收回短刀,参将抬手向前队打出手势。 “带咱们进城,你。” “敢耍花样?拧下你的脑袋,老子头一个上!” 没废话,朴成焕转身趴进水道深处。 依次越过铁栅,八百大明兵贴着水流一点点往前挪。 歪倒在石壁旁的,是第二道铁栅。 两名后金兵趴在水里,甲胄上的血迹早被冲刷的干净。 接过同伴递来的军旗,出口处守着六个朝鲜兵。 钻进城去的,是他们领着的前队。 堆满守城军械的,是粮仓周围。 正往城墙运箭的,是百余名朝鲜兵。 大步上前,朴成焕将染血腰牌往地上一摔。 “杀绝城头百姓,代善还要烧了粮仓退回宣川!” “已经进城了,大明天兵!” “跟着老子去救人,不想死的!” 停下动作,搬军械的士兵齐刷刷。 几人摸向刀柄,更多人却直接把兵器扔在墙根。 朝水道口扫一眼,领头的朝鲜军官摘下头盔搁在地上。 “还有三百号人,我手底。” “去东门,带诸位没问题。” “可那五百后金兵咋办,城楼上?” 分成三拨,参将把八百人分派。 控制粮仓和水道,二百人。 跟着朴成焕夺城门,三百人。 沿墙根内侧登城救人的,是余下三百人。 “都在盯这面红旗,城外大军。” “必须同时动手,各队。” “第三师主力就能杀进来接应咱们,只要东门一开!” 混进搬军械的朝鲜兵中,三队人马顺着城内暗道分头摸近。 敲过子时的更鼓,守军点亮垛口旁的火把。 死死捏着千里镜,吴三桂趴在城外高地上。 还不见约定的红旗,东墙方向。 趴在土坡后的,是第三师将士,各队早已分发盾牌和火枪。 一个劲的催促大军后撤,站在赵率教身旁的朝鲜使者急眼。 “可到了,约定的时辰!” “全因你们掉脑袋,城上几千百姓,贵军要是再不退!” 一把按住腰刀,赵率教横在使者和朱敛中间。 “威胁大明,拿自家百姓?算输光底裤了,你们这场仗!” “哪个龟孙敢动刀子,城里头?” “定会挨个活扒他们的皮,大明人马!” 还要争辩的使者闭嘴,东墙上的十几名后金兵已经举起刀。 吓的缩作一团,绑在垛口旁的百姓,几名妇人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 被守军硬生生的拖拽着,第一批人押向墙根。 朱敛抬手压住胳膊,吴三桂刚想传令。 “还没露馅,城里的人马。” “盯死了各自目标的,是枪手。” “东侧高地立马给朕往死里打,只要守军挥刀!” 来到城楼底下的,是带着三百人的朴成焕。 伸手一拦的守门后金牛录额真,用刀鞘重重的砸在朝鲜兵胸口。 “可没下令搬火药,大贝勒。” “上哪去,拿这些破铜烂铁?” 递过军旗,朴成焕低着头。 “要发落了,东墙百姓。” “把火药送上城楼,是大贝勒命咱们干的。” 接过旗子,牛录额真目光顺势扫向队伍后头。 虽换了军服,几个大明兵脚上的新式军靴根本藏不住。 全露了馅,他们被火把一照。 死死的抱住他的腰,朴成焕猛扑过去,这孙子刚想拔刀吼叫。 狠狠的撞向石阶,他连人带甲。 迅速从军械堆底抽出短枪的大明兵动手,登时瘫软倒地,十几名后金兵没了命。 “已经见血啦,外面!” “跟我夺下东门,弟兄们!” 直扑绞盘房,参将领人。 缩在墙角挥刀死挡的,是守门后金兵。 架住刀锋的是前排盾牌,顺着肩侧直捅出短矛的是后排。 死死压到绞盘边上的守军,没过两招就歇菜。 死死抓起警锣,一名后金兵瞪眼。 直接猛扑上去将他按倒,朴成焕趁铜槌还没砸下。 滚作一团,两人在石阶上。 双手依旧死死的勒住对方脖子不撒手,朴成焕肩头挨了一刀。 冲上前补一枪,参将一把搀起朴成焕。 “还能行吗你,带人登城救百姓?” 捂住肩头冒血的伤口,朴成焕一把捡起地上钢刀。 “还在上边绑着呢,我亲爹。” “老子今天就是用手爬,也得爬上去!” 早被守军锁死的,是绞盘铁链。 抡圆铁锤猛砸,大明工兵生生的崩开锁扣。 东门发出动静抬起半尺,十几个士兵合力死推绞盘。 死死的卡住铁轮,门洞里碎石作祟。 留下这一百多号人清理碎石,参将自己亲带余下弟兄冲上城楼。 挥落长刀的后金兵发狠,惨叫着倒在墙根的,是最前面两名百姓。 瞬间喷涌出成排的火舌,东侧高地开火! 接连被打碎骨头,押解百姓的守军瘫倒在地。 枪声炸响,城墙内侧。 将守军生生的割成几段,冲上台阶的三百大明兵猛如虎。 领着降兵直扑垛口,朴成焕手起刀落砍断绑百姓的麻绳。 一把夺过长旗,参将踩着石阶几步蹿到最高处。 迎风大展,红旗招展。 抽出佩刀,东侧高地的吴三桂见状怒吼。 “拿下了,东门!” “随老子进城救人,第三师全军出击!” 漫过土坡,上万大明兵朝东门猛压过去。 钻进门缝抠出碎石,工兵发力,大门就着绞盘继续往上升。 猫腰扎入门洞的,是前排盾手,后方火枪手紧跟入城。 刚摆好阵,城内赶来支援的后金兵,就被三轮弹雨硬生生的打穿。 抬眼望去,朱敛站高地上。 已换成大明龙旗的城头,几千号百姓在兵丁护卫下走下城墙。 列队平推的第三师人马,挤满东门里外。 刚想请旨调后续大军,赵率教一愣,一名斥候骑马疯狂的穿过海岸营地。 就口吐白沫重重的跪倒,战马刚冲到高地脚下。 连滚带爬的起身,斥候摔在泥里。 “定州南门冲出来六千八旗骑兵,皇上!” “就在军里,正红旗大纛!” “亲自带队,代善那老狗!” “直奔咱炮阵去了啊,他们!” 猛然转头,朱敛望向海岸。 已经绕过城南土岭的,是大片骑兵。 还有十多门重炮没固定好,炮阵那头玄乎。 离大明阵地顶多只剩两里地,冲在最前头的八旗兵。 第八百九十六章 炮阵血战 海风夹着泥沙,直扑在脸上。 马蹄踩出的动静,顺着脚底板传过来。 黄土早就扬起来了,就在两里外的土坡。 顶多还有半刻钟。 炮阵这边,跪在泥里的工兵,举着铁锤,把木头死钉进车轱辘。 南边那三门重炮,连绳子都没解开。 正红旗大纛,已经翻过土坡。 六千八旗骑兵,分成三路,冲着放火药的高地压过来。 赵率教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朱敛前头。 腰刀被拔出,拿刀背敲着盾牌,皇家护卫军全被喊了过来。 “皇上,赶紧登船躲躲去!” 赵率教,指着后方战船。 “这片炮阵,臣留下来死守!” 挡在前面的刀,被朱敛拨开。 皇帝踩上炮阵当中的土台,指着前面冲锋的骑兵。 “现在移走御旗,让炮手跟步兵回头,哪能找到朕?” 朱敛,看着两边排开的兵。 “把卸空的辎重车,全横在阵前,车轮空隙用木束填死!” 骑上马的传令兵,顺着炮阵跑。 岸上紧跟着窜起三支红火箭,那是昨天跟曹文诏定好的信号。 看皇帝死活不走,赵率教把刀插回鞘里。 “左翼炮阵臣来守,您身边必须留俩营。 少一根汗毛,都不成!” “两个营交给你。 但得等敌军压死车阵,再扔进去。 代善这老狗亲自出城,铁定是把老底全掏空了。 砸锅卖铁,也要拼这一把!” 第一排重炮开火。 铁弹贴着地皮,轰进骑兵堆里。 几匹马直接砸翻,躲不开的后头骑兵,结结实实的撞在一块。 前头的八旗兵,跳过地上人马,往两边散,根本不带停的。 马上弓手,把箭往天上抛。 几支箭掉进炮阵,装火药的炮手,栽在车轱辘旁。 伤员,被抬担架的弄走。 火药被旁边炮手接过来,接着装。 炮位可没歇着。 第二轮炮弹越过车阵,砸进代善中军。 正红旗大纛,往南边歪。 大概一千骑兵离了本阵,顺着水边,往炮阵侧后方冲。 没运走的火药,全堆在那边。 真要是被点着,整个岸滩,都得烧个精光。 朱敛,冲水师那边挥令旗。 “水师只管打敌军后卫,跟南面土岭! 炮弹,绝不许落进咱军阵前!” 前面排着的郑芝龙战船,开始转弯。 几十门船炮,瞄着南面海岸。 炮弹砸在绕路骑兵的,屁股后头。 人马连带泥沙,被炸上天。 散开的队伍,被逼进海水里。 顶着炮弹冲到三百步内,前面重炮全换了霰弹。 铁珠子扫进马群。 战马磕在辎重车前面,后头的八旗兵,踩着同伴尸首接着扑。 皇家护卫军火枪手,分作三排。 第一排打完就退到后面装药,第二排补上开火。 最前面的八旗兵,成片见阎王。 可还是有几百号人,撞到车阵上。 南边一辆辎重车,被死马撞翻。 车阵缺了一块。 二百多个八旗兵顺着口子挤进来,抡刀就剁炮位跟前的兵。 后备两个营,被赵率教顶上去。 长枪,顺着盾牌缝捅出去。 前头八旗兵,被堵在炮架前。 后面的人还往前挤,两拨人绕着没钉死的大炮,掐在一块。 定州东门那边跑来个传令兵,两支箭还挂在马肚子上。 “皇上,吴师长问,要不要撤出东门回援炮阵?” “告诉吴三桂那小子,不准回头争功! 让他拿下南门,给老子把代善退回城的道封死!” 传令兵刚跑,车阵那口子又被撞开好几丈。 踩着死马跳进阵的八旗兵,有个牛录额真领着人,直奔土台杀过来。 离皇帝的旗子,也就一百多步了。 王承恩带人堵在台阶下面,顺手拔出佩剑。 “主子再不撤,奴婢就是绑,也得把您绑走啊!” “代善的旗还在往前挪,这是想拿朕的御旗稳军心。 朕要是走下土台,这老狗准以为还有戏唱!” 朱敛连动都没动,让炮手把两门轻炮转过来。 等那队八旗兵跑到五十步,刚装好的霰弹迎头轰过去。 那牛录额真连同后头亲兵,全见阎王去了。 尸体,堆在土坡下面。 两边火枪兵往中间靠,枪弹封住车阵那口子。 没了接应的八旗兵,全被长枪和刺刀堵在炮架缝里。 大明军旗,这会儿在定州南门城楼升起来了。 拿下南门的吴三桂带着第三师,把城门里的后金兵切断。 代善留在城门接应的人,全被赶上城墙。 外头吊桥,也被大明工兵一斧子砍断了。 正红旗大纛,开始往后缩。 剩下的骑兵也不敢打炮阵了,撒丫子往西边土坡跑。 还没等爬上坡顶呢,一支大明骑兵从黑地里压下来。 曹文诏领着八千前队,杀到了。 顺着土坡往下冲,这大明骑兵一头撞进代善后卫里。 刚从炮阵退出来的八旗兵还挤在一团,被明军骑兵劈成两半。 岸上大炮跟着开火,霰弹全砸在骑兵退路上。 举着盾牌的白甲兵护着代善,跟正红旗大纛往宣川方向逃。 盯着那面大旗,曹文诏领着几百人追。 两拨骑兵,在土坡底下撞在一块。 正红旗大纛,被明军骑兵一刀斩断。 代善领着几百白甲兵穿过乱阵,奔西北方逃了。 赵率教可没让人追,直接调步兵过去堵道路。 没了马的八旗兵,全被圈在岸边。 过了一个时辰,一千七百多个后金兵全缴了兵器。 剩下的,全死在车阵跟土坡中间。 抢来的正红旗被曹文诏提溜着回到阵里,满身盔甲全是血。 “臣还是慢了半拍,让代善那老狗从西北逃了啊!” “你要是再早半刻,代善岂会押上全部身家? 守死宣川跟定州中间的道,这才是你的头号军令!” 抱拳接令,曹文诏也懒得去想追敌的事。 没弄好的重炮被炮手接着摆弄,工兵清理阵前道路。 准备把大炮,往定州城那边推。 朴成焕被俩兵架着跑过来,肩膀上刀口,还一个劲的往外冒血。 “皇上,刚逮着的后金军官吐口了! 代善出城前,把全城火药全挪进内城地窖。 还让留守的人,点引火索!” 定州内城那边,火光冲天。 第三师一个斥候从东门跑出,边跑边冲炮阵这边挥旗。 “吴师长带兵杀进内城了,皇上! 引火索正在地道里烧着呢,最多还剩半刻钟!” “吴师长,引火索已经烧进内城! 火药窖在西北角,守军正往外撤!” 斥候跪在南门城楼的台阶下,抬手指向内城。 城墙根下已有三处起火,烟柱越过了屋顶。 吴三桂放下沾泥的千里镜,从旗架上抽出三面令旗。 分别交给传令兵。 “第一团守东门、南门,再派一个营去堵西门。 出城的一个,也不准放走。 第二团和工兵去找引火索,第三团沿主街推进。 先断引火索,再剿守军。 谁敢擅自放火,军法处置。” 第八百九十七章 炮阵血战(二) 跑下城楼的,是三个传令兵,去了营中。 第二团参将,被吴三桂叫住了不是? “去火药窖的,你领俩营,南门的调兵交给我来办。每隔一刻钟,派人报一次位置。遇伏别堵在巷子里的!退到街口去列阵的,打进去。” 抱拳领命的,是参将,领两营士兵沿城墙内侧赶往西北角去了。 赶回南门的,是朴成焕,两个朝鲜兵扶着呢。肩上伤口裂开了不是?半边衣袖难道不全是血! 抬手的朴成焕,指向西北角。 “师长,那地方原是定州军械库,被后金改成火药窖了啊。地下两条通道,一条通粮仓的,一条难道不是通内城墙根的!” 拦住他的是谁?吴三桂! “东门你已经替大明开了。不必拿命硬撑。把位置画下来的,剩下的全交给第三师。” 木炭被士兵递来。蹲墙边的是朴成焕,在城砖上画出了几条路线。 “入口藏在废粮仓后面!门前有石槽的,引火索就铺在槽里。要炸火药窖的后金人,肯定是会守住粮仓!” 朝参将招手的,是吴三桂。 “把图记下来,别走错岔路,麻溜的。” 一块木板被参将取出,照图重新画一遍。 千里镜被吴三桂收起,叫来郎中。 “伤口给他缝上!没有我的军令,谁许下城楼?” 还要开口的朴成焕,被两个朝鲜兵扶进偏屋了。 进入内城的,是参将领着的兵。败兵和民夫挤满主街。往西门跑的是朝鲜兵,扔下刀枪了不是!提火把的后金兵,用刀逼民夫搬木箱。烧起来的是几间房屋,墙缝里也见了明火。 向粮仓推进的第二团,照着路线。列在街口的盾手,两边屋檐由火枪兵分守着。 大门进射程了吧?一队后金兵冲出了。砍向盾牌的领头人,刀刃卡进了木板。 顶住的是前排盾手,后排火枪兵从盾牌间伸出了枪管。 连响三轮枪声的,是街上!后金兵倒下十几个,退回粮仓的余下人,关上了木门。 没命人追的,是参将。 “两侧巷口封住!拆后墙的交工兵,找地窖入口!引火索没断前,谁许往里扔手雷,军法从事!” 抡起短镐的工兵拆砖。拆到第七层时,后墙塌开一个洞不是?露出半截石阶。 修着石槽的,是台阶下。槽里麻绳点燃了不是?火头往深处烧! 跪入口的工兵把铁钳探进沟槽。清掉浮土后的,发现了岔口。 “参将,火绳分三路了啊。一路进主窖的,两路沿城墙往东南去了!” 按住工兵肩膀的,是参将。 “主窖多远?” “最多半盏茶!火药箱全堆在里面。” 把人分三队的,是参将。 “追东南两根分索的,去第一队,见一根断一根。第二队往石槽填湿沙。其余的跟我下窖。” 走前面的盾手,靠墙跟进的是火枪兵,留在台阶的是后队,免得通道挤满人! 下完台阶的队伍,左侧射孔响枪了。中弹倒地的俩盾手,后面人补上去了。 “那堵墙撞开!” 抬起撞木的工兵连砸四下。裂开的土墙,盾手推碎土闯进去了。 墙后守着后金兵。屋内立着木架不是?挂满了火绳。 举火把的后金军官退到木架旁,指向深处。 “往前一步的,我就点火!大家一起死!” 没接话的参将手两边分。避开那支火把的火枪兵,各自站定了。 挪半步的是盾手,三排火枪开火。军官身边的人倒下一片。把火把扔进石槽的军官,转身跑去了! 扑上去踩灭火把的,是盾手。追出十几步的参将把军官按石地,卸了下巴的,用绳捆住双手。 赶到木架旁的工兵,用湿沙盖住了火绳。向下挖的另一工兵,难道不是翻出了第二根引火索? “还藏一根!烧半截了啊!” 蹲下来检查的,是参将。 “离主窖多少步?” “二十步左右。” “木架上的压灭,外面分索交给第一队。我们追这根!” 继续深入的,是参将领四名工兵。堆排木箱的,是地窖尽头,没钉严的箱盖漏出了火药。 从木箱底下穿过的,是引火索。离木箱只剩几尺的,是火头啊! 扑到近前俩工兵,用湿布压住火绳。拔短刀的第三人,割断麻绳。夹起燃烧半截的第四人,塞进湿沙里。 从沙里冒白烟的,火灭了不是! “前排木箱搬开,检查下面!” 刚伸手的众人,听见城墙下传来了闷响。落下几块石头的,是地窖顶部。折断木撑的,火星落进散药里。 起火的墙角,三只木箱炸开! “撤啊!” 拽起工兵往外跑的是参将。抬中弹盾手的后队,沿台阶向外撤。 冲出地窖口的,是火,打在墙上泥石。向内塌陷的半座粮仓,掀倒一片外面的士兵不是! 从地上爬起的,是参将,吐掉土。 “退到街口,抬伤员!塌口两边交工兵挖的,查清主窖下还有没有引火索作妖!” 控制东侧的,是第一团,推进西门的是第三团。开始缴械的剩余守军,退进院落的后金兵还在死磕啊! 接到回报的吴三桂调来两营兵马,赶到了粮仓。 “城里郎中全叫来。守住内城墙交第三团去清剿!火药窖没查完以前,闲人不准靠近废墟。” 挖了两刻钟的工兵清出入口。没起火的火药箱,被湿沙泥水浸坏了一部分。 进内城的,是朱敛和赵率教。三道警戒设在粮仓外。抬出火药箱的工兵,能用的搬空地,受潮的单独放。包扎伤兵的,是郎中,城墙下盖军旗的,是战死者。 迎上前抱拳的,是吴三桂。 “皇上,主引火索断了不是!分窖炸一处,主窖保住了。战死二十七人的第二团,伤六十四人。内城守军正缴械。” 捡起烧黑引火索的,是朱敛,递给王承恩。 “收好的,连俘虏口供一起归档!” 指火药箱的,是朱敛。 “能用的分四处存放,每处留人看守。湿箱单独封存的,周围谁许见火!登记姓名籍贯的战死者,伤员送海岸营地。参战的降兵,有功记功的,有伤治伤,口粮照发!” 接下军令的吴三桂。 “第三团已经收拢降兵了。撤到东门外的,是定州百姓,各坊分开安置的,没跟俘虏混一起。” 拍手上黑灰的是朱敛。 “守城内调兵的你,没把自己当普通兵卒使。师长就该这么干的,记住!” 低头回话的吴三桂。 “我记住了!该让参将办的事,我不能抢。” 响起马蹄的城门下。冲进内城的,是个传令骑兵,满身全是泥水。翻身下马的,捧红旗,跪在朱敛面前。 “皇上,急报啊!沿路收拢溃兵的代善,已有两千多骑了!前队全是白甲的。派骑兵接应的,是宣川!在乱石岭碰上的两军,分南北路围攻。占住东坡的,是曹总兵,请速派援兵!” 登上城墙的赵率教。升起三支红色火箭的,是乱石岭不是?难道不是响起了马蹄?离定州越来越近了! 接过令旗的朱敛往西北指去。 “吴三桂,留两营守定州,其余各营出西门,增援曹文诏。赵率教,轻炮弹药车拉出去的,随第三师往乱石岭。” 接过令旗的,是吴三桂,召集参将了。 拔出佩剑的朱敛。 “定州拿下了。宣川援军难道围住了曹文诏?赶到乱石岭的各营,歼灭南路敌军的,去围住代善。今夜,不准放敌骑进宣川!” 第八百九十八章 乱石岭擒王 朱敛带着赵率教跟吴三桂赶到了乱石岭外围,就在出西门小半个时辰后。 山道两边全是乱石,骑兵还能往哪跑?只能挤在中间土路上列阵。曹文诏带的八千骑兵靠着石堆迎战,在东边高坡上,坡下不少人马躺着。后金白甲骑兵把北边路口堵死了,宣川来的王八羔子分成了两拨,从南北两头轮番去挤曹文诏的阵脚。 三支红色火箭窜上东坡后面,交战的地方被照亮了些。 走到朱敛跟前,吴三桂翻身下马。 “皇上,东坡曹总兵占着呢!”吴三桂说,“南路有五千宣川骑兵,北路三千骑兵正逼近!代善这老贼带着两千多白甲骑兵压在北面,是不是想冲破东坡,从西北道路逃回宣川去?” 接过来赵率教递的千里镜,朱敛爬上路边的石岗。 南坡敌军骑兵全挤在两道山梁中间,马难道能飞不成?根本跑不开!北边代善发现了援军,正把白甲兵往前头调,这孙子想要趁大明军阵没摆开撕个口子出来。 盔甲上全是泥的曹文诏骑马从东坡下来,肩头添了道新刀痕。 “皇上!臣还能守住东坡,把第三师带到南面去吧,把宣川援军截断!” “你守住东坡就是大功,南路交给朕!”朱敛放下千里镜,指着西边高地,“赵率教,把六门轻炮推上石岗,炮口对准南坡!吴三桂,你带第三师沿西面展开,把北路援军挡住!炮阵没打乱敌军以前,谁敢提前冲锋?” 火光从六门轻炮打出,实心弹砸在敌军骑兵前头。两匹战马翻倒在山道上,后面的骑兵难道能飞过去?没法绕,只能停在坡下。第二轮炮弹跟着落下,几个缺口在南坡石梁上挨出来,泥土碎石顺坡面往下滚。 后排军官举着刀催前队蹚过死马,宣川骑兵还在往前挤。 手往下压了压,朱敛握着令旗,等敌军冲到近三百步的地方。 霰弹换上了,贴着山坡扫过去。前头一排排骑兵倒下去,后面的队伍只能往两边躲,这不是正撞进第三师火枪兵的射界里吗? 第一团火枪兵列成了三排,吴三桂举起短旗。 “第一排开火退到沟后装填!第二排顶上!第三排负责封住右侧山口,听懂没?” 铅弹打进南坡骑兵群里,几排枪声错开响。敌军前队往后退,后面骑兵还被军官赶着往前走,一整支队伍在山道里挤在一起,这不扯犊子吗? 带着两千骑兵,曹文诏从东坡冲下来。 大明骑兵顺着石梁侧面扎进敌军后方,几个后金军官被长枪挑落,南路骑兵顺势被截成了两截。前头敌军骑兵被火枪压着,后头又遇着骑兵冲,战马乱撞在一起,拿着刀的兵卒还能坐稳?全摔下马背。 “南路乱了!传令曹总兵封住退路,不许追出乱石岭!” 往北坡那边看了看,朱敛没让曹文诏接着追杀。 看到南路败了,代善带着白甲兵往东坡这边冲。两千多后金骑兵压着山道过来,白甲兵顶在最前头,手里的长刀往盾牌上砍,几个第三师士兵被撞翻在地上。 接到前头战报,吴三桂把第二团后备营调去了东沟。 “东沟只交给一个营防守,代善那老狗难道不会从那里撕开缺口?把第二团两营压上去!火枪手占住石梁,盾手挡住白甲兵的马头!” 带人顺着石墙往东沟赶,参将抱拳接了令。 留在后头管着各营的吴三桂,等东沟的火枪阵重新排好,放下了第三面红旗。枪声从石梁后面响成一片,冲在前面的白甲兵跟着落马。后排骑兵想绕开沟口?第三师的盾手早把侧面堵上了! 离吴三桂待的地方就剩一百来步,代善带着亲兵冲到了石梁下头。 把赵率教叫到跟前,朱敛看了看北坡的局势。 “轻炮转向北坡,打代善身后的骑兵!曹文诏守住南路,从东侧绕到白甲兵背后,等敌军退路被截,发起冲击!” 跑去炮位传令,赵率教抱拳领命。 炮弹越过石梁,打在代善身后的骑兵队里,六门轻炮转开炮口。北路敌军停了下来,前后的队伍被隔开了。曹文诏带着东坡的骑兵从侧面压过来,长枪马刀换着往上走,白甲兵被往乱石岭西北的窄口处逼。 带着几百亲兵往西北冲,代善看了眼围过来的明军,调转马头。 在后头紧追的曹文诏,刚过一片碎石地,就看见个穿白甲的人从队伍里退出来。这人身子大,头盔上的红缨被刀削了半截,腰上挂了把镶着金的长刀。 “代善!大贝勒今日还想从老子眼皮底下逃走吗?” 抬刀把路拦住,曹文诏后头的骑兵从两边围拢。代善挥刀劈过来,刀碰到曹文诏的长刀上,两匹马一块往旁边退了几步。 朝身后的亲兵打了手势,代善没接话。十来个白甲骑兵冲了上来,难道想靠马把明军撞开个口子? 带人迎上去的曹文诏,两边在碎石坡上打在了一处。代善趁着亲兵把前头挡住,骑马往西北窄道上跑。那山道前头早让第三师的盾手封了,火枪兵从两边石堆后面站起来,枪口端平指着代善这拨人,还能跑掉? 回头见曹文诏追上来了,代善勒住马。 几个明军骑兵拿枪尖顶住了白甲亲兵,曹文诏把长刀架在代善脖子旁边。 “放下兵器!朕留你活着回定州受审!” 赵率教跟吴三桂一人守住一侧山口,朱敛骑马赶了过来。 抬头看着朱敛的代善,脸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甲片上。 “你以为擒住本贝勒,宣川就会向你低头吗?” “宣川降不降,朕会亲自去取!”朱敛看了一眼被围住的白甲兵,“你能活着到这里,全靠部下替你挡住了火枪和炮弹!如今援军败了,宣川难道还会有人为你打开退路?” 后头的白甲兵接连把兵器扔了,代善拿着刀的手悬在半空。 让人把代善的两只胳膊捆严实,曹文诏收了长刀。 “押回定州!给他治伤,严加看守!” 刚说完话,北面道上跑来一个斥候。在石岗下下了马的斥候,脸上的土没擦,两手捧着一卷用油布裹着的军令。 “皇上,这是从代善坐骑鞍下搜出的军令!多尔衮已经命平壤抽调两万骑兵,连夜赶往宣川,准备从我军后方发动夹击!” 几行满文字边上附着朝鲜字,赵率教接过来拉开。 看完了军令的朱敛,抬头看向宣川那边。远处山口冒起两道黑烟,又有骑兵在北边官道上扎堆。 “把代善押回定州!伤兵和俘虏交给吴三桂安置!” 拿剑指着宣川城的方向,朱敛拔了腰上的剑。 “全军连夜整顿炮车!明日天亮以前,朕要让宣川城外插满大明军旗!” 第八百九十九章 宣川城下 乱石岭的厮杀一直拖到四更天,南北两路援军陆续缴械。明军士兵举着火把清理山道,受伤的战马被牵到石岗下,尸首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两侧,以免挡了炮车的道。 朱敛立在缴获的正红旗大纛旁,翻阅各营呈递的伤亡文册。第三师连打两场硬仗,还能继续行军的仅剩七千余人,曹文诏带来的八千骑兵也折损了千余。 赵率教大步跨上石岗,将宣川附近的地形图平铺开来,用碎石压住四角。 “陛下,各营从登岸起,哪睡过一个整觉!宣川离这儿还有四十多里,要是硬逼着赶路,明天怕是连炮车都推不动啊!” “多尔衮调来的两万骑兵也在往这儿赶!宣川城外的要地,谁最快到,谁就能占住!” 朱敛将缴获的军令拍在地图上,手指点向北侧官道。 “伤兵俘虏丢给后队!能骑马的,全给朕换乘缴获的战马。第三师带着轻炮走,重炮等天亮运。全军带两日口粮,五更必须滚出乱石岭!” 曹文诏从坡下大步走来,一身甲胄还往下淌着血水。 “臣带四千骑兵打头阵!天亮前,平壤那条官道臣必切断。城里要是敢冒头接应,臣便将他们全都硬撅回去!” 朱敛抬手一指曹文诏的肩头。 “让郎中把伤口缝好!你领的可是骑兵前队。宣川守军要是敢弃城突围,你必须给朕死死拦住!” 曹文诏一把扯开肩甲,任由郎中拿针缝合伤口。粗糙的针线穿透皮肉,他死死咬着刀鞘愣是没吭一声,刚包扎完便翻身上马,领着前队如风般冲出山口。 代善双手被缚,押到了石岗下。他冷眼看着明军收拢正红旗的军服,又瞥见十几面缴获的军旗被插进车队,瞬间反应过来朱敛的盘算。 “借本贝勒的旗号去骗宣川城门?城里的人,可没那么好糊弄!” 朱敛合上文册,径直走到囚车前。 “骗城门?朕不需要!只要守军亲眼瞧见你的大纛就行。等了一整夜,等来的却是几千具死尸,宣川还能剩多少胆气?这还用朕教你?” 代善用肩膀猛地撞向囚车木栏。 “城里可是还有几万朝鲜兵!外加六千八旗将士!明军跑这么远赶到城下,你们拿头去攻城吗?” “拿你去攻他们的胆子,这还不够?” 朱敛转身招来传令兵,命人将代善的囚车推到中军最前列。正红旗的俘虏也被打散分成数队押解同行,每队最前头都高高竖起缴获的旗帜。 五更鼓刚过,大军便拔营撤出乱石岭。第三师的士兵轮班帮着工兵推炮车,车轮一旦陷进软土,周遭几十号人就立刻扑上去死命拖拽。队伍强行军赶出十多里地,天边已泛起灰白的晨光。 前方官道陡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黑云龙派出的骑兵迎面疾驰而来。 骑兵翻身下马,将一封军报飞速递到朱敛手中。 “皇上!宣川西北五处营寨,黑总兵已经拿下了!守军昨夜缩回城里,城外的百姓也被赶进南城。黑总兵等着您的圣旨,不敢轻举妄动啊!” 朱敛一目十行扫完军报,直接翻过面在纸背刷刷写下军令。 “让黑云龙把西北两门给朕卡死!火枪营压到城外三百步。城里要是有百姓逃出来,派兵接应,敢朝百姓开枪,朕活剥了他!” 传令骑兵刚揣着军报离开,东边官道上又奔来了曹文诏的信使。 “平壤官道上的石桥,曹总兵已经拿下了!连宣川派出的二百名探马也一并逮了。敌军援兵离宣川不到三十里,跑得飞快!” 赵率教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距离,手指重重按在宣川南门。 “陛下,敌军援兵中午前必到!咱们要是傻愣着在城下铺开,后背绝对要挨上一刀!” “城里的六千八旗兵敢单独出来打吗?外面的援军才是重头戏!把宣川给朕围死,逼城里的朝鲜军自己挑条活路选!” 辰时,宣川城墙终于显露在明军视野中。西北高地已插满黑云龙部的军旗,城门外被拔除的营寨还在往上冒着黑烟。守军全数龟缩上城头,箭楼旁架着十来门生锈的旧炮。 当明军中军前列竖起那面正红旗大纛时,城头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留守的八旗兵还以为是代善凯旋,几个军官甚至跑到垛口旁拼命挥旗接应。 押送囚车的士兵向两边一撤,满身血污的代善赫然出现在大纛之下。城头的欢呼声戛然而止,连负责装填火炮的朝鲜兵都僵住了动作。 一名通晓朝鲜话的明军军官策马越阵,停在城外百步处,举起了铜皮喇叭。 “定州大明已经拿下了!代善全军战败!城里的朝鲜兵放下兵器,滚回乡下老家去!谁敢继续替后金守城,破城了就跟八旗兵一个下场受审!” 城头一门火炮抢先开火,铁弹狠狠砸在军官马前,溅起大片泥土。紧接着几十支冷箭从垛口射下,硬生生将那军官逼退回盾阵。 箭楼后的争吵声隐隐传出城外,两名朝鲜士兵刚丢下弓箭,便被八旗军官当场砍翻。周遭的朝鲜兵吓得向两旁退散,后金白甲兵立刻抽刀堵死了城梯,严禁任何人下城。 就在此时,宣川东侧的小门突然开了一道缝,三十几个朝鲜兵丢了兵刃,疯了一般往城外逃窜。城楼上的火枪随即开火,跑在最后的几人惨叫着倒在了门洞前。 第三师的盾手迅速前压进入射程,架起大木盾接应逃兵。火枪营顺势朝城头狠打了两轮齐射,压得守军全缩回了垛口后头。逃出生天的朝鲜兵被带到朱敛跟前,其中一人腿上挨了铅弹,跪倒时还在不住往外飙血。 “皇上,那些八旗兵把朝鲜将领的家眷,全锁死在南城寺院里了啊!这谁敢开门投降?他们直接放火烧寺啊!粮仓也让白甲兵死守着,朝鲜兵想领口饭吃,连腰牌都得交出去!” 朱敛挥手让郎中过去给伤兵止血,转头将黑云龙、赵率教和吴三桂一并喊到地图前。 “黑云龙给朕继续死压西北!赵率教去东门架轻炮。吴三桂带第三师摸去南城外,查清关家眷的寺院在哪。炮火只能轰城门和箭楼,全给朕避开城里的民房!” 吴三桂刚接过令旗,西南方向的官道上陡然升空四支红色火箭。曹文诏派出的探马一路狂飙冲进中军,连坐骑的前腿上都赫然插着半截羽箭。 “皇上!平壤援军把石桥外营冲破了!曹总兵正带着四千骑兵边打边撤,敌军前锋离宣川十里都不到了!” 探马剧烈喘了几口粗气,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镶金腰牌。 “刚逮着的敌军斥候吐口了!带兵的旗主,是豪格那个王八羔子!” 第九百章 豪格压阵 第二轮炮响已经从西南官道传来,地图边角还压着镶金腰牌。几名炮手停下搬弹箱的动作,城外各营转头等待中军发令。朱敛把腰牌收进袖中,抬手叫住准备回援的探马。 “去告诉曹文诏,继续撤!把豪格死咬着引到南面河滩。四千骑兵全给朕抱成团,谁都不准回头硬刚!” 因为要看清地势,赵率教把地图转了半圈,水沟就在他手指落下的南门外。接过军令的探马换马冲向官道。 “皇上,河滩地势太低,前夜下的雨还没干呢。骑兵冲进去转不过弯!可咱们的火炮同样不好摆放。” “东侧土岗架轻炮,射界正好覆盖河滩。重炮全给朕留在东门外压死城头,城里的人一个都别放出来!” 朱敛叫来黑云龙与吴三桂,分别塞给两人令旗。 “黑云龙留八千人死磕西北两门,余部沿河滩北侧铺开。吴三桂,你带第三师去东侧土岗,把弹药车藏进反坡。豪格要是敢冲炮位,哪怕填命也得把他拦在沟里!” 接过军令后黑云龙转身召集军官。吴三桂却杵在原处,低头察看南面地势。 “皇上,第三师连打两仗,眼下还能站着的只有七千出头。若要守东岗,还得防着南门夹击,兵力哪够啊?” 顺着朱敛抬手的方向,是城下的皇家护卫军。 “朕再补给你两个营,外加六门轻炮归你管。你死保炮位就行,城内守军交给黑云龙。” “末将这就去东岗!豪格长翅膀也别想碰到炮车!” 东门外的轻炮在吴三桂走后开始转移。木楔被炮手卸下,几十名工兵拉着粗绳把炮车拖向东侧土岗。民房外墙被第三师士兵就地拆掉,砖石全填进水沟,铁蒺藜也在河滩入口铺了好几排。 因为瞧见明军调动,城头十余门旧炮朝东门外猛轰。铁弹砸出满地泥土,落进运炮队伍。两名工兵被弹起的石块砸中,伤员被身旁士兵抬走,余下的人咬牙接着推车。 十二门重炮被黑云龙调来对准城楼还击。大半个箭楼屋顶挨了两发炮弹垮下,守军吓的只能把旧炮拖回垛口后。 朱敛刚骑马来到南城外,曹文诏派回的探马冲进军阵。 “皇上!曹总兵离河滩还有三里,豪格前锋死咬在身后一里!他们分了五队,左右两翼全有骑兵绕行!” “滚回去告诉曹文诏,进了河滩就往北转!听到中军炮响三轮,再回头给朕冲他左翼!” 探马刚上马,朱敛补了一句。 “让他留好马力!谁敢乱冲阵,回来朕扒了他的皮!” 马蹄声从南面越来越近,尘土在河滩入口升起。四千骑兵排成长列冲出土坡,曹文诏率前队顺着空地向北后撤。几个落后的伤兵被同袍死死薅上马背,队伍阵形依旧完整。 豪格的人死咬在后头。前面的八旗骑兵穿白甲,长枪全端在手里,骑弓挂在马鞍边。正蓝旗大纛竖在中军,两千多骑兵聚在旗下。 赵率教举起千里镜看完朝朱敛开口。 “皇上,是后金主力!前队离河滩入口不到五百步。豪格绝对看见咱们两翼了,怎么还在往前冲?” “他来宣川就是为了救代善!代善落入朕的手里,宣川又被咱们围成了铁桶,豪格根本不敢停在远处干瞪眼!” 第一面令旗被朱敛抬手落下。草席被东侧土岗的轻炮掀开,火把被炮手压向引线。 实心弹掠过曹文诏后队砸进八旗前锋。中间几匹战马撞翻在水沟旁,后队被迫分向两侧。第二轮炮弹紧跟着打来,河滩入口瞬间挤成一团,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栽进泥水。 因为中军号角吹响,八旗骑兵放弃追曹文诏,转冲东侧炮阵。两千白甲兵冲过水沟,迎着第三师火枪阵死压过来。 土岗后站着的吴三桂,直到敌军踩进两百步内,才把短旗往前猛压下。 铅弹死死扫过河滩,三排火枪依次开火。战马倒在软泥里,后方骑兵根本跨不过去,只能从缝隙里硬挤。铁蒺藜直接扎透马蹄,十几匹战马翻倒在地,路又被生生堵住一段。 豪格把后队分向南北两翼想绕开土岗。北面人马刚冲出河滩,矮坡后的火枪营已经端枪起身。数轮齐射打过,北翼骑兵被生生逼回水沟。 第三师与皇家护卫军之间的空当被南翼八旗兵找到,几百个骑兵顺着田埂冲了进来。路口被守将派出的盾手死死堵住,后排枪手跪地疯狂装药。 双方距离缩到不到百步,南门城头忽然敲响战鼓。三千多名守军从升起的城门洞里涌出。白甲兵顶在最前排,后面跟着大批朝鲜弓手。 黑云龙策马冲到中军,抬手指着南门。 “皇上!城里这帮杂碎压上压箱底的活了!臣带两个营去堵门,绝不放一个活口靠近炮阵!” “用火枪死死压住城门,别把部队填进门洞!城里朝鲜兵要是愿意丢兵器,给他们留条后路!” 黑云龙领兵迎向南门。守军列阵还没折腾完,十二门重炮的炮口已经压低,霰弹横扫城外空地。前排白甲兵一倒,后面的朝鲜兵全吓的停了脚,后金军官再怎么挥刀扯着嗓子催促,也没人敢再往前迈半步。 借着南门出兵的机会,豪格亲率中军死压向东岗。越过水沟的正蓝旗大纛,离轻炮只剩三百多步。 太祖宝剑被朱敛拔出,御旗往东岗推进。 “皇家护卫军去填南侧缺口,赵率教接管轻炮!豪格不是想抢朕的炮吗?朕就在炮口前等他!” 坐骑缰绳被王承恩死死抱住,死活不肯让皇帝往前。 “主子留中军就能调兵,何苦去土岗犯险!豪格手里可是还有两千白甲啊,奴婢求您就停这儿吧!” “御旗往前压五十步就够,朕又不去阵前拼刀子!你给朕守好御旗,谁的方位都不能乱!” 御旗移到土岗后,往后退的明军重新靠拢。那面旗子也被豪格看见,正蓝旗中军拼了命加快冲锋。 轻炮角度被赵率教亲手调好,等前方火枪兵撤入两侧,六门炮一齐打出霰弹。坡下八旗骑兵倒了一片,正蓝旗大纛被断腿战马撞翻,掌旗兵狠狠摔进泥里。 第三轮炮声传遍河滩。往北撤的四千明军骑兵猛地调头,顺着水沟西侧杀回战场。因为光顾着冲击土岗,豪格左翼根本来不及重整,前后两部很快被曹文诏生生切断。 城外八旗兵开始往后退,南门守军也想往城里缩。护城河边被黑云龙带兵压住,火枪死死封住吊桥。几百个朝鲜兵扔了弓箭,跪在道路两侧,后金军官则带着白甲兵疯了似的往门洞里死挤。 穿过盾阵的朝鲜降兵,猛地扑倒在黑云龙马前。 “将军!南城寺院起火了!里头可是关着好几千家眷啊!后金兵死堵着寺门,根本不让人进!” 抬头望向城内,黑云龙只看见南城屋顶升起的烟柱。急报被亲兵送往中军,他自己仍死守在吊桥外。 朱敛看完急报,看向还在河滩死战的豪格中军。 “吴三桂!从第三师抽三千人给朕打进南门!寺院里的人全得活着捞出来,豪格这头有朕和曹文诏!” 火箭从城楼上突然落下,南门里的烟火越烧越高。几个逃出门洞的百姓跪在明军阵前,指着城里哭嚎。 “火药桶全堆在寺门外,再耽搁就全得被烧成灰了啊!” 第九百零一章 南门救火 吴三桂调来第三师第一团,亲自到南门外看。 半边吊桥,都让尸体堵住了。 准备退城的八旗兵,挤在门洞里。 城楼两侧的弓手,还在朝外放箭。 黑云龙递给吴三桂一面盾牌,指着门洞右侧。 “城门升起就没落,绞盘还在守军手里。” “想进城救人,你得夺下城楼!” “要不然部队进一半,准被闸门截断。” “我带第一营去抢城楼,另外两营让参将带着直奔寺院。” “黑总兵,得靠您的火枪封住垛口。” “这弓手,可不能让他们抬头!” 吴三桂,没冲在最前面。 第一营交给了营官,他留在吊桥后调动火枪兵。 十几名盾手,抬走桥上的尸体。 工兵推来两辆装满湿土的辎重车,横在门洞外当掩体。 城头旧炮朝吊桥打来一发铁弹,砸穿了辎重车侧板。 里面的泥土,落了一地。 工兵贴着车轮往前蹭,直到两辆车顶住城门两边。 等盾手进了门洞,吴三桂才举旗发军令。 第一营,从辎重车后冲出。 前排举盾护顶,后排火枪手朝城楼射孔开火。 守在门洞里的白甲兵,抡刀扑来。 长枪兵隔着盾牌往前顶,硬生生把守军顶向内侧街口。 右侧城梯,也有明军登上去。 垛口后的弓手刚转身,黑云龙布在城外的枪手打出齐射。 守军不敢站墙边,只能退向城楼内部。 两千人跟着第三师参将穿过门洞,抓了几个朝鲜降兵带路。 南城街巷乱套了,百姓拖着箱笼往北逃。 朝鲜兵,成队成队的丢兵器。 从街角冲出几名后金骑兵,迎面撞上第三师枪阵。 他们连第二轮冲击,都没组起来。 吴三桂在城门外接到前队回报,马上让军官分开百姓和降兵。 “百姓沿东侧城墙出城,缴械的士兵集中到西边空地!” “所有兵器,堆在墙根。” “谁要是敢混进百姓队伍,扣下查明身份再说!” 朴成焕肩头裹着白布,跟着郎中赶到南门。 听见寺院起火的消息,他挣开搀扶的朝鲜士兵。 随后,他跑到吴三桂面前。 “师长!” “寺院南墙外,有条僧人运水的小巷。” “要是正门让火药堵住了,咱从水井旁边拆墙进去!” 吴三桂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按到辎重车旁。 “这小巷位置,你给参将画出来!” “伤口要是再裂开,谁有那闲工夫抬你回来!” 捡起一块碎砖,朴成焕在车板上画出寺院周围道路。 传令兵,带着草图追向前队。 靠着车轮坐下后,他让郎中重新包扎肩头。 寺院外面,火光冲天。 三十多名后金兵,守在正门。 门前堆着十几个火药桶,桶外缠着浸油麻布。 引线,从台阶一直铺到对面屋。 两名白甲兵守着火盆,准备等明军靠近就点火。 第三师参将,没去硬冲正门。 留下一个营封住街口,他自己带着工兵绕进南侧小巷。 几名士兵从水井里打出水,浇湿衣甲和木盾。 工兵,抡起铁锤砸向寺院外墙。 砖墙刚破开半人高的洞口,院内就传来妇孺哭喊。 寺门外的后金兵察觉了动静,分出十几人赶向小巷。 守在巷口的火枪兵,分成两列。 前跪后站。 后金兵刚在街角露头,两列火枪交替开火。 领头几人,撞在墙边。 余下的守军退回正门,点燃了台阶上的引线。 火头顺着油布爬向木桶,守在正街的第三师士兵纷纷后撤。 从墙洞里看见火光,参将抬手叫来身边工兵。 “寺门,肯定保不住了!” “全营从南墙进院。” “把人往水井后面带,火药桶起火得防着屋梁塌下来!” 洞口被工兵继续扩大,第一批盾手弯腰钻进院里。 砍断拴住百姓的绳索,他们把年幼的孩子从窗户递出墙外。 寺门外,传来火药爆燃的巨响。 门板,连同砖石飞进前院。 守在门口的后金兵被掀翻在地,几处厢房屋顶跟着烧了起来。 参将领兵冲入前院,火枪手隔着烟尘击倒剩余守军。 工兵推倒靠近厢房的木架,从水井提水去扑门边火苗。 获救百姓顺着南墙缺口出城,走不动的老人全由士兵背出去。 南门争夺,有了结果。 第一营占住城楼,砍断绞盘锁链。 城门,彻底升到顶端。 明军旗帜插上垛口,南城朝鲜兵成营成营的缴械。 河滩上的战局,在收紧。 豪格中军,受到火炮与骑兵前后夹击。 只剩千余人围在正蓝旗大纛周围。 曹文诏,不急着冲进去。 他带骑兵沿河沟两侧推进,把豪格退路给逐段截断了。 从土岗上看完战场,朱敛抬手叫来赵率教。 “这豪格还在中军旗下呢,准是想往宣川城里退。” “南门让第三师夺了,西门和北门也有黑云龙的人守。” “河滩西侧,成了他唯一的活路。” 顺着河滩西侧看去,几百名八旗兵正在拿尸体填沟。 赵率教皱起眉头。 “陛下,西侧水沟外面通向平壤官道。” “要是让豪格冲出河滩,他还能借着马力逃回平壤!” “让曹文诏,把西侧口子留出一段。” “派两营火枪兵,埋伏在外面田埂上。” “活路摆在眼前,豪格肯定把剩下的人马全压进去。” 军令传到河滩,曹文诏带兵往北缩。 封住西侧的明军骑兵,逐步退开。 八旗军官发现了空当,簇拥着正蓝旗大纛转向西面。 豪格所部刚越过水沟,田埂后的火枪兵起身开火。 前排骑兵跌下马背,后队调头往河滩退。 曹文诏,率骑兵从北侧压了回来。 八旗兵,被困在两条水沟之间。 进退的路,全封死了。 几名白甲军官扔了长枪,想护着豪格徒步穿过泥地。 换上霰弹,轻炮的炮口已经转向西侧出口。 朱敛没让炮手点火,派了个通满语的军官到阵前喊话。 “豪格!” “只要你肯放下兵器,大明能收治伤员!” “继续顽抗,河滩里的人全得死在炮口前面!” 正蓝旗旗下,毫无回应。 十几名白甲兵,反倒举弓射向军官。 箭矢砸在盾牌上,明军火枪当场打倒旗前射手。 带着两百骑兵,曹文诏逼到豪格中军百步以内。 紧接着,朝旗下破口大骂。 “代善都进囚车了,你还拿部下的命垫路呢!” “想逃回平壤自己滚出来,别让八旗兵替你挨枪子!” 正蓝旗大纛,忽然向前倒下。 周围的白甲兵分成数队,各朝不同方向冲击。 火枪兵开火拦截,河滩中挤满失去战马的士兵。 领兵冲入旗阵,曹文诏挑翻两名掌旗兵。 穿着旗主甲胄的豪格,却不见人影。 倒在旗下的人,只是个身材相近的牛录额真。 头盔和披风,全是豪格旧物。 几名被俘白甲兵,跪在泥里。 一人熬不住伤痛,抬手指着南城。 “大军开战前,旗主换了朝鲜军服!” “他带八百骑兵绕去河滩南面,趁城门出兵混进了队伍里。” “他要进城接走几名八旗将领的家眷,回头从西门赶回平壤!” 消息传到南门,寺中百姓还在往外走。 听完禀报,吴三桂抬头看向城内主街。 远处数百名穿朝鲜军服的骑兵,冲破人群。 领头那人腰间挂着镶金长刀,正朝寺院方向狂奔而来。 第九百零二章 宣川易手 主街两边挤满逃难的百姓,豪格带的骑兵只能放慢速度。人群被几名八旗兵挥刀驱赶,车架和杂物仍把前方道路堵死,队伍很快拉长。 站在南门城楼的吴三桂,让鼓手敲响三短一长军号。听见号令的第三师士兵纷纷靠向街道两侧,他们是护送百姓出城的,把中间道路让了出来。 扶着城砖站起,朴成焕顺着吴三桂指的方向看去。 “领头的那家伙绝对是豪格,旁边围的都是他的铁杆!后金将领的家眷关在寺院里,保不齐有他的人混在里面。” 千里镜被吴三桂递给身旁军官,第一营营官被叫了过来。 “堵住南门内侧,你带两百盾手去,别让豪格那孙子碰到吊桥!让第二营下城墙占住东西街口,寺里百姓第三营继续转移。” 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营官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是,师长,豪格离咱连半里都不到!第一营要是全去堵门,您身边不就剩几个人了?” “调兵我站在城楼上,难不成还要下去跟他对砍?想从南门滚出去,豪格得自己撞开这两百面盾牌!” 城楼上的大明军旗被豪格看见了。前队继续冲击南门,百余名亲兵跟着他拐进西巷,准备绕过第三师防线。 骑兵动向被吴三桂从城头辨出,令旗立马改换。火枪兵沿走道在城墙上向西移动,第二营从两处巷口包抄过去。 南门内侧,盾阵被五百多名八旗兵撞上。散落兵器被战马踏过,前蹄被盾牌后的长枪刺穿,连人带马翻在路上。弓箭从后排骑兵飞来,火枪兵从城头高处开火还击,伤亡的人马很快堆满街道。 带人冲进西巷,豪格迎面撞上一队缴械的朝鲜兵。队伍被押送降兵的明军营官下令趴在墙边,枪手借助屋檐架起枪,对准巷口就是两轮齐射。 几名亲兵在中弹后从豪格身旁落马,院门被余下的人撞开,他们从民宅后院继续往西逃。回报送来,吴三桂没有派人钻进院子瞎追,只让第二营死守各处出口。 “这狗日的熟悉宣川城防,追进去怕是要吃亏。把街口和城门全堵死,等他自己憋不住跑出来!” 火势在寺院已经得到控制,最后几百名百姓从南墙缺口撤出。盔甲上沾满烟灰,负责救人的参将赶回主街。 “师长,找到六十多名八旗家眷在寺里,还有三个后金军官。豪格要是真来接人的,八成是奔着寺院后门去的。” 朴成焕画的草图被吴三桂摊在城砖上。一条窄街连着寺院后门,往西能到军械库,往北就是西城门。 “南门他进不去,只能从寺院后门穿到西街。西门被黑总兵围着,可城内守军还没清完。城楼要是被豪格夺下,他还真能跑出去?” 一面令旗被参将主动接过。 “第二营我带去西门,沿城墙推!豪格那边没几个人,在军械库附近我就能把他截住!” “你把路堵死就行,别急着硬上!豪格手底下的骑兵死了一半,火枪营合围了咱们再关门打狗。” 第二营沿城墙往西门赶,豪格也从民宅后院冲了出来。民马被他们抢走几匹,受伤亲兵被丢在院内,剩下三百多人继续朝军械库跑。 城中变故已被西门守军发现。六百名八旗兵赶下城墙,想去接应豪格。城门开启被守在城外的黑云龙看见,盾车逼近吊桥,两门轻炮对准门洞。 轻炮在第一批八旗兵刚踏上吊桥时打出霰弹。后队匆忙退回城,吊桥绳索被工兵趁机用火钩死死扯住。 赶到西门附近时,城门又被守军关上。继续作战被门洞里的朝鲜兵拒绝,绞盘被守门朝鲜军官派人扣住,死活不让八旗兵升门。 长刀被豪格抽出,亲兵跟着他冲进绞盘房。守门军官挨了一刀,长枪随即被周围朝鲜兵抄起,两拨人挤在楼梯上往死里砍。 第二营也从南面赶来。参将没朝混战的人群开枪,盾手被派去压住西街,火枪兵爬上两侧屋顶。 绞盘被几名八旗兵抢到,城门刚升起一尺,门轴就被外面工兵用铁链缠死。黑云龙亲自领兵冲上吊桥,门缝被盾车顶住,几十根长枪从下面直直刺进门洞。 西门打不开,豪格转身想沿城墙往北跑。台阶已经被第二营盾手封死,房顶的枪手也把枪口对准了他的亲兵。 站在盾阵后面,参将举起带血的刀。 “豪格!没路了!赶紧把武器扔了,还能留条命押到皇上跟前审你!” 挡路的盾牌被豪格挥刀砍上去,亲兵跟着往上冲。盾阵退了几步,缺口随即被后排长枪顶死。中间的豪格被屋顶枪手避开,两侧的兵被逐个放倒。 城楼被西门内的朝鲜军官带人杀下来。八旗军官的指挥他们不听了,反倒把通往北门的街给堵得死死的。 三十多名亲兵护在豪格身边,战马也被长枪刺倒。跌下马背后,长刀还被他死死捏着,靠在城墙根底下硬扛。 骑兵此时已经被曹文诏带着赶进南门。西城方向的枪响被他听见,百余人跟着他沿主街奔来,刚好撞见豪格往军械库退。 “换了身衣服装什么大头蒜!想跑?今天你插翅也飞不出这宣川城!” 跳下战马,曹文诏提刀迎向豪格。两人连拼几招,豪格肩甲挨了一刀,长刀被磕落在地。长枪被周围明军一齐递出,死死把他压在城砖上。 手刚想摸腰间短刀,豪格的手腕就被曹文诏一脚踩住。 “老实点!代善还在定州囚车里等着你呢,你们叔侄俩正好作个伴!” 豪格的甲被士兵扒了,胳膊被两条铁链死死锁住。旗主被逮了,剩下的亲兵也只能陆续丢了兵器。 大明军旗在西门城楼升起,宣川各处的朝鲜守军开门投降。还在抵抗的八旗兵被分割在三处营房,火枪营被黑云龙和吴三桂派去清剿,战斗一直打到午后才算完。 朱敛进宣川时,几排俘虏已经在南门外跪好。道路两侧守着获救的百姓,寺院里搜出来的家眷也由朝鲜军官挨个查验。郎中忙着处理伤员,缴获的火药和粮食被分别封在城外。 豪格被押到城门前,后军把代善的囚车也运来了。隔着木栏碰面,叔侄俩谁都没吱声。 下马走到两人跟前,朱敛把缴获的正蓝旗腰牌扔进囚车里。 “定州和宣川都归大明了,你们那两万援军也死在外面了。平壤还剩多少八旗兵?多尔衮那孙子还打算硬抗到什么时候?” 靠着木栏坐下,豪格低头擦去手腕上的血。 “别做梦了,多尔衮才不会在平壤干等着你!援军出城的时候,清川江的桥就被他下令全拆了,还拉了几万百姓往南逃呢。” 听见这话,赵率教马上让军官取来地图。 “坏了!陛下,清川江的桥要真全没了,重炮得耽搁十天半个月!马上春雨就到了,大军肯定会被堵在北岸过不去!” 没再搭理豪格,朱敛转身让各营清点战马和轻炮。 “黑云龙留宣川,把城里百姓安顿好。吴三桂赶紧给第三师补足弹药!曹文诏带骑兵去追!哪怕桥没了,这北岸的渡口也得给老子夺下来!” 攥着郑芝龙的军报,一名水师斥候从东门冲进城。他一屁股跪在地图边上,喘着粗气把军报递上。 “皇上,清川江入海口发现一大片船!多尔衮那混账正把平壤的粮食往南岸运,船上还押着朝鲜王室的使臣!” 军报被朱敛展开,郑芝龙还在末尾亲笔补写了一行字。 “水师在快船上逮着几个俘虏,搜出多尔衮的军令。三天后,他要把平壤烧成灰!” 第九百零三章 三日救平壤 宣川城内还有零星的枪声,朱敛把纸压在半岛地图上,军报末尾的墨迹都没干。南门外的俘虏还没清点完呢,伤兵才送进营地,平壤火期这档子催命事就压到了众将眼前。 手指点着平壤,赵率教用手丈量着宣川到清川江的路程。 “陛下,大军连着打好几天,第三师能走动的也就七千多人了。清川江上的桥要是毁了,重炮过江可磨叽的很。三天内非得赶到平壤不可,路上出一点差错都要命。” “多尔衮算准了咱们需要休整,这才敢定下三日的期限。” 朝城门外的军阵走去,朱敛随手折好水师军报。 “偏不给他三日工夫!能骑马的换战马,步兵带两日口粮。重炮留下一半,轻炮全带上,今天过了晌午就动身,别磨叽。” 没再劝阻,赵率教收回手。他心里门儿清,平壤城中可是堆着后金抢来的大批粮草军械,大批朝鲜百姓也没来得及往南跑。多尔衮要是烧了平壤,大明就算夺下一座空城,后续补给也得费老劲了。 四名水师士兵押着一名朝鲜官员进南门。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这人穿着湿透的官袍,胸前挂着朝鲜户曹的铜牌。 送到朱敛手中的,是领队军官递来的油布包。 “皇上,船上的朝鲜使臣就是这人。多尔衮派他去汉城催粮食,平壤各处存粮的位置也从船舱里搜出来了。” 里面装着十几张粮库清册,朱敛打开油布包。一股霉味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朱敛拇指翻开清册,纸页大声作响。清册上不仅有军粮,还记着火油、木炭、硫黄和麻布的数量。 朱敛靴尖踢中使臣肩膀。 “多尔衮征调这些玩意儿,准备烧多少地方?” 额头贴着地,朝鲜使臣跪在城砖上。 “平壤四门都埋了火药,粮仓和军械库外面也全堆了柴草。百姓被赶进北城,青壮还被逼着挖沟。多尔衮下过军令,撤兵时封死各坊街口,就怕百姓跑出去给天朝军队报信!” “只为替后金催粮?朝鲜王室派你去平壤就干这个?” 嗓子发干,朝鲜使臣直起身。 “国王想请多尔衮退到汉城,一起守大同江南岸。多尔衮死活不干,还把两名王室使者给扣了。平壤百姓他要留着陪葬,自己带着八旗兵和禁军跑路。” 把清册递给赵率教,朱敛让通译接着审。这人说的话要是能和船上俘虏对上账,平壤的火药布置也能提前摸清一部分。 接到军令,黑云龙从西北两门抽回两万兵马,宣川城内只留八千人看场子。缴械的朝鲜士兵被全部圈在一起,获救百姓直接丢给降官安置。皇家护卫军把代善与豪格的囚车押往定州,省得半道出幺蛾子。 第三师各营补充弹药时,吴三桂赶到中军。连着打仗把不少士兵鞋底磨穿了,军需官从缴获物资里挑出皮靴,给赶路的人换上凑合穿。 清川江附近的地形图,朱敛塞给吴三桂。 “你接着管各营,第三师跟着中军一块走。抢桥探路的活计丢给参将,别事事都往前凑。过了清川江,你还得领兵去捞平壤城里的百姓。” 军令收进胸甲内侧,吴三桂抓过地图。 “各团遇阻自然按次序处置,末将留在中军坐镇。前两场仗学来的规矩,怎么也不可能丢在宣川城里。” 人已跨上战马,曹文诏肩头的伤刚换了药。他从缴获的战马中拨出两千匹补给第三师,自己带着四千骑兵去探路。 “北岸渡口铁定得落咱手里,臣去清川江把桥抢下来!” 指着地图上的官道,朱敛拽住他马缰。 “保住骑兵要紧,夺桥也要紧!桥烧了就抢船,南岸守军缩着不出来,你也不许发神经硬冲!朕要的是过江渡口,不是几千匹死马!” 领着前队冲出宣川南门,曹文诏把刀推回鞘内。 明军主力过了晌午开始往南开拔。后金军丢的箭箱粮车扔得到处都是,路边驿站的门板都被扒了。几股朝鲜溃兵远远瞅见天朝军旗,赶紧把兵器丢路边,跪在田里等发落。 只逼他们指明后金撤退路线,黑云龙没把这帮人收进军中。两名摸的清清川江水势的朝鲜军官被拎到前队找渡船和浅滩。 大军走了三十多里,前方村子直冒黑烟。几百号百姓从林子里跑出来,浑身是泥。后金撤退时薅走了村里的青壮,老人孩子全被堵在屋里,兵油子放完火才走。 从粮车里扔下几袋杂粮,赵率教派了一个营去灭火。大军没在村外耗着,把获救百姓打发去宣川,军队扭头接着往清川江赶。 曹文诏派回来的骑兵终于摸到了中军,这时候天还没黑透。 “皇上,南岸大概有五千后金兵看着,清川江主桥中段正烧着呢。曹总兵把北岸渡口拿下了,还顺来十二条渡船,可这破船一趟也就装一百来人。” 命令全军跑起来,朱敛抓过河岸图。天一擦黑,几里地外就能瞅见清川江上的火光。 大明军旗插在主桥北头,桥中间早塌江里了。曹文诏的骑兵沿着江岸排开,南岸守军把旧炮架起来,两边隔着江面互射。 郑芝龙派来的四十多艘浅水船逆流杀到,下游喇叭声震天响。船队后头拖着几十条抢来的粮船,木板、粗绳和修桥家什全在上面。 一封军报塞到朱敛手里,郑芝龙坐小船上了北岸。 “粮船截下来七十多条,水师把入海口堵死了。末将打算拿浅水船把兵运过去,拿粮船拼个浮桥出来。只要把南岸的炮口按住,两个时辰能送一万人过江!” 一个刚逮住的后金信使也被士兵拽到河边。一张纸质军令从他靴底翻出来,多尔衮的火漆印还死死糊在纸上。 手指僵在纸上,通译展开军令只看了两行。 “皇上,多尔衮那孙子改了点火时间,宣川失守的消息刚传到平壤!明晚平壤就要烧城,城里百姓一个都不准放跑!” 第九百零四章 强渡清川江 只剩一个夜晚留给明军了,南岸那头还守着五千号人呢。主桥中段早落入水里,燃烧的木梁顺流漂走,靠桥过江根本没戏。 赵率教让人把六门轻炮推到北岸高地,炮手借着火光校正位置。南岸守军把朝鲜民夫赶到堤边,逼迫他们搬运石块和火药。最先倒下的必定是那些民夫,要是明军朝堤岸开炮的话。 “对岸拿民夫当肉盾,这轻炮只能压住两侧旧炮。搭起浮桥以前,咱们总得夺一块落脚的地界啊?” 赵率教把河岸图铺在炮箱上,手指顺着下游划拉。 “郑老弟的浅水船能分批送兵,可河面太宽。第一批人要是站不住脚,后面的船队拿头去靠过去啊?” 吴三桂把负责第三师前锋的参将叫来,让他将两处登陆点画在图上。 “下游水流是缓,可敌军在那儿整了三座炮台。上游礁石多,船不好走,岸边守军只有几百号人。打发五百枪手从上游过江,正面船队负责拉仇恨。” 参将压低嗓子,指着上游浅滩。 “末将带弟兄们从这儿摸过去,夺下堤口以后就升红旗!主力由师长留在北岸指挥,各团断不会挤在船边瞎抢。” 听完这两人的盘算,朱敛把令旗往地图上一搁。 “上游弟兄用不着死磕炮台,切断南岸官道才是正经。正面船队靠岸时,那些民夫想跑就给他们让出条道。后金兵要是想浑水摸鱼,火枪手瞅准兵器再放铳!” 军令传到下游,二十条浅水战船开始装载士兵。每条船前头都架起木盾,船舷外面挂满浸水的棉被。水手用长篙撑离北岸,后面的粮船也用粗索连到一块。 南岸很快打出火箭。装满干草的小船顺水冲下来,船头火焰烧到了桅杆。为了迎击这帮火船,郑芝龙立在船头,指挥两艘战船转了向。水手用铁钩死死扯住火船,一刀割断船侧绳索,让它顺着江心漂往下游。 南岸旧炮跟着开火,铁弹狠狠砸穿木盾,船上六名士兵一头栽进江水。后船赶紧抛出绳圈,将其中的四个人拽回船边,余下那俩直接被水流卷走了。 北岸高地的轻炮开火还击。炮弹落在南岸炮台边上,乱飞的碎石逼的炮手躲进土墙。第三师的枪手全趴在船舷后头,等船队逼近百步以后才齐刷刷起身放枪。 逼到堤岸的民夫赶紧趴进泥地,有人扔下石筐就往两头开溜。后金军官挥着刀叫骂追赶,几名民夫急了眼反身扑住军官,堤边顿时大乱。 第一条战船狠狠撞上浅滩,盾手踩进齐膝的河水,合力把木板搭上堤岸。后金的长枪兵从土墙后头窜出来,枪尖哐当撞在盾牌上,前排明军被硬生生压回了水边。 第二条船靠岸后,更多火枪手扑上浅滩。他们分成两列,隔着盾阵朝土墙死命射击。这下子守军的冲势被截住了,工兵趁机挖开堤边土层,把几块木板死死钉住。 正面血战了半个时辰,上游也挑起了约定好的红旗。带队参将领着五百号人坐小船越过礁石区,在朝鲜船夫的指引下摸到一段浅滩。士兵一登岸就顺着林地包抄到官道,严严实实堵死了守军退路。 曹文诏打更上游的地界摸到了旧渡口。他懒得干等大军修桥,直接让六百骑兵分批坐船过江。战马用绳索拴在船后头游水,骑兵一上岸就扎进河边的破村子藏好。 南岸那帮后金军官一看上游顶不住了,火急火燎从炮台抽兵增援。官道两旁猛地炸响马蹄声,曹文诏带着过江骑兵冲出村口,硬是把这支援兵死死截在堤边。 守军两头挨打,哪还守的住这片浅滩啊?三百多名朝鲜兵把家伙什一扔,哆哆嗦嗦挤到堤岸东侧。后金兵拼命退向平壤官道,却一头撞上了第三师参将布好的火枪大阵。 破晓时分,南岸三座炮台尽数落入明军手里。郑芝龙指挥粮船横断江面,工兵踩着船舱铺平木板,用粗索将船身死死铆在两岸木桩上。 第一批步兵踏上浮桥时,江水直往木板缝隙里倒灌。大伙只能老老实实排成两列往前挪,每门轻炮都得几十条汉子拿命拽着。车轮好几回溜向船边,全靠粗麻绳死命拉回桥面。 重炮没法过江,朱敛索性把它们丢在北岸,只挑了十二门轻炮接着南下。带伤和脱力的弟兄也一并留在了渡口,由水师船队载回宣川养病。 第三师渡江后满打满算就剩六千多号人能跟上趟,曹文诏那头也顾不上等全部战马过河了。朱敛马上下令,各营把那劳什子帐篷全扔了,每人身上只许带弹药、兵刃外加两顿干粮。 平壤方向已经腾起了黑黢黢的烟柱子。沿途的村庄叫后金征粮队翻了个底朝天,水井里全填满石块,道上还丢着不少来不及扛走的火药桶。 过了晌午,明军撞见了第一批从平壤逃荒出来的百姓。几百号人蜷在山沟子里,大半连双鞋都穿不上。领头的老丈认出了朝鲜通译那身官服,扑通一声跪在道旁,哭喊着求大明王师救命。 “北城各坊叫木栅栏死死封住啦,那帮畜生还在屋顶泼了火油!城门地道底下全埋着火药,前两天挖坑的苦力叫他们一把全关进军营了。半夜有鞑子往大同江撤了,城里头还留着不少人死盯着引火索呢!” 朱敛吩咐军医赶紧给伤员包扎烂脚,顺手挑了几个认路的青壮跟着大队走。余下的百姓交由护兵送往清川江,大军顺着官道马不停蹄接着赶路。 天擦黑的时候,平壤西城墙总算露了头。城头上光秃秃的不见旗帜,西门也堪堪吊起半扇。门洞外四仰八叉躺着十几具朝鲜大兵的死尸,城里的火光都快窜过屋脊了。 曹文诏派出去的夜不收还没影儿,西门里头猛地涌出几百号百姓。几个后金火枪手缩在城楼射孔后头放冷枪,跑在后边的人接二连三栽倒在道上。 第三师盾手赶紧顶上去接应,火枪兵冲着城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铳。逃出来的难民堆里,一个穿朝鲜军服的武官踉跄扑倒在吴三桂马蹄子跟前。他肚子上挨了一刀,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烧焦的麻绳。 “西门守军叫弟兄们杀散了,可……可地道里的主引线没能全掐断。多尔衮那贼厮还留了八千鞑子窝在城里,就等着大明王师往里头钻呢!” 吴三桂探着身子抓过那截麻绳,那军官一把死死扣住他的护腕,憋着最后一口气把话说完。 “那引火索……已经烧进西门地道了,顶多撑不过两刻钟!” 第九百零五章 平壤火夜 朱敛抬手拦住准备入城的骑兵,命令御旗停在西门外三百步。城中街道狭窄,百姓又在往外逃,骑兵此时冲进门洞,只会堵住工兵寻找火药的道路。 吴三桂接过西门地道草图,把第三师分成三队。第一团封住城门和两侧城墙,第二团负责搜寻火药,余下人马沿外城墙向南北展开,防备藏在城中的后金兵从小门出逃。 “工兵先进入地道,盾手跟在后面。谁若看见火绳,别用脚踩,先把周围散药清掉。城墙底下存着多少火药尚未查明,任何人不得使用手榴弹。” 第二团参将领着工兵冲进门洞。地道入口藏在绞盘房下面,石阶已经被守军用木箱堵住。工兵拆掉箱板后,刺鼻硫黄味便从地下冒出。 两名盾手举灯走在前面,灯笼外罩着湿布。地道两侧摆满木桶,桶盖全被撬开,火药沿着石槽铺向深处。燃烧的麻绳已越过第一处岔口,距离木桶只剩十余步。 一名工兵先把湿沙倒进石槽,另两人用铁钩挑开麻绳。火头滚进散药以前,参将将整袋泥水压了下去。后队接着搬开火药桶,把木板下藏着的另外两根引线找了出来。 地道深处传来脚步声,十几名后金兵提着火把冲向工兵。盾手堵住狭窄通道,后排枪手从肩侧开火。守军倒下几人,余下人把火把扔向木桶。 参将扑过去踢翻木桶,湿沙盖住落地火焰。两名后金兵仍想点燃腰间火折,盾手用短矛将他们压在石壁旁边。 西门主索被切断时,城内已有三处起火。北城粮仓烧得最急,火焰沿着屋檐向居民区蔓延。几千名百姓仍被木栅困在坊内,只能用水桶往屋顶泼水。 赵率教带皇家护卫军进入西门,沿主街向北推进。他没有命人追击散兵,先让工兵拆除横在街口的木栅。获救百姓顺着西城墙出城,第三师则逐户搜查混在人群中的后金士兵。 第一批百姓走到城门附近,队伍里忽然有人掀开外衣。二十多名八旗兵换了朝鲜百姓衣服,怀中藏着短刀和火药罐。他们挤向道路中间,想要点燃停在门外的弹药车。 守在门侧的军官早已让男女老幼分开通行。几名八旗兵才取出火折,屋顶枪手便朝他们开火。其余人被盾手堵在墙边,火药罐也被工兵投入水沟。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看清街中变化,随即让第三团占住各处高墙。 “后金兵正在借百姓遮掩行踪,各营不要追进民宅。先封街口,再让朝鲜降兵逐户喊话。屋内百姓先出来,拒绝放下兵器的人才交给火枪营处置。” 城中朝鲜守军也开始反抗后金。西城营的一名朝鲜参将领兵夺下水井,又派人砍开北坊木栅。他来到赵率教面前,将多尔衮撤兵路线画在一块门板上。 “多尔衮傍晚便领主力去了大同江。他留下八千人烧城,其中三千守粮仓,余下兵马分散在四门。大同江北岸还停着几十条粮船,他准备过河以后烧毁码头。” 赵率教派骑兵把消息送出城外。朱敛接到禀报,马上命曹文诏绕过南城,直取大同江渡口。郑芝龙的浅水战船也从入海口逆流而上,准备堵住粮船退路。 北城粮仓外面的战斗已经打响。守军把粮袋堆成矮墙,用火枪封住街口。赵率教调来两门轻炮,只装少量霰弹,对准粮墙两侧开火。第三师盾手借机推进,将守军逼回仓院。 后金军官见退路被截,放火点燃外层粮袋。工兵推倒院墙,从侧面引水入院。朝鲜百姓也提着木桶赶来,靠近火场的粮食被拖到空地,烧着的粮袋则被铁钩扯进水沟。 守卫粮仓的两千余名后金兵退进军营,抵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赵率教没有让士兵强攻院门,只用火枪封住墙头。军营里的朝鲜兵先撑不住,打开后门向明军缴械,八旗兵随后被分割在几处屋舍。 南城火势也被压了下去。第三师拆掉数十间连在一起的木棚,隔开燃烧房屋。城中水井重新有人提水,几条主要街道也清出了通路。 大同江渡口仍在交战。曹文诏赶到北岸时,多尔衮已有半数人马登船。后金士兵把粮车推入道路,借此阻挡骑兵,岸边还埋着成排铁蒺藜。 曹文诏没有让骑兵直冲码头。他带人绕到上游,抢下两处高坡,再让火枪手从侧面压住船队。后金留下的白甲兵赶来争夺高坡,被明军骑兵堵在河岸低地。 郑芝龙的浅水战船也在下游出现。多尔衮命人放出十余条火船,船舱里装满火油和干草。水师被迫向两边避让,江面通道因此空出了一段。 多尔衮乘坐的粮船趁机驶向南岸,身边还有三十多条船护卫。曹文诏抢到码头时,最后一批白甲兵正在登船。他领骑兵冲进人群,夺下七条粮船,后金守军则点燃了堆在栈桥下的火药。 火药爆燃掀翻半座码头,几条靠岸粮船撞在一起。曹文诏被亲兵拖离栈桥,右腿仍被木片划开一条长口。等烟尘散去,多尔衮的船队已经靠上南岸。 浅水战船追过江心,南岸后金弓手用火箭封住河面。多尔衮舍弃大半粮船,领着六千余人沿平壤通往汉城的官道撤走。负责断后的两千八旗兵没能过河,全部被曹文诏堵在北岸。 天亮以后,大明军旗升上平壤四门。城中四处火场均被控制,北城获救百姓超过三万人。粮仓烧掉约有三成,军械库和西门火药窖全部保住。 朱敛进入平壤府衙时,赵率教刚把伤亡文册送来。第三师此战折损五百余人,水师损失三条浅水船,曹文诏也被抬去处理腿伤。 郑芝龙派来的快船随后靠上大同江码头。送信军官顾不上换掉湿衣,便将一封水师急报摊在府衙桌面。 “皇上,两百余艘倭船悬挂朝鲜旗号,从海州方向向北航行。他们已经袭击我军粮船,前锋距离大同江口不足四十里。” 第九百零六章 江口截粮 水师急报压在平壤府衙的地图上,纸角还沾着江水。朱敛先核对两百余艘倭船的位置,又让送信军官标出遇袭粮船的航向。倭船从海州北上,前锋距离大同江口不足四十里,遇袭的十六艘粮船里已有五艘失火,余船正在郑芝龙派出的护航战船接应下退往江内。 平壤城中的救火尚未结束,第三师能够作战的只剩五千多人,曹文诏右腿受伤,清川江浮桥还在昼夜运送粮草。倭军挑在此时进攻江口,目的并非只抢几船军粮。他们只要堵住大同江,平壤明军便会失去最近的水运通道。 赵率教把沿海图移到桌面中央,手指停在江口外侧两座小岛之间。 “倭船数量很多,吃水却不会太深。他们悬挂朝鲜旗号接近粮队,应当准备近船跳帮。郑总兵的主力还在清川江与宣川外海,江口现有战船未必够用。” 送信军官解下腰间水囊,喝过两口以后补充详情。 “护航队只有二十四艘战船,倭军前锋已经分出六十艘快船追赶。后面的大船没有全部北上,有一部分停在海州外海。郑总兵怀疑他们还要往沿岸投送兵马。” 朱敛让通译带来从平壤抓获的朝鲜水营军官,又将海州到大同江之间的港湾逐处圈出。朝鲜军官跪在桌边,认出倭船可以停泊的三处海湾,其中两处水浅滩宽,适合小船靠岸,另一处直通平壤南面的官道。 “倭人若从海州湾上岸,需要几日才能抵达平壤?” 朝鲜军官量过图上道路,膝盖朝后挪动半尺。 “骑兵一昼夜便能赶到,步兵至少需要两日。海州守军约有八千人,他们收到王命以后,多半会给倭军打开城门。” 赵率教取出一枚木牌压在海州位置。 “多尔衮刚从大同江南岸撤走,倭船便从海州北上,两边应当提前商议过。倭军在江口拦截粮队,多尔衮可以趁机整顿兵马。海州若再出兵北进,平壤南面便会出现两支敌军。” 朱敛没有从平壤抽调主力南下。城中八旗散兵还没清完,三万余名百姓需要安置,粮仓火场也要继续看守。第三师经过连日作战,弹药和口粮全靠水路补充,此时离开城墙并不合适。 赵率教留在平壤主持城防,吴三桂带第三师守住南门和大同江北岸。曹文诏的骑兵转移到西城休整,没有朕的军令任何人不得过江追击。 吴三桂指着江口方向说。 “第三师挑出八百枪手登船,末将沿江赶去支援郑总兵。水师兵力不足,船上多批火枪手能守住甲板吧?” “第三师还得守城!统筹兵马的事你留在平壤办。皇家护卫军抽调一千人登船,江口迎敌朕亲自去。” 赵率教按住地图,府衙内几个将领停下动作。 “皇上刚过清川江,又在城外守了一宿,今日再乘船赶往江口,护卫军准备起来够呛啊。江口末将领兵前往,皇上坐镇平壤岂不是更便于调动各部?” “倭军头一回跟大明新式水师交战,他们带了什么火炮,朕要亲眼看看。城池交给你们二人,才能守的住啊!” 朱敛把皇帝金牌交给赵率教,命他直接调动留在清川江和宣川的驻军。府衙外的皇家护卫军接到军令,脱下重甲,带着火枪短刀和两日干粮。郑芝龙留在码头的七艘浅水战船开始补充火药。 平壤百姓正在修补烧毁的屋舍,得知倭船截断粮路后,不少船夫来到码头。水师军官从中挑出熟悉江口暗沙的四十多人,让他们分头登船引路。获救的朝鲜参将送来十二条小船,舱里装着从火场抢出的湿棉被和木板。 登船前,朱敛把吴三桂叫到码头仓棚下。 “大同江南岸不可留空,派两个营占住北岸高坡,让工兵修建浮桥。多尔衮若回头攻城,用轻炮守住渡口,决战谁也不准过江去打!” 吴三桂重复了遍军令,说起抓到的八旗散兵。 “西城搜出六百多名散兵,有人吐口说多尔衮在海州留有接应队伍。倭军北上之前,海州仓库送出去三千石粮食。” “把供词交给赵率教,审清接应人的官职姓名。海州若帮着倭军登陆,平壤拿下以后该轮到这帮王八犊子受审了吧!” 七艘战船驶出码头时,平壤南城飘着余烟。船队顺流而下,沿路遇见几艘受损的粮船。一艘粮船右边被钩索扯掉大块木板,甲板上有十几具倭兵尸体。船老大带人堵住破口,隔着江面给御船报战况。 “倭人用小船贴近,扔火罐,跟着用铁钩攀船。他们火枪射的近,近身后这帮瘪犊子刀法很凶啊。护航战船赶到以前,两艘粮船咱们已经折进去了!” 朱敛让伤船退回平壤,从护卫军里分出郎中去治伤。船队走到江口上游十里,前面传来了炮声。江面漂着带火的木片,几条空船撞在北岸芦苇里,舱里插着写有倭文的木牌。 郑芝龙的旗舰横在江心,二十三艘战船分成两列掩护粮队进江。六十多艘倭国快船从两头逼近,船头架着木盾,桅杆上的朝鲜旗换成了德川家纹。倭兵躲在盾后面放枪,还有弓手朝粮船射火箭。 御船升起龙旗,郑芝龙派小船靠了过来。传令军官送来张新画的敌船布置图。倭军大船离江口只有十几里,后面还有船在海面上铺开。 “这批快船,郑总兵准备怎么打?” “放他们进入江口,退路水师去封住!倭船逆风逆流,转向需要不少工夫,侧舷炮末将就能逐条击破。不过后方大船装有重炮,追到外海水师容易受夹击啊。” 朱敛看了看风向,望向江口北面的长滩。潮水在退,倭国快船要是继续往里走,退路很快就会变窄。 “吃掉进入江口的六十艘船,外海大船不用去追。朕带护卫军守住粮船,前队郑总兵放进两里,从南北两面合围,犯不上跟外海的死磕!” 郑芝龙回到旗舰,水师战船往江里退。倭军以为明军要掩护粮船逃跑,船队越压越靠前。十几条快船过了江口沙洲,船头倭兵扔出钩索准备爬上后面的粮船。 粮船放下两侧木板,藏在舱里的皇家护卫军站成一排。第一轮火枪打穿木盾,船头的武士掉进水里。倭兵还在拉钩索,两条快船顶上粮船旁边,几十个人举着刀踩过木板冲过来。 护卫军没退进船舱,前排士兵举盾顶住木板,后排长枪顺着缝隙捅出去。冲上粮船的倭兵挤在通道里,火枪手从二层往下打,登船的队伍很快被截断了。 江口外面的水师开始转舵。郑芝龙旗舰打出炮令,北面十二艘战船借着水流压向沙洲,南面战船堵住了深水航道。侧面火炮依次开火,霰弹越过船帮,把甲板上的倭兵扫倒。 倭军前锋见退路被堵,领队武士升起白底赤纹旗。进江的快船不去爬粮船了,分头朝两边沙滩冲过去。有些倭兵跳进浅水想弃船上岸,舱里还有人搬出火药桶准备烧船挡住明军。 朱敛让御船靠向北边滩涂,护卫军顺着船边放下小艇。倭兵在滩头上刚凑出几百人,水师轻炮就朝他们后面打出霰弹。明军枪手踩着浅水上岸,顺着沙丘分成两队,把弃船的倭兵压回潮沟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进江的六十三条倭船里有四十一条被抓,剩下的多数搁浅烧掉了。两千多倭兵死伤,还有三百多人丢了兵器。水师这边坏了四艘战船,一条粮船的甲板被火罐烧穿了。 郑芝龙没派船追出江口。他让炮手重新装药,全部战船排在深水航道外面。远处海面上,倭军大船没撤,点起了成排的灯火。几条快船借着夜色绕向南岸,在明军炮程外头升起三发火箭。 审俘虏的通译赶来御船,手里拿着一封从倭军领队身上搜出来的军令。 “皇上,江口船队只是诱兵。倭军主力今晚会在海州湾登陆,人数至少三万,他们还带来了攻城大筒。” 第九百零七章 海州登陆 海州湾?一夜之间江口战船赶不到。大船退潮后肯定被拦在外海暗沙外。难道要硬闯?军令被郑芝龙铺舱板上,通译被叫来逐字辨认。两处登陆滩头被明确提到,卸火炮和马匹的时间被死卡在次日辰时前。 那倭军领队肩部中弹,死鸭子嘴硬拒不交代兵数!三面不同的号旗被士兵从船舱搜出。海州守军打开港门得靠一面,引导运兵船避开礁石靠另一面。 船夫被朱敛叫来辨认号旗,几名海州籍俘虏也被分开审问。口供互相一交叉对照,倭军登陆地点在哪儿?海州城西南二十里的月滩!当地退潮时大片泥地会露出,港湾只能靠木桩标出的水道驶进。 木尺被郑芝龙横在月滩入口,水师眼下的困难明摆着。 “外海一百四十余艘大船,水师能及时赶到的才三十艘战船!正面交战能拦住他们?扯淡!只能趁夜搞运输船,火炮和粮食能烧掉多少就烧多少!” “海州守军会出来接应,水道夜里有点灯标着。”朱敛冷笑,“咱们手里的号旗不正好拿来改引航位置吗?” 假水道被船夫另画出来,水师多数灯火被命立刻熄灭。受损战船全留在江口保护粮队,二十八艘战船带着倭船连夜南下。快船的旗帜原封不动留着,每条船留了少量水手和护卫军。 平壤的军报在船队出江口前送到了。炮位早被赵率教在大同江北岸布置妥当。多尔衮这孙子没攻城?居然继续往南边撤了!月滩足足去了三千海州守军,大车也在城内备妥了。 私自请求被吴三桂附在军报里。这小子想带两千人乘船走陆路干接应队伍?朱敛根本没批。守平壤才是他的活!一千五百骑兵被曹文诏挑出来,天亮顺着官道往南压。 “曹文诏腿上有伤,骑马赶路不等着伤口再次裂开吗!” 回函写的生死直,传令兵连军医诊断都一并带来。血迹在布条上看的一清二楚。曹文诏被改令留城指挥,骑兵直接扔给副将。路程那么远,这骑兵怎么可能赶得上初战?截断北上道路倒是一把好手。 南风把水师送到外海时,海面早被夜色死死压住。船灯在远处从东向西排着,怎么着也超过两百。运输船正往入口挤,岸上数十根火把被海州守军竖起,标出破水道。 明军战船靠近?郑芝龙没那么蠢。十二艘快船被派往前队,号旗挂的高高的。航道立刻被让开。错误军令被水手用倭语大声传过去,嚷嚷着明军正在大同江口扎堆,非得改从北侧水道登陆不可! 前面三十多艘运输船乖乖跟着转向,后队偏不怎么动弹。大船打出灯号干嘛?非要求快船靠近核验!礼节被水手照做回应过去,对方竟还是派出两艘小船强行拦截?事儿真他妈多! 舱棚后面稳稳站着朱敛,一百名护卫军全换上缴获来的火枪。两艘小船刚靠上侧舷,六名倭军官就爬上了甲板,送死来了。 领头军官检查号旗木杆,又伸手索要随军印信。 负责冒充领队的朝鲜通译递出一只木盒。倭军官低头开启盒盖,里面装着从死者身上取下的印信,印泥边缘还留有缺口。此人核对片刻,忽然抓住通译衣领,朝后方小船发出警告。 护卫军从舱棚两侧扑出,用枪托砸倒登船军官。小船上的倭兵正要点火,船头水手先用长篙将其推开。枪声传到后方以后,倭军运输船纷纷升旗示警,已经转向北侧的三十多艘船也开始抢风掉头。 郑芝龙等的正是船队混乱。他的二十八艘战船从南面黑暗中冲出,船头炮先打断两艘运输船桅杆,侧舷火炮随后朝拥挤航道开火。倭军大船急着转向,船身接连撞在一起,北侧几条船还冲进假水道,船底卡入泥滩。 皇家护卫军控制俘获快船,从运输船之间穿行放火。他们不用火箭攻击载人甲板,专将装满油脂的陶罐投向船帆与缆绳。倭军忙着扑火,负责搬运火炮的船只失去引导,只能停在港湾外侧。 海州岸上的接应队伍发现号旗有误,马上熄灭北侧火把,重新点亮原有水道。倭军旗舰也用重炮还击,一发铁弹打中明军战船船尾,舵杆连同两名水手落入海中。另一艘战船为它挡住追击,船侧连续挨了三发铁弹。 郑芝龙命各船结束纵火,转向外海撤离。明军此行不准备与倭国主力决战,能够烧毁运输船和拖延登陆便已达到目的。二十八艘战船依次离开港湾,十二艘俘获快船却没有全部跟上,其中五艘被倭船围住。 朱敛所在快船也被两艘大船夹在中间。前方航道被燃烧桅杆堵住,左侧倭船已经放下跳板,百余名武士挤向船头。护卫军用火枪封住跳板,水手则挥斧砍断缠住船舷的钩索。 右侧大船高出快船一层,倭兵从上方向甲板投掷火罐。两名盾手举起湿棉被挡住碎片,火油仍沿船板流入舱口。工兵提水压住火苗,又把装有火药的木箱搬到船尾。 朱敛看见前方燃烧船只正在向南漂移,马上命水手收起半帆,让快船借水流后退。左侧倭船以为明军失去控制,继续向前挤压,船头正好撞上漂来的断桅。快船趁空当转过船首,擦着右侧大船冲向外海。 倭军弓手从高处追射,一支箭穿过木盾缝隙,钉进朱敛左臂外侧甲片。王承恩带人围到御前,朱敛拔掉箭杆,发现箭头只划破了皮肉。 “朕还能站在甲板上,你们先把受伤水手抬进船舱。前面的战船缺少舵手,派两个人过去接替。” 护卫军重新升起船帆,快船终于追上水师后队。其余被围船只也有三艘冲出港湾,两艘在火光中失去踪迹。郑芝龙派船清点损失,此战烧毁倭军运输船二十七艘,另有十余艘搁浅,明军也损失三艘战船和四艘俘获快船。 天亮以后,倭军仍在月滩登陆。海州守军用小船接运士兵,滩头已经聚集五千余人,十几门攻城大筒也被拖上木排。水师没有足够兵力靠近炮击,只能守在港湾外面寻找落单船只。 朱敛包扎过左臂,命船队转到月滩北面。他原本准备等平壤骑兵赶到以后,再从陆海两侧夹击登陆队伍。负责观察海岸的水手却发现,海州接应军没有把大车送往滩头,反而在树林外挖掘壕沟。 一艘投降的朝鲜小船从岸边划来,船上载着三名被倭军赶走的民夫。他们带来海州守军刚收到的命令,多尔衮要求倭军登陆以后不要北上平壤,而是直接攻占清川江南岸渡口。 “皇上,倭军还派出一支船队绕过月滩。他们运着两千人和十门大筒,航向应当是清川江入海口。” 第九百零八章 浮桥危局 清川江渡口仍有数千伤兵和大批粮车,浮桥也是平壤主力连接宣川的唯一道路。倭军若从入海口逆流攻占南岸,北面的后金残兵也能趁机反扑。朱敛不能继续守在月滩等待骑兵,必须抢在倭军小船前面回援。 郑芝龙留下十二艘战船监视海州湾,自己带领剩余船只北返。被俘快船吃水浅,能够进入清川江,水师大型战船只能封锁入海口。皇家护卫军分乘十八艘快船,船上另装四门轻炮和足够半日交战的火药。 平壤骑兵已经走到半路。朱敛让传令船沿岸寻找他们,改令副将带兵赶往清川江南岸。月滩倭军暂由海上战船盯住,只要他们携带攻城大筒,行军速度便追不上轻骑。 船队经过大同江口时,赵率教送来的快船迎面赶到。多尔衮获知倭军登陆,已经停止南撤,六千八旗兵与一万朝鲜禁军正在向西北移动。吴三桂判断他们也要夺取清川江渡口,平壤城内只留下三千第三师士兵防守。 “吴三桂带了多少人出城?” 传令军官取出军令副本,指向清川江东侧官道。 “第三师两千人携带六门轻炮,昨夜已经离开平壤。赵总兵劝他留守城内,吴师长坚持由参将带兵出发,自己仍在平壤调动守军。” 朱敛收好军令,吴三桂总算没有忘记此前教训。第三师参将从北面赶往渡口,骑兵副将从南面截击,水师沿江而上,三支明军能在清川江附近会合。 午后风向改变,快船逆流速度越来越慢。水手轮换划桨,仍旧无法在天黑前抵达浮桥。郑芝龙命人卸掉船上多余木盾,又把四门轻炮转移到船队最前方,准备靠岸以后抢先投入战斗。 清川江口外侧留有水师哨船。哨船带来的消息并不好,倭军两千人已经在南岸登陆,十门大筒尚未全部运上岸。留守渡口的明军只有一千三百名水师和伤势较轻的步兵,南岸炮台已经丢失两座。 “浮桥有没有被倭军烧毁?” “北岸守军砍断南侧粗索,把粮船拉向江心。倭军占住南岸桥头,却无法踏上桥面。只是他们架起大筒以后,北岸伤兵营便会落入炮程。” 朱敛命船队分为两路。郑芝龙带八艘快船正面冲向南岸桥头,吸引倭军火炮。其余船只借北岸芦苇遮挡,在浮桥上游两里靠岸。皇家护卫军登陆以后,沿河堤攻击倭军侧翼。 日落前,清川江主桥残骸出现在前方。南岸倭军正在拖运最后三门大筒,海州来的朝鲜兵也筑起半人高的土墙。北岸明军把伤兵转移到树林,能够拿起兵器的人全部守在江边。 郑芝龙的八艘快船先升起战旗,船头轻炮朝南岸桥头开火。倭军把大筒转向江面,数十名火枪手也躲到土墙后面。第一轮炮弹越过船队,落在江心水面,第二轮便砸中一艘快船船侧。 船身进水以后没有停下,水手用木板堵住破口,继续朝桥头靠近。倭军注意力转向江面,北岸芦苇后的十艘快船趁机靠上浅滩。朱敛带护卫军登岸,没有沿开阔河堤行军,而是穿过岸边村庄,从矮墙后面接近南岸炮位。 此处原本有一座废弃渡口,朝鲜船夫找出藏在草棚里的三条小船。护卫军分批渡过窄汊,距离倭军侧翼只剩半里。前队斥候还抓住两名运送火药的海州民夫,从他们口中得知倭军把炮弹集中放在桥头后方的石屋。 “先夺石屋,再封住通往月滩的道路。倭军丢掉火药以后,大筒便成了摆在岸边的铁管。” 护卫军沿田埂接近石屋,守在外面的倭兵只有五十余人。明军火枪手打出两轮齐射,盾手随后冲过院门。屋内倭兵准备点燃火药,工兵从窗户泼入两桶江水,火折掉进泥地以后再也无法使用。 桥头倭军发现侧翼受袭,马上调回三百名武士。田埂两边都是积水,武士只能排成窄队冲向石屋。护卫军依托院墙开火,前排打完便退到后院装填,第二排接替射击。倭军连续冲过三次,始终没有碰到院门。 郑芝龙也在江面加紧进攻。他让两艘快船装满湿草,顶着倭军炮火冲向桥头。水手靠岸以后弃船跳水,快船横在浅滩,替后方枪手挡住大筒。其余战船贴近百步,轻炮朝土墙两侧打出霰弹。 倭军指挥官不愿放弃桥头。他命朝鲜兵继续守住土墙,自己带六百人绕过村庄,准备夺回火药石屋。队伍刚走出树林,南面官道便传来马蹄声。平壤派出的骑兵提前赶到,副将带领一千余骑兵从坡后冲出,截住倭军退往海岸的道路。 骑兵没有直接冲击长枪阵。他们分成两队沿水田边缘奔驰,用火枪射击倭军侧后。倭军被迫收缩队形,前往石屋的六百人也停在官道上。护卫军抓住机会冲出院墙,长枪手从田埂正面推进,将敌军逼向桥头。 北面也出现第三师军旗。参将率两千步兵赶到北岸,马上利用浮桥粮船向南岸投送枪手。被砍断的粗索重新固定在木桩上,工兵铺回拆掉的桥板。第一营走过浮桥时,倭军已经失去两侧炮位。 海州朝鲜兵先行溃散。他们丢下长枪,成群跑向南面树林,倭军军官斩杀数人也未能拦住。桥头土墙失去掩护,大筒炮手还缺少石屋里的弹药,郑芝龙带领水师士兵从正面登岸。 三路明军压住倭军以后,朱敛没有命令全面冲锋。他让通晓倭语的水手来到阵前,要求倭军放下武器。被围的一千余名倭兵仍在桥头列阵,领兵武士用长刀割断头盔系带,将刀尖指向江面。 “我们奉将军军令渡海作战,只有战死以后才能结束军令。明军皇帝若想夺桥,便从我们的尸首上面过去。” 水手把原话转述完毕,郑芝龙已经命轻炮换上霰弹。朱敛没有继续派人劝降,只让明军盾手后退二十步。六门轻炮从左右两侧推到田埂,炮口避开逃散的朝鲜兵,对准倭军密集阵列。 第一轮霰弹打乱长枪阵,水师火枪手从正面推进。倭军分成数队冲击炮位,侧面骑兵随即截断他们。战斗持续到入夜,最后两百余名倭兵退入桥头营地,点燃帐篷和剩余军粮。他们想借火势冲向浮桥,又被第三师枪阵堵回南岸。 领兵武士肩部中枪,仍拖着长刀爬向大筒。皇家护卫军用长枪压住他的手臂,另外几名倭兵见主将被擒,终于扔掉兵器。清川江南岸重新升起大明军旗,十门倭国大筒也全部被缴获。 朱敛命军医先处理双方伤员,又让工兵连夜修复浮桥。月滩登陆的三万倭军还在北上,多尔衮的一万六千人也从东南面靠近,两支敌军最快明日午后便能抵达。 赵率教派来的第二封急报赶在夜半送到。平壤南城出现大批朝鲜军队,朝鲜国王李倧派出的十万援兵已经越过大同江,他们没有追随多尔衮,而是派使臣进入平壤,请求向大明皇帝献出汉城。 使臣还带来一只朝鲜王室木匣,里面装着多尔衮与德川幕府往来的十二封密信。最上面一封写明了倭军真正条件,他们帮助朝鲜抵挡大明,战后便要割走釜山、济州和半岛南部六座港口。 朱敛读完密信末页,渡口南面的斥候也押来一名倭军传令兵。此人怀中藏着月滩主力刚下达的军令,三万倭军已经停止北进,正在调头攻打海州城。 第九百零九章 海州倒戈 军令摊在船舱木桌上,上头写着倭军主力转攻海州。几名通译轮流核对,连末尾的印记也验了三遍。传令兵没撒谎。 木尺被郑芝龙拿过量过路程。大筒不要了,倭军半日便能赶到城外。 前脚海州守军帮倭军登陆,后脚又送出三千石粮食。突然翻脸?必定出了大事。 因为要问话,朱敛命人解开传令兵右手的绳索,军令被他推过去。 “临阵改令,你们德川幕府抽什么风?海州城里怎么了?” 传令兵捧起军令,手按住印记,低头核对许久。 “海州城把幕府使者给扣了,城西粮仓也封了。接应我军登陆的朝鲜官员被守将抓进军营。我们主将下令夺回海州,东西和人都得抢回来。” “刚上岸,海州人就敢抓你们的使者?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传令兵抬起头,额角沾着泥水。 “昨夜一队朝鲜骑兵进了海州,拿着国王印信。验过印信,守将把城门闭了。” 朱敛从木匣中取出密信。十二封信按日期排好。李倧派出的十万援兵在平壤南面,王室使臣拿汉城向大明请降。如今奉王命倒向大明的,连海州守军都算上了。 朝鲜各部,李倧根本压不住。要拿后金和倭国换活路,还得赶在大明攻入汉城以前把筹码全送出来。 木尺被郑芝龙横在月滩的位置。 “皇上,海州正在被倭军攻打,咱们正好从海上夺回月滩!滩头堆着大筒和粮草,留守兵马撑死五千。” “离海州不足三十里,那是倭军主力。水师攻打月滩,他们随时能回兵夹击。去个人通知海湾外的十二艘战船,别急着靠岸。” 朱敛转向护卫军军官。 “挑十个倭军俘虏,陪传令兵回月滩。告诉留守将领,清川江部队被咱们包饺子了,主将命他押运粮草赶往海州。” 水道图被郑芝龙挪到桌边。 “只要留守倭军敢押粮出来,半路水师就能截住。拿不到补给?倭军主力在海州城下撑不了几日!” “再给海州送道军令,让守军死撑到明日午后。想夺粮?倭军就得拿命填!” 两艘快船连夜离开清川江口,一艘去月滩,一艘去海州。受损战船被水师修补。缴获的十门大筒太笨重,留两门守卫浮桥,其余的交给第三师运回平壤。 后半夜,军报被送来。倭军主力离开滩头,营中至少留有六千人。负责搬运火炮的船队停在港湾,三十余艘运输船没卸货。 郑芝龙读完军报,拿起炭条改了进攻位置。 “六千守军?比咱们估的多。硬攻滩头伤亡少不了。末将去夺运输船,把他们回倭国的退路给掐了。” “收到假军令前,留守将领绝不会出营。船队去月滩外海,朕亲自等他的答复。” 清晨,十六艘水师快船离开清川江。因为要防备多尔衮转攻渡口,平壤骑兵沿南岸警戒,浮桥交给第三师参将驻守。 因为只领八百护卫军登船,朱敛左臂伤口折腾了一夜,血从布条边缘渗了出来。 王承恩拿来绷带,堵在舱门口不让路。 “再把伤口挣开,奴婢只能请军医把您绑舱板上了!前面有郑总兵领军,您非得回回站船头干嘛?” “划开一层皮肉而已,换过药就能办事。朕留在清川江,俘虏到了月滩临阵改口,你去办?” 王承恩剪开旧布,伤口边缘发肿,只能让军医重新清洗上药。护卫军在舱外轮换值守,经过舱门的人放轻脚步。 船队抵达月滩外海,假军令留守倭军已经收到了。营中三千多人装车,海州民夫扛着粮袋往木轮车上堆。守住滩头火炮的,是另两千倭兵。 俘虏被送回船队。右肩中箭,他爬上甲板趴在船舷旁喘气。 “留守将领鸡贼,只肯送一部分粮食。三千人押运五百辆粮车,午时出营走北面官道去海州。” 因为要看地形,朱敛让军医替俘虏拔箭,摊开道路图。粮车离开海岸,必须经过狭长谷口。沿小河运送护卫军抢先占住谷口,水师办得到。 郑芝龙伸手点住运输船。 “末将领战船进港,打他们的船队!留守倭军绝对从营地调兵救援。皇上领护卫军从北面登陆,谷口把粮车截下。” “全得留下,那些运输船。炮手只准打桅杆和船舵,逼倭兵下水投降。后面运粮咱们得靠这些船。” 午时一过,月滩倭军押着粮车离营。五百辆车前后拖出三里,三千倭兵分列道路两旁。几十名骑马武士夹在队伍中间,催民夫赶路。 明军水师驶入港湾。郑芝龙的旗舰开炮,两艘倭国运输船的桅杆折断,船身横在航道上,后面的船被堵住。滩头倭军急忙回调兵马,数百弓手登上小船,赶往船队救援。 朱敛领护卫军从北面河口登岸,借树林遮挡赶到谷口。八百枪手分成前后两队,装满泥土的木车被工兵横在官道上。两门轻炮架到谷口西侧高地。 前路被堵,倭军粮队领队武士仍旧催着车队往前。五百火枪手被他派进树林绕到侧面夺炮。其余兵马推着粮车直冲谷口。 前排枪手伏在木车后,朱敛等倭军进入百步举起令旗。 两门轻炮朝道路两侧发射霰弹,木车后的火枪紧跟齐射。冲在前面的倭兵倒在粮车间,后队被数百辆大车堵死,阵形摆不开。 钻进树林的五百人撞上护卫军后队。隔着树干交火,倭军火枪装填太慢,挨了几轮齐射,退回官道。 领队武士挥刀砍断驮马的缰绳,准备领亲兵从水田绕过谷口。从田埂后站起几十名护卫军,火枪对准马队。 一轮枪响,领队武士胸甲被打穿,尸体滚进水沟。主将死翘翘,前方倭兵抢夺粮车结阵,后方响起了炮声。 郑芝龙击退港湾守军,十二艘战船转向岸边,火炮对准倭军营地。留在月滩的三千倭兵不敢救粮队,退入壕沟守住大筒。 等不到援兵,谷口倭军前队死伤过千。白旗被几名军官抬出,要求保留兵器从谷口撤走。 朱敛站在木车后,左臂重新缠好了布带。 “兵器留原地!伤兵交给军医,其余人退出官道去水田等。谁敢烧粮?朕的火炮不长眼,封死谷口!” 争了许久,几名倭军军官拔出长刀,一把接一把插进泥里。火枪被两千余名倭兵交出,分批走水田。五百辆粮车落入明军手中,车上还有炮弹和三千套备用甲具。 清点完粮车,海州方向一匹伤马冲进谷口。马背上的朝鲜军官后腰中箭,被抬下马时站不住了。 军医把他放到木车旁,这人死攥住军报。 “海州南门被倭军破了!城里军械库被人打开。守将带着人退入北城,撑死守一个时辰。” 第九百一十章 海州城下 五百辆粮车无法立刻运走,朱敛把俘虏集中关在谷口,只留下两百护卫军看守。其余六百人换乘缴获战马,沿海州官道赶往北城。 郑芝龙也从港湾抽出十艘快船,装载一千五百名水师士兵前往海州港。月滩营地尚有三千倭军,十二艘战船继续封锁滩头,不让守军靠近运输船。 受伤的朝鲜军官被安置在粮车上,随军通译一边处理军报,一边追查城内叛变缘由。海州南门守军原本已经击退两次进攻,守卫军械库的副将却在午后打开侧门,放入数百名倭国武士。 倭军夺取军械库以后,用火药轰塌南门内侧街墙。守城主将带三千余人退入北城,城中百姓也被挡在两军之间。 朱敛骑马行出十余里,左臂伤处被缰绳牵动,衣袖内侧已经湿透。王承恩跟在御马右侧,多次想让队伍停下换药,官道前方却已有海州逃民出现。 数千名百姓拖家带口向北逃跑,倭军斥候混在队伍后方,沿途抓捕年轻男子搬运炮弹。皇家护卫军没有直接开枪,先派朝鲜通译骑马喊话,让百姓离开官道趴进田间。 三十余名倭军斥候转身逃走,护卫军骑兵从道路两侧追上,很快便将其截在一座石桥前面。两名斥候主动丢下火枪,供出倭军主力部署。 “海州南城已有一万多人入城,主将正在围攻北城。余下兵马守在南门外面,他们从月滩调来的粮食还没送到。” 朱敛指向南面的月滩方向,让通译继续逼问。 “你们主将为何舍弃清川江,转头攻打帮助登陆的海州守军?” 俘虏跪在桥边,双手按住头顶。 “海州官员截下了幕府送给朝鲜国王的礼物,里面装有五十万两白银。城中守将还抓住两名朝鲜使臣,从他们身上搜出王命。国王要求沿海各城归顺大明,并把倭军船队全部留在半岛。” 五十万两白银原本用于收买朝鲜官员,李倧却准备借此向大明表明诚意。海州守将截银以后拒绝交出,倭军主将自然不肯离开。 朱敛让人把两名俘虏绑在马后,六百护卫军继续向海州推进。距离北城不足五里时,城墙方向传来火炮声,几处城楼已经升起倭国旗帜。 海州分为南北两城,中间由一条宽街相连。倭军占住南城以后,将大筒架在街口,连续轰击北城木门。守军只能依托街垒防守,城墙上的朝鲜火炮已经缺少弹药。 朱敛没有从北门进入城内。他让护卫军绕向西侧山坡,先夺倭军设置在城外的运粮营地。营中只有五百朝鲜士兵看守,此批人看见大明龙旗以后便打开木门,交出倭军留下的火药和两门大筒。 营地军官还带来一名海州守将的亲兵。亲兵左腿缠着夹板,只能由两人架着走到朱敛面前。 “北城只剩两千余人能够作战,大筒已经把第二道街垒打穿。守将请大明军队从西城小门入内,先把百姓送走。” “倭军主力集中在什么位置,扣下的白银又放在何处?” 亲兵取出城内草图,手指停在北城官署。 “银箱全在官署地窖,朝鲜王室使臣也关在里面。守将不肯交人,倭军才会强攻北城。” 朱敛把草图交给护卫军军官,命他带四百人从西城小门入内,接管北城各处街垒。余下两百人换上朝鲜守军衣甲,推着两门缴获大筒返回倭军阵地。 两名投降斥候被解开绳索,按照朱敛吩咐走在队伍前方。他们告诉沿途倭军,月滩粮车已经抵达,后队还带来攻城炮弹。 倭军忙着进攻北城,没有认真核查车队身份。两百护卫军顺利进入南门,沿主街接近倭军炮位。八门大筒正在轮流开火,炮手身后堆着几十只火药箱,数百名武士守在街道两侧。 走在前面的倭军斥候忽然拔腿奔向炮位,扯开衣襟大声示警。护卫军军官抬枪击中其中一人,另一人刚躲到大筒后面,便被装填炮弹的士兵撞倒。 伪装已经失去作用,护卫军立即推翻两辆炮车,横在街中构筑掩体。两门大筒调转炮口,朝倭军火药堆打出铁弹。 木箱被砸得四散翻滚,正在装填的倭军炮手纷纷躲入房屋。北城守军听见街中枪响,也从第二道街垒发起反攻。 守城主将亲自领兵冲出木门,朝鲜长枪兵沿屋檐推进,将留守街口的倭军赶向南面。四百皇家护卫军也从西城进入北城,分成两路占据屋顶,对倭军炮位实施夹击。 倭军主将很快调来三千援兵。前排武士抬着厚木盾,后排火枪手借助院墙向前移动。护卫军的两门大筒装填过慢,只开了一轮便被倭军逼到百步以内。 朱敛从炮车后面取过一支火枪,王承恩伸手挡住枪身。 “皇上左臂已经流血,此枪后坐会把伤口彻底扯开。奴婢替您装填,您只需留在炮车后面调兵。” “把枪交给护卫军,朕不会拿伤臂托枪。你去北城门口催促百姓撤离,街中一旦起火,撤路便会被堵住。” 王承恩带着二十名亲兵赶往北城,朱敛则命军官拆开缴获火药箱。工兵把火药装入陶罐,埋在街边废弃车辆下面,再用细索将引线拉到街垒后方。 倭军盾队推进到五十步时,护卫军主动放弃第一排炮车。倭军以为明军兵力不足,数百名武士越过掩体追赶。 工兵点燃车辆下面的火药,冲在前面的倭兵被掀倒大半。屋顶火枪手同时开火,街道两侧的朝鲜守军也推着木盾冲出院门。 倭军主将发现大明皇帝亲临海州,马上改变进攻方向。他留下两千人守住南城,自己带五千武士猛攻北街,准备在水师抵达以前抓住朱敛。 双方在三条街巷展开争夺,护卫军依托院墙逐步后撤,将倭军引入北城狭窄区域。海州百姓已经从西门撤出大半,守城主将也把地窖中的银箱搬上车辆,准备送往城外。 海州港方向终于升起明军水师炮令。郑芝龙带十艘快船冲进港内,轻炮轰开东侧水门,一千五百名水师士兵沿城墙进入南城。 倭军主将听见后方炮声,急忙抽调兵力返回南门。北街攻势随之减弱,朝鲜守军趁机夺回军械库外围两处院落。 朱敛让护卫军停止后撤,命两门大筒重新推到街垒前面。大筒装入从倭军炮位缴获的霰弹,朝撤退队伍连续开火。 北街倭军被截成数段,许多人只能钻进民宅寻找出路。海州守军封闭各处院门,屋顶枪手则控制主要街口,倭军主将身边只剩千余人退往南城。 水师已经夺下东门,郑芝龙亲自带兵向南门推进。倭军主将无法返回月滩,只能带亲兵冲向官署,企图抢走地窖中的王室使臣。 守城主将赶到官署时,地窖木门已经被火药轰开。两名朝鲜使臣倒在台阶下面,倭军主将则提着一个染血木匣冲出后院。 此人看见朱敛带兵堵住巷口,抬手便将木匣扔进旁边火井。 “匣中装着李倧献给大明的降表,他亲笔答应把朝鲜八道交给皇帝。你们永远也拿不到这份降表。” 第九百一十一章 王命归明 就在木匣落进火井前,铜锁被工兵扑到井边用铁钩勾住!没烧透的木炭堆在井底,火苗早从匣角冒出。因为封口火漆全被烤软了,工兵把木匣拖了回来。 短刀被倭军主将拔出,他带着亲兵直扑火井!海州守军从后院两侧进入巷口,倭军前队被长枪死死的压住,朱敛也被护卫军护到了街墙后面。 没急着开木匣,朱敛只吩咐王承恩把这玩意儿送到安全地带去。 “抓活口!这孙子知道德川幕府跟李倧怎么谈判的!文书谁敢弄坏了……信不信朕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盾牌被护卫军推到前面,屋顶枪手专门招呼倭军亲兵的腿!倭军主将退到院墙下,短刀被长枪挑飞,右肩也挨了重重的枪托。 绳索被海州守城主将亲手套到他身上,这主将转过身就跪倒在朱敛跟前。 “陛下啊,臣金应河可是奉了国王密令,海州城和倭国使臣可都交给大明了!接应倭军登陆这破事……那全都是城里当官的伪造王命搞的鬼!皇上您可得明鉴啊!” 朱敛让护卫军把金应河扶起,这人抬手就指向还在打仗的南城。 “少在这扯犊子,献城的事打完再说!赶紧让你的人把南门夺回来。百姓还没出完城呢,水师开炮前不引路怎么行!” 海州守军旗帜被金应河拿来,他亲自登上北城楼发号施令!朝鲜兵从各处退守位置重新抱团,沿着西侧城墙直奔南门。那个投降倭军的副将,也被部下从军械库押了出来。 听说主将被逮,南城还有三千多倭兵死守城门跟粮仓。郑芝龙没让水师硬冲门洞,非把轻炮拖上城墙,居高临下轰掉了粮仓外围的木墙! 因为朝鲜兵推着盾车开进仓院,里头几百号倭兵没了掩护,只好退到南门边上。月滩留守部队本派出两千人来救,偏偏在城外撞上护送粮车的明军。两边在官道干了半个时辰,听说海州东门丢了,倭军立马缩回月滩。 刚过晌午,大明军旗就在南门城楼升起来了。多数倭兵被困瓮城,剩下的全钻进了沿街院子。朝鲜军官被金应河派去逐坊认人,加上皇家护卫军把住出口,这场仗硬打到傍晚才歇停。 海州这仗逮了四千多倭兵,死伤六千来人。倭军主力丢了大半粮食和攻城家伙,月滩那边只剩五千来人。幕府运来的五十万两白银,也让明军原封不动的锁在北城官署。 因为经过巷战,朱敛左臂伤口早裂开了。军医剪掉血衣,洗伤口时才发现箭头铁屑根本没掏干净。 小刀被军医丢进热水,他又示意王承恩按住皇上肩膀。 “这铁屑留在肉里肯定发高烧,今儿个必须全挖出来不可!皇上要是还这么骑马挥胳膊,这伤半个月也别想长好!” 一块布巾被朱敛咬住,他扬起下巴让军医麻溜动手。小刀顺着伤口挑出两块碎铁,椅侧铺着的棉布眨眼就被血浸透了。 死死按着皇上右肩的王承恩,手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海州都拿下了,月滩倭军还能跑的回船上吗?皇上今夜要是敢出官署,老奴真敢叫护卫军把这院门给堵死!” 嘴里的布巾被朱敛吐掉,他的左臂也被紧紧固定在胸前。 “朕今晚不出城,你去把那烧破的木匣拿进来。要是李倧那降表还能认字,海州这仗换回来的可就不止那点粮食了。” 因为木匣铜锁都变形了,工兵只得拿铁钳剪断锁扣。里头包着三层油布,虽然最外头烧出孔洞,里头纸张倒是挺完好的。 金应河跟两名使臣跪在厅里,文书被通译一页页的展开。头一份就是李倧的亲笔降表!他承认王室勾结后金跟倭国,求大明留着王室宗庙,全国军权和港口都愿让明军接管。 第二份记着朝鲜八道守军数,汉城禁军连两万都不到!城里粮草也就撑一个月。李倧还让各地守将扣住后金军官,把倭国船队停的港口全封了。 就在这档口,平壤赵率教派的军报也送进官署了!朝鲜十万援军早在大同江南岸缴了械,领兵那头头哭着求改编成明军跟班,帮着去打汉城。 听见朝鲜王室反水,多尔衮连夜带着兵往南撤。这老狐狸压根没去汉城,改走东边山路去了!盘算着要抢元山港出海呢。吴三桂早派斥候死死盯着了,还没瞧见后金有船接应。 看完手里的降表,郑芝龙一把按住海图上的月滩。 “倭军水上主力可还有百来艘大船呢!那五千陆军也死磕滩头。他们要晓得海州丢了,今晚保准登船溜回釜山去。” “月滩运输船大半早让水师捏在手里了,剩下的大船全在外海。倭军想跑?不坐小船穿过港湾能行吗?” 海州港船只名册被朱敛让人拿来,城里拢共六十多条渔船跟二十条运盐船。之前帮倭军登陆的朝鲜船夫全被关着呢,月滩的木桩水道就数他们最熟悉。 “海州船夫都给朕叫来!愿意带路的免罪。今晚水师死死的锁住外海!海州守军走陆路打月滩。朕要这五千倭兵统统留在半岛!想回釜山作妖?门都没有!” 军令被金应河接下,他领着部将立马出了官署。俩王室使臣还老实跪在厅里,年长的那个摸出玉印,双手举过头顶。 “国王……命臣把这国印献给大明皇帝!求皇上开恩准王室搬出汉城。朝廷百官都愿跟着明军迎驾,城门也定会提前打开的!” 那国印朱敛连接都没接,反而让通译把降表全收回木匣里去。 “李倧把后金招进家门,转头又放倭兵占了南边港口。眼下敌军都兵临汉城了,他就指望拿个破印保王位?这事难道能靠一封降表拍板吗!” 年长使臣把额头死死的磕在地上,双臂还在举着玉印。 “国王愿亲自去平壤请罪啊!只求大明别伤城里百姓。汉城军械库和粮仓全归明军,南边各港也定会出兵围剿倭兵的!” “让李倧在汉城老实等着大明军队,他还有闲脸挑受审地方?海州跟平壤百姓受过的苦,朝鲜王室必须给朕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玉印被使臣收了回去,他趴在地上连个屁都不敢放。郑芝龙派的水师军官火急火燎的赶到官署,嚷嚷着月滩倭军已经烧了营盘,好几千人正坐小船往外海冲呢! 海州西门猛的响起急促军号。后金信使被巡逻的朝鲜兵押了过来,这家伙骑着倭国战马,怀里还死死掖着多尔衮给月滩主将的亲笔信! 信封被通译撕开,刚念到末页的时候,他手指猛的顿住了。 “多尔衮……居然答应把元山港让给倭国,还说要带六千八旗兵上船!他叫月滩船队别管海州了,明儿个以前必须赶到东海岸接应他们!” 第九百一十二章 月滩断归路 多尔衮亲笔信摆在海州官署桌上,信纸沾着汗,封口压着后金旧印。让通译核对完笔迹,朱敛就把那信使押到桌前。 “多尔衮啥时候能蹿到元山?战马他身边还剩下几匹?” 信使跪在地砖面上,双手反绑着。“大军分成三队走,旗主领六千八旗兵打头,剩下一万朝鲜禁军押车。只要山道上没朝鲜兵拦着,过上三日定能溜到元山。” “元山港里接应的倭船有多少?你给朕麻溜的把底细全交了!” “我就……是个跑腿的啊。主子说过有四十条海船,载着三千倭兵。幕府答应拉八旗兵去对马岛,筹码就是拿元山城跟东海岸港口换。” 郑芝龙拿出海图量过航道。“四十条破船哪拉的动一万多人?多尔衮只想捎走八旗兵,那帮朝鲜禁军准定是要撂旱地上的!” 亲笔信被朱敛递给王承恩收着。“给多尔衮写封回信,说月滩兵马肯去元山汇合。只是海州水师把这外海卡的死死的,想脱身还得耗上两天。盖上原印,让这家伙带回去交差。” 信使上身一挺,膝盖直往前蹭。“皇上这是……肯放小的活路?” “这封回信你得稳妥的交到多尔衮手上。你要敢改半个字,留在军中那帮同伙,全得跟你一起掉脑袋。” 腿上的绳子被护卫军解开,信使被提溜出城外。眼瞅着这人出了官署,月滩水道图就被郑芝龙推到了朱敛手边。 “倭军正坐着小船开溜呢,海州那些渔船赶过去还得一个时辰。这帮孙子等咱们一到,保底的有一千多号爬上外海大船。” “能抠下几个就留几个!水师照着运兵小船先打。那炮弹可别落进岸边营地里!里头的火药粮车,打完这仗全得拉回海州入库。” 四千海州兵全在西门聚齐,金应河带头顺着官道直奔月滩。港里六十多条渔船也动了,挑上大明旗,认道的老船夫在前面给大伙引路。 朱敛留在官署包扎左臂,没硬往船上挤。王承恩让俩护卫军死死的卡着门,连送来的军报全得经过军医过手查验。 “朕不就划破个左边胳膊吗,你把这院门当大牢看是想干嘛?” 药碗被王承恩撂桌边。“皇上昨晚可是发话不再出城。今儿要是硬去月滩坐船,奴婢只能把御马战甲全掖起来!手里有战船的郑总兵外加金应河四千人,滩头少个皇上杵着,他们难不成连仗都不会打?” 朱敛一口闷掉药汁,右手翻开驻军名册。“城里那些倭国使臣跟朝鲜降官,还没审干净的剩几个?” “倭国使臣统共逮住十三个,海州副将早给提进大营了。金应河留两个部将专门过堂,那五十万两白银护卫军正盯着呢。” “银箱都给朕过秤封好,谁敢动爪子私开就砍头!李倧惦记拿倭国那银子去换王位?这份烂人情,朕可懒得替他揣着。” 午后月滩炮声一串连着一串。外海冒出十二条战船往港湾里压,硬逼倭国大船退出炮程。南北水道跟着被渔船死死的堵严实,树林子后面,岸上的兵也杀出去了。 守月滩那倭军头子本来打算一把火烧了营,火把刚往粮垛边上凑,北面官道就杀出了海州军旗。两千武士被他抽出来死守壕沟,剩下的人还在坐小船拼命往外海逃跑。 壕沟正面,金应河没拿全部家当去填。两营火枪手被打发进北侧树林,四门缴获大筒全推上坡顶。炮手用的全是从倭军手里抄来的弹药,照着湾里小船一顿猛轰。 装上百人的破船刚离浅滩,船尾就被铁弹砸个透心凉。倭兵挤着往海里跳,边上的船只得转舵。看着水道堵死,郑芝龙领六条快船插进港,轻炮认准了船桨跟舵杆轰。 发现海路被堵的倭兵红眼扭头撞守军。两千长枪兵跨过壕沟抢炮位。金应河让前队退到木桩后,火枪手隔拒马开火,两处缺口被朝鲜长枪兵死死的卡住。 倭军闷头攻了半个时辰,高地的边都没摸着。水师炮弹砸中后头大营,火油棚子烧的直冒黑烟。留守头子打发亲兵护粮车,原本排开的队伍眼看着散了摊子。 水师被郑芝龙下令从东边摸上岸去,八百人淌着浅水往营地压。港口横着十二条战船,外海倭船几回想蹭过来,都被侧舷火炮给狠狠轰了回去。 没了上船的指望,月滩守兵只能窝回中央营地。金应河差使通译,领着个抓来的倭军凑到壕沟外头。 “大明已经拿下了海州,粮车破船全在水师手里攥着呢!刀子都扔下,想活命就乖乖蹲着听候发落!” 一根箭从营里飞出来,扎在通译脚边。倭将蹿上木台吼人烧粮。几个武士搂着火油罐刚往粮垛跑,北面高地炮就响了。铁弹直直的砸穿木台,那头子栽进帐篷堆里。 主将一死,营里当官的还琢磨着打南边冲出去。两艘快船被郑芝龙早早塞进南水道,沙丘也全布满了水师枪手。头拨倭兵刚出营门就挨了两面枪子,倒下的人死死的把后队堵在沟里。 海州兵趁乱跨过北边木桩,盾手在前面死顶,长枪兵跟上撕开口子。营里那一千多海州民夫也不挑担子了,抄起家伙合伙掀翻了营区的木墙。各处营门实在守不住,倭军只能往滩头缩。 潮水早退到水道外头。几百倭兵慌神跳进泥滩,没走百步烂泥就没了膝盖。快船挤不进浅处,两边干地上全是压来的枪手。泥里的倭兵扔了长刀,举手扯嗓子喊投降。 傍晚不到,明军就把月滩大营吃的死死的。五千多倭兵,爬上外海大船的撑死八百,剩下的非死即伤,抓活的就有两千多。海州兵白捡了二十六门大筒,外加四千多石粮,港里还漂着十九条能修的破船。 外海船队郑芝龙没让人去追。破船被战船拉回,快船被打发去北面摸排。外海倭船把逃兵全装上,就一路奔南去了,半个影子都没往元山拐。 战报递回海州,朱敛胳膊刚换完药。倭军头子随身文书被金应河送来,里头夹着东海岸航路图。元山港外三处暗礁在图上画的明明白白,四十条接应船啥时候到也全在上面写着。 军报最后还补着郑芝龙的急信。东海岸跑来的倭国小船被水师给逮了,船上的人招供,那四十艘接应船压根就没停在元山港下锚。 昨晚上这船队就蹿过元山了,估摸着是想从咸兴东边的海湾,把多尔衮捞走! 第九百一十三章 东路追兵 咸兴比元山更靠北,多尔衮若改走东部山路,反而能够避开朝鲜王室控制的州县。朱敛让人把海州、平壤和东海岸地图铺在官署长桌上,金应河留下的部将也被召入厅内。 “从平壤前往咸兴共有几条道路,哪一条能够通行粮车?” 海州部将用木块压住地图边角。“大路需要绕过元山,沿途关口都由朝鲜守军掌握。另有一条山路穿过阳德和高原,骑兵可以行走,粮车到了谷地便要换成驮马。” “多尔衮手里还有一万朝鲜禁军,他可以征用沿途民夫修路。若没有军队拦截,六千八旗兵两日便能穿过高原。” 郑芝龙从月滩赶回海州,甲衣上仍沾着滩地泥浆。他听完东路情况,拿木尺测量海岸距离。 “水师从海州绕过半岛南端,再赶到咸兴需要十余日。留在朝鲜西海岸的战船来不及拦截,除非从登州调船直入东海。” “登州水师赶到以前,多尔衮早已登上倭船。陆军必须把他拖在高原,水师负责截住接应船队的退路。” 朱敛提笔写下两封军令。一封送往平壤,命赵率教调集第三师与投降朝鲜军,从阳德方向追击。另一封交给郑芝龙,命他率主力返回清川江,再经旅顺调集能够远航的宝船。 郑芝龙接过军令,却没有收进怀中。“皇上,水师绕行需要时间。末将准备先派八艘快船返回登州,让留守舰队直接出海。主力可以继续封锁西海岸,免得倭军从釜山增援。” “照此办理。月滩运输船全部修好以后,把粮食送到平壤。海州伤兵和倭军俘虏交给金应河看管,五十万两白银由护卫军押往宣川。” 金应河在月滩处理完战后事务,入夜才返回官署。 听见朱敛准备追多尔衮,他主动掏出海州军里存的驿路图。 “赶去高原,臣愿意带五千海州兵!各地守军早收到王命,只要亮出国印副文,那沿途关口不都得乖乖放人?” 把驿路图扯到灯下,朱敛拍着桌子。“这海州你刚献出,军里接应倭兵的烂账还有不少人掺和。让你带五千人出城?谁敢保证这帮人不会在山路倒戈?” 解下佩刀搁在桌边,金应河猛抬头。“家属和副将,臣全留在海州,五千士兵也让大明军官分着管。要真有一营敢抗旨,皇上可以直接剁了臣的脑袋!去收拾那帮混账将领!” “拿家眷当人质?朕还不至于。”参与接应的军官全扔给军法处,普通士兵打散重编。“去平壤,你带三千人归赵率教管。” 金应河当场领命。连日干仗,这海州守军还能喘气的剩七千多。补够粮食,三千人隔天大清早便出了北门。 没跟着回平壤的,是朱敛。左臂伤口没长好,军医死活不让他骑马,海州城里城外的防务也得重排。月滩缴获的破铜烂铁全往城里拉,光二十六门大筒就塞满七十辆车。 朝鲜使臣当天也递了新信。听说海州归了,李倧让汉城各营把家伙收起,又派世子带百官去平壤请罪。守釜山的四万倭兵急眼了,扣下朝鲜官不说,南边港口接连擦出火星子。 把国印供在桌上,使臣满脸堆笑。“大明怎么定,国王都没二话!只求皇上发兵进汉城!那帮倭兵正抢船抓工匠,难道是想把釜山搞成长期待的贼窝?” 摆手把国印怼回使臣脸上,朱敛冷笑。“汉城还在李倧手里。真想认怂?让他禁军把火炮和粮交干净!世子到了平壤,也得让赵率教查个底朝天。” 夹着国印,使臣连屁都不敢放。朱敛又让他交代出东边各州守将的名字,找快马递去平壤。 过两天,军报砸进海州。第三师参将拉着两千人出平壤,那三千海州兵在城外也重编妥了。十万援军里挑出两万人拉车,剩下的,全扔大同江南岸缴械趴窝。 多尔衮跑路的速度比明军想的还邪乎。这孙子丢大半粮车,砍了不肯带路的朝鲜官,光带八旗兵和三千禁军钻进阳德山道。剩下的禁军被全扔去元山方向给人添堵。 吴三桂蹲在平壤看摊。避开阳德正面走北边野路去抢铁岭关的活,他丢给了第三师参将。被后金扔垃圾似的甩掉的朝鲜兵,全由金应河沿着大路去收网。 追兵摸到阳德,这城门早被后金炸没影了。城里粮仓冒着黑烟,几百个民夫被死死绑在驿站。打发人手放开绳子,金应河顺道从活口嘴里掏出准信,多尔衮刚抹油溜了不到半天! 一张后金军令被阳德守将哆嗦着掏出。多尔衮让高原守军堵死铁岭关,砸光山谷里的木桥。接应的倭船还打算派三千人从咸兴往南拱,想把北边出口捂得密不透风! 第三师参将接到消息后没有停在阳德。他让步兵抛下帐篷,每人携带一日口粮,连夜赶往铁岭关。六门轻炮无法通过山间小路,只能交给金应河沿官道运送。 天亮前,明军前锋抵达铁岭南面的石谷。谷口木桥已经拆去一半,北侧山坡还有后金火枪手守卫。参将派工兵进入河沟,用木板搭出两条窄路,枪手则从山林掩护。 守军人数只有八百,却在谷口埋下火药。第一批明军走到桥边时,山坡引线已经点燃。工兵发现河沟里铺着散药,急忙掀翻木板,将湿土压在火绳上。后金枪手趁机冲下山坡,想把火药桶推入人群。 第三师前锋依靠石壁列阵,两轮射击逼退守军。参将没有追入北侧树林,先让工兵清除桥下火药,再派五百人沿河沟绕到山后。 午后,铁岭谷口被明军夺下。守军退往北面时留下一批受伤战马,其中一匹马鞍下藏着多尔衮刚发出的军令。 军令要求接应倭兵放弃咸兴南面的海湾,改在铁岭东北六十里的永兴港登岸。第三师参将立即改变方向,派骑兵携军令赶回阳德。 送信骑兵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北面斥候便冲回谷口。三千倭军已经翻过铁岭北坡,多尔衮的八旗前锋也出现在南面官道。 两支敌军隔着铁岭关,只差十五里便能会合。 第九百一十四章 铁岭合围 第三师参将把两千士兵分布在铁岭两侧。南坡交给第一营防守,北坡由第二营占据,余下兵力守住桥梁和山腰石墙。多尔衮与倭军同时逼近,明军只要丢掉一处山口,铁岭便会被前后夹穿。 参将派出的求援骑兵赶到阳德时,金应河正在修复粮道。六门轻炮才运过倒塌城门,炮车轮轴已经损坏两根。 “铁岭守军只有两千人,南北两面共有近万敌军。参将请咱们天黑以前赶到南坡,否则他只能毁桥退入山林。” 金应河命士兵卸掉粮车,把驮马全部套到炮架上。“留下一个营守阳德,其余人携带火药和干粮出发。炮车若坏在路上便拆下炮管,二十个人抬也要抬到铁岭。” 海州兵沿山道赶路,沿途遇见大批逃散的朝鲜禁军。部分人愿意带路,部分人藏进村庄。金应河没有停兵收拢,只派军官告知他们前往阳德缴械。 铁岭南坡已经响起枪声。多尔衮派出一千白甲兵试探谷口,又让朝鲜禁军从两侧林地攀爬。第三师枪手守在石墙后面,前排装填完毕便退到坡后,后排接替射击。 八旗兵连续冲过两次,石墙外留下百余具尸体。多尔衮没有继续投入白甲兵,而是把抓来的民夫赶到前面,逼他们搬运木板填平河沟。 参将从山腰看见民夫进入射程,命枪手停止开火。他让朝鲜通译隔着河沟喊话,要求民夫丢下木板趴在原地。 后金军官挥刀砍倒两人,余下民夫仍旧不敢移动。八旗火枪手藏在人群后面推进,距离石墙不到八十步时,数十名民夫忽然扔下木板,顺着河沟向两边逃跑。 第三师枪手重新举枪。藏在人群后的八旗兵失去遮挡,前队很快被击退。几名后金军官还想抓回逃民,也被山腰枪手拦在河沟外面。 北坡战斗更加吃紧。三千倭军携带四门轻炮,抵达以后便朝关墙开火。铁岭北侧石墙年久失修,连续挨了十余发炮弹,墙面出现两处缺口。 第二营营官把装满碎石的木筐推到缺口,又派长枪手守住内侧。倭军火枪兵在林间分散前进,武士则抬着木盾靠近山墙。双方隔着乱石交火,明军弹药消耗很快。 参将无法从南坡抽兵,只能让桥边预备队运送火药。第三批弹药箱送到北坡时,倭军已经占住外侧石台。第二营伤亡超过三百人,营官也被铅弹打伤肩头。 北面倭军再次推来轻炮,准备贴近缺口开火。山道后方却传来号炮,平壤派出的八百骑兵沿咸兴旧路赶到。骑兵副将没有冲击倭军正面,先带人绕向东侧坡地,用火枪攻击炮队后方。 倭军被迫分兵迎战,推到石墙外的轻炮失去保护。第二营冲出缺口,用铁钩拖回两门炮,剩余炮手只能弃械退入林中。 多尔衮从南坡听见北面枪声,知道接应部队未能夺关。他把三千朝鲜禁军推到谷口,要求他们抢在天黑前攻下桥梁。 朝鲜禁军刚在河沟外列阵,队伍后方便出现海州军旗。金应河领兵赶到铁岭南口,六门轻炮被驮马拖得东倒西歪,炮管外面全是泥土。 后金后队调转阵形,准备阻挡海州兵。金应河没有等待炮架修复,直接让士兵把两门炮架在土坡上。炮手用木楔垫住炮尾,朝后金骑兵发射霰弹。 多尔衮原本以为海州兵仍会听从朝鲜王室调令,不愿帮助明军围攻。他派出一名朝鲜军官来到阵前,要求金应河放开南面道路。 “国王已经答应保留后金军队,只要旗主退到咸兴,朝鲜便可避免更多战事。金将军若继续协助明军,汉城百官也不会容你。” 金应河骑马停在炮位后方,没有让使者靠近。“海州百姓被倭军围攻时,多尔衮没有派来一兵一卒。李倧的降表已经送到大明皇帝手里,你还敢拿王命欺骗军中士兵。” 使者取出一块王室腰牌。“这是国王交给多尔衮的通行令,落款只在五日前。金将军若不相信,可以亲自查验。” 金应河让盾手接过腰牌,查看背面刻字以后,直接扔进火盆。“李倧五日前还想放走后金,三日前便向大明献出国印。他的军令保不住你们,海州军也不会给多尔衮让路。” 使者转身逃回后金阵中,金应河随即命轻炮开火。三千海州兵沿官道推进,与铁岭南坡守军形成夹击。被迫攻桥的朝鲜禁军先丢下兵器,成队退到河沟西侧。 多尔衮斩杀两名逃兵,仍旧无法拦住整支队伍。他身边只剩五千余名八旗兵,其中不少人已经失去战马。南面海州兵继续逼近,北面倭军也被明军骑兵拖在山林。 铁岭参将升起红旗,第一营从石墙后发起反攻。明军盾手越过河沟,火枪兵沿两侧高地推进。八旗兵被压在谷地中央,只能向东侧山坡突围。 曹文诏派出的骑兵副将从北坡转向东面,提前占住山路出口。多尔衮亲自带白甲兵冲击骑兵阵地,接连投入数百人仍未打开道路。 天黑以前,金应河的海州兵占住南坡。六门轻炮全部推到山腰,炮口封住谷地。参将派通译进入朝鲜降兵中间,要求他们远离八旗队伍。 三千禁军陆续退到西侧空地,只剩后金兵围着大纛防守。多尔衮命人砍断旗杆,又把各旗号分给数支队伍,试图趁夜分散突围。 东面山林很快出现十余支火把队伍。明军骑兵没有追逐旗号,只守住能够通行战马的两条山路。进入密林的八旗兵失去坐骑,攀过乱石以后又遇到海州枪手。 多尔衮带三百白甲兵换上朝鲜衣甲,混进西侧降兵队伍。他们走到明军查验处时,一名海州军官认出多尔衮坐骑使用的金鞍。 白甲兵抽出藏在衣内的短刀,强行冲击看守队伍。朝鲜降兵受惊后四散逃跑,西侧空地很快乱成一团。多尔衮夺下一匹战马,带亲兵冲向河沟上游。 金应河调转轻炮已经来不及,只能派骑兵追赶。第三师参将也从北坡抽出两百枪手,沿山脊封堵去路。 多尔衮冲出两里以后,前方出现一条被拆毁的木桥。河水不深,河底却布满尖石。白甲兵牵马下水,追兵也从后方赶到。 双方隔着河滩交火,多尔衮身边亲兵接连中弹。他舍弃战马,从对岸岩壁攀上山坡,只带四十余人钻入东侧密林。追兵找到山脚时,林中已经分出数条踩踏痕迹。 铁岭谷地的战斗持续到后半夜。五千余名八旗兵中有三千人被俘,余下人员死伤或逃入山中。三千倭军失去接应目标,退向永兴港途中遭到骑兵追击,只剩千余人登船离开。 金应河派人连夜搜山,第三师则封闭通往咸兴的道路。天亮以后,斥候在东侧密林找到多尔衮丢弃的护腕和半块衣甲,却没有发现尸体。 一名受伤白甲兵撑到被俘以后,才交代多尔衮的去向。 多尔衮没有逃往咸兴,他带残部翻过东侧山岭,正朝汉城方向赶去。 第九百一十五章 旧令开关 铁岭东坡留下了五条踩踏痕迹,其中三条通向乱石沟,另外两条顺着山脊向南延伸。多尔衮丢弃的护腕还压在泥地里,附近散落着几块撕碎的朝鲜军服。 第三师参将没有把守关部队全部撒进山林。他留下第一营封住铁岭南北两口,又让第二营押送俘虏和伤兵。曹文诏麾下的骑兵副将挑出六百骑兵,金应河也从海州军中选出四百名熟悉山路的人,两队兵马沿东坡追了下去。 受伤的白甲兵被抬到坡下,通译把几幅路线图摆到他面前。 “多尔衮带走的四十多人里面,还有多少人能够骑马赶路?” 白甲兵肩头裹着布条,抬手指向汉城东北方向。 “旗主沿途收拢逃兵,离开铁岭时已有一百七十多人。” 金应河蹲到地图旁边,按住通往汉城的官道。 李倧五日前的通行令,多尔衮还拿在手里。 东路各城收到归明文书,需要人送,需要人验。守将手里若只有旧令,见到王室金牌,多半不敢拦。多尔衮不必硬闯关口,只需让朝鲜人替他开门、换马、备粮。 追一百多人不算难。 难的是每过一处驿站,多尔衮的人就多一匹马,多几袋粮,后头还会多一批替他守路的朝鲜兵。 金应河抬头。 “旧令先废,路才断得掉。” 骑兵副将把六队斥候分派出去,只追能够通行战马的山路。多尔衮身边伤兵不少,他可以躲进密林,却无法带着这些人翻越险峰。只要盯住驿站和渡口,追兵便能重新找到踪迹。 午后,南面山谷出现十几名朝鲜骑兵。他们在官道中央列阵,领头军官举着王室腰牌,要求明军停止追击。 “国王有令,后金军队已经接受朝鲜安置。大明若继续追赶,便是侵入朝鲜王都领地。” 金应河没有让海州军举枪。他带着两名通译走到阵前,把李倧降表副本扔到那名军官脚下。 “这份降表由国王亲笔写成,国印副文也在背面盖着。多尔衮拿的旧令早已作废,你们还想替他拦住大明军队?” 朝鲜军官捡起文书查验,身后士兵也围了上来。几个人认出国印,却仍旧不敢让开道路。 “昨夜有人从汉城送来急令,声称大明扣押世子,还要废除朝鲜宗庙。各城兵马奉命守住官道,任何明军都不得继续南下。” 骑兵副将朝队伍后方扫过,目光停在一匹倭国战马上。马背上的传令兵穿着朝鲜军服,靴子外侧却沾着铁岭谷地的黑泥。 “送来汉城急令的人,可是骑着这匹倭国战马?” 朝鲜军官刚要回头,那名传令兵便扯动马缰,朝山谷西侧冲去。两名海州骑兵从坡后截出,将他的战马逼进河沟。此人跌落马背,拔出短刀刺向自己喉咙,盾手扑上去压住手腕,把短刀踢进水里。 士兵从他腰间搜出两份军令。一份盖着王室旧印,命沿途守军阻拦大明。另一份缝在衣带里面,写有多尔衮交代的路线,还标出汉城北营接应人员的官职。 那名朝鲜军官读完军令,马上让开官道,又把麾下三百人交给金应河带路。 “末将受假令蒙骗,险些阻拦大明追兵。长安驿还有八百守军,他们也收到了相同命令。若无人提前报信,驿站定会闭门放枪。” 金应河派出二十骑带着国印副文先走,大队兵马跟在后方。被抓的后金传令兵撑了半个时辰,见同伙供词已经互相印证,只得交代多尔衮的安排。 多尔衮没有直奔汉城。他派四十名换上朝鲜军服的白甲兵先行,沿途散布世子被杀的消息,又用旧令征调战马。铁岭逃散的八旗兵收到暗号,也在长安驿南面集结。 追兵抵达长安驿时,驿墙上已经插满朝鲜军旗。守军没有朝明军开火,驿门外却倒着十几名朝鲜士兵。多尔衮半个时辰前冲过此地,临走前还抢走了七十匹战马。 驿丞腹部挨了一刀,被军医从土墙后抬了出来。 “那伙人拿着国王金牌,要求守军打开马厩。我们认出里面混有八旗兵,才刚关上驿门,北墙便有人放下绳索。他们抢马往南去了,还有几名守军跟着一同逃走。” 金应河叫人查看马厩和道路。多尔衮留下十几匹受伤战马,马鞍下面压着一封写给汉城北营统领的密信。信中答应后金退走以后,把平壤以东三座州城交给此人管理。 “多尔衮连自己能否活着进汉城都顾不上,还拿三座州城收买朝鲜军官。” 骑兵副将把密信收入衣甲,又从追兵中换下两百匹疲马。 “北营统领若肯接应,多尔衮便能带兵靠近王宫。咱们只需晚到半日,李倧就会落到他手里。” 四百海州步兵被留在长安驿,金应河带能够骑马的人继续赶路。夜里两场山雨冲坏官道,骑兵只能牵马越过泥坡。几匹战马陷进沟里,士兵卸下甲具,合力把马拖回硬地。 天亮以前,前队斥候在一处渡口抓到三名八旗伤兵。他们被多尔衮丢在河边,身上还带着汉城北营的木牌。通译分开审问,三份口供都提到同一件事。 汉城北营统领已经答应接应,城中还有数名官员准备关闭南门。多尔衮只要控制李倧,便能借国王名义召集朝鲜禁军,再用汉城百姓逼大明退兵。 金应河把供词绑在竹筒内,让两名骑兵绕路赶往汉城西门。他们必须先把消息送进王宫,提醒禁军封闭北营。 追兵行到开城以南,迎面撞上一队从汉城逃出的王室侍卫。领队侍卫胳膊中箭,战马也只剩三条腿能够着地。 “北营昨夜放进两百多名后金逃兵,统领还宣称他们奉国王旧令入城。兵曹派人核验时,北营已经扣住使者,今早又强行接管了东北城门。” 骑兵副将翻身上马,命全军抛下剩余辎重。 “多尔衮距离汉城还有多少路程,你们必须给本将一个准数。” 王室侍卫指向南面升起烟柱的官道。 “他的人已经进城了。一个时辰以前,东北城门升起了后金旧旗,北营兵马正朝王宫推进。” 第九百一十六章 汉城劫驾 汉城东北城门落入北营手中时,李倧还在王宫召集百官。北营统领送来的奏报只有两行,声称多尔衮愿意交出八旗兵马,请国王准许他入宫商议退兵条件。 兵曹官员将奏报摊在殿前,几名认识多尔衮的朝鲜将领当场提出封闭宫门。 “多尔衮从平壤一路败到铁岭,身边若只剩百余人,他为何需要带兵进入王都?北营统领扣住核验使者,这份奏报绝不能相信。” 李倧披着朝服走下台阶,朝东北城门方向望去。街上百姓正在向南逃,北营兵马却在封锁通往王宫的道路。 “世子已经前往平壤,大明皇帝又收下了降表。多尔衮若入宫行凶,谁去向大明解释此事?” 一名领议政捧着国印追到御前。 “请国王先从西门出城。城中禁军还有六千人,只要王驾离开王宫,各营便能放手围剿后金残兵。” 李倧刚走到宫门,北街便出现几百名穿着朝鲜军服的骑兵。跑在前面的北营士兵高举王室旧令,要求沿途守军让开道路。队伍中间没有旗号,多尔衮也换上了朝鲜将领甲衣。 王宫禁军把长枪横在宫墙外,带队将领拒绝查验旧令。 “国王已经下令封闭宫门,任何外军都不得靠近王驾。北营若要请示军务,先把兵器留在街口。” 北营统领骑马越过前队,取出国王五日前颁发的通行金牌。 “多尔衮愿带八旗兵归顺朝鲜,国王早已准许他们经过各处关口。你们阻拦王命,难道想帮助大明夺取汉城?” 宫门将领没有退开,反手让弓手登上宫墙。 “新的国印文书昨日送进宫里,旧令已经全部撤销。北营私放后金入城,先把统领和多尔衮押进兵曹受审。” 多尔衮藏在骑兵中间,抬手放出三支响箭。北街两侧院落冲出百余名八旗兵,北营火枪手也朝宫门打出齐射。守在街口的禁军倒下一排,长枪阵被战马撞开缺口。 宫门将领带人退入第一重宫墙,工兵把木栅横在通道中央。李倧听见外面交战,立刻让王室侍卫护送百官前往西门。宫中家眷也被分成三队,沿内墙撤往南面。 多尔衮没有追赶逃散百姓。他让北营统领带兵封住外宫,自己领一百二十名白甲兵直取正殿。北营士兵看见后金旧旗升起,不少人停在街边。几名营官扔下兵器,带着部下退向东门。 北营统领抽刀砍伤一名退兵,仍旧没能压住队伍。 “国王就在宫中,只要控制王驾,大明军队便不敢攻城。今日退走的人,全家都要按叛军处置。” 多尔衮从他身边经过,连马速都没有放慢。 “你先把东北城门守住。等我拿到国印,再调汉城禁军对付追兵。” 北营统领听见这句安排,脸上肌肉抽动几下。他原本以为多尔衮会带残部离开半岛,自己只需提供战马和通路。如今后金兵正在攻打王宫,事情早已没有回头余地。 城外官道上,金应河与骑兵副将也发现了东北门的后金旧旗。追兵距离城门只剩两里,北营已经把两门火炮推上城墙。 骑兵副将没有让六百骑兵冲击城门。他分出两百人绕向西侧,自己带枪手占住东北门外民房。金应河则领海州兵靠近护城河,朝城头喊出北营统领通敌的证据。 城头朝鲜士兵听见多尔衮正在攻打王宫,队列很快乱了。几名营官要求打开城门,北营统领留下的亲信却拔刀阻拦。双方在绞盘旁打了起来,城门仍被铁链锁住。 金应河把缴获的密信绑在箭杆上,命弓手射上城楼。 “多尔衮答应把三座州城送给你家统领,可那些州城早被大明接管。你们继续替他卖命,死了也只落个通敌罪名。” 一名朝鲜营官读完密信,带部下扑向火炮。北营亲信仓促点燃引线,炮口却被人推向城墙内侧。铁弹砸进城楼,绞盘旁边的守军趁乱砍断锁链。 东北城门只升起半人高度,海州盾手便贴地钻了进去。骑兵无法通过门洞,金应河先带两百枪手入城,抢占城楼和两侧街口。骑兵副将绕到西门,也凭借国印副文进入城中。 两支追兵在北街会合时,王宫第一重宫墙已经失守。宫门外倒着成排朝鲜禁军,北营统领也带兵进入了外宫。多尔衮的白甲兵沿正殿两侧推进,距离李倧只有一道内门。 李倧没有赶上西门。护送王驾的队伍走到宫中西侧时,北营兵从侧门闯入,截断了通往城外的道路。王室侍卫只得把李倧护回内殿,利用宫墙继续抵挡。 金应河带兵冲进外宫,先让火枪手占住两侧高处。混在北营队伍里的八旗兵失去遮挡,接连被枪手打倒。大批北营士兵看见大明军旗,扔下兵器跪到墙边。 北营统领还想带亲信退往东北城门,海州军已经堵住外宫出口。此人翻过矮墙时摔断右腿,被两名朝鲜禁军拖回街中。 “多尔衮进了内殿,他身边还有八十多名白甲兵。国王和几十名王室侍卫都困在里面。” 金应河没有让枪手朝内门开火。宫墙之间挤着朝鲜百官和王室家眷,白甲兵又抓了十几名内侍挡在门前。 骑兵副将带盾手压向内门,多尔衮的人立刻把一名朝鲜官员推下台阶。短刀压在官员颈侧,后方还有几名白甲兵拖着火药桶靠近殿墙。 “明军若继续进宫,我便点燃内殿。李倧和国印都在里面,谁也别想活着带走。” 金应河抬手拦住盾阵,命海州兵封闭内宫各处出口。 “多尔衮,你从铁岭逃到汉城,只剩几十个人还替你卖命。放出国王,大明可以把你押到皇帝御前受审。” 内门后方传来一阵兵器碰撞,几名王室侍卫被白甲兵推倒在台阶上。多尔衮从殿中退出来,左手扯着李倧朝宫门移动,右手短刀压住他的肩颈。 李倧头上的王冠已经掉落,朝服前襟也沾满血迹。他看见宫门外的大明军旗,双腿立刻停在台阶下面。 多尔衮把人挡在身前,朝金应河抬起短刀。 “让开通往南门的道路,再准备三百匹战马。你们若敢向前一步,我便让朝鲜今日换个国王。” 第九百一十七章 宫门擒酋 台阶前满打满算只剩二十步空地,多尔衮死死押着李倧站在中间,外头围了两层白甲兵。火药桶被几个后金兵扛着堵在殿门口,火折子早捏在手里了。 海州枪手被金应河勒令退出宫门,可屋顶和外墙的兵力他没动。长枪队也让骑兵副将调到了两侧,通往南门的宫道上,硬生生闪出一条空路。 “南门能开!战马也能备!你把殿里的人放了,火药桶放下!” 多尔衮冷哼一声,短刀架到了李倧另一边肩膀上,带着白甲兵走下台阶。 “出了汉城,人我自然会放!三百匹马,牵到宫门口!明军和海州兵都给我滚出城去!” 李倧一路被死拉硬拽着蹚过台阶,脚底连绊了好几回朝服。他扭头瞅着金应河,那动静听着直打颤。 “金将军按他说的办吧!国印降表都能重写!寡人要是没命在这儿,朝鲜各道非大乱不可!” 金应河愣是没理他,眼神死盯在多尔衮背后的火药桶上。殿门旁边还绑着俩王室侍卫,殿里全是百官家眷。要是多尔衮真敢点火,那些宫墙一挡,谁也跑不掉。 骑兵副将撤到宫门外,躲在盾牌后头传了令。战马很快牵到了南街,整整三百匹,全给下了鞍子和缰绳。宫道两边也铺满了湿土,就防着那帮白甲兵沿路放火。 多尔衮押着人出了内宫,外墙下头早蹲了一地北营降兵。那个北营统领拖条断腿跪在最前面,脖子上明晃晃挂着通敌密信。 “旗主!拉兄弟一把!城外那俩营我还能调!” 多尔衮走到跟前,一脚蹬开了他扒马靴的手。 “废物!一道破城门都看不住,带上你等着被包饺子吗?” 人被白甲兵一脚踹开,周围的降兵全把头死死埋在胸前。有几个本来还惦记跟着后金突围的死忠,瞧见这阵势,果断扔了短刀混进俘虏堆里。 百姓早被轰干净了,南街两旁拴着那三百匹马。刚走到宫门底下,多尔衮的步子就僵住了。满大街的马,光秃秃的连副鞍具都没有! “金应河!拿这些光背马糊弄老子,你真不在乎李倧的命了是吧?” 金应河立在外宫墙头上,手指直接往南门一甩。 “马全在这儿!出城再给鞍具!你手里捏着国王,给你备好鞍马,当我们傻吗?” 死盯了南街半晌,多尔衮硬着头皮点出十名白甲兵去牵马。骑光背马也得出城,到了南门外再换坐骑就是了。 人刚贴近马群,就有几匹马猛地挣脱缰绳往街口冲。牵马的朝鲜兵趁乱全溜进了水沟,宫墙上的黑洞洞枪口瞬间对准了白甲兵。 多尔衮一把将李倧拽到门洞中央,朝服衣领当场被短刀喇了一道大口子。 “再敢放跑一匹马,殿里的家眷立马死两个!” 南街的马被火速收拢,这下彻底空了。就在这当口,殿门旁绑着的一个侍卫突然翻下台阶。他没奔多尔衮去,倒是一头撞翻了看火药桶的后金兵。 火折子直截掉进湿土里,剩下两个侍卫挣开绳子就扑向守军。这帮白甲兵下意识扭头救场,死死圈着李倧的铁桶阵当即开了个口子。 令旗一抬!屋顶的枪手齐刷刷放了焰口。铅弹绕着李倧飞,硬是撂倒了多尔衮两旁的亲兵。海州盾手顺势从门边杀出,长枪死死压住对面的阵脚。 多尔衮架着李倧拼命往南街退,短刀压得死紧。可脚下一滑,李倧踩着具尸体栽了出去!多尔衮手疾眼快揪住他的后领口,胳膊跟着扬了起来。 借着这股劲,李倧死死抱住那条拿刀的胳膊,拼命往下坠。短刀顺着肩甲滑飞砸在石板上。旁边的白甲兵刚伸爪子想捞人,胸口就吃了一发铅弹。 盾阵直接撞出门洞,金应河护着李倧死死贴在墙边。骑兵副将领人压向多尔衮,三根大枪交错着把人按倒。多尔衮还想去摸腰刀,手腕登时挨了重重一枪托。 “多尔衮啊多尔衮!铁岭那套甲没给你收尸,汉城这副铁链子,倒是能送你进平壤!” 人被死死压在地上,甲衣被扒了个干净,铁链子结结实实锁了三道。剩下的白甲兵还在南街死磕,海州火枪手封死了路口。死了一半,剩下的退进外宫,让朝鲜禁军全堵在了墙根底下。 李倧这才被搀起来,肩膀上也就是破了层皮。从台阶底下捡回王冠,他又赶忙让太监把国印捧给金应河。 “大酋长抓住了!汉城也多亏大明保全!寡人这就带百官去平壤,亲向大明皇帝请罪!” 那方国印金应河根本没接,只挥手让军医过去验伤。 “国王去哪,皇上自有定夺!汉城禁军,交出兵器火药!这城门全归第三师接管!北营那帮通敌的王八蛋,一个都不准漏!” 送进死牢前,骑兵副将在多尔衮衣甲里摸出了张海图。上头标着釜山到对马岛的航路,居然还写着四支倭兵的出发日子。 通译一看倭文就变了脸。最后一批倭兵三天前就离了对马岛!两万人,五十门大筒!德川幕府是想接走多尔衮,再合兵北上去打汉城。 “元山接应的船早跑了,这帮倭寇还会去釜山吗?” 那白甲军官跪在军牢外头,扫了一眼海图。 “拿不到我们旗主,倭兵也肯定死咬着釜山和济州。那帮矮子在南部港口垒了炮台,四万人,还抓了几万朝鲜人当肉盾。” 军报连夜发出。八百骑兵押着多尔衮和李倧一路往北走。汉城全城缴械,两千明军直接拍在城墙上,朝鲜那帮王公大臣全被分拨送进了平壤。 三日后,这封急信摔在了海州官署的案头。朱敛左臂还吊在胸前,手边压着那份降表和多尔衮的铁岭军令。他看完战况,扭头让王承恩把那俩俘虏分开收监。 “代善!豪格!多尔衮!全给朕扔进平壤军营!李倧单独关!等朕腾出手收拾了南边的倭寇,再拉出来一块儿审!” 郑芝龙手下的水师军官在门外候了半天。他大步进来摊开海图,啪啪三枚木牌钉在了釜山外海。 “皇上!对马岛的援军到釜山了!那帮倭兵扣了朝鲜水师,强征了四百多艘破船,昨儿个还把釜山城里的官员全拉上了城楼!” 另一封军报双手奉到桌上,角上还盖着朝鲜水营的破印。 “倭军那头放话了,说是德川幕府要接管南部七城!今早两万倭寇刚出釜山,前锋正踩着官道往汉城扑呢!” 第九百一十八章 南线军令 军报压在海州官署正中,釜山方向送来的这信上盖着水师急递红印。因为要禀报军情,军官跪在地图边缘,甲衣下摆还沾着海水。倭军旗号、兵数和行军路线被他逐条念出。 “两万倭兵离开釜山都有两日了……”喘了口粗气,军官继续道,“前锋带着火枪和大筒,这会儿正沿着东南官道往汉城推进呢!釜山城里留了两万,七十多艘战船和运输船停在港口外面。” 左臂固定在胸前,朱敛伤处隔着布带透出暗红。他右手没动,只压住朝鲜南部地图。目光一路从釜山移到汉城,停在水原、忠州和牙山湾这几个位置上。 取木尺量完航程,站在地图西侧的郑芝龙开了口:“走陆路是走陆路,粮食和炮弹难道不用靠海船续上吗?釜山到汉城的官道那么长,大筒想跟上前锋,他们肯定要在牙山湾或者仁川、平泽一带卸货!” “去牙山湾,需要几日?”抬起头,朱敛问向水师总兵。 “三日内顺风准到,逆流可就拖到四日了。让末将派快船南下探探路吧,火药和登岸兵马带足跟在后面。” 因为在厅外请命多时,听见牙山湾三个字,金应河立刻迈过门槛。头盔夹在腋下,他跪到地图前方,声音压的很低。 “海州还能抽出两千精兵,让臣带他们沿西路赶往平泽吧!要是倭军从海上送粮,咱们海州兵把沿岸渡口占住,这不就替郑总兵守住登陆地了吗?” 没立刻答应,朱敛抬手示意王承恩把海州守军名册送到金应河面前。月滩的俘虏、城内降兵和各处炮位都记在那名册上。 “旗帜刚换,倭国使臣和通敌军官在城内还没审完呢!主力全让你带走,月滩那帮残兵谁来盯?港口里那些缴获船只又指望谁去看守?” 低头看过名册,金应河嘴唇动了两下。几名部将也沉下脸色,显然都明白海州眼下可禁不起瞎折腾了。 右手移到平壤位置,朱敛在城名上重重敲了两下指节。 “赵率教手里有第三师、平壤守军和归降的朝鲜兵。传军令,让他挑出八千人南下汉城!其中四千人交给吴三桂补充城防,另外四千人沿西路推进,接应你们海州和水师。” 空白军令展开,一名传令军官快步上前。因为朱敛口述的极快,军官手腕不停,纸上墨迹连成一片。 “下令给吴三桂,汉城各门换防,北营余党和王室旧臣全部分开看押!水原军械库、忠州粮仓还有平泽渡口必须由明军和归降朝鲜军接管!要是有人拿着旧令阻拦,兵器缴了再查他老底!” 牙山湾附近的水道图被推到朱敛面前,郑芝龙指了指。两条能让大船通行的深水道标在图上,外围还大片浅滩。 “皇上,倭军要是真在牙山湾卸炮,咱们水师就能堵死外海。只是朝鲜本地的船夫多半受过倭军胁迫,咱们进湾以后,哪能立刻分清哪盏引航火是真,哪一盏火会把船坑进泥滩里去啊?” 语气没有抬高,朱敛看向金应河。厅中几名朝鲜军官却都挺直了身子。 “海州关押的船夫分开审,愿意替大明带路的人,免去从前接应倭军的罪责。若是有人敢借水道搞幺蛾子,直接按通敌处置!郑芝龙,你带着这些人南下,牙山湾外的船路摸清楚!” “领命,今夜就让快船离港。”水道图收起,郑芝龙转身向外走去。 叫住他,朱敛又补了一句:“外海的大船别追,把运输船和炮船截住,能留的船全留下!南线这仗要打,咱们难道不需要船运粮、运伤兵、运火炮吗?” 回身抱拳,郑芝龙随后带着水师军官离开官署。海州港方向很快传来了调船号令,修补过的战船陆续解开缆绳,船上水手将火药箱和粮袋通通搬入舱中。 因为厅内安静下来,端着药碗的王承恩走到朱敛身边。盯着朱敛左臂布带边缘渗出的血痕,他脸色越发难看。 “您都连续几日没有好生歇过了!军医刚给换了药,您又把军令一口气写到南边。海州这不是还有郑总兵和金将军看着吗?奴婢斗胆求您回后院躺半个时辰吧。” 接过药碗喝完,朱敛将空碗放回案边。 “这二万倭兵一动,朝鲜各地不都会有人拿旧令生事吗?朕现在要是躺下了,他们岂不是觉得大明的军令压不住海州,更压不住汉城!” 想要再劝,王承恩见外面护卫军押着一名朝鲜降官进入厅内。双手被绳索捆住,衣摆上沾着泥土,此人进门便跪伏在地。 “皇上!末将原是水原守备尹泰元的属官啊。前日尹泰元接到一封密信,那信上带着国王旧印,死活命他封闭军械库,不许咱们明军进入水原!他还暗中派人往南边送信,说愿意替倭军拖住汉城的援兵!” 脸色沉下去,金应河抬脚踢翻降官身旁的木凳。护卫军立刻按住他的手臂,免得他在这厅里动了刀子。 没有去看金应河,朱敛让人把那封密信摊开。信中没有倭文,落款竟是李倧五日前给后金军队发出的通行印记。 “尹泰元手里还有多少兵马?水原军械库里还剩多少火药?” 额头抵着地面,降官回答得极快:“水原守军一千六百余人,多是朝鲜旧军。军械库里放着三千支火枪、两门旧炮和十余车火药。尹泰元已经扣下城中几名愿意归明的军官了,他还嚷嚷说,只要倭兵前锋一到,就把火药全交出去!” 拿起案上的军令,朱敛递给站在旁边的传令军官。 “口供抄送给吴三桂。告诉他,水原军械库必须赶在倭军前锋赶到以前拿下!尹泰元那老小子若肯交兵,就押送平壤受审。他若敢点火烧库,就让吴三桂自行处置!” 当夜,因为军情紧急,快马从海州北门奔出,沿官道分向平壤、汉城和牙山湾。港内战船也在月色下转向南方,船帆一张张升起,朝鲜船夫被安置在不同船舱。 两日后,汉城东北城门外的马蹄还未落稳,吴三桂已经从传令兵手里接过朱敛发来的军令。读完水原密信,将信纸折起塞进怀中,他转身望向宫墙外集结的第三师士兵。 “留两营守住汉城,北营降兵绝不能靠近城门!其余人带上轻炮,今夜之前赶到水原。要是谁敢拿国王旧令阻挡大明军令,当场夺了他的兵权!” 副将刚要领命,南面又急冲冲跑来一名斥候。翻下战马时险些站不住了,直到护卫扶住他,他才从腰间取出染血军报。 “吴师长……倭兵前锋已经越过忠州北面的河桥了!水原城头升起了旧王旗,尹泰元把军械库围得严严实实,城内归明的弟兄们全被扣在里面了!” 第九百一十九章 夜取水原 吴三桂一把将染血的军报拍在马鞍上。南面官道的泥水还顺着斥候的靴边往下滴。倭军前锋过了忠州北面的河桥,水原城头挂了旧王旗,尹泰元这老小子还把军械库围的死死的。 “他娘的,拿大明的军火去讨好倭寇?”吴三桂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南面的官道,“汉城南面绝不能丢。水原那些火器,一根火绳都不能落进倭军手里!” 他转头看向副将,把海州送来的军令丢了过去。“留两营看死汉城各门!北营那些降兵,全他娘的给我押进北校场严加看管。第三师抽三千二百人,带上六门轻炮,四百匹战马。今夜,咱们必须在水原城外扎住阵脚!” 副将草草扫了眼军令,压低声音提醒:“师长,那军报上可写了,倭军前锋带着十二门大筒呢!水原守军也有一千六百多号。咱们就带这点人过去,万一被两头一堵……汉城南门可就空了。” 吴三桂“咔哒”一声扣紧腰间的佩刀。“皇上让咱们去接管军械库,不是让咱们去城下当靶子!传令下去,轻炮走官道,步兵顺着两边的村路往前压。先把水原外头的桥和渡口给我控死!” 传令骑兵立刻分头冲出汉城。第三师在城外迅速整队。几十辆辎重车装满炮弹和干粮,军械库调出的火枪重新发到各营兵卒手里。吴三桂带着亲兵坐镇中军,一路将斥候撒向水原四周。 天擦黑时,水原的城墙影子已经压在眼前。 旧王旗挂在东门城楼上。城外的朝鲜百姓被守军粗暴的赶到南面空地。几处通向城里的路口全堆着木栅和石块。城头赫然摆着两门旧炮,可那炮口没对准南边倭军的来路,偏偏死死瞄着北面的官道。 副将伏在土坡后头,指着东门那边的旗号。“师长您看,守城的还没投倭军。这是拿旧王令在那死拖呢。尹泰元把亲信都缩在军械库附近,东门这帮守军估摸着不肯替他卖死命。” 那个朝鲜降官被提溜到坡下。他死死趴在湿漉漉的土上,浑身发抖:“吴师长!尹泰元的亲兵全守在军械库正门,里头还关着三名参将和十几个军官呢!城西……城西有道引水渠,平时给库房送水的,那渠口能钻进人!” 吴三桂没急着下令摸城。他先让降官把军械库、守军营地和城里街道画个明白。随即点出两名朝鲜通译,带着国印副文,举着白旗走到东门外头。 城头守军放下吊篮,把文书提溜上去。 没过多久,城楼上探出一个披甲校尉的身子。他手里攥着旧王令,隔着城墙往下扯着嗓子喊:“水原奉国王旧令,封闭军械库!不管什么军,一律不准进!大明军队要是敢强闯,水原守军只能奉命开炮!” 听见这话,吴三桂直接策马溜达出弓箭射程。他单手举起一份国印副文,中气十足的吼道:“放你娘的屁!李倧早就向大明献表,旧令全他妈成了废纸!尹泰元暗中投靠倭寇,扣押归明将官,想拿火药去卖主求荣!你们这帮蠢货还替他守城?等明天倭兵一进门,第一个缴械的,就是你们!” 城头那校尉一时语塞。后方隐隐传来争吵的动静,几个朝鲜兵凑一块,把那旧令翻来覆去的验看。城墙下的弓箭手互相看了一眼,捏着弓弦的手偷偷松了半截。 就在这时,尹泰元的亲兵带人急匆匆的赶到东门。领头的亲兵一把将个守军军官推到城垛跟前。他手里晃着火把,火苗离城楼上的火药桶就两步远。 “都别听大明的人放屁!谁敢开门,直接按通敌罪论处!”那亲兵红着眼珠子大喊,“倭军主将已经答应了,只要水原献出军械库,全城守军的军饷照发不误!” 吴三桂嗤笑一声,拨马退回土坡后面。他转头冲着副将一努嘴:“东门那边,让通译继续磨叽,拖住他们。第一营,顺着引水渠摸到西侧库墙。第二营,带盾车死死压在北门外头。炮营,一发炮弹都不准往城里打,专心封死南边倭军的来路!” 三百号汉子二话不说,直接卸了外甲。火枪和短刀用油布裹的严严实实。第一营营官带头,顺着引水渠就往城下爬。那渠水冰凉,直接漫过膝盖,前头的铁栅被泥沙堵了大半。工兵潜进水里,咬着牙死命把铁条撬开。士兵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城,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往军械库西侧摸去。 北门外的明军也把盾车列开。朝鲜守军压根不敢开炮,只能僵在城头上盯着官道。吴三桂让通译站在外头,扯着喉咙把尹泰元通敌密信里的内容一字一句往城上念。 “尹泰元早就答应倭寇了!三千支火枪、两门旧炮、十几车火药,全送给倭人当见面礼!你们要是再信他,等倭兵杀进来,你们的老婆孩子全得被抓去替倭寇扛炮弹!” 城头上,一个年纪大些的朝鲜军官直接把手里的旧令摔在地上。“别念了!我等愿开北门!但……但尹泰元在东门留了亲兵,军械库里的人还在他们手里扣着呢!” 吴三桂猛的一抬手。北门外的鼓手抄起鼓槌,重重的敲了三下。 沉闷的鼓声传进城内。藏在引水渠里的第一营已经悄悄翻进军械库后院。几个朝鲜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死死捂住口鼻拖进暗处。后墙的守卫接二连三的倒下。 尹泰元还在东门那边逼着人死守。军械库方向突然传出一阵密集的火枪声。 第一营营官带人撞开关押军官的屋子木栅。三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朝鲜参将狼狈的跌出门外。库里的守卫刚要拔刀,明军的火枪手直接从后院两侧顶上来。 几个亲兵见势不妙,扭头就往火药库跑,伸手就去摸堆在墙根的引线。 “操你妈的想点火?”营官怒吼一声,一脚踢飞地上的火把。他手里的长枪借着冲力直直刺出,当场把领头的亲兵钉死在库门前。旁边的士兵赶紧把湿布糊在火药桶上。另一路人马手起刀落,砍断锁链,把扣押的归明军官全放了出来。 听到军械库那边的枪声,北门上的守军终于不再犹豫,一斧头砍开绞盘上的锁链。城门才升起不到半个人高,第二营的盾手直接贴着泥地钻了进去,顺着北街直扑东门。 尹泰元听见身后的动静,脸色铁青。他刚想带亲兵脚底抹油,东门那帮守军反倒把长枪一横,直接挡在路中间。那个年长的军官攥着国印副文,冷着脸逼近两步。 “尹守备,军械库已经落到大明手里了!你还想把水原拱手送给倭人不成?” “滚开!”尹泰元急红了眼,一刀砍翻旁边的朝鲜兵,带着亲兵就要硬冲东门。 吴三桂早就派了骑兵绕到城外东侧。城门刚被撞开一道缝,几十个大明骑兵直接从侧街撞进来,马蹄一踏,瞬间就把他的亲兵队踩的七零八落。 尹泰元惨叫着滚下马背,怀里顺势掉出一个信封。通译借着火把的光凑过去撕开。 “师长,是倭文密信!信上说倭军前锋天亮前就到水原,让尹泰元交出军械库,还要水原守军配合他们夺取汉城南路!” 吴三桂冷着脸接过密信,折了两下塞给副将。“把这老小子绑结实了,押去汉城交军法处!水原守军分两拨,一拨去给我死死守住城墙,另一拨带人去清点火器!火药全搬去北城空地,谁敢在库房附近见明火,就地砍了!” 城内的归明军官被松绑后,赶紧带着手下把各个炮位接管过来。军械库里,成排的火枪全被拉了出来。十几车火药好端端的封在油布下面,那两门旧炮也被急吼吼的拖到北街拐角。 天边刚翻出一点死鱼肚白。东南官道上猛的扬起大片黄土。 一名斥候纵马冲进北门,马匹累的大口喷着白气,浑身都是泥点子。“吴师长!倭军前锋离咱们就剩十里地了!他们带了十二门大筒,前队已经摆好攻城阵势了!” 第九百二十章 水原守库 东南官道上,倭军的三角旗号越压越近。数百名民夫喊着号子,拖着十二门沉重的大筒走在队伍中间。水原东门外的木栅早被尹泰元拆掉大半,泥路上还铺着给倭军引路的白布标记。 “把白布全卷走,烧了。”吴三桂立在城楼后方,冷哼一声,“那面旧王旗,再挂回东门去。” 副将把手掌压在粗糙的墙垛上,看着城外越来越密的黑影。 “师长,倭军怕是以为尹泰元已经得手。咱们若把旗号换成大明军旗,他们必会先摆炮轰城。眼下留着旧旗,顶多骗住他们一阵。” 吴三桂没接话,转头看向城内街道。归明的朝鲜军官正带人往后推火药车,百姓和工匠顺着北门往汉城方向跑。 “一阵?骗住一阵就够了。”吴三桂嘴角一勾,眼里透出杀气,“传令,第一营守东门外墙,第二营去东街两侧埋伏。” “那两门旧炮呢?” “里面塞满碎铁!”吴三桂指着城外,“等倭子靠近城门,先让他们尝尝这水原城的军械有多好用!” 倭军前锋在城外停住脚步。几名带刀武士领着个朝鲜翻译,大摇大摆的走到城门外。抬头一瞧,那旧王旗还在城头飘着,几人脸上的戒备顿时散去不少。 翻译清了清嗓子,高高举起一封盖了印戳的信,冲城上嚷嚷起来:“尹守备已经许诺交出军械库!主将有令,水原守军速速开门!献出火药火枪的,德川幕府照旧留任!保你们高官厚禄!” 城楼上的朝鲜军官手心冒汗,死死攥着长枪,没吭声。 只见吴三桂大步走到旗杆旁,掏出尹泰元昨夜写的密信,顺手往墙外一挂。他偏头看了眼身后的通译:“喊。” 通译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尹泰元已经押去汉城大牢了!私通倭贼的文书就挂在这!水原军械库现在归大明管!” 他顿了顿,拔高音量:“谁敢再替倭子冲城……把命留下给尹泰元作伴!” 城下那几个武士眯眼看了看文书,脸色骤变,掉头就往本阵跑。 没一会,敌阵动了。十二门大筒被推到东门外三百步远,炮手开始往里填火药。大批倭军步卒抬着木盾、扛着云梯,顺着官道两侧往城墙压上来。 吴三桂盯着城下,压着手没动:“火枪手不许开火,放近了打。” 倭兵前队一步步挪到壕沟边,盾牌后头隐约露出抬炮民夫的影子。 “掀油布!” 东门右侧,两门旧炮猛的褪下伪装。引信一点,炮口喷出刺眼的火舌。 大蓬碎铁屑呼啸着扫过壕沟,薄薄的木盾当场被打的木屑乱飞。倭兵前队惨叫着倒下一大片。 后头的大筒也开火了。 东门城楼接连挨了两发实心弹,粗大的梁木当场断裂,碎石瓦片雨点般砸进街道。墙后守着的几个朝鲜兵直接被气浪掀翻。 副将拔出刀,作势就要喊人:“去一队人!顶上城楼!” “回来!”吴三桂一把拽住他的肩膀,“城楼给他们打!火枪手全退到第二道街垒去!” “师长,这……” “慌什么?”吴三桂指着城外,“东门的壕沟还没填,倭子插翅也飞不进城门。” 城外。 倭军主将眼看城楼上的炮位哑火了,发出一声冷笑。 “冲过去!”他一挥太刀,两队武士举着木盾,嚎叫着越过壕沟。后头的大筒也在往前推,想要贴近城门轰出缺口。 就在此时,东街两侧的窗孔、墙缝、暗巷里,无声无息的伸出一支支黑洞洞的火枪。 “打!” 第一轮铅弹泼雨般砸出去,专挑抬炮的民夫和炮手招呼。惨叫声还未落下,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咬住扛盾的武士。 倭军的大筒顿时卡在壕沟边上进退不得。后头的士兵急眼了,伸手就去拽牵引绳,想把炮车拖走。 “想跑?”东门侧墙的明军枪手全拉开了枪机,“瞄准车轮绳索,打断它!” 枪声一阵紧似一阵。 城外倭军很快回过味来。这火力,水原城里绝不是那群朝鲜兵。 主将脸部肌肉直抽,刀尖一指东城外的土坡:“把大筒调转方向!轰那个土坡!”那边刚才露过两门明军轻炮的影子。 土坡上,空荡荡的炮车静静停着。吴三桂早把真炮撤到了北侧林地里。 倭军的炮弹实打实的砸在土坡上,泥土碎木冲天而起。几名武士拔出刀,准备带人绕去坡后抓人。 就在他们移动的瞬间,林地暗处,明军轻炮的炮口轰然喷出火光。 大股霰弹扇面般扫过坡脚。倭军侧翼队伍瞬间被清出一大片空白。 “北门开!骑兵出击!” 副将带着四百骑兵,如一柄尖刀从北门扎出。他们不走大路,专挑城外泥土小径,斜刺里切进倭军炮队。 这伙骑兵根本不去碰密集的步卒方阵,专盯着那些拖炮的民夫和护炮武士砍。手起刀落间,绳索应声断裂。马蹄紧贴着炮车狂奔,在敌阵里专门往要害上捅刀子。 “长枪阵!回援!”倭军主将急得大喊。 两队长枪兵火急火燎的往回赶。明军骑兵见状,根本不硬打,一提缰绳掉头就走。可城头上的明军火枪手却没闲着,居高临下,一通排枪把长枪阵的后路堵的死死的。 城上城下火力一夹,三门大筒的炮手抱头鼠窜。 “给我砸!” 副将一刀劈断牵引绳。几名骑兵甩出带索铁钩,死死挂住炮管,战马猛的一拖,笨重的大筒侧翻在地。 等后续倭兵死伤惨重的填上来,只勉强抢回两门炮。剩下的四门大筒死死的横在壕沟边,沉的一步也挪不动。好端端的攻城重器,生生变成了堵死自己人退路的废铁。 东门这场绞肉战,足足拖了半个时辰。 倭军前队丢下满地死伤。那名主将抬头望向城门,除却旧王旗,一面上红下黄的大明军旗已经高高升起。 事到如今,傻子也看出来尹泰元栽了。 “撤!退去南面坡地!”主将咬着后槽牙,下达了退兵令。 城下,吴三桂扬了扬手:“鸣金,骑兵别追远了。” 随即他转过头:“去,把他们丢下的大筒弄进城。让那些朝鲜军官挨个去查水原守兵。愿意跟着咱们干的,编进去。不愿意的,捆了。” 至于尹泰元昨夜留下的那批亲兵,全被押在军械库外。有十几个胆肥的还想趁着乱劲溜走。城头的火枪手抬枪就是一轮齐射,打的泥水飞溅,硬生生把这群人逼回了墙根。 午后。 一名肩头被铅弹打出窟窿的倭军军官被拖进北门。此人腰里死死护着个牛皮筒子,里头是倭军的前锋军令。 通译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师长,不对劲。”通译压低声音,“倭军主力在南面二十里外。人数……有一万四千。他们原本打算是拿水原当补给站,前锋拿火药火枪,主力一到,直接顺着官道去围汉城。” 吴三桂一把拿过军令,翻到最后。上面还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朝鲜字,正是尹泰元那厮的手笔:许诺打开西门,让倭军把水原当成运炮运粮的中转重镇。 副将抓过军令,手心发紧,扭头看了眼南边。 “难怪前锋退到坡地就不走了。”副将眉眼直跳,“他们是在等后头的步军。师长,水原城墙刚才挨过炮,东门还缺了一段。咱们要死守,这城可就被包饺子了。” 吴三桂大步走到北城空地。那里的火药车已经整整齐齐的排成两列,军械库里的火枪也往下发了大半。 “水原可以守,也可以让。”他猛的抬手指着南门,语气森寒,“但军械,绝不能留给倭子!把库房搬空!能带的火枪全带走,带不走的炮架,劈了当柴烧!” 话音刚落,一匹快马穿过北门。马背上的海州军斥候高举一封急信,封口的火漆还透着新红。 “报!水师急递!” 吴三桂扯开信封扫了两眼,脚步顿在了火药车前。 信只有寥寥几行。郑芝龙的快船已经摸到了牙山湾外海。水面上,大批倭军运输船正满载粮食、炮弹和攻城器具往北开。郑芝龙带话过来:最多一日,水师必能切断这帮人的南线海路! 吴三桂随手把信纸拍在副将胸口,声音沉的发冷。 “听好。明早天亮前,把所有军械拉去北面高地。水原城里,只留两营守着。” “那剩下的人?” “跟我出南门。”吴三桂盯着城南方向,“倭子不是想拿这当中转地吗?咱们干脆把他们堵在这条官道上!” 夜幕渐渐降临。 城南的坡地上,倭军的营火密布成片。夜风中夹杂着车轴摩擦的声响,更多的炮车正借着夜色,朝着水原城缓缓推进。 第九百二十一章 南路截炮 水原城内的军械足足搬运了一夜。火药车从北门一路排到城外官道。工匠麻利的拆下旧炮的炮架,把能带走的铁件全装上辎重车。带不走的?剩余木料全浇上水,这帮倭子就算进城,也别想捡着现成的便宜。 吴三桂坐在北门城楼下,左手死死按着南线军令。面前桌上摊着水原、平泽和牙山湾的简图。 副将顶着一身尘土大步跑来,身后跟着个喘粗气的第三师传令官。 “吴师长……”传令官咽了口唾沫,赶忙汇报,“赵总兵从平壤调的四千援军,已经过了汉城南面渡口!两千人正往咱们这赶,剩下的……剩下的沿西路去接应水师了。” 副将一听,眼睛亮了:“师长,援军午后就能到北面高地!” 吴三桂一把将地图推开,目光死死盯住南门外的官道。 倭军前锋昨夜退到坡地后就没动静。现在,主力的旗号已经在更远处冒头,炮车、粮车慢腾腾的拖成一条长龙。 “援军到之前,咱们不跟他们磕城墙。”吴三桂站起身,抓起头盔扣上,“第一营留守,死死看住军械转运队伍。第二营和骑兵,去南门外列阵!炮营跟我去东侧土岭。” 听到这话,副将愣了一下,面露迟疑:“师长,倭军主力少说一万四千人……咱们就算加上援军,也就够堵住两处路口。真把人全拉到城外,东门可就完全空了啊!” “空了又怎样?”吴三桂冷笑一声,抓起桌上尹泰元那封密信,直接拍在副将胸口,“你自己看!倭军缺粮、缺炮弹!他们疯狗一样咬水原,就是为了库里的火药!” 副将手忙脚乱的接住信纸,低头扫了两眼。 吴三桂抬手压下炮营的引火绳。 “去,告诉那些民夫。”他偏头看了眼随军通译。 通译立刻连滚带爬的冲到阵前,鼓足中气用朝鲜语大吼:“把木板全丢下!顺着东边土沟往北跑!大明的天兵,绝不打空手的人!谁敢替倭人填沟,一会儿炮响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这嗓子一出,民夫们的脚步全乱了。 几个倭军军官气的哇哇大叫,抽出太刀作势要砍。有几块木板刚被扔进壕沟,东侧立刻有几个胆大的丢了木料,连滚带爬的顺着沟渠往两边窜。有人带头,剩下的民夫哄的一下全跑散了。 前面的肉盾一没,后头的倭军火枪阵瞬间露了出来。 “打!”吴三桂暴喝。 明军炮位爆出一声轰鸣,第一轮霰弹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倭军前排的木盾连一息都没撑住,瞬间被铁砂打的稀烂。抬炮的倭兵惨叫着倒了一大片,鲜血糊满地。 倭军主将急眼了,拼命挥动军旗,指挥两翼步兵朝东侧土岭包抄。官道上的大筒也硬顶着往前推,炮口直愣愣的对准明军阵地。 吴三桂大步走到土岭后,看都没看水原城门一眼,直接冲旗手打了个手势。 红旗猛的一挥! 埋伏在东侧沟渠里的第二营瞬间掀开伪装木板。几百名火枪手呼啦啦的从沟底站起,端枪、瞄准,对着包抄过来的倭军侧翼就是一轮齐射。 硝烟弥漫。倭军两翼直接被打懵了,成排的倒下。正面炮队又被那道宽壕沟死死卡在外头,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明军骑兵从西侧林地呼啸而出。 马蹄翻飞,骑兵顺着官道旁的田埂,狠狠扎进倭军的后方粮车队。他们根本不管那些四散逃命的步卒,手里的马刀专找车辕砍,马蹄子专往炮弹箱和粮袋上踹。 倭军后队瞬间乱成一锅粥。几辆破粮车歪歪扭扭的横在路中间,后边的炮车被堵的死死的,前头的步卒又被壕沟和火枪压的抬不起头。 倭军主将扯着嗓子大骂,派了几百个精锐武士掉头回去救粮车。 可他晚了一步。 东侧土岭上,那四门缴获来的大筒,早就悄悄调好了射角。 “放!” 粗大的铁弹裹着狂风,狠狠砸进挤作一团的粮车队里。木头茬子、破麻袋、还有没点火的炮弹轰的崩了一地。狭窄的官道上,倭军运输队进不得退不得,活活挤成了肉罐头。 就在这节骨眼上,水原北面的半空中,突然升起三面鲜红的大旗。 援军到了! 赵率教派来的两千人马赶到高地。带队参将连城都没进,直接让人把轻炮推上北坡。炮口居高临下,直接封死了倭军从西侧绕行的活路。 城里留守的第一营见状,立马敞开北门,护着那些满载铁件的辎重车,头也不回的往汉城方向撤。 倭军主将坐在马背上,脸色铁青。军械没捞着,南路又被堵的结结实实,再耗下去全得死这儿。他咬着牙,死命挥手,下令前锋撤退。 昨天被砸坏的那几门大筒实在太沉,根本拖不走。几个倭军炮手刚拿着火把想毁炮,明军骑兵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雪亮的马刀一劈,几十个倭兵吓的丢了火把,连滚带爬的缩进路边的烂泥沟。 战斗还没完全停,副将就在一辆翻倒的粮车底下,揪出一个装死的倭军军官,从他怀里掏出一封墨迹还没干透的军令。 通译抖开纸扫了两眼,猛的抬头:“师长!这上面写着,牙山湾的运输船今天下午就送炮弹和军粮过来。他们原本打算拿到补给,再回头啃咱们!” 吴三桂一把夺过文书。他刚想找人把这信送去水师,南边的官道上突然冲来一匹快马。 马上那人披着一身水师的短甲,后背上绑着湿漉漉的旗号,马还没停稳就滚了下来。 “报——”传信兵喘的大气不接下气,“郑总兵在牙山湾外截住倭子运输船了!二十八条运粮船、炮船,全被咱们堵在浅湾里!倭子想靠岸卸货?做梦!咱们水师的登岸兵马,早就把滩头占死了!” 消息传开,逃命的倭军主将也听到了海路被断的噩耗。他这回是真急了,连头都不敢回,带着残兵败将一股脑的往南面平泽方向逃。一路跑,一路丢,几十辆粮车和六门死沉的大筒全砸在了路上。 吴三桂眯着眼看着倭军的背影,抬手拦住了想去追的副将。 “别追了,小心有诈。”他转过身,有条不紊的下令,“骑兵给我死死盯住南路。其他人,把那些炮和粮全拖回城里!你带人去清理壕沟,把受伤的民夫弄进去治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水原南门外,只剩下一地的烂木盾和断车辕。 城楼下,火把跳动。 副将面色凝重的走过来,把缴获的倭军文书一把按在吴三桂面前的桌案上。 “师长,你看看最后面。” 吴三桂翻到最后一页,里头赫然夹着一份船货清册。 上面的字不大,却让他眉头直跳。对马岛那边,竟然还有八十多艘倭船,正浩浩荡荡的往仁川外海开!船上拉着的不仅是新兵马,还有足足五十门大筒! 视线往下挪,清册最下角,一枚德川幕府的暗红朱印显得格外刺眼。 日期,刚好是两天前。 第九百二十二章 仁川海警 船货清册被夜风吹的翻起一角。副将一把按住纸页,死死盯着仁川外海那行朱印。 “师长…这不对劲。”副将抬头看向吴三桂,“八十多条倭船,带着新兵和五十门大筒。要是顺着海路北上,最快明晚就能摸到汉城西边。” 吴三桂没去管南面跑没影的倭军,转身招手:“把舆图拿来!仁川、汉城、水原,全拼上。” 亲兵赶紧把三张图纸铺开。水原离汉城还有段官道,但仁川港这地方,能借汉江水路直捣王都西面。 吴三桂刀鞘“啪”的一声压在麻浦渡口上,冷声开口:“好算计。倭军主力刚在水原吃瘪,炮队折损,这批船就突然转去仁川?这他娘的根本不是给南路送军械的。” “从这上岸。”刀鞘顺着水路划过,“半天,最多半天时间,直接敲汉城西门。” 副将顺着水道看过去,脸色难看:“汉城就留了俩营!城里那帮北营降兵和王室旧臣还没杀净。只要敌军在城外闹出点动静,北营那帮孙子绝对趁乱开门!” 时间紧迫。吴三桂干脆利落的下了令:“一营和赵参将那两千人死守水原。你带骑兵盯紧平泽方向。记着,一个倭兵都不准越过南面官道!” “军械转运队,加鞭子给我跑!今夜以前必须把火药全送进汉城!” “我带八百火枪手,四百骑,再拉六门轻炮去仁川。”吴三桂翻身上马。两名水师传令兵早就领了船货清册抄件。“快马去牙山湾!告诉郑总兵,让他马上查实这批船到底去哪了!” 副将攥着水原守军印信,急道:“师长,你就带这一千来人北上?仁川那帮守军要是拿旧令卡你,你连港口都靠近不了!” “水原没我一样打。”吴三桂把军令往他怀里一拍,“你看好火药,守好北撤的路。别他娘的脑子一热去追倭军主力。牙山湾的粮船一断,那帮饿狼迟早还得回来抢东西。” 天色还亮着,北上队伍已经冲出水原。六门轻炮拆了多余炮架,战马轮换拉着跑。火枪手全挤上刚腾空的辎重车。吴三桂一路换马,沿途不停派人盘查各处渡口驿站。 与此同时,牙山湾外炮声隆隆。二十八条倭军运粮船死死的挤在浅湾里。外头十几艘护船仗着涨潮,不要命的来回冲撞,想给粮船撕个退路。 郑芝龙没让大船进浅水区,只把八条快船横在湾口。滩头早被水师陆勇占住了。火枪轻炮对着船上一顿交替招呼,刚探头想卸炮弹的倭兵全被压回船舱。 硝烟里突然窜出一条倭军炮船,直奔北面水道。船头大筒“轰轰”连放两炮。第一发砸出一滩烂泥。第二发直接擦着明军快船的桅杆飞过,半面船帆瞬间扯进海里。 郑芝龙站在后方甲板上,抬手一挥:“换红旗!” “总兵,他们往北边冲了!” “冲?”郑芝龙扯起嘴角,“北面水道已经退潮了。冲的越快,船底陷的越深。让咱们的人别跟着进泥滩,把后面那些运输船死死截住!” 果不其然。那炮船冲出去没半里地,直接杵进泥里。后面两艘护船根本收不住势头,“砰砰”连着撞上前船。 见状,明军快船立马从两翼围拢上去。霰弹兜头扫过甲板,木屑混合着血水飞溅。倭军水手没辙,只能扑通扑通的往齐腰深的海水里跳。 天色擦黑,战斗拖到黄昏。二十八条船,十九条落进明军手里,还有五条被火烧穿了舱板。水师从一条炮船上拖出个装死的倭军引航官,又搜出了转往仁川的第二份军令。 通译把湿透的军令摊在木板上,逐行念给郑芝龙听:“大人…仁川船队装了八千兵,五十门大筒分装在二十条船上。仁川水营副使韩正洙接应,负责点外港烽火,涨潮时开南侧水道。” “八千倭兵…”郑芝龙面罩寒霜,“吴三桂在汉城就留了俩营,挡个屁!” 他转头看向湾内,命令下的极快:“留十二条战船,两千人守滩头!缴获的粮船全给我拖上浅滩,一条完好船板都不准给南边倭军留!” 闻言,一名参将赶紧上前拦了半步:“总兵带主力北上?南路倭军主力要是转攻牙山湾怎么办?咱们留在这的人,又要看俘虏又要守粮弹,兵力不够啊!” “南路倭军刚在水原挨了炮,今晚过不来。”郑芝龙把仁川军令胡乱一折收进怀里,“咱们水师要在仁川慢上一天,八千倭兵就能把大筒推到汉城西门!这儿丢几条粮船还能再抢,汉城一出岔子,前边打下的城全得生乱。” 号角吹响,十条快船率先拔锚北上。郑芝龙带着二十多条战船紧随其后。 牙山湾滩头,留下的两千明军和西路援军火速动作。一门门缴获的大筒被死命的推上高地,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转向平泽官道。 次日午后。 吴三桂带兵赶到仁川南面。仁川城门闭的死死的,城头没大明军旗,就一面朝鲜水营旗在风中胡乱翻动。 守城那帮人隔着护城河查验国印副文,折腾半天,吊桥就是死活不肯放。 “下面听着!”城楼上冒出个朝鲜军官,喊的底气不足,“韩副使在外港验船,任何外军进城,都得等副使回来!” 吴三桂眼神发冷,懒的废话。他偏过头,打了个手势。一半骑兵立刻兜圈绕向西门。轻炮往前一推,炮口直指城门绞盘。 “效忠李倧是吧?”吴三桂冷声开口,“那你们该知道汉城早被大明接管了。” 通译扯着嗓子,把倭军令冲着城头念了一通。 “韩正洙跟倭人勾结,今晚八千倭兵进港!”吴三桂拔出腰刀,“城门再不开,第三师全把你们按通敌处置。开炮!” 城头顿时起了争执。几个守军军官急的去放吊桥,水营亲兵却猛的拔出刀,死死护住绞盘。 双方正推搡,西门方向突兀的爆出两声火铳。绕过去的骑兵已经控制了那边的守军。 仁川西门被人从里头扯开。吴三桂带着火枪手迅速扑进城。 韩正洙留下的三百亲兵见势不妙,掉头退向外港炮台,沿途还想点燃街边堆放的火药。 明军骑兵从侧街包抄追上,马头猛的一撞,直接把两辆火药车顶翻进发臭的水沟里。 城内守军得知倭军即将抵达,多半扔了兵器接受整编。吴三桂没在城里清查,火速带兵赶去外港。 离炮台还有三里地,西边海面已经亮起了一片密麻的船灯,光晕惨白。 外港最高处。烽火台“轰”的燃起三堆大火。火光把南侧水道照的一片通红。 紧接着,韩正洙占着的炮台调转方向,冲着城内砸出三发铁弹。仁川港口拦海的铁链,正被一截截的缓放进水里。 一个负责探路的骑兵猛的冲回阵前,死命勒住战马。他胸甲上还插着半截羽箭,喘着粗气吼道:“吴师长!韩正洙把外港南门打开了!倭兵前锋船过了第一道礁口,最多半个时辰就靠岸!” 第九百二十三章 夜战仁川 外港炮台上的第三发炮弹砸在城门边。碎石飞溅,直接击穿两名守军的腿甲。街边百姓拖家带口往北奔逃,刚归降的仁川士兵被炮声吓的一阵骚动,阵型全乱了。 吴三桂没功夫管逃散的百姓,抬手一挥:“两百火枪手,把港口仓房占死!六门轻炮推上东侧土坡,别管进港的倭船,给我死死压住韩正洙那狗日的炮台!” 几名仁川船夫被带了过来。吴三桂指着外海的船影,声音冷硬:“倭船看见烽火了。这时候熄火,只会把他们吓停在外海。”他盯住这几个常年摸水道的船夫,“这附近的水道,哪条深哪条浅,说清楚。” “既然韩正洙想给他们引路……”吴三桂冷笑一声,“咱们就大方点,给他们换条好路走走。” 一名老船夫咽了口唾沫,指着南边两排木桩:“军爷……左边水道通码头,右边看着宽敞,下头全是泥滩。这会儿涨潮,小船勉强能滑过去,大船一进……铁定陷住船底。” “好。”吴三桂当即下令,“烽火台那三堆火留着!去,在右边泥滩后头点上两排灯笼!把左边标深水道的浮木拔了,全给我插到泥滩入口去!” 炮台上的韩正洙很快察觉到底下火号变了。这厮急了,带上一群水营亲兵就往台下冲,想要抢回烽火台。 可东侧土坡上的明军轻炮不是吃素的。两发霰弹蛮横的扫过石阶,跑在最前面的亲兵惨叫着滚下坡脚,血肉糊了一地。后头的亲兵见状,吓的连连后退。 吴三桂亲自领着盾手杀进炮台。火药房后面,韩正洙正慌忙烧着文书。 “踹开!” 明军士兵一脚踹碎木门,手脚麻利的用湿毡子盖灭火盆。一名小旗从黑灰里扒拉出半张没烧完的纸,上头还印着倭军的朱红大印。 韩正洙抽刀就奔后窗,刚探出半个身子,一杆冷硬的长枪直接堵住他脑门。一名降明的仁川守军死死握着枪杆。 韩正洙被粗暴的拖回屋内,甩在吴三桂脚下。他披头散发,犹自梗着脖子指着海面嚎叫:“德川的援军进港了!你们这时候杀我……你们守不住仁川的!全得死!” “八十条破船挤一个浅水港,能不能活着出去,那是他们该操心的事。”吴三桂眼底全是杀气,摆了摆手,“扒了他的甲。绑到烽火台下头去。让那些仁川守军好好睁眼看看,给倭子开门是个什么下场!” 海面上,倭军前锋已经绕过礁口。领头的十几艘运输船顺着明军布下的灯火,直勾勾奔着右侧水道开过去。船头的引航兵盯着泥滩入口的浮木标记,没瞧出半点毛病,立刻兴奋的摇动号旗,催着后头的炮船赶紧进港。 第一艘运输船卯足劲冲进泥滩。不出片刻,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整个船身猛的一震,生硬的往左倾斜过去。 后头跟进的船只压根看不清前头的情况,仗着涨潮死命往前拱。两艘大船一前一后重重撞上领头船的尾巴,木屑横飞。桅杆当场折断,厚重的船帆死死缠在一起,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 “中计了!” 倭军船队里爆出惊呼。外海号炮接连打响。后方那三十多艘船急忙打满舵,硬生生往左侧深水道拐。各船上的大筒也不藏着了,冲着岸上的烽火台和东侧土坡就是一通乱轰。 一发铁弹呼啸而来,恶狠狠砸在明军轻炮旁的土墙上。碎石伴着泥土崩飞,当场撂倒四名炮手。一块锋利的碎石擦过吴三桂的左侧头盔,瞬间划开一道血口。他耳边嗡的一声,剩下全是沉闷的轰鸣。 副将一把揪住他的肩膀,连拉带拽想把人拖到墙根后头:“师长!倭子炮船找准点位了,你特么不能搁这站着当靶子!退后边去!” 吴三桂一把甩开他的手,抬手抹掉耳边淌下的血,咬牙切齿:“退个屁!让六门轻炮给我轮番轰!死盯前面那几艘引航船打!传令下去,码头仓房全部钉死!谁放上岸的倭子抢着落脚地,我活劈了他!” 左侧深水道很快便塞进二十多艘倭船。数千倭兵蹚着水跳上浅滩。前排武士举着笨重的木盾,嗷嗷叫着直扑仓房。后头的火枪手死死躲在船舷后头,冲着明军炮位一通乱打。 守在仓房里的明军屏住呼吸,没半点动静。三十步……二十步…… “打!” 窗孔和屋顶上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铅弹无情撕裂木盾的缝隙。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武士瞬间被打成筛子,抽搐着倒在石板路上。后续的倭兵被尸体绊住脚,进退不得,只能慌忙往两侧街巷里钻。 北街那边,仁川守军在第三师军官的指派下死死堵住路口。这帮人对港口的地形熟的很,一路下套,把乱窜的倭兵全引到堆满空木桶的死巷子里。两门轻炮迅速推到巷口,炮口一压。霰弹呼啸而出,连续击穿三排木盾。巷子里的倭兵惨叫连连,再也往前迈不动半步。 倭军主将见岸上啃不动,怒骂几句,催着炮船往岸边靠,准备硬轰仓房。可船上的大筒刚转过来,外海方向猛的打出一连串号炮,密集的炮声接连响起。留在礁口警戒的几艘护船瞬间冒起黑烟。 是郑芝龙的十艘快船到了! 明军战船根本没往港里挤,而是沿着外侧死死贴住礁口。火枪手端着枪,专盯着倭子炮船的舵手和帆索打,一枪一个准。紧接着,水师主力的庞大船影在海面上依次铺开,将倭军的退路堵的严严实实。 郑芝龙立在旗舰船头,瞧见泥滩里那团乱麻似的运输船,冷哼一声,对着旗手下令:“南边浅口给我封死,别进去了!主力战船死磕深水道。告诉底下人,进港的船,今天一条都不许放走!想跑的,桅杆全给我敲断!” 水师一寸寸往内港压,岸上吴三桂的轻炮也再度封锁码头。进退两难的倭军船队转不开身,急眼了几艘炮船胡乱点火,打出去的炮弹没碰到明军,反倒一头栽进自家的运输船里。 仗从半夜熬到天亮。 此刻的仁川港内,十六艘倭船烧的劈啪作响。四十一艘运输船和炮船绝望的降了旗。至于泥滩里那些船,潮水一退,算是死死嵌在泥里,动弹不得了。 岸上的倭兵瞧见海上的惨状,知道没了退路,只得狼狈退进南边的盐场。吴三桂手段极狠,直接把仁川守军调来封死盐场的水井。两侧堤坝上更是站满了火枪手,居高临下压着。不过半日,两千多快渴疯了的倭兵只能扔了刀枪。 剩下一千多头铁的武士,沿着海岸想往南突围,刚好撞上郑芝龙派上岸的兵马。两边在盐田里死磕了半个时辰。倭军主将肩头挨了一记冷枪,血流如注,只能领着几百残兵败将缩进一座晒盐仓房。 郑芝龙懒得拿人命去填。他一摆手,底下人把刚缴获的倭军大筒推到仓房门口。这头炮手刚往里塞火药,里边就挑出一竿子白布。几名倭将低着头走出来,连主将和军令一并交了,只求留条命。 吴三桂大步走进仓房时,军医正按着他脑袋给耳朵裹伤药。那个倒霉的倭军主将被几个明军士兵死死按跪在地上。副将从那人怀里拽出一张航路图,摊开一看,缺了一角。 “师长,你看这图……” 吴三桂疼的一咧嘴,低头扫了一眼海图:“标记的八千兵马……怎么这上边只有三千?” 那边的通译刚审完几个倭船长,脸色煞白的跑过来:“两位将军……出大事了!这帮倭子进仁川前分了兵!整整五千人,分了三十多条快船,奔汉江入海口去了!” “他们想干什么?”吴三桂猛的直起身子。 “他们……他们要趁仁川打仗的功夫,拿下麻浦渡口。然后跟汉城北营那帮余党里应外合,从西门破汉城!” 听到这话,吴三桂脑子嗡的一声。他大步跨出仓房,死死盯着东边。汉城方向的上空,隐隐约约飘起了一道浓黑的烟柱。 没过半炷香,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兵狂奔进港,到了仓房跟前,连人带马狠狠摔在地上。 “吴师长……”那骑兵满嘴是血,挣扎着抬起头,“麻浦渡口丢了!倭子正玩了命的攻汉城西门!北校场那帮降兵反了……在城里到处放火!城里就留了两营兄弟,快顶不住了!” 第九百二十四章 汉江封门 仁川港的俘虏还在泥地里哀嚎,吴三桂没工夫搭理。他黑着脸,从各营硬生生的抽出了一千二百名还能喘气的兵丁。剩下的人留在这收拾烂摊子。郑芝龙也没闲着,手底下的水师快船全数塞进汉江,沿水路死死咬住那支倭军偏师。 “从仁川到麻浦,这几十里地可不近。”郑芝龙抹了把脸上的汗,把一块水道木牌丢给旁边的参将,“八条浅水船先拔锚!炮舱里全换上霰弹,听懂没?赶在那些矮子占领渡口前,把江面给我堵死!” 吴三桂咬牙跨上马背,耳侧裹着的布带很快洇出一大片暗红。“城里还有第三师两个营,只要他们别手欠乱开门,五千人休想啃下汉城。特么的,我现在怕的是北营那帮降兵。要是他们从里面发难砍吊桥,西门必丢!” 这一仗打完,缴获的完好战马连三百匹都凑不齐。火枪手们全挤在辎重车上往东边死赶。大口径的炮带不走,只能拆了两门小炮拴在马后面,炮弹全塞进骑兵的鞍袋里。 此时的汉城西面,满眼全是被硝烟熏出的黑黄。八门黑洞洞的倭军大筒沿江岸排开,炮口越过麻浦渡口,照着西门城墙死磕。 城头大块的城砖砸落下来。好在缺口后方,明军早就用辎重车填满湿土死死的顶住。 留守第三师的参将急的直骂娘。兵力就一个营,劈成两半用。一半钉在西门街垒,一半围着北校场。城里的朝鲜禁军全被赶去守其他门,北营旧部连个城墙砖都不让摸。 北校场内喊声震天。几百个降兵合抱粗木撞门。 墙内静了片刻,紧接着飞出十几支乱窜的火箭。守门的两名士兵躲闪不及,军服冒出火光,痛骂着退下。降兵趁机撞开半扇门板,拼命往外挤。 可迎面撞上的,是排的密不透风的盾阵。两排火枪管从盾牌缝隙里冷冷探出。 “开火!”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降兵满身血窟窿,仰面栽倒,后面的立刻吓的往回缩。 外头,倭军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几百号矮个武士扛着长木板死命往护城沟里填,火枪手缩在炮车后头对着城头乱射。 一发实心炮弹砸中城门右侧。整段女墙轰然坍塌,十几个明军弟兄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随着碎石跌进街道。 “顶上去!高丽兵去填缺口!”参将拔出佩刀,红着眼带盾兵蹲在湿土车后,“城门废了,他们只能从这里爬!盾手给我扎稳了,一步不许退!火枪手憋着点,等那帮孙子露头再打!” 倭军前锋踩着一地的血肉和碎砖,刚攀上湿土车,城内两侧屋顶同时喷出火舌。交叉火力网织的严实,倭军手里的木盾防得了前面,护不住侧边。刚翻过车阵的几十号人被打的浑身抽搐,倒在轱辘底下。 倭军主将眼见久攻不下,亲自督阵,硬拉着两门大筒往城墙根下凑,想把湿土车阵给直接掀了。炮手满头大汗的往药室里捅引线。 没等点火,西面官道上烟尘骤起。数百明军骑兵杀到了。 吴三桂没去撞步兵方阵,战马贴着江岸,直插倭军炮兵阵地。 “侧翼有骑兵!长枪阵迎敌!”倭军军官扯破喉咙嘶吼。 晚了。骑兵后方,两门刚组装好的小炮露出獠牙。粗大的霰弹风暴席卷而出,把刚转过身的长枪兵扫倒一大片,残肢断臂飞出老远。 “砍车轴!”吴三桂纵马杀入炮阵,雪亮的刀锋不砍人,专剁牵引绳。马刀入木,铁钩翻绞,八门大筒当场被拖翻三门。倭兵炮手满脸骇然,丢下火把拼命往麻浦渡口方向逃。 城头守军一见援兵赶到,士气大振。朝鲜禁军推开一辆湿土车,火枪手顺着缝隙往外倾泻火力。本来躲在城墙底下的倭军武士失去遮挡,只能抱头鼠窜。 倭军主将见势不妙,立刻调头往江南岸撤。可一冲到渡口,傻眼了。 水面上,郑芝龙的浅水快船杀气腾腾的咬了上来。船头轻炮不停喷吐白烟,停在北岸的十几条倭船被轰的木屑横飞,船舷上满是大洞。江水混着血水翻滚。 下游出口,大明水师的重型战船虽进不来,却横在江面上堵的严严实实。倭军想走,就得拿肉身去撞明军的炮口。 郑芝龙立在最前面一条快船的船头,双手扒着船帮,盯着岸上乱作一团的倭兵。 “火枪手压低枪口!”他朝后头喊,“盯紧了撑船的打,专打船舵!别管岸上那些逃兵。只要把渡口按住了,他们跑不回南岸!” 两艘倭军快船仗着人多,硬往江心冲。几个武士拿盾牌护着后头的舵手。 明军轻炮在二十步外猛烈开火。霰弹撕裂盾牌,船舵碎成几截。船只失控,顺着水流重重的撞上岸边石堤。 吴三桂见江面退路被断,马鞭一挥:“骑兵绕北面!包住他们!” 汉城西侧小门洞开,第三师五百名火枪手蜂拥而出。城内外两股兵力瞬间夹击。 倭军主将满脸绝望,领着残存的亲兵退到江边木台上。几箱火药被推了出来。 “炸了渡口!”他双眼充血,哆嗦着将点燃的火折子递给炮手。 火苗刚起,一发铅弹直接击穿了他的手腕。血雾溅起,火折脱手落进冰冷的烂泥里。 周围的倭兵还不死心想要夺船,明军骑兵的长刀已经杀到了台下。密集的排枪响过,几百号倭兵膝盖发软,丢了兵器跪在浅水里。剩下的武士被一步步逼进城墙和江岸之间的死角。 砍杀声一直响到午后,五千倭军,最后跑过江的不到几百。倭军主将捂着手腕被死死的按在泥水里,十几个军官全数生擒。那八门大筒落进明军手里,麻浦渡口的上空,明军水师的大旗再次招展。 北校场里,得知城外倭军败退,叫嚣的降兵瞬间没了底气,连撞门的原木都扔了。朝鲜士兵冲进去,把带头挑事的七个军官捆了个结实送出来。剩下的人全部扒去甲衣,分批押往城外空营。 吴三桂踏上西门残破的城楼。军医正拆开他耳侧被血黏住的布带,重新上药。 城底下,碎砖和湿土车堆成小山。伤兵闷哼不断,被逐个抬往王宫外的临时营地。 没过多久,郑芝龙踩着台阶上来,手里捏着几份从渡口搜出来的倭军公文。 “看这一道。”郑芝龙脸色阴沉,把公文拍在墙上,“水原南边的倭军主力放弃北攻了。他们用仁川船队当诱饵拖住我们,主力早掉头去了平泽。他们的目标是走西路,直插牙山湾!” 吴三桂扫了两眼,猛的抬起头:“你把水师大部全带到了仁川和汉江,牙山湾就剩两千人守着。那边滩头停着二十八条运输船,还有堆成山的炮弹,倭军真正要拿回来的东西,一直在滩头!” 话音刚落,江面上急促的号角响起。 一艘伤痕累累的快船劈开江水,直直冲进麻浦渡口。刚靠岸,一个肩甲破裂的军官连滚带爬的跳上岸,双腿发软直接跪在木板上。 “郑总兵!吴师长!”军官仰起头,满头大汗,“牙山湾遭袭!一万多倭兵不顾死活的猛攻!外侧滩头丢了,那十八门缴获的大筒……全被他们抢回去了!” 第九百二十五章 急援牙山湾 “快!说清楚!”郑芝龙一把攥住那快船军官的胳膊,将人直接拖到木台下方。 军官满身泥水,双膝跪在泥地里,肩甲裂缝还在不住的冒血。 “外滩…外滩丢了!”军官喘着粗气,“两处炮位全没了!参将带着剩下的人,退上了北面高地。倭子把那十八门大筒重新架起来了,正朝着咱们的仓地轰!湾里还有十九艘缴获的粮船,高地要是再丢了,全完了!” 吴三桂头上的绷带刚换新,这会儿又渗出暗红的血水。他一把将倭军主将的军令拍在木台上。 “这帮王八蛋,胃口大的很。”吴三桂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牙山湾,“他们从平泽跑路的时候,炮车丢了一地。这次回扑,奔着粮食来的?放屁。他们就是奔着那十八门大筒去的。大筒要是让他们装上船,南线各个港口接下来就挨炸吧。” 郑芝龙一把扯开领口,回头冲旗手吼:“吹号!把能动的浅水快船全拉出来!” 麻浦渡口停的大多是大船,吃水深,根本进不去牙山湾外围的浅滩。满打满算,能马上南下的就十二艘快船,加上七条缴获的倭子小船。 一名水师参将快步跑上木台,急的直拍大腿:“总兵!不能这么搞啊!咱们主力刚从仁川杀过来,火药见底,淡水都没了。这会儿硬着头皮往南赶,要是外海撞上倭子护船,天亮也进不了湾!” “补给?牙山湾的人拿什么等咱们补给?”郑芝龙抓起一把缴获的倭军旗号,兜头砸在参将怀里,“听好了,十二艘快船打头阵,缴获的小船挂上他们的破旗,给老子混进去。大船留下补火药,天亮前必须沿外海跟上来。谁敢在汉江口磨洋工,老子砍了他!” 吴三桂没动地方。汉城西门的缺口还敞着,北校场里还压着好几千降兵,第三师要是全抽走,城里那帮旧臣和北营余孽铁定反水。 “汉江这摊子,我盯着。”吴三桂转头看向副将,“拨四百骑兵,六百火铳手给你。顺着南边官道,直插平泽。倭子要是想拖着炮往南跑,你从侧面咬死他们!咬不下一块肉别回来见我!” 副将看了一眼吴三桂渗血的耳朵,压低声音:“师长,您手里就剩两个营了。西门还是个大窟窿。万一倭子又从江南岸打回来……” “怕什么?”吴三桂冷哼一声,伸手指向绑在旁边的倭军主将,“把这老狗,还有那个韩正洙,全给我塞进王宫军牢里!去,把北校场的火药全搬空,拉到城外。城门让朝鲜禁军和第三师一块看,谁敢单碰绞盘,当场打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只要城里不起火,外头那点残兵,翻不起浪。” 快马冲出渡口。郑芝龙大步跨上打头的快船,一脚踢醒发愣的水手:“砍缆绳!” 长刀落下,缆绳崩断。十二艘快船借着退潮的劲儿,顺江水猛蹿向汉江下游。后头跟着七条缴获的小船,船头摇摇晃晃的挂着倭军的膏药旗,几个随军通译紧紧攥着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号牌,缩在船舷边。 夜已经深了,牙山湾里头打的震天响。 北面高地坡前,歪歪扭扭的垒着三道湿土矮墙。水师参将猫在墙后,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身边只剩不到一千四百号人,全趴在烂泥里。坡后头塞满了伤兵和帮忙的朝鲜船夫,仓地里的炮弹抢出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外滩上,倭兵把抢回去的十八门大筒分成三拨,轮番轰。 铁弹砸过来,湿土墙瞬间被削去一层,泥巴崩的满天飞。守军架在墙后的轻炮,这会儿又有两门被砸断了炮架,成了废铁。 水师参将缩在矮墙后面,伸手抓过最后几个弹药箱,箱底已经见空。 旁边连滚带爬的扑过来一个军官,后背上赫然插着半截短箭。 “参将!顶不住了!”军官嗓子都哑了,“东坡就剩两百号人了!倭子正在往沟里填木头垫脚。再不撤,天亮前全得让人家包了饺子!” “撤?往哪撤?”参将一把薅住他的领子,眼珠子通红,“后头就是火药和伤兵,你他娘的想退海里喂鱼?” 他一脚把半空的一个弹药箱踹过去:“滚回东坡!每人留二十发弹丸,剩下的全搬到正面来!打光了怎么办?打光了上刀子!上枪托!只要倭子敢冒头,给老子用牙咬,也得把他们砸下去!” 外滩突然亮起几团火光。紧接着,三发铁弹带着呼啸越过矮墙。一发好巧不巧的砸进坡后的仓地。 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巨响,两辆粮车翻了个底朝天,麻袋破裂,谷子混着木屑炸的到处都是。落地的火星瞬间燎到了旁边的火药箱。 缩在后头的朝鲜船夫倒也没怂,十几个汉子嘶吼着,拖着浸透水的厚毡布扑了上去。他们拿肉身压着毡布,死命的将火药箱周围的火苗全给闷灭。 炮声一停,东坡沟渠里立马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几百个倭兵举着烂木排,乌压压的往上挤。后面的火绳枪手踩着沟里的破木板,冲着高地乱放枪。 参将按住旁边新兵发抖的肩膀:“稳住……等他们近了!” 二十步。 “打!” 枪管喷出火舌,最前头的木盾被打的木屑狂飞,倭兵顿时倒下一片。可后头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 “上长枪!”参将抽刀怒吼,亲自带着督战队顶住东坡的缺口。锋利的长枪从湿土墙的缝隙里连续捅出,将刚露头的武士扎穿,挑下斜坡。 此时,牙山湾外海的海面上,幽幽的亮起七盏船灯。 湾口守夜的倭军瞭望船看到来船挂着的旗号,立刻射出两支绿色火箭。 缴获小船上,明军通译哆嗦着,按照俘虏教的法子晃动火把回应。喊话称仁川船队已经杀出来了,送伤兵和火药进湾。 对面的倭军也是油盐不进,没直接放行。南侧的礁石后头,慢吞吞的驶出一条核验的小船。 小船刚靠拢,船上六名武士还没等开口,一直窝在舱底的明军水手暴起发难。火绳枪顶着脑袋,短刀架上脖子,转眼间就把六个人全按在甲板上。 郑芝龙跳下船,一脚踩在其中一个活口的胸口上。通译顺势把短刀压在倭兵的脖颈处。 “说。”郑芝龙懒得废话,“外滩还有多少人?水道里埋了什么花样?老实交代,留你一条狗命。敢说半个不字,老子片了你。” 那武士一偏头,正好看见后面扯下伪装的明军十二艘快船,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结结巴巴的抖搂个干净。倭军主力全在这儿,九千多号人。十八门大筒确实夺回去了,但炮弹也就够轰半天的。最要命的是,倭军防着明军水师从海上回来,在南侧的水道里拉了三条火药索。只要明军快船敢进浅湾,他们就点燃水面上的木筏子烧船。 “他娘的,够阴的。”郑芝龙把人踢给身后的护卫,猛的一挥手,“全队灭灯!” 十二艘快船果断放弃了南侧水道,方向一转,贴着北面的大片芦苇荡,借着夜色分散着摸了进去。 就在这时,湾内的夜空中猛的窜起一发猩红的响箭。 北面高地上的火枪声,明显的变的稀稀拉拉,眼看着就要哑火。外滩的轰炸停了,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数千名倭军步卒嚎叫着往前涌,朝着高地发起了最后的强攻。 第九百二十六章 滩头夺炮 红箭落进海水,郑芝龙的快船已扎进北面芦苇荡。船底一直蹭着淤泥发沉,水手们咬着牙用长篙拼命撑住两侧,生怕船身陷进浅滩拔不出来。 负责引路的朝鲜船夫趴在船头,伸手朝芦苇深处一指。 “将军…再往前、半里地!有条旧盐沟,涨潮刚好能过小船。”船夫喘着粗气,“出了沟就是倭子的东侧炮位,那边…那边没留多少人!” 随行千总望向狭窄沟口,眉头紧皱。 “总兵,咱们十二条船全挤进去?万一前头搁浅,后面的兄弟可全得堵在芦苇荡里当活靶子!” 郑芝龙抬手压下腰刀:“前四条船带火枪手,冲盐沟!剩下的分两队,正面湾口继续放火号。”他冷笑一声,“让这帮倭子以为咱们还在南侧水道转悠。” 没过多久,几艘缴获来的小船亮起灯火,明晃晃的靠向南侧礁口。外滩的倭军真被吸引了过去。数百名火枪手乱哄哄的沿水道列阵,中央炮位有三门大筒也跟着转了炮口。 藏在芦苇后的四艘快船借着黑影一头扎进盐沟。 开头那艘船底连着两次磕进淤泥。十几个水手扑通扑通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光着膀子用肩膀拼命顶住船舷,硬往前面推。 船头一扬,浮了起来。百步外,倭军东侧炮位的轮廓显了出来。 五门大筒黑漆漆的架着,旁边顶多也就两百来号倭兵。这帮人伸着脖子正盯高地上的动静,明军快船冲出芦苇,这才有人慌慌张张的去推炮管。 “火枪手先干炮手!上岸的兄弟去抢炮架!”郑芝龙踩着船头,拔出腰刀一挥,“五门大筒,一门都不准点火!谁敢毁炮,老子先劈了他!” 船头火药铳噼啪响成一片。搬着炮弹的倭兵应声摔了一地。第一艘快船砰的一声撞上滩头,几十个水师弟兄踩着船舷跳进浅水,举起藤盾就往炮位扑。 一个倭军头目抄起火把,转身就去点炮架后的药箱。 砰!明军枪手隔着木栅放了一枪,铅弹当场贯穿那头目的肩膀,火把掉进湿泥里熄了。后头的倭兵哇啦乱叫着还想去抢药箱,明军的长枪早就顺着木栅缝隙捅了进去,将这帮人硬生生逼退。 东侧的喊杀声乘着海风刮到高地。 水师参将浑身是血,探头一望,芦苇后头已经升起明军的战旗。他猛的抽出佩刀,扭头大吼:“鼓手!敲鼓!敲!” “郑总兵从东面进湾了!”参将扯着沙哑的嗓子,“还能拿枪的,都他娘的跟我压下去!这时候还堵在坡前,等下面炮口一转,咱们全得交代在这!” 墙后的守军齐刷刷站起身,火枪排子枪兜头罩下去,死压住坡下的倭兵。刚才还赖在东坡缺口的倭国武士腹背受敌,这下撑不住了,连滚带爬的顺着沟渠往外滩退。 水师参将领着盾手一路追到第二道矮墙,七手八脚的把困在沟里的几十个伤兵拽回高地。 “轻炮!换霰弹!轰他娘的!”参将转头吩咐。轻炮对着外滩就是一阵乱轰。 倭军主将一看东侧炮位丢了,急忙调了一千步卒回身反扑。 郑芝龙没让兄弟们在炮架边傻站着。他一招手:“炮手!查药室!能用的直接填药,炮口转过去!” 不多时,三门大筒装填完毕,炮口直指冲过来的倭兵。 有个炮手摸了一把炮膛,仰起脸扯着脖子喊:“总兵!药是满的!倭子刚填好没来得及点。换根引线,现在就能打!” “好!那就请这帮狗崽子吃一顿自己的炮!”郑芝龙往炮架侧面一退,“前排盾手,全给我趴下!炮口前面别留活人!” 轰!轰!轰! 三门大筒接连开火,大把铁砂呼啸着泼过外滩木栅。冲在前头的倭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一大片,残肢断臂飞的到处都是。后队吓破了胆,一窝蜂往南面散。水师弟兄趁乱翻过木栅,将剩下两门大筒硬拖回后面。 外滩剩下的中央炮位急慌慌的转过炮口。 一发铁弹擦着明军快船飞过去,水柱冲天。第二发却结结实实砸在一门刚抢下的大筒上。炮架轰的碎成几截,蹦出的火星子直接扑进旁边的药箱。 轰隆一声,三名炮手躲闪不及,当场被掀飞,直挺挺的砸进海水里。 一块碎木片嗖的划过郑芝龙左脸,扯出条血口子。 他连擦都没擦,指着泥地大骂:“把剩下的药箱全拖进水沟里!开炮!把中央那几门给我压住!” 上头的北面高地,守军也开始往下平推。这帮外滩的倭军这下抓瞎了,一头要挡郑芝龙,一头还要守通往平泽的道。本就乱哄哄的方阵,几个来回就被切成了三截。 倭军主将眼看高地打不下来,扭头就下令,用绳子套牢西侧剩下的七门大筒,准备顺着官道往南扯呼。 几百个高丽民夫被拿刀逼着赶到炮车前头拉绳子,一帮倭军武士提着刀在后边压阵挡追兵。 水师参将抬手按下火枪手的枪管:“别打那帮民夫!从侧面打那帮拿刀的!”他带着人绕过沟渠,直接照着护炮的武士开干。 那些被逼着拉炮的朝鲜民夫一看倭兵乱了阵脚,哪还管什么军令,扔了手里的绳子就往滩边跑。七门大筒没了人拽,沉重的车轮骨碌碌转了两下,重重陷进烂泥里。 偏在此时,南面官道上滚起漫天黄土。 吴三桂派出的副将带着四百铁骑转瞬卷了过来,后头的六百火枪手还在狂奔。这四百骑兵连正面步阵都懒得碰,马头一转,顺着田埂直接切向泥地里那几台倒霉的炮车。 倭军长枪队手忙脚乱的转过身列阵。 “分开!用火铳和弓箭压住他们!”明军副将大喝。冲在前面的两百骑兵唰的往左右一分,火枪弓箭一顿乱射,压的倭兵抬不起头。 “剩下的人,把绳子给老子剁了!”骑兵纵马冲上前,挥刀几下就把炮车的绳子剁个干净。 大筒是带不走了。倭军主将直气的骂娘,干脆扔了炮队,带着残兵败将就往平泽方向逃。 明军副将也没死追,长枪一横,让骑兵把官道稳稳占住,反手将这七门大筒一辆不落的全拽回滩头。 高地上的动静渐渐平息,守军三三两两的开始拖拽伤员。 水师参将踩着泥水走到郑芝龙跟前,大半边甲衣都红透了,往下滴着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纸递过去,纸角上还带着黄泥。 “郑总兵看看,从一个倭子军官身上搜出来的。” 郑芝龙接过密信,脸色一沉。 “这帮畜生阴的很!外滩不光埋了火药,他们还弄了十九艘运输船,全绑了引火索!”参将呼哧呼哧喘着气,“潮水一倒灌…那些船就会顺着水道,直奔咱们的战船和仓地撞过来!” 郑芝龙猛的抬头望向浅湾。 泥滩上,十九艘原本搁浅的运输船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缆绳,船舱里咕嘟嘟往外冒着黑烟。潮水一涨,船底慢慢浮了起来,领头的三艘火船晃晃悠悠的,直奔明军的快船逼近! 第九百二十七章 火船断潮 最前面的火船距离快船只剩二百余步,船舱里的火光沿着木板缝隙向外冒出。十九艘运输船前后散开,既堵住了浅湾水道,也挡住了外海战船靠近滩头的路线。 水师参将看着逼近的火光,额头冒汗,大喊:“总兵!开炮吧!轰沉它们!” “开个屁!”郑芝龙一把按住炮架,手背青筋暴起。“船舱里全是火药!现在开炮,全他娘的炸在咱们脸前头!”他转身吼道:“快船全解开缆绳!顺着北侧盐沟退出去!” 参将一把拽住郑芝龙的胳膊:“总兵!不能全退!北面那盐沟哪塞的下这么多船?咱们一走,这火船直接越过水道撞上滩头!高地后头全是火炮粮食,还有伤兵营,全得完蛋!” 郑芝龙盯着越来越近的火船,深吸一口气。他猛的指向旁边两条漏水的缴获船:“把这两条破烂玩意横在水道中间!船头挂上铁钩,搭湿缆绳!” “快快快!动起来!”参将立刻转身大吼,“舱里的废木头全给我扔海里去!铺湿牛皮!” “其余快船,从两边拖住那些火船!”郑芝龙继续下令,“借着潮水,把它们全往南面那片泥滩上引!” 水手们七手八脚爬上破船。数十根长篙齐齐撑在水底,硬将两条破船横在水道正中央。 “撞上了!”前头的水手嘶声喊叫。 砰的一声闷响。第一艘火船撞上铁钩。火舌瞬间舔上湿牛皮,滋滋冒起白烟。 “砍索!套桅杆!”破船上的小头目被烤的满脸通红,挥刀砍断火船的舵索。旁边几个水手冒着火星,把粗缆绳用力套上桅杆。 “拉!”侧面两艘快船齐齐发力。缆绳绷的笔直。火船硬是被扯出主水道。 轰—— 火船舱底传出沉闷的爆裂声,前半截甲板碎木乱飞。破船上的几名水手被气浪掀翻在地,其余人双手死命攥着缆绳。 “别松手!给老子抓紧了!”小头目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南侧泥滩退潮了!往那边拖!”郑芝龙站在高处狂挥令旗,“水里的弟兄,赶紧换绳子!别让后头的火船撞一堆!”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火船接连撞过来。水手用铁钩拉住船头。岸上的明军将粗缆绳绕着木桩绕了几圈,合力往南面生拉硬拽。最前面的五艘火船全被拖进南侧泥滩,船底陷进淤泥里,再也动弹不得。 后头的火船火势已经压不住。连通的引火索引爆了底舱。 轰隆! 一艘火船还没碰上横船直接炸开。半截烧着的桅杆横飞过水道,重重砸在一艘明军快船的船尾上。十几个水手被碎木和铁片削倒,惨叫声连成一片。 正当水道快要失控时,湾口外面终于冒出了大片帆影。 外海水师主力到了。 带队的参将看见里面火光冲天,没敢让战船硬闯。“炮船留在外头!”他站在船头大喊,“放小艇!绕南面去拖火船!”十几条小艇飞速划出,水兵带着铁钩去勾住那些即将漂出浅湾的火船。 海上的乱局还没平息,岸边又生变故。 借着火船爆炸腾起的黑烟,刚才退往平泽官道的倭军主力居然杀了个回马枪。近三千名武士乌泱泱的压了过来,直奔陷在泥里的那七门大筒。 这帮孙子还没死心。 吴三桂派来的副将啐了一口。他转头吼道:“骑兵退到炮车后头!火枪手呢?刚到的全去两侧沟渠里趴着!” 六百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火枪手,只得连滚带爬的翻进水沟。 “倭兵想抢炮!”副将亲自搭手,把两门大筒推到炮车空隙里,“放他们近点!骑兵都给我待在官道上别乱动。火枪手听令,等他们全踩进那片烂泥地再放铳!” 倭军前阵举着木盾,排成一道墙往前逼。后头的火枪手躲在烟雾里乱开枪,铅弹打在炮车上噼啪作响。几个负责装填的朝鲜辅兵胸口中弹倒下。水师炮手一把抢过火药袋,继续装填。 郑芝龙在滩头看着这一幕,把水上的事扔给参将。“这边你盯着!”他抽刀带了两百号人直奔炮位。 刚夺回来的十八门大筒,有十二门还能响。 “总兵,炮弹不多了!”一个炮长喊道。 “留着下崽啊?”郑芝龙瞪起眼,“全打出去!先把这三千号人给我压死!全部换霰弹!前面的人,退!” “放!” 十二门大筒轰鸣。火光把半个外滩照的透亮。 大片铁砂扫过烟雾,倭军前排的木盾直接碎成木渣。举盾的武士被打成血葫芦,栽倒在地。后队被前面的死人绊住,挤在泥地里进退两难。 “打!”副将在沟渠边大吼。 两侧明军火枪齐射。想从边上绕过来的武士成片倒下,被逼回了正面。 “上马!冲!”副将拔出马刀。几百骑兵沿着官道两侧杀出。战马避开烂泥,直接凿穿倭军后方的火枪手阵列。传令武士还没来得及举旗,就被马刀砍翻。 倭军主将在后方急的跺脚,连续挥旗,可前队陷在泥里,根本转不动身。 北面高地上,水师参将带着人压了下来。底下那些被强征来拖炮的朝鲜民夫见明军得势,纷纷捡起地上的长枪木棍,跟着凑热闹,把南边的小路堵了个严实。 眼看前后夹击,倭军主将咬牙放弃,带着亲兵掉头往平泽方向跑。 “别让他跑了!”副将拍马急追。 骑兵追出三里地,在一处断桥前把几百个残兵死死拦住。 砰的一声枪响。 倭军主将坐下的马匹悲鸣一声跪倒。他一头从桥边栽进浅沟里,啃了一嘴泥。还没等他爬起来,两个明军骑兵翻身下马,一左一右把他按在泥水里。 主将一没,剩下的倭兵全成了没头苍蝇。有往南跑的,也有退回滩头找船的。可外海全是大明水师,浅湾里的小船也早被烧了个干净。 熬到午后,几千倭兵没了法子,只能丢了刀枪,分批跪在泥滩上请降。 远处泥滩传来最后一声爆炸,黑烟滚滚。横在水道里的破船只剩黑乎乎的半截残骸,但背后的仓地和伤兵营,完好无损。 滩头逐渐消停。 参将拿了份名册走到郑芝龙跟前:“总兵,点清了。十八门大筒全夺回来了。还剩下三十二条运输船,粮食两千多石。这帮倭子死伤两千多,抓了四千来个。跑了三千多残兵。” “别追了。”郑芝龙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派哨骑去平泽北面盯着。缴获的火炮,全推上牙山湾两边的高地。让能跑的运输船把伤兵送去仁川,火药全都分开存。” “明白。” 那边,副将揪着满身烂泥的倭军主将押到滩头。随行的通译几下搜身,从那主将护腕里扯出一封信。“总兵!釜山的急令!” 郑芝龙接过来扫了两眼,冷哼一声:“让这帮孙子抢回运输船就往南撤?连朝鲜民夫和船匠都得送去釜山?” 话音刚落,南面海面上晃晃悠悠开来一条小渔船。桅杆上挂着破破烂烂的朝鲜水营旗。 船靠岸,五个浑身是血的朝鲜水兵连滚带爬的摔在沙滩上。领头的军官踉跄着跑到郑芝龙跟前,扑通一声跪在炮架旁。 “郑总兵!救命啊!”军官满脸泪水,急的话都说不利索,“釜山的倭军疯了!他们在城里粮仓全都堆了火药!几万百姓被他们往港口船上赶!” 郑芝龙眉头猛的一跳:“他们要干什么?” “幕府的主将下了死令!”军官指着南边,“两日之后,烧光釜山!要把所有的船和百姓,全都掳去济州啊!” 第九百二十八章 南下救城 那名朝鲜水兵膝盖刚碰上泥地,身后的四名同伴跟着扑通倒下两个。随军郎中快步跑去炮位前,直接拿剪子剪开他们被海水泡透的甲衣,伤口皮肉翻卷,里面还嵌满烧黑的木屑。 郑芝龙蹲在领头军官面前,把釜山急令递到他眼皮底下:“幕府那边要把百姓强拉去济州,你们港子里,现在还能动几条船?” 军官死咬着一块麻布,等郎中拔出肩后的断箭,痛的闷哼一声,才喘着粗气开口:“大船……约莫一百二十条,渔船小船就数不清了。倭贼把男丁和妇孺分开装船,男的……全拿粗麻绳串在一块。釜山水营还有八百多个弟兄死咬着没降,全关在东仓那边。” “城内粮仓埋了多少火药?引线怎么布的?”郑芝龙追问。 “最大的火药窖在南城,另外三处粮仓全堆满了药桶。”水兵咳出一口血水,接着说道,“那帮倭贼逼着船匠去改火船,放了狠话,大明水师敢靠近……就拉着整个釜山港一起烧。” 郑芝龙站起身,看向浅湾里还没散透的黑烟。牙山湾刚打完一场硬仗,水师这边的伤员还没安置,火药和淡水顶多撑个三五天。滩头这边还压着四千多个俘虏,要是把兵马全拉去釜山,牙山湾随时都要生变。 这时候,副将一把扯过俘获的倭军主将,将人按在炮架旁边,割开这人护腕内层,竟搜出一枚釜山港的通行木牌。通译凑上去看了看,确认这物件能让运粮船过外港炮台。 “总兵,咱们挂倭旗进港倒可行……”副将皱起眉头,“可咱们这几条船,人家一瞪眼就看穿了。釜山守军两万多人,先前逃走的残兵也不止三千。” 郑芝龙抛了抛手里的木牌,往釜山海图的南港水道上一压:“咱们去跟两万人死磕城墙?蠢透了。先把船和百姓截住。只要港口出不去,幕府主将那烧城的狗屁军令就废了一半。” 随即,他将各营参将全喊来滩头。十二艘快船补满火药,打头阵南下,后面跟着十条缴来的运输船,全挂上倭军旗号。主力战船里挑出二十四艘还能打的,装上两千五百登岸兵马和六门轻炮,天黑前就拔锚出牙山湾。 北边高地上留两千人看俘虏,刚夺回的十八门大筒全给架上炮位。吴三桂手底下的副将带四百骑兵和六百火枪手,往平泽方向压那些残兵,谁敢往海岸靠,直接就地做掉。 副将听完,一指刚缴回来的运输船:“总兵,平泽逃跑的倭兵还有三千多,等咱们大队一走,明晚保不齐就得回头抢船。” “俘虏分十队看,当官的挑出来全押去北面高地。”郑芝龙冷着脸交代,“听好,有人敢冲木栅,炮手不用请示,直接填药开炮。” 说完,郑芝龙把釜山急令一折,拍给一旁的传令官:“你走旱路去汉城,把信递给吴三桂。再派条快船去海州,求万岁爷调南下的兵马接管水原、平泽。釜山这两天等不起,咱们水师得先动!” 传令官刚把文书揣好,那个半死不活的朝鲜水兵竟撑着地爬了起来:“郑大人……末将熟釜山北港的暗礁,我给大人们引路!倭贼怕百姓逃,拆了北港两处木桥,那边炮台反倒没多少人守着。” 郎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伤口顿时往外冒血。这汉子愣是不肯往担架上躺,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沾血的布图铺在泥地上。图上草草画着北港盐仓、东仓和南城火药窖,还歪歪扭扭拉出一条进城内水营的暗渠。 郑芝龙扫完布图,招手让人给这几个水兵拿干衣服:“你不用上岸卖命,站在船头指路就行。等水师进了北港,你们再带路去东仓救水营的弟兄。” 滩头立马忙作一团。还能用的炮弹全分装上船,伤兵被往仁川那边送,朝鲜船夫挨个查验身份。水师兵卒从俘虏身上扒下倭军的旗号和破甲,给那十条运输船重新抹上倭军的标志。 旁边跪着的倭军主将看着这些阵仗,突然冲着通译叽里咕噜吼了一句。 通译听完,脸色直接拉了下来,转头看向郑芝龙:“大人,他说釜山外港两个时辰换一趟口令。木牌顶多骗过第一处炮台。拿不出新口令,进了港就得被拦江铁链卡在死水里打转。” 郑芝龙冷着脸走上前,将那张釜山急令甩在俘虏跟前:“你的人死了几千,剩下的全在后面山包上跪着。痛快交出口令,本总兵让郎中救你的伤兵。你要是继续拖着,等我从别人口里撬出来,你就跟那些死硬的武士一起,烂在这牙山湾的泥里。” 倭军主将抬起头,扫了眼北面高地。成排的俘虏全被扒光了甲衣,郎中正捏着剪刀给几个受伤的包扎。他咬了咬后槽牙,半晌后,终于蹦出两句倭语。通译扭头拽来三个俘虏船长挨个对了对词,确认头一句是进港口令,后一句是喊炮台放铁链的。 日落前,十二艘快船打头窜出牙山湾。十条改头换面的运输船夹在当中,甲板上全戳着套了倭军皮甲的水师兵。郑芝龙的旗舰压在后阵,既能盯着各船,一旦漏了马脚,还能立刻敲鼓冲阵。 船队往南跑了不到三十里,西边海面上就冒出六条倭军游船。对方不敢靠太近,隔着老远打出一支绿磷火箭,看意思是盘问牙山湾那边的战况。 通译照着俘虏吐出来的规矩打了回号,顺手推了个倭军船长上船头,让他大着嗓门喊,就说牙山湾炮队抢回了粮船,正奉命押着伤兵和火药回釜山。那六条小船缀在后头跟了一截,其中两条突然一扭舵,奔着南边去了,摆明是要先回港报信。 郑芝龙摆手拦住快船,让两条缴来的运输船猛帆追上去。船头的倭军船长拼命摇晃号旗,直着脖子喊有幕府的口传密令。那两条小船犹豫着收了半截帆,明军的快船借着风势,转眼就从侧腰贴死了过去。 砰砰砰!第一轮火铳直接扫过甲板,十来个倭兵手还在刀柄上没拽出来,便四仰八叉倒在船舷边。水师兵卒纵身跳进小船,一脚踹翻舵手,拔刀斩断号旗。另一条船见势不妙想扭头,一排带着铁索的挠钩猛甩过去,咔嚓一声扯碎了后桅杆的帆布。 底下人翻舱的时候,从个传令兵的腰带里摸出半张急信。信上写的明白,釜山城里几千百姓闹事不肯上船,东仓的水营兵也撞烂了木栅栏。幕府主将一发狠,把烧城的时间提前了,打算明日天一亮,先把东仓和北港点了天灯。 那朝鲜水兵扫完通译译出的字条,抖着手扒住船舷站起来:“郑大人……东仓边上圈着上万百姓啊!粮仓一走水,那门关着,谁都活不了!” 郑芝龙抬头望向已经完全黑透的南面海域,手一挥,旗舰主桅上猛的升起三盏红灯笼。 “传令各船,把多余的帆索全下了!今晚哪怕跑散架,也得给我冲进釜山北港!”他一把拔出腰刀,“天亮之前,水师必须踩住东仓炮台!” 第九百二十九章 夜入釜山港 船队南下,整夜都没停过。水手们倒替着操帆,装填手累的够呛,只能瘫在炮架边歇口气。靠近釜山海域时,天上砸下雨点,远处港口微弱的灯火浸在雨里,模糊不清。 朝鲜水兵躺在旗舰前舱,硬撑着身子盯紧岸线。 “把北边那两盏灯灭了!”他喘着气,指着海面一团黑影,“那边……就是龟背礁。过了礁石绝不能再往南。北港暗渠在两片浅滩中间夹着,只能趁退潮前进!” 听他这么说,郑芝龙摆手下令:“让那十条运粮船顺着主水道靠过去,快船借雨势往北绕!” 运输船上,通译麻利的挂起倭军号灯,扯着嗓子大喊牙山湾伤兵等着进港救命。外港炮台先是升起一发白色火箭,跟着传出核验口令的声音。 船头的倭军船长按照招供的话语回喊。第一处炮台果然哑了火。水面拦路的铁链慢慢往下沉,紧接着两艘巡船靠了过来,准备上船查验人数跟军令。 明军弟兄全缩在船舱跟木箱后头,甲板上就留了几十个换好倭军衣甲的水手。 巡船一贴上船舷,一个倭军官直接蹦上甲板,瞄了一眼通行木牌,顺手就去掀盖着伤兵的油布。 油布底下压根没什么伤兵。底下全是一排排装好弹药的火枪! 他手指刚碰到布角,两侧的水师士兵猛的扑出来,冰凉的短刀直接压上他的脖子,剩下几人手脚麻利的拿下了巡船。 见状,第二条巡船上的人发觉不对劲,反手就升起红色火箭。 “砰砰!”运输船上的明军火枪抢先开火,弹丸扫向船头,掌旗的倭兵惨叫一声砸进海里。 通译一把揪住那被俘军官的衣领,刀尖顶着他的腰:“赶紧喊!就说伤兵带的火药走了水,船舱起火,得马上进港救火!” 炮台那边没那么好糊弄,岸上直接亮起三排火把。几门大筒推到墙垛后边,黑洞洞的炮口慢慢压向运输船。 郑芝龙带船猫在北侧暗渠里,瞥见天上红光一闪。伪装暴露了。 “娘的……”郑芝龙吐了口唾沫,大喝道,“运输船全给我贴住南侧炮台!绝不能停在水道中间当靶子!北港快船全速冲,先把东仓外头的木桥抢下来!” 八艘快船撞破雨幕,猛冲出暗渠。船头轻炮齐刷刷开火,炮弹乱砸向北港岗楼。 倭军根本没想到大明水师能从浅滩摸进来,慌忙调转炮口。可来不及了,第一批水师士兵早踩着齐腰深的海水冲上了岸。 北港这边就三百来个倭兵守着,主力全压在外港跟南城。岗楼扛了两轮霰弹,木门眨眼就被明军盾手撞烂。水师弟兄顺着盐仓外墙往里推,一口气拔掉两处火枪哨,稳稳占住了通往东仓的石路。 那个朝鲜水兵被人抬上岸,指着石路尽头冒黑烟的屋顶,冲两个同伴直嚷嚷:“快去!东仓后门有口旧井,旁边那扇小门能通进关人的院子。先把门打开……千万别往正街挤!” 郑芝龙留了五百人守死北港,自己领着一千弟兄直扑东仓。雨水顺着甲片直往下淌,城里头却到处点着火盆,烤的慌。几千个百姓被赶在街道两边,倭兵端着长枪,逼着他们往港边的小船上挤。 北港一响炮,人群当场炸了锅。几个倭军官拔刀乱砍,连伤了好几个逃跑的百姓,想强行把人压回去。 明军枪手一占住街角,全顺着房顶跟墙根,专盯押送的武士开火。 “大明水师进北港啦!”通译在后边扯足了嗓门喊,“百姓全趴在街两边!谁再敢替倭贼押人,一并当叛军砍了!” 这话一出,前排的朝鲜民夫赶紧扔了肩上的木箱,拼命抱着家眷往排水沟里滚。后头的人纷纷靠着墙根趴倒。混在人群里的水营兵抓准机会,抽出短刀就往东仓看守的倭兵身上扑。 东仓的木栅栏开始从里头剧烈晃动。八百多被关的朝鲜水兵硬生生撞开一层院门,却被第二道铁栅栏牢牢卡住。外头的倭兵推来三个药桶,正手忙脚乱的把引线往仓墙底下接。 “轻炮!停在百步外!”郑芝龙大喝。 炮口没对着木栅栏,全对准了侧面的望楼。“轰!”铁砂瞬间撕碎望楼木板,上面的倭军火枪手只能抱头往下窜。 明军盾手顶着木盾冲过街口,用湿漉漉的毡布一把蒙住药桶。后头的工兵抡起大斧,“哐哐”几下剁开了铁栅栏的锁链。 被困的水兵涌出院门,全捡起地上的长枪火器,跟着那个带头的军官,红着眼守住东仓两侧。大批人手帮着明军,硬生生把上万百姓往北港盐场那边引。 外港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十条运输船早贴上了南侧炮台,水师弟兄从船舷跳上石阶,跟炮台守军砍成一团。 倭军主将眼看北港丢了,急吼吼的抽调两千兵马扑向东仓。那帮人一路推着装满火油的木车,把街口堵的严严实实。 一个水师斥候连滚带爬冲进仓院,胸前甲片缺了一大块:“总兵!南城倭军封街了!二十多辆火油车挡在路上,还……还拖来了七门大筒!” 郑芝龙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往外跑的百姓。北港盐场早就塞满了人,可后边还有几千号人卡在东仓后院。这时候要是往港口退,倭军只要在窄街上点把火,所有人全得被火墙断了活路。 “退个屁!”郑芝龙拔出刀,“水营兵接着护送百姓!水师各营把东仓三个街口给我钉死!轻炮全装霰弹,谁敢把火油车推过来,直接轰碎他!” 倭军的增援很快填满了正街。前排武士举着泡过水的木盾往前压,后头的民夫拼命推着火油车,大筒直接架在了两处石台上。 “砰!”第一发炮弹砸破东仓屋顶,碎木梁混着粮袋砸进院子里,百姓队伍顿时大乱。 一个朝鲜水营军官几步窜上粮袋,抡起长刀大吼:“别乱跑!北港的路通了,妇孺先走!青壮留下抬伤兵!谁敢在院门口瞎挤,后面的人全得死!” 听他这么喊,几十个青壮咬牙转身抬起伤兵,堵在门口的人潮这才重新跑动起来。水师弟兄拆了仓里的木板,堆上湿粮袋堵住外墙缺口。 正街那边的火油车离着不到五十步了。 郑芝龙猛的挥下令旗。 两门轻炮齐声咆哮,大蓬霰弹横扫过去,推车的倭兵当场倒下一大片。失控的木车撞上街边破屋,火油顺着木桶缝隙直往外冒。全靠着天上的大雨,火油顺着沟渠流走,没能烧起来。 倭军主将急眼了,又派火枪手躲在车后面点火。屋顶的明军眼疾手快,连续放枪,两个拿着火折子的武士翻倒在地。剩下的倭兵见正面走不通,想绕到东仓南墙去,结果那边猛的爆出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是外港水师夺下了炮台!六百名登岸弟兄顺着港墙直接杀向北边。倭军后路被抄,只得分兵去堵南面的街。 “上!”郑芝龙趁机发令,明军盾手顶开仓门杀出,三排火枪齐射,硬是把正街的敌军打退了十几步。 天边泛起白肚皮。最后一批百姓可算撤出了东仓。北港盐场那边放下了几十条小船,老人跟伤兵接连往外海战船上送,剩下的人全顺着海岸往炮台后头撤。 郑芝龙刚想让人把轻炮往南城推,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工兵急忙掀开仓里的石板,只见下边埋着三条浸满油的麻绳。其中两条已经着了火,正顺着地道飞快的往南城火药窖那边烧。 一个被逮住的倭军守卫扫见那引线,疯魔一般冲着通译大叫。 通译听完,脸色唰的惨白:“总兵!倭贼主将把南城火药窖和港里四处粮仓全连起来了。只要炸开一个,整条引线全得跟着着火!” 工兵抓起湿土死命往最近的麻绳上压,可火光早就窜进石槽深处了。 带头查地道的军官趴在洞口听了一会儿,猛的抬起头,满头冷汗:“糟了!最前边的火头早过了东仓……离南城主窖,最多剩不下一刻钟!” 第九百三十章 釜山火线 东仓地道窄的要命,只容的一人弯腰往里钻,石槽里的引火索还被木板封在下头。前方的工兵抡着铁锤砸开第一层石板,湿泥刚压住火星,前面更深处又亮起红光。 这破地方下不去太多人。郑芝龙点出二十个工兵继续掐线,自己一把抽出腰刀指向外头。 “主力跟我走!沿正街拿南城火药窖!” 刚被救出来的朝鲜水营兵跳了出来,带头的军官捂着流血的伤口:“总兵,城里路我熟!拨我三百弟兄,咱们从东边小巷子绕过去,把他后门给端了!” “去!”郑芝龙点头,回头对着传令兵吼道,“传下去!东仓百姓都撤干净了,两边屋子都是空的。水师只抢主窖和粮仓,别他娘的追着散兵耗火药,都把劲给我用在正事上!” 大队人马刚压上正街,几辆冒火的木车还横在路中间。倭军援兵缩在两侧的民宅里,火枪接连不断的往外打。盾手刚顶着大盾往前迈了几步,屋顶上劈头盖脸砸下十几个烧着的陶罐。湿透的粮袋倒是把火给挡住了,可油火顺着石板缝子直往兄弟们脚脖子上窜。 “格老子的…翻水缸!”水师小旗破口大骂。 弟兄们几脚踹翻街边的水缸,连着泥土一通和弄,总算把火路给断开。随即两门轻炮被推到盾阵前头。 轰! 霰弹直接把前头的木门轰的稀碎,躲在里头的倭兵惨叫着往后院退。明军枪手借着这个空档,三两下爬上房顶,这正街算是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郑芝龙走到火油车旁边,脸上的伤口被热气烤的发紧。 “拆轮子!”他指挥着周围士兵,“把木桶给我滚进排水渠,拿湿泥把桶口封严实!” 这时,刚才那个水营军官从东边小巷子跌跌撞撞跑过来,胳膊上又添了新口子。 “总兵!后…后门不对劲!”他喘着粗气,“那儿围着五百多倭兵。幕府主将也在里头,他们抓了两百多船匠挡在前面,根本不让靠近半步。” “引火索都烧进地下了,他抓人也挡的住爆炸?他图什么?”郑芝龙皱起眉头。 “那倭将说…火药窖底下有条水道。只要咱们把南门让开,他就走水道撤。”军官咽了口唾沫,“要是不让,他就把船匠和这座城一块炸上天!” 威胁老子? 郑芝龙转头看向南城。墙头上的倭军旗号乱作一团。外港早被大明水师锁死了,就算这主将逃到港口,他也没船拉走两万人。这老狐狸,不过是想拿百姓换自己一条狗命。 “叫通译去喊话。”郑芝龙按住刀柄,“告诉他,南门可以留道。但人,必须先放!火药窖里的药桶全部给我推到院外头!只要咱们水师瞧见一根引线,南门,老子立刻封死!” 通译揪着两个俘虏来到窖门前。 前头那帮船匠被麻绳连成三排,身后的倭兵端着火枪缩在后面。幕府主将根本没露面,只派了个武士贴着墙根喊。 “大将出城以后,自然放人!明军再敢往前走一步,火药立刻点!” 通译得了郑芝龙的底,中气十足的骂了回去:“东仓地道的火是你们自己点的!现在拿这玩意唬谁呢?南门已经被水师封了,外港连条破船都没了。先放人,再谈你家主将的命!” 墙后边没声了。 过了片刻,倭军推推搡搡的把最前面二十个船匠赶到了街中间。这些人胳膊还绑在一起,只能跌跌撞撞的往前挪。水师的盾手没急着上去接,就让他们贴着墙根慢慢走,防着里头混进死士。 第一批船匠才走到一半,火药窖里头突然爆出一连串密集的枪声。几个守后门的倭兵惨叫着从墙头跌下来,那个朝鲜军官已经带人顺着废弃水渠翻进院子了。 后门丢了!幕府主将再也顾不上讲条件,带着亲兵就往主窖里缩。 “把剩下的人全推出去!点火药车!” 院子里升起一股子黑烟。 “开炮!砸烂那门楼!”郑芝龙吼道。 炮弹直接砸断门柱,盾手顶着掉下来的碎木板冲进院子。两辆火药车刚冒出火星,十几个水师士兵红着眼猛扑上去,一把扯断引线,抄起泥水连桶倒进车底。 船匠们吓的趴在地上。明军枪手踩着他们的身子,对着后方开火。守在窖门口的倭兵倒下一片,剩下的连滚带爬躲进石屋,还想着拉尸体堵门。 就在这时,东仓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道口喷出大片烟尘,半座空粮仓哗啦一下塌了下去。工兵虽然压灭了两处,可第三处还是炸了一小段,十几个工兵被碎石埋在里头。 地下的震动一路传到南城,主窖顶上直掉灰。幕府主将以为主线烧进来了,脸色煞白,带着三十多个亲兵直扑水道。 石门刚被推开,两侧屋顶上的朝鲜兵直接开火。 两名亲兵倒在门口,幕府主将连连后退,一把抽出刀架在火药手脖子上:“点药桶!” 火药手哆嗦着把火折子往下伸。旁边一个船匠突然暴起,一头撞在挡路的武士腰上,连人带火折子一块滚进了水沟。 周围船匠红了眼,纷纷扑向门口。倭军不敢在火药堆里开枪,只能拔刀去砍。水师盾手趁乱挤进石屋,长枪顺着盾牌缝隙刺出去,把那帮守军逼退离火药堆。 郑芝龙跨过门槛,手里的刀一挥:“把他跟药桶隔开!” 幕府主将还想往水道里钻,那个朝鲜军官早带着人从后头把路堵死了。前后长枪一起压过来,幕府主将手里的太刀被枪托砸飞,被人按在潮湿的泥地上。 工兵冲进主窖,趴在地上检查那几条引线。 “有两条点火了!一条灭了!”工兵满头大汗。 第三条引线藏在药桶下面,火星子离最前面的药包不到三尺。这帮工兵连挪药桶的时间都没有,拔出短刀就去撬石板。火星燎破了手背皮肉,其中一个硬生生抓住麻绳往外拽。燃着的引线被扯出来的瞬间,另一个工兵拿着湿毡子一把裹住,连人带毡子直接滚进水沟。 滋—— 最后一点红光灭了。 门外的船匠看到药桶没炸,腿一软,全瘫在地上。朝鲜兵散开,打开南城各处院门,招呼着藏在民宅里的百姓往北港走。 幕府主将被拖出石屋时,城里的倭军算是散了伙。外港两座炮台被明军拿下,六十多条船降了旗。剩下的倭军有退守南门的,也有顺着东边官道往蔚山跑的。 “都别散开追!”郑芝龙稳住阵脚,指派水营兵去控制粮仓水井,把水师主力压在港口、火药窖和各处城门。之前被强行装船的百姓全给弄上了岸,船匠们拿着小刀给青壮挨个挑断绳索。 到了下午,南门的倭军看没指望了,陆续把兵器丢了出来。东门跑出去三千多号人,想去平泽找残部,结果在官道上撞见赶来的朝鲜守军。双方干了不到半个时辰,倭军就全钻了山林。 盘点下来,港口保住了一百多条船,二十七门大炮,五处粮仓。数万百姓算是没被带走。 郑芝龙站在北港炮台上,吹着海风。 “把战况抄下来,送两份急报。”他吩咐身边的军官,“一份给汉城,让吴三桂调兵来接管外围官道。另一份走海路送海州,告诉上面,釜山拿下了,请示南线兵马的下一步安排。” 被俘的幕府主将跪在台阶下。通译从他贴身衣袋里翻出一份文书。 “总兵,是济州的军令。”通译拿着纸的手直抖,“上面盖着三方大印。说…要是釜山保不住百姓,济州那边的驻军就把港口全封了,把岛上的朝鲜人全赶进北城。” 郑芝龙接过来刚扫了两眼。 外海的瞭望船突然打出两发黑色的号炮。 一名水师军官急匆匆爬上炮台,把手里的望筒递过去:“总兵!不对劲!济州方向来了大批倭船,少说一百五十条!” 他喘了口粗气,指着外海:“领头的船没往釜山来,正顺着东边航路往对马岛撤…船上,船上捆的全是朝鲜百姓!” 第九百三十一章 海上截俘 瞭望船升起黑色火箭,北港炮台上的水师军官连忙转动望筒。雨后的海面还压着薄雾。望筒里,一百五十多条倭船分作五队,正借着东南风往对马岛方向逃窜。中间那批船吃水的深,甲板上挤满了被粗绳串成一排的朝鲜百姓。外围三十多艘炮船来回游弋护卫。 郑芝龙放下望筒,啐了一口唾沫:“把那幕府主将押上来!” 被按在潮湿石地上,幕府主将看着外海的旗号,脸皮止不住的抽搐。 通译揪住他的衣领:“我们大人问你!哪几条船装炮?哪几条船关的人?赶紧交代清楚!” “那是昨日从济州出发的船队,两万多人……”幕府主将咬紧后槽牙,脖颈青筋直冒,“领头十二条护航!中间大船关青壮,后头全是妇孺!你们开炮啊!先死的都会是那些朝鲜贱民!” 真他娘的阴损!拿老百姓当肉盾? 郑芝龙懒的听他废话,抬腿踹了他一脚:“拉下去看起来!”随即转身冲军官吼道,“能出海的船还剩多少?立刻集合!” 釜山港刚打下来,能马上追击的就十八艘快船和九艘炮船。剩下的有的断了桅杆,还有一大批得留下看守港口。这点兵力硬冲绝对讨不到好。 一名朝鲜水营军官捂着流血的手臂快步走上炮台,疼的直抽气:“总兵!济州去对马岛有两道窄水道!他们拖家带口的走不快,天黑前绝对绕不出北边的鹰嘴礁!” 郑芝龙一巴掌拍在石台上,抓起刚缴获的倭军号旗扔在地上:“硬追不行,后头炮船回头一堵,咱们就得吃亏。挂他们的旗!摸过去,就说釜山被咱们自己人烧了,主将下令抽十条运兵船回港接应伤兵!” 三名被俘的倭军船长被提溜出来,强行写下回令。通译仔细比对过,挑出一份规矩最挑不出毛病的文书。 十条缴获来的运输船火速挂起倭旗,船舷边上的火炮全用油布盖住。朝鲜水手全缩进舱底,甲板上留下的全是换过倭军衣甲的明军士兵。 半个时辰后,二十七条战船陆续开出北港。郑芝龙所在的旗舰夹在缴获的船队中间,另外八艘快船压低帆布,顺着北面的海雾悄悄往倭军船队前头绕。 两边距离缩到三里地时,对面船队尾部猛的升起一面绿旗。 “对面的!靠近查验!”对面大嗓门的倭兵喊叫声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通译咽了口唾沫,趴在船舷边扯着嗓门吼回去:“釜山南城火药库烧了!主将大人有令,抽调十条船接伤兵回港!” 倭军显然没那么容易忽悠,两艘快船脱离护航队,载着二十多个带刀武士靠了过来。领头的倭军官翻身上了运输船,先捏着通行木牌看了一圈,大步就往舱口走。 “伤兵在哪?把舱门打开,我得亲自点算人数。” 甲板上的通译侧过身让出路,手掌早按住了后腰的短刀把子,脸上堆着笑:“军爷,下头装的都是火药和重伤号。您要查也行,火折子全放甲板上。万一走火,咱们全得喂王八!” 倭军官眉头一皱,刚转头想招呼手下。 去你大爷的吧! 油布后面的明军火枪瞬间探出枪管。“砰!砰!”两声枪响划破海浪声,守在船舷旁的几个倭兵胸口冒血,直挺挺栽倒。舱底的水师士兵暴起冲出,长枪齐刷刷往前刺,逼的剩下那些武士直往船头退。 “有诈!快走!”另一条核验船上的倭兵惊声尖叫,手忙脚乱的转舵想跑。 迟了!海雾里早就埋伏好的明军快船斜刺里撞出。船头霰弹“轰”的一下扫过去,核验船的桅杆从中折断,沉重的船帆带着一堆碎木头当头砸进甲板。几个倭军水手还没来得及点火箭,登船的明军士兵已经砍翻了他们,一把扯下了号旗。 远处的护航炮船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三发红色火箭嗖嗖升空。倭军船队立马朝东边收缩,外围的炮船调转船头迎击追兵。那些装百姓的运输船也用粗麻绳拴在了一起。想用肉票挡炮子! 郑芝龙红了眼,抽出腰刀指着前方:“升红旗!炮船光打桅杆和船舵!谁敢朝中间运输船放一炮,老子活劈了他!快船切尾巴,把走的最慢的那十二条船给我拽出来!” 明军炮船立马从两侧散开,黑压压的铁弹贴着海浪砸过去。头一艘护航船的主桅拦腰干断。后头两艘船来不及转向,船头“咣当”一声重重撞在一起,木屑乱飞。趁这乱劲,明军快船生猛的切进船队尾巴,扔出铁钩挂住那些粗缆绳,手起刀落直接剁断。 舱底的朝鲜百姓听见炮声,拼命砸着木板哭喊求救。 甲板上,几个倭军看守急了眼,抱起火药桶就要往舱门冲。这帮畜生想烧船! “开火!”伏在船舷后的明军枪手齐射。两名看守身子一抖,倒在火药桶边抽搐。剩下的拔出太刀哇哇乱叫着扑过来。 水师士兵抓着连在铁钩上的绳索,翻身上了第一条运输船。前排盾手架起大盾硬扛倭军火枪,后头的长枪顺着船舷一步步往前捅。甲板就那么点地,倭军施展不开,一顿乱戳之下,硬生生被逼到船尾。 “退后!都退后!”带头的倭军官眼看要完,一把揪住个朝鲜女人的头发挡在身前,短刀抵在她脖颈上,勒出一道血印,“再往前一步,老子点火把舱里的人全炸上天!” 带队的水师营官步子连顿都没顿一下。他招手让盾手掩护两侧,自己将火枪架在盾牌豁口处:“呸!你要真敢点火,刚才还能拿女人挡枪?怂包!把刀扔了,大明爷爷还能给你留具全尸。” 倭军官额头冒汗,还想拉着人质往后退。脚后跟却绊在断掉的粗缆绳上。 就是现在! 那女人顺势往旁边一扑。水师营官扣下扳机,铅弹击穿了倭军官的肩膀。那孙子惨叫一声,短刀掉进海里,人也滚到一旁。 舱门的木栅栏被劈碎,三百多名老百姓哆嗦着被领上甲板。大半人的手腕都勒的血肉模糊。他们顾不上疼,帮着水师去抬伤员和火药桶。 天黑前,后头十一条运输船的护卫也被清缴干净,四千多人算是保住了命。 那头倭军主船一看尾巴断了,连头都不回,拼命催着中间船队加速朝鹰嘴礁冲。剩下十几艘护航炮船留下来断后,借着落日的余晖冲明军乱轰。 一发铁弹“轰”的砸破浪花,擦着旗舰船头飞过,气浪掀翻两名水手落水。又一发炮弹砸穿了侧舷,海水顺着破洞狂涌进底舱。 “拿湿被褥去堵漏子!”郑芝龙扯开嗓门大喊,“让刚救下的运输船退回釜山!” 朝鲜水营军官抹了把脸上的水,从获救百姓里拉出三个造船工匠。 三个工匠跪在甲板上哭诉:“大人!那帮天杀的怕被劫船,每条船底下都埋了引火索。护航主船只要挂出三盏白灯,看守就会一块儿放火烧船啊!” 郑芝龙心头一紧:“前头还有多少百姓?哪拨船装的人多?” 一个老船匠哆嗦着指向鹰嘴礁南边:“中间!最中间那二十条大船全关的青壮,少说一万人!他们被铁链锁在底舱,甲板上全堆的干柴和火油啊!” 郑芝龙猛的抬头看去。 远处倭军主船的桅杆上,第一盏白灯已经挂了起来。 风浪里,第二盏灯也晃晃悠悠的吊上了桅顶。中间运输船上的倭军看守纷纷亮出火折子,几十处甲板几乎同时冒出呛人的黑烟。 第三盏白灯升到半空时,十二条装满百姓的运输船已经窜起冲天的火光。倭军水手一刀砍断缆绳,任凭火船借着海风,迎头冲向鹰嘴礁。 第九百三十二章 鹰嘴礁救船 十二条火船被海风推的越来越快,甲板上的倭军已经跳上小艇溜之大吉。底舱却仍传出密集撞门声。最前面的船只距离鹰嘴礁不足一里,一旦船底搁上礁石,火焰便会顺着油槽烧进关押百姓的舱室。 郑芝龙抬手压住炮将准备挥下的令旗:“把炮口闭上!六艘快船从两侧靠过去,把湿缆和铁钩都搬到船头!” “总兵!火势太旺了!” “少废话!”郑芝龙沉着脸,“先钩船舵,把船拖离礁口!登船的人只管砍舱门,火势压不住便把百姓直接扔上快船!” 第一艘快船贴到火船侧面,船舷上卷来的热浪烫的人脸皮生疼。水手将浸透海水的棉被顶在头上,抓着铁钩翻过船帮。甲板上的油火顺着木缝乱窜,几只火药桶嗤嗤冒着黑烟。 两名水师兵卒飞起一脚将火药桶踹进海中。工兵挥斧劈断底舱锁链,舱门刚开出一条缝,里头的人群轰的一下便向外挤来。 “都别慌!退后!”带队军官举起盾牌顶住门框,大着嗓门吼道,“老弱妇孺先走!青壮留下搬伤员!往船尾退,咱们的快船在那接应!” 底舱里的朝鲜军官闻言,赶忙带人把乱作一团的人群强行分开。妇孺手脚并用顺着绳网往明军快船上爬,青壮则找来木板抬出走不动道的伤员。火焰烧穿甲板的那一刻,最后几十人迫不得已跳进海水。 负责拖船的快船已用粗缆牢牢套住船舵。 “起帆!转舵!” 数十名水手咬着牙同时发力,生拉硬拽的将火船从鹰嘴礁跟前拖向北侧深水。船身刚转过半圈,底舱没清干净的火药轰然爆开,整个船尾猛的掀起数尺高。 断木碎屑劈头盖脸砸上快船甲板,六名水手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血泊中。拉扯的粗缆也被烈焰烧断,好在火船已经偏离礁口,顺着海流漂向空旷水面。 其余快船依葫芦画瓢靠向另外十一条火船。倭军一瞧明军正忙着捞人,断后的炮船又猖狂的压了回来。四艘倭船借机绕过鹰嘴礁,炮口直指正在接人的快船。 郑芝龙脸色阴沉,调来三艘炮船横在外围:“瞄准了打!这一轮炮必须断了他们的帆!”他扫过一众炮手,“后面全是装着人的火船,谁把铁弹打偏一颗,老子活劈了他!自己滚下海去捞人!” 明军炮手屏住呼吸,等倭船贴近百步,这才凑上火折子。砰砰几声闷轰,六发铁弹呼啸着掠过海面。其中三发撞断领头倭船的主桅。粗木带着整面船帆轰然向后栽倒,当场将甲板炮位砸的稀巴烂。 后方倭船见势不妙,想从两侧钻空子,明军快船早就逼近贴上船身。火枪手依托船舷一通乱放,将倭船上层甲板压的抬不起头。登船水兵抄起家伙从船尾翻入。双方在火炮之间展开肉搏,狭小的过道里转眼堆满死尸和残木。 “别管老子,去点火药库!”一名倭军头目嘶哑着嗓子大吼。 他刚举起火把,一旁刚被救出的朝鲜船匠红着眼合身扑上,将他重重撞翻在地。获救的朝鲜青壮纷纷捡起木棍和短刀,跟在水师后面冲上炮船。倭军腹背受敌,撑了没一会便有人扔了刀连滚带爬跳海逃命。 鹰嘴礁前的营救一直熬到深夜。十二条火船有两条烧穿了底,另外十条总算拖离险境。明军折腾半宿捞出来三千余人,终究还是有数百人因舱门变形被活活闷死在里头。 明军快船悄无声息的贴近一艘失去舵手的运输船。船舱里锁着五百来个济州百姓,看守早已坐小艇跑没影了。水兵砍烂锁链,从满是污物味的舱底翻出一名朝鲜军官。此人右腿已经被打折,满脸血污。 郑芝龙拉过一张破椅坐下,盯着那人:“叫什么?怎么在这?” “我乃济州北城守军…”那人疼的一咧嘴,“倭贼撤离前逼我盘点百姓名册。大人,济州岛上如今还压着两万多咱们的人,幕府驻军少说也有一万五!” 那人喘了口气,继续道:“倭贼走前下了死令,要北城每天往海里打两支青色火箭。要是船队三天不给回音,他们就一把火烧了港口,把北城百姓全往南边军营里赶去杀!” 郑芝龙眉头微皱,招手让随船军医上去给他绑腿:“今天算第几天?北城那边还能撑多久?” 军医用力扯紧绷带,那军官疼的闷哼一声,紧紧咬着塞进嘴里的麻布。片刻后他缓过劲来:“昨夜打的是第二发火号…要是明天黄昏前还见不着船队回信,北城守军铁定要动手烧港。” 咚—— 海面上突然传出一声闷响,一轮号炮骤然升空。倭军主队总算醒过神来,发现尾巴被明军咬住。十来艘护航炮船立马齐刷刷调转船头。这帮人并不急着上来干架,反倒散入各艘运输船中间,把那些五花大绑的朝鲜百姓成排推上甲板挡枪子。 倭军主船桅顶升起信号旗,命所有运输船朝两侧散开。船队正中央,八艘没装百姓的炮船忽然加速朝东面顶上来,黑洞洞的大筒全部瞄向追兵。 郑芝龙估摸了一下两边的距离,抬手下令旗舰减速:“前面的快船,继续给我追运输船!”他指着正前方那八艘炮船,“这几块骨头交给我。既然他们想拿自个儿当门板,老子就先把这扇门给撞碎!” 指令传出,三艘伤的最重的明军破船一字排开,迎头撞向敌阵。甲板上的兵卒和火药早就搬的一干二净。 砰砰几声,倭军炮船率先开火。前两艘明军空船船体瞬间被铁弹捅穿。烂船去势不减,迎风直冲入敌阵。 第一艘空船的船头结结实实扎进倭军炮船侧舷,断裂的主桅当头拍下,砸毁大半炮位。第二艘船干脆利落的横停在水道正中,卡得后续倭船不得不狼狈转向。明军快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当,从缝隙间泥鳅般钻过。火枪齐鸣,枪子洗刷过敌船甲板。 郑芝龙所在的旗舰贴上倭军主船,两船相距不到十步。 “抛钩!” 水兵奋力甩出铁钩,两船瞬间纠缠在一起。倭军主将满脸横肉,怪叫着挥舞倭刀斩断第一根粗缆,但第二条手腕粗的铁链早已牢牢套住船舷。 郑芝龙拔出佩刀,冷笑一声:“敢留下来挡路,你们便去海底喂鱼吧!” 搭板刚刚落下,明军盾手便闷头冲上对方甲板。后排火枪手就势架枪,铅弹不要钱的砸过去。倭军主将肩胛骨中弹,鲜血狂涌。他咬牙想退入底舱引火,底层木门突然被几名朝鲜船工从内一头撞开。几人抱腰扯腿,把死守舱口的倭国武士生生拖翻在地。 厮杀声一直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平息。八艘断后的炮船被夺下五艘,剩下三艘夹着尾巴往东溃逃。四十余条倭军运输船趁着夜色跑过了外海,直奔对马岛。明军这一路敲敲打打,又从敌阵里掏出六千多口人。 郑芝龙没再下令往对马岛追。他命各船调转船头,满载着获救的百姓直奔济州。被按在地上的倭军主将去了半条命,老老实实交出北城联络的火号。据他交代,只要连续打出两支青箭加一支白箭,守港的炮台就会让开水道。 次日过了正午,明军船队终于抵近济州北面海域。 水面上安静异常。港口方向并未打出惯例的青色火箭,城内反倒冲天冒起几道漆黑浓烟。水道里,两条堆满尸身的小舢板顺着海流漂出。 眼尖的水兵发现其中一具身子还在抽动。几人赶忙扔下套索,将那人拖上甲板。 那人刚脱离死人堆,双手立马痉挛般扣紧船舷。 “救…救命…”他口中涌出大口血沫,拼尽全力嘶吼,“北城昨晚就动手了…倭贼杀红了眼…他们正把剩下的人往火药库里填!” 第九百三十三章 济州夺港 获救军士胸腹带了两处骇人的刀伤,军医只能用布带拼命压住那不停往外涌的血水。郑芝龙蹲在甲板旁边,挥手让人给他灌了半碗温水。 “北城还有多少守军?百姓…都在哪?” 军士胸口剧烈起伏,猛喘了半天,才勉强抬起手指向海图北面。 “三座炮台!绞盘在西边石堡…”他咳出两口血沫,“昨夜…反抗装船的都被砍了。今天他们把上万百姓赶进了北城粮院。粮院地窖下面…连着火药库!这帮畜生想等大明水师靠岸,一把火全点了!” 一听这话,甲板上的空气骤然冷下来。 船队离济州北港还剩十多里,海面上已经能看见巡游的贼船。郑芝龙把缴获的五艘倭军炮船顶在最前面,又命人把获救的百姓全塞进底舱,甲板上一律不见生人。 “传令!先用火号赚开港口。”郑芝龙站直身子,“老子的旗舰和炮船贴住西侧石堡。剩下八艘快船,沿东面滩头冲滩。记住,先夺绞盘!铁链一落,后面的运输船马上进港接人!” 朝鲜水营军官看了眼船上剩下的人,眉头拧在一块。 “总兵…”他欲言又止,“能上岸的弟兄不过一千多。济州倭军上万人呐!万一北城守军不倒戈,咱们就被堵死在港口里了!” “怕个鸟!”郑芝龙“刷”的一声还刀入鞘,“先拿炮台和粮院!南面的主力大营先放一放。只要百姓不蹲在火药库上,倭寇人再多,也休想动北城一根汗毛!” 五艘换上倭旗的炮船缓慢前压,船头连放两支青色火箭。北港炮台立马升起一支白箭回应,铁链却卡在水面上,丝毫未动。一条巡船从水道钻出,领头的武士隔着几十步大嚷,要核查军令。 “瞎了眼了!对马岛护航船遇上风浪了!”通译得了口供,扯起嗓门对骂,“主将有令!命我等速回济州接运火药!快快放行!” 巡船上的倭军仍旧疑神疑鬼,甚至丢下小艇,想登船查验。 眼看小艇越贴越近。 “咣当!砰!”第一艘炮船底舱冷不丁爆出一阵撞击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号。 这动静真切的很,登船的武士拔刀的手顿时僵住。 “都是釜山抓回来的猪猡!”通译趴在船舷边直嚷,“主将发话了,统统送进北城装船!误了时辰你担着?” 听到下头确实有人,武士这才松开刀柄。查验过通行木牌,他朝后方挥了挥手,炮台这才慢吞吞的放下第一道铁链。五艘缴获的炮船顺溜的挤进港口,郑芝龙的旗舰犹如幽灵般紧贴其后。 眼看船队滑进石堡射程,炮台上的倭军军官一低头,赫然发现船尾飘着大明水师的小旗。 他刚要张嘴喊叫。 哗啦几声,缴获炮船上的油布同时掀开。数十支火枪直指墙垛,火舌喷涌。第一轮齐射就扫平了绞盘边上的守军。 “旗舰靠上去!”郑芝龙大喝,“登岸的兵先夺绞盘!东面快船全给老子冲滩!把粮院围了,谁敢碰火药库,剁碎了他!” 船头轻炮齐声怒吼,霰弹席卷西侧石堡。倭军慌忙去推大筒,炮口还没来得及压低,水师盾手已经顺着石阶杀上炮台。长枪贴着盾面往前一桶,绞盘边上又是十几个倭兵倒地抽搐。 一个红了眼的倭兵抱起火药桶,倒退着奔向炮位,眼看就要去炸铁链。朝鲜水营军官翻上城墙,抬枪就打。十步开外,铅弹击碎药桶旁边的木架。 木架一塌,火药洒进雨后的积水潭里,那倭兵手里拿着火折子还想挣扎,被一面大盾撞的翻仰在地。 铁链被水师重新绞起,外头的巡船干瞪眼进不来。后续的运输船趁势入港,满载着获救的百姓直奔东面滩头。 粮院那边,枪声爆豆一般密集。八艘快船在东滩刚一冲岸,六百号水师士兵顺着盐沟直插北城。 倭兵见大势已去,拽着捆绑的百姓往前挡。怎料前排的朝鲜青壮整齐划一的往下一扑。 百姓身后,那群缩着的倭兵顿时暴露无遗。房顶枪手一轮排枪,十几个倭兵胸口冒血,倒在粮仓门口。 趁着大乱,朝鲜降军割开百姓身上的绳索,女人和孩子被顺着后墙缺口往东滩送。水师工兵飞身冲进地窖,扯过湿毡子蒙住火药桶,抽出刀接连斩断引火索。 最深处那根引线,火星子已经烧进半截。两个工兵一咬牙,掀开石板,双手生拉硬拽,把燃烧的麻绳从槽里生生扯出来。火星烫穿了皮手套,烧灼皮肉的味道弥散开来。两人一声不吭,直到把麻绳扔进臭水沟,最后一点红光也跟着熄灭。 粮院外头的倭军援兵到了。近两千号武士顺着南街扑过来,后头还拖着七门大筒。 第一发炮弹呼啸砸来,粮院外墙轰然倒塌。正在撤退的百姓躲闪不及,十几人当场倒在血泊里。 “盾手堵缺口!枪手进屋!”水师营官嘶吼。 明军不去抢正街,火枪手缩在两边屋子里,形成交叉火力网。倭军想把大筒往前挪一步,都得在街口填上成排的尸体。 正僵持间,北港方向传来震天的战鼓声。郑芝龙拿下石堡,把缴获的炮口全调转过来对着城里。三门大筒沿着港墙推到街口,一轮霰弹兜底扫进倭军援兵的侧后方。前一刻还嚣张跋扈的武士们丢下同伴的尸身,退回南街。 北城的朝鲜守军跟着大开兵营。八百多号人交出旧印,听凭大明水师调遣。借着这帮地头蛇的指引,明军麻利的堵住了通往南城的两个路口,把落单的倭兵全截杀在街巷里。 直到天色擦黑,粮院和北港这头的道才算全打通。上万百姓被护送到港口,伤号、老弱先上运输船。剩下的青壮自发光着膀子,帮水师搬粮扛火药。 倭军主力在南城见不到便宜,干脆放弃外围大营,带着九千多人往济州南部山里缩。临走前还想点把火烧南街的粮仓,被倒戈的朝鲜兵从后头捅了刀子。 郑芝龙收拢那一千多弟兄,没往深山里钻。命炮台封死北港,又安排朝鲜守军接手粮院、水井和城门。济州各村各寨的百姓听说北城换了主子,连夜顺着山道往港口涌。 夜风渐冷,水师一盘账,四十多条好船,十三门大筒,外加三座满仓的粮库。之前出海的一万多百姓也陆续回来。码头石板路上全是人头,哭天抹泪找家眷的,抱着伤员哀嚎的,挤的水泄不通。 夜幕中,一艘快船从釜山方向火急火燎的钻进港口。来人带着朱敛的亲笔军令:守住北港,绝不可孤军追击对马岛。吴三桂的人马已从汉城南下,水原、平泽到釜山外围,由第三师全面接管。 随军令一起递来的,还有刚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海报,幕府听说釜山和济州丢了,在长崎凑了两百多艘战船,想趁着大明水师兵力分散,去端釜山大营。 郑芝龙刚把军令塞进怀里。 南边瞭望台上,三发红艳艳的火箭接连窜上夜空。 一骑朝鲜斥候疯了似的冲进北港,战马前腿流出的血,糊了一地。 “报——!”斥候滚落马鞍,气若游丝,“总兵…南营倭寇没撤!五十门大筒…正往北城推!” 第九百三十四章 南营压城 朝鲜斥候滚下马背,两名士兵架住他的肩膀,这才没让他一头栽进石阶底下。 郑芝龙接过染着泥的布图,往炮台矮墙上一摊,拿刀鞘压住南城官道。 “那五十门大筒…现在分成几队?”郑芝龙沉声问,“离北城还有多远?” 斥候急促的喘着气,抬手点向图上的两条山路:“三十门在南街官道…另外二十门,正绕东坡!倭军抓了两千多百姓拖炮!南营九千人全跟在炮车后头…顶多半个时辰,就能打到北城!” 郑芝龙眼角一抽,抓着百姓当肉盾,这帮倭寇真他娘的毒。 一旁的朝鲜水营军官按着腰刀,手臂上绑着的布带早已浸满了血。 “官道…并排最多只能过三辆炮车,东坡那条路更窄。”军官用刀鞘划过北城外的盐田,“他们想把五十门炮全推上来,至少得排出两里长的队。” 听罢,郑芝龙猛的卷起布图,回身喝道:“传令各营!十三门缴获的大筒,全给我推上南墙!北港战船抽六艘靠岸,炮口全对准南街!” 紧接着,他转头安排:“粮院里的百姓走东滩转移,伤员、妇孺先上运输船。青壮全留下,搬炮弹!” “记住了,水师只卡住北城三处街口,不管出什么事,绝不许追进南街!”郑芝龙语速极快,“朝鲜守军去两翼。找熟悉盐田水渠的,带工兵去死守堤口!” “总兵…”一名营官看着港口里密麻麻的人头,满头是汗,“北港还有两万多人没安置。倭军炮弹要真轰进码头…一乱起来,撤退的路就全堵死了!” “把能走的人全弄去东滩,别都挤在岸边!”郑芝龙扯着嗓子吼道,“运输船装满就出港,卸下人马上回来。港里,只准留炮船和接伤员的小艇!” 军令层层传下。没过多久,南城方向腾起漫天黄土。 官道尽头,第一批炮车露出了轮廓。 打头阵的,是几百个被粗绳拴在车辕前方的朝鲜百姓。倭军武士提着刀走在两边,谁敢走慢半步,带鞘的刀板直接抽在背上。 见状,一名举着白旗的南营使者靠近城墙,身后拿刀押着十个朝鲜船匠。 那使者在两百步外站定,仰头高喊:“交出北港、战船!还有被俘的将军!南营就放城内百姓走!给你们一个时辰…不答应,五十门大筒把这里夷为平地!” 郑芝龙冷笑一声,把通译拽到女墙缺口:“喊!告诉他,你们主将想活命,先让拖炮的百姓滚蛋!这北港现在归大明水师!他拿五十门炮过来…只能替咱们送炮弹!” 闻言,城下的使者一把扯过个船匠,武士刀架在那人脖子上:“幕府军令早下了!北城百姓全算叛民!你敢拒绝,南营不留一个活口!” “呸!滚回去跟你们主子说!”郑芝龙啐了一口,“釜山、牙山湾的主将,全在水师大牢里蹲着呢!他要是识趣早点过来,老子还能做主…把他们三个关在一个号房里!” 听到这话,城头的朝鲜士兵纷纷端起火绳枪。 使者再不敢废话,押着船匠灰溜溜的退回炮阵。 郑芝龙压下火枪手的枪管,没下令开火。他的目光穿过炮车,后头的南营步卒全缩在百姓后方避战,前头的倭军炮手,已经开始架设那六门大筒了。 轰! 第一发铁弹砸在城墙外侧。碎石横飞,擦过墙垛,两名朝鲜士兵惨叫着倒地。 紧接着第二发越过城头,直直砸进北城的街道内。 城内负责转移百姓的水营兵急迫催促,几队青壮抬起伤员,玩命的往东滩跑。 郑芝龙硬盯着那六门大筒。直到他们装填完毕的空档,他一脚踹在通译身上:“喊!用朝鲜话喊!” 通译扯着破锣嗓子嚎叫:“拖炮的听好!下一轮炮响,赶紧割断车绳…往东西两边的盐沟跑!大明火枪不打空手百姓!谁替倭军看炮车…谁就跟着一块死!” 底下押队的武士怒骂着挥刀乱砍,强行驱赶人群。 与此同时,倭军炮阵火光乍现。 沉重的铁弹砸上北城南门,门楼的两根粗木柱咔嚓断裂,碎木乱飞。 刺鼻的炮烟瞬间罩住官道。 烟雾中,那些被拴着的百姓纷纷掏出藏在怀里的石片、短刀,红着眼割断肩上的粗绳。 “跑啊!”前排几百号人扔下绳套,连滚带爬的冲向两边盐沟。 后头的百姓见状,纷纷丢开沉重的车辕。 倭军武士气急败坏的砍翻十几个人,却根本拦不住溃散的乱民。 失去牵引力,三辆笨重的大筒炮车瞬间失衡,车轮深深陷进路边的烂泥地里,把后续的几十辆炮车,严严实实的堵在狭窄的官道上。 卡住了。 “开炮!”郑芝龙拔刀怒吼,“南墙十三门大筒先砸炮阵!船上的,给老子压住倭军后队!” 明军炮手早已标好了距离。 十多发滚烫的铁弹越过逃窜百姓的头顶,连环砸进倭寇炮阵。 轰隆声中,两门倭军大筒的车架被拦腰打断,装填火药的竹筐翻进沟里。 北港海面上的六艘战船顺势侧舷开火。 炮弹劈头盖脸的砸下去,倭军后方的步卒根本站不住脚,被迫逃离官道,狼狈翻进南街两侧的院墙内找掩护。 朝鲜水营兵看准时机,迅速拉开南门侧道。 逃出来的百姓蜂拥进北城。有的背着满身是血的家属,有的脖子上还拖着半截断绳。 守门的士兵挥刀割开绳套,把还能站着的推向东滩,伤重走不动的,直接抬进粮院的空地。 南营主将显然不打算这么耗下去。 见势不妙,他立马变阵。留下十门炮死盯南墙压制,直接抽调三千步卒,绕着东坡往粮院逼近。 同时,一队重甲武士扛起厚实的木盾,硬着头皮朝南门发起冲锋。 那几辆陷进泥里的炮车,也被重新拴上战马,沿着官道,一门接一门的往前硬推。 郑芝龙果断调走四门大筒去守东墙,自己拎着刀,带着五百水师死顶在南门街垒。 倭军的木盾方阵呼哧带喘的越过第一条壕沟。 墙头上的火枪响个不停,全在打后面的抬梯兵,根本不管前面的木盾。 直到前排倭军一脚踩进第二条泥沟,两门装满霰弹的大筒,冷冷的压低了炮口。 “放!” 铁砂呼啸着扫过沟沿。 厚重的木盾被打出无数坑洞,后头的重甲武士惨叫着倒下几排,血水瞬间染红了泥沟。 两侧的水师火枪手趁机探出身子,连补三轮齐射,硬生生把冲到城门底下的倭军又给压了回去。 城头上的朝鲜青壮满脸漆黑,拼命扛着石块和装满湿土的筐子往上填。 缺口刚被打穿,后头马上有人搬着土袋子填补上。 但东坡那边,战况急转直下。 绕行的那伙倭军故意避开正面火炮,顺着北城外那条干枯的旧水渠,悄无声息的摸到了粮院侧墙。 那地方只有不到三百名朝鲜兵把守,第一道木栅栏转眼就被砍的粉碎。 见状,那名负伤的水营军官咬着牙带人赶去增援。临走时,他一把将染血的布图塞进郑芝龙手里。 “郑总兵!”军官剧烈的喘息着,“那旧水渠…直通西面石堡底下!倭军要是从那分兵,北港绞盘绝对守不住!” “我去堵粮院,您…您务必留人看住铁链!” 郑芝龙眼神一沉,厉声暴喝:“抽两百人,跟我去石堡!” 天色越来越暗。 南营的五十门大筒,已经有十七门硬挤进了射程。震耳欲聋的炮击中,南墙被打出三处豁大的缺口。 明军弟兄窝在街垒后头,全靠一袋袋湿泥土苦撑,而备用的炮弹,只剩下不到四十发。 嗖——嗖——嗖—— 北港海面外,突然窜起三支红色的火箭。 一名负责瞭望的水手连滚带爬的冲下炮台,鞋底还在往下滴水,声音劈叉:“总兵!西边海湾…出了三十多条小船!全是倭军和火药桶!” “他们正在绕向北港铁链!” 郑芝龙猛的转过身。 轰! 西侧的石堡猛然冒出一股黑烟。 绞盘方向,尖锐的兵器碰撞声越来越响。那根横贯在港口的海面铁链,正咯吱咯吱的往水底下沉去。 第九百三十五章 北港锁潮 郑芝龙带两百水师赶到石堡时,绞盘房外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十多具守军尸体。 二十多个套着朝鲜甲衣的倭兵硬占着石阶,手里的长刀正一下下往绞盘粗索上剁。几名北城的降兵缩在墙角发抖,手里居然还攥着水渠铁栅的钥匙。 他娘的,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朝鲜水营副将堵在石阶下方,左腿刚挨了一刀,血直往外涌。见状,他一把扯住个降兵的甲领,直接把人掼到郑芝龙跟前。“总兵…这帮畜生收了倭人金牌!趁南墙打的热闹把人放进来了…”副将疼的倒吸冷气,咬牙指向上面,“石堡里还有三十多个倭兵…绞盘轴,已经被他们砍废了!” 郑芝龙一脚踹开那降兵,拔刀喝道:“先夺回炮位!这帮杂碎,活着的全押去粮院看守!” 听到这话,水师盾手立刻结阵,硬顶着石阶往上推。后排火枪顺着盾面空隙一通乱响。占住绞盘的倭兵瞬间没了躲藏的地方,只能往墙垛退。两个倭兵双眼通红,抱着药包就往齿轮上扑,还没等靠近,就被几杆长枪直接捅穿,钉在地上。 郑芝龙三两步跨进绞盘房。巨大的铁链已经沉进水道底,这么重的东西,短时间内想重新拉起来痴人说梦。他探头往外一看,眼角猛的抽动。港外三十多条小船正借着大潮直冲过来!最前面那六条船甚至连帆都没挂,甲板上敞着口,里面全是干柴和火药。这是要直接撞港了。 “绞盘修不好?那就用船堵!”郑芝龙扯着嗓子大吼,“去!把那两条空运输船横在水道里!船身绑上湿缆…炮船全给老子退到石堡后头去!” 指令一下,港内水手玩命的去解运输船。十多条小艇从两边拼死拽着船头。第一条船刚横过水道口,倭军的火船已经逼近不到百步。石堡上的火枪手此时出奇的冷静,谁也没去打那堆满火药的船舱,火枪全盯着掌舵和撑篙的武士打。 一波火枪打完,两艘火船瞬间失去控制,顺着潮水一头撞上港外的暗礁。后面的倭贼见势不妙,立刻点燃船舱,扭头跳进跟着的小艇逃命。海风一吹,火头直逼北港。六条火船全挤在水道入口,着火的残帆互相缠在一块,烧的噼啪作响。 随即,水师工兵甩起铁钩,稳稳挂住第一条火船。岸边十几个汉子死命抓住粗缆,喊着号子硬把船头扯向西侧的浅滩。另一队人手脚并用的爬上横船,拿泡透的湿毡子去盖被火烧着的船舷。火药在水道外连着炸了十几声。漫天碎木块越过石堡砸下来,当场撂倒二十多个守军,但那艘横船,依旧牢牢的卡在港口中央。 水路一堵,倭军后面的小船根本进不来,只能在外侧浅水区强行放下步兵。近千名武士踩着及腰的海水,嚎叫着冲向石堡西墙。想从礁滩直接翻上炮位?做梦。郑芝龙转手把绞盘房交给副手,自己拔出腰刀,带着几十个盾手直接堵在西墙的缺口上。 “石堡上的大筒…全给老子换霰弹!”他盯着下面涌来的武士,“等他们离开水面再打!还有,北城的内应没清完…现在起,任何人靠近绞盘,必须先验腰牌!敢硬闯的,当场砍了!” 刚说完,倭军前队已经脚踏实地踩上礁滩。 只见石堡上三门大筒猛的压下炮口。轰的一阵闷响,漫天铁砂直接扫穿了倭兵的木盾。 前排倒下一大片,后排的武士全被尸首堵在浅水里进退不得。 墙头上的水营兵搬起石头拼命往下砸。连那个伤了腿的副手,也靠着炮架,咬牙切齿的装填着火绳枪。 郑芝龙赶到南街时,一发铁弹带着风声直接从他头顶擦过,重重砸在东滩人群后面,掀起一片沙土。 见状,他根本没打算让街垒继续死守,反而转身冲水师打手势:“往粮院退!退开五十步…中间这条官道,全给倭贼的炮车空出来!” “左右房顶留枪手!正面的人,全退进盐仓!”他一把拉住想往上冲的朝鲜军官,“倭贼想推炮…那就让他们连车带马,全给老子进来!” 南营的倭将一看明军退了,还以为防线垮了,当即兴奋的催促后面十多门大筒跟上。 沉重的炮车顺着街道排成两列,后方压阵的重甲武士也跟着涌进北城。墙外剩下的炮队为了跟上前队,干脆放弃了铺木板的官道,直接拐进西侧相对平坦的盐田。 就在这时,石堡方向传来第一声闷炮。 远处的西堤下,两艘小船早已靠岸,几十个换装的水师弟兄手起刀落砍翻闸口哨兵,几膀子力气拽开最外层木栓。 紧接着,第二声炮响。十多条汉子将粗绳紧紧套在闸板上,双脚踩着船帮,借着小船后退的势头拼命向外扯。 第三炮轰然落地。三道长满青苔的闸板发出一阵刺耳的木裂声,接连砸进海沟。外头正涨潮的海水卷着白沫冲过堤口,顺着盐渠狂涌进南城低地。 还在盐田里推炮的倭兵一愣,发现脚底下的积水瞬间涨了起来。 等他们慌忙催马想把炮拖走,沉重的车轮已经结结实实的扎进了被泡成烂泥的盐田。 最前面几辆炮车一陷,后面的大筒直接挤成一团。 原本被抓来干活的朝鲜百姓早跑没影了,倭兵只能靠自己人去推那上千斤的车轮。海水眼看着漫过脚面,堆在车上的火药筐立马吸了潮气。 “南墙炮位,给老子瞄准盐田打!街里的枪手…全打牵马的和炮手!” 十三门大筒瞬间调转炮口,一轮齐射,铁弹带着哨音全砸进了挤作一团的炮车堆里,人仰马翻。埋伏在两侧房顶的火枪紧跟着开火。 这下好了,进入北城的倭军前队直接被街垒和盐仓两头的火力包了饺子。那个朝鲜水营军官见状,带着人嚎叫着冲出粮院,硬是把那八门越过城墙的大筒截在街心。 倭军南营主将慌了神,连着派了几波亲兵去传令。可后队的人和炮全泡在盐田里,前队退又退不出来,火炮更是成了累赘。 眼看大势已去,他只能咬牙下令,让剩下的三千多武士顺着东坡往南边山地撤。北城里的朝鲜守军看见倭军的大旗开始往后退,纷纷踹开兵营大门,抄起家伙冲出来打落水狗。 这场血战硬生生耗到了第二天清晨。 被关门打狗堵在南街的那两千多倭兵全部软了骨头。 南营主将带着千把亲兵连滚带爬的冲出东坡逃命。剩下的武士没了炮火支援,被压在街垒死角,只能分批把刀扔在地上。 这一仗打完,水师硬生生抢下三十六门大筒。盐田里泡烂了八门炮架,倭兵拼死也只拖走六门。原本气焰嚣张的南营九千兵马,死伤两千多,四千人做了俘虏,逃进山里的那点残兵,再想反攻北城就是送死。 郑芝龙没让人进山去追。穷寇莫追,他直接让朝鲜守军严密封死南街,赶紧派人去修港口的铁链。缴获的三十多门大筒一门不落,全被推上了南墙。躲过一劫的百姓陆续回到北城。 青壮劳力被组织起来去盐田里把炮车拖出来,老弱妇孺暂时还留在运输船上等信儿。 到了午后,海面上突然冒出个帆影。一艘釜山来的快船顶着大风死命往北港里钻。船还没靠稳,一个传令军官直接踩着晃荡的缆绳跳上石阶,连滚带爬的冲过来。 “总兵…长崎的船队…已经过了对马岛!”军官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两百多条战船直奔釜山!前锋离外港不到三十里了…留守参将说,他最多…最多只能撑到明天天亮!” 第九百三十六章 回援釜山 釜山军报在炮台上传过一圈,各营军官都望向尚未清理完的南城。 济州倭军山地里还藏着残兵,北港压着四千多号俘虏,港内百姓还没安置妥当。这时候抽走水师主力,南营那帮倭寇随时能反扑。 朝鲜水营军官把缴获大筒数目重新核过一遍,抬头看向郑芝龙:“北城现在有三十六门全须全尾的大筒,咱们朝鲜守军能凑出三千来人。铁链一修好,南营那点残兵绝对攻不进来。总兵要是想回援釜山,快船您全带走!” 郑芝龙把朱敛的军令往炮架上一铺。军令写的明白,守住济州北港,绝不许孤军追向对马岛。 可眼下倭军主力越过对马岛直冲釜山了,还留在济州等死?南线刚夺回的港口一样守不住! “济州守军听你调度。” 郑芝龙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十三门大筒留北港,二十三门去守南墙和东坡。俘虏分营看严实了,那些倭军军官全塞进石堡里。南营残兵要是敢下山,先用炮轰回去!” 闻言,水营军官接过北城兵印,攥在手里没往甲内收:“总兵,您把能打的水师全带走,釜山要是顶不住……济州一样要被他们的船队重新围死。末将不求别的,留三艘快船行不行?发现敌情好歹能送个信。” “留五艘!再加两条缴获的炮船。”郑芝龙斩钉截铁,“北港百姓让运输船分批送去仁川,水道外边,昼夜给我把哨放出去!” 能够出海的二十二艘战船在一个时辰内补足火药。 七百名明军水师与六百名朝鲜水营兵登船,另有十条运输船装载粮食和炮弹。先前俘获的两名倭军船长也被押上旗舰,指认长崎各营旗号。 船队驶离济州时,南墙那边还在折腾陷进盐田的大筒。郑芝龙懒的等后续运输船排整齐,直接让炮船压外侧,快船借着北风先行赶往釜山。 入夜以后,釜山方向的炮火从海面看过去连成一片。 外港上空连续升起红色火箭,留守参将正在向外海急切求援。 长崎船队分成四队,六十余艘前锋战船压住南侧主水道,后方大船还在海面缓缓展开。 被俘船长指着远处的微光,朝通译结结巴巴的交代:“前锋……是长崎水军,船上塞了三千火枪兵。中间四十条大船装着攻城大筒,幕府的主船在最后头。只要前锋拿下外港石堡,主力马上就会靠岸。” 郑芝龙让船队掐灭灯火,沿釜山北侧暗渠靠近。北港炮台还在明军手里,东仓与南城粮院同样没丢。长崎船队顾忌暗礁,不敢从北面强攻,全部火力全砸向了外港。 留守参将杵在北港石阶上迎候,半边甲衣早让炮火撕碎。 见状,他赶紧把一份墨迹未干的军情往前一递:“外港第一道铁链断了!南侧石堡就剩四百来号人。倭军放了二十条小船下来,正等着下一轮炮火登岸呢。城里朝鲜守军也就一千二百人,吴师长的前锋还卡在蔚山以北过不来!” 郑芝龙看都没看军情:“港内保住的二十七门大筒还能响多少?” “南城十五门能开火,北港七门能用,剩下五门缺炮架。” “干!”郑芝龙手一挥,返航水师直接扎进北港,连码头都不靠。七艘快船摸进东仓水道藏身,十艘炮船沿北侧礁口摆开阵势。剩下的船全挂上缴获的倭旗,朝南城外港摸过去。 “南城十五门炮先给我哑火!外港石堡稳住墙垛。”郑芝龙盯着海面,“倭军前锋只要敢进主水道,马上放低第二道铁链,把最前面那三十条船关门打狗!” 留守参将看着断掉的第一道铁链,直搓手:“郑总兵,第二道铁链最多拦拦运输船。倭军炮船要是卯足劲撞,绞盘两轮都撑不住!” “绞盘撑到岸炮开火就够了!”郑芝龙冷哼,“让港内的空船装满石块,铁链一落,直接横过去堵水道!” 两名被俘船长被带上缴获炮船。 通译依照他们交代的旗语,向长崎前锋放出信号,扯谎说釜山南城内应夺下了第二道绞盘,请前锋船队立即入港。 长崎水军先派两艘快船核验。明军炮船甲板上胡乱堆着南营缴获的衣甲,几名会倭语的水手还拖出受伤俘虏哀嚎。核验武士隔着水面查过旗号,随即放出一支白色火箭。 三十余艘倭军战船脱离前锋,沿主水道狂扑外港。南侧石堡象征性的崩了几炮,炮弹全越过领头船只。 倭军以为守军火药打空了,船队越压越近,前十条船一头扎进第二道铁链以内。 郑芝龙立在北侧炮船上,盯着最后一条前锋战船越过石堡。他猛的一挥手,旗手瞬间升起三面红旗。 港内绞盘咔咔作响,沉在水底的粗链猛的抬起,强行拦住后队船头。两条装满石块的空船从侧面杀出,水手手起刀落割断船帆,扭头跳上小艇,任由那两艘大船横在主水道中央。 南城十五门大筒瞬间掀开湿毡,黑压压的炮口全对准了截住的倭船。北港七门大筒也调转炮口,盯住船队侧翼。 第一轮铁弹夹着火光,从两面重重的砸进港内。 领头倭船的桅杆当场断成两截,后面的战船根本刹不住,哐哐连环撞上船尾。倭军炮手手忙脚乱的转炮,炮口都没来得及对准南城墙垛,第二轮岸炮又砸了过来。三条炮船侧舷当场被打穿,甲板上的火药筐稀里哗啦全翻进海里。 “北侧炮船压住他们的船尾!登岸的,先把靠近石阶的战船拿下!” 紧接着,郑芝龙亲自带七艘快船从东仓水道冲出。 船头轻炮对着倭船上层一阵猛轰,水师枪手隔着船舷强压甲板。两船刚一碰头,盾手顺着搭板就扑了上去,长枪队紧随其后,直插炮位。 长崎的武士还想跳上石阶抢南城,留守参将早带人堵死了码头。双方在船头和石阶之间绞肉,刀刀见血。外头的倭军后队被铁链牢牢挡在港外,干着急没法接应。 外海的主力一看前锋掉进坑里,立马撒出十二条火船直冲铁链。船上全是火油和药桶,船头还挂着拉扯铁链的生铁倒钩。 郑芝龙拦住要开火的炮手,指着三艘缴获炮船:“别打船舱!把船迎出去!” 水手驾船迎出石堡,贴近火船的瞬间猛打船舵,翻身跳海。空船借着风势,一头撞在火船侧舷,硬生生把前面六条火船顶上东侧礁滩。 剩下的火船绕开空船,咬着主水道继续冲。 南城的船匠赶紧扔下两排浮木,粗缆一把缠紧火船的船舵。岸上工兵拼命往回拖,硬是把四条火船扯偏方向,撞在外港石墙上炸了。 气浪掀掉一段石堡墙垛,守军倒下三十来人,但第二道铁链依旧稳稳的横在水面上。外海倭船看了看那狭窄的水道,谁也不敢再往里挤,干脆隔着石堡跟岸炮对轰。 港内那三十多艘前锋战船成了死局。 水师一鼓作气夺下九艘,砸沉六艘,剩下的全被逼到南城码头。船上三千倭军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吓破了胆,挨个交出兵器。 长崎主力在外海干嚎着轰了一个时辰,啃不断那条铁链,只能往东退。郑芝龙压住阵脚,下令快船绝不出炮台射程,先把缴获战船拖进北港,转头让人抢修南城墙垛。 熬到天亮,外海两百余艘倭船已经分成两路。 一路留在釜山外海封锁港口,另一路沿东面海岸向北航行,船上不断放下装满士兵的小艇。 水师从俘获的前锋主将身上扒出份幕府军令。通译刚哆哆嗦嗦的念到末尾,蔚山方向骤然升起连续五道烟柱。 “砰”的一声,一名骑兵连人带马从东门砸进港口。 战马胸前插着两支羽箭,骑兵滚落在地,嘶哑大喊:“郑总兵!倭军一万二千人已经在蔚山登陆!吴师长南下的前锋撞上了他们的炮队,通往釜山的官道……断了!” 第九百三十七章 蔚山截路 骑兵一把将残破军报拍在炮台石面上。袖口渗出的血滴滴答答,正好砸在布图上蔚山官道的位置。 “报!”骑兵喘着粗气,“倭军登岸,抢了海边驿站!特么的,二十四门大筒全拉上官道了。咱们前锋两千兄弟刚到北面石岭,前面炮火封路,屁股后面还有三千倭军绕山路包抄!” 见状,郑芝龙一把按住军报:“吴师长人呢?退守哪处高地了?手里还有几门轻炮能响?” 骑兵用染血的手指戳向布图北侧:“第三师被困在青石岭!就剩两门轻炮能响。这帮倭军缺德,抢了岭南村子,逼着百姓在阵前挖沟!吴师长命我死战突围来求援…他还说,釜山外海绝不能放空,总兵当心!” 闻言,留守参将捂着渗血的肩膀凑上前:“外海还飘着一百多条倭船,咱现在能打的船凑不够二十条。要是把水师抽走去救蔚山,港外那帮主力肯定趁机咬上来!” “留在这儿等死?”郑芝龙冷哼一声,将缴获的军令一把扯开,“水师龟缩港内,顶个鸟用。你信不信,登陆倭军要是吞了第三师前锋,明天天一亮就敢来攻釜山城东门!到时候城外大炮轰,海上战船顶,第二道铁链半天都撑不住!” 旋即,郑芝龙当即下令,把七艘受损战船留下。 他指着参将道:“你,带人去接管南城炮位。让朝鲜那帮水营兵死守东仓和北港,城里能动的青壮全去搬炮弹。再挑十条空船,沉在南侧水道,给老子堵死水道!只留条窄口走快船。” 听到这话,参将紧紧扒住炮架才站稳身体:“总兵,您打算带多少人去蔚山蹚这浑水?” “十三艘快船,带六百弟兄。” “这太少了…” “不少了。”郑芝龙手指重重点在布图上的太和江口,“咱们不去争城,专打海边炮队。这帮倭军的大筒想要开火,只能靠船运火药。江口必有补给船。端了补给,吴师长才能从北岭压下来。” 不多时,几个水师弟兄将生擒的长崎前锋主将押上炮台。通译把话一翻,这倭将倒挺硬气,垂着头盯住布图一声不吭。 水师弟兄也不废话,三两下扒开他的甲胄,搜出三枚令牌。其中一块明晃晃刻着蔚山船营的印记。 郑芝龙接过令牌,反手砸在俘虏脚尖前:“说吧。蔚山留了多少条船?江口认什么旗号?” 那俘虏抬起下巴,操着生硬的语调冷哼:“进了太和江又怎样?你们救不了北岭的明军。登陆主将早调了三千火枪兵抄后路,午后以前就能合围你们的人。” 通译刚翻完,旁边送信的骑兵怒气上涌,当啷一声拔出腰刀。 看到这一幕,郑芝龙一抬胳膊拦住他:“慢着,剁了他容易,留着还有用。先让他把船营旗号全写下来。敢少写一笔,老子就从俘虏里挑十个人出来剁手核对。” 此话一出,那俘虏倒没多撑。被押进石堡不到半刻,老实交出三组旗号。第二组专运火药,第三组则是主将催促炮船入江的急令。 紧接着,郑芝龙下令全军快船挂上对应的破旗,又把扒下来的倭军衣甲铺满各船船头。 十三艘快船溜出北港,贴着海岸往北疾行。沿途海边村子烧出滚滚浓烟,倭军小艇正来回运送伤兵。 船队刚摸到蔚山以南,江口方向迎头开来两条巡船。船头上,几个武士举旗盘问。 通译一把拽住被俘的船长,压低声音威胁几句,随即将他推上甲板前舱。 “釜山前锋打惨了,损失过半!”通译操着倭语大声喊话,“主将下令先送火药入江。后面炮船天黑前赶到,赶紧拉开浮索放行!” 巡船武士盯着船头那片长崎旗号打量几眼,又仔细验了抛过去的令牌,这才一挥手让开水道。 顺风顺水。明军快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驶入江口。 岸边五座木台上的守军毫无防备。数百个倭军民夫正忙着从浅滩卸下药桶,二十多辆炮车排在河滩上。 刚越过第一座木台,郑芝龙猛的抽出短铳鸣响。 前方三艘快船齐刷刷一转舵把,船头轻炮直接瞄准卸货坡道。 轰! 霰弹横扫过去,滩上守军倒下一片。水师弟兄一把掀开身上盖的倭军衣甲,端起火铳从两侧压上木台。 接下来,岸上的倭军军官挥着令旗召集步卒,河滩营门冲出四百余人。明军快船接连撞上石岸。盾手跳下船,率先在坡口扎住阵脚,长枪队借着炮车的掩护,顺着两边推了上去。 几个机灵的倭兵拖着火药桶直往仓棚退,掏出火折子就要引燃。 就在这时,朝鲜水营兵手脚麻利的从船尾翻上岸。砰砰几枪,当场打翻那领头军官。剩下的倭军吓的扔下药桶,转身逃回营内。 郑芝龙摆摆手,拦住要追的弟兄:“别管他们,搬东西!” 工兵火速动手,将河滩上的药桶全往船上装。搬不走的火药,干脆全倒进江水里。二十多辆炮车三下两下被卸了车轴,牵炮的战马也尽数被水师夺走。 反应过来后,木台上的守军醒了神,江口两侧炮位嘎吱作响,开始转动。 一颗铁弹擦着水面砸来,当场打穿一艘快船尾部。碎木横飞,七名水手满身是血的倒在舵盘旁。受损快船失了控制,顺着水流重重撞向石岸。 “缴来的炮车推到坡口去!先压住东岸木台!”郑芝龙单手扯住一截船索,借力跳上河滩,“其余船只别特么的在江心扎堆!装完火药全退到北岸浅水去!” 这边水师弟兄刚费劲的调转两门大筒炮口,北面官道上突然传来密集的火枪声。 来得好快!倭军登陆主将竟抽调了上千人回援江口。这帮人前队顺着河堤拉开架势,后方还拖着六门轻炮。 水师这头满打满算六百来人,退路又受江口炮位封锁。 但郑芝龙也不慌,抬手示意盾手退到炮车后方。缴获来的多余药桶,被弟兄们零散填进身后的浅沟里。 眼看着倭军步卒逼近河滩,两门装满碎铁砂的大筒压平炮口,直指堤口。 开火! 第一轮霰弹横扫过去,当场打散对面前队。紧接着,倭军架在高处的轻炮也开火反击。实心铁球砸下来,两辆炮车轰的掀翻,郑芝龙右侧三名护卫闷哼倒地。 倭兵借着土坡掩护,开始左右分兵,妄图从浅滩包抄水师左翼。 就在此时,河堤后方嗖嗖升起两支红底响箭。 吴三桂派出的人到了!四百名重甲骑兵从北岭绕过村子,直接冲乱倭军炮队后侧。与此同时,岭上的第三师端着火枪朝南推进。原本围攻青石岭的倭军腹背受敌,被迫分兵。 看准时机,郑芝龙呛啷拔出腰刀,直指河堤:“吴师长的人压下来了!河滩各营,跟着炮车往前推!今天夺不下这江口,谁也别想回釜山休整!” 水师弟兄咆哮出声,推着两门大筒跨过浅沟。朝鲜水营兵顺着江岸不断开火。 这下轮到倭军难受了。回援队伍被骑兵和水师夹在中间。六门轻炮只匆匆开出两轮,炮手一看局势不妙,直接弃车往南败逃。 战事暂歇。吴三桂带着前锋营踏上河堤。他耳边那道旧伤还缠着渗血的粗布带,翻身下马的动作略显发僵。 “接住!”吴三桂一抖手,将一块缴获来的令牌扔给郑芝龙,“你小子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第三师今天就得从青石岭抬着伤兵突围了。” 郑芝龙一脚踢开地上断裂的炮轴:“我从济州赶回釜山,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便来救你。吴师长要是嫌慢,下次劳驾自己驾船去济州岛接人。” 吴三桂懒得争辩,直接伸手按在蔚山布图上:“废话少说。登陆倭兵退到南面驿站了,手里还剩十八门大筒。海边主力也在靠岸。听着,咱们必须在天黑前拔了那处驿站,不然釜山北路还是走不通。” 话音刚落,一名水师军官跌跌撞撞的从破损快船上跑来,怀里紧紧抱着个截获的木匣。 匣子里装的是长崎主船发给登陆军的急令。通译摊开纸张,眼皮直跳,才读了两行,便一把将纸张拍在炮车上。 “出事了…幕府主船命蔚山登陆军拖住我们。外海那八十条战船,已经掉头转向釜山北港了!船队还带了三十条装满火药的破船,打算趁退潮冲进港内!” 闻言,吴三桂眉头直拧,抬手取过军令:“釜山留守那点兵马,撑不住八十条战船。你还剩多少船能赶回去?” 郑芝龙咬着牙,望向江面上受损的快船。 “能动的,只有九条。”他深吸一口气,“回到釜山,至少得两个时辰。” 就在此刻,南面海岸上空接连升起六支白箭。 那是倭军主船在催促北港船队。进攻,开始了。 第九百三十八章 蔚山夺炮 郑芝龙没急着登船。蔚山江口还有倭军木台守着,九条快船要是原路退出,东岸炮火肯定要把船队拦在狭水。吴三桂的前锋也憋在河滩上,登陆倭军要是反扑,两边谁也走不脱。 吴三桂一把按住军令末尾:“八十条战船转去北港,中间要过两处礁口。釜山那边的参将只要把暗渠封住,最少能拖到天黑。咱们先动手拔了驿站,把这儿的火药和大炮全夺过来!” “你带步兵压官道,老子从江上轰木台。”郑芝龙打着手势,把九条快船分成三队,“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管你驿站拿没拿下,水师必须返航。釜山要是丢了,蔚山打赢也没地方停靠船只。” 两人定下红箭为号。第三师伤兵抬去北岭村庄,能跑能跳的兵全塞进火枪队。 吴三桂拢起一千六百多人,把抢来的六门轻炮全排在河堤上。骑兵眼下只剩三百二十个,战马好几处带着伤口,副将照旧把人马带到官道西侧。 蔚山驿站就建在海岸坡地上,前头有两道浅沟,后边连着船营码头。 倭军登陆主将把十八门大筒拉到土坡上一字排开,六千多步卒在两翼死守。大批民夫被刀枪逼着在炮位中间来回跑,正忙着把火药从码头往坡顶上搬。 吴三桂冲通译扬了扬下巴,让他靠近浅沟喊话:“里头的民夫全给老子趴进沟底!大明一开炮,你们顺着西侧水渠跑。谁肯出来指认火药位置,打完仗按军功发粮!” 倭军押队武士挥着刀乱砍乱骂,民夫吓的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登陆主将站到坡顶,一挥手,叫人把五个朝鲜军官五花大绑拖出来,全顶在炮架前头。 对头叽里呱啦喊了一通,通译赶紧跑回吴三桂身边:“大人,那倭将叫大明军队退离江口,不然就先杀这五个军官,接着开炮轰平北岭村庄。” 吴三桂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尹泰元的旧信,拿石块裹紧了一把扔进浅沟:“从水原到釜山,替你们倭兵守城的人全扔进囚营了。你们主将要是愿意拿五个人换自己一条狗命,叫他亲自滚下来谈!” 坡顶倭军直接十八门大筒先后开火。铁弹越过浅沟,第三师前排盾车当场被砸穿两辆。 见状,吴三桂一挥手,叫步卒退进河堤低处,只留炮手守着六门轻炮。 倭兵看着明军正面退了,立马派重甲步卒越沟压上来。 前队刚摸到河堤中央,江口九条快船火炮齐鸣。郑芝龙这会儿已经占了东岸木台,船炮从侧面直接轰进驿站码头,三条运药船桅杆当场被掀翻落水。 码头上民夫趁乱往水渠里跳。坡顶上被绑的朝鲜军官也拼了命撞翻炮架,带着绳索连滚带爬摔进浅沟。押队武士急忙分兵去追,倭军炮阵立马露出几处空档。 “轻炮给老子轰坡顶药筐!火枪队,跟我过沟!”吴三桂拔刀带着盾手直冲下河堤,六门轻炮对准驿站两翼一通猛打。 副将带着骑兵顺西侧水渠兜到坡后。 这伙人没去硬冲步卒主阵,反而掏出火枪专打牵引炮车的战马。十几辆炮车没了马匹拉拽,倭军只能叫步卒推着往码头方向挪。 这时候,郑芝龙的快船靠上船营石阶,水师登岸兵马顺势占住仓棚。工兵在棚子里翻出四十多桶火药,外带三十箱火枪弹丸。倭军码头守将带着五百号人反扑,水师枪手立马退进石阶两侧,船头轻炮从正面一顿劈头盖脸的轰击,把来人硬生生截在路上。 驿站正面战场已经越过第二道浅沟。 吴三桂手底下伤亡了三百多人,倭军大筒还有十门能开火。登陆主将把火枪兵全堆到坡顶,打算借着炮火把第三师生生压退。 副将从西侧溜过来递消息,说是水渠后头有处废弃石窑,正好能通到炮阵底下。听到这话,吴三桂马上抽调出两百工兵,叫他们沿着石窑搬运湿土和小药包。 参将一把扒住石窑入口,满头大汗的说道:“大人,这窑道年久失修,里头只能弯着腰走。万一倭兵在出口堵人,进去的弟兄就出不来了!” 吴三桂抄起两面盾牌塞进他手里:“出口就在炮阵后头,不用你们去争坡顶!埋好药包就撤,先把炮架给老子废了,再顺着水渠跑。” 工兵一钻进石窑,第三师跟着朝浅沟发起强攻。 倭军立马把十门大筒转向正面,铁弹接二连三砸进河堤。吴三桂肩甲被飞起的碎石打的粉碎,皮肉翻卷,他眼皮都不眨一下,继续带着火枪队压住西侧炮位。 不多时,石窑出口冒出青烟,参将带人从坡后直接冲进炮阵。他们把药包硬塞进炮车底部,一刀砍断牵引绳,用湿土胡乱堵住药筐。 倭军炮手见状赶紧回身来抢,副将带着骑兵也从水渠杀了出来,两边人马围着炮架就是一顿白刃战。 只听轰隆几声,三辆炮车底下相继窜出火光,车轴当场折断,粗大的炮管轰然滚下土坡。 几匹受惊的战马拖着两门大筒一头栽进浅沟,倭军正面火力顿时漏出大缺口。 吴三桂带着步卒踩过坡顶,枪手从两侧直扑驿站。登陆主将见势不妙想往码头退,可郑芝龙的水师早把石阶封的严严实实。六千多倭兵硬生生被切成两截,前头留在坡地,后头全挤在海边。 登陆主将领着亲兵疯了似的冲向西侧水渠,副将一挥手,马队直接把出口堵死。两轮火枪打完,倭将的坐骑哀鸣着倒在沟边。 这主将连滚带爬翻进水渠还想跑,结果碰上三个朝鲜民夫,拿着长木杆硬生生把他按在泥水里呛个半死。 坡地上的倭军一见没了主将,几百人当啷一下丢了火枪。剩下的武士退进驿站院墙,还想着把剩下的六门大筒拖走。见状,吴三桂直接把缴获的炮口对准院门,偏偏留出一条通往海滩的活路。 通译站在浅沟边扯开嗓门大喊:“丢下兵器的,去河滩上蹲着!还想守着炮架的,半刻以后连人带驿站一块儿挨炮!” 此话一出,院里的倭兵推开木栅,一批接一批走向河滩。 三百多个不肯降的硬骨头翻过后墙想跑,全被水师火枪堵在码头上射成了筛子。 午后没过多久,蔚山驿站稳稳落进明军手里,十八门大筒一门没跑,登陆倭军死了两千多,活捉三千多。 郑芝龙懒得管清点俘虏的事。他把六百水师全部叫回船上,九条快船装满火药拔锚离开江口。吴三桂叫人把三门轻炮抬上船,又拨出两百火枪手补给水师。 两军在码头分开时,吴三桂一把拉住郑芝龙的船索:“蔚山就交给我们第三师,官道天黑以前保证打通。你回去把釜山港口守稳了,明天我带炮队直接赶到南城!” 郑芝龙一脚踩上船舷:“你小子要是来晚了,就替我收拢沉在港口的炮船吧。” 快船顺着海岸南下,开出去才十几里地,迎面撞上一条从釜山逃出来的破船。船上只剩下七个带伤的兵,桅杆和船舵早叫火炮轰了稀烂。留守的军官趴在甲板上,哆嗦着掏出一封湿透的急报递过去。 长崎船队拿火船硬生生冲开了北港暗渠,三十多条战船已经杀进外港。留守参将顶不住退去东仓,南城第二道绞盘也落在倭兵手里。 伤兵一把攥住郑芝龙的护腕,眼眶通红:“总兵大人,幕府的主船正在港外升旗。倭贼放出话来,就给城里一个时辰……大明水师要是不降,他们先点火烧东仓,再去屠北港百姓!” 顺着伤兵指的方向看去,釜山半空卷起大片浓郁的黑烟,北港炮台上的大明旗号,早已滑落了半截。 第九百三十九章 釜山反潮 九条快船收起主帆,贴着海岸线摸向釜山北侧暗礁。 海面上全是倭军战船,把主水道堵的严严实实。南城炮台那边还在对轰,东仓的黑烟全飘过城墙了,看样子留守兵马还在硬扛。 郑芝龙一脚踢在受伤军官腿上:“看清楚!北港铁链谁在管?东仓还有多少人?” 军官疼的一哆嗦,趴在船板上用炭块画了三条线。 “大、大人……倭军从暗渠摸上来的,抢了北港外堡!铁链绞盘……让他们砍了!参将带了七百多兄弟死守东仓。”军官喘着粗气,“城里高丽兵还有八百,火药……顶多够放三轮。” “港外那帮杂碎进北侧礁湾没?”郑芝龙追问。 “主船还在外海,三十多条战船挤在外港。”军官指着简图,“倭人正在修南城码头,准备让运兵船靠岸。” 郑芝龙扫了一眼简图,挥手让九条快船躲进礁石背风处。 刚从蔚山抢来的火药重新分装,三条破损快船卸了人,舱里塞满石块。剩下六条船升起长崎旗号,押着抓来的倭军船长,直奔北港外堡。 倭军哨船马上靠了过来,通译站到船头扯着嗓子喊:“蔚山打赢了!缴获大明火药四十桶!主将有令,让开北侧水道,先送火药进港!” 哨船军官盯着旗号看了两眼,还是派了两个武士跳过来查验。 俘虏船长直挺挺跪在药桶边上,哆嗦着报出蔚山军营口令。两个武士刚往船舱里走几步,水师士兵从油布底下一跃而起,捂嘴勒脖子,直接拖进底舱。 哨船连个警报都没放出来,明军快船已经重重撞在船帮上。 火枪齐刷刷压住甲板,十几个水手翻过去抢舵。船尾的倭兵被堵个正着,当场扔了刀枪。 接下来,郑芝龙翻上哨船,挂着倭军旗号大摇大摆进了北港。 外堡炮台全朝着城里,五门大筒正对着东仓乱轰。炮手忙着装药填弹,压根没人管后面水道。 六条快船猛的撞上外堡石阶,船头火枪照着绞盘平台就是一轮排枪。 水师盾手顺着缆绳往上窜,三十几个倭军炮手全被堵在墙角。外堡守将急慌慌从营门调兵回防,郑芝龙一脚把缴获的药桶踹进石道,火折子直接扔在桶后的湿布上。 通译冲着营门大吼:“蔚山主将让抓了!江口火药全是大明的!你们脚底下全他娘的是火药桶!再往前走一步,老子送你们全上天!” 回援的倭兵吓的刹住脚,堵在营门外连个枪都不敢开。 见状,水师弟兄一拥而上,一把夺下五门大筒,把炮口硬生生摇向外港。 紧接着,三条装满石头的破船从礁石后面钻出来。水手在主水道口一刀砍断船帆,船身顺着潮水就往倭军后队撞。 外港的倭船吓的拼命躲,原本密不透风的阵型当场被横船切成两截。 郑芝龙在外堡扯起三面大红旗。东仓城头立马打出两发火箭。 留守参将带着七百多号人嗷嗷叫着冲出仓门。城内朝鲜守军也从南街杀出来,先把连着外堡的石路给夺了回来。 登陆的倭兵两头挨打,只能往码头退。 外海那艘幕府主船看出北港出事了,赶紧调了二十条战船压向暗渠。 外堡五门大筒塞满蔚山火药,炮口全对准那条窄礁口。 领头的倭船刚靠进百步,岸炮轰隆一声,直接削断两根桅杆。后头的船刹不住,全堵在礁石缝里。 郑芝龙抹了把脸上的灰,冲旗手吼:“给南城发信号!东仓的人只准抢码头,不许追进船阵!朝鲜兵把南街堵严实,先把老百姓往北城送!” 话音刚落,留守参将顶着一身血从石阶爬上外堡。 “郑大人!外港还有三千多倭狗!幕府主船还没靠岸呢!”参将指着港口,“咱们抢了炮,还是封不住主水道!” “急什么。”郑芝龙盯着海面,“马上退潮了。港里战船吃水太深,半个时辰后只能走中间那条水槽。” 他指着横在水面的三条破船:“把剩下的石头全搬上小艇,在船底凿洞!沉到水槽里!倭人舍不得弃船,就他娘的陪船待在泥里!” 没过多久,釜山船匠从东仓赶了过来。 十多条小艇冒着炮火冲进海区。石头推下去,船底砸漏。小艇顺着水流飘到水槽中间,一条接一条咕咚咕咚沉下去,水面上就剩半截桅杆。 港里的倭兵慌了,疯抢快艇。 码头上的步卒拼命往战船上爬。船上的水手怕沉,红着眼砍断搭板,一脚把爬上来的人踹下去。 留守参将看准时机,火枪队往前一压,把岸上的倭兵硬生生顶在台阶下。 幕府主船连升几面黑旗,逼着外港船只硬冲。 前面六条战船借着水势往外闯,船底咔嚓一下被水下的断桅划开个大口子,海水疯狂倒灌。 后头的船想停都停不住,轰隆隆撞在一起。 北港大筒追着船舵猛打,南城炮台也开火了。 两边的实心弹重重往水道里砸,倭船全乱了套。九条船侧舷被打个稀烂,十多条船直接卡在浅滩上,剩下的纷纷降了旗。 外海那一百多条倭船全看傻了,哪还敢靠岸。 幕府主船不甘心,放出六条火船,想把堵在门口的破船烧干净。 火船刚进礁口,蔚山那边突然窜起三支大明红箭。 吴三桂带着三百骑兵旋风一般卷到釜山东门!副将领着两千火枪手跟在后头。 缴获的大筒还在后面磨蹭,骑兵已经顺着海岸线杀进倭军营地。 岸上接应火船的步卒被第三师一波冲垮,六条火船没了牵引,歪歪扭扭全撞南边沙滩上了。 吴三桂大步踏上南城炮台,郑芝龙正带着水师收拾外堡。 两人隔着石路对视。 “第三师没来晚吧?”吴三桂咧嘴一笑,“不过港里那些破铜烂铁,还得郑大人自己去捞。” 郑芝龙冷哼一声,踢了一脚药桶:“吴师长要是早来半刻,外海那艘大船也别想跑!” 两人谁也不服谁,不过也没再斗嘴。 吴三桂带人接管南街,第三师挨个院子清剿残兵。郑芝龙挑了十一条还能动的战船,把外港水槽堵了个结实。 港里倭兵没了退路,天黑前全扔了刀枪。 这一仗打的漂亮。明军拿回北港和外堡,缴了倭军二十七条战船,打沉十三条,浅滩上还趴着十八条。 登陆倭军死了三千多,剩下四千全塞进东仓关着。 长崎船队吓破了胆,退到东南海面,死活不敢进大炮射程。 吴三桂从一个幕府军官身上翻出一封信。 海路总令。 上面写的明白:长崎船队若是拿不下釜山,就退守对马岛。走之前烧了港口和粮仓,岛上抓来的一万多高丽百姓,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郑芝龙看完,一巴掌拍在海图上,破口大骂:“这帮畜生!外海还有一百多条敌船,咱水师还能打的船不到四十!要是硬追对马岛,釜山弄不好还得丢!” 吴三桂扯下头上旧布,让军医重新缠。 “第三师管保釜山和蔚山无恙。”吴三桂咬着牙,“海上的事交给你。皇上的军令要是拦着不让过海,你就先把对马水道给我锁死!” 正说着,城外马蹄声大作。 一个皇家护卫军冲进东门,双手捧着从海州送来的急件。 信封上盖着皇帝大印,旁边还有个郑芝龙眼熟的登州水师调船印。 王承恩在信里写的清楚:登州宝船二十四艘,炮船四十艘,已经过了济州北边。船上带着三千护卫军。 皇上本人就在旗舰上,最多两天就到釜山! 郑芝龙手一抖,翻到最后一页。 朱敛亲笔,就两行字。 “封锁对马海峡,先把被掳百姓接回来。幕府若敢烧港,朕便亲自登岛取城!” 第九百四十章 宝船入阵 “调船印在此,郑总兵接令。” 接过那方沉重印信,郑芝龙攥在手里。釜山外海的倭船已经收拢了队形,百十条破船分成前后两队,前队防备对马方向,后队大炮还指着外港。 “直娘贼,还敢拿炮口指着老子?”郑芝龙暗骂一声,转头招呼手下军官。 “把能动弹的船都给老子补满火药!那些缴来的倭船,把长崎的旗号挂上去。”郑芝龙一边系紧甲带一边嚷嚷,“各船只准装三天的粮水,多一点也不准带,腾出空来!” 留守参将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凑近几步:“总兵…你这是要赶在皇上的宝船前面出港?这可危险啊!” “废话!”郑芝龙瞪了他一眼,“皇上调来的宝船吃水深,外港这破地方挤不进来。老子不先去清水道,难道等倭寇拿火船去撞圣驾?” 这时候,吴三桂顺着石阶快步登上外堡。几名军士抬着海图跟在后面。 海图上,釜山和对马中间的水道标着黑线,倭军主船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釜山这头交给我第三师。”吴三桂大步走上前,“你带四百火枪兵走。军报上写的明白,皇上的宝船载了三千护卫军,缺的是认识暗礁的引路船。” 郑芝龙闻言点点头,随手扔出两块水营令牌,交代留守参将。 “北港归你们管。岸炮没对上旗号,谁也不准乱放!看见济州方向来船,先放红箭…对,两支!然后再升咱们的大明水师旗!” “总兵大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匠突然冲出来,一把拉住旗舰的缆绳。 “大人要是去对马…带上小人吧!” 郑芝龙皱起眉头看着他。 “小人被抓去那岛上修过船。”老船匠急切的指着海面,“北港外面有暗礁,两处!一退潮,只能走西边那条缝。” 见状,郑芝龙转身拽起一件水师甲衣扔过去:“穿上!打起来就缩舱里去。船要是挨了炮,你先把海图和旗子给我护好!” 潮水退去。二十条明军战船顺着礁口窜向外海。长崎船队那头立刻有了动静,三十来艘战船调转船头,横在水道中间。 紧接着,倭军主船上升起两面黑旗。十六条小船从敌阵后面钻了出来。 火船! 小船上绑满了火药桶,船尾就留两名武士掌舵。借着风势,这些火船四散开来,直奔明军战船和釜山外堡。 “别拿火炮轰药桶!”郑芝龙扒在船舷边大吼,“前头六条快船,拿火铳打划船的!后队放小艇,把火船拉开!炮船别停,压过去!谁敢为了几条破船乱了队形,老子砍了他!” 砰砰砰! 火枪一阵乱射。几个推舵的武士倒在水里,失去控制的火船在水面上直打转。 水兵甩出铁钩,把五条火船强行拖到浅滩。 剩下的火船顺着水流往釜山漂,岸炮这会儿换了碎铁子,一通猛砸,直接把火船的帆打的稀巴烂。 船匠又用粗索把船头生生扯离水道。 接下来,长崎前队趁机压上来了,二十条炮船横着排开。距离还剩百十步,对面一轮铁弹就砸了过来。 轰隆一声巨响。 领头那艘明军快船挨了一发,船头木屑横飞。 炮手捂着肚子倒在断木旁边,满地是血。快船愣是没退,硬顶着水流往前冲。 “升红旗!”郑芝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炮口全给老子抬高,打桅杆!快船从两边绕过去!半个时辰…咱们就拖半个时辰!宝船一到,他们全得死在这!” 海面上炮声轰鸣。铁弹乱飞,折断的船桅连着破帆砸进海里。 明军快船借着速度钻到倭船侧面。火枪手端起火铳对着甲板一阵猛射,工兵趁乱把铁钩一把扣在倭船舵上。 三条倭船被缆绳扯偏了方向,后面的船刹不住,咔嚓一声,船头重重撞进前船的侧面。 倭军急忙放小船砍绳子,但大明炮船已经横在眼前。 一连串霰弹贴着近处水面扫过去。 咣当! 郑芝龙的旗舰猛的一震,连挨了两发铁弹。 右边船舷直接裂开一个大口子,海水哗哗往底舱里灌。水手们扯着湿毡子和木板拼命去堵。 这时候,趴在海图边上的老船匠突然跳起来,指着西北边的海面大叫:“来了!总兵大人!济州的船队到了!前边三艘挂的是登州水师大旗!” 海天交接的地方,整排船帆升了起来。二十四艘巨大宝船居中推进,四十艘炮船护在两边。 船阵根本没扎进混战水域,外边两队炮船直接绕出去,把长崎船队往东逃跑的路堵的结实。 朱敛站在皇家旗舰的前舱。他左臂还用布带固定在胸前,王承恩在一旁扶着海图架。 护卫军把各船的消息一份份送到炮位。 “皇上!”一名水师军官俯身禀报,“郑总兵拖住了敌军前队,外港还在大明手里。倭军的主船就在南边三里,身边还跟着七十多条船。” 朱敛伸出右手,按在海图的对马岛上。 “宝船别追着小船转。”朱敛冷声道,“先把海峡北口封住。那四十艘炮船分两翼压上,逼他们离开釜山岸炮的射程。” 王承恩顺着风向张望,脸色有些发白:“皇爷…倭军把十几条运输船推到阵前了!甲板上押的全是朝鲜百姓。咱们炮船要是从正面压过去,人质会先挨炮。” “让他们派快船,沿侧后靠上去!”朱敛语气冰冷,“护卫军登船救人。宝船的大炮抬高!只打倭军主船的帆索和舵位。” 登州炮船看见旗号,立刻顺着长崎船队两侧展开。 宝船大炮发出怒吼,铁弹直接越过前面的运输船,砸进后方的护航阵列里。 两艘倭军主力船的桅杆当场被打断,破帆压住了炮位,前头退路也被郑芝龙堵住。 长崎主船这下急了,连续换旗号,命各船向对马方向逃离。 押送百姓的运输船跑的慢,被倭军直接砍断拖索丢在海面。 十几个武士提着火油冲进船舱,准备放火灭口。 皇家护卫军的快船悄无声息的从侧面靠上去。火枪手探出身子放倒甲板守卫。 盾手翻过船帮,顺着舱口往下压。 底舱里,关押的朝鲜青壮撞破木板冲出来,一把拖住那两名拿火油桶的武士。 护卫军趁势压进去清理干净,打通通道。 战至日落,十一条运输船全被明军夺下。 三千多百姓保住了命。 长崎前队丢了二十多条战船,剩下的残部跟着幕府主船退向对马海峡。 郑芝龙顺着网绳爬上皇家旗舰,甲衣被海水浸的透彻。 他将缴获的旗令拍在朱敛面前。 “皇上!敌船主力正往对马北港撤退。”郑芝龙抹去脸上的水,“臣请带快船先走,赶在他们烧港以前,夺下入口!” 朱敛抬手招呼军医,去包扎郑芝龙手臂上崩裂的伤口。 “你从牙山湾打到济州,水师也该换人上阵了。”朱敛沉声道,“今夜由护卫军前队开路,你就在这,负责认清敌军旗号。” 这时,被俘的倭军船营官押到了船头。通译上去搜查,从腰封里翻出一张窄纸。纸上记着对马各港的火号,末尾还有刚添的军令。 通译扫了一眼最后几行,双手将窄纸捧到海图旁。 “皇上…幕府主船下令,对马北港转移人质。要是长崎船队子时以前回不去,岛上守军就会点燃三座粮仓…把关押百姓的船全推入水道。” 此话一出。 远处的对马岛上,先后升起三支白色的火箭。紧接着,北港方向冒出了成片的黑烟。 第九百四十一章 海峡夺链 三支白色火箭还在半空飘,皇家船队已经猛打满舵, 硬生生拽回船头,转向对马北港。 获救百姓被分批送上后方的宝船,受损的战船全部留在海峡入口修补。 四十艘炮船拉开架势,一字排开,将长崎船队的退路堵的严严实实。 郑芝龙指着海图上的暗礁,手指点了两下:“皇上,北港这入口,外面宽里头窄。您看这儿,守军在石堡中间扯了两道粗铁链子。宝船这大体格子肯定挤不进去,只能换快船,贴着西侧那道礁墙摸过去。” 朱敛单手扒拉着船模,眉头紧缩。 长崎那帮孙子正往这赶。 大军要是闷头去攻城,外海那群敌船肯定从后面咬上来。 “郑芝龙!” “臣在!” “你挑十八条快船,去把西堡给朕拔了。 登州炮船钉在海峡口。朕亲自带护卫军,去踩东堡这颗雷。” 听到这话,王承恩急了,一把按在海图边上,急的直跺脚:“皇爷!使不得啊…您这左臂的血口子还没收口呢!登岸这种刀口舔血的粗活,让底下的营官去办就是。您在宝船上坐镇调度,也能稳住两边战线不是?” 朱敛扭过头,冷下脸。 “闭嘴。北港里头关着上万号活人!这群畜生连粮仓都点上了。朕要是在这儿等你们慢吞吞的请令,里头怕是连个喘气的都剩不下!” 军医端着盘子还想上前换药布,朱敛一晃肩膀,单手拎起右肩的护甲扣上。 “左手废了,朕右手一样能砍人。王承恩,你给朕留在旗舰看门。宝船一步也不准进浅水区,抗旨的,就地正法!” 西侧水道。 缴获的倭船在前方慢悠悠的开路。 西堡城头很快升起核验旗号。 郑芝龙蹲在船头,偏头看向通译,压低声音:“告他们…长崎前锋被大明火炮咬了,船底漏了水,进港急需火药补充!” 守军没有起疑,放下一条巡船,四个武士咋咋呼呼的跳上甲板查验。 甲板上长崎军印、伤兵甲衣散落一地,舱口还绑着几个真俘虏。带头的武士翻过军令,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石堡转动绞盘。 喀喀的摩擦声响成一片。第一道铁链缓缓沉下水底。 六条快船顺溜的驶过石堡。就在船尾刚掠过铁链那一刻,郑芝龙袖子底下的短铳抬了起来。 “砰!” 带头武士胸口多出一个大洞,仰面倒下。 “干活!”水师士兵一把掀开盖在炮门上的油布,几十支火枪同时对准城墙。 快船一头撞上石阶。盾手举起木牌,硬顶着城墙上射来的箭矢,工兵甩出铁钩往上爬。 水师枪手排枪齐射,直接把炮位上的倭兵压的抬不起头。 船头的轻炮朝着绞盘房就是一通霰弹。 郑芝龙踩着缆绳跃上石堡,抽刀大吼:“先抢绞盘!火药桶全给老子踹海里去!铁链要是断了,后头的船谁也别想进来!” 几十个倭兵退进绞盘房,拿大木栓用力卡住齿轮。 朝鲜水营的兵从侧窗翻进去,抽刀见人就砍。水师工兵冲上前拔掉卡栓,十几个人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死命拽住绞索,硬生生把铁链重新踩进水底。 与此同时,东侧水道炮声大作。 朱敛连旗号都懒的挂,十二条快船并排直戳东堡。 守军五门大筒连续开火,两条快船的船头当场被打的粉碎,木屑横飞。 护卫军只能借着礁墙掩护,拼命往里挤。 东堡墙头上,几百个朝鲜百姓被推到最前排当肉盾。 十几个倭兵缩在后面,手里抱着火油罐,就等快船靠岸。 “皇上,墙上…他们拿百姓挡着!” 朱敛面色一沉:“通译!喊话!让他们趴下!” 通译扯着嗓子大喊:“上面的都趴下!趴下就挨不到枪子儿!谁抢了火油罐,大明给记首功!站着当靶子,早晚也是被这帮畜生推下海!” 此话一出,墙头上的百姓呼啦啦往下趴。几个胆大的青壮猛的反过身,一把将身后的倭兵扑倒在地。两罐火油砸在石阶上,火苗子直往上窜。 “开火!”护卫军枪手抓住空档,一排铅弹扫过去,东堡炮位上的守军瞬间倒了一大片。 快船靠墙,搭板一架,护卫军踩着石阶往上扑。 东堡守将见势不妙,转身想退进城内。 不料后门被百姓牢牢堵住,夺来的木杆、铁锤劈头盖脸往下砸在门栓上。 营门被护卫军从正面一脚踹开,东堡守军进退两难。 守将肩膀中了一枪,痛的惨叫,这厮也是发了狠,抱起一个火药包就冲向绞盘。 朱敛抬起短铳就是一枪。 那人膝盖侧面被打的稀烂,一头栽倒在地。护卫军的长枪紧跟着一挑,火药包直接滚进旁边的水沟。 两边石堡纷纷换上大明战旗,北港第一道水口终于拿下。 后方快船鱼贯而入,工兵手脚麻利的把装满石块的破船横在入口,防备外面的长崎船队回攻。 港内大乱,六条运输船火光冲天,倭兵直接砍断缆绳,任由火船撞向两侧码头。 舱里数千百姓全被铁链锁着,撞门声震耳欲聋。 郑芝龙红着眼吼道:“贴过去!每条船给老子分出二十个人,先去劈门!水师炮船照着岸上轰,谁敢打着火船,老子要他的脑袋!” 两船刚一靠拢,工兵顶着湿毡跳上着火的甲板。这火烤的人脸皮发痛,倭兵留下的火药桶还杵在舱口。 工兵一脚一个,把火药桶全踹进海水里。护卫军挥着斧头,接连劈开锁链。 舱门一开,底层的百姓蜂拥而上。 朝鲜水营军官站在门边拔出刀,横在当口:“能走的…先往两侧快船撤!青壮搭把手抬伤员!谁特么敢挤在舱口,后面的人全得烧死在里头!” 四千多人硬是被塞进快船。另有两条运输船的底板已经烧穿,工兵只能砍开侧舷让人跳水。快艇沿船边打捞落水者,底舱里仍有数百人没能逃出火海。 北城街口,十门大筒被推了出来,黑洞洞的炮口直指码头。 第一发铁弹砸过来,缴获船的侧舷当场被打穿。十几个正在登船的百姓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当场倒在血泊中。 “推湿土车上去!炮船开火压制!”护卫军推着车,在石板路上硬着头皮往前顶。水师炮船贴着岸边打出成片的霰弹。 倭军守将抓来三十个朝鲜军官,直接绑在炮车前头当肉盾。 他缩在街垒后头大喊:“大明的人听着…你们再往前走一步,南寨关押的人全得没命!粮院地窖的引线早铺好了,你们就算打下北港,救回来的也就是座空岛!” 朱敛一步跨上码头石阶,右手握住腰刀柄,冷冷的盯着前方。 “把南寨位置吐出来,朕留你这俘虏一条狗命。你若再敢拖半刻,护卫军的刀,立马从炮车上取你首级!” 守将冷笑一声,举起火把就要去点街垒后头的引线。 绑在炮车前的几个军官见状,猛的往前一扑,连人带绳子一块滚进路边浅沟。 护卫军的火枪借着空当,越过湿土车一阵乱射。 守将胳膊被打穿,火把掉在干草堆旁。亲兵慌忙抓起火把,连滚带爬的退向北城。 十门大筒只开了两轮,就被水师的侧炮全部打哑。护卫军一波冲过街口,当场缴获六门大筒。 一名浑身湿透的对马船工跑过来,重重的跪在朱敛面前:“皇上!南寨…南寨还关着七千多人!通往粮院的火线全埋在石渠下面,守军刚才升了三支白箭,这说明…说明南寨已经开始点火了!” 朱敛一把将他拽到海图前:“说!从北港到南寨要多久工夫?哪条路能避开炮位!” 船工手指哆嗦着在图上划了一道:“沿西城盐渠过去…最快只要半个时辰!但这中间得过幕府的石城,里头至少有五千倭兵,六座炮台都守着盐渠出口呢!” 话音刚落,外海炮船传来急报。 长崎主力八十余条敌船正在拼命冲击海峡封锁,幕府主船放出二十条火船,想从后方直接堵死明军的退路。 朱敛看都没看外海一眼:“郑芝龙!你留守北港,把海上的敌船给朕挡结实了!北城炮位交给朝鲜兵去管!” “皇上,那南寨那边……” “两千护卫军随朕走盐渠!半个时辰内,必须打通南寨!” 顺着船工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南城山脚下火光闪烁。埋在石渠内的引线,正向着粮院步步逼近。 第九百四十二章 对马取城 盐渠只有一辆炮车宽,两侧山坡都被倭军用木栅封死。 皇家护卫军没法带大筒,只拖着六门轻炮和两日弹药往里进。 获救的船工哆嗦的走在最前头,每过一处岔口就搬块石头做记号。 朱敛左臂的布带又渗出鲜血,缓缓滴在护甲上。 军医急的一脑门汗,提着药箱快速的追了上去。 “皇爷!您这伤不能再动了!” “再动真要废了!” 朱敛脚下不停,语气沉重的呵斥了一声。 “少废话,弄块板子来给朕夹上!” 护卫赶忙找来窄木板,把他的左臂硬生生的固定在护甲外侧。 “皇爷,这伤口要是再裂开,到了南寨您连刀都提不动!” 军医焦急的还想要再劝。 “前头有营官盯着,您好歹上马过这盐渠啊!” 朱敛翻身上了士兵牵来的战马,没好气的看了军医一眼。 “军医跟着中军,走不动的伤员往后送回北港。” “还能喘气的,赶紧把火药给朕备齐。” “队伍都给朕收紧了,绝对别拉的太长!” 队伍刚进盐渠没多远,出口方向就传来密集的火枪声。 山口已经被倭军完全堵死,根本无法通行。 三百多个武士缩在木栅后头,坡顶上还架着两门大筒。 护卫军前队只能趴在渠底泥水里,轻炮根本推不上坡面。 营官连滚带爬的跑回中军,神色万分焦急。 “皇上,这帮鳖孙在木栅后头堆了火药桶!” “要是硬冲,山口非得炸了不可。” “右边那片石坡倒是能爬,一次只能上去十几个人!” 朱敛抬头看了一眼坡顶,冷声下了军令。 “轻炮对准木栅两边轰,别特么碰那些药桶!” 朱敛抬起右手一指右坡,大声吩咐下去。 “挑一百个好手,直接从那边摸上去!” “抢了他们的大筒,给老子往山口后头轰!” 一百名护卫解下腰带连成绳子,抠着石缝艰难的往上爬。 右边坡上一有动静,倭军火枪手立马压向了坡边。 只见底下明军推出盾车,六门轻炮对着木栅两头一通乱喷。 倭兵被正面的炮火死死压住,第一批护卫趁机翻过了坡顶。 明军长枪几下捅翻炮手,后面的士兵顺着绳子迅速往上爬。 他们把两门大筒转了个圈,将炮口直指山口内侧。 木栅后头正挤着几百号人,炮口一压下来,根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两轮霰弹狠命扫过去,护卫军迅速从渠底撞开侧栅冲了进去。 剩下的守军连火药桶都顾不上点,连滚带爬的退向了石城。 坚固的盐渠出口,终于被明军彻底踩在脚下。 护卫军根本没时间清点俘虏,直接把伤兵安置在山坡背面。 轻炮迅速补足了倭军留下的弹药,踩着石板路继续往南寨扎。 队伍刚走没多远,石城方向就升起了黑旗。 城里的五门大筒,齐刷刷的转向了盐渠。 幕府守将根本不出城迎战,反倒把通往南寨的木桥砍断了。 守将拨出两千步卒绕过来,妄图死死抄住护卫军的后路。 船工哆嗦的指着山脚下的水渠,牙齿打着颤。 “皇上,那木桥底下还有个旧水道!” “现在适逢退潮,大伙能钻过去!” “就是人马过不去,连炮也得留下。” 朱敛把腰刀扔给前队护卫,右手按着滑腻的石壁钻进水道。 队伍刚穿过狭窄的石洞,南寨方向的炮声就响成了一片。 守军已经把百姓全塞进了粮院,几段破损的院墙正直冒黑烟。 埋在石渠里的火线顺着街道往地窖里蹿,到处都是拿火把的倭兵。 护卫军迅速从水道口爬上南岸,二话不说先把粮院西边坡地给占了。 院子外头围着上千个倭兵,四门大筒死死对着北面路口。 倭兵根本没防着,西边狭窄的水渠里竟然能冒出人来。 朱敛接回腰刀,刀尖直指倭军炮位。 第一排火枪轰鸣震天,瞬间就把几个炮手给撂倒了。 守军手忙脚乱的去转大筒,连炮架都还没放稳。 明军坚硬的盾牌,此时已经死死怼到了他们的脸上。 长枪队贴着炮车拼命往里扎,硬是把倭兵挤向了粮院正门。 院里关着的朝鲜青壮一看大明旗帜,纷纷红着眼拿肩膀去撞木栅。 看守的武士凶狠的劈倒前面几个,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推。 固定木栅的石墩硬生生的被拔出土坑,整排栅栏轰然倒在墙上。 营官带着人踩着废木头往里冲,大声疾呼高喊。 “女的老的,赶紧往西坡撤退!” “男的把地上的绳子割了,快动起来!” “都别挤在地窖口,火线还在石渠里烧着呢!” 大伙还没喘两口气,幕府守将就带着石城人马压到了南寨。 三千倭军来势汹汹,把北路和东坡全给彻底堵死了。 守将让人把剩下的六门大筒推上高地,摆明了要封死西坡退路。 朱敛让护卫军贴着院墙迅速结阵,眼神无比坚定。 “百姓只要还没撤完,谁也不准给朕退进水道!” “把缴获的那四门大筒,立马推上破损的缺口!” “炮弹要是打完了,就直接拿火枪守住院墙!” 高地上的幕府守将举起一块军牌,示意通译隔着院墙大喊。 “大明皇帝听着,你们赶紧收手吧!” “你们要是现在退出对马,岛上的人质全给你们!” “长崎的船队就在外面,随时都会发动进攻!” “我们只要在这耗上半天,你们的水师就得死在港里!” 听到这话,朱敛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让人把釜山缴获的幕府主印,狠狠砸在了墙头之上。 “海州和济州,替你们幕府看门的走狗全被老子宰了!” “想拿百姓换退路,纯属白日做梦!” “你先问问身后的兵,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死在这儿!” 幕府守将气的大骂起来,挥刀当场砍翻了一个退兵。 守将面色狰狞,死死逼着残余的炮手抓紧开火。 第一轮铁弹狠狠砸碎院墙,护卫军不幸倒下了几十个。 明军缴获的四门大筒,立刻开火还以颜色。 密集的铁砂贴着高地扫过去,三辆炮车当场瘫在坡口。 紧接着,木桥方向也轰然传来了密集的炮声。 留守的中军成功打退石城援兵,占领了桥头阵地。 中军顺着大路,凶猛的从北面压了过来。 幕府守将一看后路彻底被抄,急得眼都红了。 守将再不敢恋战,带着亲兵拔腿就往东坡逃跑。 这会儿朝鲜青壮从院里捡起刀枪,跟着明军把坡口堵了个严实。 守将骑着的马被一枪打翻,连人带甲重重滚进了石沟。 护卫军蜂拥上前,用铁链子直接把他给拖了出来。 高地上的倭兵一看主将成了俘虏,瞬间全泄了气。 残余的倭兵不敢反抗,把长刀火枪扔了一地。 到了下午时分,南寨和石城全被明军死死按在手里。 七千多个朝鲜百姓活了下来,六座炮台全换上了明军旗号。 郑芝龙的军报也从北港送到了,带来最新的捷报。 长崎船队没能成功冲破海峡,损兵折将。 幕府主船带着五十多条船,惶恐的往东南方向逃跑了。 战局暂定,朱敛并没有派人去追击残敌。 朱敛让朝鲜水营迅速接管粮院,当场缴了降兵的械。 护卫军把伤兵和女人孩子,分批送去了北港。 岛上的所有粮仓和药库,全都贴上了护卫军的封条。 天擦黑的时候,郑芝龙风风火火的赶到了石城。 几个水师军官合力抬着个木箱,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箱里全是在敌营守将屋里,翻出来的密件与航路军令。 郑芝龙利落的把图纸铺开,脸色沉重。 “皇上,事情有些邪门了!” “退走的长崎主力没回老家,情况不对劲!” “他们绕过对马东面,直接奔着西北方向去了!” “看这架势,是要拦截咱们从济州去釜山的运输船!” 朱敛闻言面色严肃,低头仔细看向地纸。 在济州到釜山这条航线上,明晃晃的标着三处截击点。 那运输船里装的可全是百姓,全是从北港撤出去的。 然而负责护航的明军战船,居然只有惨淡的七条。 还没等朱敛开口说话,外海的一条快船直接扎进了北港。 传令军官的脚还没沾地,就冲着石堡死命挥动红旗。 传令兵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极度焦急发颤。 “报!济州船队撞上倭军了!” “六十多条贼船,正围着咱们的运输船狠打!” 第九百四十三章 回帆救民 “报——” 传令军官的声音在风里破了音,跌跌撞撞的扑倒在石阶上。 北港外的军报刚送上来,朱敛脸色一沉,猛的转身:“吹号!把刚进城的护卫军全给朕喊回来!” 南寨那头,获救的百姓还在排队登船。 郑芝龙几步跨上台阶,手里的航路图往石碾上一铺,抓起黑炭用力画了三个圈。 “皇爷您看,这三处浅湾!济州船队只有七条护航船,上头装的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贼船六十多条两头一堵,这要是拖到天黑,咱们火药早打空了!” 朱敛一巴掌拍在图纸上北港的位置:“那帮长崎残兵还在外海转悠。他们围着百姓打,这特么就是下套!逼咱们水师离开对马,他们好回头抢北港。” “臣带二十条快船回去救人!宝船留给您压阵。”郑芝龙急的直跺脚,“护航船只要没散架,两个时辰一定赶到!” “二十条?去塞牙缝吗?”朱敛转头盯着军官,声音发沉。 “传令登州水师!抽出十八条炮船,皇家护卫军上一千五百人!宝船去守海峡入口,朕亲自带前队去济州水道!” 闻言,王承恩连滚带爬的扑过来,一把抱住朱敛的腿:“皇爷!您这伤才刚缝上,这这……这怎么能去!对马城里还有五千降兵,您得留在这镇场子啊!” 朱敛一把推开他,三两下扯紧左臂固定用的木板,疼的眉头直跳。 他强行咽下这口气,冷声开口:“济州船上全是咱们刚救出的大明子民和朝鲜百姓。朕今天要是看他们死在海上,以后这岛上的百姓,谁还敢信大明?谁敢把城门交出来?” 郑芝龙接过调船令,眼圈泛红:“皇爷坐宝船压阵,前锋臣来打!他们要是敢回抢对马,北港岸炮还能拦一轮!” 半个时辰后,三十八条战船借着风势冲出对马港。 船队行出二十多里,海面上开始漂来碎木板。两具朝鲜水兵的尸体被缆绳缠着在浪里浮沉,其中一个背上还扎着三根羽箭。 看到这一幕,甲板上没人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前方瞭望船一口气升起四支红箭。 到了。西面浅水区,二十多条大船挤作一团。 外围七条护航船,只剩四条还在冒烟硬抗。十来条倭船堵死了北侧,另外三十多条小船正咬着运输船不放。 一群倭兵咬着刀,顺着飞爪绳网往上爬。 “打断他们的主桅!”一条运输船上,朝鲜青壮举着船桨死守舱口。一个倭兵刚跨上船帮,就被几个汉子合力抱住,“扑通”一声砸进海里。 郑芝龙在旗舰上拔出佩刀:“左队去切北面!右队跟我抢人!炮手听着,打帆打舵!甲板上有自己人的,一律不许放铁弹!” 借着顺流,二十条快船直接扎进敌阵。 对面火炮立刻调转,轰轰几声巨响,前头两条明军快船的船头木屑横飞。 水手们闷不吭声的搬起沙袋堵漏,后头的火枪手架起枪管就开始还击。 旗舰猛的撞上一条受困船,船头轻炮“轰”的一声打出一大片碎铁砂。 刚爬到网边的十几个武士瞬间被打的血肉模糊。护卫军直接搭上木板,踩着血水冲过去,硬生生把剩下的倭兵逼退到船尾。 一个倭军头目急了,一把薅住个朝鲜船工,长刀架在对方脖子上,嘴里叽里呱啦的吼叫,逼着明军后退。 那船工满脸是血,猛的一脚踹翻旁边的火油罐,大吼一声抱住那头目的双腿。 护卫军盾牌手心领神会,低头猛撞过去,两人轰的一下倒地。后排的三杆长枪顺势扎下,直接捅穿了倭兵的甲胄。 此时,运输船底舱的门被砍断的桅杆压住,里头传来惊恐的哭喊和沉闷的撞击声。 “让开!斧头拿来!”工兵上前连劈几斧头,生生斩断木梁。 门刚一松,里头的人潮差点涌出来,带队的护卫双手撑住门框。 “别慌!甲板还在打仗!”他扯着嗓子吼,“小孩先走,青壮留下搬木头!” 朝鲜军官赶忙上前拦住人群。妇孺顺着绳网往明军船上爬,伤员被搁在门板上往外送。 紧接着,北面海面大炮齐鸣。登州的十八条炮船到了。 铁弹带着呼啸砸过去,侧翼几条倭船的桅杆应声折断。 朱敛的宝船没往里挤,直接在外围列阵。船上的重炮越过自家快船,对着倭军主阵就是一通猛轰。 见状,倭军主船上升起一面黑旗。 外围的倭船开始放火。三条已经被占的运输船底层冒出滚滚黑烟,船上的倭兵砍断绳索,跳上小艇拼命逃窜。 郑芝龙破口大骂:“快靠过去!先把人弄出来!谁特么敢去追那帮王八蛋,老子砍了他!” 几条快船迅速靠拢。水师工兵跳上第一条火船,低头一看,舱底铺满了火油布,六个大号药桶就在老百姓脚边摆着,引信都烧掉一半了。 “拔不掉!塞子卡死了!”工兵急的满头大汗,一咬牙,直接把侧舷的木板踹掉,“连着油布一块儿掀!”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把药桶推进海里,又赶紧把船舱开口劈大,把里头的人一个个拽上来。 第二条火船更惨,舱门已经被烧的变形。 护卫军扔过去铁链拴住门板,快船一转帆,生生把整扇木墙连着门给扯了下来。 滚烫的浓烟喷涌而出,里头的人全趴在地上咳嗽,踩着着火的木梁拼命往外爬。 一直打到日头偏西,二十多条运输船才算全部救出。护航船退到宝船旁边,满船的弹孔,水兵活下来的不到三百。 倭军主船一看打不赢,带着三十来条炮船往东跑了。剩下的小艇不管不顾的四散逃命。明军追出几里,打沉几条便撤了回来。 济州护航的军官被抬上宝船甲板。他肚子上拉了条大口子,血把衣襟糊的严实,手里还用力抓着半截航路图。 “皇上……”他疼的直抽气,嘴里涌出血沫,“他们……开打前拖走了三条船。船上……两千多女人孩子……往东港去了……” 朱敛一把夺过图纸,脸色发青:“郑芝龙!东港离北港多远!” “顺风一个时辰,逆风得俩时辰!”郑芝龙满头是汗,“刚跑的那拨贼船,也是去东港的!” 那军官用力扣住甲板的木缝:“船底……全埋了火线!听那个抓来的传令兵说……东港要是守不住,他们要在入港前……把三条船全烧了!” 此话一出,甲板上没人吭声,只剩下海浪拍击船身的动静。 突然,“嗖”的一声。东面的天空窜起一支白箭。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第二支白箭也升了上去。 旁边被按在地上的一个倭军俘虏突然挣扎起来,指着天上怪叫:“东港接令了!第三支白箭一出……他们就点火!全得死!” 第九百四十四章 东港抢船 朱敛挥退运输船。 伤兵跟百姓交给十二条炮船送回北港。 剩下的战船填满火药,直扑对马东面水道。 郑芝龙扒拉着刚缴获的港图,直皱眉头。 “皇爷,东港太窄,入口也就够三条船并排。” “这帮倭贼,在南北两坡都架了炮。” “那三条人质船就卡在中间水槽。” “长崎残部,要是抢先入港……” “啧,咱们只能拿命往正门填。” 朱敛手指点在图上,东港北面一处礁湾。 “护卫军从这儿上岸,绕到北坡炮台屁股后面。” “水师在港外,咬住敌船。” “见北坡大明红旗一升,再往水道里冲。” “皇爷,这礁湾退潮后全是乱石。” “快船根本靠不过去。” 郑芝龙连连摇头。 见状,旁边一个被救的朝鲜船工急慌慌的挤过来。 他抓起炭块,在图上添了道细线。 “大人!这……礁湾西边,有个旧船沟。” “我们岛上运盐,才走那儿。” “只能走小艇,三百人分批摸上去,来得及!” 朱敛抬手指着正前方的水道,眉头拧成个疙瘩。 “郑大总兵,还有闲心管朕?” “你先看清前头敌船。” “那第三支白箭,要是真升空……” “咱们全得抓瞎,谁也没空搁这儿拌嘴。” 海风一紧。 前方海面,果真冒出了长崎残部的影子。 三十多条倭船乌压压排在港口南面。 之前逃窜的主船,正手忙脚乱的往下放小艇。 再看北坡火号台,两只大火盆已经烧的通红。 第三支火箭,就架在木架上。 几个倭兵正拼命的往箭杆上缠油布。 水道里,三条人质船硬生生横在水面。 船尾粗缆绳直通南坡的绞盘。 甲板上,立着几百号倭国武士。 舱口全站着举火把的火药手。 朱敛没急着让人往里填命。 明军十二条炮船,在外海一字排开。 硬顶着长崎残部主阵,压过去。 倭军主船上黑旗一升,二十条炮船钻出港口。 打算把明军,堵在南边深水区。 另一头,六十多条护卫军小艇猫进礁湾那条旧沟。 船底刮着石头,“咔啦”直响。 最前头三条小艇直接漏了水。 士兵干脆跳下齐腰深的海水。 拿肩膀硬顶着船走。 “别停!继续走!” 营官压着嗓子低吼。 四百来人抢先在北坡背面登岸。 剩下的人留在后面,死命的拖运轻炮。 此时北坡的守军全成了瞎子。 光顾着盯港内动静。 护卫军摸着运盐小道贴近火号台。 前队掏出短铳,抬手干掉两处明哨。 那边的火箭手抓起火把,正要去点第三支白箭。 旁边的木棚里,猛蹿出几个岛上盐户。 一把将他掀翻在地。 “上!” 护卫军翻过土墙,几脚踹翻火号木架。 连带着白箭一起滚下山坡。 港外海面上。 倭兵眼巴望着,那第三支火箭刚冒头。 一头栽进下面礁沟。 主船旗手,拼了命的挥旗催东港点火。 可回应他们的,是北坡坡顶猛然升起的两面大明红旗! “好!” 郑芝龙扯开嗓门。 “六条快船,冲水道!” “北坡得手了,炮船给老子压住南坡!” “登船的只管捞人,火药手让火枪兵去对付!” 南坡的倭军大筒轰然开火。 一发铁弹,砸断了明军快船桅杆。 可北坡护卫军已经把刚抢来的两门大筒掉了头。 一兜子霰弹,从倭军侧后方砸进炮位。 南坡炮手瞬间乱成一锅粥。 第二轮,只打出稀稀拉拉的三炮。 紧接着,六条明军快船贴过港门。 直接咬上人质船。 倭军火药手刚举起火把。 底舱里的朝鲜百姓急了眼,拼命往木门上撞。 木船板被撞的往外凸。 门边几个武士硬是被顶的一退。 砰!砰! 水师火枪手专挑掌舵的和举火把的招呼。 盾手顺着铁钩翻上甲板。 第一条船上的倭兵往船头缩,拿刀逼着百姓挡枪子。 哪知舱里的青壮踹开侧边木窗。 探出两手,一把抠住两个武士的脚腕。 硬生生把人拽进底舱。 “压上去!” 护卫军刀盾齐出,一举端了火油罐和药桶。 第二条船的船尾冒出黑烟。 “旗舰靠上去!” 郑芝龙吼道。 水手甩出湿漉漉的粗缆,套牢敌船船舵。 两条快船满帆死拖。 绷的一声闷响,绞盘力道被卸。 人质船直接被拖的偏向北侧浅滩。 那守船的倭将,一刀剁开第一根湿缆。 掉头就要往底舱钻。 哗啦! 舱门后扔出一截粗铁链,直直绞住他两条腿。 “你娘的!” 两名水师兵合身扑上夺刀。 旁边的火药手,也被几杆长枪钉在甲板边上。 此时,第三条船的舱口快烧穿了。 大铁锁劈不开,护卫军抡起大斧乱砍侧舷。 “快,先把孩子递上来!” 破口处先塞出几个哭嚎的孩童。 跟着是妇人,架着伤员往网子上爬。 眼看船底一条火线窜到药桶边上。 一个水师工兵眼眶通红,咬牙抱起药桶。 就势滚下大海。 后面的小艇赶紧划过去。 拽着他领子从水里捞上来。 港外的炮战打到了水道口。 长崎主船还想扎回东港接应。 “给朕堵住他!” 朱敛冷哼。 登州炮船,一左一右卡住航道。 宝船上一声炮轰,铁弹砸断主船后桅。 巨大的船帆带着断木砸进海里。 半边甲板被盖的严严实实。 倭军副将急了眼,指挥十条船头绑着火药包的小船。 直奔朱敛的宝船撞来。 护卫军火枪手端平枪管,专找掌舵的武士打。 最前面三条小船当即失控,一头撞在一起。 剩下的绕向宝船侧后。 郑芝龙冷笑一声,拉出两条缴获来的破炮船横在水面上。 船上水手丢下小艇就撤。 倭军火船一头扎上空船。 火光顺着船帆吞了两层甲板。 药包一烧,空船桅杆当场震断。 两条破船把水道堵了个严实。 长崎主船进不去港,只能灰溜溜的掉头。 往东南外海逃命。 东港南坡守军一看主船跑了,纷纷丢下炮台缩进东城。 北坡护卫军谨记军令,看都没看东城一眼。 他们抢下绞盘,松开缆绳。 由着水师把人质船全部拖出港去。 黄昏落日。 两千多名妇孺,总算全被拉上了明军船只。 三条人质船烧没了一条,剩下两条勉强保住。 东港守军扔下四百来具尸体。 明军,捡了六门大筒跟十七条小船。 那个被逮住的长崎副将被踹倒在宝船甲板上。 右肩里插着半截断箭。 王承恩从他腰封里搜出一封总令。 通译当着朱敛的面,急忙撕开封皮。 “皇爷,上面写着……” “对马岛西南佐须湾停了五条旧船。” “里头押了一万多朝鲜军民!” 通译头上直冒冷汗。 “军令说,要是东港丢了。” “幕府主船就退去佐须湾,拿岸上石城当盾牌。” “那五条旧船和三个粮仓,全连着同一条火线。” “点火的地方,就在湾口主船上!” 郑芝龙手指点在海图西南角。 “坏了,长崎残部正绕岛往南走。” “离佐须湾不到三十里。” “咱们从这儿赶过去,中间还得绕两个逆流口子。” 通译哆嗦着把军令翻到背面,盯着上头墨迹未干的一行字。 “主船进佐须湾后,不用等岸上消息。” “直接点五船火线,然后弃港回长崎……” 话音刚落,北坡瞭望军官一头撞进船舱。 手直指岛屿南边。 “皇爷,南边……”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海岸山头上,一连串猩红的火号直冲天际。 佐须湾方向,浓稠的黑烟压过了山脊线。 第九百四十五章 佐须断火 朱敛左臂一抖,刚缝的皮肉扯着的疼。 他单手死勒缰绳,战马在山道上狂奔。 这破路坑坑洼洼,后头的护卫军推着轻炮喘着粗气跟进。 路上,迎面撞见好几拨东港逃出来的倭军散兵。 “别停!” “碾过去!” 朱敛一抖马鞭,扫过横在道上的半截木栅。 护卫军二话不说,几门轻炮直接开火,弹丸扫空一片。 满地打滚的倭兵,连看都没人看一眼。 凭这群残兵败将,也想挡路? 一个泥水糊脸的对马船工跑的直喘,抬手往前面山口一指。 “爷,越过前头那座石岭,就是佐须湾!” “湾口水浅,幕府那些大船吃水深,进不去!” “那五条破船,全拿粗缆绳绑死在一块儿。” “火线就在水下的木槽里藏着,一路通到岸边石城!” 话音未落,营官骑着马从后头窜上来,盔檐上全布满汗珠。 “皇上,前队离石城不到五里!” “可后头直娘贼的,那些溃兵又压上来了,至少一千号人!” “啧。” 朱敛拧紧眉头,单手拽转马头。 “留两百弟兄,卡住山口!” “轻炮拉到后头,顶着!” “前头的人,全带火枪!” “推湿土车上!” “今儿就是拿命填,也得把那条破火线给朕掐断!” 马蹄翻过石岭,佐须湾冒出的黑烟直往云里钻。 南岸三座粮仓烧的通红,外围两排火油车堵的死紧。 五条破船孤零零飘在湾心,木窗全用厚板钉死。 只留了几个倭兵,搁甲板上探头探脑。 长崎那艘主船还在湾外头打转,岸上的倭军动手了。 一个火药手一把掀开地上的石盖,烧红的麻绳直接怼进木槽。 火苗子“蹭”的一下顺着油布往前燎,离着第一条船顶多百十步。 见状,明军端着枪从东坡往下倒。 营官扯着破嗓子,大声吼叫。 “火枪手,抢山脚!” “把那帮玩火的杂碎,全给打烂!” 排枪一响,火线边上的倭兵栽倒一片。 后头的弟兄,推着装满湿土的独轮车直扑木槽。 紧接着,城头大炮转了向。 两发铁弹砸进土路,最前头两辆土车连人带车崩飞到半空。 朱敛直接翻身下马,缰绳随手甩给护卫。 “火枪手,压住城头墙垛!” “工兵分两队,把木槽给朕撬了!” “散开点,挤一块儿当活靶子啊!” “城里头,还得往外冲人!” 话音刚落,石城侧门咣当敞开。 五百多个武士哇哇乱叫的往外涌,前头顶着厚木盾。 后头一堆火枪手,贴着墙根架起火绳枪。 “闪开!” 营官猛的挥手。 明军兵卒哗啦一下,从土路中间让出空当。 两边山沟里早架好的轻炮,直接点火。 大把的霰弹,劈头盖脸的泼过去。 木盾当场碎成烂渣,几百号倭兵全给压在路口抬不起脑袋。 工兵趁着这功夫,猫在碎土车后头,一点点的往火槽边上蹭。 “他娘的,底下的油布在烧!” 前头的工兵一把掀开盖板,破口大骂。 几桶水浇进去,连根烟都没激起来。 木槽底下,竟然还特么垫着夹层油布! “上斧子砍!” 几个汉子抡起板斧劈碎木槽,硬生生的把那截烧着的油布往外拽。 火苗子瞬间燎上两人的袖口,皮肉烧的冒烟。 他们咬破嘴唇连哼都没哼,硬把火团踩进旁边的泥坑。 顺着摸到第二段火线,几个人扒在墙根底下翻了半天,愣是没找着出口。 带路的那船工趴在水沟边瞅了两眼,脸色煞白。 他抖着手,指向后头的粮仓。 “爷,完了,这是假线!” “真线是从城墙地基底下穿过去的,火头早进粮仓了!” 朱敛一听,右手猛的一拍土车。 “营官,你带人继续耗在这儿!” “老子带两百人,从北面绕去粮仓!” 他转头看向海面。 “水师要是来了,告诉郑芝龙,先把那些破船拉走!” 接下来,视线切向海面。 郑芝龙的十二条快船,已经咬住了幕府的主船。 那主船后桅都断了,却还让二十条小船堵着海湾入口。 两边石堡的大炮一通乱轰,明军快船刚露头就挨了三轮铁弹。 一条快船船头被打出个大窟窿,水手们抱着木板死命的往上堵。 郑芝龙站在甲板上,任凭水花溅了一脸。 “退个屁!” “把刚抢的那六条倭船开上去,挂他们的旗!” 几个明军,用刀架在俘虏船长脖子上。 那船长直打哆嗦,站在船头扯着嗓子用倭语喊。 “自己人,东港来的援兵!” “快点让开航道!” 对面的主船一看旗子是对的,却不放行。 反而升起一面黑旗,派了两条小船过来查验。 郑芝龙冷笑一声。 “查你老母,撞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两条船重重的撞在一起。 舱面油布一掀,几百个明军护卫军端起火枪,照着对面甲板就是一通排枪。 水师盾手,顺着搭板往上冲。 幕府主将刚一刀砍断搭板,明军第二条船直接撞在了侧舷。 十几把铁钩甩过去,死扣住船栏。 郑芝龙拔出短刀,第一个翻上主船。 一群倭兵护着中桅杆,那幕府主将压根不打算打,扭头就往火号架跑。 架子上摆着引火箭,只要那玩意升空,岸上绝对立刻烧船。 眼看他拿起火折子,底舱突然窜出来个朝鲜船工,一膀子撞在火号架上。 “咔嚓”一声,架子倒了。 主将大怒,反手一刀劈在船工背上。 鲜血飞溅,旁边的明军水手趁机飞起一脚,把火折子踢进了海里。 “还想放烟花?!” 郑芝龙踩着炮架跃起,抬手就是一火铳。 铁砂,把那主将的左腿打成了烂肉。 两个士兵扑上去,按住他的脑袋就往旁边拖。 主船旗子一倒,剩下的倭兵全慌了。 六条小船掉头就跑,其余的被登州炮船堵在湾口乱轰。 两边石堡的大炮还在响,明军快船干脆全靠着南岸浅滩停下。 八百人嗷嗷叫的跳下水,直扑炮台。 湾里那五条旧船,被水流冲的开始打转。 岸上的倭军手快,砍断了外面的缆绳,想让船撞礁石。 郑芝龙满手是血,指着浅湾大吼。 “把快船开进去!” “两条拖一艘,给老子把它们全拖到北边泥滩去!” 明军战船靠上去砍开舱门,几百个浑身恶臭的人瞬间涌出来,险些把工兵挤下水。 “别挤,退后!” 护卫军用肩膀顶住门板,吼的嗓子都哑了。 “排好队,一排排上!” 此时岸边。 粮仓的火苗子,都快窜到火药库了。 朱敛带着人,顺着北墙的豁口冲进去。 迎面推来三辆,装满火油的独轮车。 外头的守将扭头,翻矮墙想溜。 刚落地,迎面撞上了从东门杀进来的护卫军大队。 营官吐了口唾沫,刀背猛的砸在那守将膝盖上。 “跑啊,你特么倒是接着跑啊!” 黄昏降临。 五条旧船,稳稳的停在北侧泥滩。 一万多人在沙滩上抱头痛哭,伤员被抬上快船。 三座粮仓保下来两座,火药库贴上了明军的封条。 对马北港、东港、佐须湾,全线光复。 成群的倭军低着头,排队上交兵器。 粮仓外。 郑芝龙拖着死狗一样的幕府主将,走过来。 王承恩也从北港赶到了,怀里抱着一个黑漆木匣子。 “皇爷…” 王承恩喘了口气,将匣子掀开。 “这是从他们主船上搜出来的,一共七封幕府军令。” “最底下这封,是今早刚送到的!” “九州那边,已经下令了。” “三万大军,全在博多集结!” 朱敛接过那张盖着德川幕府大印的纸,扫了一眼,丢给旁边的通译。 通译跪在土车旁边,磕磕巴巴的念。 “七日内夺回对马岛,封闭海峡!” “若是大明皇帝还在岛上,不必请示,诸军直接合兵围杀!” 第九百四十六章 对马布防 通译念完军令。粮仓外,降兵被护卫军粗暴的向后驱赶了二十步。 跪在泥地里的幕府主将,左腿胡乱包着布条,本已萎靡。但一听见博多集结了三万大军,他本来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 朱敛把七封军令一张张铺在湿土车上,右手按住最上面那张。 “今早才送到佐须湾?说明长崎残部败退前,幕府早就知道对马三港全丢了。”他冷笑一声,“什么限期七日夺回…纯粹是糊弄岛上守军的安抚话。” 郑芝龙蹲在海图旁,拿指头把博多到对马的航线划成三截。“博多要装三万人,起码得备三百条大船。这大队人马动弹之前,壹岐岛肯定先派前锋来蹚雷。臣估摸着,第一批探路的,今晚就能摸到南面水道。” 幕府主将猛抬起头,通译刚要接话,他直接一口血水吐在海图上。 见状,郑芝龙猛的起身,抄起刀鞘重重的压在主将肩上:“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壹岐前锋挂的什么旗号?入港口令是什么?赶紧说!” “三万大军已经奉令登船!你们守不住对马岛的。” 幕府主将咧开嘴,连连冷笑,“大明皇帝居然敢亲自留在这儿?正合我们将军的心意。等博多主力一到,直接封死海峡!你们连全尸都运不回大明!” 朱敛根本没搭理这番犬吠,偏头示意护卫军去搜查从主船抓来的那批俘虏。 不到半刻钟,一名军士大步走来,从船营副将的靴筒里搜出一块黄澄澄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壹岐船营”,背面密密麻麻刻着这个月更换的三组火号。 那名被俘副将眼看着保命铜牌落到朱敛手里,当场崩溃。 他直接朝幕府主将扑去,双手掐向对方脖颈:“你特么非逼我藏着这东西!现在全被明军搜出来了!你想死别拉上我!” 两人还没撕咬在一起,旁边的护卫军立刻用长枪杆子将他们挑开。 幕府主将破口大骂叛徒。副将被这一骂也红了眼,干脆破罐子破摔,把长崎怎么打的败仗、主船怎么弃军先逃的丑事,一股脑全抖搂了出来。 郑芝龙听通译翻完,抓起一块黑炭,在对马西南水口画了个粗圈。 “壹岐岛备了四十条快船,先遣兵大概两千五。他们打算挂佐须湾守军的旗号,趁夜黑溜进西口石堡。” 他扔掉炭块拍拍手,“至于那三万主力,还在博多港装炮呢,最快也得五日后才能摸到对马。” 朱敛手腕一抖,将铜牌扔进郑芝龙怀里。 “挑个听话的俘虏,按规矩传信。就说佐须湾粮仓的火线点着了,五条扣着人质的船也全烧了。岛上的明军正乱成一锅粥分兵救火。西口石堡撑不住了,求壹岐的兵马赶紧上岸接管。” 王承恩抱着军医递来的干净布带,满头大汗的挤上前。 “皇爷…对马这三个港口,现在到处都是没消化的降兵,北港还挤着几万号朝鲜百姓。您真要把壹岐的先锋放进西口来?那咱们本就不多的兵力可就被扯散了啊!” 朱敛单手解开左臂外缠着的固定木板。 “他们不上岸,咱们水师就得出海去捉迷藏。”随着木板取下,伤口处渗出的血肉早跟甲衣里衬黏在了一起,他皱着眉头撕开。 “既然先遣兵主动送上岸,咱们正好省下水师本就不多的火药。” 郑芝龙正低头卷着海图,闻言动作一顿。他从腰间摸出两枚水营令牌,重重的拍在湿土车上。 “皇上放心!臣今夜亲自去守西口。 壹岐来的船,要是跑掉了一条,臣自己摘了脑袋跟这总兵印一起送回来!您就在佐须湾好好养伤,别再乱动伤口了。” 两人隔着沾满泥水的湿土车对视了片刻。 王承恩趁机上前,手脚麻利的把夹板给朱敛重新系牢。 朱敛没再干涉出海的指挥权,只下令抽调一千护卫军进驻石城死守,另外把朝鲜水营派出去,沿海路押送刚获救的百姓先撤往北港。 清理战场的命令迅速下达。 岛上残存的降兵被明军分批下了兵器,军官和普通小兵被强行隔开看押。 只要谁愿意出来指认隐蔽的火药库、暗堡炮位或是地道,当场就发两捧精粮。 重赏之下,数百名打顺风局的对马岛兵主动带路,领着明军钻进山谷深处,硬是从两处易守难攻的寺庙山寨里,又刨出来三千多名被抓的朝鲜百姓。 赶在黄昏落日前,佐须湾内泡水的五条旧船全被纤绳拽上了浅滩。 暗藏在船底用来引火的油木槽被连根拆下。 三座粮仓外围,一层一层的铺满了厚实的湿土。 护卫军光着膀子,用麻绳把缴获来的十二门重型大筒一点点拽上两侧的高地炮位,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压向西南面的海面。 此时,北港快马送来了重新盘点后的数目。 对马岛上总计收降倭兵一万四千多人,救出的朝鲜军民足有三万六千之众。岛上缴获的存粮,满打满算只够这几万人吃上十二日。 水师船上的火枪和火药储量,也绝对撑不起第二场大规模的海上对轰。 入夜不到一个时辰。 西南面漆黑的海面上,“嗖嗖”升空两支刺眼的青色响箭。 西口石堡顶端的明军,立刻按照铜牌上的火号规矩,射出了一支白羽箭回应。 很快,远处的浓雾中浮现出大批船影。船队在海面上排成三列横阵,借着风势,直勾勾的朝佐须湾入口压了过来。 郑芝龙按着腰刀站在炮位旁。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海面上一根接一根竖起的桅杆,脸色愈发阴沉。 “四十条快船?这情报骗谁呢!来的船足足有七十多条!壹岐岛这是发了狠,把能动的船全带出来了。” 此时,藏在礁湾里的明军船队还没等到出击的将令,北侧黑压压的山口却陡然炸起一团火光。 紧接着,一名负责看押降兵的明军军官,胸前甲片上还倒插着两支箭,骑着一匹瘸马跌跌撞撞的冲进石城大门。 “皇上!出事了!东港那边的降兵突然作乱杀了守卫,还抢了两门大筒!几百号人正红着眼往北坡火号台冲,他们要给海上的壹岐船队点火引路!” 第九百四十七章 西口诱敌 东港叛乱的消息,刚报进佐须湾。 朱敛一把抓过军医手里的护腕,往左臂上一扣。 王承恩见状,“扑通”一声挡在马前,但后面的护卫早就牵来了战马。 王承恩急了。 “爷!” “您留在石城!” “东港那边奴婢带五百人去,没战船他们飞不出去,守住火号台就成!” “西口七十多条船,还等着您拿主意……” 朱敛一脚踩上马镫,左臂被木板绑的硬邦邦的,只能靠身侧夹着。 “你带三百人走北路,朕领两百人抄南坡。” 朱敛拨转马头。 “东港要是升了火号,郑芝龙布的局全玩完!” 水师军官急赤白脸,追出了粮仓。 “皇上!” “总兵刚放下第一道铁链,西口高地就剩六百人了!” “十二门大筒给你们,六百人还不够塞牙缝?” 朱敛甩手把总兵令牌,砸回了军官怀里。 “告诉郑芝龙,外头那些船,放进二十条再打!” “放少了吃不饱,放多了撑死他!” 马蹄声碎。 护卫军沿山路,分作了两股。 东港北坡,已被降兵占了一半。 先前看守俘虏的朝鲜水营被打退,只能缩在火号台后头,抠着土墙躲避炮口。 叛军正拼命的往炮膛里塞湿草,准备打烟弹。 王承恩带人刚摸到北路,炮口已经压向山道。 领头倭军军官拿刀抵着十几个朝鲜伤兵的脖颈,扯着嗓子大喊。 “让开!” “放我们进东城!” “等壹岐的船上了岸,我留他们全尸!” 王承恩冷笑一声,盾手排开两列。 他往前迈出两步,正踩在射程边上。 “拿十几条人命挡大炮?你也就多喘几口气。” “幕府主将都在咱们手里头,没给你们留位子啊。” 倭将一把薅住个伤兵,短刀割破了皮肉。 “西口外头七十条船,你们顾不上这边!” “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先剁了他!” “那你就剁啊。” 王承恩面不改色。 “看看你背后那些岛兵,愿不愿意给你陪葬。” 此话一出,二十多个对马岛兵手里的火枪当啷落地。 这帮人的老婆孩子还关在东城,跟着造反就图抢船逃命。 现在船全在西口,北坡哪来的接应? 倭将气急败坏,挥刀要砍。 紧接着,南坡上方枪声大作。 朱敛带的两百护卫压了上来,第一排弹丸直接扫倒炮车旁的亲兵。 盾手借着石头掩护,直扑炮位。 十几个朝鲜伤兵,连滚带爬翻进土沟。 火号台后的朝鲜水营瞅准机会,反扑而出。 叛军慌忙伸手,去推第二门大筒。 砰的一声巨响,炮车右轮被明军短炮打的粉碎。 沉重的炮管一歪,当场压住三个炮手,还没打响的烟弹骨碌碌滚下草坡。 剩下的岛兵见状,扔下火枪就跑。 百十来个幕府亲兵,只能往东城旧营里缩。 他们转眼被两路明军堵在院墙里头,进退不得。 朱敛没让人强攻,抬了抬下巴。 侍卫押上来两个被俘的船营军官,一把推在营门外。 “西口的船,已经进湾了。” “冲出来,你们连块舢板都捞不着。” “放下家伙走出来,朕只杀领头的。” 静了没半盏茶功夫,院墙里接二连三扔出十几条火枪。 随即,几个岛兵抬着受伤的倭将走了出来。 最后四十多个幕府死硬分子还想点药桶,愣是被降兵从背后扑倒。 明军翻墙而入,把火折子连同引线踩的稀巴烂。 这边刚稳住阵脚,西南面天际轰隆连震十二声。 佐须湾两侧山头火光腾空,连成了一片。 壹岐的船队,进来了。 朱敛一把扯住马缰,就要回石城。 王承恩赶紧拽住马嚼子,急的直瞪眼。 “爷!” “西口开炮了!” “您这马骑的快了,伤口非炸开不可!” “山轿备好了,坐轿子也赶趟!” “留给伤兵!” “朕胳膊,又没断!” 朱敛拿刀鞘,挑开了王承恩的手。 “把这帮降兵,打散了分开关!” “你带两百人卡死北坡,谁敢碰火号台,杀!” 西口暗流汹涌,第一道铁链还趴在水底。 二十三条壹岐战船,顺着潮水越过石堡。 前头船上的武士望见佐须湾粮仓火光冲天,还当是守军按规矩烧仓。 他们在船头直跳脚,催着后队快进。 郑芝龙窝在北侧礁湾里,盯着水槽。 第二十四条船,刚冒出了头。 “升旗!” 郑芝龙大喝一声。 红旗,猛然升上了天空。 两侧高地十二门大筒同时咆哮,铁弹卷着劲风,直直砸进港外的船堆。 石堡里的绞盘嘎吱作响,水底粗壮的铁链破水而出。 铁链当场把一条过半的战船,拦腰顶的侧翻。 礁湾里十四条明军战船狂飙杀出,船头火枪齐射,压的敌船甲板上抬不起头。 六条满载大石的破船被水手硬生生推出,往水道里横着一沉。 退路断了。 进港的倭船全被堵死,只能硬着头皮往湾里抢滩。 壹岐主将急红了眼,挥舞太刀吼着攻打南岸粮仓。 三千多倭兵,踩着浅滩上了岸。 岸上的烂泥坑还没清,推来的六门大筒当场陷进泥里。 大筒进退不得,把后头的兵马堵成了一团。 粮仓两翼火光爆闪,明军大筒猛轰。 几个岛民领着小股护卫军绕到炮队后头,手起刀落,把拖炮的粗绳砍的稀碎。 海上,郑芝龙的座舰紧紧咬住敌方主船。 相隔不过十来步,壹岐主将这才看清明军的旗子。 他大惊失色,狂吼着让火枪手守住船帮。 明军船头的轻炮率先发难,一片霰弹扫过去,血肉横飞。 明军盾手,顺着铁钩就往上爬。 壹岐主将退到后桅,一把揪住传令兵的领口。 “佐须湾怎么没烧船,大明的船哪来的!” 传令兵哆嗦着,指着岸上被押的幕府主将俘虏。 他半个字没吐出来,就被主将一刀劈翻。 “去地底下问吧!” 郑芝龙翻过船栏,抬手就是一铳。 弹丸,洞穿了主将的右肩。 水兵挺着长枪扑上去,把他按的动弹不得,将其强压在甲板上拖到主桅下。 港外倭船眼看主船报销,急忙放出十几条火船,奔着石堡就撞。 高地上的大筒角度刁钻,打不到火船上的药桶。 明军小艇只能冒险上去,拿着挠钩拉。 砰砰两声巨响,两条火船撞在升起的铁链上,大火顺着绞索直扑木台。 “砍了着火的外索!” “内索给我留着!” 郑芝龙急调三条缴获来的破船贴过去,破口大骂。 “里头的还没投降,铁链一掉,全放跑了!” 水手顶着火燎,爬上木台拆索。 倭军后队趁乱,往南侧浅口猛冲。 六条战船擦着礁石溜过去,非但没救主船,反而贴着岸往北边开。 被俘的壹岐主将躺在甲板上,一边呕血一边大笑。 “你们,就守着三个港!” “岛里的山路,你们管的了?” “北边盐寨关了两万人,早派人去接应了!” 听到这话,郑芝龙猛的转头。 海岸边,六条倭船正狂放小艇,密密麻麻的步卒顺着盐渠上了岸。 北面山头上,随即窜起了粗壮的黑烟。 盐寨那边,只回了两支红箭。 第九百四十八章 盐寨反登陆 北面盐寨离着佐须湾三十多里。山路窄,顶多容两匹马并行。 朱敛前脚刚进石城,郑芝龙送来的军报已经铺在火盆边上。 六条倭船。两千一百多个兵。 这帮倭贼抢了盐渠出口,正围着关押百姓的三座山寨猛攻。 紧接着,王承恩带人从东港追了过来。身后几个亲兵押着那个带头叛乱的船营军官。 这反贼膝盖上中了一箭,被人一路拖到海图前头,在地上留了道血印子。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郑芝龙手底下的副将一把按住反贼的后颈。 “壹岐的主将全招了!”副将冷笑一声,“盐寨里有你们的内应。说,接头旗号是什么?” “现下老实交代,还能留你条狗命。” 俘虏抬起头,满脸横肉直抖,扯出一个冷笑。 “北寨只要一开门,两万多号百姓就能把山路堵死……” “你们派多少兵过去也是白搭!踩着他们的尸体攻寨去吧!” 听到这话,朱敛缓缓抽出腰刀。刀背压在俘虏的肩甲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护卫军从不走正门。” 朱敛冷冷开口,“你嘴硬……行。朕这就把壹岐主将提来,认认你手底下这些亲兵。” 见状,几个军士把五花大绑的壹岐主将押到火盆另一头。 这两人一打照面,立马互骂起来。 “八嘎!你们船营放的什么狗屁假信!”壹岐主将脸色铁青,破口大骂,“骗老子入港!” “呸!你自己无能!”反贼军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丢了战船还敢赖我?” “放屁!要不是你们安排那个副官拿了令牌,说在东水门挂蓝旗放我们进去,老子会轻敌?!” 通译在边上还没翻上两句,接头旗号跟内应底细就被这两条互咬的狗漏的干干净净。 朱敛随手把搜出来的两块令牌抛给王承恩。 “老王。你带五百护卫走山路,沿途收拢散乱的岛民。正面顶上去。” “朕带八百人,坐缴获的船绕北岸,从东侧水门摸进去。” 闻言,王承恩这回没往前头挡,反手把随军的郎中推到朱敛跟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领命!正面的仗奴婢去打。可皇爷您……”王承恩喘了口粗气,“您必须留在船上!” “东侧水门交给底下的营官去办。您这身子要是再踏进山寨半步,奴婢这就拿刀抹了脖子,回去给太后请罪!” 朱敛拿过郎中递来的药布,随手按在流血的胳膊上,盯了王承恩片刻。 “行。朕待在船上。” “不过你给朕听好,正门要是丢了,你自己滚去军法营领板子。” 郑芝龙留在后方归置港里的降船,分出八条快船护送朱敛往北走。 反贼军官被刀架在脖子上,立在船头,老老实实挂起了蓝旗。 没多大功夫,北寨东水门有了动静。几支火把晃了晃。 粗重的木栅栏吱呀呀的响着,从里头拉开。 三条伪装的倭船当先滑进盐渠。 内应副官领着一百多号亲兵,大喇喇的迎在水边上。 他扯着嗓子喊:“怎么就来这点人?后续的船呢……” 话音刚落,船舱上盖的油布唰的掀开。一排火枪管子直接怼在两边。 “明军!有诈!” 副官倒也不傻,扭头想开溜。 营官手里的带索铁钩抛出去,当场勾住那小子的甲衣。猛的往回一扯。 副官惨叫一声,摔在泥地里。 身边的亲兵刚想亮兵器,寨墙上早看出不对劲的朝鲜兵一拥而上。 两名举火把的死硬分子被直接推下土坡。 “水营的弟兄们!别再替幕府卖命了!”营官一脚踩着船帮,跳上岸。 “壹岐那帮战船早喂王八了!幕府主将都在皇上手里捏着!” “扔了刀枪,帮忙护住百姓,全按大明军功赏!” 寨子里的守军大半也是糊涂账,一听大明护卫军来了,赶紧调转火枪,把水门围住。 副官急赤白脸的举着令牌想嚷嚷。几个朝鲜军官扑上去就是一顿老拳。 几人抢过令牌,拿麻绳将他结结实实的捆在水车桩子上。 八百护卫军顺着东侧摸进寨子,先分兵把关押百姓的三座石院拿下。 外头的壹岐登陆队还在铆足劲打正门。四门轻炮轰的木墙木屑乱飞。 墙面崩了几个大口子,守军拼命拿装土的麻袋往里头填补。 朱敛这回没下船。直接在甲板上把寨图一摊。 “东水门跟正门中间有条石沟。”朱敛点着图纸,“传令下去。卸两门船炮上岸,顺着石沟,推到那帮矮子屁股后头去!” “寨里的百姓全撤到北坡,留些青壮帮着运土。” 营官领着五百人,顺着石沟摸上去。 外头的倭军全盯着正门,炮队后方留了不到两百人。 护卫军把船炮往沟口一架,连着两发霰弹打过去。拖炮的倭兵顿时死伤一片,惨叫连连。 寨墙上的守军见势大好,开门冲出来,顺手夺回两门轻炮。 紧接着,正面山路升起三支红箭。王承恩带人到了。 营官把刚缴的轻炮堵在沟口。 “都听着!你们的主将早被生擒!船也没了!”通译躲在炮车后头大喊,“扔了火枪抱头滚下来,还能留条活路受审!” 前头开路的几个岛兵吓破了胆,哐当一声,把手里的刀枪扔进沟里。 后头的幕府武士急眼了。挥着太刀劈头盖脸的砍过去,逼着他们往前填命。 砰!砰! 坡上的朝鲜火枪一轮齐射。三个押队的倭将胸口冒血,栽倒在地。 这下没了管束,岛兵轰的一下往两边散开,把中间几百个武士亮在沟底。 很快,这股残兵被绞杀干净。 朱敛立在船头,从王承恩手里接过搜出来的名册扫了一眼。 平户的、壹岐的,还有长崎水军的号衣旗帜,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看来这九州各家各怀鬼胎。全靠幕府那朱印军令死撑着调动。 “把壹岐主将、平户的船长,还有那个幕府主将,全给朕分开押着。” 朱敛随手折起名册。 “再去把今儿投降的岛兵提溜过来,让他们睁大眼睛瞧瞧,是谁逼着他们送死。” “幕府想凑三万人?”朱敛冷笑,“朕今天倒要让九州那些诸侯先算算,要折进去多少条船。” 这盐寨的战事,打到半下半晌收了尾。 到了晚上,郑芝龙摸黑清点佐须湾的底子。 这一把算下来,明军硬生生夺下壹岐和平户的战船四十三条。水里沉了十一条,滩上搁浅了十五条。 加上佐须湾主船跟之前大明水师自个儿的船,对马岛能出海的战船增到了九十多条。 第九百四十九章 九州离心 盐寨缴来的名册摊在船头,郑芝龙摆摆手,命人把各家军官隔离开来。 壹岐兵关进南仓,平户水手押去石堡。 长崎船营的人,直接锁进三条破船的底舱里。 各处分开问话,谁也不知道对方抖落了些什么底。 炮车旁,朱敛坐在太师椅上,左胳膊用木板夹着。 此时,军医正忙着剪开染血的布条。 港外,快速靠来两艘侦察小船。 水师军官一步跨下船帮,快步走来,将一面湿漉漉的旗帜铺在石阶上。 “皇上,西南二十里发现九州探船。” “对方不敢靠前,放了四条小艇出来,转头就退向壹岐方向了。” 郑芝龙弯下腰,捏起湿旗看了两眼。 “回皇上,这是松浦家的船号。” 郑芝龙把旗子一丢,沉声道: “平户兵刚在盐寨吃了瘪,他们就派人过来。” “多半是想摸摸底,看壹岐前锋还剩多少人。” 朱敛抬起右手,把名册推到通译跟前。 “去,把平户船长提过来。” “再把壹岐主将,押到旁边的屋里。” 朱敛冷笑一声,吩咐道: “给朕分开写信,谁要是敢串供,就让对方先看他的供词。” 很快,平户船长被拖到石阶前,裤腿上全是盐沟里的脏泥。 他扫见名册边上标着的四十三条船,膝盖一软就往下出溜。 两旁的护卫军,一把将他给架住。 朱敛伸出手指,敲了敲松浦家的名字。 “平户派了十一条船,盐寨一仗,沉了三条,被缴了六条,就跑回去两条。” 朱敛紧紧盯着他,问道: “你家主公给幕府三万大军卖命,到底出了多少粮草火炮?” 通译刚把话倒腾过去,平户船长脑袋就耷拉下去,眼睛盯着地面的石缝。 “平户……只奉命出一千两百兵,船上的口粮都由壹岐来补给。” “博多主力没到之前,各家兵马不听长崎船营调遣。” “既然不听调遣,壹岐主将凭什么指使你们打盐寨?” “他……手里,有幕府的朱印。” “还答应打下佐须湾,把东港分给平户。” 闻言,朱敛抬手招了招。 旁边的军士,立刻摊开一封缴来的军令。 “东港许给长崎,北港许给小仓,佐须湾又许给壹岐。” 朱敛忍不住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幕府拿这一座岛吊着你们四家,你们还真就舔着脸凑上来抢食吃。” 平户船长猛的抬起头,视线扫过那几枚军印。 全是从主船上搜出来的原件,落款日子差不了一两天,许诺的港口全乱套了。 郑芝龙上前一步,把纸片甩到他脚跟前。 “赶紧写信,给松浦家的探船!” “告诉他们,壹岐主将想独吞佐须湾,故意拿你们平户兵当枪使,先攻盐寨!” 郑芝龙眼神一冷,加重语气: “六百平户兵死伤过半,喘气的都在大明手里。” “若想领人,就拿壹岐的船和火药来换!” 平户船长伸手,一把攥住自己的衣摆。 “松浦家的探船,不会信俘虏写的信。” “所以,你得亲自登船过去。” 郑芝龙抬起脚,踩住那面湿旗。 “你还能带走,二十个平户伤兵。” “你真要领着探船跑了……石堡里剩下的俘虏,我们可全交给壹岐人了。” 郑芝龙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冷开口: “这两家人要是关在一块,能干出什么事……用不着郑某来教你吧?” 石阶另一边,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壹岐主将被押出仓房,一抬头,正好看见平户船长端起纸笔。 他眼珠子一瞪,挣扎的朝平户船长吼出几句倭语,口沫横飞。 平户船长抓起砚台,直接砸了过去。 “你特么,骗松浦兵进盐寨!” “到了这时候,还想让我们替你守佐须湾?” 平户船长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东港究竟许给谁了,你敢当面讲个明白吗!” 壹岐主将挣开军士,猛的往上扑。 两人隔着护卫军的长枪,互相吐着唾沫、跳脚大骂。 通译在一旁听了几句,赶紧转给朱敛。 原来这壹岐副将私下扣了平户的粮船,还倒卖了五百套军甲给长崎水营。 平户船长也不是省油的灯,早把壹岐西港的潮汐图,偷摸送回了本家。 他早就想着,一打败仗,就反咬一口去抢粮库。 这群王八蛋,果然全是一窝反骨。 朱敛听的直摇头,摆摆手让军士把俩人拉开。 “两封信,都送出去。” 朱敛语气冰冷,开声道: “平户人用活人换船,壹岐人用西港换命。” “谁先把九州的军令交过来,谁就先领走自家的伤兵。” 王承恩凑上前来,弯下腰,压着嗓子开口。 “皇爷……咱们真要把伤兵,放回去吗?” “这帮人一旦上了岸,岛上的虚实可就全露给九州了。” “朕就是要让消息,给他们报回去。” 朱敛把染血的旧布,顺手丢进铜盆。 “对马现在有九十多条好船,三个港口都架了咱们的大炮。” “博多的三万兵连船都没上,壹岐前锋就报销了。” “消息报的越准,那些诸侯越舍不得拿自己的本钱打头阵。” 两艘快船,在午后驶出了佐须湾。 平户船长站在前头那艘船上,甲板上躺着二十来个伤兵,哼哼唧唧。 后头挂着壹岐旗号的船,塞了一堆砸烂的炮架。 船身破破烂烂的,装的就像条残船。 出了港口不到十里地,松浦家的三条探船就贴了上来。 双方对过旗号,平户船长把书信连同那两封互相打脸的军令递了过去。 探船接了伤兵,连对马岛的边都没敢沾,调转船头就朝西南溜了。 壹岐那条船接着往西边开,天黑前凑到了对马岛北岸。 船上的俘虏按规矩点了火号,岸边阴影里很快划出十多条小艇。 躲在船舱底下的通译贴着板子,听清了外头接头的话音。 趁着对面换船的空档,通译一刀割断帆索,点起早就备好的蓝灯。 外海埋伏的六条大明快船借着夜色,猛的杀进浅湾。 壹岐接应船一看退路被堵死,疯的一样往岸上冲。 船上的兵卒还没跳进浅水,滩头上的火枪就响了。 铅弹打在水面上,发出噗噗的响声。 没用上半个时辰,九条小船加上五十多个水手,全被按倒在烂泥里。 紧接着,港外守夜的炮船突然连放了两支带响的红箭。 一条从西南方拼死赶回来的侦察船,猛的撞在浅滩上。 船头的军官半身是水,怀里抱着根折断的旗杆,连滚带爬的跳进水里。 “报——!敌人的博多船队,提前出海了!” 那军官拉长音调,扯着嗓子大喊: “足有一百二十多条前锋战船,他们根本没去壹岐西港……” “他们的船头全转了,直奔咱们对马北口来了!” 第九百五十章 北口迎敌 一百二十多条前锋船,离对马只剩半日航程。 郑芝龙原本打算突袭壹岐,船队只能在佐须湾外停下。 石城里,水师军官围着海图,几处港口的火号一支接一支送进来。 北港有二十四艘宝船和十六艘炮船,东港留着八艘受损的快船。 佐须湾能出海的船,撑死也就六十条。 岛上三万六千多名朝鲜军民还没撤完,每座港口都压着几千降兵。 这烂摊子,换谁都头大。 郑芝龙一巴掌按在壹岐海图上,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绕开西港,说明博多奉行根本信不过壹岐主将。” “他们是想从北口接回长崎那帮残兵,再用炮船压咱们的宝船。” 朱敛让人拿来三枚俘虏的军印,往桌上一丢,当啷作响。 “平户的探船,早把他们内讧的消息送回海上了。” 他单手撑着桌面。 “博多的前锋里头,肯定有松浦家的船。” “咱们得给他们找个理由,一个谁也不肯先动手的理由。” 壹岐主将,被带进石城。 手腕上的铁索,还挂着半截烂木桩。 朱敛抬了抬下巴,示意通译把北口的军情念了。 随后,他将那方铜印推到桌边。 “你,替朕发一道船令。” 朱敛语气发沉。 “命壹岐旧部,先去北口接应。” “信里写明白,长崎主将扔下前锋跑了。” “佐须湾还在你们手里,就等壹岐船队回来。” 壹岐主将死盯着那方铜印,身子直哆嗦。 “我若是发了这信,幕府会杀我全家。” “你不发,博多前锋进了北口,第一个清算的也是你们壹岐!” 朱敛一把掀开缴获的总令,拍在他脸上。 “幕府催你交船交粮,给你留退路了?” “你可以替他们兜着,你手底下那两千多壹岐俘虏,也就全陪你死在这岛上!” 壹岐主将嘴唇哆嗦半天,还是伸手捡起毛笔。 他哆哆嗦嗦的写着,佐须湾仍在己方控制。 他又令壹岐船只脱离博多前队,从西侧火号口入港。 写到末尾,他抬起头,咬牙开口。 “放我三个亲兵去送信,不然他们不信。” 朱敛转头,看了通译一眼。 通译核对过书信,点点头。 “人可以走。” 朱敛冷笑了一声。 “但壹岐的船,火药全给老子交出来,士卒下船分营看押。” “谁敢靠近炮台,石堡的炮不管认不认识人,轰碎了算。” 三名亲兵驾着小船离了佐须湾,贴着岛岸往北走。 郑芝龙点了十五条缴获船,远远的跟着,桅杆上挂满壹岐的旧旗。 其余战船全退开,分头缩进北港礁区和西面岬角。 午后,博多前锋的影子,终于在海峡南端冒出来。 前队四十多艘炮船,中间夹着装兵的大船,后头还跟着近三十条运粮船。 船阵松松垮垮拉出六七里地,松浦家跟小仓家的旗号搅在一块。 他们连个整齐的阵型,都没有。 这帮九州诸侯,果然各怀鬼胎。 没多久,壹岐亲兵的小船靠上前队,被拖上主船。 不到半刻钟,前队东侧升起争执的旗号。 十二条壹岐船打头转舵,后头紧跟着又出来九条。 博多主船急眼了,接连放了几支红箭催促。 壹岐船连理都不理,闷头朝对马西侧驶去。 平户的船队一看这动静,干脆把航速也压了下来。 几名船长派小艇来回递话,谁也不肯越过博多主船去顶缸。 原本齐刷刷的炮船,愣是分成了三截,北口前面空出好大一片水面。 朱敛站在宝船炮位旁,右手攥着望筒。 “传令北港石堡。” 他放下望筒。 “壹岐船靠岸,只缴械,不准朝人开炮。” “登州炮船从东侧插出去,先把博多主船给朕按住!” 王承恩跨前一步,替他挡住海风。 “皇爷,您要是露面,敌军炮手肯定死盯着旗舰。” “前舱木墙都架好了,您进去坐镇,看旗号也一样啊!” “朕躲进去,壹岐的船敢真降?” 朱敛不耐烦的推开他,转头大喝。 “护卫军!” “把缴获的幕府主印,全给朕挂上桅杆!” “让他们睁开狗眼看清楚,幕府的主将全在大明手里捏着!” 二十一条壹岐船,颤颤巍巍的靠近北港。 石堡,放下第一道铁链。 壹岐水手猛的发现,两侧炮位全换成了大明红旗。 船队里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急着想打舵转向。 三名亲兵站在领头船上,死命举起主将的亲笔信,扯着嗓子大吼。 “卸炮栓!” “全都卸了!” 闹腾了半刻,第一条船终于把火药桶推到船头。 紧跟着的六条船放下小艇,把船营军官送进石堡核验。 后头的船见前头没挨炮,这才一个个乖乖的溜进外港。 外海的博多奉行看出了不对劲,派十条快船想追。 追兵刚过北侧岬角,藏在礁后的登州炮船直接杀出来,掐断了他们的退路。 两轮炮轰过去,五条敌船的桅杆折成两截,剩下的见势不妙,掉头就往外海窜。 这几声炮响,就是总攻的号子。 东侧十六艘登州炮船冲出礁区,西面二十条缴获战船也扯起大明旗帜。 二十四艘宝船如同海上堡垒,居中碾向海峡。 所有炮口,死死咬住博多前队。 博多炮船抢先开火,铁弹擦着壹岐降船的边,砸在北港外侧石墙上,碎石乱飞。 宝船根本不管那些逃跑的散船,第一轮重炮集中轰在博多主船上。 一声巨响,主船前桅断裂,砸毁半个甲板。 后队的运粮船吓的纷纷减速,整个船阵瞬间堵死在海峡南端,进退不得。 平户的船队连靠都不靠近主船,派了五条炮船,远远的放了几响空炮,敷衍了事。 小仓家的船更是干脆,抢着往东面航路逃,路上还撞翻了两条自己人的运兵小船。 博多奉行在断桅下连换三套旗令,硬是没拢住溃散的前队。 “给老子切进去!” 郑芝龙站在快船船头,大声喝道。 “护卫军抢粮船!” “水师炮船,压住他们的火炮!” “各家的旗号分开看,肯落帆的全留下受审!” 明军快船,直扑七条粮船。 博多的武士想点火烧粮,被船上的九州民夫一脚踹翻,抢走火折子。 护卫军刚一登船,民夫就指着舱底喊话。 “火药在下头!” “下头还有人!” 顺着指点,护卫军从底层挖出三十多个被关押的朝鲜船工。 这场仗,打到了傍晚。 博多前队,有二十六条船落了帆。 壹岐那二十一条船全进了北港,两千多人抱头蹲在码头上缴械。 平户船队趁乱溜向西南,小仓家那十几条船也跑没影了。 博多主船拖着断桅,拼死往南逃。 郑芝龙追出五里,便鸣金收船。 朱敛没让宝船,离开北口。 岛上的百姓还在转运,九州主力的后队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这时候退回去,等于是把脖子伸给人家砍。 几个明军押着博多船营官,到了旗舰前舱。 王承恩上下摸索两下,从这人的护甲夹层里拽出一块布图。 在桌上一摊,上头画着对马的北港、东港和佐须湾。 邪门的是,这三处港口外头,密密麻麻画了一圈黑点。 通译扫着旁边的细小墨字,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的手指,哆嗦的指在北港外侧的黑点上。 “皇上,这些全是火药浮桶!” “博多的前锋,就是个幌子!” “他们后队两百条船,正躲在上风口放桶!” “等今夜风向一转,成百上千的浮桶,就会全灌进三座港口!” 话音刚落,外头甲板上传来喊声。 几个水兵拿着铁钩,从海里捞起一个木桶。 桶盖早被浪头撞开一角,上面缠满浸过油的麻绳。 借着火把一看,里头全装满火药和碎铁片。 朱敛猛的转头,看向了海面。 夜幕下,远处的海平线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一片火海。 博多的后队,来了。 第九百五十一章,海峡焚阵 第一批火药浮桶,顺流飘向北港外海。 木桶间连着细索,外裹油布。 只要前头一点火,整排桶就会顺着水面,一路烧进港门。 北港码头挤着二十多条运输船,正在装载妇孺。 要是炮船开火,碎铁铁定先扫进船群。 要是把铁链,全升起来? 降了的壹岐船和外海快船,就会被关在外头。 郑芝龙拿着长杆,拨开刚捞上来的一只木桶。 他开口说道:“皇爷,这玩意怕乱流。” “北港水道两边有暗沟,一退潮,水就往外走。” “咱们只要在港口前头凿沉两条大船,就能把浮桶逼到东边礁滩去。” 朱敛敲了敲桌沿,让人把港图搬来。 他看了几眼:“三座港口,一块放桶?” “他们想逼咱们,分船救火。” “北港宝船不动,东港和佐须湾只留岸炮。” “快船全去北口,专门割他们的桶索。” 王承恩在一旁,手点着海图南边。 他着急的说道:“主子,佐须湾还有好几千百姓没上船。” “这浮桶要是贴上浅湾,岸边的粮仓保不住啊。” “挖。” 朱敛头也不抬,冷冷的说:“粮仓外围的火槽,全给朕灌满水。” “百姓马上,撤进石城。” “船烧了可以再抢,人留在码头等死么?” 几道军令,顺着快船传出北港。 五百名壹岐降兵被抽出来,跟着本家军官去搬湿土。 有几个梗着脖子不愿动,壹岐主将直接被押上石堡。 他举着博多催粮的军令,大声念完。 “博多奉行,已经不要壹岐了!” 主将大声吼道,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大明给了活路!” “你们要是守住港口,打完仗就能带伤兵回岛!” “谁敢这时候闹事,按幕府死士处置,杀无赦!” 听到这话,壹岐兵老实了。 他们帮着朝鲜水营,拆散码头的木棚。 被夺来的二十一条船,停在浅水区。 船上的炮栓和火药,早就卸干净了。 这里只留着水手,负责拖运百姓。 天黑透了,海风转为西北。 两百多条博多船排在上风口,不敢进明军炮程。 三十条小船拖着火药浮桶,顺着三条水道放下长索。 北港外,亮起了五排火点。 一排连绵百余步,最前头还有装满干柴的小船引路。 登州炮船此时不敢用铁弹,只能放小艇去砍索。 第一队水手刚凑近火排,暗处传来炮响。 博多炮船开火了。 两条小艇,当场被铁弹掀翻。 剩下的水手跳进海里,拽着桶索拿刀割。 长索断成了几截,几十只木桶撞在一起。 火苗顺着油布,呼的烧进了药桶。 郑芝龙立在前锋快船头,大手一挥。 他大声喊道:“小艇,全撤出来!” “快船挂上湿帆,给我硬推过去!” “东边礁滩空了,把火排往那边赶!” 四条快船,并排顶了上去。 水手们把湿帆挂在长杆上,用力抵住领头柴船的侧面。 船舵一转,火排偏离了北港水道,擦着边朝东边暗礁滑去。 博多炮船还不甘心,逼近过来想把火排拖回主流。 这时候,藏在岬角后的六艘宝船开炮了。 铁弹越过浮桶砸进敌阵,两条博多炮船的桅杆当场折断,余下的船赶紧后退。 第一排木桶撞上礁石,当场炸开。 碎铁木片扫过浅滩,没蹭到运输船。 后头四排火桶没了长索牵引,顺着退潮的水流直接飘向外海。 东港那边,也传回了平安火号。 北坡守军干脆把外侧码头拆了,拿两条破船引着浮桶撞上南岸石壁。 佐须湾只烧了三间空仓,石城和百姓待的院落安然无恙。 见火桶没奏效,博多奉行急了,主船升起进攻旗。 七十多条炮船从西侧压上来,后方的运兵船往下放小艇。 九州兵想趁明军处置火排,从北港两侧礁岸强行登陆。 朱敛站在石堡高台,夜风吹的他的左臂夹板咔咔作响。 “把壹岐主将,带上来。” 他冷眼看向海面:“降船全挂本家旗号。” “平户人,不是退在西南海面上么?” “朕倒要看看,他们打算耗到几时。” 壹岐主将上台,看到底下一排排挂着明军旗号的本家船。 他接过旗令,大声喝令:“各船升两青一白旗。” 这旗一挂,代表主将收拢旧部,不许外人插手。 海峡西南,立马有了动静。 原本退走的平户船队没帮博多,反而又往外退了五里。 松浦家的主船甚至放下小艇,把白天收到的冲突军令,往小仓船队送去。 博多左翼空了,只剩长崎和筑前继续前压。 准备登陆东岸的小艇失去炮船掩护,被北坡轻炮打的无法抬头。 朝鲜水营躲在石墙后开火,九州兵还没靠岸就退回了船阵。 “机会来了!” 郑芝龙拔出佩刀,亲率三十条快船,直插博多主阵。 登州炮船紧随其后,专打运兵船的桅杆。 九条大船堵在礁区外,后头的船来不及转向,船头直接撞上前船侧舷。 皇家护卫军,趁机搭板跳帮。 博多军官急了,想点底舱的火药。 旁边押船的民夫,反手一刀砍断引线。 几百名被征来的日本水手涌上船头,举着双手冲明军投降。 博多奉行气的跳脚,命亲兵斩杀退兵,结果主船周围先乱了套。 两条平户炮船悄悄从西侧靠近,没朝明军开火,反而对着博多主船放了一轮铁弹。 喀喇一声,主桅断了,直接压住下头的旗手,催战黑旗落进海里。 小仓船队一看平户动手,立马掉头去抢后头的粮船。 九州各家在海上互相开炮,博多后队再也维持不住阵列。 郑芝龙没让人去追散船,紧紧盯住装兵大船和主船。 打到天亮,博多主船被三条明军快船夹在中间。 奉行带着亲兵躲进后舱,想点燃火药自毁。 船上的筑前水手不干了,撞开舱门,把药桶全推下海。 护卫军冲进去,将奉行连带七个旗官尽数拿住。 海峡里的炮声,渐渐停了下来。 明军这回俘获战船六十八条,运粮船三十七条,还有四十多条船降了帆等发落。 平户和小仓退到十里外,派人过来请求赎回本家俘虏。 朱敛轻笑了一声:“赎人?” “告诉各家主公,普通水手,大明会放。” “但谁要是再帮幕府运兵,下次交还回去的,就只有空船!” 博多奉行,被押进了石堡。 王承恩带人翻了他的文匣,搜出九州总兵册和长崎港图。 最底下,还压着一封江户急令。 通译拿过信,拆开念了几句,声音突然顿住。 “念。” 王承恩开口催促。 “这……幕府向萨摩、肥后,调新军了。” 通译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他们还命长崎,把大明商船全扣了。” “港里共有商船四十多条,船员三千多人。” “信上说,若是九州军夺不回对马,就把这三千人押去江户处置。” 听到这话,郑芝龙的脸沉了下来。 他一巴掌按在长崎港图上:“皇爷,平户和小仓还等咱们开价呢。” “借他们的水道和旗号,水师三天就能杀到长崎外海。” 朱敛接过那封急令折起来,交给旁边的旗手。 “传令,三港继续转运百姓。” “宝船补足五日粮水,缴获的船全部重编。” 朱敛转身看着海图,声音冷硬的说道:“幕府敢拿大明船员压朕?” “那朕,就亲自去长崎接人。” 第九百五十二章 借旗长崎 北港石堡外,海风刮的脸生疼。 平户与小仓派来的小艇,并排停在水门前。 两家使者死活不上岸,只把赎人文书塞进竹筒,让水手举过头顶送上来。 郑芝龙翻完文书,冷笑一声,把竹筒拍在桌上。 “娘的,只肯交点破粮,船也不借,还想全须全尾把人领走? 真当大明,是开善堂的了!” 朱敛左臂刚换了药布,夹板压的肩窝发麻。 那两家的小算盘,打的倒是贼响。 他单手扯开长崎港图,屈指叩在平户水道与西彼杵海岸交界处。 “不借船?呵,朕还真不稀罕他们那几条破木板。” 朱敛冷着脸:“让他们交出长崎沿途火号,派熟知水道的船长引航。 办妥了,每家先领三百水手滚蛋。” 听到这话,王承恩凑上前,把江户急令压在图角。 “皇爷,这引航的差事,平户要是接了,幕府回头必找松浦家算账。 外头那俩,怕是不敢担这干系。” “不敢?”朱敛,扯了扯嘴角。 “把博多奉行拖到码头,让那两家,自己问问这位奉行大人!” 没过多久,博多奉行被护卫军一路拖出石堡,脖子后头还糊着半干的淤泥。 他一抬头,瞧见水门外的两艘使船,张嘴就骂平户临阵脱逃。 通译刚翻了两句,小仓使者脸一黑,直接在小艇上站起身。 “奉行大人!” 小仓使者,伸手指着岸:“你好意思说? 打仗让咱们的炮船顶前头,筑前主船,倒缩在运兵船后头! 如今你成了阶下囚,还指望小仓,替幕府填命?” 博多奉行把铁链拽的哗哗作响,梗着脖子吼: “江户军令,早发到九州了! 谁敢帮大明一分一毫,领地与家眷,全得按谋逆治罪!” 此话一出,平户使者掏出一卷文书,迎风隔水展开。 “奉行大人,东港许给平户的军令,可在这捏着呢。 结果呢?幕府转头,就把东港赏了长崎! 给句痛快话,这怎么算?” “打完仗,自然重新封赏!” 博多奉行脸皮涨红:“你们现在,只需奉命出兵……” “少拿这话,来糊弄人! 平户死了六百号弟兄,拼下的港口,却姓了别人的姓! 传回本家,谁特么还肯替你卖命?” 水门前,一阵骚动。 两艘小艇上的水手,互相对视着嘀咕起来。 原本贴着水门的小仓船,悄悄往后退了好几丈。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博多奉行还想扯着嗓子骂娘,旁边的护卫军,一脚踹在他膝弯里。 护卫军一把扯死铁链,将他按倒在石阶上。 朱敛立在墙头,冷眼看着下头的闹剧。 “听好!大明只借火号和引航,不用你们两家出一兵一卒。 肯点头的,普通水手分批放人。 长崎港里,还扣着三千大明船员。 谁要是再给幕府当狗拖延时间,北港一块赎粮,都不会收!” 这话一传过去,平户使者立马和旁边的船长,吵成一团。 好半天,他才咬牙递上一块磨的发亮的木牌。 上头刻着西彼杵三处暗堡火号,底下盖着松浦家的船印。 “平户,可以派两名船长引航。” 平户使者擦了把汗:“但人绝不上大明的船。 两人只待在本家快船上,送到长崎外海,我们立马走人。” 郑芝龙接过木牌,大拇指搓掉缝里的盐垢,哼了一声。 “行啊,人在你们船上待着。 大明水师,自会派快船‘贴着’护送。” 郑芝龙把重音,落在‘贴着’两个字上。 “丑话说在前头,中途谁敢打歪主意改道,老子后头的炮船,直接替你们掌舵!” 见状,小仓使者也不再硬抗,赶紧递上一份长崎的潮汐图。 他顺带提出先要回两百个伤兵,剩下的,等大明船队离了对马再结。 朱敛懒的扯皮,当即下令把伤兵往使船上抬。 平户那边的水手,看着自家伤员,一个个全是没药没粮的惨样。 几个带队的船头,态度瞬间软了下来。 他们竟主动倒出,长崎南口两处暗藏炮台的位置。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出征船队全部重编完毕。 二十四艘宝船坐镇中军,三十六艘登州炮船压紧两翼。 外带四十八条刚缴获的战船,充当登岸先锋。 剩下的烂摊子留在对马三港,负责把朝鲜妇孺,转运回釜山。 郑芝龙在外头安排妥当,推门进了旗舰后舱。 “皇爷,长崎那地方水道太窄,宝船体格大,顶多只能靠到神崎外海。 臣琢磨着,我先带二十条快船冲进去,护卫军紧跟着摸炮台。” 朱敛把刚缴获的幕府主印,随手扔进木匣里,盖上盖子。 “朕跟宝船只停外水道,不进浅港。 你带人进去,要是骗开了铁链,第一时间给朕找被扣船员的下落。 至于长崎守军,别去追,救人要紧。” 王承恩一直守在舱门边,听到这话,才把手里的药箱扣上。 “皇爷,您金口玉言说不进浅港,奴婢可是让外头的旗手,一字不落的记下了。 您回头要是想反悔硬冲,奴婢就算拼着掉脑袋,也得把这原话,念给护卫军听!” 朱敛横了他一眼。 “少在这儿拿鸡毛当令箭!让你盯紧底舱的火药和粮水,办利索了没?” 天色一黑,庞大的船队,借着夜色起锚。 平户的快船,被打发在最前头探路。 桅杆顶上,挑着两盏昏黄的引路灯。 大明的战船统统降下红旗,换上白日里,缴获的九州各家认旗。 博多奉行被绑在旗舰前舱的底柱上,专门负责写给长崎守军的催船公文。 信上写的大义凛然,只说对马一战,吃了大亏。 筑前残部,拼死护着伤员退向长崎。 他们要港内赶紧开南水门,再派快船,来接应奉行大人。 底下卡个戳,用的全是他自己文匣里的原版朱印。 就连信皮上的联络暗语,也由那几个贪生怕死的旗官,一字一句补的严丝合缝。 次日午后,船队悄无声息的,摸过了平户水道。 前头放出去的侦察船,竟顺手捞回来一条长崎的传讯小艇。 艇上不仅摁住了,三个拔刀挣扎的武士。 船舱里,还拴着十二个被铁索串在一起的大明水手。 领头那个水手,两个手腕子早被铁片磨的血肉模糊。 被人解开链子带到朱敛跟前,扑通一声,就跪在甲板上。 “皇上啊!港里的弟兄们,全被他们分开关了。 两千多口子锁在出岛的旧仓区,剩下不服管的,全压在南岸船坞里! 长崎那帮畜生接了江户军令,今晚,就要把带头的军官推上刑台砍头!” 听罢,郑芝龙一把摊开港图,大手重重的拍在上面。 “娘的!今夜要杀人,摆明了是守军心里发虚,怕水手起事。 皇爷,咱等不及了,必须在天黑前,把水门骗开!” “别去送死……”那获救水手红着眼睛,拼命摇头。 “没用的!长崎那边早换了新暗语,博多的旧手令,现在根本不顶用。 昨天就有一条平户的探船溜进港,对马战败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博多奉行,听到这话,突然抬起头。 他身上的铁链,拽的当啷响。 “哈……哈哈!既然长崎知道,我落在了你们手里, 你们就是把全九州的旗子挂满桅杆,也休想混进去半步!” 他喘着粗气:“南水门外,架着十六门大筒, 只要打头那艘船露了一丁点破绽,立刻就会被轰成木渣!” 话音未落,跑在最前头的平户引航船,突然猛打船舵。 船头旗杆上,仓皇升起一红一白两面急旗。 远处的长崎水门上空,一条粗壮的拦海铁链,正被铰盘绞的嘎吱作响。 铁链被铰盘,缓缓拉出水面。 南北两侧的隐蔽炮台里,十来门黑洞洞的大筒,已经被推上了炮位。 紧接着,一条狭长的长崎巡船,从水门里飞快窜出。 船头的武士踩着船舷,高高举起一块木牌,声嘶力竭的对着海面大喊。 “奉行大人有令!所有对马退下来的败船,全部停在港外下锚! 想进港可以,每条船,先交上一颗本船主将的首级!” 第九百五十三章 长崎破门 巡船停在炮台射程内,六名火枪手守着船帮。 领头武士重复命令,非要平户引航船先交出船长查验。 郑芝龙伏在快船舱门后,一把将博多奉行拽到木窗旁。 “长崎要看主将首级,你自己选个法子。” “要是不吭声,老子直接把你连人带船填过去!” 博多奉行咬紧牙关,厉声道:“让我站船头?” “他们绝对会开炮灭口,长崎奉行根本不想让我活。” 听到这话,郑芝龙冷笑一声:“算你说了句人话。” 随即,他命人扒来筑前旗官的头盔和染血甲衣,随便塞了一具倭兵尸体进木箱。 博多奉行的短刀、军印、腰牌全丢在尸体旁,箱盖只留了条窄缝。 快船载着木箱,缓缓靠向巡船。 那帮长崎武士不肯接,非要掀盖子验看。 负责送箱的壹岐俘虏破口大骂,只说博多奉行死于炮击。 “尸身早就烧烂了,谁敢碰就是得罪筑前大军!” 就在两边扯皮的功夫,第二条平户船悄悄贴了上去。 底舱水师甩出铁钩,一把锁住巡船尾舵。 护卫军猛的掀开舱板,火铳齐鸣。 六个长崎枪手,瞬间倒了四个。 剩下的武士还没来得及抽刀,就被盾手硬压进船底。 炮台哨兵察觉不对,南岸第一门大筒开始转动。 见状,郑芝龙纵身跳上巡船,一把薅住活口的衣领。 “说!南水门怎么传信,挂什么旗才放铁链?” 武士紧闭着嘴,死活装哑巴。 旁边的平户船长,直接一指巡船后桅。 “木架里有令旗!核验没问题,就挂三白一黄。” 水师麻利的翻出四面小旗,升上桅杆。 北岸炮台跟着回了一面黄旗,但南岸守军硬是不收炮。 水门绞盘嘎吱转了两圈,铁链才降了半尺便停住。 瞧见郑芝龙拔出短铳,被俘武士终于怂了。 “上面还要看博多奉行本人,长崎早就知道对马败了,只准奉行的主船进去!” 郑芝龙收起枪,冷声道:“那就把他弄到甲板上,给对面露个脸。” 博多奉行被俩盾手架在中间,套着大铠。 刀尖直接抵在他后腰,远处的炮台根本看不出猫腻。 郑芝龙押着他站到船头,逼他按规矩挥扇子。 奉行手刚举起来,突然扯开嗓子冲水门狂吼。 通译脸色一变,一把拽住郑芝龙。 “他说开炮,让守军别管他死活!” 南岸的火绳,眼看就要点炮。 郑芝龙一脚猛踹在奉行腿弯,反手一枪崩了旁边的旗手。 他夺过黄旗,冲着前面的平户船连挥三次。 平户引航船,等的正是这动静。 两条船瞬间加满帆,借着风势直撞水门。 船头全堆着装石头的木箱,水手们全缩在侧板后头。 第一发铁弹直接砸穿前船左舷,海水狂涌进底舱。 平户水手根本不转舵,硬是把船顶向南岸木台。 紧接着,第二条船一把贴上铁链,十几个护卫军顺着绳索就往绞盘房上爬。 长崎守军急眼了,举刀狂砍绳索,北岸炮台也跟着开火。 郑芝龙手一挥,六条缴获的快船直接压进水道。 船头轻炮对着绞盘房外墙,就是一顿猛轰。 护卫军趁乱撞开破门,夺下转轴,硬生生把拦港的粗铁链踩进水底。 “门破了,快船全进港!” “炮船留外面压住两岸,别让宝船进来!” 郑芝龙一声大吼,二十条快船接连越过水门。 南岸炮台还在手忙脚乱的装药,平户的前船已经一头撞上木台。 船身把炮口下的石阶,堵的严严实实。 水师从两边跃身上岸,贴着炮墙往上摸。 北岸守军一看铁链没了,赶紧丢了外头的炮位,缩回城里。 长崎港里横着四十多条大明商船,桅杆、船舵全被卸了。 甲板上空荡荡的,全靠舱口的几个倭兵守着。 郑芝龙不去管那些空船,直接领着快船直扑出岛仓区。 仓区外面竖着高木栅,三座望楼上端着火枪。 大明的两千多号船员全锁在八码头的仓房里,院子里更是堆着不少火油桶。 长崎奉行带着一帮亲兵堵在正门,身后还按着十几个大明商船军官。 看到这一幕,长崎奉行扬起声调。 “郑总兵,再走一步,马上点火!” “江户的军令是押人去,可没非要活的!” 郑芝龙站在船头,一把将博多奉行推出盾牌。 “筑前奉行在老子手里,外港也是大明的!” “你拿老子三千船员挡道,能换几条破船?!” 长崎奉行用刀尖,一指满是烟火的南岸船坞。 “水师退出去,我放五百人!” “剩下的,等幕府的回令。” 郑芝龙冷笑了一声:“你先把那十个军官放过来,让仓里的人开窗。” “水师看见火油撤出院子,才退两条快船。” 长崎奉行咬牙切齿:“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旋即,长崎奉行一摆手,亲兵直接把一个大明军官按在木台上。 刀还没劈下去,仓房二楼突然砸出一块门板。 几十个大明船员红着眼从窗户扑向望楼,院里顿时喊杀震天。 看守的倭兵慌忙转身开枪,正门阵型也跟着散开。 郑芝龙一巴掌拍在炮架上,大声喝道。 “轻炮只打望楼,登岸队去撞正门!” “仓里全是自己兄弟,谁敢乱打铁弹,老子活劈了他!” 明军轻炮几下敲碎了望楼木柱,盾手顶着湿板冲上石阶。 被按着的军官趁乱撞翻刽子手,夺下刀就去割同伴的绳子。 仓里的船员抄起木板,硬顶着守军。 二楼窗户连串推开,瓦片和碎铁疙瘩成堆的砸向院中。 眼看要顶不住,长崎奉行急退到后门,吼着让火药手点地下火线。 连着三座仓房的油槽,开始冒烟。 水师工兵冒着火铳冲进院子,抡着斧头就去撬地上的石板。 第一段火线刚被湿布捂住,第二段却顺着墙根滋滋钻进了南边仓房。 里头还锁着几百号人,窗户外面更是堆了六桶火药。 郑芝龙一把揪住被俘的看守,厉声质问。 “钥匙在谁手里,地下火槽的头在哪?!” 看守哆嗦着,指着长崎奉行逃跑的方向。 “钥匙全在奉行腰上,火槽出口在南岸刑台!” “他要烧这儿,连带船坞里那一千人一块烧!” 此话一出,远处的刑台直接腾起红烟,南岸船坞紧跟着冒出火光。 港里那四十多条商船四周,守军也开始往水里丢引火小艇。 第九百五十四章 长崎救商 “出岛交给你们!” “工兵留下,拆墙救人!” 郑芝龙扯着嗓子,大声的吼叫。 他一抹脸上的烟灰,转身挥手。 “剩下的人,带十条快船,跟我去南岸!” 此时火线,已经钻进仓房墙基。 留守的工兵,只能抡着镐头拼命砸墙。 港内的商船,根本没人顾得上。 只见船坞外水道,横着七条倭船。 上面装满了火油,还有沉重的石块。 长崎守军,挥刀砍断缆绳。 几只点燃的小艇,顺着水流直奔商船撞去。 木牢里的大明船员,全都红了眼。 他们隔着木栅栏,一脚脚猛踹牢门。 牢门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 “前头四条船,上去拖住火艇!” “后头六条跟我冲,撞开那几条破船!” 郑芝龙站在船头,大声的吼叫。 “商船上的人听着!” “保住船舵和桅杆!” “船舱着火了,也给我憋着!” “谁也不准,随意的乱跳水!” 明军水手赶紧把浸透水的船帆,挑上长杆。 他们死命顶住,迎面撞来的火艇。 第一条火艇,被顶的偏向石岸。 它当场撞散了架,沉入海中。 第二条却擦着快船尾部,直接滑过。 火苗蹭的一下,顺着缆绳往上窜。 “砍索!” 一刀劈下,整捆带火的绳网坠入海里。 紧接着,封水道的倭船上开始放箭。 漫天的箭矢,在空中到处乱飞。 郑芝龙所在的快船,顶在最前头。 快船硬生生,撞进两船之间。 “抛钩!” “跳帮!” 两边盾手甩出铁钩,挂住船舷。 他们借着撞击的势头,翻身上了敌船。 那倭军守将,惊退到舵台。 他正想挥旗,让手下点火。 突然,几个在商船干活的日本民夫扑了上去。 他们一把搂住,倭军守将的腰。 “我们只搬货,不替幕府烧人!” 带头的民夫,死死抱住守将。 “大明的舰队,已经进港了!” “你点火,咱们一船人都活不成!” 看到这一幕,十几个民夫冲上去夺下水桶。 护卫军杀穿甲板,见状倒也没伤他们。 只逼着这些民夫,把药桶和引线指认出来。 后面那三条倭船,眼见形势不妙。 船上的水手干脆自己,砍断了火线。 他们反手把军官,绑在桅杆下面。 水道很快,就被清理开来。 郑芝龙领着人,直接跳上南岸。 此刻船坞木牢的外墙,已经着火冒烟。 长崎守军推着几辆火油车,横在街口。 后面架着两门大筒,死死堵着去路。 郑芝龙端起短枪,冲着牢门大喊。 “木牢里的兄弟,都听真切了!” “往后退!” “退开三丈!” “我们要拿轻炮,轰击大门轴!” “谁挨着门,铁砂可不长眼!” 牢里一阵喧闹,门口的人连滚带爬的往后缩。 明军迅速把轻炮,推到石阶下。 “轰!” “轰!” 两发霰弹过去,门锁门轴碎了一地。 里面的船员,一脚踹开破门。 年轻力壮的,抢着搬运伤员。 会水的直接往码头跑去,抢救商船。 守街的倭军急忙点燃火油车,想要封住路口。 几个刚跑出来的水手,从旁边的修船棚冲出。 他们推架出,沉重的空木架。 “撞过去!” 木架硬生生,把第一辆火油车撞翻。 火油顺着石板缝,流进了排水沟。 水师火枪手立刻躲在木架后面,往前压。 砰砰两轮排枪打过去,街口的炮手扔下火绳。 他们头也不回,直接往城门里缩。 此时,出岛方向咚咚咚连响三声炮。 传令兵满头大汗的,一路跑了过来。 “郑总兵!” “南侧仓房拆开了!” “六百多兄弟,全救出来了!” “地下火线切了,就烧了个空棚子!” “长崎奉行呢?” 郑芝龙厉声的,开口追问。 “跑了!” “带着两百亲兵,上了西山寺寨!” “手里还押着,八十多个商船军官!” 郑芝龙一甩手背上的血水,把令旗拍在副将怀里。 “你留这儿灭火!” “把好船,都给我拖出来!” “再调五百人,跟我去追!” “今天不能让他,带着人进山!” 与此同时,庞大的宝船向神崎水道逼近。 朱敛站在旗舰炮台前,举着望筒。 城内升起的火光,被他尽收眼底。 王承恩从快船手里,接过两份军报。 他赶紧拆开,郑芝龙送来的短笺。 “皇爷,出岛和船坞打通了。” “三千多船员,救出来一大半。” “长崎奉行逃去西山,郑总兵带人追过去了。” 朱敛放下望筒,沉声的问道。 “外港炮台,还有多少人?” “九州那些大名的船,到底动了没?” “回皇爷,南炮台降了。” “北炮台,还有三百来人。” 王承恩弯着腰,恭敬的回话。 “平户的船停在十里外,一直没动。” “小仓那边派了条信船来,愿意帮咱们劝降。” “传话给小仓使者。” 朱敛面色冷硬,语气十分冰冷。 “让他去北炮台,告诉守军。” “开门缴械,放他们一条生路。” “若再敢开一炮,朕拆了整座石台。” 小仓的信船老老实实的,挂起白旗往北岸靠去。 炮台里头,闹哄哄的吵了一炷香功夫。 先是二十几个民夫,翻墙跑了出来。 紧接着几名炮手,把自家军官给捆了。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三百多号守军排着队,把兵器扔在地上。 宝船畅通无阻,直接驶入港口。 六条吃水浅的炮船,开进港门。 大批护卫军上岸,接管两边的炮位。 刚被救出来的商船水手,纷纷爬回自家船上。 他们急吼吼的,装舵柄和接帆索。 还没到午后,十五条大明商船重新升起了帆。 剩下的半残船只,也被拖出火场。 西山脚下,郑芝龙带人堵住了西山寺寨。 这山门极窄,只能并排走三人。 守军把押来的大明军官,全绑在木栏前面当肉盾。 长崎奉行,站在高高的石阶上。 他端着火枪,枪口顶着一个白发老船主的后背。 “郑芝龙!” “水师退回港口!” 长崎奉行,声嘶力竭的大喊。 “你们退走,这些人我就留在寺里!” “敢往上攻,前排人质先吃枪子!” 郑芝龙拦住,想要往上冲的火枪手。 他回头招呼士卒,拖来两门刚缴获的轻炮。 炮口对准了,山门右边的土墙。 “你守个破木门,当个宝。” “老子压根,没打算走门!” 郑芝龙扬起下巴,大声的痛骂。 “弟兄们,拆了你右墙!” “再来几十个人,从左边爬房顶!” “等两边都进了院子,你手里这八十号人能替你挡几面?” 闻言,长崎奉行慌了神。 他赶紧吆喝人手,去守住右墙。 木栏前面被绑着的军官,趁背后的守卫乱跑。 他们合力往前一栽,直接把木栏撞塌了。 前排的,在石阶上滚作一团。 后头的,赶忙伏进排水沟。 “开炮!” 一炮过去,右墙瞬间被轰出大洞。 明军盾手踩着碎砖,冲进院子。 几乎同一时间,寺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十几名熟悉索具的水手,从左坡攀上屋脊。 他们拽着绳子滑进后院,反手就把马厩封住。 这就断了,长崎奉行的退路。 院里的守军见状,纷纷扔了刀枪。 长崎奉行连滚带爬的,翻过后墙。 他落地摔伤右腿,还没等爬起来。 就被两个船工拿着船桨,死死的压在泥里。 八十多个军官,全部获救。 寺寨里翻出,一堆扣船文书。 还有江户往来军令,以及各家商货名册。 黄昏时,朱敛进入长崎外港。 三千一百七十六名大明船员,密密麻麻的列在码头。 受伤的兄弟,躺在拆下来的舱板上。 几个获救的老船主,红着眼眶。 他们双手,把四十七条商船名册呈给王承恩。 其中三十九条,还能修复出海。 两边主船,齐刷刷的放出小艇。 小艇挂着旗子,请求进港面见大明皇帝。 而在更远的南面海域,密密麻麻的萨摩船旗已经铺满整个海口。 第九百五十五章 萨摩压港 萨摩的十字船旗,铺满了南面海口。 平户与小仓的使船停在外水门,死活不肯再往前凑。 两边使者隔着船舷对骂了几句,最后各派了一人顺着石阶爬上来。 他们的腰刀,全扔在了小艇上。 北炮台的木棚下,朱敛靠着椅背坐着。 他的左臂裹着夹板,压住了伤处。 码头那边还在抬伤员,获救的船员正满头大汗的往商船上补装舵柄。 外头每隔一炷香,就有炮船来报信。 萨摩前队已经到了九十多条,南面神崎水道也冒出了探船。 见状,平户使者上前一步。 他将请见文书放在桌角,开口说道:“松浦家愿意约束本家船队……” “只求大明归还盐寨,以及北口被抓的平户水手。” 小仓使者立马急了,抢着嚷嚷起来。 “本家愿派船协防,但这长崎,断然不能交给平户接管!” 郑芝龙抄起桌上的两封幕府密令,一把摔在两人面前。 “长崎奉行刚进大牢,你们倒先争起地盘了?” 郑芝龙冷笑了一声,手指着南边。 “外头萨摩水军正要打进来,谁想吞长崎?” “行啊,先去把他们挡住!” 平户使者扫了一眼信,看清了上面幕府许诺的封地。 他手掌一翻,就想盖住纸角。 小仓使者的手,也伸了过来。 郑芝龙眼疾手快,刀鞘“啪”的一声砸在桌上。 他顺手抽动刀鞘,将文书扒拉了回来。 “看看得了,还想拿走?” 朱敛把江户的急令拍给王承恩,冷声发话。 “你们想清楚,今天是安生待在港里,还是去萨摩的炮口底下当填房。” 话音刚落,南炮台那边猛的升起两面红旗。 紧接着,一条巡船扬着帆疯了似的往回冲。 船头水兵隔着老远,就猛摇号旗。 再看神崎水道,萨摩前队放下了二十多条小船。 他们正拖着六艘破旧货船,一路压了过来。 郑芝龙一把抓起千里镜,跨上了墙头。 那六艘货船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船舷外头,还胡乱挂着白布。 萨摩的炮船贼得很,就躲在这几艘破船后头。 他们借着人群,挡住了炮口。 旁边刚被救回来的老船主,眯眼看了一会儿。 他两手抓住墙垛,急声喊道。 “总兵,前面全是五岛扣下的大明人!” “船的吃水很深,下头舱里肯定还关着一堆!” 朱敛猛的站起身,动作太大扯到了左臂。 夹板撞在肩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承恩赶忙伸手去扶,手刚碰到甲片就被他一把推开。 “宝船的重炮,立即停火!” 朱敛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上快船,去把前面那六条货船截下来。” “岸炮越过船顶打,专门挑后头萨摩的桅杆敲!” 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回头开了口。 “皇爷,萨摩人肯定会点火烧船。” “快船这时候靠上去,那是送过去挨烧。” “让商船的水手,上前去!” 朱敛抬手,指向了码头。 “他们认的清索具,也能跟上面的人说上话。” “护卫军负责压甲板,水师负责拖船。” “大家都要分开点,别全挤在一处。” 也就一杯茶的功夫,三百多号刚获救的水手全跳上了快船。 有的手腕上还裹着渗血的药布,顺手就把短刀别进腰带里。 那老船主亲自站在打头第一条船上,冲着同伴死命挥动本家的旗号。 对面的萨摩押船武士一看,来凑近的压根不是巡船。 他们立马端起火绳枪,准备射击。 几声枪响连着传来,弹丸直接穿透了大明快船的侧板。 两名水手惨叫了一声,跌进了船舱。 大明这边也没含糊,船头的轻炮当即还嘴。 一通霰弹扫过去,硬是把人质船后舷的萨摩人,压的抬不起头。 老船主趁乱翻上第一条货船,趴在舱板上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里头的人,全他娘的往船头挤!” “后舱有引火药,能动的快拆木板!” “千万别碰,水槽里的油绳!” 底下的船舱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砸门声。 萨摩武士刚转过身想去弹压,大明的护卫军已经甩着铁钩翻过了船栏。 底舱的商民顺着窗洞伸出好些手臂,一把攥住了外头守门人的腿。 他们生生把人,拖到了木门边上。 门栓咔嚓一声被撞断,几百号人嚎叫着冲上了甲板。 那群萨摩武士被挤的,连脚跟都站不稳。 后头的萨摩炮船一看苗头不对,急忙打舵。 北炮台这边瞅准空当,越过人质船连开三炮。 第一炮砸在海里,溅起了老高的水柱。 第二发直接扫断了,敌船的前桅。 第三发打得更准,当场把舵台削了个稀碎。 剩下的萨摩船全吓的停了动作,只敢远远的用小炮轰击大明快船。 这时候,六条货船里已经有两条冒了烟。 水师弟兄冲上去砍断外侧的缆绳,硬拽着船头往北岸浅滩拖。 船员顺着索网往外倒腾人,护卫军就留在那把火药桶挨个往下踹。 最后那条船的船舱,死活打不开。 工兵抄起家伙,从侧板硬凿出个大窟窿。 他们先把里头的女人和孩子,接上了小艇。 这仗一直从晌午,打到了日落。 神崎滩头上,丢了三百多具萨摩人的尸首。 剩下的大头眼看打不下来,只能灰溜溜的退回海上。 大明这边顺当救回了六条人质船,拢共接下了两千四百多号人。 这其中一大半,都是从五岛和平户被抓过去的。 平户和小仓各有一条船挨了炮,甲板碎了一片。 这会两家使者都缩着脖子,谁也没敢再提离港的事。 郑芝龙在一地死尸里翻找,从一个俘虏的腰封里摸出一张带血的军令。 这是岛原那边,发出的急信。 肥后八千兵马过了晌午就登船了,本该明天才到达长崎。 军令最下头,还特意补了一行字。 “萨摩前队咬住港内的水师,肥后的兵改道从浦上河口登陆!” 朱敛把军令扯了过来,摊在炮车上。 他眉头直皱,开口问道。 “浦上河口,离城门有多远?” 获救的老船主,指着西北边的山地。 “步卒要是紧着赶,两个时辰就能摸到旧仓区。” “河边还有长崎守军,扔下的粮棚!” 话音没落,北边山头猛的响起了一阵急炮。 一个朝鲜水营的军官,骑着马狂奔进了炮台。 他连滚带爬的翻下马背,大声呼喊起来。 “皇爷,浦上河口竖起肥后的旗子了!” “岸边的粮棚,全被他们点了火。” “前锋三千多人,正往下卸炮呢。” “给他们领路的,是长崎奉行手底下的旧军官!” 第九百五十六章 浦上截兵 萨摩的十字船旗,铺满南面海口。 平户与小仓的使船,停在外水门,死活不肯往前凑。 两边使者隔着船舷,对骂了几句。 最后各派了一人,顺着石阶爬上来。 他们把腰刀,全扔在小艇上。 北炮台的木棚下,朱敛靠着椅背坐着。 他的左臂裹着夹板,用力压住伤处。 码头那边,还在抬伤员。 获救的船员,正满头大汗的,往商船上补装舵柄。 外头每隔一炷香,就有炮船来报信。 萨摩前队,已经到了九十多条。 南面神崎水道,也冒出了探船。 见状,平户使者上前一步。 他将请见文书,放在桌角。 “松浦家愿意约束,本家所属的船队。 只求大明归还盐寨,和北口被抓的,平户水手。” 小仓使者立马急了,抢着嚷嚷。 “本家愿派船协防! 但这长崎,断然不能交给,平户接管!” 郑芝龙抄起桌上,两封幕府密令。 他一把摔在,两人面前。 “长崎奉行刚进大牢,你们倒先,争起地盘了?” 郑芝龙冷笑一声,手指着南边。 “外头萨摩水军,正要打进来。 谁想吞长崎,行啊,先去把他们挡住!” 平户使者,扫了一眼信,看清上面幕府,许诺的封地。 他手掌一翻,就想盖住纸角。 小仓使者,手也伸了过来。 郑芝龙眼疾手快,刀鞘“啪”的一声,砸在桌上。 他将文书,一把扒拉回来。 “看看得了,还想拿走?” 郑芝龙敲了敲刀柄。 “谁把五岛和平户,关大明商民的地点,吐出来。 谁就先领人。” 小仓使者抬头,看向朱敛,咽了口唾沫。 “五岛,五岛不归小仓管。 本家就知道,萨摩船队昨夜,从岛原补了火药! 还有肥后的兵,也在岛原海岸聚着,少说八千!” 此话一出,平户使者赶紧插嘴。 “五岛有三处,扣人的仓房! 福江港人最多。 松浦家能派船接人,只求皇上,放平户船出港!” 朱敛右手,按在海图上,抬眼看着他。 “萨摩人,就在外头堵着。 你们离港? 往哪走?” 平户使者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他后头跟着的船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能退进,西彼杵小湾。 萨摩大船进不去。” “退进去,等着幕府缓过劲,来剿你们?” 朱敛随手,在图上画了个圈。 他把五岛的位置,标了出来。 “大明不强留人。 你们两家,一家出四条引航船。 再送个,能作主的军官,上朕的旗舰。 事办妥了,俘虏分批交还。” 小仓使者眼珠子一瞪,指着外头的大海。 “萨摩前队都到了! 大明这时候,还想分船去五岛?” “朕去不去五岛,轮得着你来教?” 朱敛把江户的急令,拍给王承恩。 他冷声说道。 “你们想清楚,今天是安生,待在港里。 还是去,萨摩的炮口底下,当填房。” 话音刚落,南炮台那边,猛的升起两面红旗。 紧接着,一条巡船扬着帆,疯了似的往回冲。 船头水兵隔着老远,就猛摇号旗。 再看神崎水道,萨摩前队,放下二十多条小船。 正拖着,六艘破旧货船,压过来。 郑芝龙一把,抓起千里镜,跨上墙头。 那六艘货船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船舷外,还胡乱挂着白布。 萨摩的炮船贼得很,躲在破船后头。 他们借着人,挡住炮口。 旁边刚被救回来的,老船主眯眼看了一会。 他两手抓住墙垛,急声道。 “总兵! 前面全是五岛,扣下的大明人! 船吃水深,下头舱里肯定,还关着一堆!” 朱敛猛的站起身,动作太大,扯到了左臂。 夹板撞在肩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承恩赶忙,伸手去扶。 手刚碰到甲片,就被他一把推开。 “宝船的重炮停火!” 朱敛咬着牙下令。 “上快船,去把前面,那六条货船截下来。 岸炮越过船顶打,专门挑后头,萨摩的桅杆敲!” 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回头道。 “皇爷,萨摩人肯定会点船。 快船这时候靠上去,那是送过去挨烧。” “让商船水手去!” 朱敛抬手指向码头。 “他们认的清索具,也能跟上面的人,说上话。 护卫军压甲板,水师负责拖船。 都分开点,别全挤在一处。” 也就一杯茶的功夫,三百多号刚获救的,水手全跳上了快船。 有的手腕上,还裹着渗血的药布。 他们顺手就把短刀,别进腰带里。 那老船主亲自,站在打头,第一条船上。 他冲着同伴,死命挥动,本家的旗号。 对面萨摩押船武士,一看情况。 来凑近的压根,不是巡船。 他们立马,端起火绳枪。 几声连响,弹丸直接穿透,大明快船的侧板。 两名水手惨叫着,跌进船舱。 大明这边也没含糊,船头的轻炮当即还嘴。 一通霰弹扫过去,硬是把人质船后舷,萨摩人压的,抬不起头。 老船主趁乱翻上,第一条货船。 他趴在舱板上,扯着嗓子吼。 “里头的人! 全他娘的,往船头挤! 后舱有引火药! 能动的拆木板,千万别碰水槽里的,油绳!” 底下的船舱里,顿时响起一片,砸门声。 萨摩武士刚转过身,想去弹压。 大明的护卫军,已经甩着铁钩,翻过船栏。 底舱的商民顺着窗洞,伸出好些手臂。 一把攥住,外头守门人的腿。 生生把人拖到,木门边上。 门栓咔嚓一声,被撞断。 几百号人嚎叫着,冲上甲板。 那群萨摩武士,被挤的脚跟,都站不稳。 后头的萨摩炮船,一看苗头不对,急忙打舵。 北炮台这边瞅准空当,越过人质船,连开三炮。 第一炮砸在海里,溅起老高的水柱。 第二发直接扫断,敌船的前桅。 第三发更准,当场把舵台,削个稀碎。 剩下的萨摩船,全吓的停了动作。 只敢远远的,用小炮轰大明快船。 这时候,六条货船里,已经有两条冒了烟。 水师弟兄冲上去,砍断外侧的缆绳。 硬拽着船头,往北岸浅滩拖。 船员顺着索网,往外倒腾人。 护卫军就留在那,把火药桶挨个,往下踹。 最后那条船的船舱,死活打不开。 工兵抄起家伙,从侧板硬凿出个,大窟窿。 先把里头的,女人和孩子接上小艇。 萨摩前队一看人质,被抢了个干净。 索性掉头,直奔神崎南岸。 三十多条战船,哗啦啦放下登陆艇。 上千名武士踩着水,往礁石滩上扑。 港里的号炮,连着打响三声。 刚投降的长崎炮手,全被押上了炮位。 用刀逼着给指认,山脚下的旧路。 平户那船长,凑到郑芝龙旁边。 他指着南岸,冒出的黑烟。 “总兵大人,萨摩人没那么傻。 神崎后头,有条运炭的道。 绕过山口,就能直接插到船坞。 他们绝对会派人,摸那条路。” 这仗一直从晌午,打到日落。 神崎滩头上丢了,三百多具萨摩人的,尸首。 剩下的大头,眼看打不下来。 只能灰溜溜的,退回海上。 大明这边顺当救回,六条人质船。 拢共接下,两千四百多号人。 一大半都是从五岛,和平户被抓过去的。 平户和小仓,各有一条船挨了炮。 甲板碎了一片。 这会两家使者,都缩着脖子。 谁也没敢再提,离港的事。 郑芝龙在一地,死尸里翻找。 从一个俘虏的,腰封里摸出一张,带血的军令。 是岛原那边,发的话。 肥后八千兵马,过了晌午就登船了。 本该明天,才到长崎。 军令最下头,还特意补了一行字。 “萨摩前队咬住,港内的水师。 肥后的兵改道,从浦上河口登陆!” 朱敛把军令扯过,摊在炮车上。 眉头直皱。 “浦上河口,离城门多远?” 获救的老船主,指着西北边山地。 “步卒要是紧着赶。 两个时辰就能摸到,旧仓区。 河边还有长崎守军,扔下的粮棚!” 话音没落,北边山头,猛的响起一阵急炮。 一个朝鲜水营军官,骑着马狂奔进炮台。 连滚带爬的,翻下马背大喊。 “皇爷! 浦上河口竖起,肥后的旗子了! 岸边的粮棚,全被他们点了火。 前锋三千多人,正往下卸炮呢。 给他们领路的,是长崎奉行手底下,旧军官!” 第九百五十七章 五岛夺船 浦上缴获的十一条运输船还在卸俘虏。 郑芝龙从长崎紧急调来二十四条快船。 “五岛船队要是进了外海,天亮前就能过西彼杵。”郑芝龙眉头拧紧,“咱们必须在福江南峡截住人。” 朱敛没动港内宝船。萨摩主力还在神崎外海,肥后后队也没退。二十四艘宝船一走,长崎就只剩岸炮和烂商船了。 “芝龙,你带三十条快船走。”朱敛一巴掌把萨摩船印拍在港图上,“平户出六条引航船。刚缴的肥后运输船挑四条出来,挂原旗,顶在最前面。” 听到这话,平户使者站在门边直冒冷汗:“松浦家引路可以……可萨摩护航的船有三十多条啊!大明船队要是败了,平户转身就会被幕府围攻……” 朱敛一抬手。军士哗啦推开仓门。 门外坐着刚从人质船救回来的平户水手,还有松浦家的两个船头。 “你可以留下等消息。”朱敛拍了拍手上的灰,“引航船不去,你平户的俘虏也全搁在这。朕不逼你们卖命,但光占便宜不干事,想的倒美。” 平户使者看了一眼自家伤兵,脸上一阵青白。憋了半天,他扯下腰间的船牌:“本家出六条船,只管引航。进了南峡……打不打,各船船长自决。” 郑芝龙一把夺过船牌,冷笑一声:“等萨摩人点燃了人质船,你再跟自家船长谈自决去吧。” 王承恩凑过来,替朱敛收紧左臂夹板:“皇爷留守长崎,郑总兵出海。奴婢这回总算不用拦船了。” 朱敛一脚踢开地上的药箱:“少在朕耳朵边上念经。你去出岛仓区把粮水盯死,萨摩要是趁着水师分兵来攻,岸炮必须撑到天亮!” 三十六条快船连夜摸出浦上河口。 平户引航船贴着西岸走,桅杆上就亮着一盏遮光灯。四条肥后运输船顶在最前,甲板上插着缴获来的军旗,俘虏船长全被刀架在脖子上,老老实实的呆在舵台旁。 海上风向偏北。船队赶到福江南峡,第三支白箭刚从岛后升起。 远处海面火点排成两列。十五条人质船夹在中间,萨摩护航船分守两翼。人质船的舱窗全部钉死,船尾各守着一个端火把的火药手。旁边就是药桶。 平户船长压低引路灯,指着西侧岛礁小声喊:“主航道前面有回流!萨摩走中间深槽,咱们从西沟抄进去,能直接撞他们屁股!潮水半个时辰后转向,拖船必须赶在转潮前完事!” 见状,郑芝龙一挥手,肥后运输船立刻升起求援旗。 前面的萨摩后队看见肥后船号,立马派出两条巡船过来查验。 俘虏船长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嚎:“浦上前锋败了!主将有令,让我等赶紧去鹿儿岛报信!” 巡船靠到十步开外,上头的武士大喊着要求登船。 郑芝龙躲在舱门后,拿刀背敲了下木板。 船头俘虏画风一转,张嘴就骂:“萨摩老贼抢占长崎!你们凭什么逼人质船改走五岛南峡!” 萨摩武士勃然大怒,唰的拔出腰刀。 巡船刚撞上肥后船帮,舱板砰的一声被掀翻。 护卫军火枪齐射,直接把船头的武士放倒。盾手甩出铁钩,顺势冲上巡船。 另一条巡船想转舵报警,西沟里突然冲出一条平户快船,船艏砰的撞碎了它的尾舵。 后头的动静传到前面,萨摩主船红旗高升。十五条人质船开始收紧缆绳,船尾的火药手立刻蹲到药桶边。 “两船一组!插进去!”郑芝龙大吼,“火枪只打拿火把的!上去先砍船尾连索!一条船也不许撞礁!” 第一条大明快船横切回流,滑向人质船。 萨摩炮船开火,平户引航船斜插到外侧,硬扛了半轮弹丸。桅杆咔嚓断裂。平户水手看都没看,挥刀砍断废帆,继续贴住敌船。 明军快船借机撞上首条人质船。 船尾火药手刚举起火把,钉死的舱窗里突然捅出一根木棍,正中他的手腕。 火把掉在甲板上。里面的人端起尿盆污水泼出来,呲啦把火头浇灭。 护卫军翻上甲板,挥刀砍断船尾索具。 退到船头的萨摩武士随手抓起两个商民挡在前面。被押的商民忽的一缩脖子蹲下。后方的火枪子弹贴着头皮飞过,打中武士胸膛。 底舱的人撞碎木门冲出来,七手八脚帮着抢下药桶。 中间三条人质船已经顺着水流加速。萨摩主船想把它们拖进东侧礁区,十几个水手同时去拉绞盘。 “贴上去!”郑芝龙亲率旗舰压进。船头轻炮轰鸣,打碎绞盘木架。两条平户船左右包抄,铁钩甩出,三条船紧紧锁在一块。 萨摩主将红了眼,拔刀指着平户船:“攻上去!” 平户船长看着自家舵手被砍翻,眼睛瞪圆,一把抢过火枪:“松浦家的船替你们带路,可没答应让你们在甲板上撒野!把这帮混账踹进海里!” 平户水手从舱底抽出长枪,跟护卫军两面夹击。 萨摩主船侧翼洞开。大明旗舰直接撞上船尾。 郑芝龙一步跨过断栏,短铳轰鸣,掌旗官仰面倒下。 萨摩主将转身往中舱跑,伸手去拽总火索。 底舱钻出一个五岛船工,一把抱住火索往外拖。火索另一头连着六条人质船,木槽里浓烟直冒。 护卫军营官抡起大斧,一斧头劈碎木槽,连着火头踢进海里。五岛船工手掌烧的发黑,咬着牙死也不松手。 萨摩主将被堵在舵台下,身边就剩十来个亲兵。 他当啷一声扔下腰刀。见状,萨摩水手也纷纷扔下火枪。 主船旗号一换,外围的护航船当场成了无头苍蝇。 福江岛的萨摩炮台开始盲射。第一发炮弹砸在水面上,第二发穿进后舱。十几名商民被木刺扎伤。 平户引航船升起急旗,指引大队转进西沟。 西沟太窄。郑芝龙让两条半残的快船直接横在入口。 水师扔出缆绳,一条接一条把人质船往外牵。商民爬出底舱,帮着推舵盘。 后头追来的萨摩残船刚进回流,船头不受控制的撞上暗礁,后船只能降帆。 转潮前,十五条人质船全数拖出南峡。 此战大明夺下萨摩护航船十三条,七条搁浅。平户搭进去两条船,死伤八十多号人。两千一百多个大明商民一个不少。五岛船工顺带还救出三百多个朝鲜水手。 天亮,船队返回长崎。 港外萨摩主力往南退了二十里,肥后后队也撤回岛原。 平户和小仓的使船还停在北水门。一听五岛人质获救,两家立马来要剩下的俘虏。 “先放水手。”朱敛靠在椅背上,“当官的,继续关着。” 平户使者接了自家的伤兵,老老实实的掏出福江炮台和平户西港的布防图。 小仓使者递上一封私信:“大明皇帝陛下,这是肥后主将的信。他愿用粮船换回浦上战俘。并保证,绝不再帮萨摩打长崎。” 北炮台里,郑芝龙把新抓的萨摩主将押进来。 王承恩从甲衣夹层里抖出一卷鹿儿岛军令。军令上写的清楚:鹿儿岛还有一千零八十多个大明商民,江户那边下令,三天内必须全数押去东海道。 朱敛刚扫完这道军令,东炮台突然升起五支红箭。 岛原方向冒出漫天帆影。肥后主力根本没回港,反而悄悄绕到了长崎东面海岸。 紧接着,一名水师军官一头撞进木棚,把一把沾着血的令旗砸在港图上:“肥后的信是假的!他们借换俘拖延时间,主力一万多人已经从东岸登陆!前队离东门就剩十五里了!” 第九百五十八章 东门堵兵 染血令旗刚铺上港图,东炮台又传来两轮炮响。 城墙上的守军正用火号报敌,第一队肥后骑兵已越过赤迫坡。 后方步卒顺着官道,直接铺出三里多长。 朱敛按住图纸上的东门,声音显得有点沉。 “肥后这帮人主力一万多,炮车走的不快。” “前队离这十五里,重炮起码落后五里。” “先干他们前队,把人堵在赤迫坡上!” 郑芝龙一把抓过南峡船图,开口说道:“我去。” “我带二十条快船绕东岸,端了他们登陆滩头。” “运输船一断,东门外这帮人吃什么喝什么?” “到那个时候,连火药都没的补。” “你这才从五岛,一路折腾回来。” 朱敛抬起眼来,沉声问道:“船上火药还够打几轮?” “二十四条快船,刚刚补给过。” “缴来那批萨摩船,拆开凑凑也有十三条。” “去搞肥后的运输船,绝对够用。” 王承恩随手,把代表东城守军的木牌扔在桌边。 一个旧军官被踹到阵前,扯着嗓子用倭语对城头喊话。 通译听罢,转头禀报皇上。 “肥后主将发话了,说长崎原守军只要开门就免罪。” “城里谁要是再帮大明,以后全算叛军!” 朱敛把手,轻轻一挥。 几个护卫军,把被俘的长崎奉行拖上了城墙。 老头右腿还夹着木板,两个人死架着他才勉强站稳。 “把肥后给他的军令,念给外头听听。” 朱敛把缴获的文书,直接扔给了通译。 “告诉他们,长崎城一破原守军全给萨摩发落。” “想替肥后开门的,先掂量掂量脖子够不够硬!” 通译举起文书,扯着嗓子一句句往外吼。 城外旧军官一听,几个脾气大的当场挣扎起来。 肥后武士手起刀落砍翻一人,剩下的全压进盾阵后方。 肥后前锋,直接开炮。 铁弹越过水田砸在城墙上,一处墙垛当场没了一半。 护卫军这边,全都趴着不动。 对面炮队推进到三百步内,北边矮岭上猛的挑起红旗。 王承恩带五百人,早从运炭路抄到了敌军侧后。 几个水手抬着两门船炮爬上岭口,直接卸下了轮子。 沉重的炮身,直接怼在湿木架上。 火炮轰鸣,两发霰弹劈头盖脸扫过敌军炮阵。 拖炮的民夫丢了绳子,没命的往水田里扎。 城墙上的轻炮压低炮口轰过去,对面的木盾碎了一地。 城外旧军官趁看守转身,连滚带爬钻进排水沟里。 肥后前锋也是头铁,硬是一步没退。 八百个武士越过炮车,顺着城墙根往东门冲。 几个内应趁乱窜出,伸手去搬抵门的石车。 守门水手眼尖认出熟脸,抄起木槌一榔头撂倒对方。 另一个内应扯开衣服,腰上竟挂着四只火油罐! 火折子眼看要碰上油布,老船主拼了命的扑上去。 老船主一把撞开对方手臂,俩人在石车后死命翻滚。 火折子掉进积水,当场熄灭了。 几个护卫军冲过来,拿枪杆子把这人死死卡在墙上。 “里面还有多少同伙,全给老子吐出来!” 老船主揪着他的头发,一路拖到了门洞外头。 老船主满眼血丝,怒吼出声。 “拿水手的命换幕府赏钱,你问过码头弟兄没有?” 仓区那边顺藤摸瓜,很快揪出来三十多人。 几个藏着火油罐的货棚,全被水手死死封住。 内应开门没戏了,肥后前锋只能扛着木梯硬爬。 东门这场恶战,足足打了一个多时辰。 肥后的重炮,总算爬过了赤迫坡。 十二门大筒往官道尽头一架,炮手开始忙着铺木板。 朱敛摆了摆手,下令城头轻炮往后撤。 城头只留一排火枪手,贴着墙根死守。 第一轮铁弹砸过来,墙头直接崩出两处缺口。 第二轮炮击压下来,东门顶上的木楼轰然倒塌。 十几号守军,当场被埋进了废墟之中。 肥后步卒拖着木盾,疯狂往缺口里涌。 城里的水手红了眼,推过来两条拆了轮子的旧桅杆。 桅杆往街口死死一卡,把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眼看缺口要被冲烂,东面海湾突然响起炮声。 郑芝龙带的三十七条快船,终于杀到了。 肥后的运输船还没收跳板,水师轻炮就贴着船尾开火。 六条粮船的舵台,当场烂成了木头渣子。 岸上留守的肥后兵顶不住了,想要放火烧船。 运粮的民夫反倒急了,一脚踹翻了药桶。 民夫们直接跳进水里,举起双手投降。 郑芝龙抢了两条炮船,一转舵对准了滩头。 肥后后队还在搬火药,成片霰弹贴着水面扫过去。 木箱当场炸裂,抬箱子的兵倒了一大片。 海上的运输船吓破了胆,全都抢着要跑。 船碰船挤断了船桨,湾口直接堵成了一锅粥。 传令兵一路跑上东炮台,急忙递上旗报。 “皇上,肥后粮船夺了十九条,还有八条搁浅!” “郑总兵封死登陆湾,请这边死死拖住主力!” 朱敛让人把旗报绑在箭杆上,一箭钉进肥后阵前。 对面阵里,顿时起了剧烈的争吵。 后头的岛原兵脚底抹油,开始往赤迫坡撤退。 肥后主将连砍两个逃兵,却硬是没镇住场子。 整个后队,越退越散。 王承恩不放过机会,带人从北岭直压炮阵。 护卫军举着湿木板,拼命的往前顶。 几个水手摸到炮车底下,一斧子劈断前轮木轴。 城里的守军见状,也从缺口处杀了出去。 肥后前锋两头挨揍,被死死卡在官道中间。 日头落山前,肥后军扔下九门大筒退回赤迫坡。 东门外丢下两千多具尸体,还有一千多人缴械。 这仗打的极惨,明军伤亡快要达到一千人。 东城墙塌了三十多丈,黑夜里根本补不起来。 郑芝龙赶回东门时,甲衣上全沾着盐巴海泥。 他把一个俘虏,推到了港图的面前。 “这人是从主船上抓来的,身上搜出两份军令。” “萨摩那边说好了,今晚要从南水门攻港。” “肥后留在这里,纯粹就是在拖延我们。” 那船营军官低着头,死扛着不肯吭声。 王承恩走过去扯开他的袖子,掏出一块旧军牌。 翻过牌子一看,背面刻着出岛仓区的火号。 话音刚落,东城方向就升起了两支黑箭。 一个守仓水手派来的伤兵,跌跌撞撞扑进门洞。 伤兵胸口插着半截短矛,嘴里直冒血泡。 “出事了,仓区旧守军反水抢了火药库!” “里头,还困着四百多个弟兄!” “他们升起火号,正在给外头的萨摩船引路!” 第九百五十九章 仓区夺火 东门缺口还没堵严实,王承恩抽调了六百护卫军赶往仓区。 肥后残兵还在赤迫坡守着,城外缴获的九门大筒还没搬完。 东门这里,顶多只能分出这点兵马。 朱敛让商船水手继续堆石车,自己则爬上了东炮台。 港里的灯火压得很低,出岛仓区倒是点亮了三个火盆。 叛军占领了屋顶和火药库,把四百多名伤员关在两排仓房中间。 南水门外,有船影慢慢靠了过来。 萨摩炮船挂着长崎旧旗,前面十条小船装满了干柴。 仓区每升起一支黑箭,船队就往港门推进半里。 郑芝龙把刚回港的快船,直接分成了两队。 “臣带十五条船去堵南水门,余下船只停在仓区码头。” “王公公从北门进,水师从临水木墙进去。” 朱敛抬手,指向了火药库旁边的排水沟。 “叛军既然拿到火药,木墙下面多半埋了火线。” “快船在贴岸以前,先让会水的船员摸清沟口。” 老船主手一挥,挑出了四十名水手。 水手们脱掉了外衣,只带着短刀和湿布,顺着旧商船底下往仓区游。 排水沟外面钉着木栅栏,水底下还缠着铁网。 几个人摸着石壁找到侧口,拿小锯子拉断了三根木条。 仓区的叛军,并没有等萨摩进港。 屋顶上泼下来两桶火油,码头木栏跟着烧起来一片。 被关的伤员拖着断腿往仓房后门爬,守门武士抬起火枪就打。 就在这时,墙头飞过来半块瓦片砸偏了枪管。 几个轻伤船员拆了床板,顶着火枪拼命撞仓房门。 门栓刚松开半寸,外面的叛军就把长矛顺着缝隙捅了进来。 一个老水手一把攥住矛杆,手掌割破流血也没撒手。 他忍着剧痛,拉着同伴接着去撞门。 水下的船员,这会儿已经钻过了木栅栏。 几人爬上码头背面,先砍翻看守沟口的两个武士。 紧接着,他们拿湿布盖在木槽上面。 火线烧到了仓房外面,距离火药库已经不到十丈远。 领队船工一刀劈开木槽,几个人一块扯出了油绳。 他们把烧着的那截,死死按进了沟水里。 屋顶叛军发现沟口没守住,转过两门小炮往下轰砸。 铁砂打穿了木栏,六个水手当场倒在码头边上。 郑芝龙的快船,趁着混乱贴上了木墙。 船头轻炮没打仓房,一炮就把屋顶的炮架给打翻了。 盾手顺着铁钩爬上码头,水下接应的船员从里头抽开了侧门。 王承恩带人,一举撞开了仓区北门。 叛军首领把三十个伤员绑在火药库前面,手里正举着烧着的油布。 “护卫军再往前走,整座仓区就跟这些人一起烧掉!” 王承恩停在北门石阶下面,身后的盾手迅速往两边散开。 “萨摩船队进不了港,你的火号已经没用了。” “放开伤员走出来,普通岛兵还能留命受审。” 叛军首领,把手中的油布压低了半尺。 “南水门已经开了,你拿什么挡萨摩水军?” 港外紧接着,传来了隆隆的重炮声。 第一艘萨摩火船刚靠过来,北岸炮台就打断了它的前桅杆。 小仓船队按着港内旗令横穿水道,四条旧船上装满了石块。 水手们凿穿了船底,随后跳进了小艇。 沉船堵住了水门外槽,萨摩火船只能往南岸礁壁那边挤。 二十四艘宝船停在港里深水区,重炮越过沉船砸进了敌军前队。 两条萨摩炮船的船身裂开,后队急忙转舵。 没成想,他们又跟自家的火船撞在了一块。 仓区首领听见炮响,手里的油布直往火药桶跟前凑。 被绑的伤员一块趴在地上,王承恩旁边的火枪手顺着空隙打中了他的胳膊。 油布掉在了石板上,一个伤员翻身扑上去压住了火苗。 他的衣袖,很快就被火苗给烧穿了。 护卫军从北门冲了进来,郑芝龙的人也顺势压过了码头。 叛军拼命往火药库退,想要搬来药桶堵住大门。 仓房里的船员撞开后门,抄着木板铁链猛冲了出来。 他们配合默契,把这帮退兵死死堵在了墙角。 激烈的打斗,不到半刻钟就彻底停了。 叛军首领被老船主拿铁链勒着脖子,硬生生拖到了伤员跟前。 四百多个伤员救出来三百八十个,剩下的人全都死在了头一轮火枪里。 火药库保住了大半,只是外棚被烧掉了二十几桶。 王承恩踩灭了地上的油布,转身冲着郑芝龙开了口。 “南水门交给水师,仓区由护卫军来接管。” “旧守军全部重新搜身,连鞋底都绝对不能漏过。” 郑芝龙没有耽搁,立刻带兵转回了港口。 萨摩主力逼近了沉船,三十多条炮船在外槽两边纷纷排开。 敌军不敢直接撞击宝船,就让小船贴着南岸卸下步卒。 他们做好准备,打算从炮台背面往上攀爬。 平户的四条炮船从西边靠近,挂出了松浦家的停战旗。 萨摩前队根本没理,反手就朝平户船打了一轮铁弹。 平户主船的舵台中弹,船长当场砸在了旗杆底下。 平户使者站在北炮台上看清经过,当即夺过了本家的令旗。 “松浦船全部进港,炮口统统转向萨摩!” “今日谁要是还替幕府留手,回到平户也要按逃兵处置!” 十来条平户船从外海掉头,死死卡住了萨摩船队西边的退路。 小仓船也绕过了沉船,顺着北岸浅槽插进了敌军后队。 萨摩本来想借着两家的旗号混进长崎,这下两边的航路全被堵死了。 郑芝龙领着快船,正面冲出了港口。 明军没有理会外面的散船,十六条炮船并排猛打萨摩主船。 主船前前后后挨了五轮铁弹,桅杆和舵台被彻底砸烂了。 萨摩副将放下小艇想要逃跑,半道上却被平户船截在了礁石口。 天亮以前,萨摩主船终于落下帆投降了。 剩下的船慌忙往西南方向退,海面上丢下了十九条破船。 明军一口气抢下了十二条,顺带救出了七百多个被抓来划桨的九州民夫。 肥后主力听说萨摩败退的消息,也跟着撤出了赤迫坡。 郑芝龙并没有往山里追赶,只拿缴获的大筒打散了最后一队炮车。 肥后军匆忙的拖走伤兵,扔下了三千多降卒和一大批粮车。 长崎东门跟南水门都保住了,港里能打仗的快船增加到了八十多条。 平户和小仓两家派来的军官爬上北炮台,要求按照约定把本家俘虏领回去。 对于此事,朱敛并没有任何拖延。 普通水手分三批放人,军官则扣下了两成来当保人。 两家的船队,必须接着停留在长崎外海。 在萨摩和肥后没有退出西海道之前,谁也不许替幕府运兵。 被抓的萨摩副将押进炮台后,没怎么抗拒就交代了鹿儿岛商民的去向。 在江户的催促军令到了之后,鹿儿岛的守军压根就没有等上三天。 他们把一千零八十多个大明商民塞进十八条旧船,前天夜里就出了港。 王承恩神色凝重,把缴来的航令铺在了桌面上。 “看这航令,船队并没有走东海道近岸。” “他们先绕过天草南面,再从岛原外海一路北上。” “护航战船共有四十二条,领队的是萨摩家老。” 获救的五岛船工,仔细辨认过了潮期。 “商民船吃水很深,昨夜又是逆风,走不了多远。” “若是他们在天草补给淡水,今夜才能越过岛原。” 炮台外头,急匆匆的跑进来一个平户探船军官。 他迅速解下背上的湿布包,里头紧紧包裹着半截萨摩船旗。 “皇上,鹿儿岛的押船队已经越过了天草北口!” “肥后撤兵并没有返回岛原,他们正在调遣炮船前往接应。” “这两支船队会在今夜合兵,随后一举封死云仙水道!” 第九百六十章 云仙截船 长崎东门仍有三处缺口,肥后残兵也没有退出赤迫山地。 朱敛不能把宝船全部调走,只从港内挑出四十八条快船和十二条炮船。 郑芝龙将云仙水道,分成了南北两段。 “人质船从天草北口出来,必走西侧深槽。 肥后接应船从岛原南下,双方会在云仙外湾会合。 水师抢在前面卡住湾口,就能把两队分开。” 平户使者听完部署,把松浦家的潮图推了过来。 “云仙西岸有处盐浦,退潮时会露出石滩。 大船不能穿过去,小船可以沿着石脊后方绕进外湾。” 小仓使者,补上了岛原火号。 “肥后主将刚败,岛原炮船未必肯听萨摩家老号令。 本家可以派三条信船,去告诉肥后船队。 萨摩准备把浦上战败,全部推给他们。” 朱敛把两家军牌,放到郑芝龙面前。 “你带着六十条船,前往云仙。 平户出八条引航船,小仓出六条信船。 救回商民以后直接返回长崎,不准追进岛原。” 王承恩,守在桌边。 “皇爷留守北炮台,宝船也留在港内。 此番谁要是再劝您上快船,奴婢先把他押进仓房。” “朕没打算跟去。” 朱敛抬手,点向赤迫坡。 “肥后还有六七千人,躲在山里。 他们若趁船队出港攻城,你带护卫军守东门。 朕守炮台,和南水门。” 郑芝龙,收起了两家军牌。 “臣天亮以前,把人带回来。 若是云仙水道被堵,臣就从盐浦石滩拖船。” 六十条战船,午后离开了长崎。 四条缴获的萨摩船走在前面,船上挂着原有的旗号。 被俘的副将,立在领头船的舵台。 护卫军用宽甲,遮住了他手腕上的绳索。 船队进入云仙外湾时,海面上已经出现了两拨船影。 十八条人质船贴着西岸行驶,外侧有四十二条萨摩战船护航。 肥后接应船从东面压来,共有三十多条。 双方此时,尚未合拢。 小仓的三条信船,抢先驶向了肥后主队。 船上军官,举着浦上缴获的军令。 他们隔着水面,喊出了萨摩与长崎的分港约定。 “浦上前锋死伤三千,萨摩却拿走了长崎南港。 如今还要肥后炮船,替他们挡住大明水师。 战后罪责,也会全部压在肥后头上!” 肥后主船没有回应,船速却慢了下来。 萨摩家老接连升起催船旗,要求肥后从东侧封住水道。 肥后前队,只派出了六条炮船。 其余的船,依然停在岛原岸边。 萨摩家老看出接应有变,命人质船向西侧石滩转向。 几名火药手爬上了船尾,开始拆开药桶上的油布。 郑芝龙在主船,升起了三面红旗。 “平户船推进盐浦,先抢下人质船的前路。 炮船跟我,压住萨摩主阵。 谁也不准朝那十八条旧船,发射铁弹。” 八条平户快船,贴着石滩冲入了浅槽。 船底擦过了石脊,两条船当场进水。 水手用木板压住破口,继续向外湾划行。 萨摩小船,前来阻拦。 平户炮手改用火枪压住船舷,不让敌兵靠近。 第一条人质船,已经点火。 舱内商民听见外面交战,用肩背撞击着木门。 几块舱板,向外脱开。 萨摩武士把长矛捅进缝隙,逼迫众人退回底舱。 平户船越过石脊以后,从正面撞上了人质船的船头。 两船相碰,护卫军迅速抛出了铁钩。 船尾火药手刚举起火把,就被舱窗里甩出的锁链缠住了手臂。 商民抓紧锁链用力往里拖,火把落在了船栏外侧。 护卫军翻上了甲板,火枪手迅速压倒守门武士。 平户水手砍断了船头索具,让人质船脱离萨摩主船的控制。 舱门打开以后,里面的人没有争着跳船。 他们先用水桶,扑灭了船尾的油槽。 第二条旧船,也烧了起来。 火头沿着外侧木槽钻向了底舱,船上的工兵来不及拆完。 郑芝龙调来了两条快船,贴住两侧。 水手用铁杆撬开舱板,把里面的妇孺递上了小艇。 船底一只药桶被烧穿了外皮,工兵抱起药桶滚下了船栏。 水下的士卒,拖着他游向快船。 药桶沉入深槽以后,冒出了大片气泡。 旧船的后舱很快坍塌,前舱的三百余人全被接走了。 萨摩主阵,此时已经开炮。 郑芝龙的旗舰右侧挨了一发铁弹,船栏与两门轻炮一并损坏。 水手用湿布塞住裂口,伤兵被抬进了底舱。 甲板上的船员,仍在继续转舵。 被俘的副将站在前船上,依照萨摩军规升起了退兵旗。 外侧八条萨摩船看见本家副将,误以为家老已经下令收拢。 于是,他们纷纷向领头船靠了过来。 当距离缩到二十步内,护卫军掀开了侧板。 船头轻炮打出了霰弹,八条敌船的舵台全被压制。 快船从两侧切入,把萨摩主队截成了三段。 萨摩家老亲自登上最近的人质船,想用商民逼明军让路。 他抓住一名大明船主,将短刀架在对方肩颈处。 “让开西侧水道,否则十八条船全部点火!” 船主两手,还扣着铁链。 他往前硬撞了半步,刀刃割开了肩头。 旁边的商民顺势扑住了家老双腿,几人合力把他掀倒在地。 水师盾手,从船栏翻入。 长枪死死压住了家老的手腕,顺势把短刀踢进了海里。 主将被擒以后,萨摩护航船开始散开。 肥后接应队,依然没有参战。 他们的主船反倒升起了白旗,要求带走本家的六条炮船。 郑芝龙,没有拦截肥后的船只。 他只让通译传话。 “岛原要是再接收萨摩押运的船,大明水师会封住全部水井和粮港。 今日退出外湾,浦上的普通俘虏,可以分批交还给你们。” 肥后主船收回了炮口,带着船队退向了东岸。 失去接应的萨摩残部,根本冲不出外湾。 十三条船降帆投降,其余船只向着天草南面逃走。 黄昏以前,十八条人质船全部脱离了火线。 一条被烧毁,两条船身进水。 剩余的旧船,全由明军拖回了深槽。 一千零八十余名大明商民中,共救出了一千零四十三人。 另有三十七人,不幸死在了船舱与交战中。 郑芝龙,没有追赶萨摩的散船。 水师在外湾补好了破口,连夜返回长崎。 平户损失了两条引航船,小仓的信船没有伤亡。 被俘的萨摩家老与二百多名船营军官,被全部押进了旗舰底舱。 长崎东门,并没有遭到进攻。 肥后山中的残兵得知云仙接应失败,入夜后退向了岛原。 护卫军只收回了沿途的粮车,没有追入山口。 船队抵达北水门时,码头上挤满了获救的商船水手。 许多人举着本家的船号,焦急的寻找着亲友。 十八条旧船,逐一靠岸。 伤员,先被抬上了石阶。 军医在仓棚内安排了十几张舱板,抓紧进行救治。 朱敛,站在北炮台的木棚前。 听王承恩念完人数,他命人打开长崎仓粮。 “获救的商民按船分队,伤者留在仓区。 愿意回大明的船,补足十日的粮水。 愿意随军的,交给郑芝龙重编。” 鹿儿岛、五岛与长崎被扣的大明商民,至此已经全数救回。 平户和小仓的使者,也收到了归还俘虏的文书。 两家答应开放西海道的水路,不再替幕府运送兵马。 萨摩家老,被押到了港图旁边。 军士从他的贴身木匣中,搜出了江户的新令。 封皮上的火漆,至今尚未破损。 通译拆开了纸页,读到第二行便停了下来。 王承恩将火盆,移近了一些。 “江户又调了多少兵马,你照着原文全部念出来。” 通译,展开了后面两页。 “幕府已经下命大坂和堺港,封锁濑户内海。 他们征调了,战船四百余条。 各藩的兵马不再进攻长崎,改在下关水道设伏。 大明船队若是带着商民返航,必须经过下关外海。” 郑芝龙,拿起了最后一页。 纸背上另附有一条手写的军令,上面的日期正是三日前。 “大明登州的后续运输船,已经驶近了五岛。 船上装着对马三港急需的粮食和火药。 幕府命令下关船队,放过前队。 等运输船全部进入水道以后,再封住东西两口。” 第九百六十一章,五岛截令 木棚里的军官,全都围到了港图旁边。 郑芝龙把江户手令压在灯下,手指顺着五岛和平户,一路划向下关。 水道十分狭长,两头一旦被堵上,满载粮火的运输船连转舵都难。 登州船队若是按照原定航路北上,最迟明日午后,就会撞上幕府的前队。 “不能让他们,进入水道。” 郑芝龙拧紧了眉头,说道:“对马要的是粮火。” “留给幕府点火船看戏,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见状,郑芝龙抽出了刚重编的船册。 “臣带三十六条快船和十二条炮船,立刻北上。” “平户出六条引航船,小仓出四条信船。” “要是赶不上主队,起码要把后面的运输船给拦住。” 平户使者脸色一变,一把按住了本家的船牌。 “大人!松浦家的船刚从云仙撤回来,船底的破洞都没补完。” “下关外海,可停着幕府四百多条战船。” “这时候让平户引航,这是让本家去送死啊!” 朱敛根本没工夫跟他磨牙,偏过头,让王承恩摊开平户西港的布防图。 他敲了敲海图:“朕没让你替大明冲阵,是让你给自己留条退路。” “登州船队如果在下关被烧,幕府转头就能封了平户的水道。” “你今天不领路,明天萨摩和肥后的人,就会杀上门来清算。” 小仓使者同样抗拒靠近下关,毕竟东口就在小仓诸家的眼皮底下。 朱敛索性把两家没领回的船营军官名册,直接推到了桌边。 “规矩很简单,谁肯出船,普通俘虏今晚就放。” “谁要是惦记着等幕府打赢了再换旗号,他的人,就一直在长崎扣着受审。” 此话一出,木棚里的气氛,顿时间降到了冰点。 两家使者面面相觑,僵持了半晌,各自老老实实的摸出了船牌。 王承恩上前,替朱敛重新勒紧左臂夹板,压着嗓子低声提醒。 “皇爷留在北炮台,宝船可不能再往外分了。” “郑总兵这头一走,要是萨摩杀个回马枪攻港。” “长崎这边,就只剩下岸炮硬撑了。” 朱敛冷哼了一声,道:“朕就在长崎盯着他们。” “港里二十四艘宝船一条不动,东门的缺口,连夜拿石头堵上。” “萨摩要是敢回来,朕就让他们,再折进去一支船队!” 当夜,五十八条船陆续驶出了北水门。 几名认得登州旗号的获救商船水手,也跟着一起上了船。 这帮人在长崎遭扣押前,给登州水师运过药材,十分清楚护航军官用的灯号。 船队沿着平户西岸北上,桅灯全压在遮板后头,海面上黑漆漆的一片。 过了子夜,前方的礁岛,冷不丁闪出了一盏红灯。 紧接着灯光一暗,被人拿湿布强行给捂灭了。 平户的引航船吓得停在原地,根本不敢挪窝。 郑芝龙打了手势,让两条快船从左右绕过去,自己带着盾手贴向了礁湾。 湾内随波晃着一条,折断了桅杆的登州信船。 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十几名水手,船尾甚至还扎着一支倭军的短箭。 护卫军跳上船搜索,不多时就从底舱木桶后头,拽出了三名重伤的军士。 领头军官腹侧中箭,大口喘着粗气,手里却还紧紧的攥着一块调船铜牌。 “郑总兵……”军官,此时满头冷汗。 “前头来了挂大明旗号的信船,他们带着护卫军火漆。” “他们甚至能背出,对马三港卸粮的次序。” “守备大人下令,十二条运输船和四条炮船先行。” “我们这条船跟上去核验,走到半道,就遇到了倭军的埋伏……” 郑芝龙接过来扫了一眼,铜牌边角被刀砍出了个豁口。 “剩下的船队停在哪?那条假信船,又往哪跑了?” “主队还在五岛东北避风。”军官,猛的咳出了一口血。 “假信船,带着前队往下关去了。” “他们谎称皇上已经拿下东口炮台,运输船可以直接进水道!” 军医赶紧将伤兵,抬回到了快船上。 郑芝龙果断的下令,调转船头。 天色擦亮时,五岛东北的海面上,终于冒出了成片的帆影。 四十二条登州运输船,挤在两座小岛中间。 外侧八条炮船,齐刷刷的把炮口对准了外海。 郑芝龙这边的船队,挂着平户与肥后的旧旗。 刚压过礁口,对面炮船“轰”的一声,打来了一发警告的铁弹。 郑芝龙停住大船没有往前靠,直接让那名获救的老船主,搭乘小艇过去喊话。 老船主站在艇首,扬起了登州商号的旗子,扯着嗓子连报了三个护航船长的名字。 对面安静了一阵子,一条炮船,终于放下了小艇。 登州守备,亲自过船核验。 等瞧见郑芝龙腰上那枚水师总兵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总兵大人……末将收到的,可是皇上亲笔军令啊!”守备说话都结巴了。 “信使带着护卫军火漆,连釜山和对马各港缺多少粮,都写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前头风向不对,主队这会儿,早就已经北上了。” 伪造的军令,很快就递到了郑芝龙的手里。 纸面上的字迹看不出大毛病,末尾的火漆,确实是护卫军的底子。 郑芝龙捏着信纸翻过面来,指尖搓了搓纸角黏着的灰白细沙。 “护卫军海上军令用的是登州硬纸,你看看这质地,这是长崎奉行署的潮纸。” “火漆倒是真的。” “估计是倭军从被扣商船的旧文书上割下来,重新过火压上去的。” 登州守备听完之后,额头的冷汗直往外冒。 “坏了……前队十二条船上装着一千多桶火药,还有对马要的炮弹!” “末将发觉不对劲,又派了三条快船去追,至今一条都没有回来。” 话音刚落,海面上,突兀的响过了两声急炮。 一条满身疮痍的快船,从北面跌跌撞撞的冲入礁湾。 右舷的大半,都被铁弹给掀没了。 船头那名军官被人搀下了甲板,伤口淌着血,都顾不上包扎。 “大人!下关西口,全是幕府的战船!” “前队……前队已经被放进水道了,后头的铁索和沉船正在封口!” 军官满脸急怒的喊道:“倭军根本就没抢粮。” “他们在那憋着,等咱们主队送上门呢!” 郑芝龙一把抓起海图,卷进了怀里。 “主队立刻退进福江北湾,所有粮船,把大明旗号降下来!” “还能动的炮船全跟我北上,那十二条运药船,无论如何都得抢回来!” “没用了!”那名军官一巴掌拍在了船栏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属下逃回来前亲眼看见,西口一封死,东口紧跟着落下了拦船索。” “十二条运药船,全卡在水道里了!” 第九百六十二章 关门夺船 登州主队,随即退入福江北湾。 八条护航炮船与郑芝龙留下的十条快船横转船身,截住湾口。 四十二条运输船全部落帆,缩进岛影里。 登州守备按捺不住,拔刀想跟去,却被郑芝龙一把按在海图上。 “你守粮船!” 郑芝龙语气极沉,“比跟我冲下关要紧。” “幕府能造假令,就能派第二拨人来骗。” “没老子亲笔和三面红旗,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谁也不准出湾半步!” 快船二十八条,炮船十条,外加平户和小仓的十条船。 郑芝龙甩下主队,继续北上。 领头船甲板上,那个被俘的萨摩副将被绑着双手。 这孙子熟悉下关火号,肚子里心眼不少。 路上他几次乱指引航,想把船队往外礁上带。 旁边的平户船长,当场一巴掌扇了回去。 次日黄昏,船队摸到下关西南外海。 探路小艇贴着山影溜进水道,很快带回消息。 情况棘手。 十二条登州船分成两列,卡在水道中央深槽。 四条护航炮船的大明旗全撤了,甲板上站满幕府武士,自家船员全关在底舱。 西口外头,压着七十多条战船。 狭口横着三条装满石块的破船,只留下一条单船勉强能挤过去的缺口。 东面视线受阻,但山坡后头密密麻麻全是桅杆。 上百条船,堵死了出口。 没烧船。 幕府这帮人胃口不小,还干等着登州主队上钩。 郑芝龙冷哼一声,命人挑开萨摩副将的麻绳。 他把原来的甲衣扔给他,又将云仙缴获的军印拴在他腰带上。 “你去喊话。” 郑芝龙盯着他,“就说长崎水师败了,萨摩家老派你来接管那十二条船。” “只要西口第一道船阵让开,老子赏你回底舱接着喘气。” 萨摩副将咽了口唾沫,看着水道里的本家旗子,连连摇头。 “家老被俘……他们若是知道,我一露头就挨炮。” “再说,你们挂平户小仓的旗,西口奉行不瞎,这说不过去。” “啪!” 平户船长把一张幕府催战文书,拍在他胸甲上。 “萨摩云仙死主将,肥后浦上丢大炮。” “你们几家天天护短瞒报,西口知道个屁谁死谁活!” 平户船长嗤笑一声,“没这胆子?郑总兵马上扒了你这身皮,换个敢开腔的穿。” 这孙子只好硬着头皮,走到船头。 四条缴获的战船,升起萨摩的旗帜。 平户船队在后,小仓信船挑起押运俘虏的白帆。 西口望楼晃动,打出两盏绿灯。 缺口外的巡船调转船头,靠过来查验。 两边船头对着,萨摩副将手心直冒汗,规规矩矩的挥开折扇喊话。 “长崎烧了!家老有令,把缴来的船立刻拖回岛原!” 对面巡船军官没马上放行,眯着眼打量半晌,抬手一指。 “军印?送过来,验看!” 郑芝龙贴在舱门后头,单手往下压,示意水手别管,继续靠上去。 距离缩到十步。 就在这节骨眼,萨摩副将猛的扯着嗓子嚎。 “后头是大明水师,关西口!快——” 巡船武士一惊,慌忙转身抓旗。 萨摩副将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船栏,眼看就要跳进海里。 郑芝龙伸手扯住他的后甲领,生拉硬拽把人砸回甲板。 另一只手,抬起短铳。 “砰!” 巡船刚竖起一半的旗杆,折断。 “老子,早防着你这手。” 郑芝龙把冒烟的短铳,直接扔开。 “可惜,离的还是太近了。” 话音没落,后方两条明军快船借着水势从两侧杀出。 船头轻炮,顶着巡船开火。 “嘭——” 两船相撞。 明军盾手直接踩着船栏跃过去,手起刀落,眨眼间就夺下巡船。 但警报,还是拉响了。 水道两侧的号炮,连成一片。 西口横着的三条旧船上,粗索开始绞动拉紧。 撞旧船纯属找死。 郑芝龙手一挥,六条快船掉转方向,贴向南岸石壁。 正赶上退潮,水流由西往东急冲。 船身借着这股水势,穿过第一道缺口。 幕府炮船仓促转向,火炮仰角还没压下来,明军快船已经冲到运输船跟前。 第一条运药船甲板上,三十多个武士握紧长刀。 底舱关着的登州船员听见外面大明的号令,急红了眼。 “砰!” 几个壮汉拿肩膀,把舱门撞开。 守门武士回头放枪,船员们已经抡起粮袋和破木板从舷梯扑上来。 “当啷!” 右舷传来巨响,明军快船结结实实的撞靠上来。 护卫军直接压过甲板,火枪管全指向船尾。 “打火把的,开火!” 其余运输船上的登州水手,也开始反扑。 有人把铁钩顺着舱窗递出去,一把锁住外面守军脚腕。 有人直接拆下底板,顶着上头捅下来的长矛,硬把木门撞翻。 没了人质遮挡,幕府武士节节后退,全挤在船头。 西口守军,放火排了。 十几条绑着火药桶的小船,顺着水流往深槽冲。 他们摆明了,要把明军快船逼向北边吃炮子。 “打断外侧绳索!” 郑芝龙扯着嗓门吼,“挂湿帆顶上去!” 炮船前膛火光一闪,铁弹砸断火排牵引索。 几名水手举着湿透的厚帆布,迎面盖上。 前头三条火排没了准头,偏出主槽,一头撞上幕府自家那几条堵路的旧船。 浓烟,瞬间吞没了西口。 借着这股黑烟掩护,六条运输船缆绳被砍断。 登州水手手脚麻利的升帆,明军快船拖着船身往西口撤。 岸上守军重炮,接连开火。 一条运输船的尾舵,被铁弹啃掉大半。 “来两艘快船,夹着拖!” 眼瞅着,西口缺口越收越紧。 平户炮船贴着那条横江旧船,脸对脸对轰。 小仓水手跳上拉紧的粗索,抡起大斧子朝固定石桩猛剁。 石桩崩裂。 急流推着旧船横扫,船尾重重砸在北岸木台上。 半条水路,终于硬生生让开。 前六条运输船,刚挤出缺口。 东边山上,三排红灯毫无预兆的挂起。 水道中央,剩下那六条运药船底下,几十个浸油木桶突然蹿出黑烟。 一名刚救回来的登州军官,翻上郑芝龙旗舰。 他浑身湿透,手里死命攥着一截发黑的油绳,手抖的不停。 “底下有火线,倭兵早把运药船装了引火木槽。” 军官嗓子哑了,“东口白旗一升,水下线全燃!” “剩下六船全是火药!一炸,里头的人谁也跑不了!” 话音刚落,东口主船桅杆一动,第一面白旗升起。 紧接着,第二面白旗也爬了上去。 郑芝龙没转舵往外跑,他咬着牙,把旗舰船头一把拗回火光最亮的方向。 “已经出去的六条船,继续出西口!” 他回身大吼,“剩下的快船,全给老子掉头!” 旁边的人,急出冷汗:“总兵……” “里头弟兄,还没出来!” 郑芝龙拍开舱栏,“谁敢先收帆,老子劈了他!” 第三面白旗,挂上桅顶。 水面之下,那排暗藏的木槽中,猛的激射出一条火线。 火线顺着水势,直冲那剩余六条运药船的船底。 第九百六十三章 逆潮破伏 水下火线顺着木槽,分成六股蹿了过去。 船底转眼之间,就传出木板烧裂的动静。 运输船上的幕府武士,一个个翻身跳进小艇。 他们溜的飞快,早就知道船保不住了。 被锁在底舱的登州水手出不来,只能抱起木桶玩命砸门。 砸门的动静极大,撞的整排船身都在打晃。 郑芝龙把旗舰,一把横在最前头。 十几名会水的水手拎着短斧,扑通扑通全扎进了海里。 木槽用铁环扣死在龙骨上,根本就扯不动。 水手们只能憋着气潜下去,贴着船底一截一截的往下剁油绳。 东口号船开炮了! 第一发铁弹擦着桅杆飞过去,紧接着第二发砸进了后甲板。 碎木乱飞,十几个水手当场被掀翻。 郑芝龙一把攥住断缆稳住身形,抬臂直指东口那条三层高的主船。 “右侧船炮,给老子垫高!” 郑芝龙大声吼道。 “瞄准对面那根主桅,给老子打准点!” “这一炮打过去,别让他们再有机会升火号!” 几个炮手抱来木箱塞进炮尾底下,直到炮口越过前面运输船的桅杆。 敌船第三轮铁弹刚落水,明军船炮便齐齐开火。 铁弹砸穿了号船前舷,一头撞烂了主桅根部。 三面白旗连着粗木咔嚓一声折断,直接栽进了海里。 周围那群幕府战船,一下子成了没头苍蝇。 水下的第一段油绳,总算被砍断了。 两个水手冒出水面大口喘气,其余几人贴着船底继续往东摸。 火线没断,只能顺着剩下的一点油槽往前蹿。 火势蔓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郑芝龙又派了四条挂彩的快船,直接撞向火桶。 船头的位置,全都罩着泡透水的旧帆。 水手们刚把木桶顶住,就立马挥刀剁断了外索。 这会儿退潮快要结束了,水流也跟着慢了下来。 那十几只火桶顺势被推到浅滩搁浅,没再往运输船这边撞。 紧接着,幕府东口的船队反应了过来。 二十来条快船从两边压进深槽,看架势还想爬上运药船重新点火。 平户引航船抢先横过水道,两条船首尾相接。 水手甩出铁钩,把外头靠近的敌船一把锁住。 那边的小仓信船,赶紧升起了肥后的退兵旗。 船上的人扯着嗓子,朝东口大喊:“萨摩家老被抓啦!” “退兵!” 听到这话,靠近小仓岸边的肥后船只果然降下了速度。 几个船营军官争抢着向主船问话核验,后头的船队也跟着停在原地。 东口那边本就严密的船阵,硬生生被扯出了一个大口子。 三条明军炮船见状,顺着这道口子钻进了敌阵。 炮船贴身开了几炮,砸断了两艘敌船的舵杆。 剩下那六条运输船上,登州水手们总算把底舱木门撞的粉碎。 守在甲板上的幕府武士早跑的差不多了,剩下几个人缩在船尾药桶旁边。 领头的武士手里举着火折子,一把扯过带伤的船员挡在身前。 “大明快船再靠近一步,我立马点了这船!” 领头武士喊的,连声音都变了调。 被抓的船员,肩头还扎着半截短箭。 他放弃挣扎,身子猛的往下一坠。 他顺势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后方护卫军的火枪,顺势越过他的头顶搂火。 弹丸当场飞过,打碎了持火武士的胸骨。 火折子啪的一声,掉在了粮袋旁边。 几个登州水手纵身扑上去,拿湿衣服死死捂灭了火头。 六条船的外索,转眼间全被剁断了。 可第五条运输船的底板,已经开始冒起了黑烟。 水手们连滚带爬的,把底舱十几桶发烫的火药推上甲板。 他们用小艇拴住火药桶,拼命往外头拖。 最后一桶刚离开船尾,就在水里轰的一声炸开。 大股水柱夹着碎铁片,冲起了好几丈高。 近处两条快船的侧板,当场被崩的四分五裂。 郑芝龙的旗舰,也被余波一把推向了北岸。 船底在石脊上刮出刺耳的动静,右边裂开大口子。 汹涌的海水,直往船里灌。 水手们七手八脚抬来湿棉被,拼命堵住破口。 甲板上的伤兵拖着腿,把火药箱全挪到左舷配重。 郑芝龙没有发令后退,由着前船拿粗索拖住最后一条运输船。 就在这时,江面的风向骤然倒刮。 原本堆在水道中央的烟火换了方向,卷着火星朝东口飘去。 大火借着涌浪的势头,劈头盖脸的扑了过去。 幕府放出的火桶和破船失去了控制,顺着风势挤进自家船阵。 “前队别管那些散船!” 郑芝龙扯着嗓子大吼。 “炮口全给老子转过来,专砸东口那些旧船!” “风向和水流都在替咱们推火,他们要是敢不让路,就让火桶烧死他们!” 明军炮船的火力,全砸在了东口横船上。 第一条旧船的绳索被打的稀烂,顺着浪头一头栽向幕府主船。 北岸浅滩上的火桶跟着浮起来,贴着水面滑向东侧敌阵。 那帮敌军水手急红了眼,纷纷挥刀割断缆索避火。 东口堵住深槽的阵势,轰的一下全散了。 平户船队见缝插针,顺手拖走了两条运输船。 小仓信船从东面赶来,接上了另外三条。 最后一条运药船舵杆早断了,只能靠明军旗舰拿粗索硬拉。 后头的幕府炮船还想往前扑,却被自家着火的旧船卡在窄口里。 炮船卡在窄口中,动弹不得。 天黑之前,十二条运输船算是一艘不少,全退出了下关水道。 其中两条船底快烂透了,七十多桶火药只能白白推进海里。 还有三十多个登州水手死在底舱和甲板上,抬出来时浑身是血。 四条护航炮船只捞回来三条,剩下一条早已被拖进了东口。 明军的水师,也没法再去追赶。 郑芝龙吩咐伤船在外海停靠补漏,自己迈上了最先救出的运药船。 几个登州军官,从舵台下面抠出一个幕府的木匣子。 盖子一掀开,里头除了一摞伪造军令,还有伏兵调动的船期底稿。 这下子,真相关不住了。 下关真正动手的幕府战船,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六十来条。 什么四百战船把守水道,全是障眼法。 这全是为了,逼登州船队往里钻! 剩下那两百多条船,昨天就离开了濑户内海。 船队贴着丰后水道,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 平户船长扫了一眼航向,手指用力按在长崎东南的位置。 他咽了口唾沫:“这帮人,根本没想在下关打硬仗。 郑总兵,您带主力北上之后,长崎港里只剩一艘宝船和几门岸炮。 这两百多条战船,全都是冲着大明皇帝去的!” 郑芝龙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扯着嗓子大吼:“挂返航旗!” “快!” 随即他转身,冲登州军官下令。 “你们运输主队立即换道,走五岛西侧外海! 这十二条获救的船,分出八条炮船跟着! 粮草火药全送去对马北口,谁也不准再靠近下关半步!” 船队这边刚分派清楚,南面的夜色里就猛的窜出一条长崎快船。 站在船头的军官连甲衣都烧黑了,右腿上胡乱绑着两块木板。 水手们七手八脚,把他给架上了旗舰。 那军官大口喘着粗气,将半截折断的北炮台令旗塞进郑芝龙手里。 “总兵!幕府两百多条船,已经压到了神崎水道了!” 军官的嗓子,彻底哑了。 “萨摩跟肥后的残兵杀红了眼,正在重新攻打东门! 皇上这会儿,还在北炮台硬顶着! 南水门的第一道沉船,已经被他们的火船给撞开了!” 第九百六十四章 神崎压港 北炮台外的海水,被火光映成一片暗红。 沉船刚被撞开,神崎水道里的幕府战船,立刻散成三队。 中间一队直奔南水门。 两翼贴着礁岸铺开,准备抢占炮台背后的石坡。 出岛内湾里,挤着二十三艘宝船。 水太浅,能在外槽转舵的,只有朱敛的座舰。 剩下的宝船要是硬往窄口里挤,只会把自家的炮路全堵死。 朱敛靠在北炮台的望楼下,左臂夹板早被血水泡透。 军医凑上来想解布带,朱敛一把将人推开。 “滚一边去!” 他咬着牙,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等打完再说!南水门守住没有?” 此刻,东门的炮声,同样连成了一片。 退到赤迫山地的肥后残兵,又杀了回来。 他们推着六门大筒,正对着昨天刚堵好的缺口猛轰。 城里能调动的人手,早就已经不够了。 朱敛招手,把老船主和平户使者叫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南水门内侧的两条浅槽上,重重的点了一下。 “把能动的旧商船,全他娘的拖过去!” 朱敛声音嘶哑。 “船舱装满石头!先别凿沉!” “等幕府的前队挤进来,再把船横在他们屁股后头!” 老船主探头望了一眼港外密密麻麻的桅杆,脸皮抽搐。 “皇上,旧商船就剩七条了……” 他咽了口唾沫。 “真要是横过去,里头的人可就出不来了!” 朱敛一把扯下望筒,盯着海面上逼近的火船。 “所以说先别沉!” “让水手挂好小艇,随时准备撤离!” “只要能把水路堵上半刻钟,宝船的重炮,就能把他们的前队拆成碎木头!” 就在这时,港外突然放下了一条小艇。 五个幕府武士举着白旗,划向了石阶。 领头的军官捧着一封军书,也不敢靠岸,就隔着海水扯着嗓子大喊: “大明皇帝!限你一刻钟内交出长崎,西海道各军还能放城里百姓一条生路!” “若是负隅顽抗……东门和南水门同时破城,城里的人一个不留!” 听到这话,炮台上的平户水手面色惨白,不少人往后退了半步。 朱敛冷笑一声,转头一指墙角。 “把那个萨摩家老提上来,按在墙头!” “还有云仙缴获的军印,全给朕挂到垛口去!” 他扒着石墙,冲着下面大吼。 “回去,告诉带兵的!” “萨摩家老、长崎奉行,还有博多奉行全在老子手里!” “你们要是真有种攻城,先给这几个废物准备好棺材!” 被按在墙边的萨摩家老,脸色铁青。 他看清港外的船旗,突然冲着底下那使者,喊了一串倭语。 通译听罢,赶紧凑到朱敛耳边。 “皇上,他说……对面领兵的是大坂船奉行,里头还混着萨摩、肥后跟小仓的旧部。” “江户那边放了话,谁能把您活捉,长崎港就归谁!” 朱敛转头,瞥了小仓使者一眼。 后者额头直冒冷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底下的幕府使者见状,也不再废话。 他把手里的军书往海里一扔,摆手让小艇拼命的往回划。 就在同一时刻,中路二十条火船,升起了满帆。 火船前头绑着横木,架子底下垂着粗铁链。 这帮人不用船体硬撞沉船。 他们打算直接用铁链钩住水下的船骨,靠后方的大船硬拽。 “岸炮抬高!” “越过火船,先打后头拖拽的船只!” 朱敛一声令下,北炮台十二门大筒依次开火。 铁弹擦着火苗砸进幕府后队。 两条拖船的桅杆断裂倒塌,甲板上的水手,倒下一大片。 剩下的船,还在拼命的往前顶。 第一条火船砰的一声撞上沉船,船头的药桶轰然爆开。 碎木块混着火油,浇在南岸石壁上。 守在绞盘房外头的十几个水手,被气浪直接掀下了台阶。 紧接着,第二条火船顶了上去。 水下的铁链牢牢卡住沉船龙骨,后方六条战船同时绞紧缆绳。 原本堵在水门中间的旧船,被硬生生扯动。 水道右侧,当即敞开了一道豁口。 幕府的前队,压根不管还在燃烧的火势。 十多条披着湿牛皮的快船钻出浓烟,直奔绞盘房而去。 平户水手站在石阶上放了两轮火枪,硬是没能把人压退。 幕府武士顶着木盾跳上岸,两边人马就在窄道上绞杀在一块。 随即,城东的炮声,猛烈的密集起来。 一个护卫军扛着半截折断的旗杆冲上炮台,胸甲上糊满了烂泥。 “皇上!” 他大喘着气。 “肥后兵,从排水渠钻进东门缺口了!” “王公公正在巷子口带人拿命顶,求炮台赶紧再拨两百火枪手过去!” 朱敛扭头看了一眼南水门,咬着牙没吭声。 内湾里,老船主正扯着嗓子,指挥七条旧商船横穿水道。 船舱里石头装的满当,水手早就把小艇挂在船尾,随时准备撤离。 “东门不能丢!” 朱敛抬起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给王承恩,送一百五十人!” “再推两门轻炮过去!” “快!” 传令兵刚跑下台阶,南岸突然窜起一支黑色的鸣镝。 原本在外海打转的幕府左翼船队,马上变阵。 三十多条小船,擦着南岸的礁石靠拢过来。 大批步卒,架起梯子往岸上爬。 朱敛转过头,冲着座舰上的炮长怒吼。 “五门重炮,全给朕转到南面!” “先放他们上岸!” “等后头的船挤进射界,再开火!” 第一批幕府步卒翻上礁石,顺着炮台背后的运炭小路往上冲。 守在路口的商船水手寸步不退。 他们直接把两辆装满碎石的独轮车,顺着坡道推了下去。 木车呼啸着撞翻前排盾手,后头的人滚作一团。 宝船的重炮,抓准机会开火。 霰弹劈头盖脸的,从坡脚扫到了半山腰。 刚上岸的几百号人,被打的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后头的小船挤在岸边互相碰撞,水手连船桨都伸不开。 可南水门的绞盘房,还是没能守住。 一个满身是血的平户水手,顺着石阶滚了下来。 他刚爬起身,就一把揪住了炮台军官的衣领。 “里头……绞盘房里有长崎旧守军!” “那帮孙子从后窗爬进来,把石门打开了!” “守铁链的兄弟,全被砍了!” “内港的铁链,正往水底下掉呢!” 朱敛猛的转过身。 横在内湾的七条旧商船还没就位,最外头的两条,才刚装完石头。 水门外面,四十多条幕府战船趁着火光,黑压压的扑了进来。 粗重的铁链顺着滚轴,一段一段的滑进海里。 南水门的最后一道屏障,全落入了水底。 第九百六十五章 南水门血战 内港铁链沉底,幕府前队随即挤进水门。 领头的六条炮船调转炮口,指向南北两岸。 敌人企图先压住炮台火力,再切入深水区围攻大明主舰。 朱敛立在指挥台上,挥手下达命令。 “传令座舰,横在出岛外槽!” “其余三艘宝船首尾相接,把通往仓区的水道封死!” “宝船别追着快船转舵,先打进港的炮船!” “旧商船继续横向拦阻,谁敢中途停船,朕先砍了领头的!” 老船主立在第一条商船船头,眼见十余条敌船越过水门。 他大吼了一声,“砍帆索!” 随着这声令下,七条装满石块的商船顺着潮水横压过来。 船员凿开底板,乘着小艇向两岸撤离。 沉重的船身缓缓的下压,硬生生的把幕府前队与后队截成两段。 北炮台上的军官焦急的大喊,“不好,他们想拖开商船!” 进港的敌军察觉退路被堵,立刻发疯的冲向商船,想在船身沉底前拖出缺口。 就在这时,北炮台的重炮转过炮口。 第一轮铁弹砸烂领头炮船的舵台,第二轮贴着水面轰进船腹。 木板连着桨手飞进海中,整条船横着撞上旁边的同伴。 十几门重炮交替开火,港内顿时硝烟弥漫。 幕府前队只能贴向两岸,放下小艇强攻炮台。 朱敛从望楼下来时,左臂布带正往下滴血。 军医拦在石阶中间,一把抱住药箱。 他急声的说:“皇上,您要是再让伤口裂开,这条胳膊就真保不住了!” 朱敛一把夺过一卷干布,单手勒在夹板外面。 他冷声的说:“保不保得住,等守住长崎再说,起开!” 南岸方向,忽然爆出阵阵喊杀。 数百名幕府武士沿着运炭小路冲上坡顶,守路水手被逼到两门岸炮旁边。 平户使者带着本家军官赶来增援,看清进攻队伍里的旗号,登时愣住。 只见人群里面,竟然打着平户旧旗! 对面有人隔着盾阵,大声喊道:“松浦家已经重新归顺幕府!” “炮台上的平户军官,还不快快开门!” 听到这话,平户使者脸色发白,身后的水手也犹豫起来。 朱敛转头吩咐,让人把幕府密令钉在木板上,直接推到坡口。 朱敛声音发沉,大声道:“看清楚上面的字,上面写的清清楚楚。” “长崎攻破后,平户与小仓船队一律收缴。” “你们现在放下火枪,等他们进城,正好连船带人一块交给萨摩!” 平户使者盯着密令看了几眼,拔出腰刀,一刀劈断对面插过来的旧旗。 “松浦船早跟幕府翻脸了,谁拿旧旗骗人,就是本家的死敌,给我打!” 平户水手重新压回坡口,火枪声连成一片。 东门那边,王承恩同样打的极苦。 肥后兵从排水渠钻进缺口,占住两排民房。 护卫军顾忌平民,没法用大筒,只能隔着院墙一间间争夺。 “拆房后木墙,从两侧绕到他们后面去!” 王承恩扯着嗓子,在大声的指挥。 肥后前队发现退路被截,纷纷退向排水渠,这一下正好堵的后续兵马无法进城。 巷口两门轻炮随之开火,霰弹直接扫穿三层木盾。 王承恩摆了摆手,只让人重新堆起石车。 他留下四百人守门,自己带着剩下的护卫军直奔北炮台。 此时此刻,港内的交战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幕府后队拖开一条沉船,二十多条快船从缺口挤入。 它们绕过宝船炮口,贴着出岛木墙直扑仓区码头。 那里还躺着四百多名获救伤员,护卫军根本来不及转移。 老船主带着商船水手抢上码头,将剩下的火油桶全推到空船上。 他大手一挥,高声喊道:“点火,用长杆把船推出去!” 点燃船尾后,众人合力将火船推向浅槽。 幕府快船不敢硬撞,只能往深水区躲。 这一下,正好暴露在宝船侧舷的射界内。 朱敛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力的向下一挥。 “开炮!” 刹那间,三艘宝船同时轰鸣。 霰弹与铁弹横扫水面,冲在前面的幕府快船接连翻覆。 后船拼命的转向,却又跟刚进港的炮船撞成一团。 就在港内敌军陷入混乱时,神崎水道外面忽然升起三面红旗。 北炮台上的军官举起单筒望远镜,看了两眼。 他扯着嗓子,兴奋的大喊:“皇上,郑总兵回来了!” 郑芝龙带回来的船只,已经不足四十条。 副将指着半数带着破口的船身,咬牙道:“总兵,咱们直接冲幕府后队?” “冲个屁,让他们挂起肥后退兵旗,从侧面切进去!” 郑芝龙站在船头,冷声的呵斥。 没过多久,幕府右翼果真出现骚动。 十几条肥后船放慢速度,纷纷向外侧转舵。 大坂船奉行连升几面旗帜催促,却根本叫不住它们。 郑芝龙敏锐的抓住这个破绽,拔刀直指敌军主阵。 他厉声道:“别管那些散船,全速靠上去,先打挂金葵旗的主船!” 明军炮船,迅速贴到了三十步内。 “放火!” 第一轮霰弹扫平主船舵台,第二轮铁弹砸断后桅。 幕府主船失去方向,横在水道中央,后方战船全被堵死。 朱敛看清了外海旗号,厉声道:“传令!” “港内宝船立刻起锚,给朕两面夹击!” 被截在内港的幕府前队首尾受敌,阵脚大乱。 十余条敌船降帆投降,其余船只拼命的向南岸抢滩。 王承恩带来的护卫军恰好堵住坡口,将登岸武士又压回海里。 大坂船奉行眼看主阵崩溃,急令三条装满火药的破船撞向朱敛的座舰。 郑芝龙的旗舰从侧面斜插过来,船头撞上第一条破船。 水手甩出铁钩,将另外两条锁住,用快船拖向南岸空滩。 爆炸接连响起,郑芝龙旗舰的后舷被碎铁撕开。 几名水手倒在甲板上,船身在浪头中剧烈的侧倾。 “总兵,船快要翻了!” 郑芝龙一把抱住桅杆,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他大吼道:“不能停,继续堵住水门,别让主船跑了!” 天色大亮,大坂船奉行的主船终于落帆。 港内外共计三十多条敌船投降,剩余船队向神崎外海溃退。 几名明军将大坂船奉行五花大绑,押到北炮台的石阶下。 “跪下!” 守卫狠狠的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朱敛刚准备下令炮台停火,脚下石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底层火药库外面的两名军士,连人带门被气浪掀飞,重重的摔在石阶上。 刺鼻的浓烟,顺着地板缝隙直往上冒。 “怎么回事?!” 王承恩见状,脸色大变。 一个披着长崎旧军服的武士一脚踹开暗门,带着数十名死士冲入炮台底层。 跪在地上的大坂船奉行,猛然的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放声狂笑。 “打下港口算什么,你们真以为这是海战?” 他把嘴角咧到耳根,放声狂笑。 “攻港全是幌子,真正要取的,是你大明皇帝的命!” 第九百六十六章 长崎解围 暗门后面藏着一条运炭地沟,出口正通向北炮台底层。 幕府死士提前混进南岸登船队伍,趁着港内混战潜入地沟。这帮人穿着长崎旧军服,连腰间军牌都准备的齐全。 底层守军刚打开木门核验。 “砰!”火药罐直接砸了过来。 巨响过后,主库没引燃,通往外院的石阶却塌了。近百名护卫军被堵在上层。 “往侧梯撤!”朱敛一把拉住旁边的炮台军官。 只见一名为首武士手持长刀冲在前面。身后几人抬着四只火药桶。 他们的目标直奔望楼下面的木棚! 大明皇旗就挂在那儿! “拦住他们!”朱敛大喝,“火枪不许朝药桶开火!” 紧接着,他拔出腰间短铳。 “砰!”一枪撂倒最前面的持刀武士。 见状,剩余死士马上散开,借着石柱掩护往两侧包抄。 此时,炮台守军只剩三十多人。 双方在狭窄石廊里直接撞到一起。火枪根本来不及装填,军士们干脆抡起枪托,拔出短刀贴身肉搏。 混战中,两只药桶被撞翻,顺着石阶往下滚。 “拦住它!”一名伤兵拖着断腿硬生生扑过去,用身体卡住药桶,“割引线!快割!” 同伴刚挥刀斩断引线。 “哧——”后方一杆长矛直接贯穿了伤兵的肩背。 朱敛退到望楼木梯旁边。 左臂夹板早松开了。每动一下,血就顺着伤口往下淌。 “皇上!上楼!”军医死命拽住他的衣袖,“奴婢们守住木梯!您快上去!” 朱敛抬脚“哐当”一声踹翻旁边的火盆。 烧红的木炭滚满石廊。 “上去就是死路!”他咬着牙冷声说,“跟朕在这儿,守住火药库门口!” 冲在前面的幕府武士踩中炭火,阵形当场乱作一团。 护卫军趁机推来两面炮盾,把朱敛挡在后面。 为首那个武士停住脚步。 他一挥手,让人把剩下的药桶堆到石柱旁边,自己缩在阴影里。 “大明皇帝……”那人用生硬的汉话喊着,“放下武器……我可以让炮台上的人,活的离开。” 朱敛靠在盾后,慢吞吞的给短铳重装弹丸。 “你们连外头的主船都保不住,还跑来替朕做主?” 他冷笑一声,“朕要是你,现在就该想想,一会儿落到郑芝龙手里,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 那武士也不急。 他摸出一枚火折,一点点靠近药桶引线。 “港口胜负,不重要了。只要皇帝死在这儿……九州各家,照样替幕府出兵!” 眼看火折就要按下去。 地沟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水花声。 是老船主! 他带着二十多名水手,从运炭沟另一端摸了进来。这条沟平时是用来排炮台积水的,本地船工对出口的位置门儿清。 水手们没吭声。 他们先拿湿毡子把药桶四周捂住,跟着端起两桶沟水,哗啦一声全泼在引线上。 武士听到动静,猛的转头。 “呼——”老船主手里的铁钩直接甩了过去! 铁钩一把缠住武士的手腕,连着火折一块儿扯出老远。 “杀!”炮台守军借势压出盾墙。 幕府死士腹背受敌,只能退向底层火药库,试图砸开库门。可里头的守军早落下了三道铁闩。 王承恩带着护卫军在这时候赶到了。 他一眼扫见朱敛还站在望楼下面,脸色当场发青,嘴唇都在哆嗦。 “皇爷!您若是真出了事……奴婢,奴婢只能把这座炮台上的人全砍了!” “闭嘴。”朱敛抬手一指地沟,“先封死暗门。一个活口也别放走!” 王承恩咬紧后槽牙:“火枪手!占高处!盾兵往下压!” 地沟出口很快被堵的严严实实。残余死士全被困在两排石柱中间。 为首那个武士还在挣扎,伸手去摸最后一只药桶。 老船主从背后猛扑上去,铁钩一把卡住他的脖颈。两名护卫军跟着扑倒,把那人的手臂按在积水里。 不到半刻钟,炮台底层终于消停了。 六十多个死士当场交代,生擒了二十三人。主库保住了,外墙跟石阶碎了一地。 军医这才抖着手拆开朱敛左臂的夹板。 里头缝合的伤口全裂了,血痂跟布条粘在一块儿。王承恩蹲在边上帮忙按住夹板,这会儿连骂人的心气儿都没了。 郑芝龙带着水师军官赶上炮台时,外头的追击也停了。 大坂船奉行被押在石阶下头。萨摩和肥后的残船早跑向了岛原。 这仗,明军抓了四十七条战船,打沉二十一条,还有三十多条敌船在神崎礁岸上搁了浅。 长崎东门的肥后残兵一听说主船被抓,天亮后也从赤迫山地撤了。 郑芝龙一把摘下头盔,露出被木屑划出一道口子的额头。 “臣回来晚了……”他单膝跪地,“请皇上治罪。” 朱敛由着军医缝合伤口,眼皮都没抬,视线一直盯着那张港图。 “十二条运药船救回来了,长崎也没丢。你这罪……先欠着。” 他顿了顿,“下关还剩多少船?人往哪儿去了?” 郑芝龙赶紧把缴获的船期底稿铺开。 “下关大概还有一百六十余条幕府战船。不过里头有不少临时抓来的商船。” 他指着海图,“臣撤的时候,他们没追。这帮人要是知道长崎主阵栽了,十有八九得调头,去抢咱们登州的运输主队。” 话音刚落,被俘的死士首领被护卫军押上了石台。 军士从他内甲的夹层里搜出两封密令。一封是大坂船奉行签的入港火号,另一封来自下关东口。 通译扫了一眼第二封密令,脸色一下变了。 “皇上,下关守军已经知道福江北湾藏着粮船了!” “密令上说……长崎攻城要是成了,他们就南下会合。要是失败,立刻包围福江北湾,抢粮抢火药!” 郑芝龙一巴掌按在海图上,指尖点在五岛东北的位置。 登州主队有四十二条运输船,护航的炮船却只有八条! 水师刚拼完下关和长崎这两场硬仗,现在能出港的快船凑一块儿都不足五十条。 “轰——” 港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炮声。 一条登州信船连水门的核验都没等,一头撞在北岸木台上。 船头军官连滚带爬的跳下甲板,后背还插着两支短箭。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石阶下,把一块染满血的求援铜牌高高举过头顶。 “皇上!下关船队……把福江北湾围了!” “登州守备升了五道红箭!求水师……立即救援!” 第九百六十七章 福江破围 求援铜牌上的血,至今还黏糊糊的。 炮台外头,整队的铜锣“当当”敲响。 郑芝龙一把将五岛海图拍在石阶上,转头盯着那个军官。 “下关船队是什么旗号,具体位置在哪?” 问完之后,他摆手让军医赶紧把军官背后的短箭拔了。 朱敛的左臂刚重新缝好,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 他依旧坐在原位,轻轻抬了抬右手。 “把能出港的船册,立刻给我拿来。” 长崎接连打了两场恶战,真正能马上出海的快船只剩四十三条。 缴获的大阪船倒是不少,可是有十几条断了桅杆。 还有七条战船的船底,至今还在不断漏着水。 那二十三艘宝船必须留下镇住港口,要不然残兵随时会杀个回马枪。 郑芝龙用粗糙的手指,重重按在福江北湾的入口上。 “皇上,下关那边有一百六十多条船。” “围死北湾的战船,撑死也就一百条。” “剩下的船肯定蹲在五岛东北,正等着咱们主动去送死呢。” 听到这话,王承恩瞥了眼他额头没结痂的血口子。 他有些忧心忡忡的开口:“郑总兵,你才刚从下关杀回来。” “你的旗舰还在外槽堵漏水呢,难道要带着这帮伤船去硬撞?” “这样做的话,恐怕咱们连北湾都进不去!” “谁说我要从湾口,直接去硬撞了?” 郑芝龙咧嘴一笑,手指戳向北湾东侧的两座礁岛。 “幕府在长崎挨了揍,消息还没传到五岛呢!” “大阪船奉行的主船、军印和火号,全在咱们手里拽着!” “臣带缴获的主船走东槽,糊弄他们把外阵让开!” 朱敛一甩手,把船册扔在桌上。 “行。” “拨给你三十六条快船和八条炮船,再加上六条平户引航船。” “大阪主船上的旧旗子,全都给我挂回去。” “那些俘虏来的军官,挑几个灵光的带上!” 他前倾身子,语气压的极重。 “你给朕记住,粮船比敌船更加要紧!” “登州主队一脱困,咱们就马上撤退。” “千万别脑子发热,一路追进下关水道!” 郑芝龙拍了拍腰间的总兵印,躬身抱拳领命。 “臣心里明白!” “救出粮船之后,直接送去对马北口。” “幕府留多少船在这,臣就让他们全咽进海里!” 旋即,他大步迈下了石阶。 天大亮。 五十条战船,浩浩荡荡开出了长崎北水门。 打头阵的战船,正是那艘缴获的大阪主船。 破破烂烂的金葵旗挂在桅杆上,迎风乱飘。 二十来个被俘军官套上旧甲衣,腰眼被钢刀死死顶着。 他们老老实实的站在船栏后头,充当诱敌的幌子。 船上的明军护卫军,全都猫进了底舱里。 甲板上只剩一帮水手,全都会说倭语。 船上的炮口,全用湿席子盖的严严实实。 过了晌午,船队顺利抵达了福江岛西南。 前方海面上,三条幕府快船横在礁口。 敌船的船头,连着升起了两青一白的查验旗。 一个被俘的大阪营官,被押着推到了船头。 这小子直冒冷汗。 他刚张开嘴巴,郑芝龙就从背后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 “给老子听好了!” “照着原令去喊,你家老小和水手就都能活命。” “要是敢多放半个屁,这帮平户的兄弟不介意帮你把舌头拔了!” 营官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余光瞟着两侧黑洞洞的火枪口。 他乖乖举起大阪军印,扯着嗓子大声高喊。 “奉船奉行军令,长崎前队已经得手了!” “北湾缴获的粮船,赶紧通通交给本队!” “至于受损的伤船,立刻退回下关进行补给!” 对面的巡船没有动静,只有一名军官站在船头喊话。 对方向这边挥手,要求大阪主船停下接受核验。 “真他娘的,难伺候!” 平户船长低声骂了一句,把密令塞进了竹筒里。 一艘小艇划过去,快速将竹筒递了上去。 那密令上面,全写着下关火号和北湾部署。 那军官仔细看了看火漆,大手一挥,白旗升了起来。 让路了。 五十条战船顺着东侧礁槽,顺理成章的滑进了外湾。 幕府两翼的船只往两边挤了挤,给他们腾出了一条窄道。 郑芝龙躲在舱门后头,凑着木板缝隙往外瞅。 他嘴皮子微动,冷声念叨:“八十条,北湾里头还有三十条。” 敌军主船就停在西边高岛下面,船头那三门黑漆漆的大筒格外惹眼。 在湾底那边,登州运输船早已缩成了一团。 四十二条粮船,全都首尾紧紧绑在一起。 外圈八条护航炮船沉了两条,剩下的全背靠着石滩。 幸存船只的木板上,布满了被大炮轰出的炮洞。 幕府这边选择按兵不动,想来是舍不得砸烂粮船上的物资。 一堆小船死死堵在湾口,摆明了想把运输船困死在里面。 他们打着如意算盘,专等明军熬不住自己投降。 缴获的大阪主船,距离敌阵越靠越近。 三十步。 幕府主船上黄旗升起,要这支“长崎前队”落帆核验。 郑芝龙一把掀开盖着轻炮的湿席子,咬牙切齿的下了令。 “距离够近了,给我开火!” “别再跟这帮孙子,继续演戏了!” 炮手猛的一推,霰弹迅速入膛。 大阪主船两侧木板哐当砸下,底舱的护卫军齐刷刷的端起火枪。 轰——! 一排密集的炮火,贴着海皮子轰然扫了过去! 幕府主船的黄旗桅杆当场断裂,舵台上的军官被霰弹扫了个七零八落。 见此情景,两侧的明军快船猛打满舵。 铁钩咔咔飞出去,死死钩牢了最近的巡船! 北湾里的登州守军看见了大明红旗,顿时炸开了锅。 六条护航炮船毫不犹豫,跟着一起猛烈开火。 包围圈里的幕府小船被夹在中间,慌作一团,甚至连转向都做不到。 郑芝龙连看都没看敌主船,眼神冷得吓人。 “快速给我杀出去十条快船,直接往粮船外侧去撞!” “把他们那破浮桥,给老子彻底截断!” 紧接着,他冲着湾里扯开嗓子大吼。 “登州船队听着,立刻升帆!” “前头十二条粮船,先走东槽离开!” “破烂炮船负责断后,谁要是敢乱抢道,老子先剁了他!” 粮船船头。 登州守备身上缠着两道血布条,抬头确认了自家旗号。 他一刀剁断连着船只的粗索,大声下令:“立刻分队,快!” 四十二条粮船刚拆成三队,打头的十二条正要转舵。 砰——! 西面的高岛上面,突然传出一阵闷响。 两颗大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进了东侧礁槽! 巨大的水柱,顿时冲天而起! 幕府居然在岛上藏了六门岸炮,炮口正对准这条深水航路。 一条平户引航船躲闪不及,被铁弹砸穿了个大洞。 船身歪歪扭扭的,死死横在礁槽正中间。 “收帆!快收帆!” 后面的粮船急忙收拉缆帆,整支船队又重新挤成了一坨。 “瞄准高岛给我打,彻底轰碎它!” 郑芝龙扯着喉咙,放声咆哮。 各艘炮船纷纷调转炮口,开火轰击。 可岛上的炮位缩在石墙后头,铁弹砸上去只崩出石渣,根本打不透。 登州守备坐着小艇靠上主船,敏捷的翻过了船栏。 他喘着粗气大喊:“总兵,高岛炮台后头藏了敌军步卒!” “他们昨夜摸上北岸,把水井和火号台给占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语气极其焦急。 “要是不拔掉那座炮台,咱们一条船都别想出去!” 话音刚落,北岸山头上突然嗖嗖射起了五支黑箭。 石坡后头,幕府步卒直接推翻了防护木栅栏。 几十只堆满火油的木排顺着山沟,一股脑的滑进了海里。 这帮木排根本没往明军战船开来,全都借着旺盛的北风。 木排呼啦啦的直扑而下,冲向湾底那四十二条粮船! 第九百六十八章 北湾夺岛 火排从北岸山沟滑入海面,最前面的木架已经烧成焦炭。十几只油桶被粗索串在一起,顺着北风越漂越快。 登州运输船吃水太重,挤在湾底转不了舵。只要引燃一条运药船,周围的粮船全都得跟着完蛋! “他娘的!”郑芝龙按住刀柄,吼道:“快船迎上去!” “船头全挂湿帆!把外侧的火排推到西边滩涂上去!”他指向高岛方向,“炮船开火,压制高岛岸炮,别让那些铁弹落进深槽!” 五条快船并排顶向火排。 “拿撑杆!顶开油桶!”前排水手扯着嗓子大喊。 “砍断绳子!快!”后排水手抡起斧头。 火油溅在湿帆上,帆布窜起大片白烟。 最右边一条快船被火排铁钩挂住护栏。 “解不开了!连栏杆一块砍!”水手长急的大叫。 几斧头下去,整段护栏落进水里。燃烧的木架擦着船身滑过,顺势撞上后面的幕府小船。 大火顺着敌船的帆索往上窜。两条幕府船仓促躲避,“砰”的一声,跟旁边的同伴撞作一团。 接下来,郑芝龙没心思看戏。大坂主船直接靠向北岸,六百名护卫军跳下船板。 平户船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凑上前来:“大帅,我熟这岛上的运水小路。我带两百兄弟从火号台后面绕过去!” 见状,登州守备提着刀也要跟上,郑芝龙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回去盯紧你的船!”郑芝龙指着湾底方向,“装火药的那十二条,赶紧弄到南边去。岛上的事交给我,运输船再挤成那副德行,我救下来也是一把火烧光的命!” 登州守备咬了咬牙,转头跳上小艇:“划回去!” 湾底那边,水手们七手八脚扯掉相连的跳板,光膀子用肩膀顶着船身用力推。十二条运药船总算弄到了南侧石滩,剩下的粮船顺着湾底排成两溜。 岛上北岸,幕府步卒停下推火排的动作。带队的武士指着海滩大吼。这帮人占住山沟两侧,前排架起木盾堵塞坡口,后排火枪手顺着石墙缝隙“砰砰”放冷枪。 “别去坡口送死!”护卫军营官猫着腰,“盾手,前面顶住招惹他们!一队二队,顺着潮沟往石墙侧面摸!” 此时正逢退潮,石墙根底下露出个排水洞,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十几个水手扯了湿布蒙在甲衣上,贴着洞壁缩了进去。里头一个幕府武士刚转过脸,“扑哧”一声,一把短刀已经攮进他脖子。 没过多久,石墙内侧摇起红旗。 坡口的木盾被冲上来的护卫军踹翻。幕府步卒扛不住夹击,连滚带爬的往高岛炮位那边缩,想跟岸炮守军抱团。 这会儿,高岛上那六门大筒还在发威。 一发铁弹砸在一条运输船前舱。木板碎屑混着裂开的粮袋全飞进海里。 “拿破帆布堵上!别管粮食了!” “抬人!把老三抬到旁边船上去!”甲板上乱作一团。 看着这阵势,郑芝龙冷笑一声:“传令下去,三条炮船退后,挂撤退旗。” 这是要钓鱼。 岛上的守军一见大明红旗往下降,真当明军要放弃东槽了。几十号人喊着号子,把两门大筒推出石墙,企图扩大开火的角度。 “都睁大眼盯着,给老子打那两辆推出来的炮车!” 炮船船尾,明军炮手垫高木箱,一点点把炮口抬向石坡。 上面两门岸炮才刚调平炮口,明军船炮一齐开火。 第一发铁弹扫断炮车轮轴,几千斤的铁疙瘩斜着栽进壕沟。紧接着,第二发铁弹砸进炮位后面的火药箱。 一团刺眼的火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响冲上石墙。碎石夹着泥块四处飞溅,十几个守军当场翻倒在地。剩下的炮手捂着脑袋仓皇撤退。 随即,平户船长带着人刚从火号台后面摸上来。 “砍断牵引索!拿泥把炮口糊上!”水手们根本不去追赶逃兵,挥刀先一通乱砍。 正面,护卫军踩着同伴的肩膀翻进石墙。 守岛的幕府军官见势不妙,扯着嗓子喊手下往北岸小艇那边跑。跑出去没几步,抬头一看,水井边上大明红旗迎风招展。 退路断了。 两百来个普通岛兵手一哆嗦,手里的长枪刀剑全扔在地上。剩下的幕府武士还想死磕,被一群火枪手抵着脑袋压在炮台角落。 统共不过半个时辰,高岛六门大筒全部改姓了朱。 东侧礁槽重新打开。 登州守备扯着喉咙吼:“最前面十二条!起帆!” 平户引航船赶紧放下小艇,在前面用浮标点出水下石脊。 可幕府主阵那边不肯松口。剩下五十多条战船从西面深槽压了过来,气势汹汹。敌军主船被打断的桅杆旁边竖起根备用旗杆,三支红旗连着升起。 外湾的幕府守军瞧见火号,立刻从东槽往回反压。二十多条敌船把出口堵的严严实实,摆明了要把刚刚起帆的粮船再逼回死胡同里。 郑芝龙盯着两边的旗号。 “想玩夹击?”他啐了一口,“把舵盘往西打!迎上去!” “大帅!粮船怎么办?”旁边人急切出声。 “粮船接着往东走!告诉他们,就算背后挨炮也别给老子停帆!咱们先敲碎西边这个主阵!” 明军炮船逆风扑向西侧敌阵。 双方距离拉近到四十步。幕府主船上火光一闪。 “嘭!” 两发铁弹砸中大坂主船前舷,碎木片乱飞,连着十几个水手惨叫着倒进血泊里。 “把人拖进去!别乱!”郑芝龙站在高台上动都没动,“炮口别偏!给我往那艘主船上招呼!” 幕府战船数量多,可全挤在这条深槽里。前面的一停,后头的连打把舵的地方都没有。 八条明军炮船利索的横过船身,侧舷炮口大开。“轰轰轰”的炮声连绵不断,拼命朝最前面的三条敌船倾泻铁弹。 此时,平户引航船从浅滩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侧面。 “打!” 火枪齐鸣,敌船上的桨手一片片倒下。两条幕府战船登时失控,顺着水流斜过去,船头别在一起死活掰不开。后面的船来不及停,接二连三撞上来。 紧接着,北岸炮台也响了。明军护卫军摆弄着那几门缴获的大筒,铁弹居高临下直坠敌阵。 一发石弹正中幕府主船后桅,“咔嚓”一声木柱折断,那面指挥旗一头栽进海里。 指挥旗一倒,敌军前队就扛不住了,慌忙往后撤。可后头的船正把西槽堵的结结实实。两边撞的木屑横飞,几条小船直接底朝天翻进水里。 郑芝龙没让人追。 “让快船套上绳子,把漏水的粮船拽出去!走东边!” 黄昏落下,四十二条运输船一条不落的钻出了北湾。三条船身进水的,全靠快船夹在中间硬拖出来。事后一清点,粮食丢了两百多石,火药少了二十七桶。 湾里那帮幕府水军眼睁睁看着粮船走脱,灰头土脸的往西北方向撤退。这一仗,明军按下了十二条俘虏船,击沉八条,还有六条直接搁浅在高岛石滩上动弹不得。 随后,登州守备顺着绳梯爬上大坂主船,怀里抱着个木匣子递给郑芝龙:“大帅,从炮台上搜出来的。” 匣子挑开,里头塞着下关船队的接应文书,还有一张画着五岛西侧水道的布图。 平户船长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大帅,不对劲啊。”他指着布图上的几个点,“幕府在北湾只摆了一半的人。剩下七十多条战船,全藏在福江西口那头。” 他猛的抬起头:“这帮混账真要堵的地方在西侧航路!这北湾就是个饵!” 话音刚落,远处海面上升起一长两短三支青箭。 就在刚才,撤退的幕府船队根本没往回走。他们借着风势绕过福江北角,全速扑向了前往对马的必经航道。 第九百六十九章 粮火归岛 四十二条运输船刚钻出包围圈,再经不起第二波折腾。 三条破的严重的粮船止不住的往里灌水,水手只能两班倒钻进底舱,拿着木板和烂棉被去堵漏水点。 对马北口眼巴巴等着这批粮火。 岛上三万朝鲜军民加上一万降兵,每天一睁眼就是吃。 多拖一天,石城就多一分危险。 郑芝龙没让船队直接回长崎,顺风拐进福江西北的背风礁湾。 喘口气的功夫,船队分作两拨。 三十六条粮船走西侧外海,剩下六条伤船连同十二条缴获来的战船,大明旗号挂的高高的,接着按原航路往北走。 平户船长看着那六条伤船,直皱眉头:“大帅…前头可是幕府七十多条战船。就这几条漏水船,一旦被盯上,半个时辰都顶不住啊!” “谁说真要往对马送了?”郑芝龙冷笑,把那张布防图拍在船栏上,“走个十里地装装样子就行。小鬼子瞧见大明旗,准以为咱的主队还想抄近路。等他们从西口围上来,伤船马上拐进白濑石滩。” 他指着图上的一根线:“真粮船把灯灭了,走外海!天亮前抹到对马西北去。” 登州守备盯着图看了半晌:“要是小鬼子不上当呢?他们要是死守西侧航路,主队还是得撞上。” “啪”的一声。 郑芝龙把抢来的大坂军印砸在他跟前。 “那就让他们再信一回自己的军令!”郑芝龙指着外海方向,“你带主队走外海。碰上查船的,挂大坂补给旗!都给我听好了,没听见我这边三声连炮,谁敢提前开火,老子砍他的脑袋!” 登州守备一把抓起军印,带着三十六条运输船摸出礁湾。 桅灯全被木板遮严实,船和船之间全靠挂在船尾的一条白布辨认距离。 郑芝龙自个儿留在伤船这边。十二条缴获战船散在外头,灯火点的通明。 六条漏水运输船也是旗号高悬,船尾拖着好几条装满空桶的小艇。 入夜没多久,北边真探头探脑的摸出几条幕府探船。 对方不敢靠太近,远远的打起两支红箭。 不到一刻钟,福江西口的敌军主阵动了。 七十多条战船借着近岸水道的水势压过来,前锋的几条快船直奔亮着灯的运输船扑。 郑芝龙靠着船舷,数着距离。直到敌船咬进五里地,他才一挥手。 六条运输船立马落帆转舵,一头扎向白濑石滩。吃水浅的缴获炮船横在后头挡道。 幕府前锋见粮船减速,一个个急红了眼扑上来。 他们不敢用重炮,怕一炮引爆了火药或者毁了粮食,只派小船从两边抄后路。 最前头那条敌船刚贴上来,运输船尾巴上拖着的小艇突然绳索一松。 “哗啦”几下,几十个空木桶砸进水里,桶中间还连着粗麻绳。 敌船桨手收势不及,桨叶直接缠进乱绳堆里,整条船当即瘫在水面上。 明军炮船立马回头开火。 “轰!” 霰弹劈头盖脸的砸过甲板,追的最凶的三条敌船当场横死在水道中间。 后头的船根本刹不住,稀里哗啦的撞上一堆。 趁着这功夫,六条伤船接着往石滩里头退。郑芝龙带着快船绕到敌阵右翼。 幕府那边还当这几条船里装满了粮草,在后头紧追不舍。 水潮一点点往下落,白濑的石脊慢慢露出水面。 平户船长站船头,拿根长竹竿不停的探深浅。 伤船船底“嘎吱”擦过好几次礁石,好不容易堵上的口子又开始往里渗水。 水手们谁也没跑,咬着牙把压舱石全推进海里,又把剩下的粮袋全摞到左舷,硬生生把右边的船体翘起来避开暗礁。 幕府前锋追到石滩边上,终于回过味来了。 领头军官赶紧让小艇靠过去,非要上船去查货。 郑芝龙早就等在船栏后头。 小艇刚挨上船帮,十几个大明水手一脚踹开底舱门。 里头哪有半粒米?全是一摞摞的烂木板和臭麻袋。 “追了半宿,想要的东西全在这,睁大狗眼看清楚!”郑芝龙大笑。 船头的轻炮顺势轰响。 一窝霰弹把小艇打成烂木头渣。 后头的敌船惊惶打舵往回转。这会儿水退的更狠了,最前头那两条幕府炮船底盘一沉,“咔嚓”撞上石脊,船身当场歪倒在水里。 这下子后面的敌船全傻眼了,谁也不敢往浅水里开,只能缩在深水区干放炮。 铁弹嗖嗖的越过伤船砸进浅水里。一条本就破的不成样子的运输船尾部挨了一下,咕噜噜的沉在石滩口子上。 船员早早换到快船上了,这艘空船正好当了路障。 剩下五条伤船靠着平户水手摸出来的浅水槽,贴着南边慢慢撤出去。 幕府主船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升起重新找人的火号。 他们这才明白过来,真粮船早跑没影了! 七十多条船挤在深水沟里想调头,赶去西侧外海。 郑芝龙哪能让他们如愿?带人直接从后头压上来。 “这会儿才想起来找主队?晚了!”他大手一挥,“给老子打!照着桅杆和船舵轰!把他们全按在这滩烂石头里,天不亮谁也别想走!” 十二条缴获炮船齐刷刷开火。 敌阵后头被炮弹压的抬不起头,前头的船又卡着调不开身子。 幕府主船连着升催行旗,结果一发铁弹干断了后桅杆。 主旗一倒,全乱套了,十几条船慌不择路的往两边礁湾里躲。 郑芝龙硬是拖到天蒙蒙亮,这才带上五条伤船慢悠悠的退出白濑石滩。 没继续去咬他们,顺着五岛西岸一路往北跑。 到了半下午,对马岛的山尖终于露出来了。西北外海那头,三面大明红旗迎风一展,登州的主力船队拨开云雾,大摇大摆的开过来。 三十六条船,一条没少。 昨晚他们扯着大坂补给旗,顺理成章的糊弄过去两条探船,又借着顺风早早飞过了封锁线。 两边一合拢,直奔北口。 石堡上的水师一瞅见登州的旗子,炮台连放九声空炮。 港里能动的船全跑出来接应,码头上的朝鲜水营兵也呼啦啦排出一长溜。 船一靠岸,粮袋、火药桶、炮弹连拉带扛的填进石城仓棚。 那三条伤船破成那样,里头的货竟然也保住了大半。 郑芝龙最后上的岸。靴底刚碰着石阶,留守军官就捧着佐须湾的账本迎上来。 “大帅!粮填进三港,岛上这些人够吃四十天了。火药也塞满了北口和佐须湾炮台!” 登州守备摘下头上带血的铁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直喘粗气。 “下关打伏击,北湾来围堵,这又在西口截后路…幕府绕了这么大个弯子,到头来连咱一粒米都没摸着。” 郑芝龙没吭声,眯着眼往码头外头看。 长崎方向,一条快船正顶着风浪死命往这边赶。 船头没挂红旗,顶上却挑着三盏金灯。 皇爷的急令! 快船刚擦着岸,王承恩手底下的护卫军直接蹦上石阶,把个黄蜡封死的木匣子塞到郑芝龙手里。 匣子里头是江户送去长崎的国书,还搭着一把德川近卫的短刀。 军令就两行字。 “江户使者到了长崎,嚷嚷着要见大明皇帝。” “这帮人放话了,幕府愿意吐出下关和博多,不过,朱敛必须亲自去岛原会盟。” 第九百七十章 岛原邀盟 郑芝龙捏着那封盖着朱印的国书,反反复复看了两遍,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去岛原会盟?德川家这帮杂碎,胃口倒是不小,也不怕崩了满嘴牙!” 他没急着下令返航,转头对着身侧的登州守备吩咐道:“你带人把粮草和火药全运进三港库房。挑十二条能打的快船,把那五条伤船护送到佐须湾船坞里头修补,一颗螺丝钉都别给老子漏了。” 对马岛如今屯了四十天的口粮,幕府想靠断粮把大明水师逼上绝路,这盘算算是砸了。偏偏江户使者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蹿到长崎,点名要朱敛亲赴岛原,明摆着肚子里憋着坏水。 郑芝龙抽出一柄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德川近卫短刀,刀尖顺着国书硬壳夹层轻轻一挑。纸页撕开,当啷一声,掉出一片薄铜片,上头凿着三青两白的火漆号印。 旁边的平户老船长凑过来瞅了一眼,面皮顿时抖了抖:“大帅,这是岛原东岸的接船火号,专给幕府直领船队开道用的。使者随身带这玩意儿,绝对没安好心!” 郑芝龙将铜片扔回木匣,转头看向喘着粗气的护卫军信使:“江户来了多少人,长崎港外头有动静没?” “回大帅,使团一共九条大船!”信使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语速飞快,“三条还堵在神崎水道外面,剩下六条全强行进了内港。使者带了两百多个披甲近卫,蛮横的很,非要皇上三日内给个准话。平户探船也报了信,岛原外海这两天多了不少吃水很深的渔船,划桨的手上全带着握刀的厚茧,根本不是寻常打渔的!” “娘的,在这儿等着咱们呢。”郑芝龙啐了一口唾沫,立刻喝道,“升返航旗!回长崎!” 对马三港留下四十条缴获战船交由登州守备管辖,剩下的精锐快船随郑芝龙连夜折返。 入夜时长崎港里火油味还没散干净,南水门边堆着烧成黑炭的沉船木料。 北炮台石阶前头,朱敛的左臂挂着白布吊在胸前,人却大马金刀的坐在石凳上。二十步外,江户使者盘腿跪坐,身后立着二十名按刀披甲的死士近卫。 郑芝龙踏上石阶,把那枚铜片和短刀摔在石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皇爷,臣从国书夹层里扒出了这个。五岛刚打完,下关还压着百余条幕府战船没散,江户这时候急着邀盟,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使者身后的通译刚把话翻译过去,那使者便抬起头,嗓门尖锐的说道:“此乃使团信物!两国交兵各有防备,本就合情合理。大明皇帝若连一场会盟都不敢去,又何谈在大海之上与将军一决高下?” 站在朱敛身后的王承恩反手压住绣春刀柄,阴恻恻的冷笑一声:“前脚派死士钻炮台地道想炸火药库,后脚藏着火号跑来请皇爷赴会,你们江户管这叫议和?” 使者没理会王承恩,直接把袖子里的一卷文书推到石案边缘。 “幕府诚心罢兵!我们愿意退出博多和下关西口,甚至承认大明占领对马。作为交换,大明水师退出长崎,交还被俘的大坂船奉行与各家将官。会盟过后,双方以岛原海峡划界,各自撤军!” 朱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没看那卷文书。 “在下关伪造朕的朱批截了十二条运药船,在福江北湾围堵,在长崎放火连攻两次。如今你们打不动了,倒想拿快丢光的烂摊子换回全部俘虏?” 说到这里,朱敛抬手指向内港黑沉沉的水牢。 “大坂船奉行、博多奉行、长崎奉行,还有萨摩家的老将,全给朕关在水牢里啃馊米。想要人,拿五十艘主力战船、十万石米粮和两百门红夷大炮来换。至于大明水师什么时候走,还轮不到江户给朕定规矩。” 使者脸颊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声音猛的拔高:“岛原会盟是将军大人的最后底线!大明皇帝若是执意不去,幕府立刻封死濑户内海,西海道各藩国也会奉令全力进剿,到那时候,战火可就停不下来了!” “放你娘的狗屁!” 郑芝龙跨前一步,大脚直接踏在那卷文书上,碾得纸页粉碎。 “平户、小仓被你们当枪使,肥后被坑的断了粮,萨摩主将还在牢里关着。你现在还想拉西海道出来吓唬谁?当全天下人都是瞎子?” 对面的近卫齐刷刷拔刀出鞘半寸,炮台四周的明军护卫端起鸟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使团胸膛。 两边剑拔弩张,水门码头搬运木料的水手全都停下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抬手虚压,止住了铳兵的动作。 “岛原,朕去。” 此话一出,江户使者眼中露出一丝狂喜,但紧接着朱敛的声音再次传来。 “地点由朕定。朕的座舰停在云仙外湾,你们的使者登船议事。幕府船队后撤十五里,岛原岸炮全部拿烂泥封死。” 使者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断然摇头:“不可!将军国书写的明白,会盟必须设在岛原城外十里坪!双方各带五百护卫,战船一律不得靠近三里之内!” “那就免谈。” 朱敛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睨视着对方:“你今晚滚回使船上去。明日正午以前,江户若是不改地方,朕先砍一个船奉行,把人头装匣子里送去岛原给德川家光当下酒菜。” 使者面色骤变,转过身和几个近卫叽里呱啦的急促争辩了几句,额角渗出一层油汗。 见状,他自袖中摸出一面黑漆木牌,颤声道:“使团需派小船回岛原请示将军,明日天亮以前,定给陛下答复!” “放两条船走。”朱敛冷冷道,“扣下一百个近卫当人质。敢耍花招,就地全剁了喂鱼。” 等使船划出南水门,郑芝龙立即打手势让八条快船远远的咬住尾巴。 北炮台重归沉寂,王承恩拿起那面黑漆木牌在灯烛下细细摩挲,忽然眉头一皱。木牌边角有新鲜的刮痕,缝隙里嵌着几点暗红色的泥渣。 平户船长掏出小刀挑出泥渣,放在拇指间用力一搓。 “不对劲!岛原城外全是被火山灰盖着的黑土,只有云仙西坡旧火药场周围才有这种红胶泥!幕府的人最近必定在云仙西坡窝了很久!” 郑芝龙立刻在案台上铺开海图,粗粝的手指戳在云仙西坡的背风湾上:“西坡正对着去十里坪的大道,后头还藏着两条吃水深的小水沟,正适合藏兵藏船。” 朱敛眯起眼睛,下令道:“把大坂船奉行拖上来。” 片刻后,浑身血污的大坂船奉行被两名军士死狗一样扯上石阶。这俘虏刚瞥见案上的暗红胶泥,身子便猛的颤抖了一下,右腿下意识往后缩。 郑芝龙一把抓起那枚刻着三青两白的铜片,直接拍在他脸颊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认得这个吧?”郑芝龙狞笑起来,“云仙西坡是个什么鬼地方,你看见这红泥巴抖成这副德性?老实招,德川家在十里坪底下埋了什么?” 大坂船奉行死死闭着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砸在石板上。 王承恩招了招手,两名护卫立刻抬上来一只从死士营地搜出来的铁箍火药罐。罐底的大坂船营火印赫然在目,边沿同样挂着一圈暗红胶泥。 看到这东西,大坂船奉行防线崩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招!罪臣全招!”他扯着嗓子,声音撕裂扭曲,“旧火药场底下掏空了三条地道,全通到会盟台地底下!江户近卫只要在山上放出三青两白的火号,整片西坡的地雷全会被引爆!” 大坂船奉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瘫在地上哆嗦道:“将军根本没打算和谈!他们要把大明皇帝和五百护卫,全活活炸死埋在山底下!” 第九百七十一章 云仙假盟 大坂船奉行的供词,当夜便抄成十几份。 朱敛留着,那几个江户近卫的命。 他让人把其中三人分别押开,叫通译逐一盘问岛原路线。 三人的回答大差不差,偏偏在会盟台的位置上对不上。 两人咬定设在城外海滩,另一个偏说沿西坡石阶上山。 等这人反应过来失言,王承恩早叫军士把红土和火药罐撂到他脚边。 那名近卫面无人色,满头冷汗直冒,闭紧嘴巴再不肯多吐半个字。 天刚蒙蒙亮,跟踪使船的快船就摸回了长崎。 军官带回来的消息,显得更棘手。 “皇上,使船压根没直奔岛原。 他们半路先摸去了云仙西坡,偷偷摸摸放下了十七个武士。 还有那两处浅湾,里头少说窝了四十多条快船。 船栏全搭着湿皮子,舱底全是盖不住的火油味。” 随即,郑芝龙抓起木块在海图上啪啪摆出位置。 “皇上,地道炸山就是个引子。 等会盟的人一乱,这些火船就出来封外湾。 咱要是开着宝船过去,幕府正好连船带人一块端了。” 见状,王承恩一步跨出,挡在朱敛身前。 “皇爷,万万去不得! 既然摸清了底,奴婢去。 奴婢挑个身形相仿的,假扮使臣。 先把那会盟台的地雷踩响,再叫水师去封湾子!” 朱敛抬起手,压下他的话。 他转头吩咐军士,把昨天扣下的近卫全拉到港口。 他又命平户和小仓的使者,过来认人。 小仓使者一眼扫过去,脸色唰的青了。 “陛下,这两人…上个月来过岛原。 打着江户要修补云仙旧炮台的幌子,找肥后藩要过火药。 肥后藩当时,交了足足三百大桶! 现在看来,全埋到西坡底下去了。” 平户使者哆嗦着,指着一个头领模样的人。 “这个人,是专管传递将军密令的头领。 若是把他按在长崎回不去,岛原那边生疑,未必肯照老法子动手。” 朱敛屈起手指,点在海图上的浅湾处。 “所以不能漏底。” 朱敛冷笑一声。 使团原封不动的放回去,会盟照办。 不过这地方,朕还得再给他动一动。” 到了午时,江户使者的船再次滑进南水门。 使者,带来了新的说辞。 他满口答应把会盟台,移到云仙西坡下方的石滩上。 但他咬死了一点,大明皇帝必须亲自登岸。 朱敛扫了两眼文书,把纸页揉作一团。 “朕能登岸。 不过,护卫减半,大明只带三百人。” 朱敛盯着使者。 “幕府也只准带三百人,所有战船统统退出五里之外。 两边各押一个主使,当做人质。” 江户使者一愣,显然没料到大明皇帝应的这么痛快,脸上反倒显出几分迟疑。 “陛下愿亲临岛原,自是极好。 只是…会盟台前,火炮大筒万万不可携带,宝船也不可靠近。” 听到这话,郑芝龙在旁边冷哼一声,撇了撇嘴。 “地方是你们挑的,在你们自己门前。 现下连水师护卫,都不许留? 你们幕府要是这点胆子都没有,趁早把岛原城门拆了扛来长崎认干爹得了!” 使者被激的满脸通红,当场摸出印信,签了退船约书。 当天下午,长崎港大门开处,朱敛座舰连带三十条快船依次驶出。 大头的二十二艘宝船按兵不动,王承恩亲率一千甲士镇住东门和南水门。 郑芝龙领着,八条炮船打头阵。 他明面上是去云仙外湾,扫清航道。 背地里早把平户水手装上船,悄悄奔着两处浅湾绕了过去。 朱敛懒的换下左臂上沾血的夹板,随便扯了两圈新布条裹上。 右手边,短铳和那封江户国书随意的搁在一块。 船近云仙,岛原岸上挑起白旗迎客。 果不其然,西坡脚下新起了一座宽大木台,黄沙铺地。 几十个幕府近卫,沿石阶站了一长溜。 人人腰上都只挂着一把短刀,表面上干干净净。 座舰老实的,停在三里之外。 朱敛换乘小艇靠了岸,身后三百护卫军全背着火枪,一门轻炮都没带。 江户使者等在木台前,满脸堆着笑。 目光却一个劲往海上瞟,直勾勾瞅着远处的座舰。 “陛下果然言而有信,只带三百人登岸。 将军大人若知晓陛下诚意,重开商路指日可待。” 朱敛军靴踏上石滩,踩的碎石直响。 走到离木台还剩五十步的时候,他停住脚。 “朕人就在这儿。” 朱敛指了指脚下。 “要谈什么,就在这滩上谈。 你们那木台子搭的太新鲜,朕看着眼晕。” 使者的手,在袖子里用力攥紧。 “陛下,会盟礼器全在台上摆着呢。 换国书,也得上去啊。 您人都在岛原了,这点小事还…” “小事?” 朱敛右手一挥。 身后的护卫军,瞬间散开。 他们不去围木台,顺着石滩沿路后撤。 士兵砰砰砰插下十几面红旗,把退路和海岸标的明明白白。 “朕就是不想被三百桶火药送上天,听懂了么?” 通译把这话一扯着嗓子喊开,木台边的幕府近卫当场乱成一锅粥。 几个人脖子一歪,紧盯向西坡火号台,还有几个手一滑就去摸衣襟。 江户使者面皮一抽,踉跄着狂退几步。 “动手! 快升火号! 三青两白!” 他扯破喉咙,大吼出声。 西坡石墙后头,瞬间蹦出十几个伏兵,抱着火箭直扑火盆。 可那第一支青箭刚冒个火星儿,山顶上就拍下一排火枪声。 平户水手早不知什么时候,顺着乱石摸到了火号台后脑勺。 一群人从干沟里跃出来,一枪撩翻了掌旗武士。 紧接着,郑芝龙那八条炮船,悄无声息从南侧浅湾拐了出来。 船头轻炮一溜儿排开,对准了湾里憋着的幕府火船。 咚——! 木台底下,传来一阵闷响。 地道里的火药被瞎头瞎脑的引燃了一处,好在没连上线。 西坡地面突然一突,半拉木台裹着石阶,重重砸进大坑。 江户使者被气浪一跟头掀翻,刚爬起来,就被两个军士一脚踩住肩膀。 四周的幕府近卫,抽刀疯扑上来。 朱敛身侧的火枪队踩过碎石滩,三段连射喷吐火舌。 刚冲到前头的两排人瞬间被打成了筛子,硬生生逼回了坑边。 “都别去木台! 下面还有哑雷!” 朱敛话音刚落,第二条地道呼的蹿出大团烈火。 大片碎石泥土,夹着火光顺坡滑落。 几十个收不住脚的幕府武士,惨叫都来不及,当场被活埋进土里。 两处浅湾,同时开火。 幕府火船急着往湾口冲,不料一头撞上了郑芝龙提前填在湾口的破船。 平户快船从两边甩出带索的铁钩,咬住领头的火船,生生把它往烂泥滩上拖。 海面上的朱敛座舰,也开腔了。 重炮不去轰击岸边,炮弹径直划过浅湾,砸在幕府后头。 两艘躲在礁石后面的指挥船,当场断了桅杆。 这一下砸的幕府战船纷纷降帆,再不敢往前凑半里地。 江户使者糊了半脸泥血,四肢绵软的被军士拖到朱敛脚下。 “你们…既然查清了地道,怎么还敢登岸!” 他两眼通红,嗓子里倒抽着凉气。 朱敛提着短铳,枪管往他肩甲上用力一压,硬生生把人压的跪回土里。 “朕要是不来,你们湾子里藏的那些破船能全冒头?” 朱敛居高临下,看着他。 “总得让你们这火号飞一会儿,不然你们的人,怎么肯乖乖进死胡同。” 西坡剩下的近卫,看看被端了的火号台。 他们再看看跪地吐血的使者,一个个白着脸,把短刀扔在脚边。 不到半个时辰,两处浅湾四十多条火船,憋死在湾里成了活靶子。 云仙西坡,换了主人。 不多时,郑芝龙从塌陷的木台底下扒出一个铁匣。 盖子一掀,里头夹着引火次序的图纸,还有一封没发出去的急令。 通译拿过纸页展平,刚念了两行,声音突然卡壳。 “皇上,岛原就是个幌子。” 他捧着纸的手,有点发抖。 “江户那边派了近卫船队,绕过了天草。 他们的目标,在这儿之外。” 通译抬起头,声线发紧打着颤。 “这帮人带着长崎旧守军的水门铜牌,他们要去长崎港!” 第九百七十二章 回师封港 岛原这破地方,朱敛懒得多待半刻。 江户使者连同两百多号近卫,被粗暴的塞进座舰底舱。 云仙西坡留给平户水手,暂时控制。 郑芝龙甩下六条伤船,看守浅湾。 剩下的战船,麻溜的升帆返航。 海风迎头灌过来,满帆也是逆风。 快船就算划的膀子冒烟,也得耗上两个多时辰,才能赶回长崎。 缴获的急令,写的明明白白。 江户近卫船队一共六十七条,里头二十条挂着小仓旧旗。 这帮人打算借道神崎水道,拿长崎旧守军的铜牌,去骗北水门。 朱敛把那页破纸,甩在江户使者脸上。 “折腾一圈让朕亲赴岛原,想着调虎离山?” 朱敛冷哼出声。 “你们没算清数,郑芝龙出港留了底,长崎内港,还有二十二艘宝船压阵。” 使者瘫在船栏边,嘴角渗着血沫子。 “长崎守军,早打残了!” “东门烂的漏风,南水门堵的死紧。” “北炮台,连底座都崩了。” “江户近卫只要钻进港里,你留再多宝船也是白搭!” 通译刚结巴着翻完,郑芝龙抬脚碾上使者受伤的手背,用力一踏。 “你特么最好祈祷,你的人还在外头飘着。” 郑芝龙啐了一口。 “北水门要是掉块砖,老子立马拔了你的皮,挂桅杆上。” “让你们江户船队,开开眼!” 使者疼的倒抽凉气,浑身直打哆嗦,咬碎了后槽牙,硬挺着不吭声。 船队绕过云仙北角,前方海面,迎头窜来长崎方向的信船。 小艇上的军官扯着嗓子,乱挥红旗。 刚贴近船帮,就递上来一块崭新的北水门铜牌。 “皇上!” “王公公那边,早接了平户探船的急报!” 军官大喘着气。 “港门,关的严严实实,二十二艘宝船,全在内湾摆开阵势了!” 闻言,朱敛捏着那块铜牌,眉头微皱。 “江户近卫手里有一块旧牌,他们怎么没把门骗开?” 报信军官干咽了一口唾沫,表情古怪的发笑。 “旧守军的铜牌,打从仓区叛乱那会儿,就全换了。” 军官咧起嘴。 “王公公防着有人藏私,顺手把火号也改了一遍。” “江户船队举着破牌子,在下头晃荡了半天。” “北炮台就回了三发空炮,让他们停船受查!” 看到这一幕,郑芝龙乐的直拍船栏,扭头盯着江户使者。 “啧,你们江户人挺讲排场啊?” 他嗤笑一声。 “六十多条船举着废牌子,在外头排队等开门?” 周围水手,哄的笑作一团。 使者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面如死灰。 他这才反应过来,江户计划里记着的布防情报,全是好几天前的老黄历了。 王承恩早把长崎守军,翻了个底朝天,军牌火号,换的干干净净。 军官抹了把脸,继续禀报。 “江户船队见门叫不开,全退到神崎水道去了。” “王公公没出港迎战,让宝船死压内湾,单派了几条小仓船过去核验。” “对面那二十条冒牌货,愣是不敢开火。” “双方现在,还在水道外头杠着呢。” 朱敛抬手一指航向,不回北水门,命船队贴着天草东岸,直奔神崎外海。 “王承恩把人堵在港外,咱们就去后头扎口袋。” “传令下去,快船全把桅灯给朕遮严实了。” “谁敢提前露大明旗号,当场砍了。” 江户使者突然抬头,梗着脖子嚎叫。 “你们一共,才三十来条船!” “江户近卫,还剩六十多!” “就算前后夹击,你们吞的下么!” 郑芝龙懒得理他,转身从铁匣子里,翻出那个岛原火号。 亲手拎到桅杆旁边,挂上。 “谁说老子,要打大明旗号?” 他挑着眉。 “你们留在云仙的三青两白旗,老子正好借来用用。” “催催这帮王八蛋,进水道。” 黄昏一过,神崎水道外海早挤成一锅粥。 前头那二十条小仓旧船,停在礁石圈外头,死活不敢往北炮台跟前凑。 后队在外海拖拖拉拉排成两列,随时预备脚底抹油撤退。 朱敛的船队借着夜色,从南边摸上去。 打头的船上,挂的仍是幕府破旗。 被俘的江户近卫头领,被刀逼着披挂整齐,杵在船头,高举岛原火牌。 护卫军全蹲在船栏底下,火枪紧紧捂在湿席子后头,连点反光都不漏。 对面的后队,很快升起询问灯号。 郑芝龙按住俘虏,亲自上手,照着铁匣子里的说明,三青两白,依次打出。 会盟成,合围长崎。 这是要命的催兵符。 江户船队一看这火号,立刻精神大振,开始往前猛压。 后队三十多条战船,嗷嗷叫着越过礁线,全往神崎水道那窄巴口里挤。 留在外海接应的,可怜巴巴只剩下十几条。 四十步。 敌军一条巡船靠过来,船头的江户军官,张嘴刚要喊话。 郑芝龙大喝一声,一把掀翻了湿席子。 “给老子打!” “瞄准了轰!” 八条炮船,齐刷刷的横过船身,轰的一阵闷响。 霰弹贴着海面,扇过去。 巡船脆弱的船栏,当场炸成木渣,旗手连着那面号旗,一头栽进黑水里。 明军红旗,在主桅顶端迎风扯开。 三十多条快船,从两翼急扑而出,水手甩出铁钩,挂紧敌军后队。 江户战船,吓的疯乱打舵。 可神崎水道里头,已经回敬了震天的宝船重炮。 郑芝龙旗舰,强压到二十步内。 护卫军火枪齐射,铅弹刮风似的,扫过甲板。 近卫主将,肩头中了一枪,捂着血窟窿,还要带人往逃生小艇上跳。 侧面呼啸着冲来两条小仓船,轰的一夹。 小艇当场在船栏中间,挤成烂木板。 天刚擦黑,近卫主船那面金葵旗就萎了下去。 水道里共有三十八条战船,举白旗投降。 十一条直接搁浅,八条沉底喂鱼。 只有最外侧九条快船,趁乱溜往丰后方向。 战事刚歇,王承恩乘着小艇爬上朱敛座舰。 一眼瞥见,朱敛左臂那圈布条,又渗出一大片鲜红。 老太监脸一黑。 “哎哟我的皇爷!” 王承恩急的直跺脚。 “您答应老奴留在船上压阵,军医那边的药可没说停啊!” “江户使者都抓齐了,您现在马上得回北炮台换药去!” 朱敛懒得同他啰嗦,一摆手。 示意军士,把近卫主将和江户使者拖过来,扔在同一块甲板上。 两人隔着十几步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吭声。 使者心里盘算着,岛原伏击十拿九稳。 主将脑子里,还想着拿旧牌子,大摇大摆开进长崎港。 直到这会儿两人面对面瘫着,才反应过来。 江户发下的这两道军令,压根没给他们留活路。 护卫军从近卫主船的后舱里,撬出三只密封木箱。 两箱装着,赏人的碎金碎银。 撬开最后一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的,全是盖着江户火漆的处决文书。 平户与小仓的使者,各自抽出一份,脸都青了。 白纸黑字,写的明白。 长崎一破,这些参与会盟的西海道军官,不论功过。 全部分批,押往大坂大牢受审,各家战船,全归幕府接管。 朱敛下巴一扬。 通译清清嗓子,当众把文书念完。 甲板上一片安静,紧接着,周围那些投降的小仓水手炸了锅,骂娘声四起。 有人扯烂了手里的旧旗,往泥水里用力踩。 有人梗着脖子,嚎叫着要赶回本家送信。 近卫主将,闭着眼装死。 直到军士从箱子最底下一掏,又扯出一封密令。 主将眼皮一掀,像疯了去抢,被军士一脚,踩回甲板上。 这封密令,写给大坂与堺港守军的。 通译抖开信纸,嗓音慢慢虚了下去。 “江户的令,两港已经扣押所有大明商船,船员跟商民,合计四千余口。” “岛原会盟要是没成,就把人全赶进堺港旧船坞里。” 王承恩面色大变,一把薅过剩下半张纸,凑到火把底下往下念。 纸上最后一行,是无情的一句死令。 “大明水师若敢继续东进,立焚船坞,不留活口。” 第九百七十三章 江户死令 火把烧的纸角发卷,周围却安静的可怕。 那封密令从王承恩手里,传到平户与小仓两家使者面前。 两人刚扫过两行,吓的一连退了好几步。 这江户是真狠,不光要烧死四千多大明商民。 他们还要把西海道,这帮苦哈哈的家底全给抄了。 强拉来卖命打仗,到头来连自个儿老家港口都回不去。 朱敛一抬手,指住趴在甲板上的近卫主将。 把他拖过去,放在灯底下。 他盯着地上那人,开口说道:“朕要听清楚,大坂跟堺港怎么关的人。” “谁负责点火,江户给他们定的哪门子时辰,挨个掰扯干净。” 随即,两名护卫军薅住那主将的甲领,一路拖出条血道子。 主将肩头的血窟窿还在冒红,落地时疼的直抽抽。 他牙却咬的紧,一声不吭。 见状,旁边的江户使者用力一扑腾,扯着嗓子冲主将一顿骂。 通译听了两耳朵,脸当即黑了。 “皇上,这畜生不让他开口。” 通译指着使者骂道:“他说留在江户的家属,早让近卫营给看死了。” “谁敢漏半个字,全家老小一块下大牢。” 朱敛理都懒得理,摆手让军士劈开剩下两只木箱。 哗啦一声,碎银子倒了一甲板,下面压着一叠记名的赏令。 平户使者凑过去翻了两下,一把抽出一张。 “呵,你替江户打长崎,能赏三百两白银,连升两级!” 平户使者念完,啐了一口。 朱敛接过来,甩手砸在那主将脸上,指着旁边那堆处决文书。 “瞧见没,等你回了大坂,立马下狱。” “你手底下的人,全拆走编进水营。” “德川家光,嫌你活着碍事呢。” 主将胸膛起伏的越来越快,粗喘着气,转头看向江户使者。 那使者一缩脖子,干脆把脸撇向别处。 紧接着,郑芝龙大步迈过去,一脚踹翻装碎银的木头箱子。 他开口骂道:“你这蠢货,还他娘的认不清主子?” “用完就宰,你也就是条狗命!” 郑芝龙往甲板上一指,开口喝道:“把堺港的布防给老子吐干净!” “只要你老实交代,老子让军医给你那伤口塞药。” 主将嘴皮子抖了半天,终于塌下身子。 “堺港里头,扣了两千二百多人,全在南栈船坞。” “大坂那边还有一千八,分头锁在安治川两岸货仓里。” “岛原这头要是黄了,堺港两天之内就得把人清光。” 听到这话,王承恩急了。 他走上前去,大声追问:“两天从哪会儿算?” “你不要废话,给咱家说准咯!” “从发回败报,那个时候算起。” 主将艰难的扬起脖子,继续说道:“昨晚使船放过信鸽。” “江户的快船,估摸着也到堺港了。” “明儿天一亮,第一批人就会被推进旧船坞。” 郑芝龙蹲下身,一把扯下他腰带上的铜印。 “水门几门炮,巡船看什么号子?” 主将头压的更低,压根不敢看江户使者那边。 “南口拉了两道浮索,东西石台上十四门大筒。” “守港的船不到四十条,大坂水营离着堺港也就半天的道。” “咱们回港,都升一金两白的灯。” “他们见主印,这才肯放人。” 朱敛转过身,望着黑漆漆的神崎水道。 投降的战船歪歪扭扭卡在礁石里,破帆跟着浪头乱晃。 这破烂摊子,拖回长崎去修至少耗上一整天。 “大明商民,等不起这慢慢补船的功夫。” 他抬手指着远处,开口吩咐:“挑二十条囫囵些的近卫战船。” “小仓那边,抽十二条旧旗船。” “这批船,按原样挂旗。” “上的死尸和血道子,先放着别洗!” 他看向郑芝龙,继续说道:“你带三十条快船缀在后头。” “朕领六艘宝船,押阵外海。” 此话一出,王承恩老脸吓的煞白。 “我的皇爷哎,您不能去啊!” 他直接扑跪下,苦苦哀求:“您左边胳膊刚缝完啊!” “这长崎去堺港,得颠上一昼夜。” “您这么晃荡,那伤口能合的住?” 朱敛瞥了眼,挂在脖子上的左臂。 绷带底下早印出老大一块红,半个手掌开始发麻。 “朕要是蹲在长崎,这几条破船顶多糊弄糊弄巡逻船。” 朱敛咬着牙,沉声说道:“宝船不摆出架势。” “堺港奉行,怎么信神崎打赢了?” 王承恩站起来还想拦,朱敛一把将那主将铜印拍进他手里。 “你带十二艘宝船,回北水门去。” “留十艘船,震住长崎。” “再找六百个,熟大坂水道的商民。” “明儿黄昏前,给朕追上前面的人。” 王承恩直哆嗦,颤声问道:“奴婢要是赶不及呢?” “赶不及,朕就先轰了堺港。” 朱敛目光泛冷,开口交代:“你到了只管死堵大坂的援兵。” 老太监憋了半天,重重叹了口气。 他攥住铜印,慢慢退开。 后半夜,船队摸黑散开。 水道里,还有人嗷嗷叫唤。 明军放下小船,专捞那些扯了白帆的苦力。 至于那些抱着倭刀不肯放的近卫武士,没人去管。 干脆任由潮水,把他们拍在礁石上。 等天边发亮,郑芝龙早把二十条缴获来的船编成了尖刀队。 近卫主将被绑在主船桅杆底下,肩膀的烂肉胡乱裹了几圈布。 那江户使者,被扔进朱敛座舰的底舱锁死。 拔锚前,小仓使者爬上主船。 他弓着腰,捧上一卷沿岸潮水图。 “陛下,堺港南边有个百舌鸟浅滩。” “大船吃水深,根本过不去。” “快船趁着涨潮,能贴住船坞外墙。” 使者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小仓愿出四条船带路。” “只求事成后,陛下允咱们把江户的处决文书带回本家。” 朱敛一抬下巴,示意他自个儿拿。 “把文书拿走,让降兵都传阅传阅。” 朱敛冷笑一声,开口说道:“江户拿各家填这无底洞。” “朕要让整个西海道瞧瞧,德川家给功臣备了什么下场。” 正午一过,前队开出神崎外海。 漏水的破船走的老慢,水手拿着木桶泼命的往外舀水。 朱敛的座舰就吊在十里开外,远近拿捏的恰好。 快到傍晚,东面海上一条挂着烂帆的小破船冲了过来。 船桅上光秃秃的,甲板上倒站着三个大明水手。 他们抓着带血的褂子,在风中狂甩。 郑芝龙打手势,放小船去接。 领头的水手一上甲板,背上血淋淋的鞭子印全裂开。 他的右脚踝,还卡着半根铁链。 他噗通跪倒,从怀里摸出个烧的黢黑的木牌子。 “总兵,咱们从堺港逃出来的!” 水手嗓子全哑了,哭喊道:“昨晚他们发了疯的移人!” “六百多号弟兄,给押进南口煤船里了!” 郑芝龙伸出手,一把卡住他的肩膀。 “剩下的人在哪儿,运煤船几时动!” 水手疼的脸刷白,手却攥紧了木牌不放。 “他们说是岛原,那边吃了败仗。” “明儿早起,头一道涨潮前。” “六条煤船,得拉到南栈外槽去。” “海上只要露了咱们大明的旗,那帮畜生点火连船一块烧!” 顺着船头望去,极远的海平线上。 堺港方向,已经吊起了一盏引航金灯。 第九百七十四章 南栈抢船 六条煤船,绝不能干等着大军打进港口再去救。 船上装的,可是六百多个大明商民。 只要守军瞧出近卫前队有问题,几支火箭就能把船舱烧成灰。 郑芝龙把逃回来的水手带进底舱,指着桌上的潮图。 “指出来,煤船停在哪?” 水手抖着手指按向图纸:“在南栈外槽,挨着东炮台。” “那边水浅,顶多停两条船。” “岸上架着木桥,那帮畜生要是站在桥上往下扔火把……” “特么的。” 郑芝龙骂了一句,把四块木牌重重拍在图上。 “先夺煤船,再去弄那水门浮索!” “咱们的船照样进港,平户那边的人跟在左边。” 郑芝龙抬头扫过众人:“找十条快船,去煤船后头那片芦苇沟猫着。” “炮船都给老子憋着,别开火。” “等那帮混账离了火油桶,咱们再掀桌子。” 水手急的一头汗:“总兵,煤船底下全用大铁锁扣着呢。” “钥匙,在南栈当官的手里攥着。” 听到这话,郑芝龙扭头一把拽过桅杆底下的近卫主将,粗暴的拖了过来。 “听见没?” 郑芝龙用短铳拍着他的脸:“一会儿守港那帮人,会带钥匙过来。” “你要是能把人糊弄上船,老子算你救了六百条命。” “敢给老子耍滑头,升错旗……” 他一指脚边那一堆江户处决文书:“你就跟煤船,一块去填海。” 近卫主将看了一眼那堆文书,喉结滚了滚,连忙应声。 夜色笼罩海面,堺港外的两座石台,点起了火盆。 巡船拦住近卫主船,升起一金两白灯,又喊话要查验铜印。 近卫主将披着沾满血的甲衣,站上船头。 “神崎那边,打烂了!” “明人的宝船,正咬在后头!” 他扯着破嗓子喊:“船奉行有令,南栈的人质赶紧转移!” “能动的炮船,全跟老子出去顶住!” 巡船上的军官,明显愣住了。 “近卫大人,江户的急令只要求封闭船坞。” “可没下令,让炮船出港啊。” 军官皱起眉头:“还有,大人怎么连个伤兵都不往大坂送?” 近卫主将的身子,登时收紧。 躲在木板后的郑芝龙,一把将短铳顶进他的后腰。 “明人的疯子大军马上就到了,哪还有工夫管伤兵?” 近卫主将举起手里沾血的铜印,用力晃了晃。 “南栈那六条煤船,马上移交本队!” “耽误了江户军令,船奉行查下来,第一个就砍你们!” 那军官半信半疑的看了两眼,还是让人升起半面白旗。 他放近卫主船,往第一道浮索靠拢。 随即两条小艇划向南栈,说是请守港奉行亲自来看看这铜印。 郑芝龙靠在木板后,没有出声。 守港奉行只要离了石台,煤船的钥匙连带着点火的牌子,就得一起落水。 不到半刻钟,南栈果然晃出一只挂灯小船。 守港奉行领着十几个武士踩上主船甲板,手里还拎着个亮晃晃的铜皮盒子。 “近卫大人,神崎的军令,还请拿出来验一验。” 近卫主将站在原地没动,往后退了一步。 守港奉行脸色一变,手唰的往腰间摸去。 见状,郑芝龙一脚踹开舱门,直愣愣的撞过去,把那奉行撞在船栏上。 两边木板砰的放倒,几十杆火枪的枪口,直接压住了甲板。 “手放老实点,别碰你那破刀!” 郑芝龙夺过铜皮盒子:“把煤船钥匙拿来!” 后头的武士刚抽出半截刀子,平户水手抄起长杆,直接敲翻两人。 剩下的人被枪口顶在胸口,只能撒手扔了兵器。 岸上巡船的人瞧出不对,当当的敲起铜锣。 东炮台,接连射出两支红色火箭。 南栈木桥上的守军,立马提着桶,开始往煤船上头浇油。 郑芝龙砸开铜盒子,里头果然躺着六把长钥匙,外加一块黑色引火牌。 “快船出来,先上南栈抢船!” 芦苇沟里,十条快船刷的升起帆。 大明水手靠上第一条煤船,铁钩刚挂稳,底舱里就传来砰砰的撞击声。 底舱里的大明商民,听见了外头的火枪响。 有人用力撞门,有人顺着木板缝把手伸出去,一把拽住看守的小腿。 一个武士刚擦亮火折子,脚腕就被一条铁链缠住,扑通摔在舱板上。 明军营官跳上甲板,拿着长钥匙,往大铁锁里捅。 “老乡们退后,躲开门!” 营官扯着嗓子喊:“里面的别挤,把火油桶赶紧往外推!” 沉重的舱门,哐当扯开。 几十个脸熏的焦黑的商民,涌了出来。 他们没去抢着逃命,几个人合力抬起甲板上的火油桶。 他们顺着船栏,一个个掀进海里。 第二条煤船,已经冒出黑烟。 守军点燃了木桥上的油槽,大火顺着桥板直往船尾烧。 平户快船直接横向撞上去,水手扯下湿帆盖住火槽。 就算船头木板烧的劈啪作响,水手手里的长杆,还是拼命往外撑船。 郑芝龙站在高台上,指着东炮台的方向。 “炮船开火,给老子砸那木桥和火号台!” 八条炮船扯掉盖着的湿席子,侧舷炮口喷出火光。 成片的霰弹扫过去,木桥栏杆当场碎裂,桥头的守军倒下一大片。 紧接着又是一轮铁弹,刚立起来的第三支红箭,连着架子一块砸进了水里。 南口的两道浮索,转眼绞紧。 三十多条守港船从内湾压出来,要把明军堵在煤船和石台中间。 近卫主将这时候突然扑到船栏边,冲着对面的守港船大吼。 “大伙听着,江户早把咱们西海道军官的处决文书写好了!” “神崎的人,全是弃子!” “你们再替奉行卖命,回了大坂也是下大牢!” 守港奉行脸白了一片,挣扎着想扑上去捂他的嘴。 郑芝龙却一脚踹开他,让通译把那叠文书举在灯前,挨个念上头的名字。 冲在最前头的两条守港船,速度立马慢下来。 船上的军官指指点点吵成一团,后头的炮船还一个劲的催。 这水道本来就窄,前头一停,后头的船咣当就撞上了船尾。 趁着大乱的功夫,六条煤船全扯离了木桥。 六百多个商民分着送上了快船,最后半桶火油,也被一脚踢进海里。 就在这时,朱敛的六艘宝船,终于从外海压上来。 重炮直接越过近卫主船的桅杆,头一轮开火就把东炮台的外墙砸成了渣。 守港的军官一瞅见宝船庞大的影子,没人再信神崎水道还在幕府手里。 郑芝龙,没让炮船去追。 他一挥手,让人拉着煤船,直接撞上第一道浮索。 粗大的索条被船头压进水下,快船趁机钻过空子,直冲南栈。 旧船坞里头,还有一千六百多个大明商民。 守军眼看木桥废了,开始拎着灯油,往仓房底下的火槽里倒。 朱敛站在座舰船头,左胳膊裹着的布条,又红了一大片。 他单手举起望筒看了两眼,下令宝船继续往水门压。 忽然,堺港北面响起连成片的炮声。 站在高处的瞭望军官转动望筒,声音都喊劈了。 “皇上,大坂的水营来了!” “北面至少有八十条战船,领头的正往南栈放火箭!” 只见第一支白羽火箭划过港口墙头,直直落进旧船坞的屋顶上。 第九百七十五章 堺港断援 白色火箭穿透瓦片,火星顺着房梁滚进院落。 守在船坞外的幕府武士立马掀开地板,露出底下的浸油木槽。 朱敛反手把望筒丢给旁边军官,左胳膊伤口扯的一痛,他咬住后槽牙硬是没出声。 “宝船留四艘,压住水门!” 朱敛强压着剧痛,开口下令。 “两艘船调头,去截大坂的船队!” “郑芝龙继续救人,谁敢为了抢战功丢了南栈,朕剁了他的脑袋!” 听到这话,郑芝龙抬脚踹飞船坞侧门。 院里密密麻麻,挤着上千大明商民。 大半人脚腕子上还拖着铁链,周遭仓房已经往上窜黑烟了。 这帮倭寇,还真敢下死手。 一个长崎刚救出来的老船主,跟着护卫军挤进来。 他扫了眼院里的排水沟,扭头带人去掀沟盖。 “看这走势,火槽全往北墙根汇,外头保准有大油池!” 老船主扯着干哑的嗓子,大声喊道。 “先去堵住出口,别在院里瞎跑,嫌命长啊!” 闻言,二十几个商船水手扑通跳进半身高的臭水沟。 什么污物也顾不上了,他们抄起湿麻袋混着稀泥往木槽里用力塞。 火舌子卷上湿泥,发出滋滋的响声,呛人的黑烟顺着缝隙直往人鼻子里灌。 船坞守将退到北仓二楼,拖着十几个被绑的大明船员,挡在窗前。 “退出去,明军全退出去!” 守将手里攥着火折子,用生硬的汉话大喊。 “不然我连主槽一块点,大家一起死!” 郑芝龙按住身边火枪手的枪管,压根不看他。 他弯腰捡起冒烟的火箭残骸,随手抛进破水缸里,发出嗤的响声。 “糊弄鬼呢,外面六条煤船早让老子拖走了。” “你们那什么南栈奉行,也搁老子手里押着。” 郑芝龙吐了口唾沫,冷哼一声。 “拿根点不着的破木头,吓唬谁呢!” 守将脸皮抽搐了一下,赶紧探头看向院里。 见状,他脸上的血色退的一干二净。 商船水手早就把主槽挖开了,斧头正当当的把浸了油的麻绳砍断。 这下真没招了。 他抓起跟前的人质,用力往楼梯下推,转身就想往后仓跑。 旁边两个绑着手腕的大明船员对视一眼,闷头发力撞过去。 三个人顿时扭成一团,顺着木楼梯叽里咕噜滚了下来。 守将腰间的火折子,摔在了青石板上。 他伸手刚想去够,一只大脚重重踏上来,将他的手指和火折子一块踩进泥里。 与此同时,院外头的大坂水营炮声越发近了。 八十条战船,拉开了架势。 一队掉头直奔朱敛的座舰,另一队顺着北堤往下抛小艇。 他们打定主意,要从陆路把船坞给抢回去。 郑芝龙一刀劈断最后一道铁锁,提着刀回头大喊。 “能喘气的扶着伤号,全往煤船上撤!” “干过船坞活的,留下灭火!” 他大步往前一跨,用刀背拍在慌乱后生的背上。 “都给老子按规矩走,谁敢堵门,老子先砍了他!” 商民乱了一瞬,随即分成两拨。 年轻后生手脚快,拆了门板抬着重伤员往外走。 年纪大的老船工咬着牙,抡起斧头劈开还在冒烟的木地板。 乌压压的院子,硬生生被清出一条大路。 就在这时,南栈石台那边突然飞来一排铁弹。 两条正在接人的快船被打穿了船舷,船身失去平衡,直接横在水道中间。 那些本来退下去的守港船一看大坂的援军到了,立马又把帆升起来往上压。 平户船长咬着牙,带了四条引航船顶在煤船外侧。 他扭头冲着郑芝龙,扯着嗓子大骂。 “南口要封死了,赶紧撤退!” “再耗下去,刚才救的人全得死在这!” 郑芝龙回头,看了一眼潮水位。 海水已经快把木桥的断桩,彻底淹过去了。 再等半刻钟,北堤外那条废弃的运盐沟水位就够通船了。 “想堵老子,南口留给他们玩!” 郑芝龙扬起大刀,往前一劈。 “全都有,煤船改道!” “进北边盐沟,平户船滚去前头探路!” “快船拿绳子拉上伤船,一起走!” 对面的守港船,压根没想到明军连正面水门都不要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煤船在掉头,头一条船已经重重撞碎了北堤的破木闸门。 汹涌的潮水,一下子倒灌进旧盐沟里。 六条装满人的煤船顺着水势,连拉带拽的挤了进去。 朱敛的座舰,此时还在南口外槽横着。 大坂水营的主船,已经压进了百步。 船头的八门大筒,接连冒火。 砰的一声,一发铁弹砸在座舰前舷上,飞溅的木片擦着指挥台扫过去。 朱敛身子晃了一下,左臂绑着的夹板重重的磕在船栏上。 痛意直冲脑门。 军医顾不得规矩,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 “皇爷,不能再待了!” 军医嗓音发颤,急切呼喊。 “伤口全崩了,再来一下,您这骨头都要断了!” 朱敛额头上布满汗珠,右手用力攥住木栏,手背上青筋暴起。 “退个屁。” 朱敛咬紧牙关,吐字艰难。 “大坂的人,就是冲着朕的龙旗来的。” “朕现在一退,他们立马去截盐沟里的煤船。” 接下来,他强忍着疼站直身子,指着后面。 “把神崎缴的近卫金旗,全挂后桅上去!” “还有江户那几个使者和近卫主将,都拉到船头站好!” 他冷笑一声,任由冷汗往下淌。 “告诉大坂的主船,看清楚了,他们想要的大人物都在这。” “给朕把那八十条船,全引到南口来!” 通译抱着木筒,扯破嗓子连喊了三遍。 结果北面海域,突然敲起了密集的铜锣。 王承恩带着十二艘支援的宝船,终于冒头了。 后头还浩浩荡荡,跟着六百多个大明商船的水手。 王承恩站在打头的船上,大老远就瞅见朱敛座舰外舷被打出来的大窟窿。 这老太监,脸黑的能滴水。 “封海,把外海给咱家封死!” 王承恩,尖着嗓子咆哮。 “大坂的船,半条也不许跑!” “商船的水手跟咱家进盐沟,把救出来的人接回长崎!” 明军前后重炮,一齐开火。 大坂船队全成了瓮中之鳖,前头进不去港口,后头被宝船封死。 被强行拉来卖命的底层水手,抬头就瞧见催命的江户处决文书。 文书在明军桅杆上随风飘,有人反手一刀,砍了督战旗。 有了第一条降下船帆的,后头的船跟着接连升起白旗。 大坂主船的军官急眼了,想点火突围。 结果从旁边冲出两条小仓的旧船,哐当一声把主船撞在中间。 主船上的水手反扑上去把当官的捆住,一脚连着一脚把火药桶全推下了海。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堺港总算消停了。 大坂这八十条战船,四十六条降了帆,十七条烂在浅滩上。 九条战船被重炮打沉,剩下的伤船,拼了命的往北岸跑了。 旧船坞一千六百多个大明商民,全部撤出。 加上六条煤船上的,堺港一共救出两千二百三十余人。 南栈两座仓房被烧毁,主船坞与大半商船保了起来。 朱敛刚迈上堺港的青石台,军医抖着手拿剪子剪开他左胳膊的布条。 皮肉翻出,殷红的血水顺着指尖答答的滴在石面上。 王承恩站在边上,急的直跳脚,嘴唇不停的哆嗦。 “皇爷,您要是再这么亲自去压敌船……” “奴婢只能让人,把您绑回宝船了!” 王承恩红了眼眶。 朱敛没接这话,只冲着不远处的郑芝龙扬了扬下巴。 他让人把被俘的大坂水营主将,直接押过来。 那名主将眼看堺港变了天,连刑具都没上,浑身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铁筒交出来。 “大坂关押的一千八百名大明商民,昨晚就出了安治川货仓。” 主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们没进船坞,早让近卫军押上淀川了。” 听到这话,郑芝龙眼睛一立,锵的一声抽出长刀架在他脖子上。 “少给老子兜圈子,人弄哪去了?” 郑芝龙咬着牙,刀锋往肉里压。 “一句话说明白,不然老子活刮了你!” 主将盯着脖子底下的刀刃,吞了口唾沫,冷汗把后背全打湿了。 “江户怕大明水师沿海打过来,下令往内陆转。” “今早押送的人刚过大坂城,顺着淀川去伏见了!” 他用力抬起沾满泥血的脸,嗓音变的高亢尖锐。 “负责押人的,是德川家光的亲弟弟带来的三千近卫!” “他们留了话,只要大明战船敢进大坂湾。” “他们就把那一千八百人,全赶进伏见的火药库去!” 第九百七十六章 淀川追押 刀锋还压在脖颈上,大坂主将抖着手,指向铁筒里抽出的河道图。 图纸早被汗水浸软,从安治川一路画到伏见。 沿途十二处水闸与渡口,全标着近卫的火印。 “押人的队伍半道换了路,出了大坂就上了沿淀川上行的河船。” 主将咽下血沫,急匆匆的往外倒话。 “将军亲弟带的三千近卫分两拨,前队押人,后队沿河清路。” “伏见旧火药库早腾空了,只等把人关进去。” 郑芝龙手腕一翻,长刀往下压去。 “特么的,三千近卫押一千八百个手无寸铁的商民,你管这叫转移?” “有油船,他们里头混了十二条装火油的河船!” “船底全铺了总火槽,前方关卡只要升起三支白箭,沿途的船直接点火!” 朱敛坐在石台边,军医刚剪开他左臂的布条。 裂开的伤口被船栏撞烂,缝线崩的只剩两针还连着皮肉。 军医用烈酒冲洗伤口,手还没碰上去,朱敛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 “直接缝,别等什么止痛药了。” 王承恩听的眼皮直跳,扑上去一把按住军医的手腕。 “皇爷,您要是再坐这种浅底河船,颠上一夜。” “这胳膊保住了,往后也未必抬的起来啊!” “伏见那边一旦收到败报,那一千八百人连今夜都熬不过去!” 朱敛咬住一块叠好的粗布,军医哆嗦着重新落下了针。 朱敛抬起右手,指在河道图上。 “挑二十四条近卫浅船,挂回大坂水营的旧旗!” “十二条快船藏在后头,郑芝龙带八百护卫军打头,朕坐后队指挥。” “王承恩,你留下十二艘宝船给朕死守堺港。” “半条大坂残船,也别放进来抢人!” 王承恩还想张嘴,朱敛一把夺过大坂主将的铜印,甩进郑芝龙怀里。 “江户拿他的人头当赏钱,他这张脸就能替咱们多诈开几道水门!” 堺港的浓烟还没散尽,三十六条吃水浅的战船已经杀进北侧盐沟。 六百多名水手摸透了大坂水路,分头上船。 他们手里攥着长竹篙,顶着船底避开暗桩往里扎。 前队几条船打着近卫旗号,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血泊全原样放着。 被俘的大坂主将套着沾血甲衣,哆哆嗦嗦站在船头,举高了手里的铜印。 船队刚扎进安治川西口,守闸军官看着这阵仗,只敢派一条小艇凑过来。 “大人,为何从堺港折返,大坂城没发回营的火号啊!” 大坂主将余光瞥见船栏后头那一排黑洞洞的枪管,咽了口唾沫。 他扯开沙哑的嗓子嘶吼:“明军的宝船打下南栈了,水营主力败退!” “御连枝大人命我沿淀川追赶押送队,开闸,立马放船!” 听到这话,守闸军官站在木台上无动于衷。 他大声喊道:“口令,江户追加了通行暗语,大人请对下半句!” 木板后头的郑芝龙听的真切,一把揪住大坂主将的后脖领,把人掼回舱道。 “去你娘的,他们换暗语了,你这脑袋没用了。” 小艇上的军官瞧见船头的人影消失,手腕一翻抽刀大吼。 话音还没出嗓子眼,藏在船舷底下的火枪齐刷刷喷出火光。 枪响过后,守闸军官连同身边的旗手身子一歪,栽进浑浊的河水。 紧接着,明军的几条快船,一头撞上了石台。 十几个护卫军甩出带索铁钩,快速的翻过木栏。 他们一刀剁倒了,守在绞盘边的幕府武士。 厚重的河闸还没升到顶,郑芝龙的主船仗着惯性,撞碎烂木栅栏挤了过去。 “后队别停船,顺着西侧木桩往上冲!”郑芝龙扒在船舷边大声喊着。 护卫军从守闸营房里,翻出半卷还没捂热的火令。 上头写的清楚,江户近卫令沿岸各处清空河船。 只要瞧见大明追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烧押运船,再毁水闸断路! 朱敛靠在后队指挥船的太师椅上,扫了一眼火令,甩手扔给一旁的向导船长。 “都在防着大明旗号是吧,那就把这面烂膏药旗给朕挂紧了,谁也不许摘!” 船队逆流快速的冲了两个时辰,河面越走越窄。 两岸大片烂芦苇荡连在一起,沿途尽是被近卫军踢碎踹翻的渔棚。 前船的一名水手飞快的窜上桅杆,用力挥动红布。 顺着方向瞧去,芦苇根底下的烂泥里,趴着个浑身裹着血水的大明商民。 这人双腕还抠着半截断铁链,怀里抱着块烂木头才没沉进江底。 几个军士抛下绳套,把人倒提上甲板。 那商民刚落地,连着呕出几大口腥臭的泥水,一把攥住郑芝龙的甲片。 “大人,押送队在守口分兵了!” “六百个弟兄被他们按进八条运炭船,顺着淀津水道往前走了!” “剩下一千二百人改走北岸,他们要从旧堤把人塞进伏见火药库啊!” 郑芝龙蹲下身,抄起一海碗凉水,凑到他裂开的嘴唇边。 “八条运炭船走了多久,点火的藏在哪!” “船上每条船都配了俩火药手,岸上还有骑兵跟着。” “我们几个不要命的撞烂舱板,逃出七个,就我一个顺水活了下来。” 商民刚顺过一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脸皮全白透了。 “白箭,近卫军放过话,淀津那边只看三支白箭!” “第三支箭上了天,不管伏见接没接到人,八条船全烧!” 一直追到黄昏,前方狭长的河湾处,终于浮现出一大片昏黄的灯火。 八条吃水压到红线的笨重河船,首尾连在一块。 借着暗淡的天光,一眼就能瞧见船帮上亮晶晶的火油。 岸边几十个近卫骑兵踩着纤道,慢吞吞的压着阵。 见到这架势,郑芝龙抬手,打出了信号。 明军船队立马收帆减速,顶着大坂水营的破旗往上贴。 对岸押送的近卫军一眼认出船头的铜印,也没起大怀疑。 他们只挑起一盏金灯,示意核对战况。 被俘主将被刀顶着后腰,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叫。 “神崎水道拿下了,御连枝大人传令,马上停船核对人头数!” 对岸的近卫军官一声不吭,反倒拉拽缰绳,连着倒退了几大步。 他盯着明军主船甲板上那一滩滩暗红血迹,手抓向马鞍旁的火号短刀。 “神崎要是拿下了,大明皇帝的人头在哪!” 军官拉开嗓子,大声喊了出来。 郑芝龙脸色变了,一把按下旁边水手端平的火枪。 就在这节骨眼上,淀津东侧的土坡上,亮起一团闪耀的火光。 第一支白箭拖着长长的火星子,飞快的窜上了夜空。 还不到喘口气的功夫,第二支白箭紧跟着拔地而起。 获救的商民连滚带爬扑到船帮边上,手哆嗦着指向前头八条运炭船。 “第三支,第三支箭上了天,八条船就全完了!” 他扯破了喉咙,凄厉的大声叫喊着。 第九百七十七章 淀津截火 第二支白箭还在半空燃烧,河船上的火药手已经掀开舱板。 黑漆木槽顺着船尾探出水面,几桶火油被迅速抬到槽口边缘。 郑芝龙根本不等第三支箭升空,直接抬手向着河面猛劈一记。 “前头十二条快船,把押船撞散!” “火枪手,专挑火槽旁边的人打!” 近卫主船扯下旧旗,一面大明红旗迎风卷开。 船头轻炮喷出大片霰弹,几个正准备倒油的武士连人带桶被横扫进河里。 后方的快船,同时紧压上来。 四条明军快船靠左贴岸,船头包的铁皮硬生生撞进纤道下方的木桩。 护卫军踩着船栏翻身上岸,迎面截住赶来点火的近卫骑兵。 其余快船,冲着那八条运炭河船直扑过去。 距离太近,水手不敢开炮。 只能将带索铁钩抡圆甩出,强行把外侧两条船拽向河心。 底舱里的商民一听见汉话,立刻用肩膀撞击木门。 狭窄的空间里,铁链声响成一片。 有人把手从通风口拼命伸出,一把扯住甲板上武士的裤腿。 那武士举着火折子刚想回头,脚下突然多出七八只手一齐发力。 那人直接摔飞出去,火折子滚进舱口。 一名商民立刻扑上去,用胸前的破衣服拼命压住火苗。 他的皮肉,转眼间烫出一阵焦臭。 河岸上的近卫军官眼看明军强行夺船,眼角直跳。 他挥起长刀,厉声催促坡顶发信号。 伴随尖啸声撕裂夜空,第三支白箭离开了木架。 八条河船尾部同时窜起火光,火焰顺着黑漆木槽朝船腹钻去。 “水手全都给我跳下去,先砍水底下的总火索!” 郑芝龙扔下长刀,反手抄起大斧跃上第一条押船。 船尾油槽眼看烧到铁箍边缘,他一斧子剁断外侧厚木板。 他顺势一脚,把连着火槽的木头全部踹进河里。 十几名大明水手腰缠麻绳,翻入黑水之中。 总火索夹在两条船中间,外面套着一层结实的铜管。 水底太黑摸不到接口,水手只能憋气拿铁锤贴着船底狂砸。 第三条河船,突然冒出大团黑烟。 看押的幕府武士退到船头,硬是从底舱拖出十几个商民挡在最前面。 “站住,你们明军再敢往前靠一步,就把他们全扔进火槽!” 护卫军营官按下火枪,带人顺着船舷缓慢的逼近。 最前面的老商人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的撞在身后武士的鼻梁上。 周围几名商民默契转身,用铁链猛的一绕勒紧了武士的手腕。 护卫军趁势扑上甲板,用枪托接连狠砸。 手里捏着火折子的守军,被硬生生压在船角。 河底的水手,终于砸断了铜管。 燃烧的油绳被冲出船底,顺着水面朝下游漂去。 还有几段火线眼看灭不掉,平户水手驾船硬撞了过去。 他们抄起湿透的帆布,用力的裹住船尾。 火油遇到湿布,瞬间窜起大股刺鼻白烟。 船上众人踩着帆布乱踩,总算把最后几处火头强行掐灭。 岸边骑兵见势不妙想回头夺船,护卫军火枪直接压制射击。 骑兵被打的根本不敢露头,带队军官肩头中弹摔下战马。 他倒在地上,挣扎着往芦苇荡深处爬。 郑芝龙提着湿淋淋的斧头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甲衣。 “伏见那一千二百个人关在哪,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赶紧交代。” 近卫军官望了一眼江面被夺下的河船,咬着牙硬撑了片刻。 他最后脱力般的,把脸埋进烂泥里。 “旧火药库有三座石仓,底下一共用一条引火地沟。” “御连枝大人已经带前队过去了,子时前要是看不见发火号,守军就会点燃总槽。” 郑芝龙抬头扫了一眼黑沉夜色,离着子时顶多不到两个时辰。 八条河船上有六百名大明商民,好些人被浓烟熏的昏死过去。 明军当即分出三百水手,护送伤员顺流下行。 他们又抽调四条船,把这批俘虏看管起来。 朱敛的指挥船,直到这时候才顶着逆水靠过来。 这一路连续颠簸,他左臂伤口重新渗血。 缠着的白布已被染红,军医只能用木板在外面加固一道。 王承恩没在船上,谁也不敢硬拖着朱敛回舱。 朱敛看完刚缴获的水图,手指向北侧一条细线按去。 “正河道肯定被堵死了,这条旧水沟,能不能直接绕进伏见南面?” 平户船长捏着竹尺去量水深,脸色难起来。 “这里连着巨椋池,平时就走些运菜的破船。” “眼下正赶上涨水,浅船勉强能挤过去,就是中间还有两道废闸卡着。” “能走就起船,剩下的伤员,交由后队照看。” 朱敛让军士把大坂水营主将拖上船头,挂起江户处决文书。 “路上要是有大坂兵敢拦,先让他们瞅瞅,江户给他们预备的下场!” 十八条浅船当场卸去重炮,只留两门轻炮和八百护卫军。 船队一头扎进旧水沟,两侧长满半人高的芦苇。 船顶直刮草叶,底舱更是连续擦着淤泥前行。 所有人抽出竹篙,轮换着往前撑船。 第一道废闸,被积年泥沙堵得严实。 郑芝龙跳进齐腰水里,用粗麻绳套牢腐烂的闸板。 几十名水手泡在水里一同发力,闸板一下子倒塌开来。 浑浊的积水带着烂木头,强行冲开了一条活路。 船队刚摸过巨椋池南口,后方升起五处刺眼的火把。 侦察快船折返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脸色一沉。 “大坂城派了四千步卒,顺着北岸过来了!” “淀津东面的石桥被占了,咱退回堺港的河路断了。” 郑芝龙抓起湿透的衣袖,拧出一股泥水。 他转头盯向远处,看向越来越近的伏见城墙。 “断了就先别管退路,先把人救出来,这笔账再慢慢算。” 眼看子时将近,十八条浅船总算摸到了伏见南侧。 水门早被石块破船封死,三座石仓在矮墙后并排而建。 仓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持枪的近卫兵。 商民被分批赶进石仓,几十人拖着铁链挤在院里。 高墙顶端架着火号盆,地下的总火槽直通三座仓房。 朱敛举起望筒寻找入口,城头上突然亮起刺眼白光。 一支拖着浓烟的火箭越过高墙,直直的落进总火盆里。 浸满火油的地沟窜起烈焰,顺着石槽一路卷向仓门。 第九百七十八章 伏见淹火 总火槽燃起的瞬间,朱敛便看见三条火线没有全部埋在地下。 中间两条贴着院墙往前延伸,最西边那条架在石梁上,直通第一座仓房底层。 平户船长趴在船头看了两眼,急忙指向水门右侧。 “皇上,那边是旧火药场的泄水闸。” “只要轰开闸墙,池水就能灌进院里的地沟。” 旁边被俘的伏见水手,听得脸色发白。 “石仓里还关着一千多人,水要是灌得太猛,他们也会困死在里面!” 朱敛把望筒压低,仔细看清三座石仓的基座。 仓门比地沟高出三尺,墙面还有成排的排水孔。 “用实心弹轰泄水闸下半截,别碰上面的石墙。” “水只要漫过火槽,便立刻停炮。” 两门轻炮被推到浅船船头,炮手用木楔一点点的压低炮口。 伏见守军也发现了水沟里的明军,城墙火枪立刻朝船队压来。 铁弹擦过第一艘浅船,砸碎了后舱顶棚。 朱敛的指挥船跟着剧烈晃动,左臂夹板撞在栏杆上。 他刚缝好的伤口,再次裂开。 军医扑过去扶住他,却被朱敛用右手推开。 “朕还没有倒下,你先去给中枪的水手止血。” 郑芝龙带着五百护卫军,沿岸登岸。 他没有强攻南水门,而是顺着泄水沟贴近外墙。 守军把大筒全架在正门,反倒忽略了半人高的排水洞。 二十几个商船水手,披着湿麻布钻进洞内。 最前面的人用短刀刮开铁栅上的烂锈,后面水手套上粗索,隔着墙一齐往外拖拽。 第一轮轻炮,在此时同时开火。 铁弹砸中泄水闸下方石基,裂缝沿着旧砖一路爬开。 第二轮炮弹打进同一位置,半堵闸墙垮塌下来。 巨椋池积水撞开碎石,咆哮着灌入火药场。 院内两条贴地火槽瞬间被泥水吞没,燃烧的油绳漂出石槽,很快变成一股股黑烟。 近卫守军发现火线被淹,立刻抬来油桶,准备从仓房侧窗重新倒油。 石仓里的大明商民,已经听见外面的喊杀声。 有人从门缝看见水流,立刻招呼同伴拖动脚上的铁链。 几十根锁链被拧在一起,套住仓门内侧木栓。 上百人同时后退发力,厚重木栓发出断裂声。 整扇仓门,被硬生生的拉开半尺。 外面的武士抬枪便打,两名挤在门边的商民当场倒地。 后面的人没有退开,反而抓住尸体旁边的锁链继续拉扯。 “外头是大明护卫军,所有人贴住两侧墙根!” 郑芝龙的吼声,从矮墙后方传了过来。 护卫军已经从排水洞翻进院内,火枪手踩着泥水分作两排。 他们的枪口,全部抬过人质肩膀。 第一轮枪声落下,守在仓门外的近卫武士倒了一片。 商民趁机撞开木门,拖着铁链涌向院墙缺口。 中间两条火槽虽然熄灭,架在石梁上的西侧火线仍在燃烧。 火焰已经钻进第一座石仓底部,里面堆着没有来得及转移的几十桶火药。 郑芝龙看见火头,带着十几个水手冲向石梁。 守军从楼顶推下火油罐,罐子砸在石阶上炸裂。 熊熊火墙,顿时挡住了去路。 一个被救出来的老船匠,抓起地上的铁链,套住石梁外端的木架。 “总兵大人,这架子底下没有入墙。” “只要把梁拽倒,火线就烧不进药桶!” 郑芝龙一把接过铁链,招呼两侧水手同时发力。 木架被火烧得发出响声,十几个人的手掌很快磨出血口。 石仓底下突然传来沉闷爆响,气浪从排水孔喷出大片黑灰。 外层三桶火药已被点燃,整座石梁跟着摇晃起来。 “所有人继续往外拽,谁也不准在这个时候松手!” 郑芝龙双脚踩进泥里,双臂紧紧绷住铁链。 老船匠将另一根绳索绕过断墙,三十多名商民也拖着脚镣扑上来帮忙。 木架终于承受不住拉扯,带着燃烧的火槽倒入积水。 西侧石梁断成两截,火焰距离内层火药只剩不到三步。 看守火药库的近卫军官还想冲过去重新点火,却被铁链从背后缠住脖颈。 几名商民将他拖倒在泥水里,直到那人彻底不再挣扎才松开手。 伏见北门这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江户御连枝带着数百名近卫冲进院落,前面还押着六十多个大明商民。 他把短刀压在一名少年脖颈上,逼着众人退向北侧石桥。 “放开南水门,让我们离开伏见,否则这些人全部死在这里!” 郑芝龙没有继续逼近,只把长刀扔进脚边的泥水。 “你拿活人挡刀的时候,先回头看看自己的火药库。” 那人急忙转头,三条总火槽已经全部泡在浑水里。 石仓大门也被商民从内部撞开,一千多人正沿着墙根撤向南面。 押人的近卫武士稍一分神,被绑在最前面的少年突然低头撞去。 旁边商民抡起脚上的铁链,重重的抽中御连枝握刀的手腕。 护卫军随即开火,子弹越过人质头顶扫倒后排近卫。 郑芝龙踩着泥水冲过石桥,一脚把江户御连枝踹翻,刀背重重砸在他的膝弯。 “德川家拿一千八百条命逼大明退兵。” “你这回可以亲自去船上问问,他们肯不肯答应。” 追到伏见的大坂步卒,已经逼近南墙。 被俘的大坂水营主将站在船头,举起江户处决文书朝岸上高喊。 前排士卒看清上面的军印,脚步明显的慢了起来。 平户与小仓水手趁机割断吊桥绳索,整座木桥翻进泄水沟。 大坂步卒无法越过湍流,只能隔岸放枪,给明军争出了撤人的时间。 天色发白以前,三座石仓全部打开。 前后被押走的一千八百余名大明商民,都被接出伏见。 重伤者先送上浅船,能够行动的人则拿起缴获兵器守住两岸。 朱敛等最后一条救人船离开石仓,才让军医重新剪开左臂绷带。 伤口周围已经高高的肿起,半条胳膊失去知觉。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进了船舱。 江户御连枝与三百多名近卫俘虏,被分船押住。 郑芝龙刚把返航次序排好,下游方向便冲来一条挂着三盏金灯的快船。 船上军官浑身都是烟灰,登上指挥船以后,直接跪在朱敛面前。 “皇上,下关一百二十多条幕府战船,已经进入大坂湾。” “堺港外海全被封住,王公公正在用十二艘宝船死守南口!” 军官抬起沾血的脸,喊得声音沙哑。 “幕府还在淀川入海口,凿沉了二十条旧船。” “咱们带着这一千八百多人,已经回不去堺港了!” 第九百七十九章 伏见转沟 快船刚靠上浅船,郑芝龙一把将那张河道图拍在船头。 他的手指顺着淀川入海口,一路划到了伏见南侧。 “二十条沉船把下游全特么堵死了,北岸还有四千大坂步卒!” 郑芝龙抬头看朱敛,声音压的极低。 “带着这一千八百商民往回走,半道就能让人拿炮轰成渣。” “要不,先把人给弄进伏见城?” “咱们带精锐杀出去,找王公公会合。” 朱敛靠在船栏边,左臂被木板和白布裹紧。 军医刚换上的绷带,没一会又渗出了血水。 血水顺着他的指尖,砸在了河图的边角。 “伏见城只有三座石仓,刚抢出来的人还没撤完。” 朱敛面色沉静,开口说了句。 “四千兵马堵在外头,回去就是替幕府把人重新关进笼子。” 他抬起了右手,指尖压在图上极细的墨线上。 “这条水沟,通到哪?” 平户船长蹲在旁边,粗暴的抹掉了图上的泥水。 他眯起眼睛盯了半晌,才把路线认出来。 “这是木津旧渠,原先给伏见运菜和木料用的。” “水道很窄,平时只能通过小船。” “往南绕过两道废闸,就能接到木津分汊。” 他指了指地图,出声提醒。 “只要能穿过去,就不用碰淀川那片沉船。” “废闸还能开?” “第一道早塌了,第二道被泥沙堵严实了。” “水位要是涨起来,浅船能挤过去。” 郑芝龙扯住平户船长的衣领,显得十分急躁。 “你说涨水,得等多久?!” “再有两个时辰,巨椋池的水就能顶过闸口。” “可是大坂兵,不会给咱们留两个时辰啊!” 河岸北面的石桥上,亮起了大片的火把。 大坂步卒顺着堤岸,黑压压的逼了过来。 前排长枪林立,后头还拖着三门轻炮。 一群人正把商民丢下的破木箱,往桥头猛堆。 他们摆明了要借着河道窄,把船队憋死在这。 朱敛放下望筒,转手扔给了一旁护卫。 “把江户那份处决文书拆了,分做十份。” “绑在空箭上面,给对面的兵看看。” 郑芝龙有些发愣,当场问出口。 “人都已经杀到脸上了,谁还有闲工夫看文书?” “不看,就射到他们脚边。” “只要有一个人认出自家名字,旁边的兵自然会往下念。” 朱敛神色冰冷,冷冷的看着河对岸。 他侧过了身子。 “去把大坂水营主将提过来,押到最前头。” “告诉他,桥上的人不开路,朕先剁了他的脑袋。” “要是肯让,处决文书交给他自己带走。” 很快,那大坂主将像死狗一样被拽出舱门。 郑芝龙一把将他,按在了船头上。 这人肩膀的伤口还在出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 他的衣襟全都被血水,糊成了暗红色。 “听懂皇上的话了没,动一动脑子!” 郑芝龙把短铳,用力顶在了对方后腰上。 “少给老子,耍那些花招。” “你的人要是真敢堵在这,江户赏你的银子留着买纸钱吧!” 大坂主将面色白成一片,哆嗦着举起江户铜印。 他扯着嗓子,冲石桥干嚎起来。 “伏见守军听令,大明水师已退!” “御连枝大人命你们打开旧渠,接应押运队回城!” 桥头的火把,顿时发生了一阵乱晃。 一名披铁胄的军官走到石桥边,眯眼看着船上的铜印。 “既然大明退了,近卫主将为什么站在你们船上?!” 大坂主将的脸色,变的比纸还白。 “废物东西!” 郑芝龙一脚踢在他膝弯,这主将直接跪倒在地。 主将的脑门磕在船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朱敛懒得废话,径直抬起了手臂。 军士立马将处决文书绑上箭杆,抬弓射向石桥。 “哆!” 箭尖扎进木箱,纸页在风里刮的响亮。 那军官扯下文书扫了一眼,脸色当场变绿了。 “这图上写的,是平户和小仓的名字!” 旁边几个士卒闻言,直接伸手夺过了文书。 一群人凑在火把下快速传看,队列当场散了阵型。 有人回头瞄着远处的江户旗,有人干脆把手松开了。 铁胄军官见状,立刻转身大喝。 “别信他们的鬼话,大明水师要是进了大坂咱们全得死!” 话还没说完,他反手拔出了佩刀。 他一刀砍翻了,旁边低声嘀咕的士卒。 这带血的一刀砸下去,桥上的队形全乱套了。 郑芝龙等的就是这功夫,抬手冲着木津旧渠猛挥。 “快船先走,去把第二道废闸撞开!” 十二条快船同时收帆,顺着水流扎进旧渠。 船头包着的铁皮,砸上了泥封的闸门。 木板发出一连串闷响,随时都会折断。 水手们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拿绳子往闸板两侧套。 朱敛坐在指挥船上,右手压住船栏。 他紧盯着岸上的炮位,高声下令。 “轻炮打桥头,别给他们调转炮口的机会!” 两门轻炮接连喷出火光,霰弹刮过了石桥边沿。 石桥上的大坂炮手,被打得四处乱窜逃命。 郑芝龙带着护卫军,直接冲上了岸。 他们借着烟雾遮挡,扑向了闸门绞盘。 几名近卫武士,刚从芦苇荡里窜出来。 他们的武士刀还没举起,就被火枪手正面轰飞。 “崩!” 第一根绳索,当场断开了。 闸板晃荡了两下,又重新陷回泥里。 郑芝龙抄起一柄长斧,一斧头剁断了绞盘旁的木柱。 “绳子不够用,快拿人来拽!” 三十多个商船水手跳下浅船,跟护卫军挤在一块。 他们用力扒住了闸板,咬牙向后拉拽。 岸上的大坂步卒又压上来,密集的箭矢砸进水沟。 一个年轻水手身中数箭,一头栽了下去。 他的手却紧扣着麻绳,没有松开。 朱敛看着那水手沉进泥水,沉稳的抬起了右手。 “叫后头的商民,全都出来。” “能走的,下水去拉闸!” “不能走的,拿船板来挡箭!” 舱门接连被推开,刚获救的商民挤上了甲板。 有人脚上还拖着铁链,有人身上挂着两片破布。 听着外头的厮杀声,众人纷纷抄起了船板。 他们扯住麻绳,踩着泥水往闸门处冲去。 随着人手增多,烂透的闸板发出一阵剧响。 堵在旧渠里的木闸,瞬间就坍塌了。 巨椋池的涨水,裹着烂泥和断木倒灌进来。 汹涌的水流,把石桥下方的河滩整个淹没。 大坂步卒根本站不住脚,纷纷摔进了浑水里。 十八条浅船顺着水势,依次转入了旧渠。 郑芝龙最后跳回船上,回头看着石桥上乱窜的火把。 他咧开嘴,大喊了起来。 “皇上,旧渠打开了!” 朱敛刚要出声,南面芦苇荡里亮起了一长串火光。 几十条轻舟顺流往下飘,船头堆满了浸油的木排。 熏人的黑烟贴着水面,直冲着船队卷过来。 平户船长扑到船栏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下游有人先进了旧渠,至少有三十条火船!” “咱们的去路,彻底被堵住了!” 朱敛盯住那片逼近的火光,右手拿紧了望筒。 “传令下去。” “所有浅船,贴着左岸停靠。” 他抬起眼睛,看向了郑芝龙。 “这回不用绕了。” “朕要让他们自己,把火船开进死水里。” 第九百八十章 木津破火 旧渠水面翻着红光,三十多条火船顺着涨水直冲。 火船尾部拖着浸油木排,幕府水手立在船头乱骂。 他们催着火船,拼命往前撞去。 朱敛立在船头,压下手势没让开炮。 十八条浅船贴靠左岸,排成一条熄了灯火的弯线。 救出的商民全被赶到后舱,能动的水手操起长篙。 他们把长篙,用力撑在岸边的淤泥里。 郑芝龙探身盯着水流,转头看向了朱敛。 “万岁爷圣明,火船是顺着正流来的。” “只要泄了水势,这帮孙子就是一堆烂木头。” 平户船长胡乱抹了把汗,指着右岸连声开口。 “那边右侧有条泄水沟,后头连着大片荒田。” “只要挖开堤口,水就会往东面泄去。” “火船没了水托着,全得卡死在弯口里。” 郑芝龙回过头,大声问挖开要多久。 “少说,也得半刻钟。” 郑芝龙拔出长刀,刀尖往河岸一点。 “就半刻钟,水手全下沟挖土。” “护卫军给老子,顶住岸上的人。” 对向火船逼进百步,船头火盆烧的愈发张狂。 幕府军官见明船毫无动静,当即扬刀大喊放火箭。 十几支火箭穿破夜色,擦着头船桅杆飞落。 护卫军抓起湿透的毡布,盖在船板上面。 一支火箭扎进船舱顶棚,舱里的商民不等吩咐。 几只水桶兜头泼上去,硬生生把青烟浇灭。 郑芝龙盯着对面,用力的挥了挥手。 “轻炮开火,打右侧第三条火船。” “千万别碰,后头的商船。” 两门轻炮喷出火舌,实心弹砸断了火船前桅。 那条船失去准星,歪身撞向旁边的同伴。 两船木架绞做一团,火油顺着水面乱滚。 后头的火船不退反进,借着水势扑向浅船队。 郑芝龙攥住船栏,扯开嗓门大吼。 “前头四条快船出沟,把最外面的火船拖住。” 四条快船贴着泥岸蹿出,船头没亮大明旗号。 船上倒竖着,缴来的幕府旧旗。 火船上的武士当是自家援军,顺势收了收船速。 眨眼之间,快船水手甩出铁钩扣住船尾。 水手紧接着,用力的打转船舵。 两条火船被扯向河心,剩下两条直接被带偏。 它们一头扎过去,直接冲过了弯口。 水手刚要抛出湿布,芦苇荡里打来一排冷枪。 头船舵手胸口中弹溅血,船身失控歪向岸边。 船舷擦着排桩,带出一长串火星。 郑芝龙几步跨过去,抄起备用舵柄扛在肩上。 他亲手稳住船尾,大声喊着岸上的留给护卫军。 “船上的明火,全由老子来管。” 五百护卫军跳进浅水,踩着烂泥压向芦苇荡。 幕府骑兵借着纤道冲阵,跑出十几步就被打落。 残兵慌忙缩进芦苇深处,一边躲一边扔油罐。 一只油罐砸在浅船近前,黄油铺满了水面。 船里的商民没等军令,十几个汉子直接扎进水里。 他们抡圆了湿麻袋,奋力的拍打浮油。 断指的老水手抱住燃烧碎片,闷哼着往岸边推。 火苗燎破他的手臂,他硬把破桶撞上泥坡。 火光顺势舔上去,引燃了枯芦苇。 老水手哑着嗓子嘶吼,喊着往东边扇风。 “千万别让火势,倒烧回船上。” 几名商民抓起船桨,拼命拍打另一侧火苗。 大火顺风倒卷,把芦苇荡烧出大窟窿。 藏在里头的幕府兵受不住火,连滚带爬的后撤。 水手挖到堤坝根底,烂泥里横出一排木桩。 郑芝龙拎短斧跳进泥坑,连砍十多下才让木桩晃动。 平户船长泡在泥水里,抱着脏污的火药桶爬过来。 “大人,这桶兴许还能用。” 郑芝龙扫了一眼,下令塞到堤根底下崩开缝隙。 平户船长急道,万一火药受潮不响怎么办。 “不响也得响,快点塞进去。” 火药桶被挤进木桩缝里,水手拿破麻布护住火绳。 郑芝龙刚要拿火折子,朱敛已经踩着泥走下来。 他左臂夹板透出黑红的血,军医在后头急青了脸。 军医连声劝阻,万岁爷不能再下水了。 朱敛头也没回,一把接过了火折子。 “朕不下水,指望这脏水自己点火么。” 他半蹲在泥水沟旁,右手按住火绳怼上火折子。 引线受了潮气,火星爬的有些缓慢。 才烧出一尺多远,地底发出一声沉闷震动。 泥土翻卷开来,堤根破开了一道豁口。 旧渠里的池水,顺势往东侧荒田里灌去。 荒田漫起齐膝深的水,旧渠水位跟着大降。 前冲的火船失去依托,底舱全吃上了淤泥。 火船接二连三搁浅,火势被下沉的水势压住。 只剩下刺鼻的浓烟,贴着水面胡乱翻腾。 郑芝龙高声大喝,下令所有船只往前冲。 郑芝龙跃上快船,领着护卫军往火船堆里扎。 明军水手抡起铁钩,拼力扒开堵路的废木排。 浅船一艘挨着一艘,顺着窄缝挤过弯口。 底舱商民用破绳拴着腰,紧贴着舱壁站立。 他们紧紧挨着,生怕磕碰中落了水。 下游的幕府船队,这才反应过来火攻已废。 三条宽腹炮船,急火火的从后头追咬上来。 炮弹擦着浪头砸来,两条浅船的船头当即砸烂。 郑芝龙把刀一指,下令把破船横在中间堵路。 快船全部靠右,踩着浅水往前走。 幕府炮船底深吃重,刚一打舵就陷进烂泥里。 护卫军瞧准空当,直接跳帮跃上了敌船。 他们砍翻敌方炮手,顺势抢下了两门轻炮。 船队冲出旧渠时,远海夜空升起三道红翎箭。 南面炮台又有红箭蹿上天,拖出长长的白烟。 探哨小船急划过来,差点撞上指挥船。 探子跪在舱板上高喊,堺港外海已经打起来了。 王公公带的十二艘宝船,被敌方战船团团包围。 南口和木津口挂满火船,堵的水泄不通。 朱敛抬眼望向河口,黑压压的船影堵在远处。 隆隆的炮声夹在夜雾里,一阵阵往耳朵里灌。 王承恩察觉到动静,正拼命压着宝船靠过来。 那片水面全连着水栅,根本无法撞过去。 郑芝龙咬着牙开口,这会冲出去会扎进主阵。 要是缩在这不动,王公公怕是顶不住半个时辰。 朱敛按住左手夹板,痛的额角青筋直跳。 满渠的浅船上面,全是眼巴巴望着的商民。 朱敛收回视线,抬手指向了河口。 “把船上能点火的灯,全都给朕亮起来。” 平户船长听的头皮发紧,急忙开口劝阻。 “只要这一亮灯,敌人的炮船顺着水道就咬过来了。” 朱敛没接话,伸手抽出缴来的近卫金旗。 他走到指挥船最高处,一把将旗杆掼进木孔里。 “朕就是要让他们以为,御连枝已经跑出来了。” 他盯着远海的火光,冷声开口交代。 “王承恩撑不住之前,朕先替他把这道门撞开。” 第九百八十一章 堺湾开门 木津旧渠出口,刚亮起灯火。 幕府水军的注意力,全压了过来。 最前面的几条巡船,挂着近卫金旗。 船头不断,打出询问灯号。 后方的火船,顺着潮水横在河口。 船身外侧,裹着湿皮。 船底拖着,一串浸油的木排。 郑芝龙站在指挥船头,高举被俘主将的铜印。 “回他们!” “御连枝已经脱离伏见,押着一千八百个商民从旧渠出来。” “让外面的船,马上滚开让路!” “谁敢挡近卫船,按抗令砍头!” 通译用倭语大声喊话,河口的幕府船阵明显迟疑了。 靠前的几条巡船收了船桨,在等后头确认。 可木津口外那艘挂黑底金葵旗的主船,立马升起红灯。 紧接着,两侧炮台同时亮出火盆。 郑芝龙脸色发青:“妈的,没唬住。” “灯号漏了底。” 平户船长手抖着,指向河口右侧。 窄木栅后头,几个被俘的幕府水手正被押在浅船上。 刚才是他们负责打灯,河口守军肯定认出了里头的旧信号。 朱敛站在后方,抬手一挥。 他示意,把人带到船头。 “把他们,放回去。” 军士愣住了:“皇上,这放回去。” “他们不得把咱们的船数和位置,全抖给倭子?” 朱敛看着那几个,缩成一团的水手。 “他们刚才打灯时,已经报过了。” “让他们带着,江户的处决文书走。” “传话过去,谁先砍了督战旗。” “谁就能带船,滚出木津口。” 几卷文书,被硬塞进水手怀里。 绳索一解,几个人急吼吼的跳进河水。 他们拼命,往河口游。 岸边的幕府兵,拿网把人捞上去。 刚展开文书,后头跑来的军官一把夺走。 但那一眼,足够让边上的人看清文书上的字。 “金葵旗转向了!” 桅杆上的瞭望兵,扯着嗓子大喊。 黑底金葵主船,根本没等汇报。 它直接逼着两条火船,撞向旧渠出口。 火焰顺着木排烧过去,河口水面腾起一片红光。 火船后头的幕府炮船,跟着开炮。 铁弹生生砸穿,两条浅船的舱顶。 木板四散砸落。 舱里的商民,尖叫着趴在底板上。 水手们举着木板护头,船身被水浪推的左右直晃。 郑芝龙拔刀前指:“快船分两路!” “左边把火船,往北岸泥滩上拖。” “右边贴上去,咬死他们的炮船!” “炮手盯着桅杆,和船舵打。” “伤了商民船,老子活劈了你们!” 十二条快船,顺势冲出。 最外侧的火船,被铁钩挂住。 明军水手把船桨抡冒了烟,硬是把它往北岸拖。 火船上的武士,挥刀砍断铁钩。 刚举起火把,就被对面的长杆捅进河里。 另一头,郑芝龙旗舰直接别上幕府炮船。 两边就隔了十来步,敌方炮口根本转不过来。 护卫军翻过船栏跳上甲板,火枪堵在舱门前就是一轮齐射。 倭国炮手扔了火绳,满地乱爬。 郑芝龙一把抢过船舵,打横别住船头。 “撞开那破木栅!” “给后头的浅船,开路!” 被夺的炮船,顶着木栅硬冲。 船头卡嚓两声,压断两根粗桩。 河水顺着缺口倒灌进去,后头的浅船赶紧挤上前。 一条装满商民的船,刚挤过缺口。 左舷嘎吱一声,被水下的暗桩刮出一道大口子。 河水咕噜噜的,往里头灌。 老船工跪在甲板上,抡着木锤往下砸堵漏板。 “别停!别停!” “再挤一段,就是外海!” 舱里的商民,全跑了出来。 抱着木板麻袋,往漏水的地方堆。 有人把衣裳撕烂了,往缝里塞。 有人半个身子泡在冷水里,拿背托着底板。 浅船吃水越来越深,拖着白浪硬是撑着没沉。 远处的十二艘宝船,轰的连开三炮。 王承恩那边,认出了旧渠出来的明军。 十二艘大船不再固守,齐刷刷往南口压过去。 拦路的废船,被重炮轰的稀碎。 水面全是烂木头,封路的铁索也断成两截。 幕府那边一见水栅破了,马上拨出十几条快船去咬商民船。 朱敛举着望筒,看见那几条快船挂着黑色的火号。 船舱里,全是油桶。 “郑芝龙。” 朱敛放下望筒:“右边那几条快船。” “决不能让它们,挨着商民。” “臣去剁了它们!” 郑芝龙刚要打舵,朱敛抬手拦下。 “你去拔,那艘金葵主船。” “右边的火船,交给我。” 郑芝龙瞅了一眼,朱敛的左臂。 “万岁爷,您那胳膊连火铳都端不平了。” “拿指挥船去顶火船,太险了。” 朱敛把望筒丢给随从,右手抓牢船栏。 “朕不拿胳膊顶。” 他看向远海:“朕有宝船。” 六艘宝船,从外海横切进来。 山一样的船身,把商民船护在里头。 火船接二连三的,撞上宝船丢下来的空粮船。 火油溅开,全被厚实的湿帆挡在外面。 宝船侧舷火炮全开,不管火船。 专砸河口后头的,敌军主阵。 铁弹从火头上飞过去,连着砸折了三艘幕府船的桅杆。 郑芝龙带着快船,绕到金葵主船侧后方。 一炮掀了对面的舵台,钩索甩上去缠住尾楼。 金葵主船上的武将,扯着嗓子催促点火。 但舱底的水手,早看见了水里飘过来的处决文书。 一个年轻船工红了眼,抡圆了铁锤。 一锤砸折了,督战旗的旗杆。 边上几个人一拥而上,把火药桶全蹬进海里。 武士拔刀就砍,水手们举着橹柄和铁钩直接拼命。 甲板上杀红了眼,金葵旗晃了两下。 它一头,栽进火海里。 郑芝龙借着摇晃跳上船头,一刀剁翻了主将边上的旗手。 “你们家主子,让你们当炮灰。” “现在连条破船,都不给留!” “还点个屁的火!” 金葵主将,举起长刀格挡。 旁边砰的一声枪响,他手腕飙出血来。 长刀当啷落地,他扭头就想往小艇上跳。 郑芝龙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 生生把人拖回甲板,一脚踹在膝弯上。 这会功夫,王承恩的宝船已经堵死了南口。 老太监立在船头,瞧见朱敛指挥船侧舷。 那个冒着黑烟的大窟窿,让他声音都劈了叉。 “皇爷!” “您快把船,开进阵里来!” “剩下的事,交待给老奴!” 朱敛没回头:“让商民船先走。” 王承恩急的直跺脚:“那您呢?” “朕殿后。” 王承恩气的浑身打摆子,却不敢逆了旨意。 十二艘宝船的炮口,全对准了外海。 连着两轮排炮,硬生生把追兵压在半里外。 最后一条浅船拖着一肚子水,终于冲出木津口。 它缩进了,大明船阵后头。 一千八百多口子商民,被接上大船。 有人扑通跪在甲板上,嚎啕大哭。 有人紧拽着水手的衣服,不松手。 还有人捡起,舱底的压舱石。 冲着河口方向,砸过去。 幕府水军,完全散了架子。 三十七条战船降了帆投降,二十多条搁在滩涂上动弹不得。 剩下的残兵,全往大坂城方向逃。 木津口的火船,烧的七七八八。 剩下的全被水手拖上岸,卸了油槽。 朱敛刚跨上王承恩的宝船,几个军医立马围了上来。 染血的布条一剪开,血水顺着左手手肘滴答滴答的落在木板上。 军医看了一眼外翻的伤口,额头直冒虚汗。 “万岁爷,这胳膊得马上夹板子固定。” “往后半个月,绝不能再上阵了。” 朱敛抬头看着,逐渐平息的河口。 “半个月,太久。” 王承恩一把抓住他的右手,盯着主子发白的脸颊。 “您要是再拿命,去抠那半天时间。” “往后大明,可就半天都留不住了!” 朱敛动了动嘴唇,最后任由军医把药敷上。 军医正扎着绷带,刚被押上来的金葵主将忽然抬起头。 “你们觉得,救出这些人就算赢了?”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盯着朱敛。 “江户早算到,御连枝在你们手上!” “今晚木津口要是守不住,大坂城就会封死所有内河。” “可这,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军令,早送出去了。” 郑芝龙拽住他的发髻,扯到船栏边。 “有屁快放!” 金葵主将看着海面上的残火,咧嘴笑了。 “德川家光大将军下了令,调京都近卫和尾张水军南下。” 他仰起脸,看向宝船桅杆上的大明红旗。 “下一个烧的地方,是长崎港。” “是你们,刚救回去的那些人。” 第九百八十二章 长崎火号 朱敛冷着脸,抬起了右手。 身边的军士,一把将金葵主将按在船栏上。 王承恩递上短铳,朱敛接了过来,枪口直接顶上对方冒血的伤肩。 “把话说完。” 朱敛冷哼一声,“京都近卫,尾张水军,要烧谁?给朕掰扯清楚。” 金葵主将咳出一口血沫,伤口的皮肉还外翻着。 他瞅了眼甲板上刚获救的大明商民,又扫过桅杆上吊着的处决文书。 他咬碎了牙,这才吐出词来。 “京都近卫两千四百人,伏见那边已经撤了一千八。” “剩下的分成三队,一队守淀津,一队走北岸。” “最后一队,跟着御连枝大人去了长崎。” 听到这话,郑芝龙提着刀蹲下,刀背咣当一下拍在船板上。 “御连枝去长崎干嘛,放快屁!” “接管旧仓区。” 金葵主将喉头打着滚,低声说了起来。 “京都近卫带着江户新发的铜牌,长崎旧守军全听他们调。” “尾张水军从西水道进港,先封了北炮台。” “然后再把出岛仓区,还有南岸船坞的人,全赶到一块儿。” 闻言,人群里一个长崎老船主突然抬头惊叫。 “出岛仓区里,还压着三千大明船员!” “前几天从船坞救出来的人,也在那里!” “长崎仓房刚修好,伤员商民全挤在港里头啊!” 见状,郑芝龙把刀锋往下一压。 “烧人的令,啥时候送到?” “长崎只要看见三支白箭,南水门先点火,北炮台跟着封港。” 金葵主将大口喘着粗气,“尾张主船从外海压进来,逼着宝船去救水门。” “只要你们大明船队一离开仓区,京都近卫就会把火油全浇进旧船坞里。” 紧接着,边上的军士递过来一块铁片,说是从这家伙甲缝里搜出来的。 铁片边缘磨的发亮,上面刻着细小的倭字。 通译举着火把凑过去,刚看清字迹,脸上的肌肉就开始狂跳。 “皇上,命令上说,长崎港内获救的大明船员,分三处焚毁。” “要是有水师靠近,他们就先烧仓房,再烧船坞。” “京都近卫只管救江户派去的军官,绝不许放走一个大明人!” 此话一出,船上几个商民气的把手抠破,血丝全渗进了木纹里。 一个断了脚趾的老水手连滚带爬的挤出来,指着铁片上的划痕喊叫。 “这字边上的红点,是火号台的记号!” “长崎旧守军有传信规矩,红点朝南,说明火槽已经铺完了。” “咱们之前从出岛撤出来那会,仓区后墙就有人在挖沟!” 朱敛把铁片甩给通译,转过头盯着河口。 木津旧渠外面冒着黑烟,几条破烂的幕府炮船歪在浅滩上。 大明商民已经一波波的上了宝船,伤员全挤在舱口。 船工们正拆着门板,当做担架使用。 王承恩缩在一边,手里攥着刚才换下来的血绷带。 他的眼珠子,直往朱敛的左胳膊上瞟。 “皇爷,军医刚才交代过,您这胳膊起码得养上半个月。” 王承恩扯着公鸭嗓,把声音压得很低。 “长崎有宝船盯着,郑总兵带快船过去,也完全赶得上。” “您就在堺港歇着,没人敢嚼舌头。” 朱敛抬眼,望向长崎方向的海面。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船帮,捏得木头嘎吱作响。 “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长崎仓区还能喘气的,还能剩几个?” “皇爷,您不能回回都往刀口上撞啊。” 王承恩急的往前扑了两步,“木津口这仗,您那伤口都崩了三回了!” “要是再上前阵,军医还怎么给您缝?” 朱敛一把推开他,手指着河口那条金葵主船。 “朕不去快船,咱们坐宝船后阵。” “郑芝龙带前队,王承恩守中队。” “长崎的商民先走,伤船和粮船全夹在中间。” “谁要是把船队跑散了,朕就摘谁的脑袋。” “臣遵旨!” 郑芝龙抱拳大吼,“我带二十四条快船打头,八条炮船兜外圈。” “金葵主船挂上原旗,尾张水军认得这旗,咱们能糊弄一段是一段。” 随即,朱敛又指了指那个半死不活的俘虏。 “把这玩意儿,直接绑在主桅上。” “靠近长崎的时候,让他用主将铜印发信。” “要是有任意一处火号台敢提前升旗,咱们先剁了这个孙子,然后再封水门。” 金葵主将听完这话,梗着脖子往上仰。 “你们带着这么多商民往回跑,船到底能开多快?” “尾张水军早就卡在五岛南面了,外海还有接应船队。” “你们这群人,谁都救不了!” 还想拿人命,来压朕么? 朱敛向前迈出两步,一把扯下桅杆上的处决文书,揉成硬团砸在这倭将脸上。 “看清楚你们江户的军令,再想想你家主子到底要救谁。” 军士立刻扑上去,把人拖进了底舱。 郑芝龙转身开始喊号子调船,王承恩带着人下舱清点人数。 听说要回去救长崎,不少商民从地上爬起来,抢着去帮忙搬人搬药。 一个手腕还挂着铁环的半大小子,抱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在甲板上跑。 他脚下踩着血水滑了一跤,膝盖顿时磕出了血印子。 可他吭都不吭一声,爬起来抱着木桶接着往前跑。 看着这般阵势,朱敛抬手压住了左臂的夹板。 伤口一跳一跳的往外渗血,他紧咬着腮帮子,额头冒出一层虚汗。 他冲着军医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再给胳膊勒一圈布条。 “皇爷,真的不能再紧了。” 军医发抖着托住那条胳膊,“您这手指头,都已经发紫了。” “先保船。” 朱敛把胳膊抽了回来,“这条臂膀废不了。” 暮色降临下来,大船接连驶出了木津口。 四条快船拖着伤船跟在后面,八条炮船护卫在两边。 十二艘宝船把商民护在中间,主桅上全都升起了长崎旧旗和金葵破旗。 从远远的地方看去,这支船队跟大坂刚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一模一样。 船队刚开出堺湾,南面就冲出来了一条快艇。 船头上的军士,连续挥动了两下红灯。 等快艇靠了过来,大家才彻底看清。 这条船上只剩下五个活人,船帮子都被大火烧黑了半边。 “皇上!” 那军官翻上了甲板,直接跪在了木板上。 “长崎北炮台急报!西水道冒出来一片尾张的船,少说有五十条!” “南水门守军突然换了火号,仓区有人把那口破钟敲了三遍!” 朱敛伸出手,一把夺过那张湿漉漉的信纸。 上面的墨水已经晕开,就剩下了最后几个字。 南水门,三支白箭。 话音刚刚落下,远远的天边上面,第四支带着火星的白箭扎上了夜空。 长崎那个方向的云彩,已被照得通红,滚着浓浓的黑烟柱。 岸上的大火,已经点起来了。 朱敛抬起眼睛,看向了远方。 “拉满帆,咱们杀过去。” 第九百八十三章 仓区断火 风里混着烧油的腥臭。 长崎方向的黑烟越压越低,直接盖住了大半片夜空。 郑芝龙站在金葵主船船头,单眼紧贴望筒。 身后二十四条快船早把小帆收了,水手甩开膀子轮番划桨。 船头撞碎了一层层浪花。 八条炮船贴着外侧推进,炮口全拿湿布捂着,就等长崎火号台冒头。 “前面来船了!” 桅杆上的水手往下指。 六条旧商船拖着小火舟从西边暗处钻出,船头挑着长崎旧守军的白旗。 打头的船连着晃出一金两白的灯号,要明军停船验牌。 郑芝龙理都没理。 平户老船主几步窜上船头,盯着那几条船看了一会。 “不对,船帮刷过黑油。” 他手往打头的船底一指,“咱们长崎的商船只刷桐油,这帮狗日的拿军用火船改的,舱里肯定全是油桶。” 郑芝龙抬手一压,各船立刻熄灭大半灯火。 金葵主将被军士一把推到船头,铜印坠在胸前,双手反绑。 对面巡船靠上来,船头军官举个木牌扯着嗓子喊: “奉行有令!所有回港的船,全停外槽!先把金葵主将的铜印交出来!” 金葵主将哆嗦着嘴唇,郑芝龙手里的短铳直接怼在他后腰眼上。 他只好用手腕将铜印咬牙顶高。 紧接着,郑芝龙手下的通译扯着嗓门回敬: “尾张水军奉令接管长崎!港里起火了,快让开水道,接应御连枝大人的船!” 对面军官瞅着金葵主将看了两眼,手臂用力的往下一劈。 咔嚓几声,六条旧商船的船舱一齐掀开,一排排油桶滚向甲板边。 跟在后面的小火舟被快缆拖着,盆里的木炭烧的发红。 郑芝龙拔刀劈下。 “打船桨!夺船头!别让火舟沾上咱们的船!” 八条炮船扯掉湿布,炮口喷出火舌,霰弹贴着水面横扫。 对面船桨手瞬间倒下一片,旧商船顿时没了方向,在水道里挤作一团。 明军快船从两侧借势穿过,铁钩挂住船栏。 护卫军踩着湿帆,直接跳帮冲上甲板。 一条小火舟顺流直逼中间的商民船。 平户水手解缆都来不及,三个人抱住船桨拼命往下推。 船身还是被火舟擦了一下。 油火顺着外舷往上窜,几个商民提着水桶扑上去。 他们抡起湿麻袋一通乱砸,总算把火头压死。 郑芝龙一刀斩断拖火舟的粗缆,一脚把烧起的小船蹬向西岸浅滩。 “水门那边还有火号,别在外槽磨蹭!” 这时,长崎内港传来三声闷炮,位置就在出岛仓区附近。 朱敛立在宝船指挥台上,左臂绑在胸前,单手托着望筒。 南岸仓房顶上腾起一团黑烟,烟柱顺着屋檐往北涌。 “仓区动手了。” 朱敛放下望筒。 “郑芝龙,快船分两路。你带十六条冲进南水门,剩下八条,去切尾张船队的拖缆!” “皇上,南水门外横着铁链!” 郑芝龙扯着嗓子回禀。 “他们把三条破船横在槽口,快船进不去!” “拿缴获的炮船顶在前面撞!” 朱敛抬手指向水门。 “就算船沉了,也得把路给商民撞出来!” 郑芝龙得令,两条刚夺下的幕府炮船立刻挂满帆冲向水门。 船头轰的一声撞上沉船木架,第一下只断了根桩,第二下直撞的自身船舱开裂。 十几个水手抱着粗索扎进水里,顺着沉船肚子往下摸铁链。 岸上火枪噼里啪啦打来,几名水手中弹沉下去,后面的人拽过绳子继续下潜。 朱敛的座舰压到外槽边上,四艘宝船横向排开阵势。 南岸炮台推出来六门大筒,朱敛手一抬。 “重炮轰炮台顶上,别伤着仓区。炮手眼睛放亮,见着火油船靠近,打他们的船舵!” 宝船炮口齐刷刷喷出橘红。 十几发铁弹越过水门,结结实实砸在南岸石台上。 守军抱头鼠窜,炮位边上的火号架直接被碎石扫倒,半截焦木滚进海里。 水门里头突然传来喊声。 “仓区里头有人!被锁在船坞里了!” 平户老船主一听,眼都红了,领着三百号商船水手直扑岸边。 一群人七手八脚从搁浅的货船上拆下跳板,硬架到仓区外墙。 墙里的商民一听见汉话,从窗缝往外乱递木板接应。 拿铁链砸门的,把伤员往墙根拖的,乱哄哄却也让出了一条道。 二楼仓房上,一个尾张军官举着火折子探出身。 “明军!退回外槽!” 他撇着一口生硬的汉话大叫。 “再动一下,南仓……人质!全烧掉!” 郑芝龙直接跃上岸,一刀劈开仓区外侧破门。 “举高点!让老子看看你特么打算先烧谁!” 火枪手麻利的沿墙根散开。 郑芝龙没让人开枪,挥手让水手先把墙根的油槽给斩了。 油绳刚断,楼上的守军就把俩商民用力推到窗边,堵住火枪的道。 突然,屋里蹿出个年岁不小的船员,一肩膀撞在武士心窝。 后面几个商民拽住铁链一通猛拉,窗边俩守军大叫一声栽下木台。 护卫军顺着跳板翻进仓院,枪托劈头盖脸砸翻守门武士。 商民趁势撞开侧门,一涌而出。 朱敛在宝船上望见仓区门开了,立刻打手势让水手把空粮船横出去。 “火舟全往西岸拖!救人的船从北边走。” 六艘快船甩出飞钩,咬住尾张的火舟往外拽。 火舟上的武士急了,一刀砍断缆绳,端起火盆就要跳海。 宝船侧舷轻炮一响,直接打烂火舟的船舵。 火舟原地打转,一头撞在西岸石堤上,火油跟着浪花淌了一大片。 仓区里的商民一批批往北炮台撤。 背老人的,抬伤员的,跑的气喘吁吁。 守仓门的水手抬头一看,屋梁快要烧透了。 他赶紧拿长杆拼命顶住门框,吼着让人往另一边跑。 六百多号人踏过跳板跑光,船工才把门板全拆了,直接压在冒火的地上。 郑芝龙攥住那个尾张军官的衣领,硬是从二楼拖到了院里。 “南岸船坞还有多少人?” 尾张军官膝盖后弯挨了一刀背,噗通跪进泥水里,疼的直哼哼。 “船坞……只剩四百伤员。主力全押去北炮台了。御连枝大人有令……主船入港,全赶到火号台下面!” “御连枝在哪?” “在……西水道的主船上。” 郑芝龙抬头望向夜幕下的海面。 一面黑底金葵旗在外槽晃荡,围在旁边的护船全挂着尾张葵纹。 那主船不紧不慢的,显然是在等内应开了北炮台。 宝船上,朱敛推回望筒的铜管。 “传话给郑芝龙,把那军官弄到炮台顶上去。让西水道的尾张杂碎看清楚,长崎仓区,换旗了。” 护卫军半推半踹把尾张军官押上高台。 大明红旗在北炮台高高升起,缴获的火号牌被挂在一旁。 刚撤出的商民躲在石墙后,手里攥着从守军身上抢来的短刀和火钩。 西水道里,尾张主船接连晃了三次金灯,内港却连个鬼影都没回应。 没过几息,远处海面呼啦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火盆。 七十多条战船绕过长崎西岬,船头齐刷刷指着北炮台压过来。 桅杆上全是京都近卫的黑旗,打头的主船上,一面白底红边的御连枝旗迎风直响。 王承恩盯着外海,手里的铜印被他攥的咯咯作响。 “皇爷……尾张主力来了。” 朱敛瞥了眼墙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商民,目光越向外海黑压压的船阵。 “把所有宝船,全顶到北炮台外面去。” 第九百八十四章 尾张断旗 遵从皇帝旨意,四艘宝船依次推拉出港,顶在北炮台前方。 此时的尾张主力,刚压进长崎外槽。 南岸火光摇晃。 七十多条战船分作两层,前阵挂满尾张葵纹,后阵是清一色京都近卫黑旗。 船阵当中还夹着十几条火舟,外包湿牛皮,底拖长油槽。 那艘白底红边的御连枝主船落在最外头,六条重炮船簇拥在侧。 朱敛立在宝船高台后方,军医正慌忙把他左臂拿布条挂在胸口。 先前扯崩了缝线,他左边半个手掌连个冷热都觉不出。 朱敛单用右手把住粗糙的木栏,千里镜递给了旁边的千总。 王承恩弓着腰凑上前。 “主子…您这身子只能在后边压阵了。北炮台交由老奴盯着,外海那摊子事,有郑芝龙呢。” “朕心里有数。”朱敛望向海面,“传令,商民撤入内港,四艘宝船把水门堵严实了。阵型放开点口子,把尾张那主船放进些。” “放进来…然后呢?” “让他们瞅瞅,他们那金葵主将还喘着气呢。” 随口一道口谕,那金葵主将就被护卫军硬拖到后桅杆绑住。 这人肩膀裹着血布,腰间那块信符铜印却给擦的锃亮。 郑芝龙领着十六条快船,悄无声息的抹向外槽南面。 船头齐刷刷挑起尾张的破旗,旁边跟着几条平户来的引航小舟,船工手里攥紧了刚从仓区扒下来的湿透帆布。 果不其然,对过尾张前阵亮起了盘问的灯火。 金葵主将哆嗦着举高铜印,照着郑芝龙教的话大吼。 “御连枝大人已拿、拿下北炮台!旧守军正清扫仓区!各船靠岸,先、先接京都近卫的弟兄!” 吼完,外海主船半天没个动静。 相反,御连枝主船侧面木板翻动,黑洞洞的炮口直指金葵主将这边。 郑芝龙啐了一口,摸出短铳直接戳在俘虏后腰骨上。 “接着特么喊!告诉那帮孙子,水门铜牌在你手里!” 金葵主将疼的一激灵,扯起嗓子照办。 对面主船桅顶终于挑起一盏红灯,六条炮船吃水压浪,朝缺口逼近。 见状,郑芝龙猛的挥下手。 “干!” 十六条快船底舱齐刷刷甩出桨叶,硬切方向。 船头伪旗一刀斩落,猩红的大明战旗从湿帆后头迎风扯起。 护卫军火枪架上船栏,第一轮铅弹密密麻麻砸烂了尾张护船的舵台。 后排火炮跟着发威,铁砂碎铁一通横扫。 尾张前头两条战船掌舵的全成血葫芦,船身一偏,咔嚓一声横撞成一团。 趁着阵脚大乱,外海那十几条火舟顺着浪头冲出缺口。 朱敛眼尖,扫见火舟前头的油槽,右手一抬,指向左舷。 “放空船!拖出去垫背!”朱敛声音带了点喘,“主炮全给朕轰那主船,卸了它桅杆!” 四艘宝船哗啦啦降下空底粮船。 粗麻绳一拽,粮船横拦在火舟跟前,大面积湿帆往水里一铺。 火舟一头撞上来,烧着的热浪愣是被死物隔在半丈外。 紧接着,宝船重炮开腔,声浪震碎水珠。 几颗大号实心弹蛮横的碾碎火舟主桅,余威不减,直接贯穿御连枝主船的后半截舵楼。 王承恩立在北炮台石沿上,双手举起红旗猛劈而下。 岸防大炮相继发作,安置在南台的八门重筒盯着外海就是一顿猛砸。 第一拨落弹逼退尾张左翼,第二拨生生在京都近卫船底敲出大洞。 那边武士急赤白脸的想拿火油反扑,大明这头的水手早把江户下发的处决文书卷在箭上,弓弩上弦一通乱射。 “都给咱家睁大狗眼看清楚了!”王承恩扯开公鸭嗓,“上头写的都是谁的名字!你们替江户卖命,回了大坂,照样是个掉脑袋的下场!” 一支带着麻绳的箭钉进尾张前船甲板。 几个泥腿子船工拔下纸张,凑近火盆一瞧,脸色大变。 带队武士想抽刀去夺,有个老船工一眼认出自己主家的印子,胸口一挺,抡起划水的粗木橹直接把督战旗给砸断了。 敌阵这一乱,空门大开。 郑芝龙眼底一亮,催促快船死咬御连枝主船。 带血的飞钩咬住木栏。几名护卫军刚翻过船沿,对面黑压压的近卫武士就压了上来。一抹寒光闪过,领头水手半条胳膊甩进海里。 后头火枪兵顺势把枪管架在同袍背上,“砰砰”连开几火。 铅丸咬肉,生生把近卫阵线给压回甲板中间。 那主船见势不妙,吃力的想转舵往外海溜。 “想跑?门儿都没有!”郑芝龙借着两船相撞的力道跃过去,一脚蹬断绑帆的麻索,借力翻上三层尾楼。“把摸舵的全宰了!别让这破船带进去!” 就在这时,侧方一条尾张炮船斜插过来,仗着船厚想把大明的快船顶沉。 朱敛在宝船上看的一清二楚,顾不上手心冒汗,“右满舵!炮口跟上那条炮船,给朕打碎它船头!” 实心弹夹着尖啸砸中水面弹起,狠狠凿开炮船前脸木板。 尾张炮船前舱吃水,船头猛的一沉,险险从快船尾巴擦过去。 郑芝龙落在主船甲板上,火铳口直接顶上御连枝主将的心窝。 那主将满脸污血,大喝一声拔刀就剁。 郑芝龙偏头躲过刀锋,反手用粗柄砸碎他右腕骨头。 当啷一声长刀落地,主将脚下一乱,被粗缆绳绊的仰面翻倒在旗杆座子前。 “把伏见的人填火药库,拿长崎商民填船坞。”郑芝龙皮靴踩实了他的锁骨,“你们江户那位,自己留退路了吗?” 御连枝主将疼的嘴角直抽,死咬着牙指着北炮台的方向。 “守不住的…你们…江户大批近卫已经出动,尾张不过是先锋…” 郑芝龙招手让军士拿牛筋绳把他倒捆起来。 “先锋都特么被老子当猪宰了。等后头的人赶到,趁早准备几百口薄皮棺材吧!” 这外槽的乱局又撑了不到半个时辰。 尾张左边船阵率先拉下帆布认怂。 京都近卫本来想放把火脱身,谁知底下的泥腿子船工造了反,几斧头斩断缆绳,把冒烟的火舟反手怼进自家阵里。 火星子卷着牛皮烧开,周边战船慌不择路的往外挤,硬是把拦海木栅栏压碎两片。 北炮台大阵抓住时机又是一通猛灌。 主阵右侧的近卫船接连搁浅,上头的人往下直蹦,刀枪甩了一地。剩下些破船仓皇往西水道退。 郑芝龙领人追出去两三里地,瞧见宝船挂起收兵旗,这才意犹未尽的转舵回港。 折腾大半夜,长崎外槽总算消停了。 尾张降帆三十一条,搁浅十七,砸沉了八条。 连着主将和御连枝大人全叫人用粗绳牵着,一路溜到北炮台下。 仓区和南岸的火底子被拔除干净,三千多号明朝船工、商民,全数塞进了内港几艘宝船舱底。 朱敛步子发虚的迈下木梯,军医早在一旁跪挡住去路。 “皇上!伤口得、得赶紧扒开看啊!” “闭嘴。”朱敛额头冒了一层虚汗,“把俘虏拖上来。” “真不能拖了!这手眼看就保不住了!” 朱敛强撑着停在船舷边,视线落在水手架上来的尾张主将身上。 这主将胸口死死抱着个打湿的红木匣,上头盖子让弹片给削去一角。 “打开。”朱敛吐出两个字。 军士两指一捏,直接撬断黄铜锁扣。 木头茬子里头,端端正正摆着三封火漆密封的硬纸卷。 通译拆开第一卷,眼皮一跳,念了几句就结巴起来。 “主子,第一封下的是焚港死命令。第二封,是让尾张在此缠斗,拖住咱们,近卫的人趁乱拉上咱们的商民运去鹿儿岛。这第三封…” 通译咽了口唾沫,手指压在纸边。 “说是,大明后边运粮的船,已经从登州离了岸,算日子就到五岛北面。江户下令…让下关的水军放口子,等咱们的运粮船进了海峡,东西两头扎口袋!” 郑芝龙一把抢过那纸卷,一目十行扫完,猛的回头盯住背后的羊皮海图。 “他娘的调虎离山!烧长崎就是为了咬住咱们不放,江户老贼真正要掐的,是供往对马岛的粮道!” 朱敛没搭腔。他垂下右手,指头一勾,让军医绞开捆伤口的麻布。 黑红色的黏血顺着发麻的指缝往下漏,“吧嗒吧嗒”砸在甲板上。 还没等众人回神,远处夜空猛的炸开一支幽绿色的穿云箭。 传令小舟疯了似的划进内港,来人连滚带爬翻上宝船木阶。 “报——五岛北面、水面全是幕府的大船!咱们登州来的粮船进了外海了,护航的求援!撑不住了!” 第九百八十五章 五岛急援 传令军官刚把求援木牌递上来,朱敛左手的绷带就渗出一片暗红。 军医顾不上君臣规矩,跪在甲板上一把抱住他的手肘。 他拿着剪刀,直接挑开最外层的布带。 伤口边缘已经肿的发亮,几处缝线全被彻底挣断。 黑红的血水顺着夹板,往下面直淌。 军医摸了摸他的指尖,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皇上!这只手,已经彻底没知觉了!” “再让海风吹上一夜,往后恐怕连刀都握不住了啊!” “朕本来,也不用左手握刀。” 朱敛用右手把求援木牌,重重压在海图上面。 “说,那边到底有多少条船。” 跪在地上的军官喘着粗气,赶紧往前挪到海图边上。 他们本是登州粮队的前哨,昨夜刚拐过五岛北面。 没想到半路遭遇幕府巡船,被坑进了白濑外槽。 “皇上,登州这次来了四十六条运输船。” “另外还有十六条炮船,在旁边护航。” “船里全是粮草药材,光火药就有八百多桶!” “如今西口让六十多条幕府战船堵死,东边还有五十条顺风压过来!” “那求援箭,咋会是绿的?” 郑芝龙一把揪住军官衣领,把人拉到火把前面。 “登州水营的急号明明是三支红箭,谁给你们乱改的规矩!” 军官哆嗦着摸出烧黑的铜片,双手恭敬的托过去。 “那绿箭,真不是咱们放的!” “是幕府逼着被俘的水手,强行放出来的!” “属下趁乱跳海,这才抢到一条小船。” “白濑外槽里面,还藏着二十多条火船!” “他们等的,就是咱们长崎的援兵去钻套子!” 郑芝龙快速的松开手,回头看向远处还没散净的火光。 尾张那十几条破船漂在港外,投降的水手全被关在石墙后头。 若是拉着宝船直冲五岛,长崎就只剩几门岸炮和刚捞上来的商民。 王承恩也琢磨过味来,赶忙小跑着挡在朱敛身前。 “皇爷,您可千万不能亲自去!” “老奴留八艘宝船守港,让郑总兵带快船去救粮即可。” “您留在北炮台养伤,谁也挑不出半点理来!” 朱敛理都没理他,单手将海图拨转了过来。 五岛东北全是一片碎礁,白濑外槽两边遍布着浅滩。 幕府若把粮船全挤在狭沟里,大明宝船进去反而施展不开。 “王承恩带六艘宝船守长崎,仓区商民全撤进北炮台。” “平户和小仓的降船留十二条,剩下能走的快船跟朕出港。” “皇爷!” 王承恩急的,声音直发抖。 “您这条胳膊,都已经烂到了骨头!” “再坐一夜的船,老奴怕您撑不到五岛啊!” “朕坐中军宝船,不下小艇,更不登岸。” 朱敛一把将绿箭铜片,拍在白濑外槽的位置上面。 “四十六条粮船要是丢了,对马几万军民下个月喝西北风去?” “让朕在长崎干等,朕坐不住。” 郑芝龙把长刀插在腰上,扭头就去清点船只。 二十八条快船和八条炮船,配合四艘宝船打头阵。 刚才投降的十条尾张船,也被硬生生编进了前队。 金葵主将倒绑在桅杆底下,尾张铜印挂在胸口不停晃荡。 那帮投降的水手,原本还在犯怂拖延。 平户老船主二话不说,拿起文书一刀扎在主桅上面。 “瞪大眼睛,看清楚!” “你们替江户烧了长崎,回头自己也得掉脑袋!” “现在跟着大明去五岛拼一把,船能保住,家里老小也有活路!” 一名尾张船工盯着军官名字看了半天,突然用力一槌敲断了督战旗。 后面的水手见状,纷纷掏刀割掉小旗。 只留下那块,能骗过幕府巡船的主帆。 不到半个时辰,船队就顶着夜潮杀出了长崎。 军医在宝船后舱摁住朱敛,拿刀刮掉伤口边缘的腐肉。 一刀割下去,下面的木盆里就会多出一股腥黑的血水。 朱敛额头贴着舱壁,右手用力的抠住木板。 军医拿烧红的小刀烙在伤口上,他身体瞬间绷紧,嘴里硬是没有发出一声。 郑芝龙掀开门帘走进来,把刚截获的密信拍在桌上。 “皇上,白濑西口挂着大坂水营的旧旗。” “东边的阵型,主要是下关奉行的人。” “这两帮人平时不对付,江户命他们拿到粮船后平分火药。” “可背地里都在暗自较劲,谁先抢到算谁的!” 朱敛盯着密信上的军印,疼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既然都想抢火药,那就去告诉西口的人,长崎已被尾张平定。” “就说江户改了命令,粮船全交给金葵主将带走。” “谁敢拦阻,那就是私吞军粮!” 郑芝龙的神色,显得有些凶狠。 “这帮孙子追了咱们一路,也该让它们狗咬狗了!” 天色擦亮的时候,前头的探船摸到了五岛南边。 三条幕府巡船靠过来,桅杆上打出一红两黄的灯号。 金葵主将被人押到船头,脸上早就没有了人样。 一把短铳在后腰用力顶着,他只能哆嗦的举起铜印。 他扯着嗓子,冲着对面大声嚎叫: “长崎,已被打下来了!” “奉江户急令,前来接管登州粮船!” 那几条巡船看到这架势,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其中一条调转船头,直奔白濑西口去报信。 郑芝龙根本不加阻拦,直接下达了命令。 尾张降船全升起金葵主旗,大摇大摆的跟在后头。 半个时辰之后,西口大阵真的让出了一条口子。 六条大坂炮船逼近过来,要金葵主将过去验文书。 朱敛站在宝船的高台上,右手轻轻的往下一压。 “让前头接着跟他们扯皮,快船从南边礁沟贴进去。” “看不见粮船之前,谁也不许开炮。” 二十八条快船借着晨雾,悄悄退出主阵。 它们沿着浅滩,顺势摸往外槽。 郑芝龙亲自站在头船上,船底好几次擦过暗礁。 碰撞声中,木板发出阵阵刺耳的响声。 等晨雾彻底散开,四十六条运输船终于露了出来。 所有的船只,全都挤在礁湾的最深处。 船上大半的帆都被砍断,景象十分狼狈。 甲板上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举刀的幕府武士。 登州水手被铁链锁在主桅杆下,失去了自由。 仔细观察,几条船底居然连接着黑漆木槽! 就在这时,前头粮船上升起了残破的红旗! 甲板上的水手撞翻看守,拖着铁链冲向船尾火槽。 旁边的武士见状挥刀便砍,整个礁湾乱作一团。 郑芝龙刚抬起胳膊,准备立刻下达指令。 突然之间,第三条粮船底下冒出滚滚黑烟! 水面底下窜出冒烟的火线,顺着黑漆木槽延伸。 火苗直奔装满火药的底舱,快速的钻了进去! 第九百八十六章 白濑夺粮 眼看火线快钻到船底铁箍。 第三条粮船上的登州水手早就撞开舱门。 两个人拖着哗啦啦响的铁链拼命扑向船尾。 其中一人肩头挨了一刀。 他依旧双手钳住火槽木架根本不肯松开。 郑芝龙从快船上一跃而起。 长刀顺势劈断押船武士的脖颈。 他落地后都来不及站稳,顺手抓起脚边铁锤。 冲着木槽接口接连砸了数下。 铁箍被砸的凹陷变形。 里头的火绳却还在往前钻。 见状几名水手抱起米袋死命压在火槽上。 火苗烧穿了麻布,焦糊米粒顺着甲板到处乱滚。 “把船尾木板整块给老子剁下来!” “连着火槽一起扔进海里!” 郑芝龙大声咆哮。 十几个护卫军同时挥斧。 船尾木板刚被斩开。 烧红的火槽就被众人合力掀进水里。 火线贴着水面往后卷。 火焰倒烧向两条幕府押船。 随即,礁湾外侧炮声大作。 大坂船队察觉不对劲,六条炮船一齐调转船头。 他们照着挂金葵旗的尾张降船直接开火。 尾张水手原本还有些犹豫。 一轮炮弹砸下来,两条船的桅杆当场折断。 甲板上躺倒十几个。 这下子算是断了念想。 平户老船主站在尾楼破口处。 他指着钉在桅杆上的江户文书破口大骂。 “你们瞎了,看不明白吗?” “江户要粮,也要你们全把命扔在这!” “想活着回尾张,把前头的督战船撞开!” 尾张船工这下再无退路。 三条降船同时压满风帆,一头撞进大坂前阵。 原本留出的西口缝隙被撞的更乱。 后方四艘大明宝船趁势推进。 重炮齐齐轰向敌方阵列。 此时朱敛站在中军高台,左臂让粗布固定在胸前。 宝船每开一轮重炮,甲板就跟着震颤。 他的伤口也被震的重新渗血。 军医跪在旁边双手按住夹板,大声急呼。 “皇上若是再站在炮台边上,骨头都要震裂了。” “您退到后舱,后舱照样能传令!” “退到后舱,就看不见潮水了。” 朱敛右手指向礁湾东侧。 “下关主阵还没动,他们在等西口和咱们拼光。” “传令让两艘宝船压住大坂船队。” “其余炮口全部转东。” 外槽里的郑芝龙这头,已经夺下五条粮船。 登州水手一旦挣脱铁链。 他们立刻抢回船舵和长杆,连伤口都顾不上包扎。 有人从底舱搬出火药桶。 他们在甲板上垒起一道木桶墙,硬抗幕府火枪。 第七条粮船的船锚却让铁索连在水下。 快船连拖两次都没能扯开。 这反倒把旁边几条运输船,给挤在一块。 郑芝龙趴在船栏边探头一看,骂了句娘。 只见十几条粗索,全通向北侧礁台。 那边架着一座木绞盘,周围围着上百名幕府步卒。 “给老子开炮,打烂那座绞盘!” 郑芝龙扯着嗓子大吼。 “快船继续割粮船的横索,别停!” 两条明军炮船,冒着岸上的弹雨贴近礁台。 第一炮打偏了只掀翻几名守军。 第二炮正中木架底座,绞盘直接歪倒。 绷紧的铁索跟着松了一大截。 被困住的粮船刚要升帆。 东面传来一长两短三声号角。 五十多条下关战船终于冲破晨雾。 前排十条船光秃秃的没炮口。 船舱里却堆满了浸透桐油的草捆。 这帮幕府的孙子早就等着西口开战。 这些火船借着东风一旦进湾。 挤在礁槽里的粮船就成了活靶子,根本没地方躲。 朱敛举起望筒扫过水面。 他目光锁定正在退潮的南侧浅滩。 那露出一排黑乎乎的礁石,水流全在向东南方向倒灌。 “快船不要拦火船。” “给它们让出南面的浅槽。” 朱敛放下望筒。 “用炮打断最前头两条船的舵。” “让后船跟着往礁滩冲。” 炮手们接到命令,齐刷刷把火炮压低。 第一条火船刚越过东口,船舵就被霰弹扫碎。 失去方向的船身被潮水推向南侧。 后头火船来不及转向,连环撞了上去。 三条火船卡上礁滩,底板当场裂开。 火油顺着退潮水流倒卷,烧的后续船只拼命躲避。 下关主阵为了避开火海,只能向北转舵。 原本严密的东口跟着露出一条大口子。 郑芝龙看到宝船打出的旗号,立刻命获救粮船分批起帆。 十六条运输船率先挤出东口。 船舱里的水手用湿麻袋盖住火药桶。 连船帆上烧着的箭火他们都顾不上扑灭。 幕府炮船从后头紧咬住第十七条粮船。 一发铁弹贯穿尾舱。 十几个米袋被打的稀烂。 白花花的粮食混着血水铺了一甲板。 押船的登州千总抱着断腿爬到船舵旁。 他扯着脖子朝旁边快船嘶吼。 “别管这条破船!” “先把装药材的船拖出去!” 郑芝龙跳上他的船,一把抢过舵柄。 “放你娘的屁!” “人和粮都必须带走。” “你特么少替老子决定沉哪条船!” 三条快船钩住受伤粮船,顶着敌方炮火硬往东口拖。 船尾吃水眼看着越来越深。 登州水手干脆把碎木箱和压舱石,一股脑扔进海里。 直到船身越过礁线,才用门板堵上尾舱破口。 西口的大坂船队,这时候已经乱成一锅粥。 尾张降船打断两面督战旗,普通船工趁势围住军官。 有人一脚把火药桶踢进海里,有人干脆割断主帆。 十几条船横在水面互相顶着。 四艘宝船趁乱推进,连续两轮重炮砸断大坂主船后桅。 主将眼看西口守不住,只能升起退兵红旗。 可后方船只早就被自己人堵死。 几十条战船挤在礁口,连转舵的地方都腾不出。 朱敛没让宝船追击,只命炮手轰开东面水道。 捱到午后时分,三十三条粮船总算脱离白濑外槽。 九条破损严重的运输船也被快船拖到外海。 清点下来,居然还有四条装满火药的粮船不见踪影。 登州守备翻遍获救名册,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那四条船,原本压在队尾。” “昨夜,昨夜就被幕府拖进北边鲸骨湾了。” 守备嗓音发颤。 “船上还有两百多名弟兄,连着三百八十桶火药。” 甲板上一名被俘的大坂军官,听到鲸骨湾三个字。 他梗着脖子往船栏外撞。 郑芝龙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甲领。 他连拽带踹,把人硬拖回来。 “你特么这么急着寻死,鲸骨湾里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郑芝龙瞪起眼。 大坂军官咬紧牙关,吭都不吭一声。 平户老船主上前翻弄两下,从他怀里搜出一块火号木牌。 上头刻着三白一黑,四个圆点。 “鲸骨湾后头有幕府旧炮台,入口就那么一条窄沟。” 老船主脸色难看。 “三盏白灯一升,岸上就会封门。” “最后那盏黑灯,是点燃湾底火槽的死号!” 听见这话,众人齐刷刷望向五岛北岸。 陡峭石崖后头,三盏惨白的火灯已经依次亮起。 还没等大伙喘口气的功夫,第四座灯架旁出现了一群黑甲武士。 他们正合力往上抬起,最后一只火盆。 第九百八十七章 鲸骨破台 鲸骨湾上方那黑色火盆刚离开地面。 郑芝龙快速挥手,命令两条炮船朝崖顶开火。 湾口石壁遮住大半炮线。 铁弹重重砸在山岩上。 除了崩落的碎石,根本碰不到火号台。 第四只火盆还在一点点升高。 湾底那四条运药船,已经被铁索锁成一排。 船上的大明水手全被赶进底舱。 黑漆火槽,贴着石壁延伸。 一路钻进最外侧的船底。 这帮幕府军下手真特么毒。 朱敛的宝船,停在湾外深水。 根本过不去那条狭窄礁沟。 他举着单筒望远镜,扫过两侧石壁。 视线一顿,西边崖脚有几排腐烂木桩。 涨潮水线漫到木桩上方。 后面隐约露着半个废弃洞口。 见状,平户老船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抹去脸上的血污,喘着粗气。 “那是以前搬硫磺的侧洞。” “里面连着炮台下层。” “只是洞口太窄,快船进去,都的刮掉半边桅杆。” 朱敛把望远镜塞给郑芝龙。 “那就砍掉桅杆,让水手拿竹篙撑进去。” “正面炮船继续咬住守军。” “侧洞进去的人,先夺火号台!” 随即,郑芝龙点出六条最轻的快船。 下令当场斩断桅杆。 三百名护卫军卸去重甲。 只带火枪短刀和两桶干火药。 船头外侧包上湿棉被。 顺着崖根硬生生挤向侧洞。 岸上的幕府军发现了这些快船。 慌忙从炮台推下滚木。 第一条船被当场砸穿前舱。 船头快速向下一沉。 水手们毫不退缩,纵身跳进齐胸深的海水里。 用肩膀生生托住破船继续往洞里推。 正面两条炮船,同时逼近湾口。 岸上六门大筒接连开火。 一发铁弹砸烂明军炮船侧舷。 另一发擦着船头掠过。 连带掌舵水手和舵架一并掀进海里。 登州守备一把攥住船舵。 扯开嗓子朝后方狂吼。 “咱们的火药和弟兄,全在里面……” “今天就是把船填进去,也的把湾口撑开!” 炮船顶着岸炮继续前压。 船头轻炮专打崖边火枪位。 幕府守军只能将大半人手调向正面。 西侧洞口的压力顿时轻减不少。 郑芝龙领头钻进硫磺洞。 洞里积水又黑又臭,船底不时磕上废弃木架。 走到最窄处,快船被两侧岩石牢牢卡住。 前后水手合力推了几次也分毫未动。 “下船!顺着木轨往里冲!” 郑芝龙大吼出声。 护卫军纷纷踩进没腰深的积水。 火药和火枪全数举在头顶。 洞道尽头横着一道铁栅栏。 后方的十几个幕府武士,正慌乱的往地上泼油。 真是找死! 一个武士刚举起火折子。 前排护卫的短铳已经穿过栅缝。 几声火铳声响,守洞武士接连栽倒。 火折子掉进积水里,瞬间熄灭。 铁栅上的锁头足有拳头大小。 郑芝龙命人将干火药塞进锁孔。 外面裹上两层湿布。 这破铁疙瘩休想挡路! 砰的一声响! 沉闷的响声震的石洞簌簌落灰。 半扇铁栅被炸离石槽。 十几个护卫同时发力,一把将其掀进旁边水沟。 众人冲出硫磺洞时,头顶的黑色火盆距离灯架只剩不到三尺。 负责升火号的武士听见动静。 他挥刀砍断绞索。 企图让火盆借着惯性撞上灯架。 郑芝龙抬手便是一铳。 绞索旁的旗手胸口中弹向后仰倒。 火盆磕在石柱上炭火泼了一地。 上方浸油的黑旗只差毫厘。 万幸并未被引燃。 护卫军满眼杀气从两侧一拥而上,扑向炮台。 守军惊慌调转两门大筒。 粗重的炮架还没转过一半。 郑芝龙已带人冲进炮位。 火枪在不足十步内连开两轮。 幕府炮手成片倒在轮架旁。 残余守军仓皇退向湾底。 妄想重新点燃火槽。 此时,被困在运药船里的登州水手早已撞裂舱板。 一只布满血口的手,从破洞里快速探出。 用力拽住甲板上武士的脚踝。 想烧船?做梦去吧! 最外侧粮船的火线还是窜了起来。 火焰顺着黑漆石槽一路烧向船腹。 距离第一批火药桶不足两丈。 郑芝龙一把攥起炮位旁的粗缆。 将一端绕过火槽石梁。 几十名护卫和登州水手同时压低重心。 拖住绳索拼命向外狂拽。 石梁底座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却迟迟不肯倒塌。 湾外宝船上,朱敛瞧见火头钻进船底。 右手重重砸在栏杆上。 “右侧宝船!用实心弹打石梁根部!” “炮口再压低半尺!” 炮手望着被铁索锁住的粮船,额角直冒冷汗。 炮口若是偏出几尺。 三百八十桶火药,就会连同整座鲸骨湾一齐升天。 第一发铁弹砸进水里。 只在石梁旁边激起大股浪花。 第二发,擦着粮船船尾掠过。 正中石梁下方那道裂缝。 整条石槽向边上一歪。 郑芝龙等人借势用力拉扯粗缆。 生生将燃烧的火槽拽进海水。 火线熄灭的那一瞬,四条运药船里传出一片嘶哑的狂吼。 登州水手撞开舱门,拖着铁链直扑船锚。 有人抡起斧子狂砍铜锁。 有人索性拦腰抱住守船武士。 双双翻滚进海里。 岸上六门大筒已有四门落入护卫军之手。 郑芝龙大声喊着,命炮手调转炮口。 瞄准湾口外逼近的幕府援船。 第一轮霰弹横扫过狭窄水道。 两条敌船的甲板当场血肉横飞,活人全空。 下关援船见火号熄灭。 炮台也换了明军黑旗。 慌忙在湾外降速。 尾张降船趁机从后方压了上来。 船工高举江户处决文书。 冲对面水手扯开嗓子吼叫。 “鲸骨炮台已经丢了!” “西口主阵也被打烂了!” “谁特么还替江户堵路?” “就跟这些督战军官,一起沉在湾里喂王八!” 几条幕府船当先落下风帆。 后方主将急促升起督战旗。 可底下的水手哪还肯卖命。 船桨接连罢工停滞。 几名督战军官甚至被自己人当场捆住。 重重扔在甲板中央。 暮色四合时,鲸骨湾里的铁索尽数斩断。 四条运药船被快船强行拖出狭沟。 两百多名登州水手无人被烧死。 唯有十七人在争夺甲板时中弹丧命。 四十六条粮船尽数聚在五岛东侧背风海面。 十三条船受损严重。 三条全靠快船吃力拖行。 粮食沉了五百多石。 但最要命的药材和火药,总算保住了大半。 朱敛立在船头。 直到最后一条运药船驶出湾口。 这才松开扣着栏杆的右手。 掌心早被粗糙的木刺扎出几道血口。 左臂更是肿的连夹板缝隙都看不见。 军医刚把他搀进后舱。 朱敛脚下一软,身子前倾。 重重磕在木桌边缘。 王承恩不在身边。 几名亲兵赶忙,七手八脚,将他抬上床板。 郑芝龙抓着缴获文书掀帘进舱时。 军医正攥着烧红的小刀。 重新剜去腐肉清理伤口。 朱敛脸色煞白额头烫的惊人。 右手却仍旧压在海图边缘。 “粮船今晚不要回长崎。” “全部改走五岛东面。” 朱敛咬着牙吩咐。 “天亮以前送进对马北口。” “沿途不许停帆!” 郑芝龙将一只铁匣拍在桌上。 他眉头皱起。 “粮道保住了。” “但这匣子里的军令只怕更麻烦。” 铁匣里装着一张玄界滩布防图。 五岛,壹岐和对马之间。 被人用粗重红墨画出三条合围线。 一旁压着江户刚刚发出的急令。 日期就在两日前。 通译读到最后一段时。 声音紧张,不自觉的低了下去。 “幕府命下关残余船队放弃五岛。” “壹岐和博多所有战船,一律北上。” “目标并非粮船。” “直指对马岛上的大明皇帝座舰。” 郑芝龙一把扯过军令。 随即发现纸张背面,粘着半片染血白布。 那是对马北口守军专用的求援旗。 边缘已被火烧的焦黑。 就在这时,舱外响起连续不断的敲锣声。 桅杆上的瞭望兵,指向北面海天交界。 嗓音都喊岔了音。 “对马方向升了七支黑箭!” “北口和西港,同时开战了!” 第九百八十八章 北口夺潮 七支黑箭还没落尽,北面海雾里已传来沉闷炮声。 朱敛右手撑着木桌,左臂连同夹板一起吊在胸前。 军医刚割开的腐肉还没来得及敷药,宝船就被迎面浪头托起来了。 他身子向前一晃,伤口重新涌出血水,顺着指尖滴在玄界滩布防图上。 郑芝龙掀开舱帘冲进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皇上!” “北口升了四支黑箭,西港升了三支!” “幕府至少分了两路,北面约莫九十条船,西边也有五六十条!” 朱敛盯着图上的三条红线,嗓音因为高烧有些发哑。 “粮船现在,走到哪了?” “前队刚过福江东角,离对马还有两个时辰。” “登州守备照旨意没停帆,可十三条伤船拖慢后队了!” 朱敛一把扯过,五岛缴来的江户军令。 幕府命下关残部放弃粮船,壹岐与博多船队一律扑向皇帝座舰。 这话写的明明白白,这帮倭寇真正想咬住的根本不是粮食! 他抬手,点住对马西南的佐须湾。 “传令下去,粮船全部改往佐须湾。” “伤船丢掉断桅和压舱石,快船分开拖。” “没有朕的三面红旗,谁也不准靠向北口和西港!” 闻言,郑芝龙眼睛一转。 “皇上,您想让粮队从两边战场中间钻过去?” “幕府以为,朕一定会先救北口。” “既然冲着座舰来,就把座舰亮给他们看。” 朱敛转向舱外,下令四艘宝船全部升起大明皇旗。 刚夺来的尾张主船则挂上金葵旗,押着俘虏走在最前。 其余炮船分成两列,故意把阵势铺的极宽。 见状,军医还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把夹板绑死!” “朕不下宝船!” “皇上!” “您现在烧的厉害,伤口里面还有脓血啊!” 军医急忙相劝,说道: “若再让重炮震上一阵,这条胳膊恐怕保不住了!” “保不住胳膊,也比保不住对马强。” 军医动了动嘴唇,拿宽布带将他左臂紧紧的缠在胸口。 天色完全暗下去时,船队终于逼近对马北口。 海面上挤满幕府战船,最前方二十多条船已贴上外礁。 北口石堡塌了一角,岸边两座炮台只剩三门大筒还在还击。 幕府步卒踩着搭板往堤岸冲,岛上守军被压的不断后退。 金葵主船刚露出旗号,对面阵中立即升起一长两短三盏红灯。 十余条幕府快船脱离外阵,直奔金葵旗靠过来。 郑芝龙举起望筒,扫了一眼。 “呸,这帮孙子真把这条破船,当成尾张接应船了。” “再放近点,老子连船带人一块吞了!” 朱敛站在宝船高台后方,右手压住栏杆。 “先让俘虏回灯号,告诉他们皇帝座舰就在后阵。” “幕府主船不露头,谁也不许提前开炮。” 被绑在前桅下的尾张军官,只能举起铜印。 通译按照缴获密令喊话,称金葵主将已脱身。 “大明皇帝重伤昏迷,四艘宝船全在后方护送。” 消息传过去以后,幕府外阵果然起了变化。 原本压着北口炮台的战船开始回撤,海面上起了骚动。 海面深处,一艘挂着黑底金纹的主船缓缓转向。 周围六条炮船护住两侧,直奔四艘宝船所在的后阵压来。 见此情形,郑芝龙咧开嘴,手掌快速的劈下。 金葵主船左右舱门同时翻开,露出了里面的火枪手。 他们对准靠近的幕府快船,就是两轮齐射。 前面三条船的舵手当场栽倒,船身失控横在水面。 明军快船从后方冲出,飞钩接连咬住船栏。 护卫军顺着粗索,快速的扑上甲板。 后方幕府主阵,顿时乱了灯号。 朱敛抬起右手,四艘宝船同时扯下遮住炮口的湿帆。 第一轮重炮越过金葵主船,砸向那艘黑底金纹主船。 两发实心弹打穿前舱,一发撞断主桅底座。 粗大桅杆带着风帆倾倒,正好压住了一条护船。 “宝船向两侧分开,给北口炮台让出炮线!” 话音刚落,岸上三门大筒同时开火。 石弹贴着海面砸入敌阵,正中两条正在调头的战船。 岛上守军见皇旗铺开,原本退缩的队伍立刻反冲出来。 幕府步卒的退路,已经被炮火给截断了。 郑芝龙带快船切入敌阵,专门砸断船舵与桅杆。 尾张降船没有后路可走,水手们疯狂的抡起木桨。 他们把两条幕府火船,顶向了北侧礁滩。 火油泼上礁石,浓烟立刻遮住半片海面。 黑底金纹主船想要退回外海,朱敛却没下令追赶。 “右侧两艘炮船压过去,左边快船接应岸上。” “北口守军打了半夜,别让敌兵重新贴住石堡!” 郑芝龙在船上听见旗号,立刻带八条快船贴向堤岸。 明军水手砍断幕府搭板,护卫军跃上滩地夹击。 被困在石墙下的近千幕府步卒,顶了不到一刻钟。 有人扔下武器,直接往海里跳去。 海面上的幕府船队,也开始全面崩散。 黑底金纹主船被两条炮船夹住,尾舵已经打烂。 船上主将放下小艇想逃,却被尾张水手认出。 三名降船船工划桨追上去,用铁钩掀翻了小艇。 他们把主将从海水里,直接拖上了船。 战斗持续到后半夜,北口外的炮声终于稀落下来。 幕府战船降帆二十七条,搁浅十二条。 另有九条敌船,被宝船重炮直接打沉。 残余船只借着夜色,向壹岐方向退去。 北口石堡保住了,岸上却躺满了伤兵。 石堡外墙,几乎被炮弹削掉了一层。 朱敛挥手,让人把俘虏的主将押上宝船。 那人半边脸都是血,身上还塞着两枚火号铜牌。 郑芝龙一脚将他踹倒在海图前,用刀背压住了他的后颈。 “西港那边,去了多少人?” “你最好想清楚,然后再给老子开口!” 幕府主将咬着牙,没有出声。 平户老船主摸出一截麻绳,上面沾着黑灰。 他放到火边闻了一下,脸色大变。 “皇上,这是盐洞里用的引火绳!” “西港后面的旧盐沟,能直通石城外面的粮院。” 闻言,朱敛视线落在那根麻绳上。 幕府主将抬头,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你们以为,西港的人是去夺炮台?” 他冷笑了一声。 “那边根本,不需要派人去守。” 他抬眼盯着朱敛。 “只要第四支黑箭升起,岛上的粮草火药……” “就会从地下,彻底的燃烧起来!” 第九百八十九章 盐沟黑火 幕府的主帅嘴角还留有血迹,但是仍然在笑。 在西边的港口处,黑烟已经钻进了夜晚的黑暗里。 烟从石城后面冒出,沿着墙缝往上飘。 沟底有一条被烧得通红的麻绳,一寸一寸地向粮院移动。 郑芝龙的话被卡在了嗓子眼儿上。 刀背还压在俘虏的后颈上,眼角余光看到那一缕烟,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朱敛盯着桌上的盐洞引火绳,伸手将两个火号铜牌拿到灯光下。 铜牌边缘被火烧过,正面有三个白、一个黑。 背面磨花的地方有浅线,血水渗入线槽中,纹路也就更清晰了。 “皇上,旧盐沟的闸位,就是这个!对马人早年从沟里运盐,沟底干了能藏火绳,海水一涨就会从下面倒灌。最多两刻,那火绝对钻进粮院底仓了啊!” 王承恩拉着军医来到船头,见朱敛左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便要搀扶他回到舱里去。“皇上,西港就交给郑总兵去办,奴婢给您换药吧。伤口真要熬坏了啊,您还站在这儿,海风一卷炮灰!” 朱敛没有动脚,右手放在了海图上,手指下的地方就是西港粮院。 “朕要是躺下,岛上人心不就散了吗?” 黑烟升起的时候,正好把粮仓后面的地方给遮住了。 那里牵着登州兵把米搬到岸上的事,也牵着对马几万人的下个月吃饭的事情。我可以少一条胳膊,绝不能少一座对马。 被押住的幕府主将抬起脸,血水顺下巴滴到木板上。 “西港守军被海面绊住了,粮院背后哪还有人?你们是赶不过去了。只要第四支黑箭一升,地下火线绝壁把粮草火药一起全吞了!” 郑芝龙抽刀出鞘,刀锋贴那人耳侧劈下,木板裂出一道缺口。 “老子把你剁碎喂鱼!” 朱敛抬手抵住刀背。 “留他一口气!他的灯号,还有用呢。” 郑芝龙胸口起伏的厉害,刀锋收回半寸。 他偷看朱敛按在图上的那只手,指头稳如泰山。 左臂血还在流,这位爷喘气却不粗重。 他心里嘀咕,老子提刀砍了半夜,腿都发软,皇上倒站的笔挺。 朱敛翻过铜牌,指腹按过背面四处刻痕,视线从北口外海挪到西港盐沟。 正面三白一黑,之前他当成点火顺序。 背面这些刻痕所指,分明是旧盐沟四座闸门。 “追着火线拆咱们的兵力,这就是他们盼着的吧?” 第三道黑烟从西港石城后方升起。 岸上守军以为粮院烧了,城头灯号乱成一团,几面小旗朝城内缩,石堡外的民夫也跟着往后退。 王承恩攀上船头,双手捧起朱敛令牌,嗓子压过海风。 “皇上在此!谁敢退一步,死!救火的重赏!粮院还没丢呢,敢乱跑,按乱军处置!” 旗手把话一层层传到岸上。 退到城门下的士卒停住脚。有人回头望见船头皇旗,咬牙扛起湿毡,又往烟里跑。 一名对马民夫被水手拦在踏板前,膝盖砸上木板,两手攥住船栏,指缝里全是泥水。 “皇上啊,粮院旁还有妇孺搬粮呢,我婆娘和两个娃,全在盐沟边!求您救人!粮烧了还能再运,人要是埋在沟里,可就全没了啊!” 朱敛喉间发涩,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理军医,只望着西港那条烟。 “快船送绳索和湿毡。谁也不许把他们丢在烟里,让民夫带路,水手殿后!” 那民夫愣在原地,满脸茫然,被身边水手一把拽起来,推上快船。 郑芝龙听懂了这道令,转身点出两队水手。 “抢闸放潮!追着火绳跑个屁?水能运粮,也能灭火!” 朱敛把俘虏主将拖到灯前,命通译照铜牌灯号回信。 白灯三次,黑灯一次,光点送向西港外敌船。 主将看见自家灯号被人一板一眼打出去,笑容僵在脸上。 自己身上那两枚铜牌,是几时被摸走的? 幕府点火手原在等第四支黑箭。 灯号对上,火线果然没催,海面上几条小船停在潮线外摇晃。 郑芝龙带人冲到盐沟外栈时,浓烟已经贴着木梁卷出。 沟壁两侧塞满硫磺、木屑和浸油麻绳,火舌沿暗槽往粮院方向爬。 一名明军水手被烟呛的跪倒,仍用肩膀顶住湿帆,牙关咬出血沫,不让火从缝里钻。 “水桶接上!湿毡压住沟口!谁敢后退,老子亲手把他扔下海喂王八!” 栈外民夫本抱着孩子往后逃,见明军钻进烟里,就把孩子塞给老人,抓起水桶又跑回来。 有个老汉边跑边喊:“把湿毡往上抬三尺啊!这沟底的槽子,我年轻时候钻过呢!” 西港炮台上,守军重新推炮,石弹贴着浅滩砸向敌船。 敌船上倭兵见火线迟迟不动,灯号连换两回,桨声乱了。 第一道闸撬开,海潮从石槽下方卷入,黑烟被逼回沟底。 湿热水汽直冲栈口。 郑芝龙半身泥灰,拖着铁钩往外退。 后头几名水手把烧断的火绳踩进潮水里。 宝船上,朱敛站在船头,一步未退。 炮声从西港外海滚过来,震的他肩背往下一沉。 左臂伤口扯开,血水沿布带往下淌。 军医伸手要扶,被他一个眼神拦回去。 平户老船主带人摸到第二道闸前,铁钩撞上闸座,回声闷钝。 不多时,老船主从盐井边爬起,两手全是黑灰。 “皇上,铁楔把第二道第三道闸都给封死了啊!要想开闸,得从粮院背后的盐井下。那盐井,正挨着敌军登陆的路啊!” 朱敛望向西港浅滩。 幕府船队一直压在海面上没急着攻城,摆明了是专等明军往盐井里钻。 “这是在逼朕分兵?” 海面上,幕府西港舰队打出两短一长的白灯。 灯号与俘虏身上铜牌纹路正好对上。 平户老船主扭头望向石城,灰水顺着胡须往下滴。 皇上手上就那两枚牌子,整套灯号竟被啃的透透的! 这份眼力实在毒辣,完全盖过了我三十年海路练出来的本事。 “皇上,第四支黑箭,不是给火绳看的是吧?” 朱敛攥紧铜牌,视线落在西港石城上。 “那是给谁看的?” 老船主嗓子发颤,每个字仍咬的清清楚楚。 “给城里开门的那个人看的!” 第九百九十章 血令开闸 西港石城里响起铜锣,一记一记敲的不成调子。 听的偏过半个身子的是城头旗手,手里的令旗都举歪了。 站在盐沟栈口的郑芝龙,衣袍熏成乌黑一片,回身冲城门方向喊。 “城里的奸细动手了,别让那狗东西抽走门闩!” 赶到西港城下的是王承恩和两名缇骑。 守门兵被锣声搅乱脚步,队列松开一道缝,推着车往外挤的是几个民夫,车底压着两捆干草。 从王承恩手里飞出去的腰牌,砸在守将胸甲上,铜声贴着石墙滚了一圈。 “皇上有旨,城门封死,民夫不可误伤,粮院盐吏逐名点验。” 缺名的册子送上船头,半柱香不到。 少了一个人的,是掌旧盐沟钥匙的盐吏。 钥匙柜被撬开,屋里衣物原样叠着,墙角剩半截踩断的木屐。 满头是汗的西港守将,隔着踏板请命。 “皇上,粮院里还有妇孺和搬粮的民夫,准末将清空粮院,去开第二道闸。” 倚在船头木椅上的朱敛,唇皮被热症烧裂,膝上还压着海图。 “火进了底仓,你清出活口顶个屁用啊?盐井和粮院一并封住,赶紧掐火线。” 腿有些软的,是退下时的守将。 跟着这位皇上不过几日的他,起初只当是宫里养出来的人,如今瞧着,这道令下的比营里老参将还快,连粮院里几间屋、几条道都记着。 从盐井里倒灌出来的是浓烟。 被逼回井口的是郑芝龙带进去的人,捂着胸腹的水手,把血沫咳进湿泥,手往铁链上够。 “闸没开,别松绳子。” 拖他后撤的两名水手看着他拿脚跟抵住井沿,把铁链又拽回半尺。 扯下外袍罩在那水手头上的郑芝龙,自己弓着腰往盐井另一侧钻。 忽然笑了一声的,是船头被押的幕府主将。 郑芝龙回头瞪他,反倒跪的端正的那人,血糊住嘴唇,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盐吏是饵。真正掌钥匙的,在粮院管收发的账房里。守着药桶的那人,手里有火把。” 王承恩脸上血色退去半层。 翻到粮院差役一栏的名册显示,管收发的账房确有夜值,点验时没露面。 哭声在粮院外的石巷里挤成一团。 听见药桶两字的士卒,脚步往后乱撤,抱水桶的停在巷口,不敢往后墙靠。 朱敛一把扯开左臂外层绷带。 扑过来按他手的军医,被他用右肩撞开。 布带一松,脓血顺着伤口涌出。拿令牌边缘蘸了血的他,在龙纹上抹出一道红痕。 跪下的王承恩,双手接住血令,额头贴在木板上。 “入城接管粮院!钥匙、药桶、人,一个都不能丢。谁拿火把靠近底仓,不问官民,直接砍手!” 把血令塞进怀里的王承恩,起身时长袖蹭过甲板,沾了一路血。 “奴婢领旨。” 热浪烤的朱敛视线发花。 他心里只剩粮院那道门。 拼了老命抢回来的粮船,火从这门进去,全成灰。 靠这些粮撑住下一场的他,眼下不能少一斗。 王承恩入城,被血令按下去的是粮院门前的乱势。 差役还想拦,把令牌举到灯下的他,血痕顺着龙纹往下淌。 民夫认的皇令,有人跪了,推车的车把脱手,米袋滑下来,米粒撒进泥水。 “搬药桶!妇孺往内墙走,水桶往后巷送。谁挤城门,按放火同党拿下!” 木门撞响从粮院里传出。 举着火把退到药桶边的那账房,火光在他脸上乱跳,汗水冲出白印。 王承恩没空同他瞎叽歪。 甩出湿毡罩住火把的是身旁缇骑,另一名扑上去的士卒,把人按进谷壳里。 被抬离木架的是药桶。 跪在地上的民夫,把湿沙垫到桶底。 有个垫到一半停手的民夫,指着桶身说这桶死沉死沉的,底下还有一层。 让人翻过来看的王承恩,果然又刨出两包药。 站在原地的他把冷气吸进去半口,若不是皇上叫封井封院,这两包早随人搬进底仓了。 已经进去了的郑芝龙,在盐井另一侧。 铁链缠住第二道闸,卡在闸槽深处的石楔,井壁窄的容不下斧柄发力。 盯住炮船拖来的小炮,他抬手比出半寸。 “炮口低半寸,打井壁石楔!人全贴右墙,别让碎石咔嚓了铁链!” 闷在井腹里的炮声,泥水从壁缝往下落。 碎开的石楔,从裂口灌进来的潮水,卷走他身前半截木梯。 攀住井壁铁环的郑芝龙,另一只手抓住水手的衣领,把人从水头里拖回来。 闸开了。把火势压回沟底的潮水,让盐沟深处的红光暗下去。 重新响起的西港城头号角声中,跟着旗号归位的岸上士卒,让炮台把大筒推上缺口。 朱敛这才坐回木椅。 跪在旁边剪绷带的军医,手背染的通红。 “皇上,拖着要剜肉放脓!高热不退,左臂保不住!” “第三道闸,还剩多久?” 摊开旧盐沟图的平户老船主,手指落在粮院西南的旧盐仓上。 “第三道闸在旧盐仓下头。盐仓正对西港浅滩,幕府海面那舰队一直不肯强攻,瞧着就是等咱们钻进去。” 朱敛望着浅滩外收暗船灯的黑影。 “那里埋着第二层伏火。” 嘴动了动的老船主,没出声。 图是他今夜摊开的,皇上连盐仓下头是什么都没看过,一句话就把敌人第二层压着的东西点出来。 跑三十年海路的他,见过不少精明的官,没见过这种把对手心思一层层剥开的。 拖到城门前的是被抓的账房,半边身子裹泥。 喘几口气的他,抬头盯住王承恩,血从牙缝里冒。 “黑纹船过壹岐了!你们救的了这场火,救不了皇上的命。” 转向海面的是王承恩。 一盏接一盏连成线的雾后灯影,早就伏在那片夜水里。 脚下打滑的桅顶瞭望兵,撞上帆索,被水手拽住半截身子。 胸口撞的塌下去的他,扒着绳子朝船头喊。 “西南外海,黑底金纹大船三十余条!” 抬头看那片雾灯的郑芝龙,牙关咬出细响。 “他们不是退去壹岐了吗?” 闭了闭眼的朱敛,睁开时,目光落在西港与佐须之间那片暗水上。 “他们接内鬼,也来取朕的命。” 第九百九十一章 粮院血墙 黑纹船队从西南雾里逼近,船灯连成一片,正扣着西港浅滩。 浅滩前的幕府小船亮了灯。 火油桶一只只推到船头,桶箍叫火光照的发红。 底仓传来几声闷响,木梁烧的弯折了。 第二道闸开了,盐沟火根还没断干净。 第三道闸若不开,后巷就要一直叫烟堵住。 平户老船主伏在旧盐沟图上,手背蹭过边缘灰泥,留下几道湿印子。 “第三道闸在旧盐仓下面,得从后巷穿过去。可后巷窄,火烟贴地走,非铺湿沙不可!人还得在两边撑墙面。要是潮气倒灌,运沙的全得栽在巷子里。” 朱敛抬起右手,直指后墙。 “用人墙和湿沙开道!民夫运沙袋,护卫军死撑墙面,守将提刀去守巷口。谁敢趁乱推搡,当场按细作拿下!” 郑芝龙跃回宝船。靴底海水在甲板拖出一串湿印,他扫过西南那片黑灯,右手早扣住刀柄。 “皇上,黑纹船是冲着您来的。末将带快船出港,把这帮龟孙拦在浅滩外!” 王承恩从城门方向赶回,袖口被烟火燎卷,衣襟上沾着谷壳灰。 “粮院的火没断!快船一走,后巷缺人护送,第三道闸根本开不了!” 两人分站船头两边谁也不让。把海图拍在栏杆上,朱敛没出声,纸角叫海风掀的乱响。 “海面要挡,暗火要掐!郑芝龙你带快船砸火油船,不准追远,以一里为界。王承恩守粮院,拿湿沙筑墙!第三道闸等朕号令再动。” 西港守将摘下头盔,单膝跪地,甲叶碰出一声沉响。 “后巷末将死守!粮院要是炸了,末将提头谢罪!” 左臂的绷带渗着污血,朱敛低头打量他。 “朕要你的头有什么用?朕要粮院明天照样开仓。” 喉头滚了滚,守将抓起头盔转身走,胸口闷的厉害。 守西港十一年,来过的上官不少,张口闭口全是提头和军法。 真没人在火烧到仓底时,还惦记明天放粮。 才给后巷铺上第一层湿沙,明军就从民夫队里逮住个内鬼。 那人肩上虽扛着沙袋,鞋底却干净。 泥水都没过脚踝了,鞋面不沾泥,压根没进过巷子。 搜出本短册,纸角叫海盐咬的发黄,翻起页簌簌掉屑。 短册被王承恩一把送到船头。 册上画着闸门开启后的水势。 这门一旦全开,西港的潮水就会往回抽,外头漂来的火油全得倒卷入港。 读完几行倭文,朱敛猛的把短册拍在栏杆上。 “这帮孙子等的就是第三道闸全开。” 骂了句日他娘的,郑芝龙转过头死盯住火油船,腮帮子肌肉绷的发硬。 “开闸灭火火油入港,不开闸粮院底下继续烧。这帮倭寇算盘打到姥姥家了!” 朱敛没接茬。 登州那四十六条粮船一路叫炮火追着轰,断桅的船还在佐须湾外赶路。 船上的粮食绝不只是账册数字,那是登州兵硬从牙缝里抠出,一寸寸拖到海上的命根子。 这要是烧了,他拿什么去见对马百姓? 又拿什么脸去见登州军民? 路算是想通了。 谁规定闸门只能全开或者闭死的? “第三道闸不要开到底,就只开半尺!引潮水进沟压火,这水势起不成回抽。郑芝龙,港外的火油船给朕一条不留!王承恩,把沙墙堆到药桶外沿。” 平户老船主的手指还指在图纸上。 就半尺? 这道闸全开有三尺六,他亲手量过,却没对旁人提过。 皇上光凭短册和海势,就把口子死掐在最窄的地方。 号令传下,后巷立马变成泥水道。 守军排两列传递沙袋,民夫从井边一路送到墙下。 有些伤兵干脆扯下绷带,浸透了井水,硬塞进墙根缝隙里。 民夫叫落下木梁砸破肩膀,血顺脊背直淌,身子照样顶墙上,死活给抬药桶的让出半尺路。 快船贴着逆流边缘斜斜出了港。 幕府火油船刚要点火,明军飞钩早扣住了船栏。 斧头当即劈开油桶,黑油倒进水里,没等燃起来,全叫桨浪给搅散了。 两条敌船抢着往浅滩靠。石弹瞬间干断前桅,船头歪扎进泥里。 船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往后舱躲。 旧盐仓下面,第三道闸叫铁撬嘎吱嘎吱一点点撬开了半尺。 潮水从闸缝里渗出细流,跟着就全挤进盐沟里。 顺着沟底一路冲到深处。红光让水汽盖住了,里头的噼啪响瞬间少了一大半。 黑船放出的火油顺水漂来。半开的闸门把水势卡窄,油线硬生生分成了两股。 外侧卡死浅滩边,内侧叫火网逼了回去,全堵在海面上瞎打转。 城头将士们望去,敌人的火油反把自己的外海给堵了。 之前退下的兄弟又奔回炮位。扛石弹的接着扛,推炮车的玩命推。 郑芝龙站在快船船头,半个身子沾满黑油,冲着宝船方向放声大笑。 “皇上这半尺绝了!开的他们亲娘都不认识!” 粮药桶全转进了石墙内侧。后巷的烟气跟着散去了一半。 扶栏杆慢慢坐回木椅,朱敛的汗水才让夜风吹干,转眼又叫高热逼出,顺鬓角直往衣领里钻。 军医捧着刀具跪在旁边,两只眼眶熬的发红。 “皇上,给臣一刻钟!让臣把这脓肉给剜掉!不能再耽搁了,船还没进佐须,您人就得撑不住了。” 死死咬住湿布,朱敛的字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就一刻钟。” 军医剪开外层腐肉,血水答答滴进木盆,船头炮声接连不断,朱敛的脊背死死挺在椅中。 王承恩把短册翻到最后,手指突然停在纸边。 那上头的倭文夹着汉字,写着佐须湾灯灭则粮船自乱。 老船主凑近看了几眼,脸色当场变了。 “坏了,佐须湾外暗礁多!灯标一灭,四十六条粮船全得挤死在水道口。后队伤船一撞上,谁也别想拖出来!” 一把吐掉嘴里的湿布,朱敛撑着椅臂摇晃站起身。 军医手里绷带刚缠一半,就垂在胸前。血水顺布尾滴答落甲板上。 “告诉朕,粮船前队到哪儿了?” 瞭望兵急忙把望远筒转向佐须湾,话音叫海风扯的发紧。 “回皇上的话,佐须湾外头……看见帆影了!” 死盯那片黑黢黢海面,朱敛右手攥紧皇旗杆。 “去传令!灯标死也不能灭!粮船,哪怕是一条也绝不能撞!” 军医依旧跪原地没敢动。手里攥紧半截绷带,他连喘气都放轻了。 第九百九十二章 佐须孤灯 因为甲板下炮声一记接一记,木板震的发麻,军医攥着半截绷带,布尾滴血。 血从包扎处渗出,朱敛扶着皇旗杆往前挪,沿腰侧淌进袍角。 “怎么灭的,灯标?” 望远筒换了两回方位,瞭望兵趴在船楼边。 “塌了!主灯塔塌了!半截塔身堵在湾口。那帮倭寇铁炮全藏在礁背后,岸上有火点。” 听见铁炮,王承恩攥紧短册,看西港粮院。 后巷沙墙只堆到药桶外沿,粮院还在冒烟。第三道闸留着半尺缝,港外火油船也没清完。 朱敛指着黑海说。 “传旗!别打满舵,靠近北边的水线行驶,前面的粮船要收起帆!” “离礁线太近了!前队满舵。头船偏南行驶,已经来不及了!” 拿旧图比海面,老船主扑到栏杆边,手指都在发抖。 “船肚碰上去就开!南礁不露头,潮水只淹到一半。四十六条全部堵塞住了,后面的船停不下来!” 由于炮烟的关系,听不清楚命令了,郑芝龙的快船也正在浅水区外边用火油来攻击敌人的船只。 “叫郑芝龙后撤半里!转佐须湾,炮口。照礁!” 王承恩一把拦住了传令兵,并且捂着胸口咳嗽了两下。 “打不到礁背的,皇上,宝船炮!照出去全是水雾。我们看不清人了,铁炮队藏在岸石后面。” 朱敛巡视了甲板上,受伤的士兵依着桅杆,水手们抱着缆绳,老百姓背着粮食袋上的尘土还没有来得及擦掉。 皇旗杆往甲板上一插。 “谁去?” 没人退,也没人应。 船舷外的小翼船已经被拉到了宝船上边,绳子头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反复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音。 在登州的四十多艘船上,其中有七艘是被他亲自挑选出来装载货物的。 哪一条装的是小麦、哪一条装的是大豆、哪一条里面藏着给受伤士兵煮粥用的小米,他比账房更清楚。 他扯下腰牌,塞进旁边的小校手里。 “别让倭寇撵得我连骨头都找不着,给我闺女。” 腰牌没接稳,掉到甲板上,铜角磕出一声脆响。 赵百户弯下身子把东西拾起来,把上面的血和泥土都清理干净之后再还给对方。 “手别抖,拿住。老子还没死。” 朱敛望着他,胸前的绷带鼓起了一道血痕,边沿也变黑了。 “你要什么?” 赵百户咧开裂口的嘴,牙缝里全是灰。 “要船上最硬的火折子,火油也要最烈的,还要皇上一句话。” “说。” “仓库的大门一定要打开。我们登州的粮食船已经到达了对马岛。让这把火,别白烧。” 朱敛按住刀口,手指的压力使伤口处变热。 “朕给你写进海碑,照四十六船入佐须,登州赵百户。” 头盔被丢进小翼船里,赵百户摇了摇头。 “碑不碑的,给她两石粮。俺闺女不识字,粮食比碑管用。” 朱敛抬手指向粮院。 “记账,王承恩。赵家女,岁给粮二石,免徭三年,入军户。” 袖口擦过眼角,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搬油桶。 猛火油掉到小翼船上,小船马上下沉了一半,船底挤出来的水顺着船边流出去。 湾口处,粮船前面的灯光已经倾斜了。 头船靠听潮辨路,满舵避塌塔,但是把船身推向了南礁。 老船主扒住栏杆,报着潮尺。 “最多二百步,二百步。没有看到礁石,船老大,水花也会骗人。” 朱敛抬起手。 “放船。” 短缆被切断之后,小翼船就随着外港的水流一起漂走了。 一桨分开,赵百户俯身下去,船头扎进了黑浪中。 弹子打穿右舷,木片飞起。 他右手抱紧油桶,左手仍在划桨,肩膀一偏,半边身子都栽了下去。 “他娘的,岸石后头还有人!”。 “打岸火,开炮!逼他们缩回去,别管准不准!”。 宝船侧炮装的是石弹,够不到礁背,只能把水面砸得一片翻白。炮声一响,岸上的火点立刻矮了一截。 趁这口空当,赵百户划过第一道涌线。 他用膝盖抵住油桶,桨柄撑住船沿,把船头扳回南礁。 弹子穿帆,擦过油桶铜箍,火星在桶边跳了半寸。 赵百户啐了一口,把湿布按上铜箍。 “还没到你烧的时候。” 宝船听不见这句话。 小翼船灯影在黑海里飘,朱敛只看见一截被浪吞,一截又从白沫里钻出。 药粉洒了一地,军医跪在后头。 “您坐下,皇上!刀口崩了。” 朱敛没回头。 “进湾再缝,粮船。” 佐须湾口,头船船首已经偏南。 桅顶小灯照不到水下暗齿。凭浪声改舵,掌舵老把式越急,后队越乱。 瞭望兵嗓子喊破。 “头船离礁,一百五十步!” 朱敛转向旗手。 “红旗三下!叫头船别再南压。船尾放拖锚。” 红旗在风里扑打。 灯标灭了。粮船那边只能看见宝船大影,读不清细旗。 老船主暴躁的一脚踹翻木桶。 “看不见啊,看不见!旗给谁瞧,湾口黑成锅底!” 递给亲兵,朱敛拔出皇旗。 “点皇旗。” 亲兵手一抖。 皇旗沾火,是大忌。 听见这句,王承恩刚奔回来,冲到旗座前。 “臣来,皇上。” 朱敛挡住他。 “你守粮院!拿你问罪,后巷一裂朕就杀头。” 接过账册塞进怀里,王承恩胸膛起伏两回,转身下船。 皇旗没点成。 黑水往礁缝里卷,赵百户的小翼船已到暗礁外沿。船底擦到石牙,咔的裂开,海水从脚边涌进来。 他推油桶上礁背,翻身滚上去。膝盖撞上石棱,裤管立刻浸透。 宝船船头喊声乱成一片。 “赵百户!” 崩掉半角牙,赵百户咬开铜塞。火油哗啦淋上礁面,又顺石缝流下去。 怕火烧不大,他索性抱起油桶往自己胸前倒。 油味灌进鼻腔,伤口遇油,疼的他眼前发白。 左腿被弹子掀开肉,赵百户跪在礁面,摸出火折子。 火折子外缠三层油布,王承恩亲手裹的,湿气没钻进去。 他用牙撕开油布,拇指推盖。 红光露在掌心。 佐须湾头船也看见了。 船老大趴在船首吼转舵。舵工肩顶舵杆,脚底打滑,水手扑上去一同压住。 瞭望兵的喊声变调。 “一百步!” 朱敛的血滴到甲板,沿木缝往外爬。 把火折子凑向油衣,赵百户咬紧牙。 火光将要舔上火油,岸后炮位喷出一团红。 这回喷火的是佛郎机炮。 炮弹贴着礁顶掠过。削掉浸满火油的石脊,也削断赵百户身前半截油桶。 碎石和油水一齐掀起。 火折子脱手飞出,落进礁下黑浪。红点被海水吞没。 宝船船头,朱敛的手按进栏杆,木刺扎入掌心。 佐须湾外,头船船首已经压到礁影前。 第九百九十三章 墙裂药寒 “开炮!” 嗓音发哑,朱敛喊着,亲兵转身狂奔,药包被炮手塞进炮膛,两手黑油糊满。 侧炮齐动,宝船开火,石弹越过暗海,赵百户倒下的礁面却照不到。 “用链弹,打水,打浪,给粮船照出白线。” 炮长咬紧牙,链弹被送进膛里。 链弹本该撕帆,如今拿来砸水,射程短,落点乱,若打偏到粮船前路,更要添祸。 可湾口只剩百步,没人再问稳妥不稳妥。 第一发链弹飞出,落在礁线外侧,两截铁丸拉着链子,水白被掀起。 南礁尖角露出,头船船老大看见了,嗓子全劈了。 “北舵!拖锚别松!” 第二船来不及改向,船头偏着压上。 “还有八十步,后头压上来了!” 礁上还有赵百户,身子伏在火油里,裂桶往外淌,礁背铺满黑亮油光。 岸后佛郎机正在装第二发。 快船从浅滩外折回,郑芝龙船头黑油未干,隔水冲宝船大喊。 “皇上,俺冲过去接火!” 老船主抬脚便骂。 “你那快船吃水深,进南礁水口,底板早给石牙啃碎了!” 郑芝龙一拳砸在船栏。 “就他娘干看着?” 右臂抬起,赵百户摸了两下没摸到火折子,掌心按进礁缝,抓出碎石和火油。 随后,燧发枪被他摸出腰间。 枪管在礁石上一磕,火油顺着管身流进扳机缝里。 翻过身,他胸口朝天,血从唇边淌到耳后。 “破铜烂铁,今儿给老子争口气。” 宝船离的远,听不清。 枪口被他抬起,顶在下巴底下,朱敛却看见了。 “他要干什么?” 粮院后巷里,海上的炮王承恩听不见。 沙墙堆到人肩高,湿沙封住药桶外沿,潮水从第三道闸缝送进盐沟,火根被压住,墙根却开始渗水。 手掌摸过外圈木桶,王承恩蹲在边上。 桶身发寒,盐沟腥味从木板里钻出,扎着掌心。 “把外层沙袋挪开两袋,别全挪,留住墙腰。” 小太监刚伸手,守将便拦住。 “王公公,沙墙一松,火气窜回来,药桶可就彻底玩完了。” 王承恩卷起袖口,盯着桶底水印。 “完不完,摸了才算数,别光在那儿瞎白呼。” 两袋湿沙被拖开,墙根露出窄缝,黑水渗出,带着盐沟泥味。 弯腰一闻,守将脸色骤变。 “是海水。” 王承恩没接话,指尖沿桶底摸去,停在一处凹痕上。 海上,朱敛正要下第二道炮令,抬起了手。 礁顶上,扳机被赵百户扣下。 第一下,枪机空响,两点细火被燧石擦出,立刻被风卷灭。 船头有人痛骂,半截刀被郑芝龙拔出,又塞回鞘里。 “再打,你倒是再打啊!” 赵百户也骂娘,血沫堵在喉间。 “登州兵不吃白饭。” 第二下,枪机卡住。 碎石硌进掌肉,枪托往礁面狠磕,扳机总算回位。 岸后佛郎机炮口又亮起。 宝船链弹抢在前面落在炮位前,海水扑上岸石,炮弹偏出半尺,擦着赵百户脚边飞进海里。 朱敛的嗓音劈开炮烟。 “再给他来一发!” 装药装到手抖,炮手把药包塞歪,一巴掌被炮长抽过去,炮长扑上去拿通条捣实。 粮船头队已到礁前五十步。 擦过第一块暗礁,头船船腹传来磨响,木屑浮上水面,船老大死命拍打舵杆。 “别停,谁停谁他娘死在口子里!” 第二船紧跟切北。 第三船被尾浪拍偏,船首朝南礁滑去。 血味在朱敛喉间涌起。 “赵百户,点起来啊。” 礁面上,第三回扳机被赵百户扣下。 火门喷出短火,贴着下巴冲上去,浸透火油的衣襟被火焰吞住,沿胸甲缝隙爬满手臂,背脊,头盔边沿全着了。 礁顶彻底亮了。 开始是人形一团火,随后火油顺石缝烧开,裂桶里的油也被引着,红光贴着礁背铺出去,南礁水线被照的清清楚楚。 佐须湾口喊声直掀而起。 “看见礁了!” “往北压!” “撑篙顶住,千万别让尾巴甩回来!” 贴着火光边缘,第三船擦过暗礁,船侧护板被石尖磨开长口,棉被和木楔被水手抱着往里堵,半截身子全泡在舱水里。 跟着火线改舵的,是后队船只,散乱灯影慢慢拉直。 宝船上静悄悄的,没人欢呼。 站在栏杆前,朱敛看着那团火在礁顶挣扎一下,又挺起半截。 赵百户没再爬起。 可火还在烧。 甲板上跪着老船主,额头磕的木板直响。 “过了!头三船过了,后头难道跟不上?” 郑芝龙快船上,海盗出身的老水手摘了帽,都没吱声。 朝佐须湾行了半礼,血手被朱敛抬起。 “传令,登州粮船入湾后,提早开赵家那七船,粮袋不许短一斤。” 军医扑过来,抓着绷带往他腰上缠。 “皇上,再不止血,臣真要背黑锅了。” 由着他缠,朱敛眼还盯着湾口火光。 “背着,朕还没倒下呢!” 话音刚落,传骑从粮院方向冲来,人未到船下,喊声就到了。 “王公公急报,后巷沙墙渗海水,药桶发寒!” 朱敛猛转过头。 佐须湾火还亮着,粮船一条条入湾,西港粮院的火药桶却发寒。 两头都死咬着命。 军医肩头被他按住,借力站稳。 “传王承恩!沙墙不能塌,药桶不能湿透,快去查水从哪来。” 翻身上马,传骑往回跑。 粮院后巷,外圈药桶已被王承恩挪开半尺。 桶底木板比桶身更寒,水印从底箍往上爬,旁边麻绳吸满盐水,一捏往下滴。 提刀站在墙边,守将后背死死顶住沙袋。 “公公,潮水从闸缝走盐沟,按理渗不到这儿。难道墙根底下有旧渠?” 膝盖蹲的发酸,王承恩伸手探向桶底。 木桶底沿藏着块旧泥封,糊着粮灰,看着和仓底泥没差别,指甲一抠,细麻露了出来。 他没急扯,耳朵直接贴近地面。 盐沟火根还有低响。 沙墙另一侧的水在挤压,药桶底下却传来丝丝嘶声,地底有东西在拉扯着麻绳。 王承恩一抬头,眼白里全是血丝。 “火把怎么不拿远点?” 小太监愣住。 “公公?” 火把被王承恩一脚狠狠踹开,落进湿沙里面,冒出阵阵白烟。 “拿远,你丫耳朵长毛啦?” 守将声音也变了调。 “全退三步,桶别碰翻!” 两根手指捏住泥封边缘,王承恩往外剥开半寸。 泥灰裂开,桶底露出的难道只有火药粉? 一根浸过油的细细引线,从药桶底下钻出,穿过木板缝,直扎地底。 悬在半空里,王承恩手指颤着,只挤出三个字。 “别动它。” 第九百九十四章 炮台血影 “别动它。” 王承恩两指夹着泥封边,另一只手摸向腰牌。 守将刀尖垂在沙袋旁,没敢再挪。 火把被小太监抱到巷口,雨水顺檐角砸下,火苗被风刮歪。 王承恩盯住桶底那根油线,鼻翼抽了抽。 油味不重,外头裹着盐泥,藏的细。 要不是海水渗进来泡软旧泥封,这根线能一直躲到炮台开火。 “缇骑呢?” 巷口应声。 “在。” 王承恩扯下腰牌,塞进守将怀里。 “锁粮院前门!谁搬桶,砍手再说,问名不迟。” 守将喉结滚动。 “公公,炮台还等着火药用呢。” “干等着!” 王承恩起身,膝上泥水往下淌。 “线从药桶底下牵走,牵到哪儿去了?咱家去看看。” 小太监急道:“公公,这线不剪断?” 王承恩跨过湿沙。 “剪断干嘛?埋线的狗杂碎早跑了。” 因为走出了后巷,雨点砸在帽沿上,他抬眼看向西港炮台。 炮台火光一明一暗。 三号炮位离粮院最近,炮口朝西港正门,今日若炸膛,旁边两门炮和弹药棚都得完犊子。 “备马。” 马被缇骑牵了过来,王承恩翻身时腰间打滑,险些跌下鞍。 旁边伸手来扶,被他一肘撞开。 “扶什么扶!咱家还没老到要人抬的地步。” 十几骑冲出粮院后巷,泥浆溅上马腹。 王承恩没传圣旨,也没让人去炮台报信。 刚到西港炮台下,他只甩出一句。 “上马道锁死,下马道封口!敢喊的堵嘴,敢跑的斩腿。” 缇骑分两拨行事,一拨贴石阶上行,一拨绕向炮台背坡。 守门军卒刚抬手,腰牌已被顶到眼前。 “西厂办差。” 后头的同伴被按到墙上,刀背抵住后颈。 王承恩从他身边过去。 “别嚷!嚷出一个字,咱家把你舌头钉炮车上。” 三号炮位正忙着装填。 炮长蹲在炮尾边,通条压到一半。 副百户站在药箱旁,左手按腰牌,右手抓油布包,冲两个炮手低骂。 “装快点!海上还等着呢。” 王承恩停在炮位口。 棚内硝烟味混着油灯味,雨水从棚外拍进来。 “副百户王顺?” 那人转身。 “谁叫本官?” 册子被缇骑百户翻开,指尖点在编号上。 “腰牌戊字七十九,去年调西港炮台,三号炮位副百户。” 王顺瞥了册子一眼。 “炮位正装药呢!误了皇上军令,谁担得起?” 王承恩抬手。 两个缇骑扑上去,一人扣肩,一人夺刀。 王顺没挣扎,只咧嘴笑。 “居然查到这儿了?” 炮长愣住。 “王副,你嘀咕啥呢?” 王顺右脚往旁边一勾。 油灯架子翻倒,灯盏撞上炮架,灯油泼开,火星滚向地上的发射药袋。 因为来不及喊,炮手整个人扑过去,拿身子死死压住药袋。 两点火星越过他肩头,直奔炮尾火门旁的散药。 王顺脖子前探,牙齿全露。 “大和神风,送你们全上天!” 王承恩扑了出去。 袖袍直接扫过火星,布料吃火,半截袖子烧起。 人落到炮尾旁,胸腹压住火门前的引线和散药,双手贴地,把余火扣在掌底。 烧布味钻进鼻腔。 王承恩咬住牙,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剁了他!” 缇骑的刀落的乱。 第一刀砍偏,劈在王顺肩胛上。 第二刀剁进后颈,笑声断了半截。 因为通条换成了腰刀,第三刀由炮长砍出,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他索性双手握柄死命往下压。 炮位里只剩喘气声。 药袋没着,炮尾前的火也被王承恩压灭。 小太监冲进来,眼泪鼻涕混着雨水往下掉。 “公公,公公你的手!” 王承恩翻身,右掌皮肉卷起,衣襟还有火点。 他看也没看,抬脚踹过去。 “尿呢!赶紧撒。” 小太监傻在原地。 水桶被炮长抓起当头泼下。 水浇到王承恩胸口,热烟窜起,呛的他连咳了几声。 他伸手指着王顺尸首。 “搜身。” 缇骑扒开王顺腰带,翻出一枚小木牌,背面刻着三叶葵纹,纹路虽被刀刮过,仍能辨出形状。 炮长跪下去,脑门贴着湿石板。 “公公,末将真是瞎了眼,竟和这狗日畜生共事半年。” 王承恩左手撑着炮架坐起。 “瞎眼能治,装瞎只能等死。” 炮长不敢接话。 王承恩指向炮膛。 “赶紧卸药,查炮。” 炮手抖着手去拆药包。 发射药袋外皮焦了两处,里面倒是还干着。 火门旁散药被水冲成黑泥,顺石缝往下流。 缇骑百户蹲在火门边,用银签往里探,进去半寸便卡住。 “公公,里面堵着了。” 王承恩拧了把湿袖,右掌碰不了东西,只能用左手接过银签。 “别硬捅,往外勾。” 银签尖头刮住里头物件,慢慢往外带。 因为怕火星,炮长把油灯换到远处,拎着灯笼靠近。 火门口露出黑黑一截。 那东西沾满火药灰,边缘却不是药渣。 缇骑用镊子夹住一拉。 一枚断开的生铁楔子掉进铜盘。 铁楔只有拇指长,截口新鲜,外头磨的圆滑,刚好能塞进火门,死死卡在药气最冲的地方。 炮长盯着铜盘,嗓子发干。 “这要是点火……” 没人接话。 雨声从棚外拍进来,铜盘里的铁楔被水滴敲的轻响。 刚才要是开炮,火药气冲不出去,整门炮会从尾部裂开,铁片卷着炮栓和火门碎块倒飞,炮手、炮长、旁边推弹的人,一个也逃不开。 铁楔被王承恩捏起,烧坏的掌心碰到铁面,手腕抽了一下。 他没松手。 “去传宝船。” 缇骑百户抬头。 “报什么?” 王承恩把铁楔死死摁在王顺那块木牌上。 “报西港三号炮位,副百户王顺通敌!火门藏楔,欲以炸膛毁台。” “再报皇上,三号炮位查出一枚,别处也未必干净。” 话音刚落,炮台下马道传来短促哨声。 一个湿透的军卒被负责封口的缇骑拖了上来。 军卒腰间挂着三号炮位备用火绳,鞋底粘着粮院后巷的黑泥。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又看铜盘里的生铁楔子。 “问话。” 缇骑百户一把掐住军卒下巴。 “谁让你往下跑的?” 军卒牙关打架,眼珠乱转。 “我,我就是去取药。” 王承恩伸出烧伤的右掌,把生铁楔子递到他眼前。 “取这破玩意儿?” 军卒腿一软,膝盖砸在石板上。 同一刻,宝船方向的传令火灯亮了三下。 雨幕里,火灯红的发暗。 王承恩抬头看去。 朱敛该收到消息了。 第九百九十五章 铁楔锁雷 “火门藏楔?” 朱敛坐在宝船舱门旁,腰上绷带换了一半,血顺着布缝往外渗。 手捏着药粉,军医顿在半空。 传骑跪在甲板上,雨水顺着盔沿滑过鼻尖。 “王公公亲自查的。三号炮位副百户王顺这王八蛋通敌,撞翻灯想烧火药,被缇骑砍了,炮里掏出了生铁断楔。” 朱敛伸手。 传骑双手把油布包高举过顶。 一把扯开油布,郑芝龙立在旁边,里面的铁楔当啷滚落木板。 老船主看一眼,背心全被冷汗浸透。 “火门塞这玩意儿,一点火就是炸膛裂炮啊。” 朱敛拾起铁楔,拇指蹭去外层火药灰。 断口新,磨痕细,干这事的必定懂炮。 外行只会往药里掺湿沙,内行才知道堵火门这招最毒。 “西港主炮要是炸了,海口可就全空了。” 铁楔被朱敛丢回油布。 “外头那帮人等的就是这个?” 郑芝龙眼里布满血丝。 “江户近卫干的好事?” 朱敛没接话,抬头盯住西港正门外的雨雾。 潮声变大。 佐须湾口刚进完粮船,西港这边潮水跟着顶上来,浅滩水线抬高,重船完全能进。 既然对岸早布好船,只等炮台炸膛,就要趁乱直插。 “传令西港。” 朱敛扶住船栏站直身,手被军医急忙拦住。 “皇上,伤口还没缝合啊。” 天子剑鞘挑开军医的手。 “肉烂了能缝。港门被破了你拿什么堵?” 军医嘴唇动动,终究没再拦。 走到舷侧,鬓发被雨水打湿,血顺着朱敛的绷带滴落甲板。 “把炮台彻查一遍。火门,炮尾,炮栓,一处都不能漏掉。” 传令兵应声欲走。 “站住。” 朱敛叫住他。 “别惊营。” 反应过来,郑芝龙一巴掌拍在船栏上。 “装作三号炮位报废了?” 朱敛瞥他一眼。 “让王承恩换备用炮管。坏炮位外面摆上湿草破甲,扎几个假人,弄个黑灯照着,给对岸好好开开眼。” 老船主骂骂咧咧。 “这招够损。” 天子剑被朱敛一把拄在甲板上。 “对付这群阴货,得让他们乐呵乐呵。” 命令层层往下传。 西港炮台悄无声息。三号炮位的尸首被拖走,地上撒沙子一盖,血水顺着雨沟冲刷下石阶。 王承恩坐在炮位边,烧伤的右手泡在冷水盆里,左手翻阅炮台名册。 查完一门炮,他用炭笔在册上划掉一个。 换备用炮管时,四个炮手累的满头大汗。 炮管死沉,滑轮又被雨水泡胀,绳子磨的发响。 王承恩抬脚踹翻绳墩。 “谁都不许偷懒。换新绳子,那旧绳留给王顺上坟用。” 炮长不敢吭声,带人把备用炮推入位。 外头,湿草堆成一堆。 草人披着破甲,歪七扭八倒在炮位边。黑灯挂在半塌的炮棚下,墙面被烟气熏的发黑。 从远处海面望来,这就是炮台出了天大的乱子。 缇骑百户提着第二枚铁楔走入。 “公公,五号炮里也掏出来了。” 册页被王承恩合上。 “人呢?” “五号炮位火工跑了,册子上叫刘七,宁海卫人,三天前才换的班。” 王承恩舔舔干涩的嘴皮。 “锁拿家眷,细查同班的。把那狗命留着别砍头。” 缇骑百户顿了顿。 “公公真不杀?” 捏着湿布缠住右掌,王承恩眼皮都没抬一下。 “死个王顺够给外面做戏了。刘七这畜生留个活口顶大用。” 炮台背坡传来三声短哨。 王承恩站起身,走向望口。 雨雾弥漫,海面压过来一排黑影。 起初零散,越逼近排的越密。 桅灯蒙着油布,仅透出一条光缝。船头破浪前行,吃水极深,船身沉重。 站在宝船上,平户老船主后槽牙咬的咯咯直响。 “关船真敢来啊,挂的真是三叶葵大旗。” 千里镜被郑芝龙一把夺去。 镜筒里,几十艘重型关船借着潮水猛冲。前阵挤成厚厚的大片,躲避暗滩的缝隙都省了。 这根本不是试探。 这群王八犊子咬死西港打不出重炮。 朱敛立在船头,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通传各炮位。备好火绳,全都不许亮炮火。” 传令兵脸绷的惨白。 “皇上,敌船进了浅滩外线了。放太近了,炮台那头不好调角度啊。” 朱敛死死盯住海面。 “放进来打。” 郑芝龙压低嗓子骂娘。 “松平信纲这老狗敢把船排这么密实。纯是拿命赌咱们炮台废了啊。” 朱敛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被暴雨声盖住大半。 “他算是赌对了。” 郑芝龙猛的转过头。 朱敛继续说。 “若王承恩慢了半步,三号炮台一炸,五号跟着炸。西港正门真就叫人端了。” 雨点砸在甲板血迹上,血水化成薄红。 “可他这盘算到底没赶上趟。” 宝船旗灯骤亮。 西港炮台的黑灯按着约定闪了两下。 外海关船前阵陡然提速。 劈开浪尖,重船的弓橹手挤在船舷内侧。火绳全藏在油布底下。 船队中央,最大那艘安宅船挂起三叶葵大旗。暴雨把旗面拍在旗杆上,依旧能辨出图腾纹样。 郑芝龙把千里镜递向朱敛。 “看主帅船。” 朱敛没有伸手接。 “让他往里进。” 他抬手指着炮台方向。 “六门备用炮上满实心弹,按着别开火。把前阵放过标杆再说。” 盯着潮水,老船主嘀嘀咕咕。 “再放近二十丈,侧面水流能把他们往北面推。咱们直接干船腰。” 朱敛颔首。 “截断前阵,转头干主船。” 传令刚递出去,桅杆上的瞭望兵喊破了音。 “前头还拖着船呢!” 郑芝龙把千里镜顶住眼窝,手背上的雨水横流。 浓雾里,两艘福船被粗绳死死栓在关船阵前。 船帆被绞断,只剩光秃桅杆。 甲板上黑压压全是人。手反绑着,背靠背捆死在舱口和栏杆边。 有人套着大明百姓的短打,有人脑门上勒着渔家头巾。 孩童的哭嚎声隔着雨雾飘来。断断续续,很快被海潮声吞没。 郑芝龙手里捏着的千里镜往下一沉。 “直娘贼的。” 眼角重重一抽,朱敛巴掌死死捂住伤口,血迹顺着指缝狂涌。 瞭望兵依旧在扯着嗓门吼叫。 “粗绳连着大阵。那是肉盾福船啊,给顶在最前头了!” 第九百九十六章 破局之炮 被潮水顶着,福船往前滑。 粗索绷的笔直,一头拴在福船尾柱,另一头挂在三艘关船船首。日军把人船拖在前头,刚好卡住炮台射界。 炮台上,炮长握紧火绳,火头离药门仅剩半尺,没人敢点。 站在三号炮位后,王承恩手裹白布,白布早被雨打成灰色。 “等皇上令!” 喉咙发紧,炮长开口。 “再靠近些,炮弹难道还能越过前船?” 看着福船上乱晃的人影,王承恩默然。 妇人被死死捆在桅杆边,怀里护着孩子,娃的脚露在雨里。 把视线收回炮口,他冷着声。 “咱家说等,就给老子等!” 拿着千里镜,郑芝龙在宝船上半晌没出声。 打过海盗,抢过倭船,把俘虏挂桅杆祭旗的狠人也见过,可把百姓绑成肉盾推到炮前,这帮鳖孙,他恨不得咬碎后槽牙。 “炮台绝不能打啊,皇上!” 头也没回,朱敛反问。 “怎么就不能打?” 嗓子沙的厉害,他急了。 “这一炮轰下去,碎的难道不是咱大明百姓?” 跪在旁边的军医手里抓着绷带。 “宝船往后压压,皇上您避避吧。等福船偏开咱们再打不行吗?” 老船主急的直跺脚。 “港口队形岂不是全乱了?后头可全是粮队,宝船哪能退!” 远处安宅船头,松平信纲立在雨棚下。 披着黑甲,手里那军配敲着栏杆。 旁边通译举着铜筒,朝西港方向大喊。 “大明皇帝听好!船上全是你们的百姓,若开炮,难道不是你亲手送他们下海喂鱼?” 喊声被雨扯碎,仍传到宝船附近。 福船上的人也在大喊。 “别开炮啊,官军别开炮!” “救救娃吧,娃还小啊!” 把千里镜塞给老船主,郑芝龙拳头重重砸向舱门。 木屑扎进掌缘,他没理会。 站了片刻,朱敛忽然伸手。 “拿剑来!” 天子剑被亲兵奉上。 拔剑出鞘,剑尖钉进甲板缝里,他冷着脸。 “朕既是天下之主,难道就当不得这三军之帅?” 甲板上所有人全看向他。 顺着冷硬剑脊,雨水流下,砸在靴边。 “让子民受这等辱,是朕欠他们的。” 抬起头,朱敛望向福船和后头密压来的关船。 “可今日要是退这一尺,西港、粮船、对马岛还能保住哪一个?” 胸口起伏,郑芝龙嗓子里往外挤话。 “难道咱们真拿炮轰百姓?” 转过身,朱敛一把抓过千里镜。 “谁说要轰船底了?” 千里镜被塞进老船主手里。 “看那拖索!” 愣了一下,老船主赶紧举起来看。 粗绳从福船尾部拉出来,随着潮流斜推,绳索浮在水面,转眼又被浪头拍起。 虽说断了帆,主桅可还直愣愣立着。 “链弹?” 郑芝龙瞬间回过味来。 手指点向炮台,朱敛下令。 “换开花链弹!给我瞄着桅杆和拖索打,绝不许伤了舱身!” 军医急眼了。 “落点怎么控,皇上,风偏这么乱!” 湿测风绳被朱敛从炮术官怀里一把扯出。 小铅丸坠在绳头,直接抛向舷外。 随风摆了两回,铅丸停住,雨线全斜向东北。 老船主嘴里嘀咕着补算。 “顶潮在西南,船头偏向北。链弹要压下半格,往高里打两尺!” 测风绳被朱敛扔了回去。 “炮台听令!六门重炮分两轮。左边前三门打,右边后三门打。宝船侧边大炮准备补桅!” 虽被暴雨打的发沉,传令大旗还是用力甩开。 看清旗令,王承恩在炮台怒吼出声。 “换开花链弹!” 沉重的铁链弹被炮手死死抱着推上位。 两截铁丸被链子连着,外头绑死药壳,点燃后半空能旋开,专拿来扯断帆索。 额头全是雨水和冷汗,炮长直咬后槽牙。 “打那破绳子?这他娘的难道不比闭眼穿针还扯淡?” 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王承恩骂道。 “万岁爷让你穿,你就把海风给老子当成针鼻儿!” 嘴里骂着直娘贼,炮长死死压低炮身半格,抬高炮口两尺。 越来越近了,福船。 百姓被倭兵用竹枪往死里逼着贴满栏杆,哭喊声随着浪头涌上炮台。 握火绳的手开始哆嗦,炮手大汗淋漓。 走过去,王承恩用烧伤的右掌狠狠按住他手背。 疼的一哆嗦,炮手差点松手。 王承恩伤口撕扯着更疼,硬是没松手。 “你若是敢打偏一寸,咱家现在就活劈了你!” 血丝爬满眼睛,炮手大口喘着粗气。 “要是打中了呢?” 盯着前边水面,王承恩死咬着牙。 “咱家给你磕头!” 旗令重重挥落。 “放!” 砰的一声,三号大炮炸响。 飞出炮口,两枚铁丸扯开铁链,在雨里打着旋儿直扑福船尾侧。 偏高了,第一发只擦断半截副桅索,桅杆猛晃几下,到底没断折。 骂娘声在炮台上轰然炸开。 第二发铁链狠扫中拖索外层,粗麻削开大片,内股却还连着筋。 日军在关船上扯着嗓子疯狂欢呼。 军配往前死死一压,松平信纲打手势,通译跟着扯着嗓门狂吼。 “明军怂了不敢打船,他们怕了!冲啊!” 炮声瞬间压死喊声,第三发来了。 贴着浪尖子飞过,链弹猛地砸上那根打毛的左拖索。 半截绳头带起水浪甩向海面,左边彻底断开,福船尾巴往右猛一歪。 接上了,右边那三门重炮。 第一发打空了,砸进水里,掀起大片水花。 第二发直接切中桅杆,铁链缠死那根粗木,药壳爆燃。主桅咔嚓折断砸落,捆在旁边的百姓全被拽倒在地,万幸舱身没碎。 擦着尾柱险险掠过,第三发正中铁连接环。 带着断木飞出,铁环死死拽松右边粗索。 牵引力全散,两艘福船在潮水里横着身子漂起。 宝船侧炮马上补火,链弹专往桅索和倭兵站的地方招呼。 扫下海一个倭兵,另外两名瘪犊子丢枪想跳海,被老百姓用绑着的手脚死死撞翻在甲板上。 眼眶通红,郑芝龙大吼出声。 “真是好炮啊!” 死盯着福船后方,朱敛没吭声。 拖索断了个干净,福船被横流死命往外侧拽。 擦过关船船舷,其中一艘险险错开。 被折断的桅杆在水里拖慢速度,另一艘转过船尾,被潮水一拍正船头,直奔中间那艘最大号的安宅船! 举着千里镜,老船主嗓子全喊劈了。 “撞上去了,要撞上去了!” 死握着剑柄,朱敛掌心的血顺着剑身往下流。 顺着凶猛横流,失去牵引的福船直奔松平信纲那艘安宅船撞去。 第九百九十七章 底舱鬼 乱子,出在安宅船前头的关船上了。 这断掉的拖索甩进海里,把一艘小早船的橹桨缠的死死的。桨手还在咬牙死命发力,怎料咔咔几下,整排橹臂生生折断了三根! 肉盾福船横漂过来,甲板上的百姓被绳索捆的滚作一团。倭兵抽刀就砍绳跳水,谁知脚底船身猛一歪,人倒摔在木板上了。 松平信纲立在安宅船头,手里的军配往上一抬。 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通译连着哆嗦了两下嘴唇。 “大人……这前头船上可是俘来的明朝老百姓啊,这要是撞上……” 松平信纲眼皮都没偏一下。 军配砸下。 油布被安宅船两舷的火绳枪手掀开。枪口齐齐指向福船甲板。 第一排火光喷吐而出。 枪响硬生生截断了福船上的哭嚎。靠船舷挤着的百姓一片片往下栽,血顺着雨水直往舷板缝里淌。 郑芝龙在宝船上看的喉管发哑,骂出来的声都劈叉了。 “畜生啊!直娘贼的!” 军配,被松平信纲又点了一下。 海面上,对准了第二排火绳枪。 只要挡了船路,管你是落水的明朝百姓,还是横在安宅船航路前的足轻,全被枪口扫了过去。 血花在水面上噗噗溅起。人手在浪里扑腾两下,也就给潮水压没了。 关船阵列被福船撞的七歪八斜,却还没散透。几艘重船硬顶着乱流挤出一条航道来,继续往西港正门逼! 朱敛的手按在剑柄上,血水顺着剑鞘从掌心往下滴。 “打前阵的交由炮台,宝船轰侧翼!救人船往北口放下去,千万别往火绳枪正面撞!” 令刚要接,平户老船主猛的扑到舷边,半个身子全探了出去。 前头战船他没理会,那艘福船也没再瞧,眼睛死盯着宝船船尾底下的水色。 “水色不对劲。” 郑芝龙扭过脸来,刀背紧贴掌心。 “啥玩意儿?” 一根竹篙被老船主抓过,伸进船尾水里来回拨了两下。 按说雨砸海面全该是碎水点。可宝船尾底下,偏生几串细泡逆着潮线往上浮。 泡儿不大,隔的却齐整,摆明了是有人藏在水底一口口往外吐气! 老船主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竖。 “是水鬼。” 朱敛猛转过身。 “能有几个?” 喉结滚了滚,老船主嗓子眼发紧。 “照这水泡看,他奶奶的,少不了!” 提了刀,郑芝龙直奔船尾。 “快把钩网撒下去!铁蒺藜全倒进去!” 防水鬼的家伙,宝船上的水兵早备着了。可谁能想到,这帮龟孙竟能贴到舵底下? 身上抹满黑油的日军海蜑咬着芦苇管。借雨浪和船影,一路潜到宝船底部去了。 手里攥的是凿船锥和短斧,没拿长刀。 底板只要被凿穿,或是舵索割断,宝船再大,也的变成海面上的木靶子。 听见宝船旗号,王承恩在炮台上刚要命人转炮。炮长急的嗓子直发尖。 “公公,炮不能往船底打啊!宝船尾底下有人!” 王承恩把右掌上半截湿布撕下。露出的伤肉被雨水一冲,脸皮直抽。 “给我轰外圈水面!别挨着船尾。非把那帮水耗子逼下去不可!” 咬住牙,炮长抱着炮身一点点校准。 渔网已经被水兵拖到了宝船甲板上。 铁蒺藜和倒刺鱼钩夹在网里。沉坠全换了铁块。 老船主亲手死攥网头。雨水顺着胡子直往胸口淌。 “往船尾三丈外去撒!别贴舵!离近了非的缠住自家舵盘不可!” 水兵齐声答应。整张大网铺开,直愣愣沉进海水里。 网子沉下没一会,水面上就翻出一团黑影来。 那日军水鬼肩背被倒刺死死钩住,伸手去摸短刀想割网。旁边的明军水兵早把上衣一脱,嘴里叼着短刀就跳了海。 郑芝龙抬腿就要跟着下海,肩膀却被朱敛一把扣住。 “甲板上的指挥交给你,留这儿!” 郑芝龙猛一回头。眼白里全是通红的血丝。 “舵在底下啊!” “正因底下是舵,你才更不能下去!” 朱敛手上力道算不的重,却偏偏卡死他肩骨。 “你这会跳了海,谁来掌船?谁去盯炮?谁替朕死死咬住松平信纲?!” 胸膛急促起伏,郑芝龙把刀尖狠狠往甲板缝里一戳。 “全船听令!水兵下海!弓手死盯水面,露出芦苇管的,全给我射个对穿!” 水下立刻混成了浑浊的血水。 在福建和平户海路上讨饭吃的明军水兵,水性哪输海蜑?奈何日军人数太多,腰上还绑着浮木,能贴着船底换气啊! 一根芦苇管刚在水面上冒头。 一箭扎落!芦苇管当场断成两截。一串急泡从水底直往上冒。 另一边,有明军水兵探头换气。肩上挂着半截破网,半口空气刚吸进嘴,脚踝竟被水下伸出的手狠拽回浪里。 守在舷边的郑芝龙,眼皮都没眨一下。 “上钩枪!” 海水里扎进两根长钩。硬拖出一个正抱住明军水兵腰身的日军水鬼。 短刀还被那水鬼咬在嘴里。胳膊被铁钩穿透,他倒还能拿膝盖蹬着船底往上爬! 一刀斩落。 “想摸爷爷的船?脑袋给我留在这儿!” 木料吃力的嘎响从宝船尾部传来。 老船主脸上的肉猛一抖。 “不好,有人摸到舵盘了!” 朱敛快步赶到船尾。步子扯开腰腹伤口,亲兵伸手要扶,一把被他甩开。 水面已经红的发暗。 铁蒺藜网直往舵底下拖。几名明军水兵在浪里围着一团黑影翻滚,短刀一进一出,血沫贴着船尾木板散了一片。 猛然间,海里冒出一个年轻水兵。 半张脸沾满血,牙齿死咬一截断绳。一样东西被他右手高高托起。 是一枚牛皮包裹的水雷。 水雷外壳的铁爪,已经扣死在宝船舵盘下方。那年轻水兵硬把它从木架上掰落一半,铁爪还挂着舵索的碎木。 要命的是,牛皮套口正冒着白烟! 防水引线烧起来了! 想张嘴喊人,海水却灌进喉咙。年轻水兵呛的脖颈青筋直往外凸。 水雷只能被他死死往上举,两只眼睛死盯在船尾众人脸上。 引线被老船主看清。手里的竹篙啪一声,砸落在甲板上。 “水雷点着了!” 一步跨到舷边,朱敛的视线,全落在舵盘下方挂着的那只铁爪上。 沿着引线,牛皮套里的火星,正往水雷肚腹里钻! 第九百九十八章 保船断腕 “还有几息?” 刀已经拔出来了,郑芝龙吼完就往舷边冲。 手脚并用爬到船尾,老船主探头看了一眼,声音发劈:“三息!顶多三息啊!” 水雷被年轻水兵死死抱着,半个身子被铁爪拖在舵盘下方。 他还没松手。 要是松了,水雷会重新贴回舵底。 若抱着不放,人也会在船尾下面跟着炸成肉泥。 郑芝龙一脚踩上栏杆:“绳子给我!” 拽住他肩甲,朱敛五指扣进甲叶缝里:“回来。” 雨水顺着鼻梁往下淌,郑芝龙回身急道:“皇上!让俺下去吧,俺水性好啊!” 看向老船主,朱敛问道:“主舵连杆在哪儿?” 愣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老船主嘴唇抖的厉害:“在船尾内舱!柚木杆极粗,断了可就没舵了啊!” “斩。” 眼皮一跳,郑芝龙问:“这就弃舵了?” 盯着舵盘下方那个水雷,朱敛道:“弃舵,斩断主舵连杆。” 攥着刀柄,郑芝龙骨节压的发白:“没舵不行啊!落潮会把宝船推向佐须湾礁口的!” “水雷要是贴底,船会在这儿开膛的。”朱敛的嗓音被雨声磨的发哑。“选一个能活命的办法!” 老船主已经冲进尾舱了。 几个船匠跟着钻下去,斧头和铁锯被人丢进舱口。 海水从舵孔处往里直喷,因为尾舱狭窄,船匠踩在湿滑木梁上,第一下斧刃砍在柚木连杆上,只留下浅口。 夺过大斧,老船主朝掌心吐了口唾沫:“都给老子让开!” 外头,缆绳被郑芝龙抓起丢给水里的水兵:“赶紧捆腰!别他娘的捆雷!” 眼白翻起,手臂还抱着水雷,年轻水兵这会儿已经听不清了。 旁边两名明军水兵冒出水面,拼着水下日军拖拽,把绳套套上他的腰。 舷边水手一起拉。 因为铁爪卡在舵盘下方,水兵的身子被拉的往后一弓,水雷却仍在原处死死挂着。 牛皮套口的白烟更粗了。 炮台这边,王承恩在西港看见宝船尾部乱作一团,顾不得掌伤,抬手抢过旗令:“打宝船尾外水面!断水鬼后路!快开炮!” 炮声响起。 炮弹砸在宝船尾外十几丈的水里,浪头掀开,几个想扑回舵下的日军水鬼被震出水面。 弓手弩手齐射。 安宅船上,松平信纲望着宝船尾部,军配停在半空。 身旁武士低声道:“大明皇帝逃不掉的,水雷已贴舵。” 轻点下颌,松平信纲道:“压上。” 关船鼓声再起。 趁着明军宝船尾乱,西港外的日军船队重新收拢前阵,朝港门逼近。 听见鼓声,朱敛连头也没回:“郑芝龙。” “在!” “宝船未沉之前,炮火不能停,给朕死死盯住松平信纲。” 咬着后槽牙,郑芝龙道:“懂!” 尾舱里,斧声密的让人头皮发紧。 每砍一下,老船主的肩背都向前猛压,斧刃卡入柚木,又被船匠用铁楔撬开。 “再来!” 第一道裂口连上了第二道。 海水从舵孔喷进来,冲的灯火乱摇。 木塞被船匠抱着往舵孔旁堵,却被巨浪压的后退。 两脚分开,老船主踩住连杆,第三斧砍下去,斧柄震的他虎口开血:“断啊!你这狗娘养的死木头!” 甲板上,水手还在死命拉绳。 年轻水兵终于被拉离舵底半尺,舵盘一块木骨却被水雷铁爪扯的斜起。 牛皮套里的火快烧到雷腹了。 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朱敛道:“放绳。” 郑芝龙急了:“放了人就没命了啊!” 手背青筋压起,朱敛握住栏杆:“放他退半尺等舵断,铁爪拉不动。” 闭了闭眼,郑芝龙回头吼道:“松半尺!听皇上的!谁要是松多了,老子拿他填海眼!” 绳子一点点放。 水流把年轻水兵推回去,肩膀撞上舵盘,水雷也跟着贴近船尾。 憋着最后一口气,双手重新抱住水雷,他拼命把雷腹往外扳。 尾舱斧声在这一刻停了一拍。 骂声从舱底冲上来,老船主吼道:“塞楔子!快给老子拿楔子!” 铁楔被船匠打进连杆裂口,老船主抡斧砸楔。 柚木裂声从船尾深处传出。 “再砸!” 第二楔入木。 连杆歪了。 失去一半力道,舵盘在海里挂着水雷的铁爪被水流往外猛扯。 绳子一拉,连人带雷脱离舵下,年轻水兵被拽开。 “给老子拉!”嗓子都吼破音了,郑芝龙喊道。 水手合力往后拖。 水雷离船尾两丈远。 尾舱里,最后一斧落下。 主舵连杆断开,整只舵盘在海水中向外翻去。 被拖上半截的年轻水兵,怀里的水雷脱手,连着断舵一同沉向船尾外侧。 下一息,海面被巨力掀开。 白水从船尾下方冲起,宝船尾部被抬的离水,甲板上的人滚成一团。 桅杆索具乱甩,舱门震开,半桶火药泥翻在甲板上。 亲兵压住朱敛,后背撞上炮架,伤口又裂开了。 巨浪落下,宝船重重砸回海面。 船尾板没有开膛。 底舱传来船匠带着哭腔的喊声:“还在!底板还在啊!” 从积水里爬起来,郑芝龙第一眼看船尾。 舵盘没了。 主舵连杆断口露在尾舱,海水顺舵孔倒灌,木塞和棉被被船匠们抱着往里死堵。 坐在断杆边,老船主半张脸全是木屑和血迹:“舵没了啊。” 这几个字一出来,甲板上刚升起的喘息全压下去了。 落潮开始拽船。 因为失去转向,宝船船头被外流带偏,斜向佐须湾口漂去。 那里还有暗礁。 更远处,安宅船已经调正船首。 日军鼓声密密的压过来。 扶着船栏站起,郑芝龙看见宝船偏向礁线,声音哑的不成样:“皇上,宝船没舵了,咱们撑不到下一轮潮啊!” 亲兵扶起朱敛,胸前绷带红了一片。 看着甲板上断裂的舵索,他又看向船侧一直绑着的尾张降船。 那几艘尾张降船被俘后便用粗缆拖在宝船侧后,本来当遮板用的,缆绳极粗。 雨水顺着下颌滴在天子剑上。 他忽然扯了扯唇,笑的发狠:“想生擒朕?松平信纲做白日梦!” 郑芝龙抬头。 手指向船侧缆桩,朱敛冷声下令:“解尾张降船缆绳。” 第九百九十九章 逼反尾张 “把绳解开!” 朱敛只说了俩字。 刀尖一挑缆麻裂开,亲兵冲到船侧,因为尾张降船猛的往前一滑,船身横在宝船与日军前队之间。 雨点砸在甲板上,啪啪作响。 一把抓住栏杆,郑芝龙盯着降船,低声骂骂咧咧:“这群尾张瘪犊子,真让他们顶前头了啊?” 朱敛没答话。 转身抬手指向降船船头,朱敛开口下令。 “把明军立刻撤上来!” 怔了一下,亲兵立刻回头去传话。 尾张降船上,原本押着俘虏的明军水手纷纷退到船尾,只留被缚住手脚的尾张武士和船夫。抬起头,有人看见船头竖起的将军大旗,眼珠子当场通红。 这不是尾张藩的旗帜。 是江户幕府的旗帜。 愣了一会,随即明白过来,郑芝龙吐出一口带雨水的唾沫:“好家伙,拿自家主子顶在前面是吧?” 盯着海面,朱敛没有挪动目光。 松平信纲的安宅船已经压近,船首抬着火号,鼓点声越来越急促。降船横在中间晃的厉害,看着幕府大旗,甲板上的尾张武士脸色层层发白。 挣扎着手上的绳子,尾张老武士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是……那可是江户的旗啊!” 盯着远处的安宅船,旁边年轻武士嘴唇发抖:“他们一定会停火的吧?” “停个屁啊,纯属扯淡。” 一脚踹在船栏上,郑芝龙的骂声直接砸过去,“给他们当了半辈子奴才,他们停过你们米粮没有?” 年轻武士没出声反驳。 海面上,第一轮炮火已经燃起。 提前转向,前队几艘关船调整角度,近卫舰队并未减速,炮口齐齐压低。下一秒,火光从船舷边排排吐出。 轰隆。 炮弹砸在尾张降船前侧,木屑飞溅,船身剧烈歪斜。 第二轮又至。 轰隆。 这回砸的更加生猛,直接掀翻一段护栏,满脸全是木刺和雨水,水手趴在甲板上。 这一切朱敛看的非常清楚。 压根没想留下任何人,松平信纲要的只是冲过去。 既然尾张降船挡在前头,那便一并打穿。 抬起手臂,松平信纲高声喊道:“弓弩手,立刻上前!怎么能让他们跑了?” 话音刚落,尾张船上炸了锅。 扑到船帮边缘,隔着暴雨朝自家后阵瞪过去,武士嘶哑大喊:“江户这是要杀咱们啊!” 没有任何人回应这句话。 第三轮炮火毫不留情压来。 这次降船后半截也吃了弹药,船舷裂开口子,海水顺着破洞疯狂往里倒灌。看着自家旗帜还在原处立着,船上的武士眼里那些犹豫彻底被烧干。 “难道他们真要连我们一块干沉?” “操他大爷的!” “给江户卖过命,换来的难道就是这玩意儿?” 低声痛骂此起彼伏。 拼命挣扎起身,有人去咬手上的绳结。 盯着前头将军大旗,还有一个年纪最轻的,牙关发出咯咯响声。 扫了一眼战场,朱敛抬手又指向侧面炮位。 “把他们的炮都放出来!” “皇上?这能行吗?”转过头,郑芝龙十分疑惑。 “尾张船上不是还有炮吗?”盯着降船,朱敛语气平稳,“反正留着也是死,不如让他们打!” 双眼猛的亮起,郑芝龙转身立刻怒吼:“拉出来,把甲板上的炮给老子拉出来!别磨叽,给他们塞满铁弹!” 翻上尾张船,亲兵连拖带拽把船侧的小炮从帆索下拖开。炮膛里面本来塞着火药,抄起火钩一捅,船匠引燃火门。 咔嚓。 第一门炮响了。 从降船侧舷喷出,铁弹擦着前头关船掠过,硬生生削掉一整截船首装板。 海面安静了片刻。 所有尾张人猛的抬起头。 那一发铁炮,直接把他们胸口里憋了半辈子的火全部点穿。 “竟然打中了!” “赶紧再来一炮!” “转过去,给老子把大炮转过去!对准那群幕府杂碎!” 整个人死死扑在炮架上,老武士手背青筋绷起,大声吼叫着。 第二发炮弹上膛。 轰隆。 这回正中近卫舰队侧翼火药船的船舷下缘。 外头裹着油布的火药船,里面堆积火盆和火油桶,本是预备冲阵用途。炮弹刚钻进去,火药桶当场炸开,顺着船舱底部火线一路窜上甲板。 火光升腾的瞬间,船上的人全愣住。 这绝对不是普通小火。 整条大船从里头往外剧烈翻腾着。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前舱被彻底掀开,木梁和火焰直冲云霄,碎木块猛砸进旁边关船帆布,瞬间烧出无数窟窿。 “好!” 一巴掌重重拍在栏杆上,郑芝龙喊声利落,“尾张这炮打的够猛啊!” 盯着前方的,依然是朱敛。 着火的破船,绝不是他要的! 那条阵线,才是他的真正目标! 巨大爆炸声中,被硬生生砸开缺口的,正是松平信纲的前锋阵型! 脸抹的漆黑一片,手里攥着炮绳的年轻武士嗓子扯出怒吼:“再来一发!老子今天非给你们丫的开路不可!” 火钩递了过去,旁边船匠嘴里骂的难听至极:“打江户,给老子狠狠的打他们娘的!” 就在此时,往下沉没的却是降船! 船底受了重创,破口太大,海水倒灌的实在太快! 看着船身往水里沉降,蹲在甲板边缘的武士抬手一刀割断腰上缆索,回身就把剩下那门火炮往外推了半尺。 “咋的也得给老子打完!” 吼完这句,整个人扑回原位的他,双手死死压住了炮架! 火绳落下,第三发炮弹猛的冲出炮膛! 砸中火药船后舱的,是一发实心铁弹! 火光从底部猛的鼓起,整条大船竟然从龙骨处被生生扯裂了! 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带偏了左右两侧关船,火海随之冲天而起。 碎木片到处乱飞,日军前锋阵线彻底歪开了大缝! 降船还没完全沉底,可那些被江户死死踩在脚下的武士早就发疯了! 爬上船首,有人扯破了嗓子大吼出声:“看见没?” “这不是你们的船吗?” “火可都是你们自己点的啊!” 军配僵在半空,站在指挥位的松平信纲脸色极其难看。 副将嗓子发紧:“尾张造反了,咱要不要往后退?” “退?” 连眼皮都没抬,松平信纲声音冰冷至极:“一艘破降船能挡近卫舰队多久?给我硬压过去,把叛船直接打沉!” 抬手用力往下一劈,他冷冷吐字:“绝不能留活口!” 指望活命的船夫听见这话,脸色全白了。 江户这是把他们的退路全给堵死了啊! “老子今天跟你们干到底,都他娘的去死吧!” 第一千章 铁索横江 因为没等火绳燃尽,这炮架就被水兵生生扳正。炮口斜指前方关船。 看的分明的,是朱敛。 “让他们再打一轮!”他抬手冲郑芝龙大喊。 早盼着这句,郑芝龙回头吼:“炮队别停!给尾张船上递火!” 水手把火药泥全抬过去,就在尾张船上,火线一点,整条船的底火全被逼出来了! 第四炮一响那会儿,难道尾张船身还没被压进水里半截? 炮弹擦着船舷硬钻进去,对面的舵臂被当场撞个稀碎。 阵线再塌一层!关船船头歪斜,跟后头两艘船死死卡在一块。 海面上,日军前锋那口子被越撕越大。 看着这大好时机,朱敛抬手向前猛的一指。 “西港炮,给老子打!” 远处一听见声儿,大旗就被王承恩立马举起。 港内炮台全排开,火光挨个亮起。炮弹压着水面飞来,砸在甲板上,直接落进炸开的缺口里。 彻底折了,尾张降船在这轮猛烈的炮火里。 船头沉进水里,船尾还在半空瞎晃悠着。 年轻武士从炮位爬出来,半边脸被火燎的发白,还在扯嗓子骂:“江户的鳖孙,全特么去死!” 下一瞬,整艘尾张船被海水吞没大半。 就在下沉那一刻,一门侧炮又响了。 轰。 贴着水面飞出的是炮弹,正中日军前锋残骸边上的另一艘关船。火线借着油布一蹿,连着半空的碎火全卷进去。 日军侧翼被炸出一个大豁口,因为第二次连爆。 海面上火光连成一片,日军阵线从中间断裂,被人硬生生的豁开了肚腹。 盯着那道缺口,郑芝龙喉结滚了一下,吐出一句:“开……开了。” 雨水从眉骨落下,朱敛抬眼看过去。 “那就钻进去。” “出港!全军出港!” 朱敛话不多。 扯着旗令冲下炮台,王承恩嗓子喊的发裂:“快船出浅滩!全都给我压出去!” 西港内侧,数十艘小船绑满生牛皮和沙袋,船头挂着磨平钩口的飞爪。憋着劲儿的船工们听见军令,把篙一撑,顺着潮水往外冲。 水线很低。 几乎贴着浅滩,船底滑出去。 日军前锋刚被炸开一个口子,船阵有些散,就在第一排快船冲出港口时。几名武士忙着抬炮转舵,忽听浅水里一阵急响,数十条快船猛的扑出。 “放爪!” 站在最前一艘快船船头,王承恩手一挥,把铁爪甩了出去。 咔,咔,咔。 带着铁链落下去的铁爪,钩齿咬进船舷木板,往下死死锁住。 后头的船也跟着甩。 一船接着一船。 冲出去的快船几乎都带着两三副飞爪。落水后不沉的铁链,缠着关船舷边一挂一拉,顿时拖住了十几艘船头。 “用力拽!” 抄起长棍,王承恩往船帮上狠狠一磕。 水手们齐齐发力,铁链绷直,船舷上的倒刺嵌的极深。被前后几股力道扯的一晃,日军关船本想转向,舵轮刚拨过去半寸就稳不住身形了。 关不住了。 站在旗舰舷边,松平信纲抬眼看去,脸色沉下。 明军火炮他见过,跳帮见过,血战也见过,可这种打法真没见过。 不打沉。 专门死钉。 “砍了。” 拔刀出鞘,他刀尖指向船舷外的铁链,“把铁索给我砍断!快!” 冲上前的近卫武士,双手持刀,朝铁链重重斩下。 一串火星窜起。 刀刃当场崩出几个豁口。 换了把野太刀,武士照着索头猛劈,铁链只震的左右乱摆,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伸手去摸索头,那武士手刚碰上就被烫的缩回。 早在岸上浇过铁水的索头,冻成一层黑硬的铁壳,刀砍不动,斧也剁不开。 眼神一厉,松平信纲反手把那武士一刀挑翻在地。 “蠢狗。” 抬脚踩住尸身,他朝后吼道:“再拖,后头炮船要被锁死!抛锚!割帆!退!” 话刚出口,西港炮台已经开火。 轰。 贴着水线飞来的第一排炮弹,砸进被铁索钉住的关船侧腹,吃了炮的船身,动也动不了,只能生生硬挨。 第二轮接上。 第三轮再到。 待宰的木靶子就是这被锁死的船队,炮火一轮轮往里狂灌,甲板上的水兵连躲都没处躲。 一路冲到浅水外沿,王承恩脚下全是碎木和泡水的麻绳,抬头看着前方那片被铁索缠住的关船,喊的嗓子都开了口:“再加二十条船!给老子把侧翼全挂死!” 身后的快船一齐转向。 第二波铁爪又甩了出去。 这次,铁链不光钉船舷,还直接钩住对方桅杆底部,船帆被拖的一偏,整条船头跟着歪向一侧!挤在一起的几艘关船,船身相撞,舵盘乱打,几股劲互相死扯,谁也转不过来。 站在宝船艉楼上,朱敛看着前线。 他看的分明,日军阵线被彻底锁成一团。 现在就差一轮重炮。 “王承恩。” “臣……臣在!” “把他们全给我钉死。” “是!” 翻身上了船尾,王承恩亲自抓起铁链往船帮上绕。伤着的左手缠布被雨水打透,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死咬着牙的他半点没松手。 港内重炮架重新装填完毕。 只要再来两轮炮,前面的关船就得挨个穿孔。 这点松平信纲也看明白了。 猛的回身,他冲副将喝道:“派小船去割索!别让他们再挂了!” 刚要应声的副将闭了嘴,海面上起了变化。 远处的水线猛抬了一下。 风向变了。 从东面往港外吹的海风猛然掉头,一股脑朝西港扑回。从海面下翻上来的雾气,灰白一层,罩住炮台,压到海口。 抬头看天的王承恩,脸色大变:“怎么……怎么回事?” 朱敛眯起眼。 风向回抽。 雾也跟着回抽。 “所有炮停半刻。”手指在栏杆上一扣,他回头看向炮台方向。 站在旁边,郑芝龙眉头皱的死紧:“这节骨眼停炮?” “停。” 没多解释,朱敛眼睛死盯着海上的雾。 这雾来的太快,透着股邪乎。 简直是有人专门等着它来。 对面,抬头看见风变的松平信纲,军配用力一压,神色松懈几分。 “老天长眼。” “点火油盆!推火船出来!”抬手指向西港炮台,他喊道,“借这股风,烧死这帮狗杂碎!” 第一千零一章 毒烟火狱 从日军后阵推上来,火油船的船头火盆亮起,火光连成一线。 心里不打鼓,谁看了这种阵势? 只要推到铁索阵里烧起来,明军快船还不都的被烧穿? 难道谁能顶的住这风势? 看的一清二楚,王承恩在西港炮台上。 刚要下令,他喉结一动,朱敛的手却抬起来了。 “别急。” 看过来,郑芝龙问:“皇上?” 铜板被朱敛从怀里抽出来。 磨的发亮,铜板正面刻着潮汐线,背面压着凹槽。 难道不是早让人量过风口了,算的就是今日的回抽风,这心思真够深的! “他要借风。” 把铜板递过去,朱敛说:“朕也借。” 接过来铜板,指腹在铜面一抹,郑芝龙的眼睛亮了。 “蒜汁棉罩。” 四个字被朱敛吐出来。 备好的棉布被军士扯出来,浸进蒜汁和酒里,拧干就往脸上一蒙。 船舱里的人没迟疑,这动作能不快吗? 被风顶到前线了,这帮火油船在海上。 站在旗舰上,松平信纲手一挥:“点火!” 火把落下油面就亮,顺着甲板,火舌往前爬。 情况可真够悬的,眼看火势就要卷向明军铁索阵。 反而迎风冲上去,明军快船半点不认怂。 砸进日军甲板,黑球从快船船头飞出。 哪是火雷,那可是毒烟球! 沿着甲板缝往日军底舱灌下去,烟气顺风口往回钻,球壳碎开,这能不呛死人吗? 几个火兵被熏的弯腰,嗓子里哑叫,双手乱抓脸,脚软滚进火盆边,看着都造孽。 抬手一挥,王承恩让快船全线压近。 “撞。” “给老子撞穿他们!” 接了一句,郑芝龙在后头吼,这火爆脾气! 从雾里冲出,撞船船头包着铁板,木皮烧红贴在外层,拖着烟往前压。 这阵势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吧? 水手连眼都不眨,船头火极大,只顾把距离再挤短些。 脸色变了,松平信纲看着撞船。 咳的弯下腰,身旁武士喉咙里全是烟,话都吐不整齐。 “殿下,底舱的人倒了一片!” “撑住。” 拔出刀,松平信纲刀尖往前指:“谁敢退,斩谁。” 前头的撞船钻出雾口了,话都没落稳。 直朝旗舰奔来,船首火焰翻卷。 “风回了。” 骂出声,郑芝龙喊着,这多痛快! 手里的铜板攥的发烫,他盯着倒卷回来的雾,眼底发热。 抬手往前点,朱敛没多话。 “烟球,继续丢。” 把毒烟球甩出去,军士在快船上动作不停。 碎壳一炸,黑球落进日军火油船上方,烟气被回抽风一扯往上冲,整团烟全钻进日军火盆和底舱缝里。 底舱里的人连呼吸都在咽炭火,火油船上本就油气重,烟气一闷! 吐的满脸都是沫子,有人扑到甲板船舷上。 一刀把他挑开,后头武士骂声没出口,自己跟着弯了腰,全废了。 “怎么回事!” “底舱乱了!” “火门关不上!” 松平信纲的旗舰被船队拱在中间,火油船点着,眼下不就成了自家火堆,本来还想借风烧明军铁索阵的。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火油顺甲板裂缝流到帆绳边,火焰往回卷,噼啪一声帆布就亮了。 看的一清二楚,朱敛在宝船艉楼上。 “火船别打。” “啥?”郑芝龙回头。 “让它烧。” 手指压在栏杆上,朱敛盯着前头那片火海。 “让他们自己把船点起来。” 反应过来,郑芝龙愣了一下,抬手就朝王承恩吼。 “别拦火船!让它往里钻!” 硬生生把举起的火铳压回去了,王承恩听见后想,难道还真打啊? 往前顶,火油船一旦失控只会这样。 后面的火油船推着,前面的关船想退,铁索阵又把船缝钉死。 只能眼巴巴瞅着火越来越大,谁都动不了,这下全都抓瞎了。 察觉不对,松平信纲皱眉。 他抬眼看了一圈,雾和烟全往自己这边卷。 把火气往他阵中送,这海风半点面子不给,够绝的! 他咬着牙转身喝道:“别管火油船了,冲过去,拿旗舰去压他们!” 前方被铁索缠死的关船却被残骸引着,轰的一声再炸一次,安宅船刚要提速,这船算是彻底歇菜了。 从船腹里窜出直冲桅杆,火点引爆,整艘船被气浪掀偏,撞在火油船上。 火势连起来了,两船一碰。 后头又撞上第三艘。 越烧越密越乱,日军船队中间起了一长串火球,根本收不住场! 把潮汐铜板抛给亲兵,朱敛看准时机。 “传去炮台,照这角度打。” 接住铜板,亲兵立刻狂奔。 拿到只扫了一眼,王承恩看着铜板上刻的风向和潮汐线,回身就换炮位。 “右舷两门,压低,再低一寸!给我打旗舰后舷!” 立刻调炮,炮队不问缘由,半点不含糊。 轰! 落在松平信纲旗舰后舷,炮弹从雾里钻过去。 当场滚进海里喂鱼去了,木板被打穿,舵边两名近卫没站稳。 旗舰船身一歪,撞上旁边冒火的关船。 真是喝凉水都塞牙,船舷擦过,火窜到对方帆绳上。 抬头时眼底有了怒气,松平信纲一刀劈断船边烧起的缆索。 “明军在算风。”副将喘着气说。 “我看的见。” 盯着回卷的雾,松平信纲说:“他们在拿风口喂我。” 站在宝船上,朱敛远远与他对上。 只看的见船上的旗,隔着火海和烟雾谁也看不清谁,这感觉也是够憋屈的。 雨水和烟火一齐压着,龙旗插在宝船艉楼上没倒。 松平信纲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旗上。 “宝船动不了。” “殿下?”副将一愣。 “他们的旗舰没舵,火也烧不到核心。” 提刀指向宝船方向,松平信纲咬牙。 “只要把船钉死,明军只能看着我冲港口,调三艘快橹船贴过去,把宝船侧面的残骸给我撞开。” 明军前头的撞船到了,话都没说完。 直撞旗舰右舷,船首火光拖出一长道烟尾,这来势难道不凶? “避。”松平信纲猛的回身。 晚了! 铁板和木梁碎开,撞船顶上旗舰右舷,半边船舷被撞出大洞。 从甲板摔下去,数名近卫没抓住被撞的乱甩的绳索。 火线顺船板爬上橹架,油盆跟着翻了。 从撞船后头扑上去,郑芝龙带头。 “跳!” 落地一刀捅进武士小腹,他踩着冒火的船板跳上日军甲板,拔刀看都没看一眼,抬脚就把尸身踹进火里。 “跟上!” 第一千零二章 旗舰接舷 船舷被翻过,三百余名明军攀着云梯涌进甲板。 照着日军近卫胸腹攒刺,长矛穿过肩背之间的空隙。铁刃磕碰声混进铳响,震的郑芝龙耳内嗡嗡作痛。 碎木与尸首漂满海面,湿透的面孔在火光里明灭不定。 倭刀被拧腰拔出,松平信纲的刀锋横过一名明军颈侧。 翻倒的火油上喷洒鲜血,火舌贴着血痕爬出数尺。 眼皮上的雨水被抹去,郑芝龙掌缘顺带蹭过满脸温热的血,隔着攒动的人头骂道:“老子早知道!你、你还藏着家底!” 船舷受浪挤撞,两条战船咬合在一处。 退路都断了,踏上甲板的人只能把命贴到对方刀口前。 短刀被牙咬住,郑芝龙肩头撞开迎面的近卫。 尸身硬被挑离木板,右手单刀捅入那人肋下,手腕朝上一翻。 跳帮队已经与日军近卫绞成一团,胸甲被前列明军用长矛顶住。 枪管从人缝间伸出,后方铳手的火门几乎抵上武士的面孔。 半张脸立时陷了下去!火焰从铳口喷出烧烂那武士。 竟带着两名同伴滚进血水?后仰双手胡乱抓扯! 落脚之处塞满碎木,暗红泥浆是被数百双靴子踩混的雨水与鲜血。 四周挥来的刀锋便会撞上身子,只要脚底偏出半寸。 熬过多年战阵的,正是护在松平信纲身旁的近卫。 倭刀交替劈落,三人各守一面,逼着明军朝船楼与舷墙拥挤。 迸出的火星钻进胡须,一柄倭刀贴过郑芝龙护腕,焦糊气直冲鼻腔。 一截断箭被后跟碾碎,郑芝龙脚下滑退半步。 “你大爷的,倒还真有两下子。” 郑芝龙已经提膝撞上武士胸甲,骂声尚在齿间。 手掌撑住甲板前,那人连刀带鞘跌向船舷翻滚两圈。 一名明军跨过尸首赶到近前,不等武士重新起身。 火光随即从甲片缝隙里透出!短铳死死抵住他的胸口。 松平信纲始终守着原处,就在船楼下方。 不断涌上甲板的明军,被视线越过近卫肩头死死盯住。 底舱里的火炮便能清空甲板?近卫只需再拖延片刻。 手掌被抬起,朝侧舷落下。 铁链拖动滑轮发出沉重磕碰声,三块厚木盖板向上掀开。 车头各自架着一门佛郎机轻炮,三辆包覆铁甲的橹车沿舱口升起。 甲板中央挤作一团的明军,被越过日军近卫的黑沉沉炮口指住。 后方尽是人墙连转身都腾不出地方,两边只隔十余步! 喉头已经迸出吼声,郑芝龙脚步迟了半拍。 “赶紧的!趴下!” 身旁亲兵的衣领被揪住,郑芝龙把人掼向甲板。 灼热气浪贴着头顶掠过去!第一门轻炮已经喷出大片火光。 冲在前方的十余名明军胸腹洞开,霰弹贯入人群!碎甲与血肉打向后排,两列水兵又被撞倒在泥泞血泊中。 紧接着开火的,是第二门炮。 惨叫才从烟雾里传出,铁砂横扫半片甲板。 几名正在翻越船舷的明军坠入海中,跳板已经被第三发炮弹击碎。 俯身从尸体旁拔出一柄野太刀,火色映满郑芝龙的眼底。 朝三辆橹车冲去,船板被横在脚前踩断。 “掀翻!把炮车给老子掀翻!” 离橹车还有几步,两名亲兵护住左右。 双脚踩进血水刀尖贴着甲板摆动,一名矮壮日军剑豪横刀挡路。 倭刀翻转,那人抬手削断左侧亲兵手腕。 寒光从雨幕中掠过,借着回刀之势挑向郑芝龙咽喉,只留下短促金铁鸣响。 颈侧仍被刀尖撕开一道口子,郑芝龙歪头避开喉管。 顺着锁骨往胸甲里流淌,鲜血灌进衣领。 “郑、郑将军!” 脚下却被尸首绊住只能挥刀挡开扑来的近卫,附近明军水兵喊破嗓子。 膝盖已经撞进剑豪腹部,郑芝龙懒得回话。趁那人弯腰泄力,刀柄砸中他的后颈,立马抬脚将人踹进橹车轮下。 “拆炮啊!” 转身朝水兵吼道:“麻溜的!拆掉这些炮车,别让他们装填第二轮!” 冲着轮轴与拉索轮番劈砍,几名水兵提斧扑到车前。 牙齿间沾着几点血沫,松平信纲隔着翻滚硝烟与人群咧开嘴。 “明军,来的太急了。” 手中倭刀斜指甲板视线落在郑芝龙身上,刀尖滴下来的血珠落进火油发出细碎嘶响。 “急的连脚跟都没站住,蠢货。” 松平信纲探手伸向船楼旁的雕花木板,话音刚落地。 只要转过半圈底舱里的整套机括便会运转,板后藏着一柄青铜扳手。 血腥气堵在喉咙里,郑芝龙瞥见那只伸向木板的手。 “操!拦住他!他要发动底舱机关!” 亲兵立刻递来长弓,宝船艉楼上的朱敛从烟火间望见那青铜扳手,把右手伸向身旁。 左臂伤口受力重新撕开,箭矢扣上弓弦!鲜血浸透衣袖沿着腕骨滑落,砸在脚边的木板上。 弓弦被拉至耳侧,朱敛稳住弓身。视野里只留木板前抬起的手,他松开三根手指,箭矢随弦声射入烟幕。 贯穿扳手旁近卫手背,箭锋穿过两层硝烟!那只伸向机关的手掌被死死钉在雕花木板上。 脚底便传来一记闷响震的甲板血水荡开细纹,松平信纲沉下脸色,倭刀才拔出半尺。 潮湿霉气从木板接缝间涌出,中央甲板开始下陷。 呛的附近士卒接连咳嗽,霉气与火药烟气混在一起。 粗重铁链正在舱板下面拖行,船腹深处又传来一声机括转动。 甲板中央的铁环一点点抬高,第三声来的更沉。 铁环下方的重物正沿轨道向上攀升,周围木钉相继弹飞。 盯住不断升高的铁环郑芝龙转过身,脸上的血水汇到下颌,滴落在野太刀宽阔刀背上。 “娘西皮的!这他娘又是什么鬼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 还有伤兵被踩中伤口时发出的惨叫,周围只剩铁链拖动沉响。 三辆体量更大的铁甲橹车从底舱升起,中央甲板沿暗缝分向两侧。 轮沿沾着海泥与发黑的血垢,厚重铁板盖满车身。 装填手伏在铁甲后面,每辆橹车前方都架着一门佛郎机轻炮。 三座炮口齐齐对准明军最为拥挤的甲板中央,燃烧的火绳已经舔到引药边缘。 第一千零三章 御驾死战 “往后退,退半步。” 喷出火舌的橹车前口,硬生生把话尾堵回喉咙里。 霰弹贴着甲板扫过去,前排明军连盾带人翻进血水里,铁砂打碎皮肉,旁边的木柱溅的一片湿红。 几粒铁砂擦过郑芝龙肩头,甲片掀掉半块,身子被带的偏了偏。 “退什么啊退。” 后槽牙咬的咯咯响,血沫从唇缝挤出。他抬刀指着前头骂:“都他娘打到这份上了,你退给谁看?” 这三辆橹车露脸,甲板上的活路立刻窄了。 前头炮口发红,后头火苗顺着油污乱窜。 真让对面再装一轮霰弹?这块甲板上的人怕是全要被犁干净。 王承恩在侧舷边急的嘴皮干裂,刚要催快船顶上,海面忽然传来闷响,连脚下的船板都跟着震了下。 宝船到了。 大船歪着船首,借着潮头和侧风,一寸寸往旗舰身上贴。 冲劲虽在,船身却早不听舵令,只能斜着往敌舰侧面死死压过去。 朱敛立在艉楼,血龙袍披在肩上。 军医抱着药箱,手背被雨淋的发青。 他嗓子发抖:“皇上……皇上不能再站这儿了。伤口吃不住啊。” 指尖摸到那面九旒龙旗,朱敛抬臂推开军医。 旗杆沉的压手,黄绫被雨水泡透。海风猛一扯,旗面拍在掌心,震的骨头发麻。 他拖着步子挪到艉楼护栏前。右臂攒足力气,硬生生把旗杆插进护栏缝里。 龙旗立起的那一刻,宝船上的喊杀声陡然断了一拍。 那面湿透的大旗,一下把整艘船散掉的胆气扯回甲板。 “皇上还在。” 不知谁嗓子先裂了,喊声带着血腥气冲出炮烟。 更多声音从炮位和船帮边钻出来。雨水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皇上还在船上。” “给老子顶住。谁退谁没种。” “炮手装药,都别磨蹭。” 听见艉楼这边起声,王承恩刚迈下舷梯,抬头望去,手里的令旗险些滑落。 松平信纲也看见了那面龙旗。 烟火和血水隔在旗舰船楼底下的中间。他望着插在宝船前头的龙旗,湿透的旗面被海风扯的笔直。 嘴唇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松平信纲心里门儿清,朱敛借的是什么势。 借军胆,借人心,也是把自己那条命摆上去了。 散在边角的明军,硬是被这面旗重新拽回厮杀里。 “把重炮调过来。” 松平信纲开口时,喉管里带着铁腥味:“瞄准那面旗……给我往死里打。” “是。” 炮手刚要调转炮位,宝船侧面的西港重炮抢出火星。 三发炮弹接连砸上前甲板。橹车旁边的铁甲板被震的卷边,木头渣子带着铁钉,全溅进火油里。 借着这点喘气的空当,郑芝龙扑到橹车侧面,一刀砍进转轴。 “把这破烂玩意儿给老子掀翻。” 明军水兵咬牙死扛发力,长钩探进车底。铁甲橹车被一点点撬歪,炮口当啷砸在甲板上。 火药桶从车腹滚出,火线贴着车轮缝往下钻。 近卫急着冲上来补位。从血水里爬到橹车跟前的,是一个断腿的明军百户。 左腿已经没影了,木刺扎透右腿。他怀里抱着捆炸药包,胳膊上的血把麻布全染透。 看见那捆炸药包,郑芝龙嗓子当场劈了:“回来。你特么赶紧滚回来。” 百户没回头。 声音被炮烟呛的发哑,他冲身后的弟兄喊:“给老子挡一会儿。就挡一会儿。” 两个明军水兵扑过去护住他,肩膀死顶着刀口。甲片被两把倭刀劈碎,血顺着胳膊往甲板上淌。 百户把炸药包死死塞进橹车履带底下,火折子擦过引线,细火顺着麻线往上爬。 火星亮起,他死死抱住炸药包,整个人缩进车底。 铁甲履带往前碾过,正正压在那捆炸药包上。 转瞬间,火光从车底喷出。 底盘被火力掀上半空,厚铁板翻起半截。甲板裂缝张开,整辆炮车一头栽进去。 偏了准头的佛郎机轻炮打出一发霰弹,轰断船楼梁柱。木屑和瓦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百户滚进车底的瞬间。郑芝龙眼眶被烟熏的通红,死盯了片刻,转头破口大骂。 “都他娘别傻站着。顺着这口子……给我杀。” 他提刀冲上炮位,雨水顺着刀锋往下滴落。一刀劈下,另一架橹车上的炮手全被挑下甲板。 宝船艉楼这边,朱敛胸口起伏的厉害,手掌死死攥着旗杆,半点没松开。 指尖刚碰到龙袍,军医手背便挨了一巴掌,他本想伸手去扶。 “别碰朕。” 带着血味,几个字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海风卷着火星掠过艉楼,头顶龙旗被吹的猎猎作响。 前头旗舰已经残破不堪,半截船楼烧着大火。松平信纲脸色惨白,刀柄上的雨水被他攥的往下滴落。 这条旗舰迟早会被明军撕开。 再拖下去,真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松平信纲没后撤半步。 转身冲副将吼,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底舱里的黑箱,全特么给我抬上来。” 副将当场傻眼:“殿下,那可是压箱底的雷火库啊。” 眼珠里满是血丝,松平信纲死死盯住副将:“我说……把黑箱抬上来。” 副将刚一回身,宝船那边忽然传来巨响。 那动静压根不是炮声。 是宝船撞过来了。 失去舵令的巨船借着潮水贴上旗舰侧舷。船身挨住的那一刻,整条旗舰都被撞的往里倾斜。 甲板上的散火四处乱窜,几个日军水兵脚底打滑,翻过船帮砸进海里。 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郑芝龙咧嘴露出一口红牙:“撞的好啊。” 朱敛抬起眼皮,望着两艘船卡死在一起的舷墙。 黑箱只要一开,两边谁也别想留活口。 哪里还有退路?棋走到这一步,早被血水冲没影了。 抓紧旗杆,朱敛张嘴喊人。 “郑芝龙。” “在。” “上去……把那只点火的手砍下来。” 满口血牙在烟火里发红,郑芝龙回头。 “俺这就去办了。” 松平信纲就在前头,他直接照着那边杀过去。 船楼下,黑箱已经被几个日军抬到炮位旁。 箱盖掀开条缝,火绳露在外头。 就差那一口火了。 第一千零四章 夺旗镇魂 火绳刚从黑箱旁边露出来,踩着橹车轮轴,郑芝龙已经冲了过去。 脚底一滑,血水灌进靴筒。因为借着前扑的力道,他撞开半个日军近卫。刀背砸在对方脸上,骨头响了一声,人翻进炮位底下。 “护殿下!” 两个披甲剑豪横身拦来,长刀一左一右封住甲板窄道,刀尖还滴着雨水。 压根没收步,郑芝龙肩头撞上左边刀锋。甲片被切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反手一刀,他贴着对方护喉钻进去。 喉骨卡住了刀锋。 咬牙一拧,半截血肉被郑芝龙带出来。剑豪捂着脖子往后退,嘴里咕噜冒血。 右侧倭刀已砍到耳边。 偏头避过,发髻被削掉半截,散发糊在郑芝龙脸上。手里长刀顺势抬起,刀尖从对方下颌顶进去。 “挡路的?老子给你挪窝!” 尸体被踹开,后头明军死士踩着橹车碎板涌上来。 三台橹车接连翻倒,履带卡在甲板裂缝里。炮口歪向船楼,残火钻进车腹,烧的铁皮发红。 前排日军失了屏障,被明军长枪捅的连退数步。有人背贴着船帮,转身想跳海,被后头督战武士一刀斩回甲板。 看着黑箱,松平信纲手伸向火绳。 手还没碰到,橹车铁板被郑芝龙一脚踢来。带着钉子的铁边擦过松平手腕,火折子掉进血水里,呲的一声灭了。 副将扑过去捡火。 侧翼快船上,王承恩看的眼皮直跳。嗓子已经喊破:“别让他碰火!快!锁套!” 顶着浪,快船贴近旗舰。船头两个锦衣卫抬起锁套,铁环在雨里泛着暗色。 风向乱,船又颠。 第一个锁套擦着松平肩头飞过,砸中后头旗杆。铁链缠了两圈,拽的旗杆歪下半截。 夺过第二个锁套,王承恩手背青筋鼓起。 “再近三尺!给咱家稳住船!” 操桨兵拼命压桨,快船船头顶进碎木堆里。船腹被刮出长口子,海水从缝里灌入。 踩上船沿,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王承恩眼睛盯着松平信纲的脖颈。 松平已经拔出短刀,割断缠在脚边的帆绳。身旁亲兵拖出一艘小艇,几块木板搭在船舷上,正要护着主帅撤离。 隔着十余步看见小艇,郑芝龙鼻腔里喷出血气。 “想跑?你他娘问过海了吗?” 提刀再冲,身后两个死士替郑芝龙拦住追砍的倭刀。其中一人被刺穿肚腹,还用两只胳膊抱住敌兵腰身,拖着人往火堆里滚。 松平信纲踏上木板。 锁套从王承恩手里飞出。 穿过雨幕,铁环套住松平信纲脖子。链尾被五个锦衣卫一齐攥住,快船被浪往后一扯,铁链当场绷直。 脚下木板翻开,松平信纲用短刀割向脖颈上的铁环,刀刃只擦出几串火花。 牙根咬的发酸,王承恩双手缠住铁链往后拖。 “死命给咱家拽!” 快船上十几个人齐齐后仰,铁链拉着松平从船舷边翻下去。亲兵抓住他的腿,还没来得及发力,郑芝龙一刀剁断两只手腕。 松平信纲砸进海里。 铁链沉下半截,又被浪头拱起,海面翻出一团白沫。 旗舰主桅这时候挨了一炮。 西港炮位打来的实心弹穿过残帆砸断桅根。木茬四处飞散,半截巨桅压着德川三叶葵帅旗倒向甲板。 抬头看见帅旗落下,日军近卫阵脚乱了一下。 抓住这一口气,郑芝龙整个人扑进帅旗旁边。刀锋连砍三下,旗绳断开,湿透的三叶葵旗面落进血水。 一个旗本武士冲来抢旗,郑芝龙抬膝顶开他的腹甲,刀柄砸碎鼻梁。 “你们家的老脸,老子收了!” 靴底踩上三叶葵帅旗,用力一碾。 血泥挤进金线里,葵纹被踩的看不清轮廓。 见帅旗被辱,船楼上残存的日军疯冲下来。 明军死士也急眼了,盾牌顶着刀口往前压。长枪从盾缝里探出,一寸一寸把日军逼回炮位。 站在宝船艉楼,朱敛手还攥着龙旗。 军医跪在旁边,药布捂不住胸腹间渗出的血。雨水一冲,龙袍下摆全被染红。 “皇上……万不能再撑了!” 没看军医,朱敛视线落在旗舰甲板上。 帅旗倒了? 黑箱还在。 松平信纲被拖进海里,可铁链另一头还没把人拉上来。 王承恩那边已经乱成一团。快船半边进水,几名锦衣卫踩在浸水船板上,拼命往回收链。 海里传来几次挣扎。 铁链震的人手腕发麻。 一脚踹开想去舀水的操桨兵,王承恩自己抓住链尾,额角青筋鼓起。 “把人拖回来!船沉了也得拖回来!” 海面翻开。 松平信纲被铁链扯出水面。脖颈勒出紫红血痕,嘴里喷出海水,手还死抓着短刀。 拿钩杆,一名锦衣卫去打他的手腕。 咬住钩杆,松平牙齿崩出血,短刀朝铁链缝里捅。 从腰间拔出匕首,王承恩顺着船沿扑过去,匕首扎进松平手背。 “小兔崽子,你这条命,轮不到阎王先收!” 短刀落海。 几个人合力拖拽,松平信纲被扯到快船旁。后背撞上船舷,半口气差点断掉。 缆绳从宝船那边抛来。 锦衣卫把铁链挂上滑轮,硬把松平吊起半截,拖过两船之间的破碎舷墙。 旗舰上郑芝龙还在清剿残敌。 抱起火绳,黑箱边最后一名日军扑向箱口。 一支明军短矛从侧面扎穿他的腰。火绳滚到木板缝里,明火离黑箱只有两掌。 冲过去,郑芝龙抬脚踩灭火绳,脚底冒出焦糊味。 弯腰拎起黑箱盖子,看了眼里面码的齐整的雷火药包,郑芝龙后脊背冒出冷汗。 “妈了个巴子,这老狗还真敢同归于尽?” 铁链拖动声从宝船甲板上传来。 松平信纲被拉上甲板,整个人摔在雨水里。颈上锁环还没解开,身上大铠灌满海水,沉的让两个锦衣卫险些抬不动。 跟着爬上宝船,王承恩靴子里全是海水。手心被铁链勒开,血顺着掌纹往下滴。 “皇上,人带回来了。” 扶着旗杆往前走了两步,军医想扶,被朱敛用手背挡开。 趴在甲板上,松平信纲吐出几口海水。肩膀抽动,头发贴着脸,狼狈的没了半点幕府重臣的体面。 从旗舰跳回宝船,郑芝龙手里拽着三叶葵帅旗。旗面拖过血水,甩到松平脸边。 “睁眼看看!爷给你把祖宗招牌带来了!” 第一千零五章 延时余波 喉咙里滚出低笑,松平信纲用手肘支起上身,嘴角淌下的血混进甲板积水,转眼被雨冲淡。 三叶葵帅旗陷在膝边,湿布皱成团,他偏过脸,目光落向朱敛胸前那片洇透的龙袍。 笑声挤过受伤的喉管,粗哑刺耳,听的人耳根发紧。 靴底陷进湿透的甲片,王承恩抬脚踩住他后背,手中拂尘扬了起来。 “败军之将,你还有脸笑什么?” 吐掉嘴里的血沫,松平信纲瞥了王承恩一眼,又死死盯住朱敛。 “海上这一仗,算你们走运,朱敛,西港井里的水,喝着可还顺口?” 砸满甲板的是雨水,周围没人再开口。 一把揪住发髻,郑芝龙将那张脸摁进血水。拖起来时,松平信纲下巴沾满泥浆,鼻腔里呛出血。 “别他娘绕弯子,把话吐干净。” 连咳几声,松平信纲颈上的锁环磨开皮肉,满嘴都是铁锈味,字句愈发清楚。 “西港没丢,幕府近卫却都折在这里,你们困守孤岛,凭那几条残船,还能撑过几天?” 刀背落在肩胛处,甲片当场凹陷,骨肉间传出沉闷磕响。 额头冒出冷汗,松平信纲咬紧牙关,喉咙里的笑却没停。 “你们尽管把老子零碎割了,三天后,西港那些井边照样躺满尸体。” 转身朝舷梯厉声叫喊,王承恩后颈发麻。 “快去查井,把所有井棚围起来,谁也不许碰井水!” 番子没奔到舷梯口,一个千总从下面跌撞上来。半边脸烧的焦黑,双膝落地时,胸甲跟着喘息上下磕碰。 “皇上,港里乱了,出大乱子了。” 五根手指几乎掐进甲衣缝隙,王承恩扣紧千总肩膀。 “别吞吞吐吐,把事情说全。” 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火场里的焦烟味,千总喉头干涩。 “救火的人,还有搬运伤兵的人,喝过南井的水,胳膊腿全软了,一个接一个呕吐,井棚旁边倒下一片。” 胸腔随着闷笑起伏,松平信纲闭起双眼,锁链在木板上叮当作响。 一脚踹中他腰肋,郑芝龙将人踢的翻出去半圈。 “井里的毒,是你个老王八撒的?” 喘息片刻,趴在积水里的松平信纲舌头舔过染血牙齿,吐出答案。 “海河豚的毒腺,剥出来晒干,磨成细粉倒进井里,你们闻的出什么?” 竹柄在掌心发出细碎轻响,王承恩攥着拂尘。 “西港一共有多少口井?” 胡乱抹掉脸上的黑灰,千总气息断续的报出数目。 “军井三口,民井七口,库房旁边有两口浅井,总共十二口。” 顺着朱敛的鬓角,雨水流进衣领。他站了片刻,吐出两个字。 “全封。” 两个字落下,近处的兵卒都停了呼吸,只剩桅杆上的断索在风雨中拍打船身。 龙袍上的鲜血遇水洇开,沿着胸前金线往下流淌,朱敛望向松平信纲。 “十二口井全部封掉,去捉拿投毒的人,谁敢抢夺井水,按军法处斩。” 扯下腰牌,王承恩甩进一名番子怀里。 “带刀牌手围住每座井棚,胆敢闯进去取水的,当场砍杀!” 撑着膝盖要起身,千总身后传来朱敛的吩咐。 “死者吐出的水,还有各处井底余水,分别装好留存,不许混在一起。” 怔了半息,千总连爬带跑冲下舷梯。 听见留存余水,松平信纲眼睑抽动两下。 蹲到他面前,郑芝龙扬手扇过一记耳光,血沫落在三叶葵旗面上。 “怎么,听见留样,你倒害怕了?” 把脸转向船舷,松平信纲只顾喘息,半个字也不回答。 刀尖抵住他耳廓,郑芝龙身上的海腥味混着硝烟,贴近后直冲鼻腔。 “还跟老子装聋?不开口,老子先割了你的狗舌头!” 伤口被锁环反复摩擦,松平信纲费力吐出胸腔里的气息,每个字都带着血。 “没有解药,毒粉落进井底,沿着地下水脉往外走,西港的井眼,一个也逃不掉。” 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净,王承恩嘴唇张开几次,挤出一句反问。 “地下水脉也通着?” 扭过脖子,松平信纲嘴角沾着血,目光落在朱敛脸上。 “为了守住海门,你非要夺取西港,如今港口归了你,人也留下了,水偏偏没了,难道叫几万兵马喝尿活命?” 抬腿还要踹,郑芝龙被朱敛伸手挡住。 手臂抬到半途,胸前伤口渗血,朱敛脚下晃动,军医赶忙跪行到近前扶住他腰身。 “皇上,这处伤口必须清洗,方才清创用的水,正是从库房旁边那口浅井打来的。” 拂尘柄硌在掌心,王承恩喉结接连滚动,骂不出半句。 药布被血水浸透,朱敛低头打量胸口。暗红水迹穿过龙纹,落在靴面。 伏在甲板上放声发笑,松平信纲受伤的肩背不断抽动。 “毒水洗过龙袍,伤口也把毒料吃足了,朱敛,你这条命,拿什么支撑亲征?” 甲板另一边响起杂乱脚步,王承恩刚扬起巴掌,木盆里的水跟着一路泼洒。 脸色青白,军医徒弟抱着木盆赶来,盆沿撞的手臂全是水痕。 “师父,坏了,出事了!” 唾沫混着雨水溅在胡须上,军医回头呵斥。 “闭上狗嘴,到了皇上跟前,你还敢这般大呼小叫!” 两腿发软,徒弟膝盖落上甲板,将木盆推到众人脚边,盆中药棉随水打转。 “这是给皇上洗伤口的水,徒儿拿银针试过,针头变黑了。” 在几双沾血的靴子中间,木盆来回晃荡。血药棉浮在浑水表面,一根银针搭着盆沿,入水的半截乌黑。 张口吸进冷雨,王承恩五指忽然松开,拂尘啪的一声落进脚边积水。 脸上的凶色消退,郑芝龙留在原地,抬起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扑到木盆旁,军医手指探向银针。离水面不过寸许,急忙蜷回掌中。 短促喘息几次,朱敛抬头望向松平信纲。 仰起脸,松平信纲任凭雨点砸进眼眶,笑声牵的锁链来回震响。 “毒水洗过龙袍,伤口也把料喝满了。” “只剩这半条命,朱敛,你拿什么亲征?” 第一千零六章 毒水危局 “这回你还拿啥御驾亲征啊,朱敛?” 雨里还挂着松平信纲那句话,朱敛左手摸到伤口边沿。 因为麻意从肋下往上爬钻进骨缝,半边肩背不听使唤,手臂抬的也迟了。 瞧见他指尖发钝,军医脸色当场大变。 “皇上,毒气进创口,拖不的了!臣去配药催吐,的赶紧放血。” “来不及了。” 带血腥气的三个字,从朱敛喉咙挤出。 王承恩扑到他身侧,膝盖砸在湿甲板上。 “皇上只管下旨!奴婢去找解毒郎中,港里有医馆,倭寇船上兴许藏着药的!” “找药要多久?” 王承恩嘴唇哆嗦两下,一个字也没挤出。 因为眼白里带着血丝,朱敛死盯住军医。 “拿烙铁。” 军医仰着头,他没听明白。 “伤口烫开,烧红烙铁。” 甲板空了一瞬,雨点打在炭盆边,滋滋作响。 军医喉结猛滚:“皇上!龙体经不的这个!伤口崩裂,拿火去烙,怕是……” 朱敛掀起眼皮盯住他。 “怕朕疼死,还是怕朕被毒死啊?” 军医伏在血水里,额头磕出闷响。 “臣去办。” 王承恩转身喊人拿火盆。两名锦衣卫从船楼拖出残炉,里头炭火被雨气闷的发暗。有人拿油布挡雨,往炉膛填着干炭。 烙铁搁进炭火里,发黑的铁头,一层红意从边角烧起来。 因为唇边的笑散干净了,松平信纲歪在甲板盯着。 “你疯了吧?” 朱敛根本没理会他,伸手扯开胸前破裂的龙袍。 药布揭下时,创口肉色发青。黑气沿着皮下往肋侧洇,因为只瞄了一眼,军医牙齿撞出声。 郑芝龙别过脸,鼻翼猛抽动。 为了不按碎伤骨,王承恩亲手扶住朱敛的肩背。掌心贴着衣料,死活不敢使足力道。 朱敛看着军医,唇色淡的发白。 “手别打晃!要烫歪了,朕直接砍你的头。” 军医抓起烧透的烙铁,铁柄烫的掌心冒出焦味。 死死咬住后槽牙,他把铁头压上伤口。 焦肉味混着雨腥冲天起。 喉咙里挤出闷声,朱敛身子前栽,额头撞进王承恩肩窝。 眼泪当即滚下来,王承恩却不敢哭出声。他把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第二烙狠贴上。 朱敛攥住王承恩袖口,湿布在手心全皱成团,半截袖子被扯开线口。 “够了没啊?” 军医脑门全是汗,汗水直接滴进血里。 “还差右肋,毒色往那边走啊。” “继续烫。” 这第三下落定,朱敛眼前彻底黑了片刻。 甲板声、雨声、人声,全退到远处。声音全被死死隔住。 视线重新聚回,松平信纲正盯着他,那张脸总算没了笑。 烧焦的药布被甩在松平脚前。 “朕这条命,没你想的那么金贵。” 王承恩搀他坐在椅子上。因为要勒住胸腹,军医敷药,布条缠满一圈圈。 歇了片刻,朱敛睁眼时,嗓子哑的磨人。 “记旨吧,王承恩。” 王承恩扑通跪在雨水里:“奴婢在。” “西港十二口井全盖上木盖!钉死铁钉!井棚前必须立军法牌!” 王承恩应下,转身叫人去传令。 “喝过井水的统统按营分隔。救火民夫单列,军户单列,兵丁单列。谁都不准混住!” “违令乱跑的,斩!” 因为这斩字砸下来,几个将官脊背全绷紧了。 朱敛接着吩咐:“各营查水囊,把井水全倒进封坑!坑边撒石灰,谁敢私藏井水按军法处置。” 郑芝龙拧着脸,粗气全从鼻腔喷出。 “皇上,弟兄们刚打完仗伤的伤、渴的渴!真要一口水不许沾,营里怕是要起乱子啊。” “要是起乱子,那就杀领头的!” 朱敛看向郑芝龙,脸色白的发骇人。这话里没半寸回旋余地。 “毒水入口,闹一营死一营!砍十个乱兵,能保万人性命。” 郑芝龙沉默片刻,把刀扛在肩上。 “成!俺亲自守井口。谁抢井水,就拿脖子试俺这口刀。” 朱敛扭头转向王承恩。 “查缴获倭寇淡水,桶装的、坛装的、舱底储着的,全搬到宝船旁边。按营登记造册。” “奴婢去办。” 因为起身要走,王承恩又被朱敛叫住。 “把松平信纲死死押牢,别让他断了气。这条命还值几句话的。” 松平信纲嗓音发干,扯出冷笑。 “我绝对不给你解药。” 朱敛根本没回头。 “朕要的玩意并非解药。” 松平信纲眼皮猛跳。 王承恩递了眼色,锦衣卫上前把松平拖在桅杆旁。铁链绕胸甲死缠三圈,锁环扣进船柱。 没过多久,缴获淡水数目送到甲板上。 因为腿上缠着血布,平户老船主被人扶上来。每迈一步膝头都在发抖。 翻过账册,又问清储水,老人的脸色越看越难看。 “皇上,倭船带水有限!因为幕府军走短程水路,他们原想拿下西港,直接用井水。” 为示意老人继续说,朱敛抬抬手。 老船主吞下唾沫,喉咙响的干涩。 “伤兵用水砍掉!火炮冷却水也砍掉。只保入口喝的,最多撑俩天。” 郑芝龙骂了句他娘的。 “那两天以后咋整啊?” 老船主转头望向海面。 “壹岐本岛那边有活泉,水全是山根底下流出。倭人叫这白鸟泉,水量足,养万人不成问题。” 王承恩立马听明白了。 “得在两天内,必须打上本岛吗?” 老船主默默低头。 “要是打不上去,西港得把人渴死。” 松平信纲靠在桅杆旁,喉咙漏出冷笑。 “白鸟泉在岛腹里!海门不开,你们绝对摸不到泉边!” 朱敛硬撑椅子扶手站起。因为军医忙伸手来扶,被他死死挥开。 停在松平信纲面前,朱敛伸手探进对方的胸甲内侧。 松平本想躲开,铁链却勒住颈侧。被桅杆狠狠拽回,他眼睁睁看朱敛从他怀里摸出油布包。 等油布摊开,里头裹着染血海图。 王承恩举灯凑近,灯火被雨气吹的发颤。 海图上,西港到壹岐本岛航路画的清楚。海门外却落着三个红叉。 朱敛死盯着这仨红叉,手指按在图边缘。血水顺指缝滴落。 松平信纲死死闭眼,嗓子磨出一句话。 “带你的大船撞去啊,朱敛,去死吧!” 第一千零七章 巨兽通行 “去吧,朱敛,带你的大船去撞。” 松平信纲哑声发笑,铁链卡着喉骨,字字都带着血沫摩擦出来的破音。 朱敛没有接他的话,伸手将海图铺到甲板边的炮箱盖上。 雨点砸湿图角,王承恩忙用袖口遮住那片墨线,又吩咐小太监把油布撑过来。 平户老船主跪坐到图前,指腹停在三个红叉旁,血污沾上皮肉,又被海图上的黑墨蹭成脏痕。 “这处,不是暗礁。” 郑芝龙蹲下来,刀尖在第一处红叉边敲了两下。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 老船主喉头滚了滚,隔了片刻才吐出几个字:“三重水下木堡。” 周围几个将官交换了目光,甲板上只剩雨水敲木板的响动。 老人抬起脸,花白胡须挂着水珠,顺着下巴一点点往衣襟里滴。 “江户锁海的旧手段,先凿沉旧船,舱里灌满石头,再用铁索串成横阵,埋在吃水线底下。” 郑芝龙俯身端详海图:“几条沉船,也能拦住战舰?” “能拦。” 老人伸手比画,手背上的青筋被雨水冲得发亮。 “船底撞上铁索,轻些卡住船舵,重些扯裂龙骨,前船停住,后船收不住势,海门又窄,到那会儿,想掉头都没水面。” 王承恩追问:“小船能不能钻过去?” 老船主指住红叉两侧几粒墨点:“木堡上头架着浮台,里头藏重火筒,小船贴近,挨一轮火,船板就散。” 郑芝龙的脸沉了下去。 大船进不去,小船冲不过。 西港断水,两日一过,营里人心就要裂开。 这道锁海阵摆得毒,显然是松平信纲早留在手里的退路。 朱敛坐在炮箱旁,胸前新换的药布又洇开一圈血色,焦肉和药粉混在雨气里,闻着发苦。 军医跪在旁边,几次去瞧他的唇色,药箱盖子被膝盖碰得轻响。 “皇上,毒性还没退干净,您得歇一阵。” “海图。” 朱敛只给了两个字。 军医把后面的话咽回喉咙。 王承恩把灯提近,火苗隔着油布左右摆动,照得海图上的水线泛出旧纸的黄。 朱敛的指尖沿着西港往壹岐本岛推过去,掠过第一处红叉,第二处红叉,第三处红叉,最后按在海门内侧。 “木堡三重,铁索横连,浮台架炮,倭军盯着正面。” 老船主点头:“正面水道最窄,潮也急,船队只能排成一线进去。” 郑芝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就成了排着队挨炮。” 王承恩问:“还有没有旁的水路?” 老船主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收住,低头把海图边角来回辨认了几遍。 图沿有几道浅墨线,被血污糊住大半。 朱敛伸手抹去那片血渍。 一枚小标记露了出来,旁边写着黑松林。 老船主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郑芝龙凑近些:“这又是什么地方?” “废浅滩。” 老人嗓音沉进雨里。 “壹岐东南边的黑松林,退潮露礁,涨潮成水路,礁盘乱,平日没人敢进去。” 王承恩皱紧额头:“没人敢进去,便不能当路用。” 朱敛的指腹按住黑松林旁边那道浅线。 “倭军为何把废滩画进军图?” 老船主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来。 桅杆旁的松平信纲听到黑松林三个字,原先垂着的眼皮掀开了。 这点动静,被郑芝龙瞧了个正着。 他起身走过去,一脚踏在松平胸甲上,甲片被踩得吱呀作响。 “老狗,你认得这地方?” 松平咬紧牙关,铁链贴着颈侧勒住皮肉,连喘息都费力。 “废滩,明军走不了。” 郑芝龙脚下又加了力道:“爷问你认不认得。” 松平喉间闷出一声,仍旧硬撑:“认得又如何,镇海号吃水太深,一进礁盘,船底就得毁。” 朱敛扫了他一眼,又垂眸端详海图。 黑松林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细瘦,写的是日文。 王承恩辨不出意思,扭头望向老船主。 老船主俯身辨认,那张老脸由白转青,嘴唇沾着雨水,却越发干裂。 “念出来。” 朱敛开口。 老人咽了咽唾沫:“退潮时,巨兽可通行。” 甲板上顿时响起几道抽气声。 郑芝龙低声骂道:“巨兽?” 老船主抬起头,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惧意。 “倭人说的巨兽,多半指重船,大退潮时,礁盘中会露出一道海沟,宽不到两丈,水深却够大船擦着沟底过去。” 王承恩眼里刚亮起一点光,随即又暗下去。 “两丈宽,镇海号船宽多少?” 老船主苦笑:“船宽七丈还多,能不能走,不看水面宽窄,看船底下面那条沟,舵轮偏半尺,龙骨就会磕上礁石。” 郑芝龙拔起插在甲板上的刀,刀背磕出一声闷响。 “也就是说,能过去,可这一船人的命,要交给潮水和掌舵的手。” 老船主忙补了一句:“还不只这个,黑松林外潮流打旋,过沟只有大退潮那半个时辰,早了,水还高,看不清礁线,晚了,水退得太狠,船底会坐上浅滩。” 朱敛盯着海图,没有立刻开口。 雨声盖住了甲板上的喘息,远处残船还在燃烧,湿木头裂开时发出噼啪响。 松平信纲又笑了起来。 “朱敛,你敢吗?” 朱敛抬起眼。 松平舔去唇边血水,断断续续地喘着:“镇海号是你的重炮旗舰,十二门西港重炮全压在那条船上,你若把它送进黑松林,船沉了,三重木堡还没开打,你自己先折掉一条胳膊。” 王承恩咬着牙:“皇上,奴婢请先派小船探路。” 老船主立刻摇头:“小船吃水浅,探不出重船底下的暗礁,反倒会把舵手带偏。” 郑芝龙转向朱敛。 “皇上,两天水,三重堡,黑松林,路就摆在眼前,只是窄得要命。” 朱敛伸手按住海图边角,伤处又裂开,血顺着指缝渗到纸面上。 “窄路,也是路。” 军医忍不住插话:“皇上,您的伤口不能再拖。” 朱敛抬手,拦住军医的话头。 视线重新落到那行日文小字上。 退潮时,巨兽可通行。 这几个字原本是倭军留给自己的险道,如今成了明军从死局里咬出来的活口。 王承恩俯身收拢海图,手指碰到黑松林旁边时,图角背面透出一圈红墨。 “皇上,海图背面好像还有字。” 朱敛接过海图,翻到背面。 血水洇开的地方,露出半截日文批注,前半句被污血盖住,后半句尚可辨认。 老船主凑过去,瞧清那半截字后,嘴唇更干了。 “退潮时,巨兽可通行。” 停了停,老人指向被血糊住的前半截。 “前头还有半句,被血盖住了。” 第一千零八章 百舰压境 “前头还有一句,血遮住了。” 干布被王承恩取来,按着图纸一角来回擦拭,血污早浸进纸纤,越抹反倒越发浑浊。 “别擦了,半句也够用。” 靠在桅杆边,松平信纲唇边拖着血水,仍旧发笑。 “这半句,够你去送死。” 刀鞘猛砸过去,松平偏头避的晚了些,耳根当即裂开一道口子。 郑芝龙低声暗骂。 “闭嘴少喷屁话,听着就他娘心烦。” 海图被朱敛重新铺平,指尖压住黑松林,沿着水线慢慢绕到三重木堡后侧。 “镇海号从黑松林进,直接绕去木堡背面!” 王承恩猛然抬起头。 “皇上,您真要拿镇海号去绕后啊?” “十二门重炮,死磕铁索铰链。” 甲板上一下彻底安静下来,开口时朱敛嗓子已经发哑。 “镇海号擦着礁底冲过去!正面船队佯攻,把浮台火筒牵住,核心铰链立刻打断。” 往前跪了半步,老船主额头几乎磕上木板。 “皇上啊!底舱还压着重炮火药,镇海号吃水太深,龙骨只要裂开,半炷香都撑不住的。” 掌心在刀柄上磨出一层油汗,郑芝龙没回话。 打了这么多年海仗,他比谁都明白,船底若是裂缝,船上几百条命全得跟着喂王八。 “奴婢斗胆,换轻船带小炮去探探行不?” 喉咙里全是急气,老船主连连摇头。 “轻船炮力不够怎么行?铁索未必打的断,弄不好还会把黑松林露给倭人!” 谁也没再开口劝阻。 不用镇海号,根本破不开缺口。用镇海号,能不能摸到炮位,又是死关。 手臂抬起时慢半拍,朱敛死死按着胸前药布。 “还有多久才大退潮?” 掐了半晌才开口答复,老船主仰头看天看海。 “最迟明日午后见底,顶多撑个半个时辰。” “两日水情,只有明日午后这口子。” 推开军医递来的手,朱敛硬撑着炮箱站起身。 “压舱石统统卸!镇海号只留十二重炮,炮弹减半,火药按一战量死装。” 死咬着后槽牙,王承恩还是应下差事。 “奴婢这就去办。” 额角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掉,老船主脸色煞白如纸。 “皇上,减重也不成啊!礁石磨破船底,龙骨一旦挂住,潮水退尽就彻底玩犊子了。” 目光落在西港,朱敛没回头。港内余火未熄,断裂桅杆和焦木漂在黑水里。 “库房里还剩啥油?” 王承恩答的飞快。 “军库有猪油,修船库有鲸油,火药坊还有桐油。” “统统给老子弄出来。” 黑松林被朱敛抬手遥指。 “猪油,鲸油,能涂的地方全涂。龙骨、船底、舵板,半个角落都别漏掉。” 随即扯出一声冷笑,郑芝龙人愣了片刻。 “皇上这是打算让船底硬滑过去啊?” 嘴巴大张着,老船主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鲸油够厚猪油够滑,真往船底抹上,确实能少磨木皮。可镇海号这种巨舰,贴着礁石沟硬挤过去,谁敢拿整根龙骨赌命? 一口带血唾沫吐出,松平信纲笑的喉咙直颤。 “战舰抹油?你这破法子还真够新鲜啊,朱敛。” 郑芝龙低头往地上狠狠啐口脏水。 “这屁话听着顺耳!为了活下去,谁他娘还管吃相?” 朱敛侧过身冷眼看他。 “挑熟底舱的船工,镇海号你亲自去盯着。” “那老子也跟去。” 提刀走下舷梯,郑芝龙走几步猛然回过头。 “万一船底真漏了咋办,皇上?” 海图交到王承恩手里,朱敛交代差事语气极其平淡。 “漏了死命堵!堵不住就开炮,炮弹打光再给老子沉。” 盯着他看了片刻,郑芝龙猛然大笑出声。 “妥!老子去也不算白死,镇海号更不亏本。” 命令传进西港,军库铁锁砸碎,猪油全抬上码头,鲸油被蛮力推过石板。 镇海号停靠内港,船腹留着打仗刮烂的旧痕。船工拽绳子荡出去,拿刮板把油死死糊进龙骨两旁。 油挂不牢船板,雨水直砸,郑芝龙站码头扯着嗓门痛骂。 “擦干!抹上油!抹完拿破布按住,谁他娘敢磨洋工糊弄事,老子活剥了他塞进船洞补漏!” 整座港口弥漫滑腻恶臭,鲸油腥味死死混着火药残气。 身后跟着好几个搬水的锦衣卫,王承恩抱着账册急促赶过来。 “炮手一百二,修船匠留五十,舵工二十!镇海号限额三百人,剩下的人统统滚蛋。” 账册被郑芝龙粗略扫过,眉头拧的死紧。 “人少成这样,炮靠谁来推?” “皇上亲口吩咐必须减重,没辙。” 到了嘴边的话硬咽进肚子里,郑芝龙死咬后槽牙。 “得嘞,挑手底下最能扛活的瘪犊子留下。” 窗外火把晃动,朱敛靠在榻边,军医正剪开胸前药布重新包扎。 “毒井那边,查的怎样了?” 王承恩垂着脑袋闷声汇报。 “十二口井封死,两处民井闹事被郑帅压制,挑头直接砍脑袋。查缴七十多个毒囊,一股脑全闷进坑底。” “中毒那帮人呢?” “两百多号人,抽风最严重的四十三个,军医署正分营救命。” 闭上眼再睁开,朱敛喉咙里吐出的话干哑发涩。 “好水留给他们!别让人戳脊梁骨说大明打赢仗,伤兵反而渴死。” 王承恩死死弯下腰领命。 涂油干到半夜,雨水短暂歇息,云层压的极低,海面漆黑发闷。 瞭望台水兵死抱铜锣,直勾勾盯紧远方海面。起初零星几个帆影,紧跟着黑压压一大片战船接连冒头。 顺着夜风呼啦啦撕扯张开,透过望远筒,织田木瓜纹混杂着德川三叶葵和大名战旗。 几面,十面,几十面。 黑水深处疯狂往外冒。 港口夜色被铜锣声瞬间刺破,船底忙活的伙计齐刷刷抬头。 半个身子糊满鲸油,郑芝龙从船底钻出来破口大骂。 “哪个鳖孙吃饱撑的乱敲锣!” 瞭望兵沙哑凄厉的喊叫猛砸下来。 “东南海面冒头了!敌军破百艘啦!” 军医被朱敛甩手推开,他大步直接迈向船楼门口。 连成刺眼长火线,黑水尽头亮起无数火把,死死压在海平面。 抠紧木门框,王承恩嗓子直冒烟。 “皇上!幕府援军真杀到了!” 第一千零九章 破釜沉舟 “皇上,幕府援军到了。” 王承恩一嗓子喊出,喉咙里都发干。 扶门框走到外头,朱敛胸前新缠药布透出血,顺肋骨往下淌。 港口铜锣乱响,水兵满地跑,油桶翻在石阶上,猪油泼一片,有人抱桶往镇海号船底冲。 站在码头边,郑芝龙半边脸糊黑油,冲瞭望台吼。 “报数,多少船?” “东南全是帆,前头六十多,后头还压上,火把连成了长线。” 赶到朱敛身侧,王承恩账册被雨打的发软。 “万岁爷,他们比估的早一日,怕是今夜要封港。” 望远筒被朱敛接过。 海面被火光切成道道歪斜长线,倭船散着,过半刻旗语连发,两翼往外围死张。 摆半月阵。 拇指擦过铜筒边沿,朱敛伤口崩开,血留镜身。 “松平信纲。” 人被军士拖上甲板。 头发贴脖子上,松平信纲耳根正流血,偏偏发笑。 膝窝被郑芝龙抬脚猛踹。 “给老子跪稳。” 松平被踹的往前扑,手撑地,咳出口血沫。 “板仓重宗来的比我料的早,江户急眼了。” 他被王承恩盯死。 “板仓重宗?” “老中,德川家铁算盘。来的才算幕府兵,我这几条破船,就试你们牙口。” 刀锋被郑芝龙贴上他后颈。 “你早前装主帅,把老子当二百五来耍?” “你真信,是你蠢到家。” 顺刀锋血往下爬,海上半月阵被松平盯着。 “西港淡水下毒,你们清井要人,分水要人,守港得用人。明日午后退潮前,板仓合上这阵,你们船头转都转不开。” 水桶被一只只搬过,木塞拔开,桶里剩半桶水,泥沙血丝混在一块儿。 账册后页被王承恩翻出,手指扫的飞快。 “军中能喝淡水,战兵半碗,伤兵一碗,能撑到明日入夜,再往后只能眼干等雨了。” 跪在后头的老船主,狠抹了把老脸。 “港内井水封十二口,民井剩两口,银针试过,这水不敢给重伤人灌,烧开都悬。” 郑芝龙狠骂一句,声音压的很低。 “合着不出去渴死。出去,叫上百艘倭船生生夹死。” 朱敛被王承恩盯着。 “主子,要不早点把东炮台残炮拖上岸死守,等退潮再去动镇海号。” 望远筒被朱敛甩给他。 “去盯两翼。” 贴眼瞧去,两翼小船拖长索,火盆挂船尾,火光贴水面往前直挪,往港口死围。 腰带被朱敛猛扯,布条又勒进血肉伤口。 “不是拖耗一天,今夜就要封死。” 倭军旗舰上亮三盏高灯。 船头不冲港口,半月阵前锋齐改向,反倒横卡在入港水道外,生留出段空口。 死盯那缺口,一句骂被郑芝龙从喉咙里干挤出。 “这老鳖犊子等着咱们正面往外冲呢。” 转身下台阶,朱敛脚步不快,每步都踩的极实,甲板残水被靴底生带起。 “他认死朕要去抢水道。” “主子?” 走到镇海号舷边,湿冷船板被朱敛狠拍。 “立刻把镇海号升满帆。” 几名船工死停住手,老船主那张老脸瞬间白透。 “万岁爷,大潮没退干净,黑松林真真进不得。” 朱敛回过头。 “等潮落底,板仓铁索也就全落了。那阵儿进黑松林,纯是往人家瓮里送死。” 郑芝龙猛抬头,双眼被火光熏的发红。 “现在冲进,船底刮定要破。” “破了就堵。” “要是真堵不住呢?” 远处三重木堡,被朱敛抬手指实。 “堵它不住,船死也死在炮位上。” 呆静片刻,郑芝龙猛咧大嘴。 “成,老子心里明白透了,镇海号今夜不当船,纯当炮台。” 王承恩抢步上前。 “老奴随驾。” “你死守西港,盯死水,盯伤兵跟火药。” “主子!” 他被朱敛冷扫一眼。 “朕要是真折黑松林,你把剩的船给郑芝豹,朝朝鲜撤走,全不许回头。” 喉咙死滚几下,王承恩猛跪地,双膝重砸进水洼。 “奴婢没那胆领这话。” “那就全须全尾把船送走。” 镇海号被朱敛提刀登上。 舷梯边挤死水兵,有扛炮的,抱棉被的,生拖油布往底舱狂钻的。升帆令下,全船刚乱瞬息,立马叫郑芝龙狠骂声强死死压住。 “驴耳朵全塞毛了?升帆,前帆后帆全扯起来,舵工死上位,炮手回炮位备准。” 舱门边被老船主死扶着,人连滚带爬上了船。 “郑帅,今晚死要冲?” 钢刀被郑芝龙狠插回腰,两手死死攥主舵。 “老不死东西,今夜船底要漏成破筛,你就带活人全趴水里拿命死堵。” 苦着脸,老船主张嘴就骂。 “杀千刀绝户玩意儿,老子这身烂骨头真欠你郑家了?” “你是欠大明王朝。” 转头直钻底舱,老船主闭紧嘴没再骂,破着嗓狂叫人搬棉被木楔。 外海,板仓重宗的旗舰正死命压紧。 高灯底下,倭军旗语变幻,两翼小船往中死死合围,长索横拖过水,浮木水面一截截露全。 码头边站着王承恩,冷雨顺帽檐往地直滴答。 镇海号船头朱敛立在那,胸前药布浸红一片,人死扶炮架眼盯黑松林,被他眼看全。 这一杀进去,半条活路没留。 “马上开大闸。” 西港闸门绞盘狂响,铁链带刺目锈水直往上升腾。 船身突猛晃,镇海号立刻被港口死水推出泊位。 满船粗布帆吃海风涨鼓,桅杆发绷紧木头暴响。 站死在舵位上,郑芝龙扯嗓吼。 “死压左舵半尺,别让大潮顶咱船腹,紧贴黑松林过。” 烧断浮桥被巨舰越过,船头斜狠切进碎石礁区。 倭船号角响在外海大鸣。 绑在后桅的松平抬死头,见巨舰不去水道,反朝浅滩疯压,笑声干卡在喉结。 “朱敛,你敢去死。” 没人再理会半句。 船头疯撞进黑松林水浪那刻,第一声裂响打船底传来。 底舱狂喊真漏了,喊声才落,龙骨旁第二道崩响传来,海水狂喷货舱隔板,半舱火光让冷水生打死。 镇海号停都没停。 浪把猪油鲸油乱搅发白起沫,顺着船肚皮往后狂翻。 带起刺耳死摩擦响,巨舰硬命生挤入黑松林死浅滩。 底舱破木板被生生顶碎,发狂冷海水直接狠倒灌。 第一千零一十章 碾碎珊瑚礁 “堵住!赶紧堵左舱!” 脚下的木板裂开两指宽,水从缝里直冲胸口,老船主正泡在水里。 棉被刚按住,就被水劲顶起,两名船匠被糊了满脸,水太急了。 “木楔!快拿木楔啊!” 底舱火灯乱摇,水面半尺高。炮弹箱顺着倾斜的甲板往右滑,把个水兵砸翻了。 上头传来郑芝龙的吼声。 “右舵一尺!一尺就够,谁敢多转,老子剁了他的狗爪子!” 两人抱紧舵轮,脚底打滑,肩膀死死顶着木柱才把舵压住,舵工满背是汗。 整条船往右侧歪下去,镇海号船腹贴上了礁脊。 炮架锁链绷直,红夷大炮跟着倾斜。炮口斜向天,铁轮还在木轨里跳,炮手们扑上去死死压住炮身。 朱敛站在船头炮台边,一手按着胸口,单手扣住栏杆。 海风刮的睁不开眼,左前方就是黑松林。礁石低伏在浪下,白水翻起时才露出半截尖顶。 “吃水多少!” “左舷三尺二,右舷一尺不到!” 老船主从舱口探出头,满脸是脏水。 “皇上,右底挂住了,再压龙骨要折了啊!” 没等朱敛开口,郑芝龙张嘴就骂。 “折你姥姥的腿!前帆收三分,后帆满张,借侧风把屁股甩过去!” 雨后绳索滑的握不住。爬在索网上的帆手,最上头那人把腰带解下缠住手腕,牙咬着绳头死命往下拽。 帆面收缩,镇海号船尾被侧风推开半丈。 船底又传来一串木头断裂声。 木楔一根接一根钉进裂口,水锤砸下去,溅起的污水灌进船匠嘴里,底舱里一片混乱。 咳完又扑回去按棉被,那人被呛的咳了几声。 “这破口子还漏!” “油布压上,拿火药桶顶住!” “火药桶哪能泡水啊!” “泡了也比见阎王强,顶上!” 老船主跪在裂口前,手里铜锤砸歪两回,第三回才算把楔子敲实。 水流刚小点,又从旁边冒出新口子。 他张开嘴就骂。 “郑芝龙,老子回头就把你这破舵砸了!” 上头传来郑芝龙的笑骂。 “有命活下来你再砸!” 幕府舰队没有追进浅滩,全停在外海。 前锋几艘倭船停在深水边,火把乱晃,有人指着镇海号叽哩哇啦喊叫。 在他们看来,这明朝主舰歪的不成形,桅杆快贴向黑松林。一路碾过珊瑚礁的船底,把浪花压成长线。 板仓重宗立在旗舰前台,望远镜举了半晌。 “大人,明船要搁浅了。”身边武士低声说。 板仓一直看着,没放下镜筒。 他只盯着镇海号的帆。 前帆收,后帆张。船身歪的吓人,却没被礁脊截住。 这哪是乱撞。 “传令,两翼收紧,别追浅滩,等它自己断。” 旗令刚下,顺着一道回水,镇海号船头突然往前滑出去半截。 靴底被水冲了一下,朱敛整个人撞到炮架上,胸口药布当场裂开,人摔在甲板上。 王承恩不在船上,也没人敢扶。最近的炮手刚伸手,就被朱敛一把推回炮位。 “看好你的炮。” 炮手咬牙转身问。 “装链弹!” “还没到炮位啊!” “麻溜点赶紧装。” 十二门重炮的炮门还关着。炮手撬开弹箱,把两颗铁球连着的链弹抬上炮膛。 船身又往右边压。 倾角过大,左舷炮位脚下直接离地。几个炮手趴着推炮,汗水和雨水全流进眼里。 郑芝龙死盯着前方水线,舵把在掌心里硬生生磨出血。 他太熟这片海了。 浪从左前卷进来,遇礁回折。白水里有条颜色略深的沟,沟不算宽,刚够镇海号半个船腹挤过去。 “别怕翻船,死死压住它!” 副舵工脸白的发青,扯着嗓子喊。 “郑帅,再压船真他娘的倒了!” 郑芝龙抬脚就踹他小腿,破口大骂。 “真倒了老子马上淹死,用不着你来号丧,右舵再加半尺!” 舵轮猛转,船身发出更长的一串斜响。 左舷炮口几乎抬到了倭军旗灯的高度。右舷船板在礁石上磨出大片木屑,抹的猪油挤成泡沫,顺着浪水直往后铺。 镇海号硬生生被托住半边,贴着礁脊往前直滑。 一里。 底舱的水已经到了膝盖。 两里。 右舱三处裂口堵住了两处,剩下一处用棉被和炮弹箱死命顶着,水照样从缝里直钻。 三里。 前方的黑松林终于到了尽头。暗礁线外就是一片深水,水色从灰白转成了全黑。 老船主从底舱爬上来,冲着舵台直喊。 “前头出礁了,船会往下掉,压舵慢点,慢一点啊!” 这回郑芝龙没骂他,双眼死死盯着浪尖。 “放前帆!” 帆绳一松,前帆瞬间吃满风。 镇海号船头抢着冲出礁线,右舷直接失去支撑,整条船往深水里倒栽葱。 炮弹箱在甲板上乱滚。几名水兵被甩到舷墙上,和飞起的木屑海水全混在一起。 朱敛膝盖撞上炮座,手掌在粗木上硬生生磨破了,他压根没起身,抬头只问了一句。 “到炮位没?” 桅顶瞭望兵整张脸被风拍的变了形,死死抱着杆子。 “到了!就在木堡后背,幕府舰队左后方!” 镇海号轰然砸进深水。 船身沉下去又猛地浮起,海水漫过右舷又跟着退下去。断裂的船板还在往里头渗水,却硬是没把船拖翻。 全船压抑了半夜的喊声,全从甲板底下冲了出来。 郑芝龙扶着舵轮大笑,刚笑两声,又咳出点血丝。 “娘了个腿的,总算滑过来了!” 朱敛撑着炮架慢慢站起。 前方三重木堡的后侧全露了出来。原本藏在正面的铁索机括和浮台火筒,从这个角度看的真真切切。 更远处,镇海号左舷外,正摆着幕府半月阵的背面。战船扎堆,转向困难,那边的旗语早就乱成一片了。 板仓重宗终于放下了望远镜。 旗舰上的武士们也看清了。 这艘明朝巨舰,出现在了本不该出现的位置。 船身严重歪斜,船底还在漏水,帆布更是破了两处。 可左舷那整排炮门,已经一扇接一扇全打开了。 望远镜又被板仓重宗重新举起。 镜筒里,顶着仰角的侧舷重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幕府舰队后腰。 火绳,已经被炮手点亮。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死神阵雨 “开火!” 朱敛的佩刀向下一落,红夷大炮吐出火舌,限位木被炮车撞断,整块甲板都往脚底沉了一下。 几门炮接连跟上,左舷炮位一路烧过去,火光贴着雨线连成一片。 在舵台上,郑芝龙捂住耳朵,半边头皮还是被炮声震麻,牙关磕的腮帮发疼。 带着铁球旋转飞出,链弹扯断一艘倭船后桅,又钻进旁边船帆。帆布被撕成碎条,横木连着桅顶水手一起摔进海里。 烧着火油的葡萄弹,劈头盖脸撒进半月阵后排。 铅丸打上甲板火点,钻进帆索,又落进火盆,倭兵提桶刚转过身,船尾火苗已经窜起。 幕府阵里乱鼓齐响,鼓槌打的发飘。 急着转舵的是前锋船,后船仍往半月阵里挤。外侧长索船拖着浮木和铁链,船头扭了半圈便被索具硬拽回去。 “再装!” 炮长嗓子喊破了音,抓起铁钩扒出炮膛残火,火星溅到手背,他连甩都没甩。 “链弹接葡萄弹,别给他们转身!” 推炮的炮手全都光着膀子,汗水混着雨水往裤腰里灌。拖弹箱的水兵跌了两回跤,膝盖磕出血,又爬起来接着搬。 扶着炮架,朱敛的视线越过烟层,钉在三重木堡后侧。 后侧厚板全朝错了方向,正面的铁刺和火筒,此刻只能斜斜对着海风。 木堡背后的机括裸在雨里,铰轮转齿沾着黑泥和盐霜。 重炮打出,四发落入幕府船阵,余下的全冲着木堡铰链过去。 擦着木墙掠过一发炮弹,望楼被掀掉半截,木梁翻进浪里。 链弹缠上铁索,又死死绕住木柱,铁环绷到极限,柱根裂出指宽的口子。 实心铁弹砸中铰盘外壳,木屑夹着铁片飞散,落水声乱成一片。 炮弹落在浮台火筒旁,火药被点着,一团黑烟从木堡后腰冒出。 雨水从胡茬往下淌,郑芝龙扯着嗓子吼。 “别停!打铁索根,打水下那几根黑桩!” 探出半截身子,桅顶瞭望兵手臂指向右前方。 “倭船来撞!” 两艘倭船从烟外钻出,船头挂着铁钩,直奔镇海号右侧。 朱敛连头也没偏。 “右舷佛郎机,碎他们桨手。” 右舷小炮接连开火,铅弹贴着海面泼过去。一艘倭船桨列断成一排,船速立刻塌了。 另一艘船绕过残骸,铁钩从船头甩向镇海号舷墙。 抄起火铳,郑芝龙瞄了两息,扣下火门。 铁钩手胸口中弹,整个人翻下船头,钩索哗啦掉进海水。 “就这点三脚猫手艺,也敢来摸老子的船!” 船底传来铜锣急响,漏水警报声此起彼伏。 老船主从舱口爬出半截,脸上糊满泥水。 “右舱水又涨了,最多撑半个时辰!” 朱敛转过脸,血顺着掌心滴到炮架边。 “半个时辰够拆木堡了。” 老船主嘴里骂骂咧咧,转身钻回底舱,绳梯被他踩的吱呀乱响。 第四轮炮击开始。 镇海号背风,火烟全往幕府阵里灌。看不清炮口,倭军前台只听见炮声从白烟里滚出来。 旗舰被乱船死死挡住,旗令连发三遍,船队仍旧绞在一起分不开。 一名旗本冲上来,雨水顺着兜鍪边沿直往脖子里灌。 “大人,左翼毛利船队请求外撤!” 板仓重宗脸色发青,手背鼓起青筋,紧握着望远镜。 “斩传令的人,让他们顶住!” 另一名武士跪在甲板上,膝盖陷进积水。 “岛津船队说火势压来,再不退,会烧到火药舱。” 板仓抬手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甲板上的水珠四下飞溅。 “告诉岛津,退一步,江户问罪。” 话音还没散,断桅就砸在旗舰船头,横木压住缆绳,板仓身后的武士立刻扑过去拔刀砍绳。 远处,第五轮炮声从镇海号左舷炸响。 这一轮,炮弹直奔木堡最底层去。 水面鼓起黑影,铁索绷断的回响从海底传出,三重木堡最外层歪掉半边。 水流拖走连着火筒的浮台,一路撞向幕府前锋船。 忙着避火的前锋船,又撞上尾舵残骸,船身直接横在海口。 后面两艘收不住势,船头一头扎进侧舷,木板断裂,倭兵成片滚落水里。 抓起令旗狂挥,郑芝龙眼底满是狠厉。 “再来!给老子把主链打断!” 炮长亲自扶炮,烫手炮身垫着湿布,炮口慢慢垂向斜下方铰轮。 “放!” 穿过烟层,实心弹砸中铰轮边侧。 第一下没有断。 站在旁边,朱敛的血滴到靴面,又被雨水冲的淡红。 “再打一发。” 炮手咬牙复位大炮,水兵滚来重弹,铁球磕在甲板上,声音发闷。 “皇上,重弹剩的不多了!” “打。” 第七轮只响了三门。 炮口一亮,实心弹顺着破口狠狠钻进木堡,里面传出一连串闷响。 水底的黑桩接连歪倒。 主铁索失去支撑在极处断裂,断头从水里弹起,掀出半丈白浪。 底座被潮流死死拽住,整座外堡斜着滑向深水。 原本被锁住的水道轰然打开,灌进浅港的潮水撞在一起,海面立刻卷起旋涡。 木堡旁的战船被涡流拉偏,舵工两脚蹬住舵杆,照样扳不回来。 一艘船被吸向断桩,船底撞个粉碎,桅杆歪斜倒下。 另一艘压上它船尾,火盆翻进帆仓,湿布和油绳猛烈烧起来。 还有一艘被铁索断头拖住,船腹撕裂,大股海水往里猛灌,船身慢慢歪下去。 全趴在炮位边,镇海号水兵眼看前锋船卷进木堡残骸。 吐掉嘴里的木屑,郑芝龙嗓子哑的发砂。 “皇上,海门开了。” 朱敛没有笑。 落在旋涡中央,他的视线紧盯水面下的一件大物。它被断索缠住,正从泥沙里硬生生拔出来。 露出铜角,紧跟着冒出铆钉,整只巨柜翻出水面,涡流推着它撞向镇海号。 “避开!” 话音刚落,铜柜已经砸上船头护木。 砰的一声,镇海号船首向下一沉,前甲板裂出细缝,水兵滚成一团。 卡在船头的铜柜上绑着断裂铁索,铆钉间挂满水草泥沙,封蜡还留在缝口。 王承恩派来的锦衣卫跑到船头,蹲下只看一眼,脸色立马变了。 “皇上,这不是寻常配重!” 走过去,朱敛用刀尖挑开柜身上的烂布。 烂布底下,露出半枚三叶葵金漆印。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德川秘库 撬开。 听见朱敛说这俩字,水兵几人早已把铁钎塞进铜柜缝里。 因为柜身泡了多年海水且边缝竟用铅封死,进去半寸铁钎就卡,压的船首直往下沉的可是铜柜。 罕见的收了半截骂声,从舵台赶来,郑芝龙扫了眼金漆印。 “德川家的东西?” 被锦衣卫抹去泥沙,三叶葵露了出来。 “这、这是江户府库印。” 回头望向外海,朱敛。 哪里冲的过来,木堡残骸挡住水路两翼往外撤,幕府船阵正乱,板仓不正在收旗重整? “给你们一刻钟。” 亲自抄起铁斧,郑芝龙一脚踢开挡路水兵。 “铁钎不成就砍铅封,别他妈磨叽。” 几把铁斧轮番往下砸,铜柜边缘被砍出豁口。 胡子气的直翘,从底舱爬上来,老船主裤腿还滴水。 “船底还漏着,你们在这开他娘的嫁妆箱?” 反手把斧头丢给他,郑芝龙。 “来,给你也砸,砸出银子分你一锭买棺材。” 砸的比谁都狠,接了斧头,老船主嘴里直骂。 就算铅封裂开,柜盖不仍旧卡的死紧? 扯着嗓子发力,十几人将四根绳套挂上绞盘,柜盖拽起半尺,冲开几片油纸,里头涌出陈水。 凑近看,小太监差点被银光晃花眼,因为王承恩不在,只能由他盯着。 柜内满是银锭,底层垫油纸,上层几只漆匣。 郑芝龙拿手里掂了掂,抓起一锭银子。 “好家伙,江户舍得把银子埋水底,板仓这趟哪是打仗,是押军饷来的吧。” 被朱敛一把捡起,那漆匣。 旧火漆封着匣子,一行细字压在三叶葵下。 低头辨认片刻,锦衣卫。 “内府留档,西国藩镇。” 用刀背敲开匣扣,朱敛。 里面没半点金银,只有一卷油布包的册子躺着。 早被虫蛀的边角,册面发黄,缠绳上盖着家康私印。 旁边几名锦衣卫同时屏住气,谁敢出声? 在一旁皱眉问,郑芝龙不懂日文。 “写的啥狗屎玩意?” 翻看半页,朱敛借着火把凑近,又往后翻几张。 字迹有旧有新,前半卷是家康旧录,后半卷添注出自后人。 送公卿多少钱全记的清楚,满是藩名、人名、私账、私通和婚盟的可是每一条! 脸色眼看越来越白,通译凑近看几行。 “皇、皇上,这可是外样大名阴私录!” 听的直撇嘴,郑芝龙。 “扯啥鸟语,说人话!” 喉结滚了滚,通译舔了下干唇。 “谁不听话,德川家拿这破烂捏各路大名,便能抄家削封,逼他们抹脖子!” 转头看去,海面浪涌,郑芝龙。 不正重新摆阵呢,大舰队里各家旗帜全搅和在一起,方才半月压港如今岂不是被炮火撕开? “怪不得把大名凑一块,原来是拿把柄拴这帮狗老六!” 绳索勒进肩肉,听见这话,松平身子猛的一挣,被死绑在后桅。 “把册子给我放回去!” 缓缓转过身,朱敛。 松平脸上的笑算没了影,眼底血丝压着,牙关死咬。 “那破烂你看的懂吗,用也用不了,毁了它江户还能谈谈。” 咧嘴直乐,郑芝龙。 “刚才不挺能笑,现在装什么死狗急眼了?” 理都没理他,松平死盯着那册子。 “你敢传出去西国必乱,九州起火,壹岐全成烂泥场,想取水回朝鲜,你们全被拖死在这!” 甩给通译,这册子被朱敛。 “挑板仓重宗的条目找。” 通译赶紧翻后半卷,指尖一行行往下扫。 赶忙用手掌压边角,锦衣卫看纸页被海风吹的乱抖。 “有、有了!” 掀起眼皮,朱敛。 “直接念。” 嗓子发干,通译咽了下口水。 “宽永十三年板仓重宗奉命督收军费暗扣京中贡品三箱,香木、白绫、金盏全转入伏见旧库!” 眨了下眼,郑芝龙愣愣的。 “连天皇的贡品也扣,这鳖孙胆子真肥啊!” 颤着声继续往下念,通译。 “同年冬,板仓以盗贼劫贡为名处死押送五人,家属流放,账册竟藏于八幡宫外院。” 死寂一片,甲板上瞬间。 所有人竟也忽略了一息底舱传来的堵漏声。 这破烂事若是搁在大明可是实打实的欺君! 难不成外样大名还缺翻脸的借口,名义天皇在日本虽被压着,可贡品二字一旦挂出? 把册子重拿回手里,朱敛掌心血迹蹭到纸边。 “各路大名彼此猜忌和德川家脸面就是凭仗,靠的是军令,板仓凭啥带百舰压我?” 点点头,郑芝龙若有所思。 “拆这老贼脸面,不比打沉旗舰更狠?” “拿白帆来。” 随手把册子合上,朱敛。 “把这页誊到白帆上,字写大,必须让外海看的清楚!” 当场愣住,小太监。 “皇、皇上,就抄这一页?” “这一页就够了。” 忽的剧烈挣扎,松平,后桅绳索被拽的吱呀乱响。 “朱敛,你不能这么做!” 一脚踹翻旁边木桶,郑芝龙。 “把他臭嘴堵上。” 刚冲过去的两名锦衣卫,其中一人手腕竟被松平死咬住,血当场冒出。 “这破玩意一出板仓必杀你们灭口,所有大名全会疯抢册子,你们挡的住?” 缓步走到他面前,朱敛隔着两步停下。 “毒井、锁海、焚港的时候,你们给朕留活路了吗?” 大口喘着粗气,松平额头紧贴湿绳。 “战场上哪有活路,只有你死我活的胜负!” 被朱敛直戳戳举到他眼前,那本册子。 “那朕凭啥跟你讲客气?” 借火把蘸着朱砂和墨,通译跪在白帆旁,把那条阴私一字字誊上去。 由着他每写一行,松平的呼吸眼见就乱一分。 就在外海,板仓重宗仍在旗舰上催船整队。 可惜这瘪犊子还不知道,德川家拴西国的锁,早落在朱敛手里。 被朱敛翻开,名册第一页。 开头赫然是板仓的名字,下面紧跟第一条旧案,岂不比刚才那条更要命! 通译只扫了一眼,整个人颓然跪坐。 “皇、皇上,这条若是真的,板仓今日就得造反拔刀!” 好奇凑上前,郑芝龙。 “大声念,别在这装哑巴!” 死盯向外海板仓旗舰,通译声音压的又低又紧。 “板、板仓重宗他爹,曾奉密令,调换丰臣遗孤首级!”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攻心毒计 鼓点在西港那头漏了一拍,白帆升到桅顶,脖子全被码头边的人抻长了。 在镇海号两桅间,巨帆被扯开!帆面没画船徽,只泼上墨字,又盖了朱砂大印。 王承恩站在码头边,湿木板被靴底踩着,缝里的海水一下下往上呛,真特么绝了。 因为字写的大,一片海隔着,照样扎进人眼里! 板仓重宗,暗扣天皇贡品,诬杀押送役! 锦衣卫臂甲被王承恩一把攥紧。铁片硌的掌心发疼,喉结在皮肉底下滚了两滚。 “拿过来,望远筒,麻溜的!” 半行小字垂在帆角。镜筒被塞进手里,贴到眼前,铜边被睫毛蹭上。 石清水八幡宫外院,另藏原账。 镜筒一下磕在眉骨上,手腕失了劲,白光疼的在他眼前直冒,真是卧槽了。 这特么,哪里还算骂阵啊! 分明是把刀柄递到各家大名掌心里了! 外海幕府舰队刚乱过一轮,旗语硬把船拢回来。半月阵线被勉强摆正,白帆一挂,前排几艘倭船立刻收了船桨。 问旗被毛利家战船跟着打出。 岛津船队也慢下来,桨叶在水里拖着,白沫子翻了又散。 劝降文书,板仓重宗起初还当明军挂的是这个,人站旗舰前台,海水顺着斗笠滴。 帆上大字被通译念完,血色在他脸上退的干干净净。嘴唇贴着牙帮磨了片刻,两个字才被挤出。 “胡扯!” 旗本跪在身旁,膝盖下的甲板被两团水印洇出来。 “大人!小船被岛津派来问了,八幡宫外院那旧账,幕府必须给说法啊。” 旗本胸口被板仓抬脚踹中。那人滚到船舷边,栏木被后背撞上,疼的半天没爬起来。 “滚回去!叫岛津的人滚回阵里去。” 传令武士爬上前台。汗混着雨水挂在下巴,话赶的发散。 “毛利家追问了!天皇贡品案牵没牵连西国输送役?明人若是造假,使者请大人派,登毛利船说清楚啊!” 刀柄被板仓五指扣住。手背血管鼓起,刀鞘被捏的作响。 “明人挑拨!全是挑拨!信明人纸的,统统按叛逆论处啊。” 这话刚传出没多久,毛利船队没回阵,两船距离反倒往外退出! 旗帜被岛津船队也换的乱糟糟。一面压一面,方位被旗手忙错了。 替天皇伸冤难道是他们的打算? 发虚罢了,全特么心里! 板仓的账德川家能记下,他们每家的脏账就能记下! 废纸若捏在明军手里,谁肯拿身家试?可镇海号船头悬着铜柜,三叶葵印上的泥血都没被擦净呢! 这副场面,伪造书信能造出? 朱敛在镇海号倚着炮架硬坐下,军医蹲旁边要替他裹伤,手腕却被刀鞘死死隔开。 “海面盯牢,给老子盯牢。” 通译还在桅下跪着。白帆被膝头压住,蘸墨写第二面帆。 幕府各战船旗语乱飞。郑芝龙杵在船舷边,嗓子笑的直发沙。 “脏归脏,皇上这招真他娘的管用啊!” 暗痕被血在纸页浸出。名册被朱敛搁膝头,指腹按住板仓那页。 “阵脚只要板仓这孙子还能压住,战船照样能扑回来。” “压不住了,这孙子!” 刀被郑芝龙抬起朝外海点去。盐水挂刀尖上,落到甲板。 “皇上瞧他前锋,船头偏了,哪个傻缺肯去替板仓填命!” 镇海号船底进水,水手被老船主赶着往外舀水。水桶磕在舱梯上,响的人心口发紧。 右舱裂缝暂时被棉被死死塞住,船身吃水沉半尺。浪头打上,海泥全在炮位边缘。 药包和铁弹被重新填入红夷炮,炮手们手上没停,汗水流下巴也顾不上擦。 空水桶被轻船拖着往外靠,贴着残骸让出的海门。大明船队从西港出闸。 淡水船在后头跟着。 这手便是朱敛留的第二招。 直接取水,抢海门,不追杀! 王承恩在港内一眼看明白,嗓门被扯开下令。 “水桶搬上船,直接送军医署!谁特么敢私藏半瓢水,那只手咱家剁掉他娘的!” 听见水船能出港,伤兵营里干裂嘴唇被碰了碰。气声从喉咙挤出。 在板仓旗舰周围,战船越来越少。 战船被偷偷转向,镇海号的炮口没被瞄准,反倒对住板仓旗舰侧舷。 这一下板仓终于瞧明白了。 传令旗被劈手夺过,他亲自挥旗发令,旗面打的啪啪响。 “回阵!都给老子回阵!毛利岛津黑田,违令的按叛国处置!” 旗语刚传一半,一面旗又被毛利船升起。 请见原册。 岛津船更干脆。小舟被朝镇海号划来,白布挂船头,在浪里翻。 眉梢挑起,脸被郑芝龙朝朱敛偏过。 “皇上,岛津的小舟接不接?” 朱敛摇头。 “不接。” “咋的了?” “让岛津小舟停海上,板仓瞧着心口更刺挠啊。” 嘴被郑芝龙咂摸两下,骂着笑出声。 “读书人打仗,心肝就是黑啊。” 头被朱敛偏过去,血水顺着下颌滴衣襟。 “你特么也黑。” “黑在脸上,老子。” 话音没落,木板闷响从后桅旁传来。 松平信纲被吊绳索里,麻绳被肩头血泡成深褐。 因为以为他失血多,看守的锦衣卫往前靠。松平抬头,对方被满口血沫喷了一脸。 袖子被锦衣卫抬起抹眼皮。 绳圈被松平用肩膀硬顶,因为趁半口气,麻绳在木刺上被磨松。 “按住!按住这狗日的松平!” 锦衣卫扑上,鼻梁被松平拿额头撞中。自己砸甲板上,一嘴血被磕出。 郑芝龙反应最快,刀被拔出冲下炮位。 “快!拦住这鳖孙,拦住松平信纲!” 血沫混着笑声往外冒。破布滑到下巴,血丝在布角上挂着。 “朱敛,大名的脖子你想拿来开门是吧?老子偏给你添把火!” 炮架被他撑着站起,伤口牵开。朱敛眼前黑了下,铁腥味全在舌根。 “火绳!” 后桅旁药桶边上,两截没熄透的火绳这才被炮手瞧见搁着。 因为双手绑着够不到火绳,脑袋被他换去撞。 木箱第一下被撞翻,火绳从后头滚出。红点在黑灰里发暗。 第二下药桶被他发疯扑向。桶壁被肩头撞上,木桶咔的裂开。 刀锋被郑芝龙落下前,药桶边沿被松平一头撞上。木盖碎开火药倾翻,半张脸被盖住。 那没熄透的火绳,正是在火药边上滚的。 手被朱敛抬起,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快!拿水来!”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徒手灭火 “水呢,快拿来!” 嗓音全哑了,朱敛半截身子早从炮架旁扑出去。 火药泼了半片甲板,火绳头就在药桶裂口边滚。 喉咙挤出笑,牙缝往外冒血沫,松平信纲半张脸全埋药粉里。 全被火药吓住了,扑到一半的锦衣卫不敢动弹。 火星一碰药,人船一块上天,大家心里门儿清。 刀刃贴着松平后颈劈进木板,郑芝龙砍到半路的刀收不回来,木屑全飞他鼻梁上。 “龟孙子!水呢!” 离药桶最近的就剩一摊烂泥,右舱裂口的水桶够不着,人手全被堵漏抬伤占满。 烂泥从炮位边缘被浪打进来,碎木屑混着血。 脑子里只剩一个数,眼看火绳头烧到药粉边,朱敛急了。 温度不够。 明军船上火药颗粒粗,未必能整片点着,受潮后外层起焦,火焰没全裹死前根本燃不起来。 鬼才信这逼话。 更没工夫叨叨。 睫毛被血糊死,松平信纲抬起眼,笑声哑了。 “你敢碰吗朱敛?你这个大明皇帝,有种拿手碰啊!” “老子怎么不敢!” 朱敛一把抓向烂泥。 碎铁片划开掌心,热血混进去,手压进泥里时伤口被盐水蛰的发麻。 单臂抄起烂泥,他整个人往前一跪,连手都没看,照火绳头和药桶裂缝交接处拍死。 嗤的一声。 黑烟从掌下钻出。 焦臭味卷上来。 火星子在掌根底拱两下还想往外吃火,火绳头早被湿泥扣住,药粉让泥水糊死。 半边身子全被朱敛死压上去。 牙关咬的直响,烧心的疼顺掌心往手腕钻,手愣是没挪半寸,他额头死抵药桶盖。 松平信纲笑不出了。 他拼命仰脖子,就想看清朱敛手底下还剩没剩火星。 火星没亮,烟全被海风扯散。 这会儿旁边人总算回过神。 两个锦衣卫扑上来按死松平,另个抱水桶从舱梯滚下,洒了半桶,桶沿猛撞膝盖上。 抓起剩下的水朝药粉泼过去,郑芝龙一脚踢开水桶。 “狗日的瘪犊子,别全泼药库!压边儿泼!” 火星彻底灭了,泥块被水冲了个干净。 火绳断两截,一截粘死在烂泥里,郑芝龙用刀尖把另一截挑进水桶。 大半天,船上连个放屁的都没有。 牙齿咬的直响,松平被按在甲板上死喘。 手被朱敛慢慢抬起。 血和泥沾死在一起,皮肉糊成一团,焦黑边缘翻出鲜红肉茬。 膝盖差点跪进药粉里,冲过来的王承恩瞅见这只烂手。 “主子啊!” 烂泥还在,他使劲甩了甩手。 “嚎丧啊?又没炸!” 想伸手扶又怕碰着伤口,王承恩眼圈红的发紫。 “找军医啊!愣着干球,全拉出去剁了!” 锦衣卫吓的赶紧动弹。 拿湿布盖药桶的,把松平拖远的,一帮人撅着屁股找剩下的火星。 连个屁都放不出,看着朱敛的手,郑芝龙喉咙滚了好几下。 “皇上,你奶奶的腿,这手……” “值了,换个镇海号!” 衣襟下洇出血,撑着炮架坐起时,朱敛的旧伤被牵扯撕开。 可他死盯松平信纲。 半边脸全是火药,松平被死死压着,脸死贴甲板。 嘴唇动着却吐不出半个字,刚才点火那股子疯劲全散了。 用烫伤的手指着他,朱敛冷笑。 “给他绑高点,让外头的板仓瞅清楚。” 锦衣卫一愣。 王承恩扯开尖嗓子大喊。 “给咱绑桅杆上!把这瘪犊子脸洗干净,别叫倭寇逼逼咱家主子杀错人!” 肩伤裂开直往外冒血,松平信纲扑腾了两下。 “有种杀了我啊朱敛!” 呼吸短的发干,朱敛靠在炮架上。 “急着赶死?往后稍稍。” 手背抹过下巴全是烟灰,郑芝龙这回乐了,乐一半又死咳。 “耳朵塞驴毛啦?排队去,老子特么还排你前头呢!” 松平眼皮跳的厉害。 朱敛早该怂了,明军肯定也跑没影,他以为火药准炸。 火愣是灭了。 破船全首全尾。 大明炮手在外头照样死命装药。 他的命居然被留下了。 要挂起来给海面上的倭寇看猴戏。 军医这时候才滚过来,药桶让人搬走盖上湿布,火绳全丢水缸。 手抖的连针都拿不稳,跪旁边的军医哆嗦着剪开烂布。 “主子啊,皮全粘泥里了,这得洗啊。” “洗。” “那可是钻心的疼。” 朱敛瞪了他一眼。 拿盐水直接冲,军医屁都不敢放一个。 后槽牙咬的直响,朱敛手臂死死绷紧。 王承恩用袖子挡住眼把脸别开,死活不让旁人瞧见。 抬起刀猛敲炮架,郑芝龙站船舷边。 “狗眼全给老子睁大看清!” 郑芝龙刀尖指向朱敛包了一半的手,转手又指着海面乱哄哄的幕府船队。 “皇上可是拿手换回你们的狗命,谁特么再打歪一炮,老子把丫塞炮膛里轰出去!” 填药声又哐哐响起来。 木锤砸炮口,铁弹乱滚,水手死拽绳索。镇海号破船身呼哧带喘的咯吱作响。 这帮鳖孙的气势全变了。 一个个眼里全冒邪火,刚才还吓破胆的炮手这会儿全急眼了。 松平被锦衣卫死吊上后桅。 洗过血的脸露出眉眼,破布被重新塞他嘴里。 脚尖离甲板不过一尺,他在绳子上直晃荡。 朱敛强撑起身,挪到船舷边。 嘴里直骂娘,王承恩死扶住他胳膊。怪郑芝龙看不住俘虏,骂军医包扎的糙,更恨不得把松平当场凌迟。 朱敛懒得搭理他。 幕府直属船倒开始往中间扎堆,毛利岛津的船退远了,外海板仓旗舰还在打旗语。 船舷包着铁片,后边挤出几艘宽肚皮矮船。桨手在两侧排开,船头撞角压的死低。 郑芝龙也瞅见了。 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卧槽,铁甲船!” 几团黑影在浪里死命往前顶,王承恩凑上去直瞅。 “这铁疙瘩真能撞沉咱们船?” “扛不住第二下了,镇海号就这破烂肚子。” 右手的血早把白布湿透,朱敛放下望远筒。 直接把铁甲船压上来,板仓重宗心里门儿清联军靠不住,非得抢在大名们溜号前把镇海号撞个稀巴烂。 那些烂账就全成死无对证的屁话了,只要大明皇帝在海上见阎王。 望远筒被朱敛顺手递回去。 “右舷炮!全给老子推出来!” 郑芝龙猛回头。 “那破船可就全歪了啊!” “歪了不会拿人压上去吗!” 朱敛死盯铁甲船冲过来的方向,左手死死扒住船舷。 “想拿铁皮撞朕?倒要让板仓这孙子瞅瞅,老子照样能把这层铁皮活扒下来!”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板仓末路 右舷炮轮被撬棍顶起,镇海号整条船往左沉。 水手拖压舱石,伤兵也爬出来,能站的拉绳,站不稳的抱木桩往左舷挪。 王承恩骂的嗓子破音。 “谁叫你们出来的?麻溜躺回去!” 炮手肩头缠着碎布,直接咬住绳头,往腰上一绕,拿背硬顶住炮架。 “皇爷手都烧了,咱躺个屁啊这是,死活也得磕到底。” 王承恩骂声断了半拍。 幕府阵中,十二艘铁甲船冲出。 船头被压低,船身看着偏短,两边桨叶一齐往下狠压,前头挂着湿牛皮和铁板专门吃炮弹。 板仓重宗站在旗舰高处,传令旗接连不断打出去。 毛利和岛津两家按兵不动,黑田直接在远处掉头。 人心全散了,根本骂不回来。 剩下这十二艘幕府直属船,是他的底牌。 朱敛烧伤的手,白帆上的墨字,连同三叶葵印铜柜,全都要送进海底。 传令武士跪下回报。 “岛津又退三十间,毛利同样没跟进。” 板仓重宗折断扇子。 “战后全抄了,给我仔细记下。” 可眼下这片海,哪里还有战后可言? 刀出半寸,刀光死死压住传令武士鼻尖。 “赏万石,铁甲船全速撞明皇主舰右腹,快传旗。” 旗语挂起,十二艘铁甲船鼓噪前冲,桨叶将海浪搅成白沫。 外围岛津船上,岛津光久隔着雨雾死盯镇海号。 破船右舱漏水,后桅吊着松平,帆上墨字未干。 按常理讲,铁甲船一撞,明军主舰绝对散架。 可镇海号右舷炮门大开,黑洞炮口被压低,炮身后塞满木楔,炮手拿肩膀往炮尾硬顶。 岛津光久眯眼。 “做什么呢这是?” 家臣答的快。 “明人急糊涂了,这射角……打海面哪伤的了铁甲船。” 岛津光久不接话。 派出去的小艇停在半路,镇海号不收,板仓死盯着,小艇只能挂着白布飘在海上。 明皇不急收降书,就打板仓。 这份心思,让他胃里阵阵发紧。 镇海号上,郑芝龙蹲到红夷炮旁。 炮弹换了,两颗铁球连着短链,链子卷进麻布里,填炮膛硬是卡了两次。 老炮手盯着炮口直嘀咕。 “皇上,飞出去的这玩意儿,真能听使唤?” 朱敛左手扶炮架,右手吊在胸前。 “贴水打就行,别管飞多远。” “贴水?” “打桨。” 老炮手拿舌头直顶腮帮。 “打底部,老汉懂了。” 郑芝龙咧嘴。 “这话没毛病,船离了桨,铁皮壳子就是个死铁盒。” 朱敛死盯浪头。 风从西港往外海猛吹,铁甲船逆流,船头压水,划桨阵列露的多。 铁弹打船头,铁板和湿牛皮还能扛几发。 链弹贴水直接扫过去,专砍人砍桨,彻底毁这铁壳子的底盘。 首艘铁甲船冲到二百步外。 幕府武士举盾,弓手躲在盾后弯腰搭箭。 郑芝龙抬手。 “等。” 一百八十步。 撞角从海浪里硬生生抬起,黑铁片留满盐痕。 箭矢飞来,扎上镇海号右舷,两名水手背部中箭,被同伴死拽到炮架后。 朱敛眼皮没抬。 “放。” 郑芝龙手落。 火炮瞬间喷出火舌,炮车狂退,绳索绷的作响。 链弹贴海面弹起狠狠砸开浪头,扯断短链的两颗铁球,横扫进铁甲船左侧桨阵。 木桨齐刷刷断裂。 桨手被铁链卷翻在地,海风送来凄厉惨叫。 铁甲船左侧瞬间失力,船头当场偏开,撞角斜斜扎进水里。 “再放!” 后头几门火炮连着开火。 链弹沿水面猛窜,专砍两侧划桨。 前排三艘铁甲船,硬生生在百步外歪了方向。 后船根本收不住势头,直接撞上前船船尾,桨架崩裂,武士从船头跌进海里。 板仓旗舰上,旗本死盯海面,舌头直打结。 “会转的炮弹能割桨……大人!” 板仓一巴掌狂抽过去。 “撞过去,铁球还能长眼不成?” 旗本死捂住脸,急的肩膀直发抖。 “进不去啊,前船挡死水道了。” 板仓一把夺走传令旗,冲到船舷边亲自挥动。 “避开废船左右散开,继续往上冲!” 铁甲船试图散开。 镇海号右舷炮口跟着转。 朱敛避开船头和武士,专轰桨叶和船舵,只打那些供船只在水面移动的驱动部件。 一轮炮轰过去,十二艘铁甲船有七艘失去动力。 余下五艘朝两翼散开,妄图从镇海号火炮死角钻进来。 郑芝龙看的满手是汗。 “要贴上来了,左、左边那两艘。” 朱敛扯过小旗,一把递给身旁锦衣卫。 “堵住死角别追,让福船队往前压三十步。” 西港里刚抢下水道的福船队横档过来,两船夹击一艘,火铳和小炮火力全开,硬把铁甲船逼回中路。 岛津光久盯着炮烟里的镇海号。 板仓的铁甲船,根本挨不着明军战舰。 明军不追杀更不乱冲。 就卡在海门死守,活生生耗光板仓直属船队。 毛利船队升起慢退旗。 黑田家最干脆,船头直接转向北面。 板仓重宗全看在眼里。 雨水顺着头盔淌下,他站立在旗舰前台,分不清满脸是水还是汗。 “全是一帮懦夫。” 旗本跪在脚边,额头紧贴甲板。 “直属船队快打光了,撤回外海重整吧大人。” 板仓低头扫他一眼。 “撤?” “等入夜就行,明军主舰已破……” 旗本脑袋滚落到船舷边,被海浪推出去半圈。 板仓甩掉刀刃血迹,冲着桅杆底下狂吼。 “升血色帅旗。” 周围武士脸色骤变。 血色帅旗升起,全军死战。 撤退投降者直接砍头,那些袖手旁观的战后全家灭门。 可战后这俩字,如今早已毫无分量。 红旗拉上桅杆顶端,迎着海风贴雨线展开。 幕府残存战船里,战鼓雷动。 板仓将刀锋直指镇海号。 “全船接舷压上!砍下朱敛脑袋的,赏封十万石!” 郑芝龙瞅见红旗,破口大骂。 “这鳖孙彻底急眼了。” 朱敛左手接过望远筒,眼看着板仓旗舰正疯狂提速往上冲。 直属护卫船拖走残破铁甲船,幕府旗舰船头死对镇海号,弓手火铳手连同长枪足轻全挤向甲板前端。 “叫通译过来。” 王承恩一愣。 “还、还写帆吗皇爷?” 朱敛抬头看白帆。 板仓妄图用血旗逼迫各家大名回头。 那就当众戳破各家大名的最后心思。 “写。”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临阵倒戈 膝盖还在打摆子呢,通译被拖到桅下时。 黑汁沿着帆布往下淌,第二面白帆铺开,半盏墨碗竟被风吹翻了! 左手按著名册,朱敛坐在炮架旁,右手包扎的厚。 早升起了,那板仓血旗。 挤出水路在残船间,幕府旗舰带着后头数十艘直属船压上,站满持刀武士在甲板上。 来回看,郑芝龙急的直跺脚。 “皇上,这板仓都要冲脸了,咱们写谁啊?” 指尖停在岛津页,朱敛翻开德川秘账。 “岛津。” 喉咙直发干,通译咽了咽水。 “写……写啥啊?” “庆长十四年,萨摩藩渡琉球,兵船三千余,米三千七百石,银二千六百七十两,借修贡道的名,实夺王府印信。” 停在半空,通译手里的笔。 竟然也愣了,郑芝龙。 “琉球?” 根本没看他,朱敛。 “照写,这数字可千万别错。” 趴在帆布上写,通译咽了口唾沫。 搬来朱砂印泥,帆角加盖三叶葵印,混着泥血的印边歪斜,难道不比官印还扎眼? 炮声还在响呢,镇海号上。 不断靠近的板仓旗舰,箭矢密起来,钉在桅杆和船舷上! 扎进帆布,一支箭擦过通译耳边。 吓的趴下,通译的笔在字边拉出长痕。 抬脚踹他屁股,王承恩骂道。 “趴什么趴,字歪了咱家活剐你!” 爬起来继续写,通译哭丧着脸。 乱了套,岛津旗舰帆面被拉起时。 听家臣报板仓血旗,坐在椅中的岛津光久脸色铁青。 幕府将来清算,萨摩怎能逃脱,如果血旗一出他还退? 谁知道还有多少底牌,明军手里攥着天皇贡品案,可若跟着冲呢? 望手忽然喊,他正衡量。 “殿下,明舰换帆了!” 接过镜筒,岛津光久手抖了。 被雨水打湿,帆上墨字几行仍清楚。 庆长十四年。 萨摩。 琉球。 米三千七百石。 银二千六百七十两。 王府印信。 砸在甲板上,镜筒从岛津光久手里滑下。 忙跪过去捡,家臣手忙脚乱。 “殿下?” 没接,岛津光久僵着。 嘴唇慢慢咬出血,他盯着远处白帆。 幕府知道,当年渡琉球。 难道德川家不知道吗? 只有萨摩老臣和幕府密库有,那账上数字。 都在原账里藏着,连分给谁,拿了多少米,贴补哪几艘船。 没差,明军写出来的数。 连一两银都没差啊! 小声道,家臣直冒汗。 “殿下,这难道不是猜的?” 转头看他,岛津光久眼神死寂。 越来越低,家臣的声音。 “明人惯会诈人呢。” 重新贴到眼前,岛津光久弯腰捡起镜筒。 破的厉害的镇海号白帆下,炮烟里怎能不看见后桅吊着松平信纲? 左手又翻一页,右手缠着厚布,明皇坐在炮架旁。 在等,通译。 他难不成还要写? 冒出一层冷汗在背后,岛津光久发抖。 “赶紧降战旗。” 抬头,家臣愣住。 “殿下,板仓可是升了血旗啊!” “我说降。” “幕府若赢……” 一脚踹翻椅子,岛津光久暴怒。 “板仓拿什么赢?难道拿他的人头赢吗?” 爬去传令,家臣不敢再劝。 换上白布,岛津旗舰战旗缓缓降下。 跟着照做,外围几艘岛津船桨手停桨,船身被浪推的往外偏。 也看见了白帆,毛利船上。 茶水顺着袖口滴到膝上,手里的茶盏被捏裂,毛利家主虽没失态。 “德川家账簿,竟落在明皇手里了。” 嗓子发紧,身旁老臣道。 “殿下,板仓升血旗了。” 盯着镇海号,毛利家主咬牙。 “血旗管武士,还能管得了活人的家业吗?” 也降下战旗,半盏茶后的毛利船队。 接连乱起来,黑田,细川,小笠原各船旗号。 用白布盖住船头,有人把家纹旗半降,有人退,有人停。 脱离阵线,幕府联军六成船只。 跪了一地传令武士,板仓旗舰上无人敢抬头。 “大人,岛津降旗了。” “大人,毛利停船了。” “大人,黑田往北撤了。” 半边脸抽动,板仓重宗站在血旗底下。 第三面帆被铺开,他看见镇海号白帆又放下。 朱敛居然还要写! 根本没打算只赢海战,这明皇! 叫各家大名从骨头缝里怕德川,也怕大明,他要把幕府多年攒下绳结扯断。 把刀插进甲板,板仓吼道。 “冲。” 面面相觑,武士们懵了。 “冲!” 鼓点再响。 成了孤军,幕府直属舰队。 难道孤军就没有刀,没有火器,没有板仓这条命吗? 喉咙笑的发哑,郑芝龙在镇海号看着外围降旗。 “皇上,这帆怎么比炮还狠啊!” 把岛津页合上,朱敛道。 “炮打船,账打人。” 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王承恩在旁边递药水。 却把他听的后背发热,这话虽轻。 更不必说,锦衣卫们。 人人胸膛挺了起来,方才看皇帝徒手灭火,如今看倭国大名被逼降旗。 擦着额头冷汗,通译小声问。 “皇上,咱们还写吗?” 看向板仓旗舰,朱敛摇头。 “不写了,总得给他留点路。” 愣住,郑芝龙急了。 “留路?” “留死路。” 赶紧扶住,朱敛站起身。 “传令,火炮换实心弹,打板仓旗舰龙骨。” 炮手们换弹,命令传下去。 海面上挂白布小艇动了,就在这时。 划桨急急朝镇海号靠来,趁幕府阵线大乱,早先岛津派来小艇动了。 双手高举竹筒,船头站着一个湿透使者。 伸手遮雨,王承恩眯着眼看。 “岛津这帮人又来作甚?” 抄起刀,郑芝龙冷哼。 “直接射两箭吓回去?” 盯着竹筒,朱敛没说话。 声音被海风撕的断断续续,使者在浪里跪倒,额头磕到船板。 “大明皇帝陛下,萨摩愿献密报,事关京师,事关大明皇位啊!” 左手扣住船舷,朱敛用力。 脸色变了,王承恩一哆嗦。 收了骂声,郑芝龙直瞪眼。 把竹筒高高托起,小艇撞到舷侧,使者大喊。 蜡缝里渗着干黑血迹,竹筒口用蜡封着。 看向仍在冲锋的板仓旗舰,朱敛看了竹筒一眼。 “给我打板仓。”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海门落定 打板仓四个字传到炮位,湿油布被老炮手掀开,双掌猛推,实心铁弹送进炮膛深处。 染着血的竹筒落到王承恩手里,拇指贴在蜡封边上,迟迟没挑开封口。 岛津使者跪在小艇里,泡胀的船板抵住额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衣袍浇的贴背,连个屁都不敢放。 镇海号右舷炮口昂起,黑洞洞一排,对准浪头后的板仓旗舰。 八十步。 板仓旗舰冲到了八十步内。 倭船甲板上乱骂一气,铁炮手蹲在雨里点火,火绳被水汽浸坏,船头武士举起盾,弓手缩在后头射箭。 郑芝龙向炮尾退了半步,手臂一抬,雨珠从袖口甩了出去。 “打龙骨,火药别抠抠搜搜的!” 火光从第一门炮喷出。 铁弹砸中板仓旗舰船首下沿,碎木乱飞,船头往下猛栽,借着惯性往镇海号扑来。 偏了半尺的第二炮贴舷掠过,连人带一排盾牌被掀进海里。 第三炮直接吃住水线! 桨手喊声乱套了,黑口从船腹裂开,海水翻着白沫涌入。 旗本在身边接连倒下,板仓重宗站在前台,半步也没挪。 拔出武士刀,他冲着镇海号嘶喊。 “朱敛,有种跟我决死吗!” 听懂大意的郑芝龙咧嘴开骂,倭语被海风撕碎送来,通译刚要张嘴。 “决他娘的死,船底都漏了,还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朱敛伸手接过火绳枪,没理脸色发白的王承恩。 指尖刚碰枪管又缩回。 “皇爷,您的手……” “左手照样能扣扳机。” 枪手重新验过火门,火绳用油布盖着,淋过雨的火绳枪被双手递给朱敛。 朱敛靠向断栏,血水积在一旁,左手托枪,肩窝抵住枪托。 板仓已经转过身。 旗舰彻底完犊子了。 血旗还挂在桅顶,能动的直属船只剩十来艘,外圈那些大名船全在雨雾里观望。 要是被明军活捉,德川家的脸的丢到姥姥家。 切腹。 起码能给幕府留点体面。 闷响从甲板下的木梁折断传来,把刀横在腹前的板仓刚跪下。 旗本围了上去,用身躯遮住明军视线。 朱敛眯起眼,枪口右移半寸。 郑芝龙凑在旁边,喉咙里压出一句话。 “百步上下,这风大浪大的,皇上别硬撑。” 没搭理他。 火绳贴上火门。 砰。 白烟从枪口喷出,后坐力顶的朱敛肩背往后仰,王承恩赶忙用胳膊顶住后背。 抱团的武士散开一块缺口,在板仓旗舰前台。 刀飞出数尺,从板仓重宗手里。 右腕被铅子贯穿,血浇在袴裙上,人也被带的侧翻在地。 没死成。 武士站在雨里发直,连搀扶都慢了半拍。 郑芝龙怔了片刻,拍着船舷大笑,掌心把湿木板拍的啪啪响。 “好枪,板仓,想死也的问问大明准不准!” 板仓捂住右腕,喉咙里挤出怪叫。 第四炮已经轰来,他刚用左手撑起身想去够刀。 船腹被铁弹正中。 响声从折断的龙骨越过海面,板仓旗舰中段塌陷,桅杆歪斜,被雨水浇透的帅旗半垂在空中。 幕府船队的鼓声散了。 镇海号炮口还在冒烟,前头旗舰断骨,后头大名降旗。 武士丢下长枪,膝盖砸上甲板。 幕府旗从第一艘倭船降下。 第二艘第三艘紧跟其后。 旗帜塌了,海门外的倭船彻底麻爪了。 松平信纲吊在后桅瞧见这幕,嘴里的破布早被血浸透。 不再挣扎。 点火那股疯劲,早被朱敛拍散。 板仓这会儿连死都难。 锦衣卫以为他要闹事,刀鞘死死顶住肋下,松平盯着断裂的旗舰,喉咙里挤出声响。 没再动弹。 海门外,鼓点停了。 雨也收了。 残船和烂摊子漂在水面,潮水把它们全推向外海。 锦衣卫和水师踏上板仓旗舰残骸,镇海号左舷放下小船。 满脸血水的板仓重宗被拖出,右腕仅剩半截皮肉连着。 锦衣卫一刀鞘砸中他腮帮子,刚张嘴,倭语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站在镇海号舷边的郑芝龙叉腰往下喊。 “别弄死了,皇上还要问话呢!” 板仓被押上镇海号甲板。 身子撑不住,整个人歪倒在湿木板上。 朱敛坐在炮架旁,血迹一层干一层湿,右手吊着,左肩缠着布。 王承恩站在旁边,双手托着岛津送来的竹筒。 板仓牙缝塞着血沫,抬头看朱敛。 “明皇,你赢不了日本的,德川家属王八的,命硬着呢!” 朱敛垂眼瞧他。 “朕今儿来,压根没打算给你们换主子。” 通译跪在旁边,把话急急翻成倭语。 朱敛没停。 “朕来教教海对面的人,谁敢把手伸进大明水门,朕就剁的他祖宗都不认!” 通译翻完,甲板上只有滴雨声。 郑芝龙直咂嘴。 “这话绝了,该刻石头上。” 锦衣卫一巴掌按住后颈,还想抬头的板仓脸死死贴回木板。 “杀了我!” 朱敛转头看王承恩。 王承恩会意,尖细嗓门在雨后甲板响起。 “押下去,和松平分开管,吃喝照给,吊着这口气,不许让他死!” 惧色这会儿才从板仓眼底翻出。 他竟然求死? 偏要你活着。 活着的板仓,比一具死尸顶用。 挂着白布的倭船降使在海面上接连靠近。 郑芝龙手下忙着缴械抢粮,海门外的残骸通道被扒开,水船进出没人拦了。 伤兵营取回淡水,端着木桶的军医来回跑,干裂的嘴唇总算沾着点水。 镇海号漏水还没堵严,主桅立着,炮口烫手,大明龙旗在海风里直抖。 王承恩把竹筒捧到朱敛跟前。 “皇爷,岛津密报。” 朱敛接过竹筒。 蜡封沾着发黑的血。 封口挑开,薄绢从竹筒里抽了出来。 绢上的字写的歪七扭八,墨迹被血糊死了几处。 朱敛眉骨猛的往下沉,左手死死收紧,薄绢边缘捏出皱折。 “皇爷,京里出事了?” 郑芝龙也跟着往前靠。 半枚暗红残印留在薄绢末尾。 上面写着,内阁联九门,称帝崩海上,拟奉宗藩入京。 朱敛抬眼,脸色铁青。 海上杀成血葫芦,也没见他这副要吃人的脸色。 薄绢塞进王承恩手里,字字千斤,他终于开了口。 “备快船!”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血书秘报 船长室里,偏斜的烛火,被风缝吹的一晃一晃。 往外渗的血,染透了换过一遍的白布。他右手搁在膝上,坐在窄榻边。 桌上摊着薄绢,王承恩拿镇纸压住四角。 身上甲片还滴着水,郑芝龙站在门口。听王承恩逐字念完,他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 “内阁要奉宗藩入京?他大爷的,皇上活的好好的,他们急着哭丧?” 王承恩尖声骂。 “哭丧是给外头人听,龙袍人家早备好了。” 薄绢上写的字数有限。 京中密探以血急报。幕府海上围杀大明御驾的消息,已经被建奴密使送入京师。 内阁首辅借机压住消息,对宫中称海路断绝,对外宣称皇帝已为国殉身。九门提督奉令闭城,假圣旨连通州京营也调动了。 更狠的是,宗藩人选进了保定,三日内抵京。 听到这里,郑芝龙忍不住拍桌。 “带舰队回去!老子亲自送皇上进天津卫,谁敢拦,直接炮轰他祖坟!” 薄绢上被血糊住的名字,朱敛一直看着。 有一个字只剩半边。 也许是李,也许是季。 暗桩在京中不止内阁一家。 海战消息能被建奴密使送回京,说明辽东,山东,运河,京畿,这里头至少有一条线通着。 如果他大张旗鼓回去,对方肯定会断尾。 杀几个阁老容易。 这一趟该办的事,是把藏在城门,粮仓,兵部,驿站里的钉子全拔出来。 见他不说话,郑芝龙急的来回走。 “皇上,您别嫌老郑话糙!京城里玩笔杆子的,就爱拿规矩捆人。咱手里有兵,磨什么牙啊?” 朱敛抬眼。 “沿途谁第一时间知道?要是朕带整支舰队回去的话。” 话到舌尖又卡住,郑芝龙张嘴就要答。 码头。 驿站。 盐船。 漕帮。 地方官。 御驾回航的旗号一亮,京里足够收拾痕迹了。 脸绷着,王承恩低头看薄绢。 “皇爷打算隐行?” “主力留下。” 海图上,朱敛指尖点了点。 “郑芝龙清战场,修船,押俘。西港守住了!德川秘库分箱装船,明里送往福建。” 郑芝龙皱起眉。 “明着送?” “朕带快船走暗线,去天津,不打御旗。” 郑芝龙不乐意了。 “就一艘?皇上,一艘快船顶个屁用啊,要是京里真反了!” 朱敛看向他。 “朕回去又不是打仗。” 薄绢被推了过去。朱敛推的,就在郑芝龙刚要开口的时候。 “九门关了,京营动了,宫里消息断了!这些人等的哪是朕带兵回去?” 嗓子发哑,王承恩接上话。 “他们巴不得皇爷回不去呢。” 朱敛点头。 “朕偏要回去!还要回的无声无息。” 郑芝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骂了一嘴。 “读书人真是蔫坏。” 王承恩斜他。 “你骂谁呢?” “夸皇上呢。” 短刀被朱敛插回鞘中。 “王承恩随朕走,锦衣卫挑二十个懂水性的。带秘账原册,铜柜留下仿件。” 郑芝龙愣住。 “原册也带走?海上刚弄到手的,要是路上丢了咋整?” “京里的人不是想换皇帝吗?朕给他们送一份账。” 王承恩听懂了半截。 德川秘账能搞垮日本大名,钓出京中暗桩也不在话下。 建奴密使搅局,总得有人接应。开门送银送信,这些事总得需要别人去干。 皇帝若把自己当饵,京城水底的玩意儿全会浮上来。 可这饵太险了啊。 王承恩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劝出声。 因为知道劝不住。 郑芝龙却还在较劲。 “皇上!老郑这辈子在海上混饭吃,听过最冒险的,也没您这么敢整的!您伤成这样,再走快船,半路发热要命啊?” 端起桌上的药碗闻了闻,朱敛眉头压的更低。 “这药谁熬的?” 王承恩忙道。 “军医。” “苦的要命啊。” 郑芝龙被噎住,好一阵才笑出声。 “成!您还有工夫嫌药苦,这命硬。” 一口闷了下去,朱敛把碗放回桌上。 “光命硬不够,刀还得快。” 他看向王承恩。 “给京里回信,不走驿站。走郑家海线送给宫中旧人,只写八个字。” 王承恩提笔。 “哪八个?” 盯着烛火,朱敛开口。 “朕未死,门内捉鬼。” 笔尖停了一瞬,王承恩重重落纸。 镇海号外,降船火把连成一片。 大明水师拿住了西港水门。伤兵送下船,俘虏分批押走,板仓与松平分别关在舱底。 不敢离船的岛津使者,还跪在甲板上。 出去传令的郑芝龙,走到门边又回头。 “板仓和松平带不带啊皇上?” 朱敛回话。 “不带。” “杀了?” “留着。” 郑芝龙挠了挠下巴。 “留着给谁看啊?” “留给德川看,顺便也让岛津看看。” 郑芝龙明白过味来了。 这两个活口压在西港,幕府不敢乱动,各家大名更不敢翻脸。 他竖起拇指。 “皇上!您这趟回京,要是真把朝堂也这么折腾一遍,京城那帮人得吓尿裤子。” 王承恩低声斥责。 “粗鄙。” 嘿嘿一笑,郑芝龙转身去办。 靠回榻边,朱敛闭眼只歇了几息。伤口热的发烫,烧伤的右掌一跳一跳疼。 信封被王承恩蜡好,回头见他脸色发白,忍不住压低声音。 “皇爷,您睡会儿吧?” “不能睡。” 朱敛睁开眼睛。 “把岛津使者叫进来。” 王承恩一愣。 “还问啊?” “他知道京里消息,说明萨摩和建奴线搭过桥。问清楚到底谁接头!” 岛津使者被带进来时,两膝跪的发软。 朱敛没绕弯。 “密报打哪来?” 额头贴地,使者开口。 “长崎唐船。” “谁给你的?” “大明的商人。姓季,左耳缺了一块,临死前说京师有人卖国,求萨摩转呈大明皇帝。萨摩不敢私藏!” 手里的笔顿住,王承恩愣神。 季。 薄绢上被血糊住的半个字,还真是季。 朱敛问。 “他还说了啥?” 使者喉结滚动。 “他说内阁首辅手里攥着假遗诏,九月初三奉新君入宫。” 王承恩脸色发青。 “今日几号了?” “八月二十七。” 静了几息,船长室里毫无声响。 外头传来急促的快步声,锦衣卫在门外禀报。 “皇爷!京师方向海线急灯亮了!有郑家船赶过来,挂的是丧旗啊!”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秘不发丧 “丧旗?” 手里的蜡封未干,因为红蜡烫上指腹,王承恩缩回半寸。 舱灯压在眼底,朱敛睁眼。 “让他靠近,别放人上镇海号!” 靴底踩响舱板,锦衣卫退下后郑芝龙又折回来。 “皇上,挂丧旗的郑家船,多半从北边来。京里那帮瘪犊子,手够快啊。” 布料擦过右掌伤处,朱敛伸手取下外衫,额角渗汗。 王承恩刚要扶,就被他用左手挡开。 “备白幡。” 郑芝龙眼皮直跳。 “皇上,难道您要顺着他们演?” “京里不是要办丧吗,朕送他们一场像样的。” 头被海风卷乱,报信船夫押进舱,跪下时膝盖磕响。 “通州,京师,还有保定,全挂白了!街上都传皇上没撑过昨夜。内阁让各衙成服,九门不许擅开。” 王承恩当场骂道:“放屁!皇爷活生生坐在这儿,他们倒敢烧纸。” 朱敛笑了一声,旋即收住。 “降龙旗,挂白幡。” 郑芝龙直咬牙。 “真挂啊?” “挂。” 雨水卷着旗面,降下桅顶龙旗,白幡升上去。海风一打,镇海号两侧水师全看向船长室,没人敢问。 隔着舱门看了一眼,朱敛披上外衫。 “难道不让快船走前头,镇海号留后?伤兵换白布,御甲收起,金线别露。” 王承恩点头。 郑芝龙骂句娘。 “老郑这辈子没给大活人挂过丧,今儿算开了眼了。” 朱敛看向他。 “不办的真点,京里怎么肯掀棺材盖?” 丧旗一挂,海面的各船都变了。 降船有人跪甲板磕头,倭人抱头发抖,哭声全憋在喉咙里。 朱敛要的就是这股味。 沿海线北上的消息,比快船还快。 兵丁见白幡,因为在登州卫瞭望台上,揉眼,再喊守备。 盯住船尾暗记,守备披甲出来。 “郑家海线,报京里,八百里急递。” 刚转身的传令兵,又被叫住。 “可别写死,写疑似大行,海师秘送灵舆北上啊。” “灵舆?” 守备踹过去一脚。 “难道你敢写皇上死了?你脑袋比我硬?” 字句换了三遍,文书经莱州,过沧州,入通州。 到京师内阁值房,已成海上龙驭归天,尸身未全,秘不发丧。 炉火烧旺,首辅卢时庸按着折子,把袖口拢的更紧。 “九门呢?” 范良弼俯身。 “提督已闭门,难道还怕通州京营不听调?只等保定宗藩到城外,初三入宫。” 屏风后有人用官话笑道:“贵国朝廷办事,难道不拖吗?” 卢时庸并没看他。 “汗王要辽东条款,也得等新君坐稳。” “怎么坐不稳?皇帝回不来,还能怕谁?” 卢时庸抬眼。 “怕活的人心不死。” 京城百官家里针线不停,就这一夜。 有人缝白和烧旧奏疏,更有人把朱敛赐下匾额摘了,藏进柴房。 御史周景山带同僚拦住首辅轿,青袍在城南长街跪的笔直,奏本举过头顶。 “皇上生死未明,宗藩怎么能入宫,首辅开城迎藩,视祖制为何物啊?” 轿帘未掀。 棍子打膝盖,九门提督的人上前。 周景山扑在地上时第一棍落下,奏本仍举着。 骨响被马蹄盖住,第二棍落下,茶摊老板刚伸出手,被兵丁一瞪,缩回袖里。 范良弼从轿旁经过。 “周御史,还是留口气吧,初三还要听新君恩诏呢。” 满嘴血的周景山,笑的漏风。 “难道你们迎的不是建奴的印?哪还有朱家的天!” 轿子继续往前,棍子又落下,街边窗户关上。 贴黑水北上的快船,在同一刻到了登州外海。 镇守太监曹进站船头,貂领裹身,身后番子亮着腰牌,巡检官船横在前头。 “奉京师旨意,查验御船,王公公,宫里的规矩不用咱家教。” 没让梯子放下,王承恩站在甲板边。 “皇爷海上遇刺,梓宫不容惊扰,曹进,让船。” 曹进眯起眼。 “咱家没见着圣体,回京交不了差。” 锦衣卫抬出木匣,王承恩回头。 匣盖一开,龙袍露出来,因为料子发暗,胸前血痂黏着金线,海风卷着腥气扑向曹进的脸。 探了半步脚尖,曹进又收回去。 这血做不了假。 “王公公,难道咱家不该看一眼棺?” 匣盖被王承恩合上。 “皇爷活着时你没资格隔帘奏事,皇爷驾崩了,难道你倒要掀棺验脸?” 脸皮抽动,曹进没接话。 王承恩踏上船舷边。 “你要验也行,咱家把龙袍给你,你带回京师。去太庙前就说,曹进为交差,翻大行皇帝的身。” 曹进后背冒出汗。 过一会,他才抬手。 “让路。” 官船退开。 王承恩站在风口,快船擦船而过,拂尘丝被吹乱。 官船远了后,他转身下舱。 棺,底舱里并没有。 盘坐在木箱间的朱敛,面前摆着德川秘库银锭,银面刻倭国年号,也有长崎唐商暗印。 灯火豆大,照的银堆发白。 朱敛用左手翻账册,右掌缠布。 “曹进让路没?” “让了,龙袍一出,他不敢赌。” 木匣被王承恩放回角落。 “皇爷,这件龙袍上的血,奴婢看了心直堵。” 朱敛根本未抬头。 “朕流的血,总要收利钱的。” 账册一页被刀尖点到。 “长崎唐船,季姓商人,左耳缺,三笔银走登州曹进名下干股。” 王承恩脸色大变。 “是曹进?” “他拦船,难道不是一探真伪,二探朕手里有没有账?” 王承恩看向舱顶。 “这鳖孙!爪子伸到倭国去了。” 账册被朱敛合上。 “别动他,留着往京里送信用。” 入夜快船转河道,贴着闸口阴影走。 王承恩刚端药,朱敛靠木箱歇了半刻,外头传来两短一长哨声。 肩上滴水,锦衣卫百户顾平掀帘进来。 “皇爷!通州码头暗线失联了,岸上有火把,东厂番子在拿人,咱们的人被指出来了。” 鞋面被药汁洒上。 账册塞回皮囊,朱敛扣上刀鞘。 “这是谁指的?” 顾平直咬牙。 “难道不是东厂旧档里那个千户冯保全吗。” 起身牵到伤口,朱敛肩背晃半寸,很快站稳。 “船别停在亮处,贴闸阴影靠岸。” 王承恩急道:“皇爷,难道岸上不怕有埋伏?” 舱外黑水被朱敛盯着。 “有埋伏不好吗?” 拿起一锭银,丢给顾平。 “去告诉弟兄们,今夜砍的不是乱兵,砍的是京城的价码!” 第一千零二十章 京华暗流 快船贴着闸墙滑进去,就在通州水闸下。船身吃水很深,摩擦着石壁的木板,声响被水声完全吞掉。 火把晃成一片,在岸上。 码头棚下站着冯保全,旧蟒服穿着,锦衣卫千户牌挂在腰间。雨泥还死死沾在那牌子上。 被按在地上的暗线抬起头。全都是血,牙缝里。 “冯千户,待你不薄啊,皇爷。” 靴底直接踩住手背,冯保全冷笑一声。 “皇爷?喂鱼了早,哪来的什么皇爷?” 周围的乱军顿时大笑。 水面被冯保全盯着看。闸下阴处停着艘无旗快船,白布挂着,伤兵坐在甲板上东倒西歪。 手指过去,他大喊。 “船封上!里边全他娘的是败兵。郑家的密信若查出来,全按逆党办!” 钩索高举着,乱军往前死压。 没一个人回话在船上。 舱口边蹲着王承恩,腰后塞着拂尘,短铳换到了他手里头。 往舱内冷扫了一眼。 木箱上坐着朱敛,火铳零件摊在膝前,倭国火药丸放了十几枚在布包里。 “骂这鳖孙两句,奴婢出去?” “急什么。” 火绳被朱敛夹好,右掌不太行,动作就有些慢。 “胆子够肥,有人撑腰啊背后。让他接着狗吠,听得才全乎,岸上的人。” 咬紧了牙根,王承恩恨声道。 “在司礼监外头可是跪过三天的,求您饶那马料贪墨罪。早知道,早该千刀万剐了这瘪三!” 火铳检查完,朱敛搁到手边。 “那会儿缺人。” “那现在呢?” “刀口缺了现在。” 甲板上搭上了粗木板。 刚踩上来第一个人,手被顾平抬起,黑布包飞出去两个,狠砸在木板根部。 火星猛地一闪。 两团闷响炸在水声里,木板碎成渣,乱军翻进河水,火把也倒在岸上好几支。 气浪推得冯保全摔进泥地。嗡嗡直响在耳朵里,湿泥糊了半张脸。 鼻血被他抬手抹到眼前。一看,嗓门全变了调。 “火器!这帮畜生有火器!” 把总赶紧在旁边搀扶。 “不对劲,船里这帮人!” 手被冯保全一把甩开,快船被他死死盯住。 哪来的这等火药包?寻常败兵没这玩意儿! 受潮的火药在京营,十包响三包就算祖宗保佑。登船的路,只用两包就给断干净了,就在船上。 心口发紧得很,嘴倒还硬。 “怕个鸟!几条海狗。京营去一趟,弓弩火箭调来,围死这闸口!要是里边藏着大人物,正好拿去领赏!” 把总发着愣。 “禀报提督不?” “禀个屁!提督一来,银子和功劳算谁的?” 腰牌被冯保全抓起,硬塞在把总手里。 “去!五百人给我调来!传话下去,船上全是郑芝龙的银,登船早的早拿钱。” 这话可比军令好使多了传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甲叶声就响在码头后街。 五百京营兵在河边摆开。弓弩上弦,蘸油火箭备好。火光把河面照得血红。 快船堵在闸下,石墙在两边,闸门关着,乱军死堵了后路。 舱帘被王承恩掀开缝,瞅一眼又放下。 “人齐了,皇爷。” 火铳还在被朱敛擦着,布条抽出铳管,沾满了半截黑油。 “等等再说。” “火箭一放可全完了,全是银箱药包啊里头!” 火铳被朱敛直接抛了过去。 “船一烧还有什么银子拿。冯保全这狗东西贪,替咱护船的,正是这贪货。” 话音一落,岸上真就吵起来了。 喊放箭的有,骂烧船等同烧钱的也有。 急得原地跳脚是冯保全。 “放你娘的火!银子要紧,人必须留活口!郑家账在此,首辅大人还要过目的!” 首辅两字一入耳,擦铳布被朱敛扔进水盆里。 “行了。” 手势被打出,顾平朝甲板上比划。 油布被生生扯开。 巨大的铜柜露在船舱中段。 门半开着。银锭全堆到边。光照进柜里,反着白光晃在岸上兵丁的脸上。 吵闹声猛地一静。 弓手上下狠咽了口唾沫。 “银子,真他娘的银。” 弩机被旁边的人压了下去。 “娘的呀。这整整一柜,吃几辈子也够了咱营!” 冯保全眼睛全看直了。 还当藏银只是几箱私货而已。 谁知铜柜里的银锭规整得很,印记门清,哪里是什么散碎赃银。 往前探了两步,他手悬着虚点那柜子。 “听着啊船上的人!银柜推上岸来,留全尸给你们!” 王承恩缩在舱里大骂。 “狗东西!话都扯不圆溜。” 斗篷被朱敛披上,他站起来,压低斗笠遮着脸。 “让他去摸银。” 顾平愣住。 “啊?” “摸不到银子,兵能乱吗。” 亲卫直接喊话冲着甲板外。 “要银子,自己上来拿!船上全是伤兵,不敢动手搬!” 冯保全眯紧眼。 “玩诈?” 一锭银被亲卫抛上岸。 滚到脚边,溅满了泥巴。 弯腰捡起后狠咬一口。浅浅的牙印深陷。 就是真银。 岸上乱军的喘气声粗了起来。 手心里发着烫,他死捏着那银锭。 “木板搭上!十个人跟我来!” 把总在旁边死命拦。 “火器防着点啊,千户!” 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扇过去。 “烧了银子,他们也别活了!” 木板重新搭上船沿。 偏偏这回,走在最后头的是冯保全。 刚跨上甲板的前头十个人,眼见木箱被猛推开。黑洞洞的火铳对准在外。 脚底死死刹在木板当中。 “全给老子退!” 退是退不了了。 火铳全响,铅子乱扫。前头人栽进河,后头人趴死在板上,嗷嗷哭着爬上岸。 滚下木板的冯保全是被人撞翻的。摔回泥里,腰牌都崩飞了。 趴在水泊中,只听见笑声从船上传来。 这笑声直让人头皮发炸。 绝对不是残兵。 残兵断没有这份骨气。 把总的手腕被死死掐住。 “找提督来!火炮拉上!全拉上!” 还没等动身,大雾泛在河面。 白气从闸口冒出,转瞬铺开整片水面。火光全被生吞。 船舷全看不清,前排和后排乱吼乱叫。 “推什么推!” “谁踩着老子脚了?” “收了火!前头有咱的人!” 爬起来抹了一把脸,白茫茫一大片罩在眼前。快船早剩个虚影。 刀死死攥着,嗓子完全劈了。 “围死咯!退一步砍了谁的脑袋!” 木板的轻响传出雾气。 有人顺着船下来了。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图穷匕见 短促一声响,木板压在码头石阶上。 第一个踏上岸的,是朱敛。 五十人分两列,脚步踩的轻,却能有半分迟疑吗?毫无。 衣摆早被雾气打湿了。 顾平压着嗓子:“皇爷,冯保全在左前,三十步。” 左手扶住刀柄,右掌缠布垂在袖中,朱敛没答。 冯保全还在雾里扯着嗓子嗷嗷叫唤。 “弓弩往前,别让这帮兔崽子跑了!谁拿下郑家藏银,老子赏百两!” 喊到声嘶力竭,他自己还能听不出嗓子发虚。 看不清目标,前排弓手只能把弩对准雾中影子。 有人问了:“千户,放不放啊?” 话刚到嘴边,黑影已经到了冯保全跟前。 那是斗笠下露出的下颌,瘦削,沾着干血。 刀光怎就从下往上撩过。太快了! 冯保全的喊声硬生生断在喉间! 头颅落地,滚到银锭旁,眼睛哪能闭上。 离得最近的弓手呆站半息,手里的弩砸到脚面上,疼的他哪还能叫的出来! 刀尖指向四周,那是顾平。 “锦衣卫奉密旨拿逆!跪着活,拿着家伙什的死!” 刚转身便被血衣卫按倒,有乱军还想跑。 另两人还想趁雾放箭。弓弦才拉开,刀背就砸在腕骨上,弩机全摔进河里了! 码头上早乱成一锅粥。 守城领饷的京营兵,平日打的多是赌场里的泼皮,哪见过从海战里滚回来的亲卫。 只割掉队伍最前头的几根硬骨头,血衣卫不喊杀,也不追远。 剩下的人哪敢不赶紧跪下。 一片甲叶碰地的声响回荡在雾里。 收刀入鞘,朱敛早把刀上的血在冯保全衣摆上蹭干净了。 “把他衣服扒了。” 啐了一口,王承恩从船上下来,正看见冯保全的脑袋。 “让你领赏,赏你个没身子的脑袋!瘪犊子!” 朱敛看向跪地的把总了。 “叫啥。” 那把总牙关直打架! “刘……小人刘顺。” “冯保全调你们来,谁下的令。” “他说奉九门提督府令,拿郑家逆贼……小人没见文书,真没见!” 朱敛弯腰捡起那块千户腰牌,丢到刘顺怀里。 “带路,去营里取衣甲。” 抱着腰牌,刘顺还愣愣看他! “您,您这是……” 一脚踹在肩上,王承恩骂道。 “问多了折寿!活腻歪了!” 刘顺岂敢不立刻低头。 码头另一边,铜柜被重新合上,几十口木箱不全搬上马车了。 王承恩亲手盖了旧印,封条是从冯保全身上搜的东厂空白票签,这车上不就盖了税银封条。 斗笠压低,血衣卫换上叛军军服,马车队沿通州官道往京师去了。 朱敛坐在第二辆车里,伤口能不被颠的发疼。 手稳的出奇,王承恩替他换药,只是嘴没闲着。 “皇爷,您刚才真不该亲自下去。砍个冯保全,哪用着您动刀啊。” 闭眼听着车轮声,朱敛靠着车壁。 “朕不露一手,兵能跪吗?” “露给他们看,也犯不着冲头一个啊。” “朕还没死,得让他们记起来这事。” 王承恩手上动作停了半拍,把纱布系紧。 京师,太和殿。 宫中钟鼓停了大半日,百官分列,殿门紧闭。 身旁太监捧着黄匣,卢时庸穿素服立在御案前。 脸白的发狠,头上没戴冠,保定宗藩带来的幼童手里死死攥着衣角,坐在侧座上。 声音在殿内回荡,范良弼展开国书。 “辽东旧地,战祸多年,民力难支。新君即位,为保社稷,愿与大清议和,暂以辽河以东诸城为界,岁输银绢,互罢兵戈。” 殿下谁敢出声。 垂着头的,盯着地砖的,还有偷偷去看屏风的,都有。 茶盏盖子一下一下碰着杯沿,建奴密使在屏风后坐着喝茶。 两腿不能站,周景山被人拖进殿。 他只能趴在地上,抬头看向卢时庸。 “割地求和,你拿啥脸去见太祖啊!” 范良弼合上国书。 “周御史伤重,神志不清,拖下去!” 两名禁军上前捂他的嘴。 咬住一人的手,周景山这口多狠。血直接从对方虎口流下来! “朱敛未死!” 还有人敢抬头。真有几个。 卢时庸转身了。 “谁告诉你的?” 周景山笑了。 “你怕了吧。” 走下御阶,卢时庸停在他面前。 “本辅怕的,是大明毁在你们这些酸骨头手里!皇帝若活着,干啥不回京?皇帝若活着,干啥海船挂丧?皇帝若活着,干啥龙袍染血送到登州?” 话刚到嘴边,周景山就被死死按住了。 卢时庸抬手。 “拖出去,留条命,初三定罪。” 屏风后传来建奴密使的笑声。 “贵国忠臣,骨头硬,膝盖软。” 卢时庸没接这茬,他抬手示意。 明黄料子在灯下亮的刺眼,那是两个太监捧出的一套新龙袍。 幼童一看见那龙袍就慌了,吓的往后缩。 范良弼凑过去哄哄。 “殿下莫怕,穿上便好了。” 将玉玺从黄匣里取出,卢时庸回到案前,把这物件放在御案上。 玺底碰木,声响传遍大殿。 “传礼部,登极礼照旧。” 百官腰背还能不压的更低。 车队过了巡检,正走在通州往京师的官道上。 看见远处城墙轮廓,朱敛掀开了车帘。 腰间挂着牌子,刘顺骑马在前,逢哨便喊押送税银入库。 吊桥高悬着,到了九门外。 城上守将探头看车喊道。 “何处税银?” 刘顺赶紧举牌。 “东厂急送,给首辅大人入内库!” 守将还嗤了一声。 “内库?这会儿送银,糊弄鬼呢!” 那是后头的一辆马车,帘子掀开半边。 一箱银锭推到车沿,盖子打开。 银光晃的守将眼皮直跳,城上火把正照下去。 王承恩从车里探出半张脸,换了粗哑嗓音。 “首辅大人发话了,今日开门,城上兄弟每人十两。不开门,明儿可就换一批人拿了,别犯彪啊。” 喉咙发干,守将咽了唾沫。 “每人十两?” 车里又丢出一锭银,砸在吊桥前的木板上。 “赏看门兄弟喝茶的。” 城上还能半晌没声。 这会功夫,没人骂一句。 吊桥缓缓放下了。 刘顺回头看了一眼第二辆车。 刀横在膝上,朱敛坐在车帘后的暗处。 城门洞开。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九门兵变 一串闷响发出,车轮死死压上吊桥的木板。 眼睛全往马车上瞟,城洞里排着的守兵火把举的老高。 太扎眼了,这白花花的银子。 哪怕箱盖只开半寸,里头的成色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满脸酒气未消,守将韩魁从城内走出,身上披着锁子甲,腰刀挂的歪歪扭扭。 一眼扫过去,他死盯住刘顺。 “东厂送银,提督府文书去哪了?” 刘顺背后早就湿透了。 “冯千户在通州办事,文书这就来。” 韩魁笑了笑,张嘴就骂。 “冯保全算个啥玩意儿?凭他也配让老子开正阳门!” 车里的王承恩用手指敲了敲箱盖。 朱敛伸出脚,狠狠一踢。 盖子直接砸开,最前头三口木箱翻下马车。滚了一地的日本银锭,有两块正滚到韩魁靴边。 这城洞里头,瞬间鸦雀无声。 低头瞅着那银子,韩魁手背上的青筋直跳啊! 披着的还是那件旧斗篷,车里出来的朱敛把斗笠压的极低。 “开门赏钱刚才不是说了吗,韩将军?” 韩魁抬眼道。 “你算哪根葱?” 朱敛没做声。 让后车又卸下两口箱子,顾平抬了抬手。 白银堆满箱中,银锭上的印记清清楚楚。 军饷被层层克扣,韩魁带兵这十几年到手能有啥?竟是些霉米烂布。 首辅派人递话说,新君登基后九门有功,人人升赏。 升赏这俩字听着好听,可摸不着啊! 正是脚边这块银锭,能买一处三进的大宅子! 弯腰捡起一锭银子掂了掂,韩魁哪还舍得放回原处? “送内库多少?” 王承恩在车里开了腔。 “这你少管。把路让开,门兵一人一百两,当官的加钱!” 一百两啊! 呼吸全乱了,这城洞里一帮子兵。 眼睛哪能从韩魁手里的银锭上挪开,那扛长枪的老兵直咽口水。 韩魁跟着干笑两声。 “一百两?当老子没见过真金白银?首辅许的好处,难道就这点!” 抬头看去,朱敛斗笠沿露出半张脸。 “许你升官发财?给没给真金白银!” 笑声戛然而止,韩魁问。 “你他娘的又是哪路神仙!” “别急着问名,咱先算算账。” 眼神扫过城洞里的兵,朱敛问。 “倒戈的,一人百两。死磕的,按逆贼抄家!谁家没个老娘妻小?都自己寻思寻思吧!” 这话一出,没人敢动弹。 枪尖却不自觉全低了下去。 韩魁回头扯嗓子喊骂。 “谁他娘的敢瞎动弹,老子活劈了他!” 脚步声忽然从城墙上直传过来。赶到的赵维是提督心腹,带着一队火枪。二十余支火枪齐刷刷架起,枪口全对准马车。 脸上旧疤横贯,这披着红缨盔的赵维厉声喝道。 “韩魁!首辅有令,钱扣下,人全绑了!” 眼角一阵抽动,韩魁道。 “这可是送内库的钱,赵将军。” 赵维在旁边冷笑一声。 “内库个屁!皇上都没了,有个屁的内库!首辅发话扣,那就得扣下!” 朱敛压根没退,稳稳站在银锭之间。 指腹死死按紧机括,车里握着短铳的王承恩屏住呼吸。 顾平错开半步,带人挡住后车的火药包。 猛的一抬手,赵维喊道。 “开火!” 火枪手硬是完全没动静。 转头就是一声怒喝,赵维骂道。 “都他妈聋了是不是!” 看着地上这银子,再瞅瞅斗笠下那张脸,前头那火枪手的手腕哪能不抖的厉害? 正是这帮守城兵,当初见过大行皇帝出城阅兵。 就算隔的远点,那张脸还能忘的干净不成! 脸色发白,斗笠下那人可是瘦了许多,肩头那块血布缠的极紧。 可只要那双眼一抬,城洞里的冷风全卡在众人喉咙口。 赵维哪能看不见? 他往前迈出两步,非要看个究竟。 朱敛一把摘下斗笠。 火把在城洞里燃烧,噼啪作响。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的,是韩魁手里的银子。 “皇……皇上?” 一脚踩在车辕上,王承恩掀开车帘,那细嗓子直扎人耳朵。 “狗眼都给咱家睁大咯!大行皇帝回城收账来啦!” 哗啦一下,众士兵全跪倒了一大片。 脸色连变几回,赵维突然拔刀出鞘。 “妖人假冒圣上!开枪,给老子开枪!” 这群火枪手,依旧是没人开火。 朱敛直直朝着枪口走去。 一步,两步。 一阵风掀开旧斗篷,里头露出血痕染暗的御甲。 “朕就站这!想要首辅那点破赏钱的,开这第一枪啊!” 一把抓过身旁那火枪手,赵维夺了枪就点火。 枪管还没抬到肩口,从他胸前穿出的刀尖就带着血红。 鲜血顺着嘴角往外直涌,赵维低头死死看着那把刀。 偏偏就是他亲手捅的刀,这平日跑腿没多少话的马副将。 马副将一把抽出刀,赵维直接轰然倒地。 “臣马成,叩见万岁爷!” 噗通跪地直磕头,韩魁总算是反应过来。 “臣……臣一时瞎了狗眼,皇上饶命啊!” 走过他的身侧,朱敛只道。 “银子照给。” 韩魁抬头直接呆住。 “皇上?” “朕说过,倒戈的一百两。” 停在赵维的尸体旁,朱敛低头只是一扫。 “脑袋剁了,挂城门上!去告诉九门,朕回来了!想发财的来拿钱,想掉脑袋的尽管拦!” 王承恩咧开嘴笑。 “这话听着真舒坦。” 北京的城门这下彻底洞开了。 马车队长驱直入。 见正阳门挂起血淋淋的首级,又听闻大行皇帝活着入城,起初还想拦的巡兵兵器往墙根一扔,哪个不是跪的比谁都快! 朱敛也没停顿半步。 分出这十车银箱,留给韩魁稳住城门。 剩下的车队直奔皇城而去。 递上药囊给主子,王承恩坐回车里。 推开药囊,朱敛没接。 “皇爷,九门提督那孙子怕是已经得了信啦。” “让他得。” “他要是调兵进宫呢?” “那不更省事!” 在车帘外的街巷门缝里,无数双眼往外偷看。 认出王承恩当街下跪的,是穿半拉白布的百姓。哭声才刚起,就被旁边人死死捂住嘴巴。 朱敛也没去掀车帘。 响的越来越密的,是长街上的滚滚车轮声。 灯火连成一条亮线,在宫墙高耸的午门方向。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兵临城下 太和殿内,赞礼官捧着礼册,喉咙喊的发毛,尾音贴着梁柱打转。 幼童被两个太监扶到御阶前,冠冕太沉,珠串压在额上,脖颈往衣领里直缩。 殿门那边,卢时庸瞥了一眼。 车轮碾石的声响,从宫墙外传了进来。 还隔着远,这就逼近了,穿过重门,盖住殿内礼乐。 唇边松开,范良弼连袖口都抖了两下。 “首辅,兵马到了,肯定是提督的兵!” 肩背绷了许久,卢时庸总算放松几分。 脑子不灵光,这九门提督站队却从未站错。 这场礼便能收尾,只要兵马开进皇城。 手掌抬起,卢时庸道。 “跪迎护驾军,百官!” 弯膝都迟疑,官员们在金砖上把衣摆拖开。 趴在侧廊下,周景山听见车轮声,费力把眼皮撑起一条缝。 嘴角裂口沾着血痂,他喊不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可算来了。” 旁边的禁军低声骂道:“你他娘的闭嘴!半条命还不消停?” 屏风后,建奴密使搁下茶盏,杯底碰案,轻轻一响。 “声势倒大,贵国这兵马。” 卢时庸转过身对幼童说道:“殿下,就差这一拜了!” 眼泪含在眼眶里,幼童嘴唇抖着,愣是没敢哭出声。 车队已经停在金水桥边,在午门外。 守卫横列拦路,侍卫长沈砚立在最前,按住刀柄。 “宫禁重地!谁敢硬闯?” 举起冯保全的腰牌,刘顺嗓子干的发涩。 “东厂押税银,入内库!” 连腰牌边角都没扫,沈砚冷脸。 “今日大典!无旨谁也别进!” 车帘被人掀开,王承恩从车上跳下来。 来人让沈砚脸色当场变了。 “王公公?” 拍掉衣摆上的浮灰,王承恩把靴底在青石上蹭了蹭。 “几年没见,沈砚,你还认得咱家啊?” 握刀的手松开半寸,沈砚又攥回刀柄。 “宫中已经传旨!说是皇上龙驭归天了,您怎么会……” 走到沈砚跟前,王承恩抬手就抽了一巴掌。 啪。 脸被打偏,沈砚没躲,耳边的冠带晃了晃。 “这一巴掌,抽你耳朵聋不聋!” 反手又是一巴掌,王承恩骂道。 “这一巴掌,抽你眼睛瞎没瞎!” 身后的侍卫立刻骚乱,甲叶相碰,刀鞘磕的乱响。 顾平带人踏上前,几下卸掉前排侍卫的兵器,刀背压在几人肩头。 仍旧站着没动,沈砚死盯着。 第二辆车里,有人走下来。 斗笠摘下。 朱敛立在车旁,旧斗篷滑到脚边,海战御甲露了出来,血痕从胸前拖到腰侧。 盯着那张脸,沈砚眼睛眨了好几次。 抬手揉过眼角,他再把目光定过去。 膝盖砸在青石上,声响又闷又重。 “臣沈砚,叩见皇上!” 宫门侍卫乱成一团,一片片全跪下了,兵器落地声在门洞里滚开。 朱敛走到沈砚面前。 “这宫里,谁换了值?” 额头贴住地砖,沈砚答话。 “提督府早起送了名册!换掉三成侍卫,太和殿里有首辅亲兵,东暖阁后头还藏着生面孔!” 王承恩嗓音尖起来。 “建奴狗日的?” 不敢抬头,沈砚回道。 “臣没敢查。” 把斗笠丢回车上,朱敛道。 “现在就去查!” 起身抓刀,沈砚转头喝道:“大内侍卫听令!护驾!” 齐声回应,侍卫们嗓音还乱,头却已经敢抬起来,直望向太和殿。 没立刻进门,朱敛停住步子。 在午门外解下粗衫,他露出整副御甲。 右掌缠布,左手握刀,血衣卫排在身后,装银的车停在金水桥边。 一脚踢开木箱,王承恩喊道。 银锭滚出来,撞在侍卫靴边,发出沉闷的响动。 “这都是皇爷赏的!今日护驾的按功领银,想跟首辅一条道的,滚地下找冯保全领赏去!” 咬紧后槽牙,沈砚喊道。 “臣明白!” 太和殿内,赞礼官硬着头皮继续喊。 “拜!” 百官屈膝。 几名官员跪的慢,被亲兵从后头死按住肩膀,膝盖直接磕上金砖。 被扶着往前倾,幼童冠冕珠串摇的杂乱,直碰在脸上。 站在御案前,卢时庸目光死盯着殿门。 车轮声停了。 提督却没入殿禀报。 外头兵器落地的乱响一阵,跪拜声就沿着丹陛铺开了。 唇上的那点喜气,范良弼退了个干净。 “首辅!外头……” 抬手,卢时庸把范良弼的话头死死拦住。 屏风后的建奴密使站起身,手掌按住腰间弯刀。 “去开门!看看怎么回事!” 没挪步,卢时庸僵在那。 殿门外,青石板上响起刀背拖地的动静。 一下,又一下。 走的不急。 这声音穿过丹陛,从午门一路朝太和殿门前逼近。 带着侍卫退到两侧,沈砚伏地让出中路。 每走十步,便有一排宫人与侍卫跪伏下去,额头贴地。 跟在朱敛侧后,王承恩尖嗓子里透着急。 “皇爷慢些!您这身上的伤能经得起折腾吗?” 没停步,朱敛继续走。 太和殿门前,首辅亲兵横成一列,长枪拦住门口。 领头校尉嘴唇发白,喉结上下滚动。 “奉首辅令!这殿门谁也不许擅开!” 抬眼,朱敛望向校尉。 “你领的是谁家俸禄?” 握枪的手当场松了半寸,校尉心底发颤。 身后亲兵里,有人跪了下去。 一个人跪下,第二个人也跟着软了腿。 咬着牙想喊拦驾,这领头校尉的话全堵在嗓子眼,朱敛已经走到他跟前。 刀背轻轻压上枪杆。 脱手落地,枪杆摔的一响。 跪在地上,校尉额头直磕砖面。 “臣该死!” 从校尉身旁走过,朱敛眼都没眨。 殿内,赞礼官这第二声还没喊完整,殿门震了一下。 纷纷抬头,百官全看向门外。 手按在御案边,卢时庸眼看着玉玺就在掌旁,印纽的龙身映着灯火。 向后退了半步,范良弼直撞到捧龙袍的太监。 终于哭出声,幼童哭音尖细,全卡在殿顶下。 屏风后,建奴密使拔刀出鞘,贴着鞘口拉出寒响。 第三下撞击传来。 门轴断开的声音令人牙根发紧,碎木屑直接喷进殿内。 门外,王承恩破口大骂:“里头那帮披人皮的狗东西!都给咱家竖起耳朵听好了!” 一脚,朱敛踹在殿门正中。 厚重宫门向内裂开,门轴断落,碎木全砸在金砖上,灯火被风扑的乱晃。 提刀站在门口,朱敛御甲染血,脸白的吓人。 视线越过跪倒的百官,他眼神死死落在御案旁那方玉玺上。 “卢时庸。” 迈过碎门槛,朱敛冷笑。 “朕的丧服,你可是给穿戴齐整了?”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诈尸回朝 朱敛进殿,断木被一脚踏碎。 甲叶上的干血蹭过靴底,惹出细碎动静。 太和殿里死寂一片,登基黄历被散开的纸页压住,红印只露半边。 礼册从赞礼官手里滑落,金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扶着御案,卢时庸喉结滚了又滚,硬挤出一句。 “什么人?太和殿也敢闯?” 王承恩紧随其后,袖子全卷到臂弯。嗓子早哑了,却还在扯着嗓门吼叫。 “装啥大尾巴狼!卢时庸,把你那狗眼睁开好好瞧瞧,站你跟前的是谁!” 卢时庸没吭声。 这张脸他认得。海难,乱军,外加送进宫的死讯,哪一桩事,不足以把朱敛死死钉进棺材里? 可偏偏今儿个,棺材板没盖严实! 皇帝提着刀回京了,活人一个! 抱着木匣,顾平快步上前。匣口沾着海盐,红印完好无缺。 抬手拂过匣沿,朱敛抓起文书甩向御案,纸张直接砸中卢时庸胸口。 字迹歪斜却好认。最上头那张,正是德川宗家降表! 脚跟往后退了半步,卢时庸眼皮狠狠一抽。 刀尖点地,朱敛停在他正前方。 “在海上,朕打了足足仨月!倭国三十七家大名,跪的二十九家,死的八家。降书就在这儿,白银就在午门外堆着。来,给朕讲讲,替朕哭丧,谁给你支的招?” 百官齐刷刷抬头,殿内阵阵骚动。 爬出半尺远,户部尚书死盯第一行字,老脸当场惨白。 倭国居然降了? 皇帝没死,连银子都拉回来了! 刚跪拜过新君的几个官员把头死磕在金砖上,官帽歪了都无人敢扶。 伸出哆嗦的手,卢时庸想抓玉玺。 王承恩一步抢上前,死死踩住他那长袖。 “还敢碰?” 玉玺被血衣卫捧起,退回朱敛身前。 刀鞘用力顶开卢时庸手腕,朱敛接过玉玺,低头端详印纽上的龙。 “这玩意儿,它可不认什么首辅。” 右侧,一官员掀开袖口,短刀寒光乍现。 顾平瞬间贴近!刀光掠过脖子,人头咕噜噜滚向黄历,飞溅的血泼上红纸,吉日两字瞬间被染黑。 两名内阁亲信被血衣卫当场扑倒,刀锋起落! 柱后翻出的两人,转眼便死在金砖上。 殿里的人彻底乱作一团,往后退的,钻柱子的,更有跪行到朱敛脚边的,嗓门全喊破了。 “皇上明察啊!不知情,臣真不知情!全是被逼的,真是被逼的啊!” 看都没看这帮人一眼,朱敛直接扫视大殿。 “幼主冠冕谁碰过?百官跪拜谁按的?午门谁拦的?自己爬出来吧。” 没人敢动。 全都拼死缩着。 大内侍卫在沈砚带领下两侧合围,刀鞘一下下猛撞金砖,那动静逼的人连气都喘不匀。 踏上丹陛,朱敛停步于御案前。 还死站着的卢时庸,目光黏在玉玺上,肩头抖的官袍乱晃。 “陛下。”重重咽了口唾沫,他说,“这今日之事,老臣绝无私心!对内合乎礼法,对外安稳社稷啊!” 抬手就想抽过去,王承恩却被朱敛抬臂拦下。朱敛只蹦出俩字。 “接着编啊。” 脚往前蹭了半步,卢时庸开口。 “保咱大明根基,宗室幼主老臣才扶。东厂有报,海上有丧,宗庙不能无主啊!陛下若回,老臣自当奉玺请罪。可这殿前杀人惊了百官,传出去,天下士林该怎么议论陛下?” 几个文臣目光跟着活泛起来。 士林俩字一出口,殿里的侥幸又被勾起。 朱敛出海前,国库无银,辽东无饷,九边无粮,全是卢时庸说的。 朱敛一走,他竟在京里给建奴密使倒起茶了! 抓起降书,朱敛一把按在卢时庸胸口,玉玺被放回御案。 “朕出海前,国库无银,辽东无饷,九边无粮,这是你说的吧?朕出海后倒好,建奴密使来京城,你跑来给人家倒茶作陪?” 卢时庸眼皮猛跳。 这话是结结实实捅进了骨缝。 屏风后面,木框突然发出轻响。 头也没回,朱敛手指却顿了片刻。 太监和力士把箱子抬入大殿,王承恩猛一挥手,箱盖全开。 首只木箱砰然落地,白银咕噜噜滚到卢时庸脚边。 第二箱,第三箱,全开了。 金砖上铺满白银,滚的满朝官袍都泛着银光。 一脚踢飞一枚银锭,朱敛让它稳停在卢时庸跟前。 “你翻翻祖宗法度,上头写没写过:首辅通敌,给皇帝办丧事,再顺手扶个奶娃娃坐龙椅?” 张大嘴巴,卢时庸连个响屁都没憋出来。 扑通一声,范良弼脑门直接砸上金砖。 “陛下,臣糊涂啊!全怪卢时庸,是这老匹夫蒙蔽的臣!臣愿招,全愿招!” 猛地回头,卢时庸眼底血丝密的吓人。 “范良弼!” 连滚带爬往前挪着,范良弼继续喊。 “首辅,别怪我!老母还有八十岁,孙儿还有仨啊!兵权臣可没碰,建奴进宫是您准的,东暖阁藏人是您安排的。臣只管礼册啊!” 官袍在砖上乱蹭,大殿里全乱套了。 这群官僚这才缓过神,敢情这太和殿里,居然还藏了外敌? 屏风后,握紧弯刀,建奴密使顺着木缝死盯朱敛。 手背上满是新结的痂,指缝里卡着黑血,右掌死死缠着布条。 谁说这皇帝马背坐不稳、喜文怯战、畏臣如虎,被困深宫养成了废人? 眼前这副德行,哪点对得上? 碎门和降书踩在脚下,白银堆在身前,殿里跪倒的全是衣冠禽兽。 汗水直冒,刀柄全浸滑了,他又用力死攥住。 再不跑,这条命非交代在这儿不可! 可这破门,还能出得去吗? 视线砸向屏风,朱敛微微侧脸。 “后头还藏着谁呢,这屏风挡着?” 没人吭声。 木框还在发晃。 银锭被丢回箱中,朱敛弯腰又摸起一枚,在手里掂量几下。 银子磕碰,声音发闷。 “沈砚。” “臣在。” “去,殿门关死。” 门轴断裂处漏风,侍卫强行把两侧木扇推回原位。 这扇门,算是彻底报废了。 手一抬,朱敛刀尖直指屏风。 “把这客给咱们请出来啊。” 木缝透出寒光,弯刀彻底出鞘!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宫门喋血 屏风被弯刀挑开,一名小太监被拖出来,两脚在金砖上乱蹬,脸白发青,刀刃正贴着脖子。 “退开!” 建奴密使用生硬的汉话吼道。 右臂勒紧小太监的喉咙,左手横刀,殿中官员纷纷往两边躲,有人的官帽落地,被后头一脚踩扁。 靠着御案的卢时庸,脸上血色褪尽。 外虏竟藏在太和殿,私通外敌这一条罪,已经够砍他满门了。 刀尖斜垂,朱敛看着密使,没往前走。 小太监哭不出声,喉咙里只剩短促的气音。 王承恩急的骂道:“你敢动宫里人一下,咱家活剐了你!” 刀刃往里一压,小太监颈上渗出血。 “开门,备马,送我出京。” 密使扫向卢时庸,咬字发硬。 “首辅,你答应过,大明朝堂全在你手。” 朱敛偏头看向卢时庸。 “答应的不少。” 喉咙发紧,卢时庸还想撑住些体面。 “陛下,外使入京,向来由礼部接待啊,臣只是代为安置罢了。” 密使骂了句满语,拖着小太监往殿门退。 沈砚带来的侍卫围住两侧,没人敢动,刀就在喉管上,再近半尺,人就没了。 建奴密使踩过幕府降书,纸页被血水黏在金砖上,三叶葵金印被靴底碾成一团。 朱敛提刀往前走。 王承恩伸手要拦,指尖碰到甲片,又缩了回去。 “皇爷,您的伤还没合口呢。” 朱敛没回话。 小太监被密使勒紧,脚尖擦着地砖,脸色由白转紫。 “别过来了!再近一步,他就死。” 停在三步外,朱敛看着他。 “在京里,你都见过谁?” 密使愣住,随即咧嘴。 “放我走!只要我出城,就给你名单。” 朱敛转头看向沈砚。 “记下。” 夺过侍卫手里的腰牌,沈砚用刀尖在背面刻字。 这下,密使脸色变了。 “首辅,兵部,户部!还有你们司礼监的人!” 王承恩当场骂道:“放你娘的屁!” 密使拖着人又退半步。 “京里买的到的官,比辽东牛羊还要便宜。” 后排一名官员往人堆里缩,被顾平揪出,一把按跪在地上。 朱敛又往前走了一步。 手臂绷紧,密使的刀口压出更深的血。 “我说了!赶紧退开!” 下一瞬,朱敛与他擦肩而过。 连刀从哪处起的,都没人看清。 小太监跌倒在地上,双手死命抓着喉咙大口喘气。 建奴密使竟然还站着,弯刀从掌中滑落,砸在金砖上,抬手去捂脖子,血直从指缝往外涌。 走出两步,膝盖猛然砸地。 尸身直接栽到卢时庸脚边。 满袍溅满血的卢时庸,踉跄后退,砰的撞上御案,玉玺旁的笔架被撞翻,朱笔滚落到银锭边。 殿里的惊呼根本压不住。 见过廷杖,见过斩监候,见过秋后问斩的朱批,他们却没见过皇帝亲手杀人。 甩去刀上的血,朱敛回头看向小太监。 “还能站吗?” 小太监跪在地上直点头,偏偏爬不起来。 王承恩冲过去,揪住后衣领把人拖开,嘴里骂咧:“没出息的东西,活着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哆嗦着直叩头。 “奴婢谢皇爷救命之恩。” 殿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白发老臣推开侍卫,拄着刀鞘进了大殿,几名兵部堂官紧跟在后头。 老臣年近七十,半边脸留着旧伤,进殿瞧见地上的建奴尸首,又看见握刀立在血中的朱敛。 盯着刀口片刻,老臣直接跪下。 “臣兵部尚书许崇,救驾来迟啊!请陛下降罪。” 朱敛看着他。 “你来的不迟,殿里这帮人啊,还没死完呢。” 许崇伏在地上,背脊抖了一下。 京中兵权早被首辅一党拆散了,兵部空有印信,城门兵马根本调不动,带进宫的不过是府中二十几个老亲兵,连拄拐的都有两个。 朱敛扫过他身后的兵部堂官。 “建奴密使进了京城,你知不知道?” 许崇额头死死贴地。 “臣查到过风声的!折子进了内阁,偏偏石沉水底。” 卢时庸忽然开了口。 “许崇!你休要在这落井下石!” 老尚书抬起头,皱纹里压着血色。 “卢时庸,辽东三个月断了饷银,锦州缺箭,宁远缺药!你拿银子去养建奴的细作,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石头?” 这下,殿内又是一阵大乱。 朱敛一抬手,顾平立刻上前搜密使的尸身。 皮袍内层被割开,一本薄账,一封没封口的书信,几枚火漆印,被端正摆到御案前。 顾平翻开账本读了几行,嗓子瞬间卡住。 一把夺过账本,王承恩尖声念道:“卢府,银三万两!范府,银八千两!户部陈宅,银一万五千两!礼部韩宅,玉带两条,辽参二十匣!” 名册念完,殿里好几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 朱敛拿起那封书信。 上头写着边关布防,九门轮值,更有他出海后京中派系变动,字迹绝不止一种,内阁票拟和兵部塘报的抄件竟都在里头。 只看了一眼,许崇的血色直冲上脸。 “陛下!这可是军机啊!” “嗯。” 把信折起,朱敛随手放到幕府降书旁。 “倭国的账,建奴的账,还有这京里的账,今日全凑齐了。” 扶着御案,卢时庸忽然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喉咙里的哑响,没过一会儿笑的肩膀都在发抖。 王承恩指着他骂道:“老狗!你在这笑什么?” 卢时庸抬起头,发髻散乱。 “臣笑陛下根本不懂朝局!” 抬袖去擦脸上的血,血痕反倒抹开,糊了半张脸。 “臣是首辅,是大明阁臣!纵使有罪,也该交三法司会审,交由廷议定夺!” “陛下在殿前杀外虏,臣无话可说。” “可若在这太和殿折辱阁臣,天下读书人断不会答应的。” 朱敛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卢时庸往前跪了一步,腰背挺的笔直。 “士可杀,不可辱。” 几个言官找到了开脱的借口,膝行出列,额头死死磕在地上。 “陛下,首辅纵有大罪,也需以国法明正典刑,万不可坏了祖宗的规矩,落个嗜杀的名声啊。” “臣附议!请陛下三思啊!” 王承恩急的抬脚就要踹。 朱敛却冷笑了一声。 看了眼地上的建奴尸首,又转头看向卢时庸。 “士?” “外虏的银子都还没吐干净,你拿什么同朕谈士?” 这下,卢时庸的笑声彻底断了。 朱敛弯腰从银箱边捡起一锭德川白银。 银面的三叶葵纹章分毫未损,边角处甚至沾着海上运来的麻屑。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天子叩门 银子翻过朱敛掌心。沾着血光的,正是三叶葵纹章。 卢时庸死盯银面,喉咙发梗。方才附议的言官伏在地上,早吓破胆了,进退不得。 靴底踩过血水和碎纸。走下丹陛,朱敛停在卢时庸跟前。 卢时庸跪的端正,官袍下摆铺开,还真以为自己在内阁值房等人奉茶呢? “陛下……臣,请三法司会审!” 砰!银锭砸下。 第一下砸在唇边,卢时庸歪倒在地。血喷出口,碎牙混着口水撒了一片。 殿里抽气声刚起,朱敛已把银锭捡回。 “朕问你请什么了么?” 第二下猛砸过去。 双手撑地的卢时庸肩背发抖,半张脸高高肿起,嘴里只剩下含混的呜呜声。 朱敛反手把银锭递给王承恩。 “记住了,这银子……倭国德川家赔的!” 接过银子,王承恩眼皮直跳。 “奴婢、记下了。” 朱敛冷眼看着卢时庸。 “你拿建奴的钱,给朕办丧事!朕拿倭国的钱,给你补牙!” 没人敢笑,血衣卫全都低下头。 王承恩破口大骂:“你这老狗倒有福气!满朝谁用的起这等好银子?” 血泡堵着喉咙,卢时庸死死趴在地上。 “国……国法!” 朱敛一脚踩住他的袖口。 “你提国法是吧?说,朕听着。” 字音碎在血里,卢时庸额头贴着金砖。 “臣……就算有罪,也该会审……” 扫过殿中百官,朱敛一言不发。 “谁?谁来审他?” 满殿寂静,竟没人应声。 朱敛随手点向刚才附议的言官。 “你,你来!” 膝盖往前刚挪半寸,那人立刻伏回地上。 “臣、臣不敢!臣失言了……臣失言啊!” 朱敛再指一人。 “那就你!” 那言官哭的满脸狼狈。 “臣附议……那是怕陛下圣名受损!臣同卢贼真没半点私情啊!” 王承恩冷哼出声。 “变脸比翻书还快!” 回到御案,朱敛翻开那本建奴账册。 “卢时庸,范良弼……陈介,韩守正。” 听到名字的人,一个接一个趴倒在地。 “沈砚。” “臣在!” “摘冠,扒袍!全押到殿左去!” 侍卫一拥而上,官帽滚落。补服撕开,露出了汗透的中衣。 平日进殿连鞋底水渍都嫌脏的这帮大员,此刻硬生生被拖过血地。没一个人敢挣扎。 范良弼哭的声音最大。 “陛下……臣招了!臣愿写供状!首辅每笔银子都在臣这里过目的……臣知道密库!也知道暗账啊!” 朱敛冷冷抬手。 侍卫一把将他扔开。 “给他纸笔!” 范良弼死死抓笔,手抖的写不成字。王承恩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写不出来?咱家替你把手剁下来泡墨里!” 埋头狂写,范良弼笔尖直接戳破了纸。 见状,一个穿绯袍的官员膝行出列。内阁那帮党羽根本撑不住了。 “臣也招了!卢府后院有夹墙,藏着来往书信!还有东厂冯保全送来的伪报原件!” “臣知道银库!卢家在通州有两处仓的!” “臣知道九门换防名册……都是陈介拟的!” 这帮人争着往外吐,供词一声盖过一声。 血从唇边淌进胡须,卢时庸抬头看去,眼底那点硬气早就散的干干净净。 没碰龙椅,朱敛直接坐上御阶旁的椅子。 冠冕歪倒在地,龙椅前铺着幼童用过的垫子。 他瞥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送回宗室府去……好生看着。” 经过朱敛身旁,孩子腿一软跪地死命磕头,两个太监赶紧架着他退下。 “皇、皇兄饶命啊!” 朱敛打量着他的脸。 “会写自个儿名字么?” 幼童拼命摇头。 “那就回去学吧。” 宗室官员刚松口气,立刻又把头死死压低。太监把人麻溜带走了。 孩子能活。大人可就难说了。 几只大银箱陆续抬进殿。 箱盖一把掀开,银锭滚在金砖上,越堆越高。 王承恩凑近道:“皇爷,这是午门抬进来的头一批……后头还有车呢。” 被扒光官袍的户部尚书陈介一听还有车,眼皮止不住乱跳。 朱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不是说……太仓空了么?” 嘴唇发干的陈介死死趴在地上。 “臣、臣也就是按账说话啊!” “那账在哪?” “在……户部库房!” 朱敛转头看向顾平。 “带人去拿。连夜封了户部!谁敢挪一本账,直接砍手!” 顾平立刻领命离殿。 王承恩小声道:“皇爷,午门外百姓听见动静,这会儿怕是都凑过来看热闹了。” 啪的一声,朱敛合上账册。 “就让他们看。” “看、看银子?” “看人头!” 停了半息,王承恩赶紧躬身应下。 “奴婢……这就去办。” 嘴里还嘟囔着三法司,卢时庸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殿左。 朱敛斜眼睨他。 “你还想进三法司?” 卢时庸艰难的点点头。 “臣、要、按律办……” “好。” 沾血的德川银被朱敛一把丢到他面前。 “等你把京里收过的建奴银子,一两一两都吐出来……朕就给你找三法司!” 听到这话,卢时庸眼底猛的亮起一丝希冀。 朱敛紧接着道:“不过三法司的人若也在账上,那就陪你一起挨审。” 刚冒出来的那点光瞬间灭了。 殿里几个刑部官员吓的脸色煞白。 甲叶带风,沈砚快步冲进大殿。 “陛下!午门外急报!五城兵马司南营有异动……提督府旧部聚兵,说首辅被挟持,叫嚷着要清君侧呢!” 王承恩气急败坏骂道:“这些狗东西!还敢来?” 许崇死死撑着刀鞘爬起来。 “陛下!臣愿带兵部人马去守午门!” 朱敛看向他。 “你带了多少人?” 许崇老脸通红。 “二十……二十七人。” “那也就够看个大门的!” 老尚书顿时被噎的死死的。 殿中百官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皇帝回来了又怎样?京营未定,外头兵马真压进来,殿里这帮人还不知道得跟着谁陪葬! 趴在地上的卢时庸含血笑了两声。 “陛下……京城兵马,可不在刀快的人手里啊……” 朱敛已经起身走到殿门口。 午门方向沉闷的鼓声传来,一下接一下压过殿中众人的喘息。冷风破门灌入,猛的卷起他肩上的残破披风。 随手拢了拢腕上的血布,朱敛停住脚。 “京城兵马?” 他回头死死盯着卢时庸。 “你个老帮菜!也配算计朕的人?”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群臣魂飞 从午门外推近的鼓声响着,太和殿前侍卫仓促列阵,横在石阶下的刀枪和人数薄的一眼见底。 听着外头齐喊的殿内百官,头埋进衣领里。 清君侧。 交出首辅。 诛奸宦。 这么整齐的喊声,不是早排好的么? 肿了半脸的卢时庸被按在殿左,血滴在衣襟上,眼珠却还往殿外转。 他岂不是还有翻盘的机会,只要南营兵马冲进宫门? 他牙都被打碎了,密使也杀了,玉玺也夺了,可皇帝身边难道不就这点人么?京师的刀可不只在太和殿里! 绕了两步,王承恩急了,“沈砚,能顶多久在午门那边?” 沈砚抱拳,“闸都落了,西侧夹道要是有人开,他们半炷香内准能进皇城。” 握着旧刀的许崇脸色铁青,“提督府旧部早换了值,老臣当初就说,不能让卢党碰九门!” 含血笑了一声的卢时庸道,“许崇,说这些,现在还顶个屁用啊?” 提刀要上前,许崇被沈砚拦住。 站在殿门口的朱敛没有回头,听着远处喊杀。 “王承恩。” 王承恩忙上前,“奴婢在。” “弄信号。” 摸出细铜筒,王承恩跑下台阶,在风口点燃引线。 越过太和殿檐角的,是嗤一声的红火拖烟。 仰头去看的殿内许多人,谁都没看懂咋回事。 抬起头的卢时庸嘴边带血,“陛下,难不成您还有伏兵?” 朱敛转身看他。 “你猜啊。” 卢时庸脸皮抽了抽。 他不信。 都在他眼皮底下换防,若有大队人马,朱敛早就该露出来了吧? 压到金水桥边的,是午门外的南营叛军。 骑在马上的领头董指挥,举刀喊道:“首辅被奸宦困住了!大伙随我入宫,去救辅政大臣!” 兵丁齐声呼喝。 布被揭开,就在下一刻的宫墙垛口上。 露出身形的锦衣卫和血衣卫,身前架满百子铳,管口全指向金水桥! 停在半空的,是董指挥握缰的手。 消息说宫墙只剩侍卫,火器库也被首辅封死了,这些火器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顾平站在城头正中,抬手往下一压。 第一排百子铳点火。 倒了一层的叛军乱翻盾牌,受惊的马匹拖着骑兵撞进人堆,铁丸成片泼下。 惨叫盖过清君侧的喊声。 勒马后退的董指挥,看着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 “快散开!都他娘的散开!” 第二排火器接上。 挤在窄处的叛军前锋退都退不出去,桥头和夹道被两旁火光交叉封死。 百官在太和殿前,只听见外头连串巨响,震的脚底金砖作响。 贴着门洞望出去的胆大之人,只见滚起烟气的午门方向,叛军旗帜全栽了跟头。 那人腿软的坐回地上。 “上面全是火器啊!” 脸上血色退尽的卢时庸,听到了传进殿里的话。 站到广场边缘的朱敛,正能望见午门的烟火。 跟在后头的王承恩,喘着问:“皇爷,您这不是早把人藏进宫墙了么?” “冯保全换宫值时,旧夹道便是朕让沈砚开的。” 沈砚跪下,“接到王公公密信的臣,不知陛下已归,险些捅了娄子误了护驾!” 朱敛抬手,“你没误,车被你拦住了,门你也留下了。” 额头贴地的沈砚,半晌没起。 打响的,是远处的第三轮火器。 前腿折断的马被铁丸击中,将董指挥掀到地上。 满脸泥血爬起来的他,望着火铳喊劈了嗓子。 “这火器哪里搞来的!京库不是封死了么!” 没人答他。 终于扛不住的南营兵丁往外跑,被推倒在桥头的前队,哭喊和踩踏声搅合在一起。 换火绳的顾平,冷眼看着下面。 “丢了兵器趴下,饶你们不死!” 话传下去,零散有人跪倒。 有人跪,便有人跟。 崩的比来时还快的,是这群叛军。 不到半个时辰,清君侧的旗被拖进血水,被捆成了粽子的董指挥押进了午门内。 还在挣的董指挥,被推到了朱敛面前。 “首辅令我来护国,我哪有什么罪!” 朱敛看向卢时庸。 “你的人么?” 闭眼不答的卢时庸。 董指挥立刻喊道:“首辅,您倒是放个屁啊!昨夜范大人传令说幼主登基,京中有乱,叫末将带兵守宫!” 掉在地上的,是范良弼手里的笔。 王承恩一把揪住他头发。 “你还把这茬漏了?” 哭喊的范良弼道,“臣一时昏头没想起来,现在写,我立马写!” 朱敛抬手。 按跪在台阶下的,是董指挥。 “都带兵入宫了,刀拔出来了,还敢问有罪没罪?” 眼里全是血丝的董指挥抬起头。 “陛下,末将也只是听调令办事!” 朱敛道:“所以朕今日叫你明白,皇命可还在兵符上头呢。” 刀落。 滚下台阶的人头,停在百官视线里。 有人当场在殿内吐了。 站在朱敛身后的许崇,望着午门方向被接管的兵马,眼眶发红。 “这批火器,老臣还真没见过。” “缴获倭国的,重新弄过。” 朱敛道:“他们拿来打海船,朕拿来守宫门,不也是物尽其用么?” 抱拳跪下的许崇开口。 “请旨重整京营,凡是卢党摸过的地方,都得挨个查!” 朱敛点头。 “九门最要紧换。” “大内沈砚接,锦衣卫外防顾平接,京营清册许崇暂领。” 同时跪下的三人。 “领旨。” 王承恩让太监搬来椅子,没有坐的朱敛转身回殿。 伏地的百官,衣袍铺成一片,无人再敢抬头。 刚才他们难道不是还在赌叛军翻盘么? 现在午门血水未冷,南营指挥的人头不是已经摆在阶下了么! 走回御案前的朱敛,把建奴账册,幕府降书,京营调令全摆在一起。 堆在殿中的银箱,血从纸页边缘渗过去,沾上三叶葵金印。 他看向户部尚书陈介。 “该你了啊。” 被侍卫拖到殿中的陈介,官袍已剥,只剩中衣,整个人缩成一团。 “陛下,臣冤枉死了,户部一个铜板都没,年年窟窿这么大,臣真是无米下锅啊。” 捡起一枚银锭放到御案上的朱敛,开了口。 “朕今日倒要掂量掂量,你这口锅能有多深!” 烟气未散在殿外的午门。 户部旧账,被人抬进了殿内。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白银洗地 户部旧账一箱接一箱抬进殿,箱板落着库房灰,封条还整,红印被水汽泡的发胀。 跪在殿心的是陈介,眼珠跟着箱子走,每进来一只,背就塌一分。 坐在御案前的朱敛,没翻账,只盯着他看。 “你说户部没钱?” 连连磕头的陈介。 “陛下明鉴,太仓年年亏空,辽饷、河工、宗禄、宫中用度,处处都要银子,臣就是拆了骨头,也凑不出军费啊!” 在旁边哼了一声的,是王承恩。 “拆骨头不急,拆账。” 随军账房何三省被带进殿,四十来岁,青袍洗的发白,抱着算盘和账册,鞋边沾着黑油。跪下叩首的何三省。 “草民何三省,叩见陛下。” 朱敛抬手。 “读。” 海贸总账被何三省翻开,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镇海船队东征,收德川宗家赔银一百二十万两,诸大名赎城银八十七万两,矿山折银四十六万两,商税现银二十一万三千两,金判,铜料,硫磺,刀甲另折未入总数。随船入京现银三百万两,另有两船押运,半月可到津门。” 殿里立刻起了一阵动静。 脸色发白的陈介,张了张嘴,一句都接不上。 朱敛盯着他看。 “朕出海一趟带回三百万两,你守着户部十年,告诉朕无米下锅?” 伏的更低的陈介。 “臣有账可凭!大明疆域广,开销重,臣句句属实啊!” “账?” 朱敛抬了抬下巴。 “拿给他长长眼。” 木箱被太监抬来,是王承恩挥的手。 箱盖掀开,里头不是银锭,是卢府密库搜出的账本契书。 趴在一旁的范良弼,声音发抖。 “陛下,陈介在通州有私仓三处,挂在姻亲名下,每年从辽饷截银,再拿亏空名义请补。” 猛地抬头的是陈介。 “范良弼,你满嘴喷粪!” 眼泪挂在脸上的范良弼。 “都这德行了,还扯什么淡?你家二公子娶亲,首辅送的八箱银,还是我派人抬去的!” 王承恩翻开契书,念出几个地名。 听到第二个,陈介身子便软了下去。 朱敛抬手。 “扒了他。” 上前的侍卫,撕下官袍只留亵衣,从腰间、靴里、袖中翻出玉佩,银票,私印。 滚到地上的一枚私印,被何三省捡起,对着契书看了看。 “陛下,这印和通州仓契上的花押对的严丝合缝。” 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的陈介。 “臣……臣是瞎了狗眼。” 朱敛望向银箱。 “倒出来。” 银冬瓜砸上金砖,滚的满殿都是。 第二箱,第三箱,一路推到陈介膝前,推到百官脚下。 刚才替户部哭穷作证的那些人,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被搀进殿的老库官孟氏,背弯的厉害,手里抱着一串库钥。 一眼看见地上的银子,脚步停住。 “这是……” 王承恩难得没骂人。 “孟老头,这是皇爷从海外弄回来的银钱。” 蹲下去的孟库官,手掌按上银面,摸到三叶葵纹章凹痕和边缘的铸痕。 摸了又摸的他,把库钥往地上一放,叩头下去。 “陛下!太仓有救了!九边有救了啊!” 跟着跪下的是许崇。 “陛下,辽东欠饷三月,银子要是能即刻拨出,军心就能稳住。” 朱敛看向何三省。 “算算。” 算盘珠响的飞快。 “按九边欠饷,拨八十万两,可补三月军饷,再拨二十万两采买药材,火药,弓弦,足够压住辽东。” 抬头叩首的许崇。 “臣替边军谢过陛下。” 死死抓住机会的陈介,忙不迭开口。 “陛下!臣虽有私错,可户部熟手不可一日尽去,军饷拨付繁杂,臣愿戴罪办差!” 一脚踹翻他的是王承恩。 “你这狗东西还想碰银子?” 趴在地上的陈介急声道。 “臣熟悉旧账!臣能补亏空!臣愿把私仓全吐出来!” 翻开户部奏本的朱敛,上头四个字,国用维艰。墨迹还新,半月前刚呈上来。 “半个月前,朕给辽东拨军费,你说没钱?” “臣该死!” “十天前,朕的死讯入京,你偷偷搞走太仓封银?” “臣千刀万剐!” “今儿,朕带银子回来,你说愿戴罪干活?” 合上奏本的朱敛。 “你不是瞎,你是贪的没够。” 哭着往前爬的陈介。 “陛下饶命啊!臣愿献银三十万两!” 朱敛看向王承恩。 “听见没?” 王承恩点头。 “听见了!刚才还说无米下锅,这一张嘴就吐三十万两出来。” 丢回奏本的朱敛。 “脱官服,扔进诏狱。” 侍卫拖人时,陈介死死抠住金砖缝隙,指甲劈裂,血痕拖了一长溜。 不再看他的朱敛。 “户部左侍郎。” 爬出列的官员,额头贴地。 “臣在。” “你接户部的烂摊子,三天内把辽东军饷发出去。” “臣遵旨。” “发不出去,你进诏狱作伴。” 喉咙一紧的官员。 “臣明白。” 继续报账的何三省。 “现银三百万两,除九边军饷,京营重整,宫城修缮,户部可留一百五十万两入库。津门押运要是没岔子,太仓亏空能填大半。” 眼泪直掉的孟库官捧起库钥。 “臣愿亲自入库点银子,一两不少,一两不漏!” 朱敛点头。 “你看库,何三省管新账。” 愣住的何三省,赶紧叩头。 “草民没官身啊。” “现在有了。” 立刻接话的是王承恩。 “皇爷说你有,你就去烧高香吧。” 殿里户部官员脸色大变。 一个随军账房,直接压到户部新账上,这意思太明白了,旧账房那套把戏,皇帝要连根拔起。 扫过满殿百官的朱敛。 “银子有了,账重新做。” “再让朕听见没钱俩字,就把说话的人吊到太仓门口,让百姓看看他肚里装了多少油水。” 伏地称是的百官。 午门外的血腥气没散,殿里的银子堆成堆。 快步进来的王承恩,手里捧着一封泥封塘报,脸色比刚才更黑。 “皇爷,兵部加急。” 抬头的是许崇。 “辽东来的?” 泥封被朱敛拆开,只扫了几眼,便把塘报压在建奴账册和幕府降书中间。 “建奴有动静了。” 扶着刀鞘站起身的许崇,老脸紧绷。 抬眼的朱敛,看向殿外没散干净的烟。 “传兵部,九门,锦衣卫。” “今晚,不散朝。”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皇威重临 今晚,不散朝。 殿门合上,木轴磨响,百官脖颈发紧,午门血气被夜风卷进殿里,混着银锭冷腥,舌根发苦。 许崇接塘报,看了两眼便跪下。 “沿边三处烽燧传讯,兵部疑其趁京中生乱,试探辽西。” 朱敛拨开奏疏,案上露出一卷国书。 遣使议和,许岁币,开互市,末页盖着卢承德花押,旁边有几名阁臣附名。 殿内无人抬头。 王承恩把火盆踢近,炭火烧着纸边,朱敛将国书丢进去,朱砂印发黑,纸页卷成焦块。 “向建奴低头的文书,谁写,从今往后,谁全家去辽东给将士修城。” 礼部侍郎额头撞上金砖,又撑住身子。 “祖制用兵须内阁拟议,六部会推,陛下,仓促改制恐生乱象。” 朱敛指尖敲了两下御案。 “乱象?” 礼部侍郎喉咙发干。 “臣是为国体计啊。” “国体就在辽东将士的棉甲里,在太仓库银里,在百姓锅里的米里。” 朱敛拨落火盆边的纸灰。 “你们拿国体去给建奴当孙子,朕拿刀给大明开路,谁不服,站出来。” 满殿伏低。 英国公张维贤扶膝起身,拱手到胸前。 “臣老了,跑不动马,打不了仗,家里还有三百亲丁,甲在,马在,陛下若守京师,臣愿交人。” 朱敛看了他片刻。 “英国公是老臣,朕不夺你的家底。” 张维贤咳了一声。 “留着家底本就是给大明用的,臣不能只吃爵禄。” 话落,几家勋贵陆续出列,成国公府出马二百,定国公府出甲一百八十,武清侯府送粮三千石。 文官队列里,汗水浸透官袍。 朱敛看向王承恩。 “名单拿来念。” 王承恩展开黄绫簿册,开口便是卢承德一党,每念一名,锦衣卫便拖出一人。 有人喊冤,有人攀咬,有人吓瘫在地。 念到第二十六名,一名御史抬头,嗓子劈裂。 “未曾收银,臣只是附议,陛下,臣家中老母年逾七十,求您开恩。” 朱敛翻开供状。 “你三日前在卢府收两张盐引,换银六千两,你老母住在苏州园子里,园中养着昆曲班子十二人。” 御史嘴唇抖动,半句也接不上。 “拖下去。” 夜风进来,殿门开合,又被关在门外。 三十七名官员拖出殿后,空位扎的众人发寒,朱敛接过第二册名录。 “今夜补上空出的官位。” 户部左侍郎伏地不动。 “凡军饷,海贸,太仓入库,皆由你管,何三省,户部主事,专掌新账。” 何三省跪的太急,算盘从怀里滑出,砸在金砖上。 “臣,臣怕顶不住。” “怕顶不住?那就把账做干净。” 朱敛转向银堆旁的老库官。 “孟库官,太仓提举,老胳膊老腿也不能给朕掉链子。” 孟库官磕头,额上沾了银灰。 “臣守了一辈子库,早该有这么一天。” 工部差事由随船匠头宋九补上,兵部缺职由许崇举荐辽东旧吏。 吏部尚书张口半晌,只挤出一句。 “臣遵旨。” 朱敛合起名录。 “六部照旧办差,内阁留人办票拟,办不好就滚,办差之前记好一句。” 建奴塘报被推到御案最前。 “不是来听你们这些怂包劝朕忍的,朕回京。” 礼部侍郎肩膀垮下,再没开口。 殿外车轮滚过,抄家箱笼送往内库,锦衣卫指挥使卢象升入殿,靴底带泥。 “金银田契正在登记,陛下,卢府,陈府,范府已封,卢承德书房暗格里搜出江南几家大族往来信。” 信匣呈上。 松江,常熟,嘉兴几处大户信中,不提救卢承德,只说保士林体面,劝天子从宽。 朱敛扫完,递给王承恩。 “明日刻碑。” 王承恩抬头。 “皇爷,刻什么?” “卖国,通倭,通奴,侵吞军饷,供状,密书,银账,全刻上去,立午门外,记在卢承德头上。” 有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抬头,脸皮抽动。 “士林恐怕受辱啊,陛下,此事若传遍天下。” 朱敛看着他。 “卖国的人不嫌辱,揭罪的人倒要替他遮?” 那官员立刻埋头。 朱敛走到银堆前,火光落在锭面,铸痕泛白。 “朝廷养官,百姓交税,边军卖命,不养替贼遮羞的笔杆子。” 他拿起一枚银锭,掂过,又丢回箱中。 “敢囤米抬价按通敌论处,明日起,京中米价由顺天府按日张榜。” 顺天府尹跪出。 “臣领旨。” “锦衣卫查勋贵亲眷,东厂查六部胥吏,户部新账三日一呈,兵部今晚拟辽东调防。” 旨意落下,文武接旨,无人再提祖制与国体。 朱敛的手按上龙椅扶手。 “京营闭营,九门宵禁,太仓点银,午门刻碑,传旨下去,卢承德一党三日后弃市。” 王承恩问道。 “皇爷,弃市前可要押他们游街?” “游。” 朱敛道。 “他们吃的米,穿的绸,修的园子,是拿谁的命换来的,让百姓看看。” 张维贤站在柱下,手指按住袖中旧伤。 他只从祖父口中听过洪武旧事,杀贪官,剥皮实草,官场闻之腿软。 眼前皇帝比祖宗画像年轻,下刀的劲头,却让他背上出汗。 总算朝大明烂肉去了,这把刀。 殿外太监跪禀。 “陛下,兵部诸司已到,九门提督候旨,锦衣卫缇骑在午门外列队。” 朱敛坐回御座。 “宣。” 门开,夜风灌入太和殿,炭灰翻起,进殿官员满眼白银,又瞅见空出的官位,目光扫过火盆里未尽的国书残角。 没人敢问。 朱敛把建奴塘报丢到兵部尚书面前。 “京城里刚剔完骨,山海关外磨刀,朕给你们一夜。” 兵部尚书跪地接报。 “请陛下示下。” 朱敛俯身,手指点在辽东二字上。 “朕要兵,要粮,要火药,要敢去边关的人,就在明日天亮前。” 他的视线越过殿门,落向夜色。 “从你们府上凑,要是凑不出来的话。” 殿内齐声领旨。 这一夜,紫禁城灯火未熄。 山海关外,建奴哨骑送来一只木匣,匣中装着密使被剁下的耳朵,血还没干。 营帐里,有人拔刀出鞘。 第一千零三十章 诛心杀局 午门外的石碑刚立起来时,京城还没开市。 锦衣卫把刻工围在中间,凿子一下接一下落在青石上,供状从第一行刻到了第三十九行,全记着卢承德的罪。 旁边另立三碑。 倭国阴私录,建奴密书,户部侵银总账。 朱敛没有让人写骈文,也没让翰林润色。 供状怎么招,就怎么刻。 卢承德收建奴金珠,许互市,献山海关防图,遣人勾连倭商囤粮,派人蛊惑江南士绅上书逼宫。 每一桩后头,都刻着证人,银数,日期。 第一批读书人到了午门,在太阳升起后。 有人原本准备来哭阙的,袖中还藏着声援的文章,走到碑前看完两段,纸团就被狠狠攥烂了。 一个监生盯着建奴密书看了半天,嗓子发干。 “卢公怎么会把宁远炮位写出去?怎么可能!” 旁边年纪大的举人死死扯住他袖子。 “别喊卢公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江南几家会馆的人来的更早。 看见碑上刻出自家族老的私信,领头的管事吓的连汗巾都拿不住了,转身就往会馆跑。 半日内,京城各处换了口风。 昨日还在茶楼骂皇帝酷烈的清流,今日便写下平海靖国四字,贴在自家门上。 有御史连夜补了一道奏本,称卢承德欺君罔上,罪当族诛,又夸皇帝东征荡寇,神武再造。 把奏本送到乾清宫时,王承恩笑的牙根都露了出来。 “皇爷瞧瞧,这帮酸丁变脸多快!昨儿还瞎扯杀首辅伤士气,今儿就拍马屁说您英明。” 朱敛刚卸完盔甲,肩上红印子还没消。 宫人捧来常服,他换上圆领袍,腰间挂着短刀。 “他们哪是变的快。” 王承恩一愣。 朱敛系好束带。 “他们怕碑上再多几行字呗。” 王承恩合上奏本。 “皇爷这招可比砍头狠多了!” “砍头杀人,刻碑诛心。” 朱敛走出殿门。 “卢承德指望用读书人保命,朕就断了他的念想!” 三大营在城西。 到神机营时,营外旗子洗的发旧,校场上摆着佛郎机大炮,炮身生锈,火门边黑灰积了一大圈。 新任神机营提督周遇吉跪迎。 这人四十出头,脸膛晒的发暗,说话不磨叽。 “臣周遇吉,叩见陛下。” 朱敛让他起身。 “京营还能打吗?实话实说。” 周遇吉看了眼身后的兵。 队列站的勉强算整齐,兵甲陈旧,火铳长短不一,火绳挂在腰间,被潮气浸的发软。 “只能守城。” “野战呢?” 周遇吉动了动嘴皮。 “陛下要听大实话?” “朕来这,难道是听吉祥话的?” 周遇吉拱手。 “遇上建奴重骑绝对顶不住。三眼铳不行,鸟铳发火太慢,雨雪天火绳更完犊子,兵又多年欠饷,临阵能放几轮,臣不敢吹牛。” 旁边几个工部官员脸上发热。 朱敛没有责怪。 “拿图纸来。” 工匠们把鸟铳图抬来,火门药池火绳夹样样都有,却沿用好些年,根本没啥大改动。 朱敛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炭笔,直接就在白纸上画了起来。 周遇吉站在一旁,起初还端着将领架子,瞧见击锤火镰药池盖连在一处,身子不由得往前倾了半尺。 “这个机括是做什么的啊陛下?” “击燧石,起火星。” 画完簧片,朱敛又画扳机。 “全都不用火绳了。雨天裹好药池照样能开火。士兵少个看火绳的动作,列阵只会更快。” 一名老匠头宋九凑近看,手背全是烫疤。 “皇爷,这簧太难打。要有韧劲,回弹还得利索。” “从倭国带回来的精铁都拨给你。” 朱敛把纸推过去。 “给朕做支样枪瞧瞧。” 宋九抓起图纸,带着几个匠人跑进作坊里。 周遇吉还盯着桌上残图。 “陛下学过火器?” 朱敛看了他一眼。 “朕在海上打倭船,学会了一件事。” 周遇吉拱手听着。 “火器不管虚名,只认工艺,训练,真金白银。” 周遇吉咧嘴乐了。 “这话臣可真爱听!” 样枪做到午后才做完。 枪管沿用以前的旧管,锁机粗糙,木托也没来得及打磨。 把枪捧来时,宋九手上有两道割口,血蹭在木托上。 校场摆了木靶,外头罩着旧甲。 周遇吉装药,装子弹,合上药池盖。 端枪瞄准,他扣下扳机。 啪的一声脆响,火星点药,铅子狠狠穿进木靶,甲片被打出凹洞,木屑猛地往外喷。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盯着手里的火枪,周遇吉转头又连着试了第二发第三发。 三发全响。 把枪递给亲兵,他又让生手照做。 生手开第一发还慢,第二发就顺溜了,到了第三发,已经完全能跟上口令。 周遇吉把枪捧回朱敛跟前,扑通跪倒在地上。 “要是神机营全换这枪,臣绝对敢带他们出城干仗!” 工部官员急忙插嘴。 “全营换装要银子,要铁,要匠户,还得要大把的火药啊陛下!” 朱敛抬手打断。 “银子太仓拨。铁料从缴获里出。匠户归营封闭三月,家眷归顺天府供粮。” 宋九跪在一边粗声说。 “皇爷只要给料给饭,臣敢保一个月出第一批货!” “别跟朕说好听话。” 朱敛看着他。 “枪要是炸膛,拿你试问。” 宋九咧了咧嘴。 “炸一支,臣自己切一根手指。” 周遇吉猛拍了他后背一下。 “你这老帮菜,手指头切完还怎么打枪!” 朱敛把图纸收进木匣。 “神机营今日起封营,谁也不许进出。敢泄露图纸,直接夷三族。” 校场上的将官齐齐领命。 王承恩这时候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锦衣卫密报。 “北边来的皇爷。建奴没全压山海关,几股哨骑往蒙古方向散,锦衣卫怀疑他们想绕道。” 周遇吉抬头。 “绕道蒙古入关?他们这是想打蓟州还是打宣府?” 接过密报,朱敛将其折起。 “他们是要看京城乱透没有。” 周遇吉抱拳。 “让臣带三千神机营去蓟州吧!” “新枪都没造好,你带旧枪去送死吗?” 周遇吉被噎住。 转过身看向西北方向,朱敛哼了一声。 “好好练兵。等他们敢伸手,朕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傍晚,城门刚要落锁,快马冲进德胜门。 马身全是白沫,骑卒一头滚下马背,被守门军紧紧扶住,死死抱着怀里塘报。 外皮上写着宣府急递。 九边重镇里,有个总兵扣下朝廷调令,死活不肯奉诏。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朝堂换血 因为正翻三大营换装名册,朱敛没立刻看送入乾清宫的宣府塘报。 封营两日的神机营在外头,风声根本捂不住。 没人敢在京城茶楼里嚼朝政的舌根。西山校场三连响的事,反倒传的有鼻子有眼。 街头巷尾都有人掰扯连皇帝亲手画火器图这种事,传言建奴到了城下甚至也得跪着吃铅子儿。 朝中几个老贼夜里在后院架火盆,烧了往来书信,几本地下名册连着埋了。 塘报被王承恩呈上。 “皇爷,边墙军务杂啊。调兵入京护卫一事,宣府总兵韩铎称需查验兵部原令。” 塘报被朱敛扫过。 司礼监转旨清清楚楚,兵部大印也盖着。人被韩铎扣了三天。 许崇骂道:“这老登!见京里换天,他是想等风定了再押宝不是?” 朱敛把塘报合上。 “他哪里是押宝?在要价呢。” 许崇拱着手往前迈半步。 “陛下!韩铎在宣府多年,麾下多是旧部啊,边关要是逼急了怕要生乱吧?” 名册被朱敛拿起。 “办场演武,”朱敛敲击桌面。“不用逼,朕给他看。” 西山大营整修连夜。 通州码头夺船立功的那批军士全拉进营区。天子亲军第一营,这是新编的旗号。 领头百户赵虎臣在队前站着。 因为抢船那日挨过一刀,他伤口刚结痂,穿甲时虽额角冒汗仍站到队前。 九边老将在看棚里坐着,眼皮懒的抬,瞥见这帮兵。 嗤笑出声的是大同总兵马怀忠。 “也敢叫亲军?水边砍过几个小瘪三的。” 蓟镇副将跟着笑起来。 “一向好听不是,这京里起名?” 朱敛坐在主位,并未动茶盏。 “赵虎臣!” 赵虎臣抱拳出列。 “臣在!” “今日演武,打重甲骑靶。” 木马拴在校场另一头的铁轨上,马身披甲,骑手靶也罩着重甲。 赵虎臣再次抱拳。 “臣领命!” 椅背被马怀忠靠着。 “这死物又不会砍人,赢了也算不的真本事。” 朱敛冷脸看过去。 “马总兵,亲兵带了没?” “带了,二十骑。” “让他们上吧那就。” 武将们在看棚里互看一眼。 脸上挂不住的马怀忠却退不的。 “陛下,刀枪无眼啊。” 茶盏被朱敛端起。 “朕的人若被你亲兵冲散,编制撤掉,让赵虎臣回码头扛大包去。” 喉头滚动的赵虎臣没出声。 朱敛转头又看马怀忠。 “若你的亲兵输了,宣府韩铎的事你替朕去问明白。” 马怀忠只能起身抱拳。 “臣遵旨。” 披半甲持木枪的二十骑入场,土皮被马蹄刨开。 前两排配给燧发枪,后一排仍是鸟铳。 挨个看过士卒,赵虎臣站回队前。 “听鼓!都稳住!” 骑兵小跑着,鼓声落下。 手臂被赵虎臣抬起。 第三排装填,第一排跪着第二排立。 因为绞盘转动,骑靶从侧面冲来,马怀忠二十骑也从正面逼近,尘土卷到阵前。 鼓落第二通。 赵虎臣把手臂劈下。 铅子打进骑靶前列,第一排齐发,甲片翻起木马胸口裂开。 第一排后撤第二排补位,此时第三通鼓未落。 马怀忠亲兵直接冲到五十步。 第二排开火。 骑手勒缰,两匹马受惊偏转,阵形被撕出口子。 半个校场被烟气吞了,第三排鸟铳接上。 “拒马!快换刀!”赵虎臣不等烟散喝道。 拒马架推出,短刀出鞘。 木枪再进一尺便能戳人,冲到架前的马怀忠亲兵,马头却被拦住。 滑到阵前的侧面骑靶被一轮火枪打穿胸牌,木架散了半边。 看棚里彻底安静下来。 站在原地的马怀忠再没坐回去。 盯着校场上那队兵的他挤出一句。 “再来一轮。” 茶盏被朱敛放下。 “想看了,真本事?” 马怀忠猛抱拳。 “臣想看他们乱阵后,还能不能打。” 朱敛冷冷点头。 “准了。” 改旗号传令,第二轮撤鼓。 因为两侧木靶错时冲阵,赵虎臣吃了瘪。第三排装填慢半拍,一具木马撞翻拒马架。 摔倒的一名亲军鼻血糊了半张脸,爬起时怀里还护着火药筒。 冲过去补位的赵虎臣肩上旧伤裂开,血从甲缝渗出。 旗号跟着再变。 交替开火的亲军分三组,四十步内两侧靶子接连碎开。 马怀忠终于重新坐下。 许崇斜眼看着他。 “你管这叫花拳绣腿?就这?” 绷着脸的马怀忠半晌拱手。 “臣……真是瞎了眼。” 甲片被走到校场边的朱敛捡起。 “能在马蹄前不退,能听令,能守阵装填!这才是朕要的人!” 亲军被赵虎臣带着跪下。 “愿为陛下效死,臣等!” 甲片被朱敛丢给他。 “效死算什么,活着打赢才难。” 落进赵虎臣掌心的甲片染了血,血顺着肩甲往下淌他仍跪的笔直。 “赵虎臣升游击!天子亲军扩编三营!军官全从实战功劳里拔,门第不问。” 几个老总兵脸色彻底变了。 旧军头手里的升迁门路被当场切开一道口子,因为底层军官破格跃升。 马怀忠跟着跪下。 “臣愿交宣府旧部名册,请陛下核查空额。” 许崇扫他一眼。 这老滑头倒知道何时该跪。 朱敛满意点头。 “你去宣府带朕手谕问问韩铎,是奉诏还是辞官回家种地去!” 马怀忠低头抱拳。 “臣这就启程。” 没闲着的还有文官那边。 实干派补进六部,吏部重拟名单。会清账的入户部,懂河工的入工部,跑过辽东的入兵部。 全调去修书修史管祭器,那些靠诗名清望占位的官员。 递折子嚷朝廷重武轻文,有人就是不服。 九个字被朱敛批下。 能办事者上不能者让。 京城官场半夜灯火不熄九个字传开。人人翻旧案生怕查出吃干饭冒工料。 锦衣卫指挥使卢象升入夜进宫,将审讯口供放上御案。 “陛下,建奴细作招了啊。联络京中叛党时还提到中原流寇。” 朱敛瞬间抬头。 “接着说。” 口供被卢象升翻开。 “细作供出有人向流寇送过京城虚实图。流寇首领在河南陕西一带坐大,建奴想等他们牵制朝廷再绕边入关。” “又是这帮烂下水的内鬼作祟!”许崇骂道。 手指停在河南二字旁,朱敛看着供状上的名字。 三声更鼓过。 中原那团火已经烧到跟前,北面也未稳。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八旗震动 盛京汗宫,木匣摆上长案,盖一掀,里面两只耳朵,一块染血腰牌。 腰牌的主人,是派去京城联络卢承德的密使。 皇太极坐在上首,手指压着案面,殿里一时没人出声。几位贝勒甲衣未解,靴底还带着校场泥。 多尔衮先开口。 “明国皇帝回来了?” 范文程捧着塘报抄本,弯身答道。 “回来了,不只回来了,还杀了首辅,抄了户部,午门刻碑,把我大清密书刻给京中读书人看。” 阿济格一拳砸在腰刀柄上。 “一个小皇帝,敢砍我们的人。发兵,打到山海关下,让他把人头送回来。” 殿中几名武将跟着应声。 皇太极没接话,只问。 “卢承德没保住?” 范文程额角见汗。 “按传回来的消息,卢承德被凌迟前招供,党羽三十七人全家抄没。江南士族不敢声援,京城内乱也压下去了。” 阿济格冷笑。 “明国文官多,今日杀三十七,明日还有三百七,杀不完。” 范文程翻到后一页。 “可他带回了三百万两银子。” 殿里那股躁声收了半截。 皇太极抬眼。 “哪来的?” “海外,倭国赔银。” 多尔衮走到案前,扫过抄本。 “明国皇帝不是困在海上死了吗?” “死讯是假的。” 范文程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发涩。 他们等京城乱,等卢承德逼宫,等明国朝堂自己裂开,结果人没死,还带着海贸银,倭国降书,锦衣卫证据,一刀把京城反对派砍干净。 皇太极手指敲了敲案面。 “火器呢?” 范文程迟了片刻。 “京中传言,皇帝重整神机营,改造鸟铳,不用火绳,发火更快。传言真假,奴才不敢断。” 阿济格哼了一声。 “明国人最爱吹,几根破铳吓不了八旗。” 多尔衮却没笑。 “若他真有银,有粮,有新火器,就不能按以前打法看。” 阿济格转身瞪他。 “你怕了?” 多尔衮把抄本丢回案上。 “怕字留给败军说,我只是不用白甲去撞明国新东西。” 皇太极终于开口。 “试。” 殿中静了静。 “派两千白甲,走蓟州狭口,打一处边堡,抢人,抢粮,探明火器虚实。” 阿济格抱拳。 “我去。” 皇太极看向他。 “你不能去。” 他转向一名额真。 “鄂尔敦,你带人,轻装,快进快出,不许恋战。” 鄂尔敦跪地领命。 “奴才明白。明军见我八旗,多半闭门不出。若他们敢出,奴才带几颗首级回来。”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 “带消息回来,比带首级要紧。” 数日后,蓟州北面,狭口风硬。 鄂尔敦带两千白甲贴着山道南下。哨骑回报,前方小堡炊烟少,旗帜旧,城头兵不多。 鄂尔敦笑了。 “明军还是这副德行。” 副将问。 “主子,打不打?” “打。” 鄂尔敦抬手。 “半个时辰破堡,抢完就走。” 山道另一侧,赵虎臣趴在土坡后,嘴里咬着一片干草根。 新燧发枪只发下六百支,剩下的仍配鸟铳。朱敛把他调来蓟州时,只留了一句话。 把建奴第一只伸进来的手剁干净。 赵虎臣看着白甲兵进谷,等最后一队也过了转弯处,才吐掉草根。 “旗。” 旁边旗手举起红旗。 两侧山坡上,草帘被掀开,六百支燧发枪对准谷底。 鄂尔敦听见动静,抬头时,第一排枪响了。 铅子从坡上压下来,白甲胸前火星乱跳,前排十几人翻下马。 鄂尔敦扯缰大喊。 “上坡,冲上去!” 白甲兵到底是精锐,短乱之后,几十骑脱队往坡上冲。 赵虎臣没动。 “第二排。” 又一阵枪响。 冲在最前的马跪倒,骑手滚下坡,被后面的马蹄踩过。 鄂尔敦咬着牙,催人继续冲。 他见过明军火铳,响一轮,装半天。只要贴上去,明军就该退。 可坡上的火力没断。 第一排后撤装药,第二排补位,第三排盯着马头,鸟铳在后头补响,谷底烟气压得人看不清路。 谷口处,明军推下木车,车上绑着石块,把后路卡住一半。 鄂尔敦骂了一句满语,拔刀砍翻一名乱跑的兵。 “冲出去!” 他带着百余白甲往谷口突。 刚转过弯,迎面就是一排拒马。拒马后头,周遇吉亲自带神机营堵路。 “放。” 三十步内,燧发枪齐响。 鄂尔敦胸甲被打出几个凹坑,整个人从马上栽下去。亲兵扑上来拖他,第二轮铅子又到。 白甲的重甲挡得住刀,挡得住箭,挡不住近距离连番射击。 半个时辰后,谷里只剩伤马嘶叫。 赵虎臣带人下坡,靴子踩过断裂的箭杆。 一名白甲兵还想摸刀,被亲军用枪托砸翻。 周遇吉走到鄂尔敦尸身前,蹲下看了看腰牌。 “额真,分量不轻。” 赵虎臣抹了把鼻血。 “这回建奴该知道疼了。” 周遇吉起身。 “别乐,收枪,清点火药,尸首剥甲,首级送京。” 赵虎臣看向北边。 “他们还来吗?” 周遇吉把腰牌丢给亲兵。 “会来,只是下回不会这么莽。” 京城收到蓟州捷报时,朱敛正在兵部听调防。 战报摊开,鄂尔敦以下斩首八百七十六,俘二百一十一,明军阵亡三十九,伤一百四十。 许崇看完,手都在抖。 “陛下,八旗白甲,八百多颗首级啊。” 兵部尚书嘴唇发干。 过去十几年,边镇提到白甲就头疼。今日这份战报,把神话撕开一道口子。 朱敛把战报压在地图上。 “守城,设伏,火器耗敌,别追进辽东,也别跟他们在旷野斗骑兵。” 许崇点头。 “臣明白。把他们拖到城墙,壕沟,山口,拿火药换他们人命。” 朱敛看着蓟州狭口。 “传令周遇吉,赵虎臣,赏银翻倍,阵亡者家中给田,儿子入武学。” 王承恩刚要记旨,殿外又有人急报。 “陛下,河南八百里加急。” 朱敛转头。 传令兵跪进殿,身上尘土厚得盖住甲叶。 “洛阳告急,流寇大军逼近,沿途饥民从者数万,福王府请朝廷速派援兵。” 殿内刚起的胜意,被这封急报压回去。 朱敛展开军报,第一行,河南灾荒四字直刺眼底。 北边刚砍下一只手,中原已经露出满口饿牙。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龙骧北顾 京城收到蓟州大捷的消息已经是第三天,午门外石碑前这会儿可换了人。 读书人还在抄卢承德罪状,百姓早就围着捷报看了。 顺天府派了识字吏员站在高处,战报硬是从头念到尾。 念到斩首八百七十六时,人群里那叫好声连成了片。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撂下担子,朝北边重重磕响头。 “总算赢了一回啊。” 旁边有人插嘴纠正。 “扯淡呢,不是一回,皇爷还从海外打赢了倭国。” 老汉仰着脸。 “那就是两回,老天爷算是开眼了!” 茶楼里昨日写诗夸平海的清流,今日全跑去改题蓟州大捷了。 没人敢再提皇帝杀气重。 大家全在讲太仓拨饷,讲神机营新枪,讲天子亲军三段击。 说书先生折扇敲着桌子,添了句结语。 “往后建奴要是还敢来,也得掂量掂量自家脑袋够不够午门挂。” 盛京那边的回信还没到,边关急报传来了。 建奴主力后撤三十里,哨骑少了,连蒙古方向的探马也收了回去。 皇太极在等。朱敛也在等。可河南等不得啊。 紫禁城城楼风头偏北。朱敛站在高处,手里捏着大明全图。 京师,辽东,宣府,蓟州,山东海路,江南粮仓,河南府,陕西饥荒带,全被朱笔重重圈出。 王承恩抱着急报立在后头。 “皇爷,洛阳又催兵了。福王府说流寇围城不远,府库粮价都翻了三倍。” 朱敛视线没离开地图。 “福王府有多少粮?” 王承恩翻开密报。 “锦衣卫查到的数,王府外仓存粮二十七万石,地窖那银子更是没底。” 许崇在旁听的牙关发紧。 “河南百姓都饿的啃树皮了,王府还死死囤着二十七万石?” 王承恩啐了一口。 “我的爷,这还只是外仓。” 朱敛把地图在城垛上摊平。 “流寇凭什么能一呼百应?” 许崇答的干脆。 “饿。” “拿什么断他们根?” “粮。” 朱敛指尖点在河南位置。 “德川银子别全填军营,拿一百万两出来!去山东,南直隶,湖广买粮,走水路入淮,转汝宁,开封,洛阳。” 王承恩面露难色。 “银子刚进太仓,户部那些人怕是要叫苦连天了。” “让何三省去算!” 朱敛收起地图一角。 “九边饷不能停,新军火器不能停,赈灾也不能停。银子撒出去,才能变刀子!” 许崇听的发怔。历来朝廷赈灾,层层剥皮,落到灾民碗里全是泥沙。 皇帝这次可是要掀桌子啊。 “顺天府,锦衣卫,东厂,全派去押粮!沿途州县只准协运,谁敢碰账银杀谁。” 王承恩听明白了。 “皇爷这是要绕开地方官?” “他们手太长了,砍不完。就先剁了伸出来的指头。” 朱敛盯着河南府。 洛阳城外流寇大营连绵十余里。闯王李自成坐在中军帐里,粗木案上放着一碗杂粮粥。 几个头领凑在旁边。有人刚抢了县城,腰里别着新刀,说话口水直飞。 “闯王,小皇帝忙着防建奴呢,根本顾不上河南。咱们端了洛阳,撬开福王府,要什么有什么。” 旁边头领跟着傻乐。 “福王早特么肥成猪了。城里穷鬼早盼咱们进去分粮呢。” 李自成拿木勺搅着粥,没急着往嘴里送。 他个头不高,肩背宽厚,开口带着陕北口音。 “探子回信没?” 帐外有人急步迈进。 “回闯王,京师传蓟州大捷。建奴退了。” 帐里立马炸了锅。 “建奴也软脚了?” “明军哪来的神气?” 李自成撂下木勺。 “小皇帝兜里有钱,手里有火器,还敢砍首辅脑袋。这主子扎手啊。” 有个头领仰着脖子不服气。 “咱们是流民,走到哪吃到哪。皇帝火器再多,还能把河南的饿死鬼全杀绝了?” 这话给帐里壮了胆。 他们最喜欢官兵来剿。 兵马越剿,地里越光,路越乱,只能跟着他们走的饥民就越多。 李自成端起粗瓷碗,把剩粥喝净。 “传令逼近洛阳!打福王旗号,告诉城里人,开门有粮,不开门就屠城。” 命令传出不到一天,南边水路的信送进了营。 “闯王,朝廷粮船进汝宁了。” 李自成抬起眼皮。 “多少?” 探子直喘粗气。 “河面上全是船。挂着赈灾旗,押船的全是锦衣卫和京营。沿路搭粥棚,按户帖发粮。地主老财敢沾边就拿。” 头领们嗤笑出声。 “朝廷发粮,过两天就让当官的贪干净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 “这回真要命了。抓了俩县太爷,中午直接剁了脑袋!现在还挂在粮船桅杆上晃荡呢。” 帐里没人出声了。 李自成撑着桌案起身。 “再探。” 三天里坏消息就没断过。汝宁外头本想入伙的饥民,闻着粥香散了一半。 开封府外有大户想囤粮,让东厂番子当场抄家放粮。 洛阳附近的村落还派人来问真假。 李自成案头的战报积了一叠。他一巴掌拍在纸上。 “皇帝这是在挖咱们祖坟啊。” 头领们全急眼了。 “闯王,不能让他发。再发下去人都跑光了!” 有个脾气烈的拔出半截刀嚷嚷。 “去劫粮船!” “水路有京营快枪。硬碰硬得死多少弟兄?” 李自成拔出短刀,刀尖扎进地图里的洛阳城。 “福王府的门必须砸开。” 他手腕一转,刀刃划向河道。 “粮船也得沉底。” 外头马蹄声传来。一个浑身泥水的探子滚进帐。 “闯王,朝廷发告示了。福王府要是不出粮赈灾,就按贪墨国库定死罪,洛阳城里穷鬼全去堵王府大门了。” 满帐的人全盯住了李自成。 这回皇帝没派兵剿,他直接把要饿死的人拉回了饭桌。 朱敛把急报压在地图中州位置。 “让何三省继续把粮价往下砸三成。” 王承恩躬身领命。 朱敛抬起手,食指点在洛阳二字上。 “福王府的粮,朕全要了。” 许崇抱拳低头。 “福王要是抗旨呢?” 朱敛看着地图上画满红圈的河南。 “那就让大明藩王好好看看,太祖规矩养不出第二个卢承德。” 卢象升快步登城,手里托着一封拆口的密报。 “陛下,洛阳暗桩传信,流寇要夜袭咱们粮船。” 朱敛接纸在手,边角在风里响。 他看完这封信,指腹压住末尾人名。 押粮主官正是何三省。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暗流中州 乾清宫御案上摊着卢象升的密信,纸角被朱敛看完末尾几行后折进掌心。 粮船被洛阳守备魏鹤拦着不许靠岸,河滩已经被李自成的探子踅摸到了。 福王府外仓存粮二十七万石,却只肯拨出几百石,糊弄城中灾民。 案边立着王承恩,低声禀道:“魏鹤说城防吃紧,军船把河岸泊位都占了。” “军船,洛阳有几条?” “六条,船上只剩些旧弓破盾。” 密信被朱敛放回案上,指尖点住洛阳二字。 “哪一段河岸,六条船守得住啊?” 王承恩没接话。 刀柄被卢象升按着,开口道:“陛下,臣请调蓟州兵南下,至少派一营骑兵把粮道护住。” “不能调。” 抬头的是卢象升。 朱笔被朱敛提起,在洛阳外河段画了一道横线。 “蓟州兵刚逼退建奴,辽东还得让京师周边兵马盯着。这段河面,朕只给何三省手里的人。” 卢象升皱起眉:“流寇若全压上,何三省手里只有押粮的京营和锦衣卫,未必守得住吧?” “守不住,就看李自成舍不舍得把人送到船边。” 墨痕在纸上拖开一道黑线,因为朱敛收了笔。 “传旨兵部,援军留在洛阳城内,不许出城把粮船接应。城门和粮仓让沿岸卫所守着,何三省遇袭也不许擅自增援。” 王承恩怔住:“何大人被皇爷放在河上。” “李自成被朕困在河上。” 手书被朱敛拿起。 “再送一旨,福王府外仓拨粮三万石,粥棚交何三省开。福王若不交,圣旨就贴到王府门上。” 城外开阔水面停着两列并排的粮船,船头离岸足有三百步。 主船前端站着何三省,望着岸边空出的浅滩,对魏鹤道:“把军械挪开,半个时辰够了。” 马上骑着魏鹤,身后跟着几名城军。 “城防吃紧,谁也动不了。粮船停水上也能卸货,何大人照办就是。流寇真来,大家各人顾各人。” 何三省盯着他:“这是福王的意思?” 魏鹤转身就走,没答。 何三省回头吩咐军士:“记下,洛阳守备魏鹤拒绝靠岸,理由是城防吃紧。” 手被抬起指向土坡。 “粥棚搭那里,棚子高些,锅大些,米摆在坡顶,别盖布。” 几个时辰后,十座粥棚立了起来,灶火正旺,米香顺着河风散开。 饥民在路边张望,拽着孩子往前挤。 “朝廷真发米啊。” “拿户帖来领,每家一碗。” 第一桶粥被锦衣卫抬上桌,队伍在棚外排成长线。 骑马冲到土坡下的是周管事,右臂缠着粗布,血往外渗。 “谁准你们在福王封地设棚?” 户帖正被何三省登记,抬眼道:“奉圣旨赈灾。” “洛阳有王府规矩,百姓领粮要经府衙核验。朝廷的船停在河上,手也伸到岸上来了。” 只因说着话勒马逼近,马蹄一掀踢翻了粥桶。 粥沿着泥地淌开,排队的孩子蹲下,伸手去捞泥里的米汤。 孩子被赵虎臣抬脚挡开,转手交给后面的军士。 见没人退让,周管事抬手喝道:“拆了!” 冲进棚里的是王府家丁,抬脚踹翻木架。 刀被赵虎臣拔出鞘,刀锋落下,周管事右肩连着布包和半截手臂一起掉在地上。 惨叫声拖出去老远。 刀被赵虎臣收归鞘。 “下一刀落在脖子上,要是再碰粥桶。” 捂着断口的周管事连滚带爬呲溜往城门跑,跑着骂着,骂何三省借圣旨瞎嘚瑟,骂锦衣卫是阉党爪牙。 人跑出一段后,回头看了眼土坡。 船上不过几百带刀军士,王府有城墙,有四门,有洛阳卫。 牙被周管事咬紧,催马进城。 消息送进府衙,沈廷扬连夜召集缙绅。 弹劾何三省的文书摆在案上,字字加重,句句指向民变,擅杀王府管事,私设粥棚,借赈灾之名扰乱军心。 坐在下首的魏鹤捧着茶碗道:“何三省带几百人停在河外,招惹的流寇盯上洛阳。闹到这地步,朝廷追下来,守备司也有话说。” 墨被沈廷扬提笔蘸满:“本官会写明,河上守军不足,何三省拒不听从城防调度。” 魏鹤抬眼:“写粮船不听调度就行,别把王府牵进去。” “这自然。” 府衙里铺纸磨墨,跳板却被河面上的粮船一块块放下来。 主船底层,伪装挡板被赵虎臣掀开,后面整齐排着炮架。 两百门弗朗机炮分列舱壁两侧,炮身裹着麻布。 火药和铅弹被军士逐箱清点。 “火药九百六十斤,备用引线四百二十根,铅弹一千八百枚。” 账册被赵虎臣合上:“够打几轮?” “只算一轮半,按何大人的吩咐。” “那就少点火把,别让岸上看清船里有多少人。” 顺着舱梯下来的是何三省,脚边堆着刚拆下的木板。 赵虎臣迎上去:“外围三船的跳板接好了。” “主船呢?” “留着呢。” “也接上,宽度再放大,把杂物全搬走。” 抬头的是赵虎臣:“给流寇留路?” 河段图被何三省翻开,拿笔圈出位置。 “河面空,船里的布置岸上看不见。登船的话,他们就得挤在跳板上。咱们修一条宽路给他们,省得人堵在河里。” 炮口被赵虎臣看了眼,抬手让军士把木箱搬走。 舱门边停着何三省:“弓箭手明日轮换,今晚暂时不许放箭。” “若有人靠近岸上?” “靠近就靠近。” “上跳板的若有人?” “让他走。” 舱缝被河风穿过,带来土坡上的粥香,也带来远处马蹄的回声。 三更前,李自成营帐里进来湿透的探子。 “闯王,开阔水面停着粮船,城里守军没出兵,河岸粥棚还在发米。” 帐帘被李自成掀开,接过湿布包裹的地图。 河面被探子指向。 “主船在中间,外头两列粮船围着,跳板全接好了,守军就在等人上船。” 地图上的水线被李自成盯着,手指敲了两下案面。 “城门被福王关上,兵被朝廷放在河上,何三省又把路铺好。” 往前一步的帐中头领说:“闯王,今夜动手?” 短刀被李自成拿起,刀尖落在主船位置。 “今夜三更,水头一批下。”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藩王作壁 “今夜三更,三更下水!” 福王府里最后一扇窗也被闩上,因为李自成的军令送到了河滩。 福王坐在厚毡上,在暖阁的深处,脚底踩着地毯。铜炉烧的发红,金杯玉盏挨着摆在案边。墙角摞着几只木匣,盖没扣严,黄光从缝里露出,那全都是金锭。 周管事跪在门边。右臂缠着三层白布,肘下还在渗血。顺着布角,血水一滴滴落到青砖上。 “王爷啊,锦衣卫当街捅人!土坡那边全都是些泥腿子,何三省居然还拿着奉旨搁这儿瞎掰扯。” 拇指在边沿摩挲了两圈,福王慢慢转动着扳指。 “粮船靠岸没?” “悬在河上呢。” “城门关妥没?” “西门落闸了,那三个门也都上了锁。” 扳指被福王摘下搁在桌面上。碰着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传话下去,谁也不许出城。府衙的兵,王府护卫,还有巡夜民壮,统统给我憋在城里。” 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印,周管事抬起脸。 “要是流寇打过河,王府的粮仓咋整……” “他们抢的是朝廷的米,关本王屁事?” 沿着杯口啜了一口,福王把温酒送到唇边,酒气在暖阁里慢慢散开。 “何三省捧着圣旨瞎显摆。死在河边也是他拉胯!李自成要是真把船夺走,洛阳城内少一批要饭的饿鬼,本王还省的开仓呢!” 腰背伏的更低了,周管事用左手死死按住伤口,连连应声。 福王抬了抬下巴,因为窗外传来了更鼓声。 “撤下一半城楼上的人,免的守备司觉得本王要替朝廷当冤大头。” 吊桥已经收起,在洛阳城门外。仍有兵卒提着灯在城墙上来回的巡走。 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信使赶到了王府门前。双手捧着亲笔手书,这是何三省派出的。 “奉天子手令见福王!借王府外仓粮三万石,熬粥赈民!” 贴着门缝钻了进去,门房接过名帖。 半刻钟过去。周管事的嗓音从门里传出,隔着木板听的发闷。 “王爷身子骨不利索,今天不见客。” 布帛在夜风里轻轻抖动。手书被信使高高举过额头。 “这可是天子的手书,王爷难道不接?” “圣旨有圣旨的规矩,借粮也有借粮的规矩。何三省带着几百号人停在河上,拿张纸就想掏空王府的仓库?天底下可没这种好事!” “王府粮仓有二十七万石米。洛阳的百姓都快饿死街头了!借三万石,绝对伤不着王府的根本!” 纱布被血泡透了一块,右臂吊在胸前。周管事的半张脸从墙头探出。 “回去告诉何三省,算盘打的震天响,肚里没半点存货!王府的大门,不是他一个穷酸账房拿个圣旨就能硬撞开的!” 手里的布帛被攥出深深的折痕。信使立在门下。 “王爷拒不接旨!今天在场的人可全都听见了!” “听见又咋滴?洛阳是藩王府的!轮不到一个破文官来门前撒野!” 王府大门又合严了,人影缩回了墙头。 转身往河岸走去,信使收起手书。靴底踩过积水,溅起了几粒泥点。 三十名水鬼离开了营地。在主船底层,湿布被赵虎臣铺在木箱上。 口中咬着芦苇管,那些人只穿短褂。腰间系着锤和凿子。管头露出水面,每隔数十步便浮起换气。 贴着芦苇荡游进,水鬼在黑黑的河面上。船上火把只留几处。背对河心,船头巡夜兵始终没回身。 脚踝被水底的东西死死扯住,最前面的水鬼刚摸到主船外侧。手掌碰到了船板。 暗网已经兜住了小腿。他低头摸去,全是粗麻绳。 水面接连冒出细碎的气泡,短刀割进湿绳。旁边两人也被死死缠上。 十个枪口伸了出来,从船舷的木板缝后。 抬起手,赵虎臣站在船板后比出三根手指。 亮光掀开半圈水花。燧发枪一齐吐火。 铅弹打穿了网中的水鬼。挣着往外游,余下的人松开了芦苇管。大片血沫浮在身后,被水流拉散。 退回船板后,枪手赶紧装填火药。接替位置的弓箭手把箭矢贴着水面射出。 嘶喊声乱成了一片。为了把水里的动静遮掉,流寇在河岸敲响木梆。 泥水糊满胸口。逃回浅滩的水鬼只剩下十人,另外四个拖着伤腿爬上岸。 咧开嘴大骂了一声,头领望着被水卷走的同伴。 “明军这火枪塞药费半天的工夫!十杆破枪能打死几个?拿人命填,也硬生生趟出条路来!” 有人喘着粗气在旁边回话:“船底下挂着暗网。” “暗网能拦三十号人,难不成还能拦三百人?” 李自成一把掀起帐帘。消息传到中军帐,主船方向的火把只剩几点。 沙粒滚到了木槽里。宋献策站在沙盘边,手指拨动着河水标记。 “水下被动了手脚!主船退的太稳当,何三省那厮估计就在等着咱们靠船呢。” 望过去,李自成偏了偏头。 “真等咱们靠了船,他拿头守?” 手停在沙盘边上,宋献策没有答话。 “火枪装的慢,水路宽敞。明军占着船高,咱们有的是兄弟。”拿起头盔扣上,李自成半张脸被盔沿遮住,“水鬼就是去探路的!死几十号人,摸清了船边的门道,血赚!” 宋献策开口:“派哪支兵马上?” “老营直接压到岸边,让他们冲一轮!” 走出了营帐,李自成对亲兵吩咐:“传令!三更全军备渡。谁抢着粮袋,分他两成粮食!” 提笔记在账本上,何三省在主船舱内听完了战报。 三十人水鬼,毙十六,伤四,逃十。 火药十斤,铅弹十枚,弓箭三十二支。 带着淡淡的潮气,账本被合上。 “撤下船上两盏火把。” 没有立刻退下,军士迟疑着抱了抱拳。 “要是岸边放冷箭,咱们还击不?” “不许放箭。” “万一他们摸到了跳板边呢?” “直接把跳板留出来。” 披甲兵卒被红光照出,河滩上的火把陆续举了起来。 盾牌挨着盾牌,三千名老营兵列在水边。铁甲覆在旧棉袍外面。腰间短刀磨过刃,映着火色。 抬手指向了粮船,李自成站在队伍的后方。 “今晚就吃朝廷的大米!”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夜风血腥 李自成没有立刻催动老营兵,叫人从饥民堆里揪出数百个丁壮,持刀押往河岸。 泥滩上堆满草捆和旧门板,木排被拖进浅水,后方流寇举着长杆催赶,稍磨叽半步,杆头便捅上腰眼。 年轻人抱草捆跪在水里,嗓子早已全哑了。 持刀流寇一脚踢散草捆,刀尖朝主船指去,张口就骂:“把河路填起来,抢到白米,人人都有份!” 年轻人抹掉糊眼皮的河水,重新搂住漂散的草料,弓下腰身,拖着泥水裤腿往河心深处挪动。 河面的火把接连熄灭,主船船头只留两团火光,粮船已经没入黑夜,再也寻不到半点火星。 因为要等木排抵近船帮,赵虎臣领着锦衣卫撤上第二层甲板,弓手藏在船板后蹲伏,才断续放几箭。 零星冷箭掠过水面,多钉进草捆门板,偶尔有人中箭跌倒,也被身后的推排者直接踩入泥水。 岸边流寇瞧见明军不顶事,扯嗓门高喊明军怂了,水中的饥民听到叫喊,拥着木排死命朝前赶。 舵楼下面,何三省攥紧标满尺寸的木杆,河风扫过湿木杆身,冰凉水珠沿着木纹直接淌入袖筒。 “西侧木排再靠近十步,放三支箭,专射推排的人。” 领命军士抱拳退开,转身穿过杂乱甲板,把号令送往西侧弓手。 三支箭没入黑夜,两个流民翻进河中,失去推力的木排横偏半丈,草捆在水面硬拖出长痕。 后方流寇随即跳上木排,肩膀抵住排面,一路骂娘向前死推,门板承受不住分量,脚下吱呀乱响。 木料草捆逐渐盖住水面,排头撞上粮船,门板拼接成的浮桥,也顺势直接搭住外围船只的边。 第一个流寇攀过船帮,守船京营兵随即退向舱门,他提刀追出两步,发现甲板只剩几个弓手,转身冲岸边招手。 “船上没几个人了,快过来!” 另一艘粮船也被木排抵住,流寇踩着湿门板向上死命爬,守军接连后撤,甲板上的箭枝越发零星。 岸边重新举起成片火把,跳动火光灌进两艘粮船,沾泥脚掌踏进米灰,刀背磕的舱板咚咚乱响。 一名流寇头领踹破粮袋,精米从裂口全涌出,落满破靴面,又顺着甲板缝隙淌向木船舷。 那人弯腰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口中狠嚼几下,牙根硌的发麻,仍举火把朝岸上来回疯挥。 “是真米,全是精米!” 河滩上的叫喊立时变了调,更多饥民推着木排冲进浅水,裤腿全糊了泥,脚步却越赶越急。 洛阳城墙上,魏鹤扶住青砖垛口俯视河面,刚握手里的千里镜,此刻已经收回袖筒深处。 亲兵凑到近前,盯着起火光的粮船急问:“守备,咱要不要打开城门,派兵接应一下何三省?” “去接应谁?” 魏鹤抬下巴点了点河面,两艘外围粮船早落入流寇手中,舱门前尽是来回晃的人影。 “难道去救那帮废物?京营早退了,锦衣卫也保不住粮船。福王不肯发兵,自有他的大道理。” 亲兵盯着河面迟疑半晌,喉结来回滚,开口只剩低低一句:“粮船要是全丢,朝廷追究下来……” “那是他何三省自找的,停在河心怪谁?” 手掌拍落垛口积灰,魏鹤收回沾灰的五指,俯下身又往城下河道冷冷瞧了一眼。 “他揣着圣旨来洛阳倒腾买卖,还当满城官兵都的给他让道。今夜便叫他尝尝这河水有多深。” 外围粮船失守的消息传进中军帐时,李自成正扯开粮袋,端详手里那撮米粒。 为了半碗掺糠稀粥打的头破血流的饥民,他这几年亲眼见了不少。树皮早嚼光,野菜也咽尽。 主船舱里那些米粮,只要能搬到岸上,十几万人便能多熬数月,再不用沿途剥树皮抠草根。 宋献策走到沙盘旁边,手指敲在河道位置,扭头禀报:“外围粮船已经失守,两座浮桥也已搭好,主船还没挪窝。” “明军退哪了?” “全退舱门外了。” 李自成转身望向河面,伸手摘下木架上的战刀,拇指猛的一推,露出一寸冷刃。 “去传令,让老营兵踏上浮桥。” 帐中头领直犯嘀咕,朝外面河滩瞥去才开口:“木排托不住重甲,三千人全挤上去,河面非闹翻天不可。” “主船就剩几百号守军,难道凭这几百人,还能守住满船的粮食?” 因为李自成将战刀推回鞘中,刀鞘重重碰上腰间甲片,一记闷响落在帐内。 “路都让何三省铺好了,再磨叽下去,咱倒成了替他守粮袋的憨货。” 传令骑兵沿河岸疾驰,马蹄狠踏湿泥,泥点扫过沿途火把,把火光冲的东歪西倒。 长刀悬在腰侧,三千老营兵开始朝木排聚拢,铁盾牌死死护住胸腹。 队列踏上浮桥,门板承受重甲直沉进水里,河水从接缝不断往外涌,转眼淹过众人鞋面。 主船底舱,赵虎臣死守炮架旁,头顶的脚步声越聚越密。 一名军士飞冲下舱梯,靴底带进两团烂泥,大喘气急报:“百户!外围两艘粮船全丢了,流寇正把跳板接上主船。” “何大人现人在哪?” “大人还在舵楼。” 赵虎臣转身猛踏舱梯,刀鞘刮过潮木栏,直接蹭落一层黑木屑。 赵虎臣赶到舵楼,何三省正拿木杆量岸边距离。岸边木桩被火照亮,第一道刻痕已经全没入水线。 “老营兵踏上浮桥了。” 因为凑近何三省,赵虎臣越过船帮往外看,水面全是一上一下的盾牌,后头的人还在不断往前挤。 “别管他们,让继续登船。” “守军要撤进底舱吗?” “让弟兄们再退两步,脚下放慢点,千万别被瞧出破绽。” 赵虎臣重望远处,三千披甲流寇死挤在木排上,盾面随浪头起落,火光沿着冷铁四处乱走。 何三省把木杆丢给军士,俯身贴紧船舷,拿短刀在前一道刻痕旁边又狠添了一笔。 “还有多少距离?” “按脚程算,大概还剩五十步。” 河风直迎船头灌,腥木气堵死喉咙。赵虎臣死握刀柄,守在何三省身侧,只等那道号令落下。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初触逆鳞 何三省蹲在船头,拇指压着测距木杆上的旧刻痕,木刺扎进指腹,疼的清清楚楚。 “五十步。” 话音落下,船头两列京营兵收起前脚,踩着湿滑甲板往后撤。 三千老营兵踏上跳板,朝主船逼过去,宽板吃不住披甲人的分量,吱嘎声贴着水面传开,洛河水早漫过流寇脚背。 前排人把藤盾举到胸前,长矛从盾缝里一根接一根探出来,后排人用肩膀抵住同伴,死命把前头的人往船上推。 上了船才有饭吃,抢到大米才能填肚子,饿了多日的人哪还顾的脚下木板摇晃?只管埋头往前拥。 京营兵照着步数退,每退三步,弓弦便响一轮。 羽箭扎进藤盾,箭杆在盾面抖个不停,只传出几声硬响,藤皮连裂口都没留下。 老营兵顶着箭矢继续往前挤,跳板被踩的左右摇摆,河水从板缝溅上来,打湿了裤腿。 “往前推,抢米!” 外围粮船上的流寇跟着吼喊,人挨着人往主船方向涌,跳板转眼塞满了肩背和刀柄。 李自成站在河岸泥地里,身后只留二十名亲兵。 左手握住刀柄,他盯着主船甲板,眼皮被河风吹的发干。 明军退的有章法,甲板上的人却挤成一团,几捆粗缆绳横在路中,两只破木箱歪在旁边,木屑被人踩进泥水里。 几名京营兵退的急,膝弯磕上箱角,一张弓从手里滑出去,扑通掉进洛河,也没人敢弯腰去捞。 “当官的撑不住了。” 旁边流寇头领抬手指向主船,咧嘴露出黄牙。“顶多半刻钟,老营兵就能杀进底舱,大米全是咱们的。” 李自成没有接话,抬头估量主船桅杆的位置。 姓何的只靠几百人守一船粮,甲板上却退成这副乱相,哪里都透着不妥。 可几十万斤大米摆在眼前,就算船舱藏着刀口,也得拿人命把路踩出来。 一个穿短褂的流寇光脚攀上船舷,脚趾死抠湿木,抡起短斧,朝固定桅杆的粗绳砍下去。 绳索当场断开,帆布拽着木杆砸落,几名京营兵躲闪不及,只能退到舱门两侧。 半边甲板被帆布压住,帆角浸透河水,贴着木板发沉。 “进!” 流寇撕开帆布缺口,弯腰钻过空隙,朝舱门里猛冲。 船舷边的锦衣卫接连后撤,赵虎臣横刀守在舱梯口,死盯冲在最前的人,刀锋斜劈对方锁骨,血溅上门框,随即退开两步。 “守住舱门,别让他们冲散队形!” 流寇踩上散落的空麻袋,脚底直打滑,后背又被人推着,只能歪着身子往舱门入口硬挤。 洛阳内城楼上,魏鹤快步跨过门槛,靴底带进一线湿泥。 福王靠在太师椅里,面前摆着八碟菜,白玉杯盛着温酒,酒面浮着几粒枸杞。 旁边站着个穿红肚兜的丫鬟,手里摇着团扇,领口敞的宽,露出一片白净胸口。 “守军退到哪里了?” 福王捏起一颗花生米,送进嘴,咬碎时腮帮子动了两下。 魏鹤俯身禀报:“锦衣卫已经退到主舱门口。桅杆被流寇砍断,甲板上的人全挤在一起了。” 福王嚼着花生米,喉间挤出两声笑,端起酒杯饮尽温酒。 “何三省今晚必须死。朝廷拿几十万斤大米做赈灾的局,今夜便让他跟这些米一块沉进洛河。” “王爷高明。” 魏鹤拱手应道,袖口垂在膝前。 福王抬手指向窗外。“传话给城楼上的军士,把弓箭都收起来,流寇和锦衣卫杀的越狠,咱们这洛阳城越安稳。” 主船舱门内,何三省把耳朵贴上门板,木板被外头的人撞的发热,脚步声一阵紧过一阵。 老营兵已经全上了船,跳板两头也堵满了人,铁甲碰着木栏,杂响挤作一片。 何三省抬手,朝身后军士打了个手势。 四名京营兵推着两辆木板车走出来,车轮碾过舱内积水,发出闷响。 舱门吱呀开出一道缝,守军随即让出一条窄道。 车上没有米,红绳串起的制钱堆的满满当当,几串钱滑到车沿,悬在半空来回晃,铜臭混着血腥气直扑门口。 赵虎臣提着长刀,领人守在木板车两侧,刀尖的血沿着刃口往下滴。 冲在最前面的流寇头领收住脚,盯住满车铜钱,越过车身望向何三省。 “当官的也会怕死?” 何三省把测距木杆藏到身后,弯腰说道:“船上的粮食归你们,钱也归你们。只要留我们几百人一条命,放我们下船。” 因为借着求饶的空当,他把舱中剩下的军士一批批引到甲板上。 头领跨过地上的破箱子,靴底踩碎半截木片,提刀走到车前。 “你们平日里刮百姓的粮,这会儿倒拿铜钱买自己的命?” 甲板上的流寇越聚越多,肩膀顶着肩膀,胸口贴着后背,连转身的地方都挤没了。 何三省展开双臂,挡住身后的军士。 “钱就在这。你们拿走这些钱,别伤了弟兄们。” 头领咧开嘴,抡刀劈向木板车。 木轴当场断裂,车身从中间散开。几万枚制钱滚过甲板,哗啦啦漫了一地,有的撞上帆布,有的顺着船边滑进洛河。 流寇顾不上砍人,一股脑儿丢下刀,扑在甲板上抓钱,后面的人见前面在捡钱,更是拼命往前挤。 头领把刀尖送到何三省胸前,刀口挑开衣襟。 “瞧见没有?什么朝廷命官,还不是得跪在老子面前求饶!” 何三省没有答话,转脸望向桅杆旁的沙漏,沙漏里的沙子已经漏尽了。 视线越过甲板,落到河岸方向。因为李自成仍站在原处,三千老营兵这会儿全压在主船甲板和跳板上。 船身沉的太深,洛河水快要贴上船舷,湿气从木缝往上冒。 船底传来一声卡巴轻响。 何三省向后错开半步,刀尖从衣襟前掠过。头领正要伸手抓人,却见他抬起右手。 “时辰到了。” 舱门下方传出一串机括扣动声,第二道声响顺着舱梯传向底层,整条船底一声接一声炸开动静。 流寇头领立马回过头。 底舱里,木板朝两边移开。河水顺着豁口灌进船舱,沿着舱壁不断往上涌。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流寇出闸 铁门砸下舱口,底沿狠狠磕上门槛,溅起一层木屑。 外侧门闩受机括牵动,咔哒扣紧了。 沿舱梯退入底舱的是何三省,门边归赵虎臣领京营兵死死守着,哪还顾得上满地铜钱? 流寇们踩着钱就蜂拥挤到舱口,流寇头领挥刀劈中铁门,火星子蹦上靴面,当场磕缺个刀口。 难道这破门还能挡住老子? “门后能躲几个人?麻溜抬撞木过来,给老子撞开。” 两名壮汉扛来撞木,前端箍着铁皮。 十几副膀子同时抵住木身发力,舱壁被咣当的震响声弄的簌簌落灰。 朝河岸扭身挥动长刀的是流寇头领。 “老营全上。后队都给老子跟进,快点别磨叽。” 口令沿木排层层递远,河面随即亮起成片火把。 浅水区全被木排塞满了,外围粮船跟草捆挤成一团。 拆下的门板搭成浮桥,难道还能给他们留活路? 水缝只剩几道极窄,两万流寇从河滩扑向各处船只,抢前登船的把粮袋往岸边拖,后面来的举火把继续往上爬,船舷旁哪还有站脚的空? 李自成站立在岸边高台上,一抬头就能望见河心主船。 外层粮船失了大半,守军怎么全退进中军大船了? 船上只留几团火光,连弓箭都没了动静。 “传令各营,立刻夺主船。” 抬手指向河心的是李自成。 “把粮袋搬上岸。船必须留下。朝廷的押粮官,得给老子抓活的。” 传令头目应声跑向木排,脚下踩的湿木板来回乱晃。 宋献策留在高台一侧,用拇指反复摩挲袖口磨毛的绫边。 “闯王,船上的人退的太快了吧?” “这破船他们拿头守啊?” “外围守军退的倒齐整,主船撤火把也有章法,瞧着怎么都不像溃逃啊。” 因为听见这话,李自成转过脸来。 “你难不成疑心船舱里有伏兵?” “水面没城墙,几层船板拦得住人潮吗?可何三省要是真怕死,咋不派人去洛阳求援?” 宋献策望向紧闭城门,视线越过河面。 墙垛后只有几个零散兵卒,王府和守备司压根就没派兵出城啊。 “福王封城门,魏鹤也当缩头乌龟。何三省手里哪有兵借?身后压根没退路了。” 因为想通了关节,李自成重新望向主船。 “自己钻进船舱,不就等于亲手把退路锁死了?” 洛阳内城里,知府沈廷扬摊开奏折,窗纸被河上火光映的忽明忽暗。 外头喊杀声越过院墙,因为要定罪,他在纸上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押粮官何三省疏于军务,轻信流寇,致使赈粮尽失,京营兵溃于河上。 站书案旁的是师爷,瞧见墨迹没干,忍不住开口提醒。 “大人,河上那主船不是还没丢呢吗。” 笔尖被沈廷扬送进砚台,重新蘸足墨汁。 “主船让流寇围成铁桶,跟丢了还能有啥分别?” “那朝廷要是问罪守备司呢?” “魏守备奉王府的令闭守城门,出事咋算也算不到他头上。” 沈廷扬俯身续写,笔锋在纸面行的又快又稳。 “何三省出身户部,押粮这差事落他头上,这份死罪难不成不该他担着?” 河心主船里,铁门被撞木反复冲击,闷响顺着狭窄舱道传进底层。 木屑从门框边缘直往下掉,流寇把油布缠上小臂,前排撞累了换后头顶上。 门内京营兵贴墙守候,脚边搁着长弓,握长刀守舱梯前的是赵虎臣。 甲板上的流寇还在增加,后排踩着前排脚跟往里硬挤。 铜钱滚在靴底,接连掉进木板缝。 “给老子接着死命撞。” “门框裂了。再下死力气多撞几回啊。” 走到舱底深处的何三省弯腰掀开第二层木板,手掌扳动藏在下方的木柄。 因为机括启动,绳轮随之转动。木挡板一排排朝后收,粮袋后头藏着的炮架一水儿全露了出来。 赵虎臣把门边交给军士,转身带人揭了麻布。 底舱两侧竟横卧两百门改制弗朗机炮。 炮身多出一截,厚铁圈箍着炮口。 药室在后头排列齐备,火捻各自搁在引火孔旁。 两侧船板早凿出射孔,薄木片覆在外面,绳索就拴每块木片后头。 军士推动炮架,车轮碾过潮湿舱板。到了留好的墨线就停,炮身直接卡进孔位。 赵虎臣顺着中间过道巡视一圈。 “左舷安一百,右边也弄一百门。” “药包分开放。铅弹不许离了木匣,引线别急着装火门。” 伪装挡板全被拆干净,粮袋往舱尾搬,原本堵着的通道硬是敞开了。 头顶的撞击声越发密集,每冲撞铁门一次,碎屑就从门框往下掉一层。 挤入河心的是李自成的两万主力。 火把在外围粮船连成大片,主船两舷被木排堵死,河水只能贴木缝打转。 老营头领死攥门框边缘,转身冲甲板嚎叫。 “再来十个人,把这破门给老子撞塌。” 众人重新抬起撞木,十几双胳膊共同发力。 包铁木头撞上门板,铁门硬生生朝舱内凹进一块。 门缝旁趴着名流寇,借外面火光朝里偷瞄。 瞧见散落的铜钱不说,更深处咋还伸来几根粗金属管? 因为死盯着金属管,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脚后跟贴甲板往后蹭了半步。 谁知身后的人正往前挤,一肩膀撞他后背上。 “麻溜滚边去。该老子撞门了。” 那名流寇被重新推回门边,只好伸开双臂再次抱住撞木。 一道长缝从门框裂出,几块尖木屑飞落。 因为腾不出手拔,一块木屑死死扎进他颧骨里。 舱内炮手早跪在炮架旁,手掌按实药室。 因为要等何三省下令,赵虎臣死死抬着右掌。 何三省扫了眼即将脱落的铁门,视线移向两侧射孔。 火把光从木缝漏进舱内,门外挤满盾牌长刀,木板后头贴的全是汗湿的人脸。 一声闷响从门轴传出,木框随即脱离,整扇铁门猛的朝舱内翻倒下来。 欢呼从流寇嘴里爆出。因为争相闯底舱,人潮全踩过倒下的铁门。 难道他们不知,昏黑的船舱深处,两百个炮口早死死对准了这帮人?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兵临河道 急报筒越过午门,那筒上插着三根红翎。 王承恩亲自捧着它穿过宫道,靴底沾满驿卒身上的泥水。 乾清宫内还亮着灯,几名兵部官员站在丹墀下候旨。 王承恩跨进殿门便跪了下去。 “陛下,河南六百里加急,围住洛阳河道的是数万流寇!赈粮船队已失十九艘外船,这主船难道不是也被他们攻上去了!” 朱敛坐在龙椅内,左手托着一件巴掌长燧发枪机。右手拇指拨开击锤,细看燧石与火门之间距离。 枪机合上,殿内几名官员都朝御案看了过去。 朱敛又把击锤拨开,仍未开口。 兵部尚书忍了片刻,撩袍跪到丹墀正中。 “陛下,数十万灾民便要断粮啊,若是洛阳外河失守!洛阳外河关系河南赈务,臣请调三千京营,携马队连夜南下。” 朱敛用指甲推了推燧石夹口。 “快马要走几日,从京师到洛阳?” 兵部尚书低头答道:“马队十二日可至,多走六七日的是步军,若是驿道无阻的话。” “用了几日,急报从洛阳送来?” “回陛下,要五日。” 朱敛把枪机模型放回锦垫,取过旁边小铜锤,敲了敲火门盖。 兵部尚书膝行半步,额头贴上金砖。 “援军赶不上今夜臣当然明白,可流寇围船后岂不是还要搬运粮草?若是京营能早到一日,就能截回几船粮食!” 户部官员也跟着跪下。 “主船哪能撑过今夜啊!何三省终究是个文官,船上亲军不过五百人,数万流寇可是挤在无城墙可守的狭窄河道里。” 殿内响起衣料摩擦声,候旨官员纷纷跪下,请援奏声挤满乾清宫。 朱敛抓住御案边缘,顺手掀开铺在上面的大明舆图。 厚实图纸卷向一侧,露出一张更大洛阳河道图。 图上每条水道都用青墨画出,十二艘主船以朱墨标明方位。 两舷延伸出扇形线条,相互交叠于河面。 兵部尚书撑起上身,看清图纸右下角的题名。 洛阳水域炮位射界图。 朱敛抬起一根手指,点在被流寇围住的河心主船上。 “谁敢说朕派去的是运粮船?” 殿内求援声停了,户部官员盯住图上标注,嘴唇动数下,没能问出口。 主船底舱左右各列一百门改制弗朗机炮。 炮位后侧配药室四百具,散子铅丸三万斤,甲板内层还藏着五百杆新式燧发枪。 外围粮船分成四组,船腹设火油槽。留出三条退水口,浮桥和木排只要进入图中红圈,便会落进两舷交叉炮位。 兵部尚书用袖口擦去额角汗水,手指停在火炮标记旁。 “陛下,弗朗机炮放在船底,河水返潮最是怕人,夜间哪能看清火门点火?若是有一门炸了膛,旁边炮手难道不会受牵连?” 另一名兵部官员也跟着开口。 “火器守城尚且可行,放在摇晃船上怎行?炮口如此难定,这些铅子岂能打的准?只怕反倒容易伤了自家船只!” 朱敛拿起燧发枪机模型,对准图上浮桥位置按下击锤,燧石擦过火镰,几颗黄白火星落进空药池。 “堵在河上的人才是要射的靶子,怎么须隔百丈点名?药室装进锡筒外裹蜡布,火门装铜盖,炮架底部另有卡榫,船工全是按墨线锁住车轮,有什么不稳?” 兵部尚书还想再劝,朱敛将图纸往前推了半尺。 “每门炮试放二十次,燧发枪试放五十次,那是在船从天津下水前!受潮的药包,难道不是早被工部扔进炉里重做了?” 王承恩低头看图纸,终于明白皇帝近两个月为何日日召见火器局匠人,又为何把京营最会放枪的五百亲军调给何三省。 朱敛重新拿起小铜锤,修整枪机上的铆钉。 “运出去的粮,怎么就不能填几回炮膛?不仅要填灾民肚子!今夜用掉多少火药,明日就让兵部照数补齐!” 丹墀下再无人提调京营南下,几名老臣盯着图上交错红线,连膝下金砖透出的凉气都顾不上了。 洛阳河心主船内,前排流寇踩过倒下铁门,争先恐后涌入底舱,迎面只见两排收拢护板。 撞门时从缝中露出的粗铁管已经缩回护板后方,舱内连半个明军都没留下,唯有铜钱从过道一路铺向深处。 流寇头领提刀跑出十余步,靴底碾断一根黑色棉绳,细碎火药沾在湿鞋面上。 蹲下身用刀尖挑起棉绳,鼻间闻到火硝和硫黄味,这流寇头领后颈汗毛全竖起来。 “麻溜的别进了!往后退,快他娘往后退!” 后队压根听不见喊声,铁门外还有上千人往舱口挤,前面人想转身,肩膀才挪开便被后头重新推回来。 一名老营兵跌在铜钱上,手刚撑住舱板,三四双靴子已经死死踩过背脊,嘴里只来得及吐出半声叫喊。 挥刀砍断棉绳,刀锋落下,头领才发现地面还铺着十几条,每条都通向不同舱壁。 墙角码放木桶也被人撬开盖子,火油沿船板槽口流动,已经漫过众人的靴底。 “往外爬!谁再挤,老子剁碎了这瞎咧咧的鳖孙!” 舱口人潮仍在向内推进,外边只听见夺粮吆喝,数万双脚把木排和船板踩的上下起伏。 流寇头领抓住门框往上攀,挤到甲板边缘时,抬头看见主船桅杆旁多出一座木台。 何三省站在木台最高处,官袍下摆被河风吹开,左手夹着一本赈粮账册,右手捏着烧红火折子。 隔着拥挤甲板互相看了一眼,流寇头领扯开嗓子吼叫:“朝廷难道不砍你的脑袋吗,姓何的!你竟敢烧船!” 何三省翻开账册,寻到第一页写满灾民户数的纸张,拇指压住被风掀动的页角。 “何某回京也活不成,只要粮落进你们这群狗杂碎手里!既然都要掉脑袋,岂不是总该挑个值钱死法?” 流寇头领推开挡路的人,转身便往船舷跑去。 何三省把火折子举过栏杆,待河风将前端火头吹旺,手掌随之松开。 火折子翻过木台,朝甲板下方的火药线直坠。 第一千零四十章 水上绝境 火折子落进药线上。 红火顺着棉绳窜出数尺,分成十多道,钻进外围预留的木槽里。 何三省站上木台,看着火线走向,手里的账册都没合。 火油顺着槽口流开,东侧起了火,沿着木排一节接一节烧过去。 外圈的空粮船被引着,船篷被火头吞过。 船上流寇哪顾得上拿水桶,扭头就往里挤。 “滚开,让开。下船。” “下哪儿去啊?外头全烧球了。” 从舱口爬出来几名流寇,衣摆沾着火油。 有人扑在地上打滚。 火苗从腿边窜到腰上,旁边人伸手去拉,手掌被烫开,只能松手。 那人翻过栏杆掉进河里。 落水后还在喊救命,没喊两句,又被后头跳下来的同伴砸进水里。 火线沿着外围兜出一个圈。 主船上的流寇困在里头,岸边后军隔在外头。 双方隔着火槽对骂,谁也听不清喊的什么。 李自成在河岸高台上站定。 热浪扑上面门,胡须末端都被烤卷了。 他拔出长刀指向河心,身边木凳被他一脚踹翻。 “何三省这狗日的疯子。想烧粮食陪葬啊他。” 站在高台边的宋献策,用袖子挡住半边脸,盯着船圈数了几下。 “火都在外圈烧,主船船腹还没起火。” “何三省要是真想烧粮,他留着中间几条船干嘛?” “娘的,火都围成圈了,你还在这替他找门道?” 李自成一把薅住传令头目的肩膀,把人推向浮桥。 “滚去告诉各营,粮袋能抢多少抢多少。” “船沉前把老营送过去,湿毡都给老子披在身上。” “谁要是敢往回跑,后队砍了他丫的。” 传令头目从河滩上爬起来,连脸都顾不上擦,扯住旗手就把军令喊出去。 “闯王有令,抢粮。” “送老营过船。” “退一步的,后队直接砍。” 军令传到火圈边上。 前排流寇听见了,后排只听了一半。 有人抱粮袋往回跑,有人举盾往前冲。 有个憨批站船头问,哪条是主船? 话才出口,背后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洛阳城头,福王端着酒杯,趴在女墙边。 千里镜对着河道,外围火船全落进镜子里。 他把镜筒交给身旁长史,在大腿上拍了两下。 “好险,好险呐。” “魏鹤要是听了沈廷扬的话出城,本王的兵怕是也陷进火里了。” 长史弓着腰,忙着应承。 “王爷守城之策高明。” “朝廷派的何三省,只会拿粮船陪葬。” “这流寇没吃到粮,洛阳也只能饿着肚子。” 福王抿了一口酒,喉咙里挤出两声冷笑。 “京师派个户部小官,还真当能救河南呢?” “烧吧。” “烧完了,这笔烂账由他自己担着。” 城楼下有百姓探头张望。 福王转身吩咐亲兵,关死角门。 不许任何人靠近城墙,更不许守军私自出城。 河上火势已把半边城墙照得通红。 披上浸水棉被的老营兵,弯腰冲过浮桥。 木板冒出火苗,他们也不敢停步。 前排有人摔进火槽,后排踩着同伴继续往前冲。 湿毡很快烤干了,焦糊气顺着河风灌进众人口鼻。 得了援兵的流寇,开始向主船中层死磕。 盾牌顶在前头,长枪从肩缝里探出。 每隔几步舱道,就留下一具尸体。 通往木台的铁梯下头,被赵虎臣牢牢守着。 刀刃砍出缺口就换一把。 身后亲军轮番上去,硬把流寇挡在甲板外沿。 何三省翻开账册第二页。 借着火光,上面的字被他读出来。 “偃师十七里堡,灾户两千六百一十二。” “缺粮二十四日,饿死四百三十七人。” 羽箭掠过木台,钉进桅杆。 箭尾来回摆动,纸页也被风吹翻过去。 何三省重新按住账页,继续往下念。 “孟津白鹤乡,灾户三千零九十。” “卖儿女者一百七十八户。” “易子者十九户。” 木台下,一名亲军的肩甲被长枪刺穿。 赵虎臣拽住他的腰带,往后拖了一把。 另一名军士跨上空位,刺刀顺着盾牌边沿捅出去。 赵虎臣回头急喊:“何大人。贼兵都快到铁梯了。” “这劳什子账本,能不能等打完了再念啊?” 孟津二字旁边,被何三省用笔点了个红记。 “账上记的全是活命钱。” “今夜谁来抢这钱,谁就该听清自己欠了多少条命。” 下一页写着新安,宜阳,巩县等地。 灾户数百到数千不等。 地名每念出一个,船下就多添几声兵器碰撞。 困在火圈内的流寇越挤越多。 后方退路烧断了,只能冲向内层甲板,试图抓何三省换活路。 举盾攀上铁梯的老营头目,头顶刚露出来,就被赵虎臣一脚踹中面门。 他身子倒下去,后头三人也被砸翻。 “给老子往上冲。” “抓到姓何的,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赏银两字传开,船舱里的流寇红了眼,又往铁梯挤。 长刀顺着木栏乱砍,铁梯两边的护板布满刀口。 看老营接连被火线堵回来,李自成抢过亲兵送来的湿斗篷,披在肩上走下高台。 宋献策追到浮桥入口,一把扯住他的袖口。 “闯王。” “主船何三省留着不烧,这里头准有后手啊。” “您不能亲自上去。” 李自成一把甩开他的手,长刀横在胸前。 “老营全都在河上,老子站岸边看戏?” “往后谁还肯替老子卖命啊。” 主帅亲自登桥,几百名亲卫纷纷举盾跟上。 沿河各营敲起战鼓,畏缩的后队重新挤向火线。 李自成踩过烧焦的门板,靴底冒出青烟。 旁边亲兵拿湿布拍打几下,才把余火拍灭。 外围甲板躺满伤兵。 还能动弹的爬起来喊闯王。 混乱的人潮,又朝主船内层聚拢。 李自成抬起长刀,直指木台。 “何三省就在上头。” “谁砍下他的脑袋,河南地界任他挑一座城。” 喊声传上木台。 何三省合起账本,看见闯字大旗越过火线。 他朝赵虎臣抬起手。 赵虎臣抓住铁梯旁的铜环,用力向下一扯。 藏在船腹内的绳轮转动起来。 几十道铁钩逐个脱开。 外围甲板被李自成带人踏上。 第一只靴子刚越过船舷墨线,核心舱的侧壁就朝河面翻下去了。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黑云压城 砸上木排的是木侧壁,闷沉的撞响传开,河水顺着板缝直往舱里涌。 两根粗铁链随之绷紧,那下坠的墙板,死死悬停在船腹外沿,因为锁扣扣紧了。 本该堆粮袋的舱位早就敞开,生铁掩体横在舱内,齐着胸口高。 火光在河上照过发暗的铁面,半点暖色全没留。 铁板上全凿出方孔,粗大炮口从底层探出来。 上边高低错落排着三层射孔。 河风一卷,火药跟油脂气味全涌上甲板。 李自成立在翻落的侧壁前,跨过墨线的右靴停顿,左靴还踩着木板,腿又向前迈了一步。 跟卫所军交手这些年,官军火铳的门道,他摸的够透彻。 哪次开枪前,火绳没送到药池边去? 河面的雨点只要密起来,这鸟铳就只配当烧火棍。 装填一次净磨蹭半天的时间。 眼前这排枪,却摸不着半截火绳。 天子亲军将枪托贴紧肩窝,枪口前头,全套着钢刃。 刃面借着火光掠过,寒光贴住河面一闪,转眼又沉进铁墙的暗处。 拉开中间铁门的是赵虎臣,他踏上甲板,重甲上全是血点。 他斜垂腿侧的雁翎刀,还挂着油水跟血丝。 铁门后边,五百名天子亲军分三列蹲伏,头排死死盯住了射孔。 中排把枪托抵进肩窝,空位留给末排随时去补。 横过舱口的是整条队伍,军士的肩肘也就隔半条胳膊。 全指着通道入口的,是那越过铁板的枪口。 往胸前收了半寸右手,李自成挤压着刀柄的湿布。 河水顺着虎口流下来,直钻腕甲。 旁边那名亲卫咽了口唾沫。舌根干的发涩,顶在上颚直发硬。 “闯……闯王,铁铳都架船上了,咱还冲不冲?” 抬臂推开了亲卫的李自成,左脚直跨墨线。湿靴踩上木板,印下一个半湿的泥点子。 “几百杆鸟铳想拦老营?烧完一轮火绳,重新填药早他娘磨蹭半天了!” 长刀往前一指,他吼道:“盾手给老子打头,冲上去把这帮鳖孙全剁碎!” 向后连挥令旗的是那亲兵,抱门板跟盾牌的流寇扯着嗓子乱叫,拼命朝主船中段挤。 抽出干布的赵虎臣,擦净刀上油水。 他脸一偏喝问:“第一排火门查过几遍?” 左侧把总扯嗓子吼:“回将军,查过三遍了!药池早塞满,全是新燧石!” 赵虎臣扭头问:“第二排啥情况?” 把总挺直腰杆喊:“第二排早装完了!通条全收了,枪口挨个验的,半点都没堵!” 干布一把塞进腰带里。赵虎臣手中的雁翎刀尖,直直落在墨线前头。 “皇上掏出白花花的银子,白养了你们整整一年!” “火器局十七个匠人烧伤,整整三十万斤火药就这么耗了!” “今晚你们这帮瓜皮谁敢给京营丢脸,老子亲自活劈了他!” 第一排把枪托抵紧肩窝,食指搭在扳机外。 光剩喘气声的射孔后边,谁也没去提前扣。 就在岸边城楼,福王从长史手里夺回千里镜。 镜筒越过那道火墙,这才看清翻出船腹的铁板。 酒杯从手里滑脱,瓷杯砸上城砖。 碎在脚边的残片上,剩的酒液顺着砖缝淌进垛口,洇出一片湿痕。 死死攥住镜筒的福王,喉结来回滚了几圈。 “这他娘是运粮船?”字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去捡瓷片的长史,弯腰把五指悬在半空。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句话也没敢答。 官军枪口在千里镜里,层层叠叠。 下边探出一百多根炮管,火折跟药包早就堆在炮架边了。 砸下镜筒的福王,死扯着魏鹤衣袖咆哮:“守备司查过船队几回?谁敢说船舱里塞的全是粮食!你们这群饭桶全瞎了眼吗?” 魏鹤手忙脚乱抹掉额头的汗水,新汗珠贴着鬓角又滚落下来。 回话时的他,上下牙齿磕的嘎巴作响。 “王爷饶命!卑职光看了押运文书,封条盖着大印。何三省死活不让查,卑职哪知道里头有鬼!” 一把甩开魏鹤的福王,把镜筒再贴回眼前。 那视野,早叫粗大的炮口塞满了。 河面那头,紧贴着老营头领的,是一百多披甲精锐。 包铁重盾硬推到前头。头盔跟护肩一路哐当乱撞。 “满打满算就那么五百来号活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们了!给老子冲,赏银一千两!” 人潮立马朝左浮桥涌过去。流寇踩着粮袋往上爬,通道硬挤进三层重盾,长枪越过盾牌直捅出去。 带头跨过甲板的重盾头领,听着后队铁甲撞的噼啪作响。 动静一路滚向船尾,震的脚底板直发麻。 军士没去点燃火绳,雁翎刀也还垂在赵虎臣手里。 铁墙方孔里啥都没露,就剩黑洞洞的枪口指着。 一踩而过木箱的流寇没停步,两边人马就隔了六十步。 拽满弓弦的弓手站在盾后,第一拨箭雨越过脑袋砸向铁墙。 箭簇砰的砸上铁掩体,火星子贴着铁皮乱迸。 两支羽箭死死钉住后边的桅杆,箭尾晃个不停。 弯腰在后排等的装药军士,看着前面的枪管没偏半寸。 河风掀开脚边那油布,里头全都是码好的药包。 距离就剩四十步了。举着盾的老营头领,直催着队伍加快。 盾牌往前顶的闷响接二连三,撞的人耳朵里生疼。 眼看官军半天不敢放铳,长刀被李自成往盾前一扬。他扯嗓子吼:“瞧见没,这帮怂包怕了!全压上去!” “管他娘的什么鸟铳,冲到跟前还不是被老营的刀切西瓜!” 老营兵顺着通道往上猛扑。 重盾离铁墙就三十步了。早飞出盾阵的投枪,带着风声砸向船舱。 猛然把手臂往前一送的赵虎臣,瞬间高抬雁翎刀。 刀背上一晃火光。那刀锋照着底下,直劈过去。 “放!” 死扣扳机的一百六十多号军士,看着燧石狠狠擦过火镰。 瞬间砸进药池的火星子,点燃火药顺着火门直窜枪膛。 齐刷刷喷出火舌的,是那百十杆枪。 活活撕开河道的就是这动静,震的远处城墙砖缝直往下掉灰。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伪装褪尽 十几个白坑被铅子凿出来,在最前头的包铁重盾孔眼周围。 铅弹咬进生铁!胸口两块甲片往里一瘪,老营头领连人带盾栽进甲板血水里。 刚踩着同伴肩背补上缺口,后排流寇就见第二排亲军把枪身托起。 手里的雁翎刀往下一按,赵虎臣看着枪管搁上生铁掩体。 登船通道又被清掉一片!第二排齐射的火舌,贴着铁墙往前卷。 河面上没空响,火铳声一口接着一口。 门板后头,李自成死死缩着。 抹了把眉骨沾着的木屑,他反手死揪住传令兵衣领。 “快!调弓手!” “娘的!赶紧把人调上来!” “那帮王八羔子,给老子射铁板后头!” 贴着木排,传令兵弯着腰往回跑。 朝主船方向挤过去的,是三百多号踩着粮袋的流寇。 牙根咬的发酸,李自成死盯铁墙后头那些军士。 队形半点不散!眼前这支亲军不用火绳,装药开枪。 连一块木板都没推进去,三十步的距离活填进百十条人命。 伸手死拽住李自成护腕,泥水甩了半身的宋献策顺着浮桥摸来。 “闯王,炮…炮全藏在主船底下!” “趁火炮没合围,赶紧撤回岸上啊!” “老营六千号人,可全在船上呢!” “老子要是跑了,他们都的死在这儿!” “就算留下,你能救回老营吗?” “何三省个鳖孙,正等着咱们挤进河道!” 两盏红灯从主船桅杆升起,话音刚好落地。 吧嗒吧嗒往下掉啊!底舱两侧射孔外的木板砸进水里。 赵虎臣耳朵一动,底舱的铜铃连敲了三下。 浓烟喷出,火星咬住引线,第一批二十门炮轰的一下全炸了。 从炮膛泼出去的铁钉和铅丸,越过船舷直直砸进人堆。 成片的孔洞顷刻在木排上爆开。 站在上头的人挨的肩碰肩,哪还有侧身躲开的缝隙! 水浪,硬生生被第二批炮声死死压过。 包铁浮桥当腰断成两截。 被掀散的门板,顺水打旋往下游漂。 转身就跑!后边没上桥的流寇丢下刀枪。 岸上的人拼命想往后撤。 那些泡在河里的老营兵,拼了老命往岸边爬! 一条条血印被指甲抠出来!断桥边全是抠进湿木缝里的手。 几百号人疯抢一条沾满泥的麻绳,掌心生生磨出红肉。 岸边固定浮桥的木桩子,被人群硬拽进了河里。 贴着水面扫过去的第三轮散子,直接打烂了外围粮船。 船帮的木板全被打烂,千疮百孔! 装粮的麻袋一个接一个滚进洛河。 因为装满粮,泡水的麻袋把整条水道堵的死死的。 挡在李自成身前的重盾,接连变成了烂铁。 因为怕主帅有闪失,两个亲卫死死架住他往后拖。 退向西侧船尾,一行人踩了一脚死尸。 “闯王,桥…浮桥全没了。” “顺着粮船,赶紧跳过去吧!” 李自成回头望了一眼,彻底愣住。 被死死堵在里圈的,难道不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营骑兵? 受惊的战马不停尥蹶子,铁蹄踩进尸堆里又拔出来。 马背上的人脸上全是河泥和血点,连缰绳都攥不住。 翻开赈粮账册的何三省,正站在主船木台上。 砚边沾满红泥,旁边的书吏端着朱砂砚。 笔尖在红墨里猛滚过,浓红颜色直接压住纸面旧字。 账页的背面画着洛阳河道简图。 闯军各营头位置,在主船周边难道没标的明明白白? 边上也一条条记着被夺走的粮船数目。 何三省果断提笔。 一个朱红大叉,狠狠落在老营主力四个字上。 因为力气用的太重,纸面硬是被笔锋划出一道深沟。 这几万流寇难道能全杀干净? 放几个活口出去,不就是为了给各路反贼递个信儿? 要让天下人都听见朝廷换了新火器这件事。 不然今夜这场大仗,算什么值钱买卖! “全记下来。” “今夜全给记下,用掉多少火药,打出去多少铅子。” “明儿同赈粮损耗凑在一处,一分不少报回京师户部。” 因为害怕,书吏瞅着河面上的死人碎木头,手里的笔杆抖的墨汁乱甩。 “闯贼这老本儿,真要折在咱们手里了?” 搁下毛笔的何三省,转头看向河面。 “这可是万岁爷画的地形图啊。” “还有工部亲造的运粮船。” “整整练了一年的亲兵营。” “这好几万人,闯贼他偏要往炮口里塞!” “咱们这笔买卖,真是稳赚不赔的。” 乾清宫,京师里头。 龙椅靠背上,朱敛稳稳靠着。 拇指来回摩挲着的,是一块燧发枪机上的铁铆钉。 整整布了半年,是这盘大棋。 全被他死死算进格子的,是火器营的产能和流寇抢粮的胃口。 顺便验一验新器成色,眼下就只等洛阳收网。 立在书案旁几次想劝皇上歇息,看见御案上的河道图,王承恩又把话咽回嗓子眼。 河道图铺在膝前,兵部尚书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量到第三遍主船到两岸的距离,尚书的手腕猛地一滑。 啪嗒一声,竹尺掉在图纸上。 贴在脊梁骨上发凉的,是被冷汗浸透的官袍。 逼流寇从正面强攻船队,这就是皇上摆出的阵仗。 往后逃命的空当越少,因为搭桥用的木排越多。 就这么被堵在河中心吃药子,这可是几万人。 深的叫人不敢多想的,正是万岁爷的心思。 没睁眼,朱敛低声问。 “漏壶几更了?” “回主子话,三更过半了。” “按这路程算。” “洛阳那边,该打第三轮散子炮了吧?” 滴水的,还有角落里的漏壶。 被朱敛扣进掌心的,是那块枪机模型。 第三组红灯,在洛阳河面上冷冷升起。 炮口轮番吐火!百十门弗朗机炮分三批狂轰。 已经被全打断的,是搭在水面上的浮桥。 彻底垮了,流寇阵势当中那一截。 早顾不上老营死活的,是各营头留在岸边的人。 裤腰带散了也没人低头系!他们只顾朝大路上疯逃。 总共只剩两条出路的,是拥挤的河滩。 挤着往外疯狂涌的,是推搡踩踏的几千人。 烂泥里还插着半截旗杆,营旗和刀枪丢的到处都是。 一段烂泥滩,在西侧被宋献策死死摸到。 被他扯着嗓子招呼到这边的,是没断气的骑兵。 一步一陷走的极其艰难,李自成踩在齐膝深的泥水里。 望向西边,他猛地抬起头。 “西边咋回事!一门炮咋都没响!” 马鼻里喷出的热气混着白沫,宋献策拼命拽住受惊战马。 被他死死塞进李自成手里的,是那截麻绳。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大势倾覆 百余步宽的西侧河滩上,李自成牵马踩进烂泥。 断船中间挤满老营士卒,难道不是求救声从火线上方接连传来吗? 宋献策推他上马,反手拽住另一匹马的马鞍。 “留口子……就是逼溃兵往西边撤啊。” 宋献策嘴皮子翻的飞快:“官军不追倒还罢了,真要咬上来,咱们拿什么功夫去整队?” 李自成跨上马背,手里的长刀仍指着河面。 “老营还没爬出来!收拢骑兵,捞出一个算一个。” 主船上的枪声一点点消停了。 炮手退出药室封住火门。 白烟到底被河风吹散了。 掩体被赵虎臣举刀越过。 五百亲军端着装好刺刀的枪,踩过翻倒的侧壁踏进甲板。 前排三人并肩往前走。 后排的枪口就搭在两人肩膀缝里。 遇到尸体绕开半步,难道不是亲军脚底下的队形压根没散吗? 老营残兵提着刀猛扑,当啷劈在枪杆上。 前排军士用枪身死死架住。 后排刺刀早从缝隙里直捅进对面心窝。 旁边又摸过来个流寇。 斧头都没举起来呢,第三排军士横过枪托,一膀子把人怼下船舷。 亲军每迈五步停一次。 前排退到后头塞火药,第二排补上来。 带血的刺刀就这么死指着前方。 流寇全习惯单打独斗,撞上这铁刺猬立马吃了大瘪。 刀刚砍实一杆枪,边上两把刺刀早把活路封死了。 扔下刀往河里蹦的有,钻破船底下的也有。 头目还在扯起嗓门吆喝人,身边这会儿连二十个脑袋都凑不齐。 铁门被赵虎臣一脚跨过,刀尖挑开一面营旗。 “穿甲拿家伙的通通放倒!跪下丢刀的留活口!” “队形要是散了就滚回墨线重重排!” 命令被把总喊给左右两翼。 亲军脚步放缓,本挤在船尾的流寇乌压压磕起头来。 李自成在河岸上瞅着老营旗帜一面面砸在地上。 缰绳被他死死攥着不松。 这帮老兄弟跟着他从陕西打到河南,攻县城,破官仓。 往常卫所兵一听闯字名头早就撒丫子跑路了。 今夜都还没过完呢,能骑马的就剩这几百号人,步卒全给捂死在河面上。 连一支齐整的千人队都拉不出来了! 浑身滴水的头目爬上河岸,死命抱住李自成的马腿。 “闯王!官军的火铳它不用火绳啊!炮也打的太邪门了!” 头目声音直发哆嗦:“弟兄们冲不过去……真的冲不过去啊!” 李自成低头看着他。 长刀在掌心转了个个儿,这刀到底没劈下去。 “传话!西岸还能骑马的都来扎堆,伤的爬不动的自己散伙!” 头目松开马腿,跪在烂泥里没起来。 “闯王,咱这洛阳还打不打啊?” 缰绳被李自成猛地一拽,战马在滩涂打转。 “保住命回陕西再说!” 岸边后营那些多是裹挟来的饥民。 炮声一停,锄头木棍全被他们丢进泥地,朝着主船方向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起头才几十人。 眨眼间河滩上就跪满了。 求饶声顺着水沿传出老远,还在跑路的饥民脚下怎么还不生根停住? 木台上的何三省走下来,官靴踩过甲板,停在铁栏前。 把总跑来请示:“何大人,岸上跪了怕是有两三万人,里头混着流寇,要不再轰他娘的几炮?” “停火。” 何三省脸皮都没动一下:“谁敢私底下放枪,军法伺候。” 书吏被他叫来,三盏白灯立马挂起。 后边灶船也被喊来靠着主船。 天黑前这十几口铁锅早就熬上了米。 锅盖一揭开。 热气带着米香味飘在河面上。 岸边跪着的饥民哪还忍得住,咽唾沫的动静连成了一片。 洛阳各门都被福王封死了,城里的粮仓压根没开过。 这帮人跟着流寇跑这儿来,不就是惦记这一口饭吗? 何三省站在船头,手指着南面空地。 “拿刀穿甲的去左边!饿肚皮的去右边!” “揪出一个流寇头目,赏一碗粥!肯回老家的给三天干粮!” 岸边真有不怕死的站起来。 怀里的短刀被远远扔开,绕开流寇督战队,疯了似地朝右边跑去。 督战兵举刀要劈。 边上七八个饥民嗷的一嗓子扑上去,锄头不要命的招呼在他背上。 甲衣被几个灾民生生扒下,拿麻绳死死勒住他胳膊。 “这狗日的就是高老四!闯营管队的!前天抹了俺村三个人的脖子!” 见势不对,另一个头目直往人群里缩。 裤腰带被灾民一把薅住,人给生生拽到河滩前头。 “这瘪犊子管抢粮!谁敢藏米就要挨刀子!赶紧弄走啊,官爷!” 岸边,亲军让出条道。 领粥的交了铁器排好队。 木瓢被拿来对付,没有碗的捡破瓦罐装干饭。 这就见底了,第一锅粥。 馋红了眼,后头跪着的灾民不用催,扎进人堆里抓流寇。 换吃食,连躲在伤员里的掌旗也被生生抬出来。 凑到何三省身旁,赵虎臣刀刃上还滴着血。 “这帮人白天还在砸船呢,一口粥就当了内应,倒省得亲军费力气。” 何三省瞟了眼书吏。 “贼寇拿官仓粮食买他们的命,咱端出几口锅买下河南人心,难道不划算?” 西岸滩头。 对岸灾民反水,全落进李自成瞪大的眼里。 讨粥喝,水里爬上来的好些兵卒连身上闯字布条都撕了,混进队伍。 攒多年的老营班底算是砸了大半。 饥民为口吃的,外围也散了个干净。 守着大旗的,岸上干巴巴就剩四百多骑兵。 宋献策拍马冲来,一把夺了掌旗兵手里的杆子,旗面被死死卷住。 “留不得了!天一亮,大路全被堵死!” “过新安往西走!钻山沟回陕西去!” 长刀入鞘,李自成死盯河心主船,马头一转奔着西边土路就冲。 辎重全丢了,就剩这四百多号人。 马蹄子踩出烂泥,一溜烟就不见影了。 破粮船被赵虎臣踩在脚下,死盯西边飘起的灰土。 “闯贼就剩几百骑了,大人,派马队咬上去吗?” 赈粮账本被何三省合上,马鞭抬起直直指着洛阳城头。 “弟兄们扛了一宿,火药见底了,钻山沟实在不划算。” 挥在半空的马鞭顿时僵住。 “贼人跑了,这城里欠咱们的账不还在吗?” 火光还在城墙上头亮着。 福王府那边,几十盏透着酒肉味的红纱灯笼挂着。 装死呢,守备司兵马全缩在城门背后。 赵虎臣长刀入鞘。 拿块烂布抹掉甲片上的血,朝着五百亲军猛摇令旗。 “都站拢了!” “看住俘虏!点清火药!” “下一站!敲洛阳城的大门!”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宣读罪状 何三省话音刚落,门闩直接断成两截,闷响从城门里侧传出。 歪斜着砸进门洞的是半扇包铁木门,半人高的泥水瞬间溅起。 门后的守军拼了命的往后缩,连扶都不敢扶。 因为退的太急,前排几人脚跟撞上门槛,一屁股跌进烂泥里。 城头有人张大嘴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火光连绵的,正是城外河滩,老营的尸首满地铺展。 漂浮在浑浊河水上的,是翻白的木板与折断的枪杆。 五百亲军在远处列阵而行。 被军靴砸的地面动静巨大,步伐不快。 残存的洛阳守军紧盯着那道阵线。 两条腿却抖的站不住桩,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不断响着。 赵虎臣头都没抬,按着刀跨入城门洞。 长街铺满军靴砸地的动静,断木被铁甲长靴完全踏碎。 火把开道,枪阵入城。 铁甲撞击的铿锵声一路往前碾压。 紧闭着的是长街两侧民居,缝隙不透半点亮光,妇孺捂着嘴把抽噎都吞进肚里。 几辆马车被胡乱扔在街口福王府外,连马带车夫早就没了踪影。 五开间的朱漆大门高耸,泛着冷光的是九排黄铜大钉。 宽阔青石阶平日擦的干干净净,此刻竟还有狗鳖孙敢阻拦吗? 今夜,连一条护院狗都不敢在这台阶下叫唤。 停在王府石阶下的是赵虎臣,他眼皮一抬。 “列阵!” 五百亲军散开,成型的是三道阵线。 这下彻底藏不住了,墙垛后探头探脑的死士。 兵器碰撞的乱响过后,门内哪儿还有人敢出声? 王府正堂,福王朱常洵深陷宽大的紫檀大椅里。 半刻钟前砸碎茶盏的怒骂声,此刻被墙外的军阵压的干干净净。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硬撑着仅剩的几分体面。 “本王那可是实打实的太祖血脉啊!” 他扯着嗓子开口,尾音抖的止不住。 “朝廷敢动我王府试试?那就是坏了祖宗立下的规矩!” 旁边跪着的三个管事脸色发青,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地砖上。 一名内侍打着摆子想去拉下堂前的珠帘。 手悬在半空,又猛的缩回袖子。 院里的家丁握着哨棒腰刀,退路被死死堵住,只能僵着脖子盯紧正门。 一步踏上石阶的,是何三省。 手掌探入袖中,他拽出一卷黄绫。 在迎风跳动的火把下,暗金卷轴上的血红御印显眼夺目。 被抖开的是黄绫,何三省视线穿透门缝,嗓音砸在门板上,震彻长街。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他不慌不忙的,字字句句砸进府墙。 “福王朱常洵,居中州重地,坐拥仓廪,不思赈济!” “洛阳围急,闭仓自守,坐视百姓流离,囤积居奇,失民命!” 太师椅重重磕在石板上。 视线下移的,是何三省。 “又纵容家人驱民入贼,借粮养恶,导致饥民附贼,流寇得势!” 大门后头,不知哪个家丁骂了句鳖犊子玩意儿。 下半句直接让旁人死死捂回嘴里。 “又与流贼暗中通款,借乱自肥,情罪实在难容!” 话音刚落,东墙头崩起一声弦鸣。 一个头戴毡帽的护卫翻上墙头。 他手里扣着拉满的角弓,门下的黄绫被三棱透甲箭锁定。 “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在王府门前造次?” 破空声刚起,赵虎臣手中的火铳已经端平,焰火撕裂夜色。 墙头那人脑门炸出一团血花,上半身直挺挺往后折倒。 院墙四周探出的十几双眼睛,这下消失的干干净净。 连头都没回的是阶下的亲军,四个爆破手卸下背上的麻绳炸药包。 牛皮油纸裹紧的火药包,一袋叠着一袋,严实码在王府门槛下。 何三省单手卷起黄绫。 手指点向那扇朱漆包铜门。 “罪状念完。” “给我砸开它!” 赵虎臣后退半步,右臂一挥。 引信接连点燃。 顺着火药线疾走的是橘红火星。 嘶嘶的燃烧声顺着门缝钻进院内。 门后的死士崩溃惨叫,不要命的往前扑,用肩膀死命顶住门扇。 何三省退下石阶,负手立在火光里。 最末一截引线被火星咬断。 整条街猛震了一波,巨响震天,门楼震落瓦砾。 向内猛烈凹陷的,是两扇重达千斤的包铜木门。 门扇直接被气浪扯个稀巴烂。 乱飞的黄铜门钉和尖锐木刺砸入内院。 抵门那排家丁让气浪掀飞两丈远,落地全成了烂肉堆。 御赐的镏金横匾重重砸落,当场断成两截,硝烟滚滚翻腾。 大步走入门洞的是赵虎臣,雁翎刀当啷出鞘。 刀锋直劈内院。 “都给我进!” 门匾残骸被前排军士踩着压进院落。 雪亮的刺刀平直推出。 从右侧走廊冲出来的是十几个不要命的愣头青,高举着刀棍。 木棍砸在枪管上的功夫,左侧的刺刀阵顺势前递。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 带头家丁被三把刺刀一块儿贯穿胸腔,直接钉死在柱子上。 后面举着铁叉的汉子刚要补位。 火铳枪托从侧面带风砸来,重重磕在他太阳穴上。 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横飞进假山池子。 原本靠着高墙大院攒出的拼命胆气,在这屠戮阵型前,彻彻底底散了个干干净净。 两翼军士迅速接管回廊。 遇到反锁的院门绝对不硬冲。 一排火铳抵住院墙退路,谁探头打谁。 往日骑在洛阳百姓脖子上作威作福的护卫,这会儿全都丢了兵刃,抱着头缩在墙角抖成一团。 火光迅速推向正堂。 扶着太师椅站起身的福王,肥胖的身躯撞翻了小几。 他咬破嘴皮子挪出门槛,指着台阶下的枪阵咆哮。 “赵虎臣!” “本王是大明藩王!是太祖血脉!” “哪个狗娘养的给你们借的胆子?敢来王府动刀见血!” 手腕一转,赵虎臣刀尖朝地滴血,连正眼都没看他。 一步跨上正堂白玉阶的是何三省。 被靴底踩碎的是掉在地上的茶杯。 他直面暴躁的福王。 福王嘴唇一掀,脏话刚要往外倒。 那一卷黄绫被何三省扬起右手狠狠抽了过去。 这带血的圣旨,结结实实呼在福王那张肉脸上。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王府叩门 黄绫一角扫过鼻梁,福王眼前一黑,连退两步差点坐倒在地。 等伸手去抓,那张圣旨已经被何三省按在掌手里稳稳压住,一丝余地都没给留。 何三省抬起眼看着他。 “看清楚啊,圣旨在这呢。” 福王喘着粗气伸长脖子去看。 黄绫上那几个朱笔大字,通红刺眼。 抄家去爵。 四个字下头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写的极重,生怕人看不明白。 福王盯了半晌嘴巴张着,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前一刻还死撑着的架子一下子塌了,连同眼里最后那点底气一并碎的干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往后一退脚下踩空,他整个人跌坐在门阶上,蟒袍下摆拖进灰里。 “祖制呢?宗藩呢!朝廷哪来的胆子啊……” 没接这话的何三省,只把圣旨收了回去,袖口顺势一抖嫌弃沾灰。 福王仰头看他,眼神乱的很,嘴唇颤着还要拿身份压人。 “本王要上京!我要面圣!本王要告御状!” 话刚出口锦衣卫已冲了上来。两条胳膊被两名校尉一左一右死死按住。 另一人拿木枷往前一套,咔哒一声锁上。 福王肩膀被压的往下沉,半边脸贴在木枷边缘,呼吸变了调。 院里另一头,王府女眷和管事被陆续赶到前院。 有人哭的发抖,有人想往偏门钻,被锦衣卫一脚踹回去。 兵刃横在脖前,谁也不敢抬头。 何三省抬脚跨过门槛进了正堂。 堂中摆设讲究的很。紫檀桌、玉盏、金漆博古架,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字画。 桌案上摆着一本账册,封皮崭新翻开却空空荡荡,只在尾页留了几个潦草墨点。 手指在账册边角一按,何三省看了一眼。 “哟,空账本啊?” 账册被他一把合上,丢给身旁书吏。 “给我挖,后院地窖全挖开。” 站在门边的赵虎臣目光扫过院落,刀尖在地上一点。 “手都别软啊。” 分出一队往后院去的亲军,铲子和铁锹很快响了起来。 王府前院这边,福王坐在门阶上。 枷锁压的他抬不起头,只能听着后头传来的翻土声,整张脸慢慢沉了下去。 天光还没彻底亮,府门前已堆起碎木和血水。 何三省站在廊下,抬眼往城外看了一眼。 火还在烧,风却转向了。 后院那一声闷响,把地都震了震。 假山旁边刚挖开的土坑塌了半边,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口子。 两个锦衣卫拎着火把往里一照,台阶一路往下深的看不见底。 潮气和霉味一起往上冒,呛的人直皱鼻子。 “下去查啊。” 何三省站在坑边,袖子往上一拢。 探路的校尉跳下去,火把在前头晃了晃,底下传来铁链摩擦的响声。 往里走一段墙上全是木架,堆满油布包的严实的箱子,连缝隙都拿蜡封过。 有人伸手一摸,指尖全是灰。 第一口箱子被撬开时,银锭直接涌出来,滚的满地都是。 院里的人眼睛都直了。 这些银锭不是新铸的,边角带着旧磨痕表面落着灰,翻开一看底层还发黑。 可再旧也是银子。 整箱往外抬时,院子里的地面都发出闷响,砸在人心口上一般沉。 第二箱还是银。 第三箱换成金锞子,掺着珠串和赤金头面。 往后拖,连银票、当票、地契、盐引,一样样堆到廊下。 箱盖被一个个掀开,箱底全是钱,压的箱板都快散了。 院中原本还有人敢大喘气,等十几箱银锭摆成一排,在场的人全都傻眼了,连锦衣卫的手都慢了下来。 算盘被何三省从袖中取出,手指一拨,算珠接连落下。 啪嗒声在院里格外清楚,清楚的让人牙根发酸。 他不看人,只看账面报数。 “第一层,现银三万七千两。” “第二层,现银四万一千两。” “第三层,金锞三百二十,银锭七万余。” 算珠声一颗接一颗,越往后数字越高。 站在一旁开始还抱着刀的赵虎臣,等何三省报到第六层,手已经不自觉松了些。 他盯着那一排排箱子喉结上下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何三省把最后一粒珠子拨到底掌心一收。 “现银二百三十万两!另有粮,五十万石。” 这话落下,院中竟静了半晌。 五十万石粮啊,堆在一起能压住一座城。 王府里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花的,全是中原百姓的骨血。 外头洛阳城还在挨饿,府里地窖却埋着这等家底。 连粮袋都码的整整齐齐,怕潮怕虫怕糟蹋,偏偏不怕外头的人死绝。 站在账册边的书吏手心全是汗,纸页被他捏出褶子。 “这、这数目要是上了京啊……” 话没说完,嘴里干的发苦。 瞥了他一眼的赵虎臣没接话,转身朝院门外看去。 府门外头,原本挤来看的洛阳缙绅已经站不住了。 那些人前头还等着看王府如何撑过去,眼下听见院里一层层往外抬银,几个人脸色白的发青。 抹了把额头,连鞋都顾不得穿稳就往后缩。 有人腿肚子转筋想开溜,脚刚迈出去,又被亲军拦回原地。 福王被从正堂拖到前院时,刚好看见那一排排银箱。 一眼扫过去,他嘴唇白的没血色。 “这不都是本王应得的俸禄吗?那都是宗藩岁给……你们这是抢!硬抢啊!” 算盘被何三省往怀里一收,人走到他面前连眼角都没抬。 “俸禄能堆出地窖?岁给能养出五十万石陈粮?福王这话,拿去给天下百姓听听吧。” 福王想挣脱,木枷压的他脖子发疼。 只能仰着脸,呼吸又急又乱。 “本王要去京城!皇上他总不能一点不顾宗亲!” “能不能去这京城啊,得看后头那道令。” 何三省朝锦衣卫一抬手。 两名校尉上前拿麻布塞住福王嘴。 那布不算干净,塞进去时还带着潮味。 福王挣扎两下,喉咙里只剩含混呜咽,另有人把木枷扣紧一层,锁扣压到最里头。 院中风一吹,银锭上的灰抖下来一片。 何三省蹲下身拈起一锭银子,在指间转了转。 “这东西抽两车出来,做个样子给送京里去。挑几份粮册一并封火漆。天亮前,快马就走。”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铁血抄家 上前一步的赵虎臣握紧刀柄说:“就送这么点?” 何三省一脚踩住块碎银。 “要紧的哪里是几车碎银?账目才是重头戏!得让京城看看这破数,皇上才好定夺,这刀到底往哪儿下。” 院侧摆着两排长条案,几名书吏飞快的趴桌上落笔。 几个王府管事泥水里跪着,伸脖子偷瞄册子。 名目填实了一行行,谁都知道今儿个没法善了,有几个人的牙齿咯咯直响。 扯住缰绳的斥候冲进前院,在王府台阶前连滚带爬的下马摔落。 “大人!城外……城外河滩那帮闯贼残部全跑光了!灾民这会儿都涌去流求义军搭的粥棚啦!” 何三省随手拿块布巾擦去指尖沾的红泥。 “知道了。” 天边透出点青灰,院中上百个锦衣卫全攥紧了手里的刀。 这福王府的肥肉,今夜难道不算是刚扒开个缝? 后院假山旁边。 光着膀子的十几个锦衣卫,把铁撬杠死死抵进青石缝。 千斤重的机关石板被硬生生掀翻在地,发出咔咔的闷响。 因为被扑面冲出的霉臭味呛到,前排几人退了两步。 底下是青砖阶梯,这黑窟窿底还连着长长的回廊。 几支松明子扔下去,火光照出底下的成排铁皮大樟木箱。 开始往外搬的锦衣卫们。 打着成化和嘉靖年号的足色库银全是几十年前的老货。 “第一排起十箱!” “第二排!他娘的,赶紧再来十个人搭把手!” 负责清点的小旗官抹着汗扯嗓门喊。 箱子从第十七口堆到三十多口时,本来还敢数的他嗓子彻底哑了。 陈年老账垫在何三省大腿上,一旁的算盘没动,他只是一页页翻核着。 院里的账房先生在地上跪成一片,各自扒拉算盘,珠子声直吵的人心烦意乱。 “查明!前库地窖有银锭四万八千两,金叶子三百六十片,上等玉器二十四匣。” “左库地窖有白银六万两,还有万历朝的旧钱八千贯!” 双手捧粮册的报数书吏直打哆嗦,声音变了调,“内库搜出粮册!上头记着存粮四十七万石!大人,这儿咋还有好几仓没写数目的烂死账啊……” 翻过一页薄纸的何三省说:“四舍五入。按五十万石记数。” 府门外的一墙之隔处。 停在街口的几顶软轿里头,本来跑来凑热闹的这帮洛阳士绅,此刻个个死攥着轿帘,难道还敢透出一丝缝隙吗? 听着墙头传出的报数声,轿夫们腿软的直打摆子。 浑身没半点力气瘫在街角石墩子上的穿旧襕衫老秀才,嘴唇不住的打着哆嗦,就在这街口来来回回反复嚼着这个要命的数:“老天爷呀,两百三十万两这可是……” 旁边那个绸缎庄老板更是捂着胸口,两眼直直的发愣。 “你是不是还没算里头那五十万石粮啊……” 这哪里还是简单的抄家? 外头那些为了抢口混沙子的霉粥都能把人脑壳给砸的稀碎的中原大旱流民,要是知道这洛阳城的心肺地带,咋就堆着能吃空三镇边军的陈年粟米呢? 大家又不是二愣子,既然王府屯得出五十万石粮,洛阳的骨髓能不早被抽干吗? 前堂石阶底下。 整个人瘫在泥水坑里的福王朱常洵,被百十斤重的实木大枷压的连腰也直不起来,嘴里甚至还塞着块脏抹布。 半时辰前的他死扛不开口,就指望宗人府和京城那边的贵戚能伸手拉他一把。 这会儿他眼睁睁看着锦衣卫把地窖里那打着皇室内库戳印的银箱全都往外搬,这满脑子里岂不是只剩下了一片轰鸣声? 他妈的。 这要命的窟窿,破玩意一见光哪怕叫亲爹老子来也填不上了! 何三省把账册重重拍在案几上。 “给我查清楚!后院南墙连着外头旧井有暗沟,找三十个好手堵死!”头也不抬的何三省骂道,“你们谁要是敢漏一块铜板出去,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 赵虎臣提刀走来,刀鞘上滴着不知谁的血。 “正厅夹墙破开啦,里面搜出十六张连弩!这特么可是死罪。” 语速极快的何三省说:“撅了当劈柴烧火去。” “那女眷和一帮下人们咋处理啊?” “全关偏院等京城旨意!管事和护院里挑识字的留着抄家奴名录。不识字的用麻绳串好。谁敢跑,当场把他双腿打折!” 抱拳的赵虎臣转身就往后院跑。 后宅乱作一团,上百名亲军校尉踹破了房门。 还想往袖里塞金叶子的管事直接被两脚踹翻在地,门牙崩飞且下巴磕上石条。 首饰匣子砸在地上,珍珠玛瑙连着赤金簪子落的到处都是。 拿起朱笔的何三省在册页最后重重写了行字。 抄出现银两百三十万两,粮食五十万石,外加各种地契当票盐引店契一共三十七箱。 “按这数抄明折,现在立马发城外头去。” 掌心里沤的纸角发软,信差双手接过来。 地上挣扎的朱常洵,那砸青砖上的厚木枷连带铁链哐哐响。 脖子憋的通红的他,下巴挂着截混泥水的口水。 何三省蹲下身直视着这当朝宗亲的胖脸。 “王爷还是多留点儿喘气的劲吧!去顺天府这几千里路,可没那么好走。” 彻底没半点人样的朱常洵,脸上这不只剩死灰了吗? 天光大亮后,套着两辆轻便马车的三匹快马直接从王府角门驶出。 车厢里垫着干草的精铁大箱子上头,贴着北镇抚司的交叉封条。 贴肉揣着火漆封死的急递折子的人,正是打头背绑黄布包袱的校尉。 何三省负手站在角门台阶上。 “哪怕跑死八匹马,这折子也必须递到皇上面前。” 领头校尉抱拳大喊:“我他娘的就算人烂在半道上,包袱也决不离身!” 马鞭被猛地一甩。 被马蹄踩的乱溅的积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直奔洛阳东门。 背后的福王府里,那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的。 正一箱箱搬上前院空地的第三批地窖老银子,经太阳一照这几百口大开的白花花箱子,怎能不刺的人眼睛生疼呢? 毕竟才刚被刀子割开第一层皮肉。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满盘皆输 陕西边境的山口,风刮的人脸皮发麻。 李自成勒马停在土坡上,回头数了一遍。 身后骑影稀稀拉拉。 昨夜还能凑出几百骑,连夜奔出几十里,掉队的掉队,钻沟的钻沟,还有些人见官军没追上来,干脆摸黑散了。 天一亮再点,跟在身边的,不足八百。 牙根发酸啊,这数目。 几名老营头目站在坡下,马鞭攥在手里,却没人敢抽马。 几个旗手把旗杆扶着,旗面上全是泥和血,那个闯字糊成一团。 都心知肚明。 老营被打断了骨头,毕竟洛阳没打下来。 宋献策翻身下马,手里攥着几颗弹丸。 这弹丸被火药燎黑,有两颗边缘压扁。 拿在掌心分量不大,却叫他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走到李自成马前,递过去其中一颗。 “不是寻常火铳打的,邪门的很。” 李自成没接。 盯着前头的山口,昨夜枪声还在耳朵里回荡。 宋献策把弹丸举高些。 “铅丸打出去,穿甲,碎骨,射的还快!前头那方阵长枪在前火铳在后,一排打完退下,后一排立马上。咱们兄弟冲过去,刀没举稳呢,胸口就开洞了!” 坡下几个头目听的脸皮猛抽。 昨夜有人亲眼见过。 一队老兄弟扑到河滩上,喊的比谁都凶,结果冲到半道人就一茬一茬倒。 后头的人踩着前头尸体往上顶,顶到死,连官军靴子都没摸着。 宋献策又道:“炮也不对劲。真他娘的准啊,药也足!不是咱们从前见过的那种老炮。过去咱们靠人多,靠饿急了那口气,压过去就能乱。昨夜这一套根本不管用,压上去就是送死!” 李自成这才伸手,把那颗弹丸拿过来。 弹丸上还有火药味。 他用拇指碾了碾,纹丝不动。 昨夜河滩上的火光,三列亲军往前推,枪口平端,鼓点不乱。 老营弟兄提刀冲,前面倒了后面补,再倒,再补。 他不愿继续往下深想。 毕竟那些人都是跟着他吃过苦的。 有人从米脂跟出来,有人从延安跟出来,还有人前两天才从灾民堆里挑出,给了半碗稀粥,就敢拎着木棍去拼命。 结果在洛阳城外,全被打烂了。 李自成把弹丸丢回宋献策手里。 “碰上的不是寻常官军,洛阳这仗。” 李自成开口时,嗓子发涩。 “朱家的小皇帝,倒是把刀磨的死利。” 宋献策抬眼看他,没接这句。 他心里有数,李自成这话说出口,已经不是发火,是有了退意。 一个在陕西山沟里滚出来的人,肯低头认对手硬,必定会换一条路走。 李自成在坡上站了半晌。 看着远处的山脊,他把缰绳往手心里猛的一绕。 “硬茬子,这回不碰了。” 坡下的人全抬起头。 宋献策把弹丸收进袖里,手还在发颤,不过比刚才稳点。 李自成抬手指向西边山影。 “把能骑马的拢起来,伤的重的别丢,能走就带着。走不动的,给点粮,让他自己找村子躲。官军主力要追,总的过山口。咱不守城,不撞阵,往山里钻!” 一个头目舔了干裂的嘴。 “那这粮……” “抢小仓,大城绝对不碰。官道上的粮队能吞就吞,吞不下就撒手。饥民照旧收,给饭聊事。谁敢逼着饥民替咱们送死,老子活劈了他!” 这话撂下,坡下全没声了。 人多难道就命硬吗? 宋献策低头看着袖口,他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官军有新火铳,有新炮,还有敢夜战的亲军。 洛阳城里又抄了福王府,那些银子粮食落到朝廷手里,往后还能练出多少兵? 这事不敢往深处算。 越想后背越冒冷汗。 但李自成不死,这局就没死透。 山里有路,灾年有人,陕西多的是饿肚子的百姓。 朝廷今日能在洛阳摆开方阵,不代表每个州县都有这阵仗。 宋献策抬头道:“回山里也行。洛阳这口肉太烫嘴,咱们不吃。等他们分兵、运粮、押银、查账,哪哪都是漏风的缝。” 李自成瞥了他一眼。 “你这句倒是人话。” 宋献策一噎。 坡下几个头目没敢笑,嘴角抽的直哆嗦。 他一把死死扯紧缰绳。 “传下去,旗子别丢!散出去的人,能找回来就找。找不回来的,拉倒。告诉弟兄们,咱们不是败光了,是换口锅吃饭!” 姓刘的头目小声嘀咕:“锅早让人给砸稀碎了……” 李自成抬脚猛踹他马镫一下。 “那就喝冷水!” 这下有人实在憋不住,短促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笑声虽然不大,却让一群丧气骑兵稍稍回了点魂。 李自成夹马下坡。 没回头看洛阳方向。 看了白搭。 他现在要的是山,是人,是粮,是下一次拉起队伍翻盘的机会。 同一时辰,洛阳城里已经换了另一副光景。 福王府那几口大锅被拖到街口,锅底架的高,柴火烧的旺,米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掀开锅盖时,热气直往上冲,白粥熬的发稠,勺子一搅,米粒几乎能挂住瓢沿。 守在街口的灾民原本还缩着,不敢近前。 第一桶粥倒下去,人群里就乱了动静。 领粥的队伍从十几人排到百来人,再到看不见尾。 这些人前几日还跟着流寇跑,眼下闻见米味,连命都不要了。 有人端着破碗,手抖的厉害,碗沿碰到嘴边,还没喝就掉眼泪了。 王府门前,福王被枷着押出来,沿街走过时,几块石头接连砸过去。 有人唾骂了一句。 “吃着老百姓的口粮满嘴流油,还想叫人给你磕头啊!” 更多石块飞砸过去。 福王想躲,木枷卡住脖子,拖的他踉跄两步,险些扑倒。 锦衣卫只一左一右死死扯住人,不让他摔死。 不是心软,是怕他死的太快,后头账目还没抄干净。 何三省站在街角,等人群慢慢平息下去。 他看着那些灾民把一碗碗粥捧回手里,吹两口,小口往下咽,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把袖口往下压了压。 洛阳这口气,总算接上了。 天色彻底大亮时,城外的风势也减弱了些。 粥棚一字排开,街面上哭声和骂声混在一处,倒比昨日死寂强的多。 中原这场要命的危局,算是硬生生被人按住不放了。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天下战栗 天刚亮,大殿里的砖面还带着夜里存留的凉意,百官依着品阶立定,衣袍下摆扫过地面,连摩擦声都收的很紧。 兵部刘尚书出列,笏板端在胸前,指节扣的发紧。 他盯了何三省半晌,今日这道口子总算能拿来做文章了,武将越权调粮这硬茬子事,正好翻成兵部接手河南军务的由头,够他喝一壶的。 “数万石洛阳粮草他何三省擅自动用,按例当治死罪。仓促领兵断无胜理啊,何三省不过一介武臣,连水战都一窍不通。免的边镇跟着瞎效仿败坏军纪,臣请严查这失粮一案。” 话音落下,几名文臣动了动脖颈,目光往御座那边探去,等着看上头如何接这烫手山芋。 朱敛坐在龙椅里,茶盏托在掌心,指腹拨着浮起的茶叶。 水气升上来,烫的人心底生疼,可他没急着放下。 去教坊司喝花酒写白条写的挺工整啊,平日里要银子时这群官员倒是能一个赛一个开口叫屈,真是活见鬼了。 今天来算旧账是本来就打算好的,洛阳那笔财货只要一到手,新军的骨架慢慢也就撑起来了啊。 王承恩立在台阶下,怀里揣着急报,封泥早拆开了,只等皇帝一句话。 朱敛吹开茶叶,饮了半口,咽下去。 “念。” 王承恩展开战报,嗓音拖的平缓,字句却压的清楚。 “斩贼万余洛阳一战。降者不计,败走西陕的李自成亲骑仅余数百。” 殿里静了下来。 几个人抬起眼,彼此交换神色。 刘尚书手背上的筋络跳了两下。 赢了? 流寇那可是十几万呢。何三省手下那点破兵,连牙缝都塞不满啊,怎么赢的? 准备好的折子,卡在嗓子眼,真是吐不出去也咽不下去,那叫一个憋屈。 皇上刚才这一声念,明摆着是挖好了大坑等我往里跳啊,若真赢了的话。 王承恩接着往下读。 “得现银二百三十万两,还有粮五十万石,抄查福王府。” 大殿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前排礼部老臣正捏胡须,手一滑,扯下白毛,疼的眼角直抽,也没敢出声。 二百三十万两。 搁在往常,这笔钱都够把教坊司包下来日夜唱曲,唱到朝代换了还余音未散。 朱敛把茶盏搁下,瓷底碰上木案,发出一声脆响。 看着阶下这群人,他心里分的门儿清,腰杆才立的住嘛,只要手里有了闲钱。 把京营从里到外翻一遍都够了,靠这笔银子,挑最好的买那些大炮和新式火铳。 “田亩盐引地契及银票若干都已经封存入库。福王罪证齐全被奉旨抄家去爵,候审了。” 底下没人接话。 朱敛往椅背一靠,目光扫过低下去的脸庞。 “水战必败这种鬼话,现在还有谁敢站出来提吗?” 殿中依旧压抑。 刘尚书把头垂的更低,只盯着脚前那几道砖缝。 二百三十万两银子压下来,谁还敢再提旧规矩,那不就是上赶着往刀口上撞吗? 小皇帝手里有钱有人还有大胜,谁敢递这瞎矛头,谁就准的当场见血。 殿外传来脚步声,锦衣卫抬着装霉银的木匣进来,木匣落地时地板都跟着沉了一下。 盖子揭开,里头尽是发黑发霉的银锭,霉味混着地窖里的土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块银锭没摆稳,从匣中滚了出来,当啷两声,滑到礼部老臣脚边。 朱敛抬手一指。 “养的起发霉的银子,更养的起饿死的大批百姓,看看这些福王府里挖出来的藩王宗室。” 礼部老臣嘴唇发颤,膝头软了半分,想往下跪,偏又没了力气。 旁边给事中手才伸出去一半,又忙缩回去。 这时候扶人,不就是明晃晃往同党里站吗? 分明是摆在殿上的刀口嘛,这哪里是用来赏人的东西,那几块发着恶臭的霉银子。 朱敛看着他们的神色,心里算盘拨的飞快。 这不过算第一步而已,福王的钱进了库,逼着这帮老贼把手里的烂账全盘吐出来那才是接下来的重头戏呢。 王承恩把战报折好,退回原位。 朱敛伸手重新取过茶盏。 “手里有钱还怕没人上赶着做事吗?京城商户这些天递来的名帖朕可都看了。” 几名内侍退下。 没多时,午门外已经有商贾代表候着,消息显然早透出去了。 买军械,修营垒,养边军,京城商号闻着铜臭味,跑的比谁都快。 殿里的官员后背都发了冷。 这笔巨款压根没打算进户部,皇上这是要一脚踹开文官这套老把戏,直接找商人干活了。 几名户部官员抬了抬眼,明摆着想抗议几句。 地上那匣霉银锭落进眼里,话头便自己咽回去了。 如今冲上去充愣只会被连根拔掉,伸手捞钱不也得挑个好时候吗? 这招就是拿战功生硬堵嘴,转手就拿银锭子狠命砸人。 干脆把文官系统撇到一边去找商人做活,手法利落,连喘息空当都没留给大伙。 朱敛没给他们留盘算的余地。 火器制造本就不是小作坊能撑起来的,订单砸下去,九边的防务也得跟着动。 “传旨。” 王承恩弯腰领命。 “少报一名便停一处新火器换装,九边总兵十日内全报上实缺名册。敢虚报冒领的混账,查实就抓来严办。” 这道旨意出来,兵部和户部几个人脸色发青。 九边吃空饷是老毛病,查实缺,就是冲着将领的命根子去的。 皇上偏还添了一句停火器换装。 摆明了是拿火器当诱饵逼着大伙吐出吞进去的空饷。 银子能买新火器,可没了火器,拿什么破铜烂铁去顶关外的悍猛骑兵呢? 没人敢开口反对。 这时候要是替九边说话,可不就是把脑袋上赶着往皇上的屠刀底下送嘛。 王承恩领了旨,转身出去安排。 早朝散了。 刘尚书走出大殿,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晃了晃,又强撑着站稳。 他回头望向装霉银的木匣,晨光落在银面上,泛着死灰的光。 兵部这帮人往后十天里,想安安稳稳睡个觉怕是门都没有了,这烂摊子足够让人头疼炸裂。 他咽下喉间的干涩,扶着殿外的柱子,一步一步往台阶下挪去。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金银入账 太仓门外石路,被车辙压的发亮。 城门到街口,不全是银车吗? 吱呀作响的车轮,连晨雾都压的散不开。 一手按刀,一手扶车,兵卒眼睛总往木箱瞟。 箱盖缝里的银光,晃的人心口直发热。 城头上风极大。 左臂仍缠厚布,朱敛扶住垛口站定。 伤处一动就扯的额角发烫,可他目光死盯车流。 一箱接一箱,木箱全抬进太仓。 库门外吏员翻的手酸,笔尖蘸墨飞快,纸页上洇出一层黑。 朝服换成便装,立在阶下的何三省神色更紧。 这一步踩下去,往后的路不就是在悬崖边上走单骑吗? 朱敛看着长队,没急着开口。 入库的银车,他等着。 等木门合上,等锁链落下。 他抬了抬手,示意王承恩。 翻到中页,王承恩双手捧起册子上前来。 “收了二百三十万两!银子全在这了!” “金锭,粮票,盐引,地契,都盘明白封存了。” “福王府抄出的田契,也登记造册了。” 城墙下老臣脸色瞬间变了。 二百三十万两啊! 就在这数落地时,许多人肚里的花花肠子被砸的粉碎。 等着皇帝抄完福王,被宗室和户部烂账整出幺蛾子,这帮人不还在等笑话吗? 堆进太仓的,可全都是真金白银。 这下还能有什么笑话看? 这回被账本盯上的,轮到他们了。 朱敛倒是没急着训人。 他在心里盘算。 火器局扩坊,修营垒,京营换装,哪个不要钱? 报上来实缺名册,按人头发饷,这不是十日内的差事吗? 就算空饷能砍,前线真兵难道不要吃饭吗? 别看银子多,撒出去快的很。 能让钱打水漂,流回旧渠吗? 若让户部碰上,三成没,五成拖,除了那句国库艰难,送到军营还能剩啥? 朱敛眼皮一撩。 “够修营垒不?够换火器不?够养京营不?” 低着头的户部旧臣慌了神,手指在袖子里来回乱搓。 要是谁敢说不够,皇帝还能不查钱去了哪? 如果说够,往后拉了胯,担责的不还是他们? 这话横竖接不得,接不接都烫手。 何三省拱着手,上前半步。 “足够。” 把话说死的何三省顿了顿。 “按陛下的法子,半年里头,京营必能脱胎换骨。” 旁边的旧臣,暗斜了他一眼。 他全当没看见。 朱敛点了点头。 王承恩展开黄绢,扯开了嗓子念。 “命何三省入户部,任户部尚书,掌管钱粮调度!” 城头下可不就猛的静了一瞬吗? 几名旧臣被吓破了胆,脸全白的发青。 朱敛没给回神的余地。 “旧案旧账,让新尚书捋一遍。” “该补的补,该罚的罚。” “谁敢拿前朝那套瞎糊弄,直接下大狱。” 不知是谁狠咬了一下后槽牙。 听见这动静的,正是何三省。 没回头的何三省,这会儿清楚的很。 回去把库房和书吏房封了,所有钥匙换一遍! 最近三年的账,按年月分堆查。 扯的太远的不管,单挑见血的掐。 皇帝要的是能动的钱,可不是漂亮的折子不是吗? 交代完的朱敛,往另一侧走去。 左臂伤口被风吹的,连掌心那些血口都隐隐发麻。 钱入库,可只是开头啊。 若是没变出火器,没变粮草,没变兵卒手里的刀枪? 还不是一堆没用的破铜烂铁? 王承恩递来了第二本折子。 朱敛接过折子,眼都没抬。 “宋九人呢?” “在西角门外候着。” “喊上来。” 被引上城墙的,是个满脸黑灰的匠头。 这人指缝里全塞满黑灰,衣袖直接卷到手肘。 宋九刚弯下膝头,就被抬手一把拦住。 “行了!朕要手艺,不听虚礼。” 宋九咽了口唾沫,尴尬的很,只能站直。 旁边老臣开了口。 “御前没个规矩……” 朱敛没搭理他,继续问。 “铳管会捣鼓吗?” 老臣只能憋屈的闭上嘴。 嗓子发干的宋九赶紧抬起头。 “会!臣在火器局窝了二十七年,铳管、药筒、火门全经手了。” “炸膛算的准不?” 愣了一下的宋九这会儿有些发虚。 “算的不敢说死……能硬试出来。” 朱敛反手递过去图纸。 “那就去试。” “加人手,盘作坊,三十万两直接拨给你调。” “俩月内,火枪产量翻五番。” 图纸边角捏直皱了,手发抖的宋九不可置信。 “三……三十万两银子?” “嫌不够塞牙缝的?” “够……够活命了!” 朱敛指尖按在铳簧位置,继续往下敲打。 “新弹也得试。” “开花弹,改火门,改药仓,改壳体。” “朕不要听响的破烂,要炸开壕沟掀翻木栅,把敌军骑兵干碎的硬货。” 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宋九的喉结狠滚了滚。 “就算拿命熬,那也得试上十几回啊!” “那你就给朕试!” 朱敛看向他,双眼里全是煞气。 “银子砸你头上,库房交给你,匠人全归你。” “两月内,朕要看到拿的出手的东西。” “能办妥,火器局你当家!办砸了,你脑袋搬家!” 宋九声音发紧,扑通一声伏低身子。 “臣……臣把命豁出去了!” 生怕这三十万两飞了,脚步飞快退下的宋九哪里敢停。 城楼上不是很快就恢复了安静吗? 站在风口的朱敛,正望着太仓方向。 远处库门沉下去的落锁声,猛地砸在京城半空。 抄福王、清藩王、压户部、逼商贾、整军械、查空饷,哪一样不是提着脑袋干? 这全扣成一环的局,哪怕前头每步看着险,此刻不也成了吗? 王承恩低声道:“万岁爷……午门外还守着好几拨商贾,非说愿意出钱出料,铺头一批作坊。” 朱敛从嗓子里硬挤出了一声冷哼。 “叫他们去外头喝风!” “要掏多少钱,朕自然给条明路。” “拿坑蒙拐骗那套应付差事,银子能留,人头也得一并留下。” 后背发紧的王承恩赶忙垂首应下。 剩下的银车,全被推入了太仓大门。 城墙上的守军,纷纷朝那边看过去。 而转身离开的朱敛,已往内城方向大步走去。 关外的风难道还没变味吗? 一只云层里掠过的海东青,翅影直压着长城外雪线。 落入盛京汗宫的它,岂不正是沿着驿路向北飞去的? 第一千零五十章 九边俯首 宣府总兵韩铎捏着公文,手背上青筋直跳,纸角早被他攥的起了褶。 大同镇送的报文短短几行,里头写的字却极为扎眼。 福王抄没,二百三十万两入库,户部改易,何三省这老梆菜升了尚书。 往下细瞧,韩铎的呼吸慢了半拍。 连藩王都被朝廷收拾了!一刀下去哪有余地?他本还做梦拖日子,盼着京里少年天子松口气,九边空饷大家照旧吃,如今这心可是拔凉拔凉的满心直发毛。 他自己狠心压的调令,正摊在桌案边。 本来寻思卡死兵部动作的几张纸几枚印,眼下却成了他碰不得的要命玩意儿了。 炭盆里的火苗跳的不稳当,把他那张脸映的一阵明一阵暗。 “来人!” 正要行礼的亲兵从外头进门,就被他抬手止住。 “把账册搬来……快去!” 亲兵当场愣住。 “总爷,您是说……空饷那几本?” “让你搬就去搬!” 韩铎这话咬的很死,铁定是在跟谁较劲。 转身出去,亲兵哪敢多嘴? 几口木箱被抬进屋,账册摞的齐整,边角早沾灰。韩铎死死盯着册子,他喉结滚了滚,忽然抓起火折朝炭盆里一扔。 纸页一烧就卷边,马上腾起黑烟。 韩铎却梗着脖子没退,屋里味道立马呛人。他拆开书页扔进去,火苗烧着纸张,黑字白纸转眼成灰。 贴门站着的亲兵,大气不敢喘。 这厚本账被他烧光,掌心早让火盆烤的发烫,额角直冒冷汗。再磨蹭那就是等死,他心里门儿清。 “笔墨拿来。” 铺开折纸在案上。 提笔时,他手腕沉了沉,头一行字写的极慢。 请罪,认饷,补上缺漏,交还兵权。 写到这他硬生生顿住,死盯着纸上几个字,只盼能留条活命的路。 “重拿一张,快点!” 小吏忙不迭换纸。 韩铎重写一封信,落笔更重,末尾硬添一句求锦衣卫进镇查验军饷,凡有贪墨情愿自纠。 字一落笔,笔管被他扔下,整个人浑身瘫软在椅背。 “挑那条快路跑,送京师!” 亲兵拿稳折子,转头出了门,脚步迈的极快。 次日,头一个乱阵脚的在宣府城里,不是将领而是大头兵。 军需库库门大开,银子一袋袋送到棚外。按名头分发票子,手里总算摸到实物的兵卒当场发愣,底下人群随即疯狂朝前挤。 “真发钱了!” “居然没克扣半点?” “足数,这回给的足数!” 银锭被人放到牙上狠咬出白印子,大家这才敢信。 消息传开。大同,山西,蓟镇,榆林,一重重爆开。 大半夜收到同份京报,那帮还在看热闹的总兵脸色哪还能见人? 藩王都完犊子了,哪个缺心眼敢去送死? 连夜送出的这几封折子递到京师,被王承恩死死抱着,御前站了半刻愣没敢搁下。 朱敛冷眼扫过,伸手按住。 “压着吧。” 王承恩赶忙低头应下。 “把锦衣卫给朕撒出去,九边每镇进人!死盯军饷,不动军权。哪个瘪犊子敢扣半两银子,朕当场砍他脑袋。” “奴才……遵旨。” 朱敛合拢折子,指尖敲击案沿。 他图的可不是这帮人扯淡,得让他们打心眼儿里发虚。虚到不敢拖拉,虚到不敢隐瞒,虚到一听京师来人,乖乖交出烂账。 头批锦衣卫抵达宣府。 没去总兵府也没递拜帖的这帮人,入城之后直奔军营。 听见门外报声,正在账房里等着的韩铎只让人把库门打开。 一名参将急忙赶来。 “总爷,锦衣卫说……要点军需库。” “那就让他们点啊。” 参将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韩铎看着他:“若还想替谁挡门,你现在就去。回头锦衣卫问起来,我会说是你自作主张。” 参将退了半步。 “下官、不敢。” “那就去拿钥匙!” 库门打开,锦衣卫校尉带着人进去,点过银库查验粮册。 “奉旨点账!” 腰牌被校尉往桌上一拍:“按名册发饷,按原数补米。每月缺多少,就写多少!” 军卒列队站在帐前,银锭当面过秤。 领到钱后有人忍不住问:“长官,这回是全数?” 校尉抬头:“少了你的吗?” “没、没少。” “那就给我拿好!” 赶紧把银子收起来的兵卒,回头冲着同袍喊:“足数!一个钱都没少啊!” 营里的话很快多了起来。 “朝廷这回可是来真的啊。” “有钱拿,往后哪还发愁?” “还得是咱当今圣上!” 开始是私下念叨,如今站岗的大头兵敢当面嚷嚷。 破晓时分,锦衣卫已在门口直愣愣堵死。 “滚来开门,点账!” 比起福王府那堆发霉烂银,剩的这半条命好歹能活。 请罪折子全没入朱敛的眼。 杵在殿外阶前的他,等着赵虎臣进京。 这趟回京带的不光有战报,更翻出火器在战阵里的破烂事。 一入殿门,赵虎臣铁甲还兜着黄土。 递上册子,他单膝重重砸地。 “陛下听禀。依着宁远、锦州过手看,新造燧发枪连着打真爽利,连营拉胯不到哪去能用。就是大头兵走路远了膀子扛不住。那火药筒碰上潮天,直结硬疙瘩。” 朱敛捏起册子,翻过两页。 “继续讲。” 赵虎臣仰头直面。 “枪管要锯短半寸稍变握把,连着骑营也能使。这开花弹要是真管用,破寨平沟子,威力一准压死红夷大炮!” 这册子被朱敛一把按住。 “宋九那里要人给人,要料拿料,敞开给他试炮!过仨月,朕得瞅见一杆能上马杀敌的铁军。” 殿里人心里门儿清。 哪是多造几杆火枪的买卖? 大军这是要改头换面了。 看向殿外的朱敛,看着日头坠去宫墙根,金瓦顶压了一层薄光,京师铁定翻开新历书了。 国库见银子,钱落进兵手里,作坊大片扩出,九边那群兵痞全变成了软脚虾。 这盘大局,总算平稳过了河。 盘旋在关外的海东青,早不往草原方向落脚了。 擦着长城北飞的这畜生,直接将一封刚到的催命急报送进盛京汗宫内。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风向辽东 盛京汗宫里,风从檐下穿过去,吹的铜炉里炭火一明一灭。 皇太极坐在案后,从关内送来的情报被指尖压着,纸面被他捏的起了折。 看下来一行行的字,他没有立刻开口。 二百三十万两银子,福王抄没,户部改制,九边查饷,锦衣卫入镇,新火器局扩建。 单拎出来每一条看,都不算能要命,连起来就不对劲了。 站在左侧的多尔衮狐裘没解,眼角瞥过纸页,笑了一下。 “明朝打赢几股流寇,就把关内吹上天了?李自成那帮人本来就乱,少粮没甲缺炮的,输了也不稀奇啊。” 皇太极没接这句。 纸上的银数被他盯着,又看了一遍。 二百三十万两。 这数目不是给人看的,给的是刀和枪。 见他不说话,多尔衮索性往前半步。 “皇兄,咱们打明朝不是头一回了!城墙厚炮多有什么用?兵不敢动官只会糊弄鬼!真到了阵前,八旗骑兵压过去,山海关是泥捏的啊?” 皇太极抬眼。 “他们赢了一仗,你偏偏就只看见这个。” 多尔衮没再笑的那么松。 把情报放在案上,皇太极的手指点了点银数。 “能干什么你算过没有,这二百三十万两银子?” 多尔衮皱了眉。 马料粮草和出兵几日他当然会算。可明朝那套烂账,他压根懒的算,以前也用不着算。明朝的银子到不了兵手里,多算少算差不多。 皇太极自己接了话茬。 “能把京营从头换一遍,能铺开火器局,能补足边军欠饷,能让心里发虚的兵卒重新认朝廷!银子一到位,不是他们乱,咱们南边探子倒撑不住了!” 多尔衮脸色慢慢变了。 他不是不懂,只是打惯了仗,习惯了看刀骑兵和城池。 皇太极看的是另一层。 明朝这几年一退再退,朝中也烂的掉渣。可只要银粮一通,旧病还能压住,火器一整边军一稳,巨兽就不是此前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皇兄是说,他们要起势了?” “是醒了,不是起势。” 皇太极把情报推到案边,声音压的低了些。 “醒的比咱们想的要快。” 多尔衮收起了笑意。 脚步声从帐外传进来。 斥候跪在门口,头压的很低。 “山海关有动静啊汗王!明廷探子往外撒,盘查驿路多了去。蒙古那边两条线断了,送信的人没影了!” 皇太极听完,没骂人。 “还有什么?” 斥候咽了唾沫。 “一批新火器送进宁远了。关内匠人到了,城头试架呢。祖大寿那边没藏着掖着啊。” 多尔衮听到这,冷哼一声。 “不藏着掖着?纯属虚张声势瞎扯淡。” 皇太极看了他一眼。 “没准是钓人呢。” 多尔衮闭了嘴。 走到地图前,皇太极起了身,手落在山海关到宁远一线。 “从今日起停掉对蒙古袭扰!能抽的人,往山海关和宁远撒。我要新火器的底细。” 他转过头去吩咐。 “火门大小、药量多少、枪管长短全弄明白!装填几息,雨天能用不,骑兵冲近多少步会开火。一个个查清楚!” 多尔衮问:“真要把人压过去啊?蒙古那头才刚压出点口子。” “看清对手再说。” 皇太极没有迟疑。 “弄清楚再谈别的。要是连敌人手里的东西都看不明白,打过去不就是白白送命吗?” 多尔衮不再多言,抱拳退了出去。 汗宫里剩下炉火噼啪作响。 站起身的皇太极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山海关往北扫过。纸上线条在灯下显得硬挺,化成一道道裂开的缝隙。 手被他伸出按在关宁防线区域。 “明朝这回,是真舍得下血本了。” 他喃喃自语着,指腹在地图上收紧了。 京里送来的火器被祖大寿接过,他没急着夸。 副将拿过去掂量着,鼻子里喷出口气。 “新鲜倒是新鲜。真上了阵,可别把咱们当二愣子耍!” 几个老兵也在旁边看,他们笑的很低,笑完又盯着督战太监看。 器架旁站着督战太监,手里捧着尚方剑,旁边是一名锦衣卫百户。 枪被祖大寿翻过来,指腹蹭着机括。 他不懂匠活,可懂兵器。东西能不能上阵,就看会不会拖累当兵的! 最烦火绳的就是老火铳!风大不行雨天也不行,夜里还亮着当活靶子给敌人看! 这东西要是真能省掉火绳,宁远城外能少死不少兄弟。 可他不敢立刻就信。 京里送来的玩意儿,向来有个臭毛病。 账上写的是一回事,到了手就成了另一回事! 祖大寿看在眼里,盘算这枪有多神不是目的,是想看朱敛动真格到哪一步了。 皇帝若真做成了火器,关宁军以后就得换个活法了。 若只是京城里瞎热闹一阵,宁远还得靠城墙和火炮壕沟熬苦日子。 副将凑近嘀咕:“咱们宁远靠炮台啊将军!新枪留给新兵蛋子练练就行,老卒别折腾了。真坏在阵前,咱们骂娘都来不及啊!” 正要开口的祖大寿一顿,城外忽然传来一阵碎马蹄声。 斥候从箭楼冲过来,脸上布满汗水。 “报!西北十里,发现建奴游骑了!” 枪柄被祖大寿攥在手里。 “多少号人啊?” “探骑两百人,后头的情况摸不准。” 副将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宁远城外十里的位置不远不近,够试探也够引人上钩的。建奴这步走的太熟练,明摆着是来摸底虚实的! 没等祖大寿开口,督战太监跨步上前。 “圣旨在这!陛下有命,起用新枪,城外迎敌去。谁敢拖延,按军法论处!” 副将当场就要炸毛了,手按刀鞘,嘴唇发白。 “你这是拿兵卒试新火器啊!两百骑兵来个冲锋,五百步卒能顶的住吗?” 太监把剑柄往前一送。 “顶不住也得给我顶上去。” 祖大寿盯着剑光看了片刻,把手里的燧发枪往身后一递。 “点齐三千兵,给老子开城门!” 副将一愣着问:“真出城迎敌啊?” “皇帝既然把枪送到我手上,就不是让放在柜里的。” 回头看向城外的祖大寿,眼底慢慢压住了一丝犹疑。 “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儿值不值这三十万两银子!”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辽塞初鸣 宁远城门开启,门轴拖过石槽发出一阵摩擦声。 干燥的土腥味随风灌入,直接扑在人脸上。 出了城门的有三千兵马。 步卒走在前方,两侧分列着骑兵。 五百名新配火枪的兵,被推到阵列最前方。 新兵们攥着燧发枪的手心发酸出汗,毕竟是太紧张了。 脸色发苦的副将,望着这排头兵。 “这特么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没有回头,祖大寿的视线死死锁在前方黄土道上。 那里暂时看不见别的,只有满天尘烟。 两百名建奴骑兵露出身影,从地平线上钻了出来。 马蹄踏的不紧不慢。 一手控缰一手取弓,骑手隔着老远便开始搭箭。 城外的明军,他们压根没放在眼里。 行至半程,向两边散开的建奴队形拉出一道弧线。 这是准备绕到侧翼放箭了不是? 副将马上扯开嗓子嚷嚷。 “步卒往后撤!” “撤!别站着当活靶子!” 横起天子剑的督战太监,守在阵前死盯着。 脚下连半寸也没有挪动。 “敢后退的,当场砍了!” 喉结来回滚动的兵卒,手里的枪杆发出细微木响。 有人的后脚想往后撤,鞋底却被身后的同袍死死挡住。 敢移动的人再没有了。 祖大寿抬了抬下巴。 一点点压近的,正是那队骑兵。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马鼻喷出的白气已经能看清了吧? “火枪准备。” 齐齐抬平枪口的,是前列火枪兵。 铁簧还没扣响,肩膀和手臂已经绷成一片。 额角淌下汗水的最前头新兵,汗水沿着下颌滴落砸在枪托上。 留下一块深色湿痕。 “开火!” 同时升起一片火光的,是整个阵前。 没有火绳引燃这道手续了。 连成一片的只有十几声闷响。 被枪声震的跳起的,是地上的尘土。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当场失蹄。 折向一旁的马腿,带着沉重身躯和骑手一头栽进土里吃瘪。 张弓的后面骑兵还没动手,第二列火枪已经抬起。 再次响起的枪声划破半空。 几名骑手翻下马背,散落在黄土之间的是他们手里的箭。 张了张嘴的副将,喉咙里只挤出半个音节。 “这娘希匹……” 话没说完,接上来的已是第三列的枪声。 借着马速冲到敌前,再用骑射撕开阵脚,这是建奴惯用的打法。 那股冲势今日却在枪声里被生生截断了。 互相冲撞的都是前排人马。 一段建奴够不着的死亡空地,始终留在明军阵前。 勒住战马的几名骑兵绕着阵列边缘兜转。 这是想寻一处薄弱地方重新逼近啊? 抬剑指向左翼的,是督战太监。 “左边!火力接上!” 抬臂开火的侧翼火枪兵没有任何迟疑。 灌进鼻腔的火药气,呛的人连连咳嗽。 在阵前迅速铺开的白烟,遮去了远处的旗号和骑手身影。 撞来撞去的,只剩马嘶声和惨叫声了。 站在后阵的祖大寿,目光始终落在前列火枪兵身上。 拿这批新枪做个样子,回城之后再向兵部讨价还价,这是他原本的打算。 眼前的结果却让他双脚定在原地,半步没移。 装填和起枪接的如此紧密。 分成三列轮番开火的五百人,前列退下后列就补上。 没有散乱的始终是阵形。 这五百人的阵列算是换了副骨架吧? 原先只能靠人命和胆气硬顶的野战,居然打出了自己的节拍! 在阵前转了两圈的,是那两百名骑兵。 横在马蹄经过的黄土上的,是十几具尸体。 拨转马头的剩下人等,沿着来路仓促退走了。 追在马后的尘烟把背影散成几团。 消失在黄土道尽头的建奴,没过多久就没了踪影。 只剩风声的城外一片空旷。 仍举着枪的火枪兵,肩臂酸胀发麻。 被枪托磨的生疼的是手掌。 慢慢放下发烫枪管的人,直到祖大寿走到阵前才出现。 喉咙发干的副将望着那些兵。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将军,这批家伙什还真挺硬茬!” 没有回答的祖大寿,俯身拾起一支刚刚开过火的燧发枪。 透着木托传进掌心的,是枪管的热气。 沿着枪身摸了一遍,他指腹碰到机括时停了片刻。 往日里要是让这两百骑兵冲到阵前,明军的队形少说得乱掉一半吧? 哪怕手臂发抖,今日这些新兵的枪口也没有偏离队列。 退让半步的脚下也是没有的。 方才要是乱了阵脚,冲进来的这两百骑便是单方面屠杀啊! 站直身体的祖大寿朝城头看了一眼。 把燧发枪扛到肩上。 “回城。” 跟上两步的副将朝城外看了看。 “不追着干他们一梭子吗?” “追个屁!” 话音落的沉的祖大寿,吩咐却一声连着一声。 “这批火枪全部给老子登记清楚!” “谁拿了枪,谁熟悉枪法,谁能带火枪队。” “名册今晚送到我案前!” “给兵部写折子!” “打发叫花子呢!军中能配多少我就要多少!” 怔了片刻的副将,转身叫人传令。 踩过城门前碎石的鞋底,带出的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 始终没有开口的祖大寿走在回城路上。 脑中反复重现的,是刚才那三轮齐射。 战马倒地的声音,骑手滚进尘土吃瘪的身影,还有新兵握枪时发抖的手。 全挤在一块儿,根本挥不去! 这玩意要是真能铺开,辽东这盘棋怎么不得换个下法啊? 宁远城头。 收起天子剑的,是督战太监。 望着建奴退去的队尾站在风中的他,紧绷的下颌冷硬。 转向祖大寿。 “万岁爷等信儿呢,今天这出,算你拎得清。” 抱起双拳的祖大寿低声作答。 “是手里的家伙识趣。” 看了他一眼的太监,没有接这句。 从袖中取出一封急报,他直接递了过去。 “京里要试用回报。” “枪管能撑几轮,机括卡不卡,药包受潮还能不能用。” “送回京师,三日之内。” 接过急报的祖大寿,手指捏紧了纸背。 低头看向肩上的燧发枪。 仍有余热的枪身,混着火药气的铁腥直冲鼻腔。 不仅是火器,朝廷这次送来的,更是改换天地的打法。 京师里的捷报,也在同一天由快马送抵御前了。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帝心向北 捷报送进武英殿时,正站在辽东沙盘前的,是朱敛。 沙盘铺的极大,山川河口,城池关隘,全按尺码堆出来了。 山海关一线压着几枚红旗,宁远,锦州,松山,台头营,这几处关口都被他一一看过。 把战报放到案边,王承恩小心退到一侧。 “祖大寿那边,已经出城试枪了。” 王承恩小声说,“两百建奴骑兵,连阵前都没挨着就被打退了。祖大寿这老小子是真急了,眼巴巴催着要更多的燧发枪,半点没含糊。” 朱敛听完只点了一下头,目光还在沙盘上。 “拿来吧,那战报。” 递上战报的,是赶忙上前的王承恩。 扫过几行字,朱敛指尖在连射、轮替、建奴退去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神情没半分轻飘。 这一场小胜算不上定局。 可它难道不能说明燧发枪真能上阵,也真能压住骑兵的冲劲吗? 靠守怎么能够。 放下战报,转身看回沙盘的,是他。 “做对了,祖大寿这回总算做对了。” 王承恩低声问:“皇爷,要不要再拨一批过去?” “拨。”朱敛抬手按住辽东那片平原。“加紧拨一批,给宁远,转头给锦州。可光当缩头乌龟守着,那怎么成。” 视线落到几处可供骑兵展开的位置上。 “火器得跟着人动,得跟着马跑啊。光靠着步兵和城墙死扛,哪能啃下辽东这块硬骨头?” 不敢接话的王承恩,站的更稳些。 眼下的大明,还没到能和八旗在平原上拿人命死磕的时候。 火器光用来守城,能顶住一两次,哪顶得住常年累月的耗? 想在辽东包圆了对手,难道不该再往前走一步吗? 点在沙盘上一处空地。 “传旨。把宋九、赵虎臣叫进宫议事。” 王承恩忙记下。 没过多久,两人便匆匆到了殿外。 一路小跑的宋九,裤脚带着灰,明摆着是从作坊里直接赶来的。 带着几张画好的草图,指背沾着墨的,是赵虎臣。 进殿行完礼,没让他们多跪,朱敛让人把辽东沙盘抬近些。 “要一支新兵,朕得要一支新兵。” 抬了头的,是宋九和赵虎臣。 “不是步兵,也不是那种老掉牙的旧式马队。” 朱敛手指从山海关划到锦州,又划到宁远外那片平原。 “燧发枪是能打阵前,火炮是能压城头,可要是两条腿追不上建奴的马,那不还是光挨揍吗。朕要能骑马的火器兵。得能冲,能停,能换枪,还得能在马背上玩得转短管铳。” 赵虎臣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短管铳真做出来,射程可就短了,倒是个马上好掉头的活计。” “能要命就成。”朱敛看向宋九。“火器局把手头的闲杂活计全停了。专门给朕抠这马背用的短铳。枪托砍短点,簧片弄硬气些,药筒也压严实了。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户部何三省开口。” 抹了把额头汗的宋九,答的很快。 “臣回去就改。” 没放过他的,是朱敛。 “还要加个事。开花弹接着捣鼓。壳子打薄点,火药塞紧些,拿破木头寨子,土疙瘩墙,废炮台去炸。” 连声应下的宋九,心里门儿清这回要做的东西,和之前大不一样。 站在一旁的赵虎臣听到这里,忽然抬头。“皇上这是要把火器从守城,往野地机动上推啊?” 看了他一眼的朱敛点头:“正是。” 赵虎臣拱手。“这要真弄出名堂了,辽东那帮骑兵的打法就全变了。可这路子,恐怕得拿人命在战场上实打实的喂出来啊。” “实打实的战仗,正是朕要看的。”朱敛没有否认。 殿中安静下来。 从外头进来的何三省,手里捧着户部簿册。 原是被提拔上来管钱粮的他,如今也算习惯了满朝文武都眼红银子的日子。 “皇上,太仓刚进项的银子已经分出去了。军械占一成,边关军饷两成,还留了一成专门给火器局扩场子用。剩下的全捂在库里,防着北边急用。” 点头的朱敛开口:“这差事办的利落。” 何三省拱手时,神色比前几日稳了些。 抬眼看向他,朱敛冷声下令:“户部打今天起,用不着再替那些烂账擦屁股。钱粮怎么进出,全按朕定的规矩办。谁要是敢在火器局上卡脖子,敢拖欠前线将士的卖命钱,直接去诏狱喝茶。” 应的干脆的何三省低头:“臣记下了。” 朝堂的风向,到这一刻彻底转了。 原先那些死掐着名目、拖拖拉拉的官老爷,现在全得看户部脸色过日子。 钱到位了,军饷发下去了,连火器局都开始圈地盖作坊。 这时候谁再敢冒头拦路,那岂不是成心跟皇帝过不去? 心里透亮的朱敛,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头罢了。 银子让朝廷的轮子转起来,火器让军队脱胎换骨。 真正要命的,还是辽东那边的动静。 望向殿外,天色已近黄昏,宫墙拉出一条长影,压在青砖上。 海东青送出的消息,已经再次从关外飞出。 盛京汗宫里,皇太极只要消息够快,眼下也该掂量出宁远城下那一枪的分量了。 也该轮到他选了,是继续耗着,还是亲自下场死磕。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 单膝跪地的锦衣卫,双手高举竹筒。 “皇上,关外八百里加急。” 接过竹筒,指腹在封蜡上停住的朱敛,没拆。 站在旁边的王承恩,大气都不敢喘。 看了一眼殿外北向的天,朱敛一把抽开封蜡。 竹筒里掉出来的,不止一封信。 还有一张沾满血迹的纸。 纸角卷边了,字迹勉强能看清,那是人在紧要关头拼着最后一口气划拉出来的。 开头就四个字,锦州告急。 下面还跟着一行字。 城中已断粮,求援。 指尖在血书上僵住的朱敛,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殿里静的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谁也没出声。 把血书慢慢折起压在掌心,抬起头的他,眼神扎向沙盘的最北端。 那一带,原本只是平缓的边线。 现在,已经被血染透了。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血字千钧 压在掌中的血书,纸面已经被血浸透。 王承恩站在殿下,几次抬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殿外天色已经暗下,宫门的铜灯点起。墙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这声响隔着厚墙传进了武英殿里。 朱敛把血书交给王承恩。 “传内阁、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的人也全都叫来。” 王承恩接住血书,低头应下。 “今晚就议?” “查清楚锦州军情,就在今晚。所有人,明日早朝朕都要看见。” 因为急着去传旨,王承恩抬头看了一眼皇帝,一路退到殿外。 不过半个时辰,几名值守官员入宫。兵部尚书披着外袍赶来,帽子都没戴正。何三省抱着账册,五军都督府那边也来了两名老将。 朱敛没让他们落座。 把锦州告急四个字指给众人看,他把后面的血字摊开。 “城中断粮,求援。” 殿中无人说话。 兵部尚书盯着血书看了好一阵,拱手道:“皇上,锦州孤悬关外,军粮断绝已经有些日子了。辽东各营兵力分散,宁远、松山、台头营这些地方都需留兵防守,眼下实在挤不出大队人马。” “抽不出?” “关宁军里头能打的不多,祖大寿手里的火器也就才放了个响。若强行调兵,沿途有建奴游骑拦截,援军一旦未到,锦州丢了,后路也得跟着断。” 朱敛问:“你的建议?” 兵部尚书垂下头。 “弃了锦州,令城中守军退守山海关。兵力聚拢,守住关门,等朝廷整顿军务。” 这句话落下,五军都督府的老将拱手道:“皇上,兵部所言有理。眼下不适合在关外死磕,守住山海关,至少能保住京师门户。” “弃城?” 朱敛看着两人。 “锦州一弃,宁远与松山就被推到建奴面前。锦州粮道一断,关外各营都会失去依托。你们守山海关,是要守住关,还是要把辽东十几年的经营全扔出去?” 兵部尚书跪下。 “皇上,臣只求稳妥。” “稳妥?” 朱敛拿起血书,走到兵部尚书面前。 “城中将士断粮,拿血写信求援。你让朕回一句,守不住就回来?” 兵部尚书额头贴地,不敢回答。 五军都督府的老将开口:“陛下,打仗不能只凭脑袋一热。此刻出兵,若援军被截,锦州保不住,朝廷还要折损三军。” 朱敛转身走到了兵部案前。 案上摊着辽东舆图,几份调兵文书压在边角。兵部尚书急忙起身,伸手想收走桌上的那些文册。 朱敛拔出腰间长剑。 剑锋落下,案面从中断开。 文书散了一地,木屑落在青砖上。 殿内几名官员纷纷跪倒。 盯着兵部尚书,朱敛收剑入鞘。 “弃城二字,从今天起朕不再听。” “锦州还在,朝廷就要救。宁远还在,朝廷就要守。谁敢拿退守山海关来糊弄,朕斩了提议的人。” 兵部尚书嘴唇发颤。 “皇上,三军调动需要粮草,火器新军未成军,京营骑兵也没用过短铳。三日内出关,实在……” “朕给你三日。” 朱敛打断他。 “调粮由兵部负责,户部拨银,整队交由五军都督府。三日后,援军出关。” 何三省拱手。 “臣领命。” 两名都督府老将互相看了一眼,跪下接旨。 兵部尚书跪在断案旁,不肯应声。 朱敛走回御案后坐下。 “兵部尚书周显,暂留原职。辽东所有军报今夜整理出来,辰时送到武英殿。若少一份,朕拿你问罪。” “臣遵旨。” 周显伏地叩首。 命令发下,殿里的官员没有散去。五军都督府的老将心里清楚,三日后出关,朝廷要赌的绝对不止锦州一座城。 朱敛也明白。 祖大寿靠燧发枪逼退建奴骑兵,宁远一线有了能喘气的机会。锦州在这个时候断粮,说明建奴看出明军火器的变化,开始从军粮和道路下手。 光缩着守城,迟早得拉胯。 要救锦州,就得让一支能跑、能打、能护住炮车和粮车的队伍走出关门。 朱敛传召宋九和赵虎臣。 两人入殿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宋九手上沾着黑灰,赵虎臣则穿着甲衣,显见是从营中赶来的。 朱敛让王承恩把锦州军报递给他们。 看完血书,宋九抿住嘴唇。 纸被赵虎臣放回案上。 “皇上,京师新军训了不到一个月。” “领头的人得把活儿干明白。” 朱敛看向赵虎臣。 “三千人,朕给你,编成火器新军。随援军出关,三日后作为先锋。” 赵虎臣抱拳。 “臣领命。” “短铳和开花弹由新军带着。短铳交给精骑护送,开花弹拨给炮队。护住军械,打穿挡路的营寨,这就是你要干的活。” 赵虎臣抬头。 “八百精骑从京师大营挑?” “从京师大营挑。” “短铳这玩意儿,骑兵未必愿意拿。” 朱敛看了他片刻。 “愿不愿意不重要。三日后,他们得会用。” 赵虎臣沉默片刻,拱手道:“臣挑能听令的。” “光会听令的,朕绝不要。” 朱敛指向宋九。 “你带人把短铳和开花弹送到大营。骑兵每人领短铳,骑马、下马、转身、换枪,全练。三日里练不成,就留在京师。” 宋九应道:“局里清点,臣现在就回去做。” “清点完,成品送来。明日校场,朕要看新军誓师。” 一切安排妥当后,拟旨的活交给了王承恩。 三千火器新军从京营抽调,八百精骑从京师大营选出,五军都督府派出押运队,户部当天拨足十日粮草。 兵部尚书负责开关文书和沿途驿站。 这份军令送出武英殿时,天色接近五更。 到了第二日早朝,锦州血书摆在丹陛前。 满朝文武全都看见了纸上的血迹。 没让人宣读,朱敛拿起血书,掷到百官之间。 纸张落在兵部尚书面前。 “锦州断粮,求援。” 殿中传出低语。 朱敛抬手压下。 “朕只问一句,锦州能不能救?” 周显跪在地上。 “能救,只是……” “能救就调兵。” “皇上,臣的意思是,十万大军救锦州才够,三日内无法凑齐。” “十万大军,朕没让你调。”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浴火试刃 朱敛从丹陛走下。 “朕只要三千火器新军,八百精骑!” 群臣抬头。 “进关送死啊,就这点人马。” “三日后自然见分晓,送不送死。” “陛下不可轻率啊!” 几个老臣齐刷刷出列,拦着不让出兵。老头子们怕这怕那,念叨粮道没通,又嘀咕军械不够,更有胆小的断定锦州压根守不住。 朱敛站在丹陛下,听完这番废话。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 “诸位磨叽半天,倒是一件事说的清楚。” 所有人闭嘴。 “你们就是想让朕退兵,对吧?” 朱敛拔出长剑,剑尖杵在地上。 “大明的城能守便守,能救便救!难道要白白送人?寸土不让!” 字字砸在殿里。 谁还敢放半个屁? 上午,三千火器新军在京师校场集齐。这帮兵甲胄不全,也是东拼西凑来的,队形站的松松垮垮。可人手腰里别着一把短铳,背着火药筒。 八百精骑在另一头列阵。 赵虎臣骑马绕场,把骑兵分作十队,挨个查验铳袋和火绳。 朱敛登上点将台。 “锦州快扛不住了!给你们三天整训,三天后出关。任务就一个,护住家伙什,干翻挡路的敌军,把军粮送进锦州!” 没一个人吭声,在这台下。 三千新军死死攥住兵器。 朱敛看向赵虎臣。 “带他们起誓!” 赵虎臣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阵前。 “军令摆在眼前,三日后出关!临阵退缩的,直接砍头!连家伙都敢丢的怂蛋,也是死罪!把粮车送进锦州,那可是头等军功!” 骑兵与步卒吼着应声。 吼声还没落定,校场外头突兀闯入一阵马蹄动静。 一名东厂番子撞开人群滚下马背。他满身尘土,手掌磨的稀烂,爬到点将台前直直跪下。 “万岁!” 他抬起头,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火器局宋九……他娘的炸了作坊,人没了!” 番子这话一出,校场立马安静。 朱敛下台钻进马车,王承恩骑马跟上。赵虎臣带两队骑兵护在后头,三千新军全留在原地等令。 马车冲出校场,顺着西街直奔火器局。 这一路上,王承恩把东厂报来的信交代了一遍。 火器局后院走了水,半个试炮院塌成了渣,看门的匠人说是开花弹试制场弄出的炸响。宋九和十几个匠人全在里头,不知死活。 “火药还有多少?” 朱敛开口。 “账上记的货全在前院库房,后院只留了今天的量。” “短铳呢?” “全在东院放着,没见毁坏。” 朱敛没再出声。 马车刚到门口,整个院子全被烟尘捂了个严实。后墙塌了一大截,碎砖满地都是,几个匠人抬着伤号正从缺口往外钻。 王承恩慌忙下马。 “皇爷,里头要命啊!” “去把路清开。” 朱敛踏进火器局大门。 院子里碎木头破铁皮到处都是,地上生生崩出几个大坑。半拉试制房全塌了,大木梁死死压着石台,边上还有没烧完的火绳。 匠人们见皇上亲临,全吓的扑通跪地。 “宋九呢?” 没人敢搭腔。 朱敛朝着废墟走去。 王承恩赶紧招呼匠人去抬压在上面的木头。还没等上手,塌了的破墙缝里传出几声咳嗽。 一只手从砖块中间伸出。 一个满脸黑灰的人从里头爬出。 宋九扒拉开身上的破布,死死抱着个铁疙瘩凑到朱敛跟前。 “皇上,成了!” 朱敛盯着他看。 宋九头发燎了一半,右胳膊袖子稀烂,脑门上还流着血。可他怀里那铁壳子正往外冒白烟,上面全是裂纹。 “这叫成了?” “开花弹成了!” 宋九把铁壳摆在石台上。 “臣装满药,又把引信铰短了。前面几次试,火药燃的太飘,刚出手就炸。昨晚换了新配方,第一枚延迟够长,摔到地上才开裂。” 王承恩盯着塌了一半的院子。 “怎么塌的,这后院?” “第二枚炸的。” 宋九回答的极快。 “第二枚药劲过了,铁架子跟石墙全没顶住。” 朱敛端详那只铁壳。 外表裂的厉害,缝里卡着碎石渣。底下留着烧黑的引信窟窿,边缘还带着铜末子。 “试了多少?” “十个。” “成了几个?” “前八个不是早爆就是成哑炮。第九个延迟正好,第十个也对路。” 宋九抹了一把脑门。 “第九个把墙轰平了,第十个掀了后院水井盖。” 朱敛扔下铁壳。 “死了几个人?” “断腿的三个,挂彩的七个,阎王爷没收人。” “整座火器局差点上天,你心里没数?” 宋九低头看着地上的砖头渣子。 “有数。” “这就算成了?” “火器得上阵杀敌,药劲小了砸不开土墙,劲太大又压不住引信!臣熬了十七天,昨晚才把时间稳住。按老方子,扔出去之前手里就能炸六个。眼下十个里头有八个能落地开花!” 朱敛追问:“那剩的俩呢?” “还在摸底。” 宋九把手按在铁壳边。 “可这批货已经能杀人了。” 王承恩眉头打结。 “十个里头有两个坏种,这就敢送去军营?” 宋九没吭声。 朱敛随手捡起一块破铁片。 铁片边子极薄,茬口犬牙交错。要是贴身炸开,再好的甲也够呛挡的住。 “威力比旧货大出多少?” “拿土墙试过,老货只能崩个坑,新配方能把两尺厚的实心夯土掀翻。扔进木头寨子里,谁还敢继续守!” “引信能留多长功夫?” “全看引信长短。短的三息,长的五息,装药的时候必须定死。” “难不成不能更长些?” “再长必得受潮,烧到一半准得熄火。太短的话,扔出去的人连躲都躲不开。” 朱敛盯着宋九看了半晌。 “把能用的全封好,装上车拉去校场!” 宋九猛的抬头。 “皇上,臣这头还得接着试啊!” “辽东那边哪还有功夫等你!” 朱敛转身交代王承恩。 “通报赵虎臣,开花弹今天就进大营发给炮队。箱子上必须写明白引信多长,哪个混账敢乱换,就地正法!” 王承恩赶紧记下。 “再弄两百号工匠来,把库房里存着的空壳全清走。” 朱敛回头放话。 “宋九,你跟着队伍出关。” 宋九当场僵住。 “臣也要去?” “你自己捣鼓的玩意儿,用法你最懂!真在阵前掉了链子,老子找鬼去问?” 宋九双手一拱。 “臣领命!”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饮鸩止渴 话说到这,后院又传来铁片落地的响声。 一名工匠从试制房跑来,抱着半截裂开的铳管。 跑的太急了,在石阶前摔了一跤,铳管滚到朱敛脚边。 宋九瞧见残片,脸上黑灰被汗水冲出道道痕迹。 快步过去把残管捡了起来。 “不能配给骑兵,皇上,这短铳。” 朱敛看向铁管。 管子从中间裂开了,内壁留着烧痕,外层铁皮也翻鼓着。 “试射了?” “骑马试的。” 残破铁壳被递到了朱敛手里。 “步下试射已经过了,到了马背上打响也不成问题,可骑马转身,颠簸,重新装填时,受力不均的是这管子,药量被臣往下压到了七成,照旧炸膛。” “多少倍?” 宋九咬牙。 “步下试射的三倍,皇上。” 脸色一下子变了,王承恩。 转身牵来朱敛坐骑,缰绳被宋九一把扯住。 “上了马背的火器,炸膛率高的邪乎,足足是原先的三倍啊!” 废管还握在朱敛手里,裂口朝上。 试验册子被宋九递给太监。 纸上记着具体时辰,马速,装药量和损耗情况。 步下试的是十六支,炸了一支。 到了马背上绕桩,二十支里头坏了足有六支。 工匠批注留在册子最下头。 马速越快,震动的越要命。 朱敛看完,折起纸张。 “怎么不早报?” 宋九低头。 “昨晚只弄出开花弹,今早才去操办马背上的事,药量臣本想着降到五成,好歹保住这铁管。” “还能打穿甲衣吗,降一半药量?” “贴脸能。” “马背上能打准吗,这距离?” 宋九没吭声。 答案早明晃晃写在纸上了。 赵虎臣赶到火器局时,试射场还没收拾。 一支完整器械被他捞起,细细摸过外观,试验步骤也被问了个底掉。 “炸膛多半和管子脱不了干系,丸子还在里头呢。” 宋九说:“铁皮打的太薄了,加厚又死沉死沉的,骑兵端着转不开身,弄的短了,火药压力全挤在最前面,臣反复改了三回都没压住啊,皇上。” 东西被放回木头箱里。 “剩两日就拔营了。” “定夺这烂摊子,只能请皇上了。” 宋九看向天子。 “重新开炉打铁,少说得耗十天,要加厚也根本来不及了,这批短铳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兵部官员听到风声,急慌慌赶到了院外。 周显领着两名郎中,站废墟前哀嚎:“出岔子率太高了皇上,兵马出关未见着敌军的影儿就会先折一阵,那出兵令臣请收回,守住山海关才是上策!” 理都没理他,朱敛。 周显大着嗓门喊:“三千新兵蛋子刚领到开花弹,还有两成黑药没验呢,这会儿派兵胜算太低了!” “退守山海关这话,你都翻来覆去念叨两遍了。” “为朝廷大局着想啊臣这是!” “眼巴巴看着锦州饿死人就是朝廷大局?” 周显噗通跪地。 “不能让兵将白白送死,哪怕锦州真扛不住。” 朱敛从旁边径直走过。 “出兵的令,朕已经下了。” “军令总得看时机啊,皇上!” “时机?” 脚步停住,朱敛回头。 “城里断粮了,建奴贼军就在大门口,眼下就是活生生的时机,再熬三天,锦州连根毛都剩不下!” 周显趴在地上死活不吭声了。 没再废话,天子大步跨出火器局。 当夜,武英殿只点两盏灯。 武将进殿,甲衣上沾满马蹄扬起的土。 磕完头,站定在御案前。 那张册子被推了过去。 看完后,指肚重重压住纸角。 “三倍的数。” “对。” “药量让人砍去一半,填装次数也给免了一半。” “不能担保不出事,这样顶多降低点风险。” “明白,臣。” 身子沉进椅背,朱敛开口。 “叫你来,是要把血淋淋的话说透,三天后出关,发下去的铁器就是拿人命填的坑,八百骑兵你带头,被偷袭,炸了膛,哪怕马摔了跤,摊上哪个都是死!” 赵虎臣喉结滚了一下。 “臣的掏心窝子话,皇上听吗?” “讲。” “不带这玩意,咱对上建奴重骑,摸都摸不到人家衣服边儿,带了,至少冲锋时能迎头轰他们一家伙,能全须全尾回来的不敢保证,可出关这买卖,臣愿意领着弟兄们干!” “想透彻了?” 抬眼盯着御座上的男人,赵虎臣眉毛立起。 “只要铁丸子能凿进建奴心坎,死在自己手里的火器下那纯属老天爷不赏饭吃!” 风声顺着窗缝直愣愣刮进殿内。 名字被朱笔重重划在生死状上。 “这状子,朕准你画押了。” 单膝狠狠磕在砖面上,将领抱拳。 “领命!” “全给发下去,管它好坏。” 人没挪窝。 “全发吗,皇上?” “对。” “可能坏事的也发?” “发绝了!” 盯着远处的兵器架,朱敛道。 “能杀敌的家伙就叫军械,用的稳不稳,靠你这两天死磕,填药法子,姿势统统给定死,谁敢瞎填料,直接军法伺候!” 军令被接在手里。 “明白。” 圣意被重新写下。 “传令,立死战赏格,出关阵亡的兵卒抚恤翻两倍,不管是因为炸膛还是被建奴砍了,子孙全给荫袭个官半职,受了伤的由朝廷管一辈子饭,户头不削!” 手停在半空,太监忘了接旨。 “皇爷,知会内阁一声吗,这旨意?” “内阁的文官管不着出营的令!” 低头闷声应下,王承恩拿笔。 “送到三大营,给抄上十份。” “遵旨。” 攥着纸出了殿门。 两名校尉带人进殿摆弄。 看完一回填药动作,补偿令被快马送往京师大营。 所有人必须在两天内练成一副僵尸样。 下马塞药,翻上去紧攥着铁管,骑马贴上去,抬胳膊射出去,砸了空壳换备用的。 马步子一乱,整排人全得拉垮。 规矩说的比唱的好听,真练起来兵痞们却乱成一锅粥。 坏了规矩的被赵虎臣一个个揪出来记黑账。 朱敛没再踏进校场半步。 窝在殿内批调度折子。 深夜时分,锦衣卫指挥使卢剑星入宫求见。 一封加急信被抽出,双手递上。 “皇上,那八百精锐里头,足足三分之一的人,趁着天黑把铁铳偷摸给扔了!”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杀鸡儆猴 密函落在御案上,看完后,朱敛没换掉那张名单。 站在案前等了片刻,卢剑星才开口:“皇上,真不把人全换下来?” “能换谁?” “两千骑兵,京营还能抽调。” “马背上没折腾过,短铳这玩意他们更没摸过。” “可留下这帮人,军令还没出京,尥蹶子抗命的就有了。” 密函被朱敛随手折紧。 “丢家伙事的是谁?” “两百七十三人。带头的是骁骑营参将韩魁,另外还有五个校尉。” “名单给赵虎臣送去。” 卢剑星低头领命。 “皇上,韩魁在京营根基深。当众办他,怕是会叫底下弟兄寒心。” “手里军械都敢丢,锦州换谁来守?” 卢剑星闭上嘴。 朱敛起身。 “传令,校场天亮点名。那三千新军连同八百精骑,一个不差全到齐!” 天刚破晓,京师大营的校场已然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火器新军在东,八百精骑列在西。连着两日操练,骑兵腰带挂着短铳,马鞍侧面死死绑着备用货。 韩魁站在队列最前头。 明知上头要查,他却钉在队伍里没动。身后几个校尉咬着耳朵,手心全压在鞍袋上。 朱敛踏上点将台。 名单由王承恩高声念出。 头一个念出来,韩魁梗着脖子没应。 赵虎臣逼到他跟前。 “出列,韩魁!” 韩魁拱手抱拳:“末将不曾误军机!” “昨夜丢铳,这花名册上记着你的大名。” “末将只是觉得铳管晃荡,扔在营外,寻思今日再捡回来。” “军令写的什么?” 韩魁猛的抬头。 “军械寸步不离身。” “你听清了就好。” 他的佩刀被赵虎臣单手抽走。 “卸甲。” 韩魁死死攥住刀鞘,手指捏的泛白。 赵虎臣往后倒退半步。 “抗命的掉脑袋。” 撑不住劲,韩魁还是解开了甲绳。 锦衣卫鱼贯入场,名单上的兵痞被逐一揪出队列。两百七十三套甲胄被强扒,这帮人被死死捆在校场边缘的木桩上。 新军队列里传出倒吸凉气的杂音。 手掌被朱敛抬起。 “短铳拿过来。” 十个锦衣卫扛来木头箱子。 箱盖掀开,里头全装的新铸短铳。铳口乌黑短促,枪把子撑死也就一巴掌长。 抽出一支短铳,朱敛扔给宋九。 “装药。” 宋九跪在箱子旁,拽出火药筒。 “没填铁丸,皇上,这支铳光有火药。” “朕知道。” 火药被宋九顺着铳口倒进去,拿通条死命夯实。 接过装好药的家伙,朱敛迈步走到韩魁面前。 木桩上,韩魁被剥光了铁甲,就剩件里衣。 “扔了保命的家伙,为何?” 韩魁垂着头装死。 朱敛逼近一步:“怕炸了手?” “是。” “怕死?” 韩魁咬紧槽牙:“当兵的谁不怕死!” “所以你扔掉手里的家伙事,活路就硬塞给别人走?” “末将……” “给朕闭嘴!” 朱敛扭头扫向那八百精骑。 “短铳炸膛朕知道,骑马开火能崩死自己朕也知道。死战补偿早就发了,阵亡拿双倍抚恤,老子没诓你们半个字!” “拿了饷银,穿了军服,配了兵器,没出关就把火器给丢了,你们算哪门子兵?” 校场上连个放屁的响都没有。 朱敛把短铳抬平。 “老子给你们打个样。” 铳口死死吸住了韩魁的眼珠子。 “皇上,末将愿领军法,求您给条活路啊!” 朱敛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带头抗命的,依军法办。” 火绳骤然窜起火光。 铳声劈脸撕裂整个校场。 胸口被轰开一道血口,尸体吊在木桩上,转眼就垂了下去。 队伍里,几个胆虚的骑兵往后缩了半步。 赵虎臣噌的拔出腰刀。 “都给老子钉死!” 队伍立马收紧缝隙。 发烫的短铳被塞进王承恩手里。 “剩下的破烂全填进火堆里。” 军士扛来干柴堆,两百多支新短铳全扔进大火中。火苗顺着油布狂舔,铁管子被烧的劈啪作响。 朱敛的手指划向火光。 “丢铳的,自己进去捡。” 木桩上的士卒纷纷抬起脸。 有的装死不动弹,有的吓的直哆嗦求饶。 朱敛扭头瞥向赵虎臣。 “把他们松开。” 赵虎臣摆手下令。 绳子刚挑断,那两百多号人死死杵在原地,谁也不敢迈脚。 朱敛冷冷盯着这群人。 “不想回头被炸碎,就给老子把手练稳了!” 队伍里终究走出一个硬气的校尉。 手用湿布缠满,他弓腰捞出火里烧红的短铳。铁管发烫,布条窜出白烟,他死咬着腮帮,硬把铳抱回队列。 见有人打头阵,第二个也哆嗦着迈开腿。 紧接着,骑兵挨个凑到火堆前,从碳灰里把烧红的铁疙瘩捡回来。 手掌燎出水泡的,铳管摔散架的,甚至有人捡回来当众拆解验货。 赵虎臣冲上去重新整队。 大白天死磕装药,到了下半晌练马背颠簸,夜里摸黑练换铳。 朱敛的脚就没迈出过校场半步。 碰到炸膛的,操练立马喊停。有人被蹦飞的铁片划伤皮肉,军医缠上布条接着滚回去练。两百七十号人里头,扛不住滚蛋的只有十七个,剩下的全补发了新铳。 熬到第二天午后,这帮骑兵总算能在颠簸的马背上把药填满,稳当换铳。 赵虎臣却还是挂着脸。 “慢个半息,敌人的马蹄子就能踩你们脸上!” 队伍咬碎牙接着磨。 那边三千新军也扯开阵型试用开花弹。宋九领着一群匠人蹲在弹药车边,引信留多长全记录在案。发一箱少一箱,哪队领了多少全登记造册。 朱敛把出关的帖子甩给赵虎臣。 “明儿一早,拔营。” 赵虎臣双手接下文书。 “臣遵旨。” 熬到开拔的时辰,京师的厚城门轰然推开。 三千火器新军开道,八百精骑护盘,腹心卡着粮草。朱敛把兵马送到十里外,王承恩贴在车旁,卢剑星带锦衣卫押尾。 大军前脚刚走出十里地,东北方的云缝里猛的窜出一声鹰啸。 海东青一头扎出云层。 翅膀上的血迹糊作一团,身子越压越低,直挺挺砸在朱敛脚下。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汗王南视 盛京汗宫内,炭火烧的旺。 皇太极坐在地图前头,手里捏着一封从宁远送回来的军报。 殿下,残兵跪着,披着旧甲,左臂裹着布条。足足出城两百骑,跑回来的,也就剩这十来号人。 “给我再说一遍!” 皇太极黑着脸。 把脑袋扎在地上,残兵说:“明军没出城追。祖大寿把火枪手分了三排,一排打完就撤,二排顶上,三排装药。咱这两百骑兵连城墙都没摸着,直接全给干散黄了!” “火枪还能连射?” “连射倒不行,可他们轮换的贼快,一点都不拉胯。” “炮呢,城头上的?” “宁远城头架了炮,炮弹净往咱前队招呼。哪冲的进去啊,这骑兵!” 盯着军报,皇太极的手指在桌上敲。 在殿中,几个贝勒死死低着头。 在地图旁,多尔衮杵着。 “明军这胆子够肥的,靠几排火铳就敢出城。汗王,给我拨三万人马,这宁远城我立刻去给它踏平!” 皇太极抬手压了压。 “去宁远,你想干啥?” “破城,杀明军,火器抢回来。” “宁远城要是火药足,城头再架上新铳,去送死吗?你打算搭进去多少骑兵?” 多尔衮拧紧眉。 “仗着火器守城,出城他们还敢追?” “这话你只说对一半。” 因为思考,皇太极走到地图前。 手指没点宁远,直接戳在锦州上。 “火器刚在宁远打响,明廷就收到锦州告急的消息。挨的这么近,这事里头没鬼才怪。” “诱饵是锦州?”多尔衮抬头问。 “是诱饵,更是大明的死穴,这锦州城。” 皇太极拔下地图上的黑旗。 “要是真想退守山海关,锦州断粮早该跑路了。可他们偏不撤,反倒从京师往这儿摇人。小皇帝这是拿锦州逼咱分兵,再靠新火器把援兵塞进辽东啊。” 死盯着地图,多尔衮没出声。 “火器他敢带出来?” “这新军太需要战场了。” 皇太极缓缓坐回原位。 “顶多证明火器能见血,光守城的话,哪能证明可以拿下辽东?真要试,明廷准得把兵往平原上赶。肯定抓瞎,这火器的装填、列阵护卫,援军一离城墙。” 多尔衮开口:“那还围锦州干哈呀?搁那儿死等援兵不行吗?” “锦州断粮了,援军敢不来?” 皇太极点着锦州外面的路。 “咱要是光堵宁远,明军保准把粮塞进锦州。粮车一进城,锦州照样守,宁远也能跟着搭把手。到时候辽东各营养肥了又穿一条裤子,这仗拖的可就太长了。” “想把援军逼出来,就得围死锦州。” “就是这理儿。” 门外的侍卫被招来。 “去传令,主力死守宁远北面不退。城外粮道全给掐死,另调两旗往锦州靠,围死他们,不用急着去攻城。” 侍卫退下。 殿里鸦雀无声。 多尔衮依旧盯着地图。 “光分兵围锦州,这兵力够使吗?” “管够。” 皇太极在几处村镇敲打。 “城里没粮,守军能冲出来?掐死东南两条道,逼着明军从宁远运粮就成。” 多尔衮寻思半天:“明军要是上步卒护送呢?” “那开花弹也未必靠谱,步卒走的慢。” “咋整,要是骑兵?” 皇太极直勾勾看着他。 “那就让镶黄旗的白牙喇铁骑上。” 殿外响起甲叶碰撞声。 披着黄甲的将领大步进殿,在皇太极跟前直接跪下。 “汗王!” “还剩多少人,白牙喇铁骑?” “八百六十骑,随时动身。” “挑六百出来,今晚摸出盛京,走北线绕去宁远通锦州的道上。火不准点,号不许吹,别贴明军探马太近。找个峡谷把人马全给我捂严实了,死死蹲守援兵。” 将领拱手。 “咋办,明军要是不走这条道?” “他们没别的道走。” 皇太极用力从桌上捏起木签,死死扎进地图里的山谷。 “宁远去锦州统共就三条道,东边靠海,碰上雨季全是泥,粮车根本挪不动。西边挨着松山,明军要从那儿过,粮车直接暴露给松山守军。大部队能走的只有中间这条道。” 看清地图,多尔衮抬头:“中间这儿正卡着峡谷啊。” “山口贼窄,前后高坡卡死。火器兵在那儿根本展不开,骑兵也只能撅着屁股一队一队钻。” 皇太极反问:“白牙喇铁骑最拿手的是啥?” “贴脸死磕,追着砍,负责断后。” “传下去,不用管粮车,就给我死咬带火器的骑兵。只要干废这八百人,明军拿头去护军械!” 将领重重抱拳领命。 一封接一封,军报很快递进汗宫。 锦州外围的黑旗动了,宁远哨骑也撤回大营。坐在地图前头,明军能走的道全被皇太极踅摸了一遍。 多尔衮还没走,开口说。 “汗王,明廷真要缩头不出兵,锦州还能扛几天?” “撑死十天。” “那要是碰上硬茬子死磕,非要强攻咱围城的人马呢?” “城里早断粮了,冲出来的也是饿殍。明军想捞人,援军得拿命保粮车。小皇帝把新军弄到关外,这三千号人难道只扔城里看戏?” 多尔衮黑着脸。 “拿这仗立威,他算盘打的贼响。” “他眼下最缺的就是立威。” 皇太极冷笑着摸着锦州旗号的空档。 “新皇刚坐稳,朝廷钱粮好歹是支棱起来了,火器局也跟着圈地扩建。这趟要是把援军打散黄了,明廷那帮人肯定再瞎逼逼火器顶不顶用。可要是让援军溜进锦州,两座城穿一条裤子,朝廷往关外伸手的胆子可就肥了。” “这仗,绝不能让他们痛快。” “在辽东试兵器?做梦去吧!” 皇太极随即起身走到殿门。 北风刮过来,远处营火连成片。白牙喇铁骑早就出营,马蹄包布,兵刃入鞘,顺着山路往南边摸。 皇太极扭头死死盯向地图。 锦州全是黑旗,宁远还在明军手里。扎着木签的地方正是两城当间的峡谷。 瞅着地图上的山口,皇太极扯了扯嘴角。 “明朝那小皇帝敢派兵带火器出关,这里,就是给他们送终的烂泥坑!”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峡谷迷雾 送终的烂泥坑,皇太极这话还留在盛京汗宫,营地外头,赵虎臣已经带兵离开宁远。 山路被夜色捂得严实,三千新军硬排成四列,油布紧裹着火枪,骡马驮着沉甸甸的弹药箱。 前后两端分了八百精骑,马蹄全缠了布,行军时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声。 山路实在太窄,行军速度比出发前慢了不少。 前队后方,赵虎臣骑在马上,手里紧攥着简图。 去锦州满打满算有三条道。 东边挨着海,雨水一泛滥就成烂泥滩。 西边靠着松山,粮车要想走山脚,肯定得被守军撞见。 中间这道直穿塔山,山口长得没边,偏偏正适合大队人马通行。 锦州早断粮了,宁远要捞人,只能老老实实押粮车走中路。 这是明军必走的道,也是建奴最想蹲死人的道。 “前边多远?” 赵虎臣问。 传令兵赶紧矮下身子。 “斥候说了,再走三里地,一头就进峡谷。” “人回来几个?” “派出去的第三队,已经两刻钟不见影了。” 赵虎臣抬起头,前方山影全被白茫茫的雾气吞了,睁眼只能瞅见几丈外的烂泥地。 谷口不断往外涌出夜雾,湿气贴着草根车轴爬,水珠子很快就在衣甲上蒙了一层。 这雾根本没厚到让斥候两刻钟不回营的邪门地步。 一抬手,赵虎臣硬是让队伍停在谷口外头。 后边的骡马连忙收住脚,车夫用力拽着缰绳。 士卒全照着命令蹲下,火种谁也不准点。 谷内呼呼吹出山风,扑面送来一股子湿土味,里头还掺着被水泡烂的木头味。 “第三队的带队什长,叫过来。” “他也在雾里头。” 赵虎臣转头紧盯住骑兵校尉。 “前两队斥候给我叫回来,沿原路查他一遍,一步也别进谷。” 校尉领命,带着十名骑兵又摸回黑路里。 就用了半刻钟,两声短哨直接从前头扎出来。 声音就响在左侧山腰。 刚要回哨,传令兵就被赵虎臣伸手一把按住。 “那边到底是谁?” “将军,那是斥候的回讯。” “三声哨,这是斥候丧命的规矩,他们吃了豹子胆才敢乱改。” 传令兵立马闭上嘴。 雾里再没一丁点动静。 山谷静得实在过分,夜鸟都闭了嘴没出声。 原地踏了几脚,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贴着地散开。 简图被赵虎臣一把递给副将,让他把谷口,左坡,右坡还有后路全给画上。 “叫火枪营把第一排收了,第二排接管车队两侧,骑兵半步都别进谷。” 副将一愣。 “不走了咱们?” “走,先把眼前这口邪气摸清了。” 军报早就飞到宁远了,粮队根本拖不起。 退回去干等,就是把活命的主动权白送给建奴,赵虎臣心里门清得很。 前头要是只有雾,队伍还能压着阵走。 要是雾后藏着伏兵,三千人一头扎进山口,前队被截断,后队转个身都费牛劲。 摸了把车上的湿滑油布,他开了口。 “湿柴全搬出来。” 副将一听听明白了。 “点烟?” “烧湿柴,谷口,车队中间,后队各来一堆,四处全给我烧起来。” “烟太大了,咱们自己也成瞎子。” “要的就是成瞎子。” 指着山口,赵虎臣冷笑。 “咱看不见他们,他们也别想瞅见咱们,烟一旦起来,伏兵要真想冲阵,摸清咱们的位置再说吧。” 这烟火一亮,明军停在谷口的事儿就彻底露底了。 建奴要是有耐性,干守着山坡就行。 队伍没被赵虎臣全压进死胡同。 士卒拼命把三堆湿柴拖到位,火折子一点,柴块光是往外冒烟不见火舌。 湿烟贴着地皮往上窜,山风硬推着雾气回卷,谷口立马白茫茫一片。 四队八百精骑麻溜分好了。 右侧山脚,二百人第一队硬着头皮往前走,过六十步立马停下,敲下刀鞘再退回烟里。 左侧那头,第二队绕过去专门踩马蹄声。 中段硬留着第三队,压住粮车。 后方第四队严防,全下马牵缰绳。 每队就给半炷香的任务。 谁都不准眼红追,谁也不许离烟堆太远。 山上弓弩马队只要一露头,报了位置再看旗号。 带人出去溜了一圈,骑兵校尉没出半点声,石块滚落声倒从右坡传来了。 刀鞘被第二队当场敲响,左坡跟着响了三下。 一声马嘶从雾里跑出来,转眼又没了声息。 伏在车轱辘后头,副将开口。 “右坡有人。” 赵虎臣没接茬。 双眼紧锁那片白雾,手指直截了当点在简图的峡谷出口。 斥候没了影,鸟连个屁都不放,左坡假哨,右坡藏马。 建奴这帮畜生早猫进伏击圈了。 “火枪营,横列排两排。” “退不退,去谷口外头?” “留车队,退三十步,空车推中段去。” 副将听得发懵。 “空车挡路?” “粮车别动,空车随便扔。” 十几辆空车硬生生推入雾中拆了车轴,横陈在谷道上。 靠着木头车板,火枪手列队,枪口全指着两侧坡地。 二百长枪兵被赵虎臣强抽出来,全伏在车后,枪尖往外,严防那帮骑兵撞阵。 前面的雾气越积越厚。 箭没落下来一根,石头更没滚来一块。 这么干耗着比打架还熬人。 抬手擦汗,一个新军士卒手掌被湿烟熏得透黑。 发烫的枪管被老兵用力压住,示意他别乱动。 都在听自个儿粗重的喘气声,半寸脚印都没人敢挪。 偏偏谷内没冒出半个人影。 抬头盯着天色。 出发足足两个时辰了,再停,天亮前就摸不到锦州边上。 “撤回第三队。” 刚跑出几步的传令兵定在原地,地面传出震动。 起先车轮轻轻打颤,碎石跟着从后方坡面往下滚。 马匹齐刷刷仰头,缰绳被扯得绷紧。 转身往来路看去,赵虎臣瞅见雾里黑影乱晃。 要命的马蹄声偏偏从后方压了过来。 是大批骑兵冲锋的阵仗。 穿透厚雾墙,第一声马嘶炸响,第二声紧挨着来。 举着枪转身,后队士卒手忙脚乱撞翻两辆车。 赵虎臣攥紧刀柄,吼出声来。 “结阵,火枪手憋住,听老子命令!” 地震得要裂了。 大批骑兵冲锋的马蹄声,竟从来路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第一千零六十章 雾中连环 马蹄声从后方逼来,雾中的声响彼此撞着,分不清哪一阵在近处,哪一阵已经冲进了队伍。 赵虎臣站在第二排火枪手身后,车夫的喊声一阵接一阵。 马身撞上车板,木料发出沉闷的震响,车上的粮袋也跟着滚动。 “火把全灭!” “后队收拢,别往粮车退!” 命令沿着队伍传开,三千新军从行军队列中抽离出来,火枪手挤到车板后方,长枪兵守住车轮与粮车之间。 后队没有足够的地方展开,左侧还缺着一道口子。 几名刚从泥地爬起来的新军抱着长枪,脚步来回挪动,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 “缺口别补。” 赵虎臣抬手指向右侧。 “把车板横过来,留条马能进的路。” 副将怔了一下:“给建奴留路?” “他们不进来,咱们怎么杀?” 副将转身下令。两名车夫抬起一块车板,肩头被木刺划出血痕,仍旧咬着牙把车板卡进粮车和山壁之间,窄道就这样被挤了出来。 马蹄声已经冲到雾边。 最前面的战马撞上废车,前腿陷进泥坑,骑手从马背上翻出去,后面的骑兵收不住缰绳。 几匹战马挤在窄道口,刀鞘撞着甲叶,马鼻喷出的热气混进雾里。 长枪兵不等号令,枪杆一齐向前送出。 两名建奴骑手被枪尖挑落马背,第三人挥刀斩断枪杆,马头已经撞到火枪手跟前。 那名新军脸色发白,脚跟往后拖了半步,身后的老兵立刻用肩膀抵住他的后背。 “别退,退了就轮到车夫挨刀!” “第一排,开火!” 赵虎臣发出命令。 火绳逐根点燃,枪声在雾里连成一片,硝烟堵在枪口前,转眼遮住了前方的人影。 铅弹打进车板,木屑飞到士卒脸上,几名骑手从马背栽落,更多铅弹越过马背。 雾气把近处的厮杀声搅得发闷,火枪手只能依靠马蹄声和喊杀声辨认敌人的方位。 第一轮射击没有打出应有的威力。 第二排士卒急着上前,湿泥扯住鞋底,几个人肩膀相撞,差点跌倒。 装药士卒把药瓶里的火药倒得过满,火绳已经烧到指边,他还低着头往枪管里填装。 骑兵撕开后阵,沿着车队横向冲杀,专门寻找扛枪的士卒。 马蹄踏过泥水,枪杆被撞得左右摇晃,火枪手刚抬起枪口,马刀已经顺着车板劈了过来。 “盾牌顶住车板!” “长枪照马腹刺!” 马刀砍下,盾面立刻添了两道豁口,副将抬脚踹翻一名骑手,旁边的长枪兵抓住空隙补刺,枪头从甲叶缝里扎入腹侧。 后队仍在后退。 雾里掠过一面黄边小旗,旗后至少跟着百余名骑兵。 峡谷收窄了火器的射界,浓雾替骑兵遮住了靠近的路,火枪营还没完成第二次装填,后阵便有被切成两截的危险。 赵虎臣攥住传令兵的衣领,朝木箱方向指去。 “把开花弹搬出来。” 传令兵怔怔望着他:“开花弹得用抛石机送出去。” “今天不用抛石机。” 赵虎臣指向冲进后队的建奴骑兵。 “挑敢靠近的死士,抱着弹体过去,点火以后放到马前,自己趴下。” “引信太长,来不及!” “截短引信,只留三个呼吸。” 副将听见命令,抬手拦住传令兵。 “炮营有十个人会装引信,让他们带着士卒动手。” 木箱被撬开,开花弹一枚枚取出,弹壳外缠着布条,短引信塞进孔中,火星贴着潮湿的雾气跳动。 投弹的士卒放下长兵,抱紧弹体,伏着身子向前挪动。 第一名死士刚离开车板,三名建奴骑手已经从侧面杀来。 那名士卒扑到马前,将开花弹塞进马蹄旁的泥里,肩背贴地滚进车底,马刀从车板上方掠过,砍下一片木屑。 三次呼吸过去,谷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铁片和碎石越过车板,一匹战马翻倒在泥里,旁边两名骑手也被掀下马背。 新军士卒借着爆响抬起枪口,第二轮火枪朝着烟里的马嘶声齐齐打去。 这一轮射击挡住了冲锋。 建奴骑兵随即换了方向,一股沿右坡冲撞,另一股绕到粮车后面。赵虎臣听出对方正借马匹和雾气拆散明军,若骑兵把后队逼向中段,前队便会失去援手。 “第三队骑兵,向右坡放马!” 骑兵校尉回头喊道:“咱们要冲出去?” “只管跑,把他们引开!” 第三队二百骑从烟里奔出,故意将马蹄声放大,沿着右侧山脚冲向谷外。 右坡的建奴见明军骑兵撤走,果然分出一队追赶。 赵虎臣等的正是这个空当。 “把第二堆湿柴推到右边!” 士卒合力推翻燃着湿烟的柴堆,柴枝滚进泥里,烟柱贴着坡面往上涌。 追击骑兵刚钻进烟里,第一队明军骑兵已经回转,隔着十几步抬起短铳。 短铳还在试用,装填缓慢,射程也不够远。 赵虎臣没有让骑兵远射,只命他们逼住追兵,为后队争取装填和整队的时间。 中段接连传来开花弹的闷响,建奴骑兵的速度被一层层削去。 明军火枪手重新排好队列,长枪兵守在车板之间,后退的脚步终于停下。 浓雾深处,却还有一支骑兵没有现身。 左侧山坡传来半声号角,声响刚起便被人截断。 紧接着,马蹄从左侧山坡,右侧坡脚和后方同时逼来。 “他们还藏着伏兵!” 副将喊出这句话。 赵虎臣抬手,让火枪手停止射击。 雾中的厮杀声渐渐退远,几名建奴骑兵从烟里冲出,后面跟着一名披着三层甲的将领。 那人胸前的护心镜裂开一道长口,马刀上沾满血迹。 他没有回身救援被炸翻的骑手,穿过混乱的后阵,直奔赵虎臣所在的位置。 亲兵举枪拦截。 马刀横扫,第一名亲兵的肩头被砍开,第二名亲兵让马头撞翻,枪杆落进泥水里。 赵虎臣退到车板旁,腰间短铳来不及取下,长刀才抽出半截,那名建奴将领已经冲到面前。 翻倒的车轮横在两人之间。 马刀朝下劈落,刀锋离赵虎臣的脖颈只剩半尺。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马上惊雷 刀锋贴着赵虎臣颈侧掠过,冷光擦着汗毛,没入湿雾里。 车轮咔嚓断了木辐,碎木屑劈头盖脸打来,几片扎进脸颊。 赵虎臣半步没退。 这一步若让出,马头便要顶进车阵,身后的亲兵也会被冲散。 左手扣住车板边沿,掌心被湿木硌的生疼,他借这点支撑,往旁边挪开半步。 马刀蹭过甲片,外层棉甲被割出长口,棉絮从裂缝里翻出,沾上泥水。 建奴将领死皮赖脸催马再逼。 马鼻喷出热气扑到赵虎臣脸上,腥臊味混着泥气,马蹄踩在车辕旁,泥点当场糊上甲裙。 赵虎臣死盯对方胸前护心镜,裂缝已经咬进铁面,刚才分明吃过枪子儿,这人竟还敢贴身冲阵。 长刀被断木卡住,刀背陷进车轮缝里,硬拔出来起码要两个呼吸。 赵虎臣松开刀柄,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短铳还在。 火器局送来的新式短铳,枪管短,铳身厚,药室也做的宽。 军中试射过几轮,十步之内破甲能用,麻烦在后坐力太狠,手腕拿不住,废的就是自己。 赵虎臣自然没舍得对远处乱放。 建奴将领见他弃刀,手腕一翻,马刀顺势从右侧横斩而来。 旁边亲兵想扑上前,被马身挤在车板旁,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只能扯起嗓子大骂。 “将军啊。” 赵虎臣没空搭理亲兵。 视线死死扣着那道刀路。 刀尖往下压时,他缩紧肩头,棉甲被削开口子,布边翻卷,凉风顺着裂处猛灌进去。 短铳从肋下抬起,枪口硬生生顶住对方胸甲。 距离太短,对方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那截铳口。 建奴将领反应也快,左手一把按向枪管,企图把枪口拨向旁边。 赵虎臣没让他手掌按实,食指果断扣下扳机。 火绳落进药池,枪口吐出火光,铅弹瞬间撞进胸甲。 裂开的护心镜往里瘪进,铁边翻卷,血沫顺着甲缝冒出。 建奴将领上身向后猛仰,马刀脱手飞落,整个人直接从马背摔进泥地,翻滚两圈才停住。 赵虎臣右臂被震的发麻,短铳差点从掌心滑出。 腕骨酸的发胀,他咬紧牙关,愣是没去揉那只手。 后头几十双眼睛都贴在他身上。 这时候若是揉手,士卒难道不以为他也挨了伤? 短铳插回腰间,左手重新抓紧长刀,右手死压刀背,他把卡住刀身的木片硬生生劈断。 “将军没事啊。” 亲兵这一嗓子吼出来,湿雾都被震的晃了晃。 比鼓声还管用。 刚才被骑兵逼退的火枪手稳住脚步,几名长枪兵重新把枪尾抵进泥里,枪尖朝外抬起。 望着赵虎臣把短铳塞回腰间,副将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跟赵虎臣打过几仗,他原先只当这位会摆弄火器,会算阵脚。 可方才那一下,换作他站在车轮旁,多半去拔刀,拔不出定然只能挨砍吧。 真他娘敢赌,这人还偏挑最短的路去赌。 副将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短铳,忽然不想再瞎掰扯拿火器局取笑了。 建奴将领落马后,周围骑兵迟了半拍。 原本跟着旗号突入,带队头领却倒在泥里,几名骑手慌忙回头寻号令,队形当场散开缝隙。 赵虎臣根本没给对方收拢队伍的机会。 “骑兵调头,短铳立刻装弹。” 八百精骑之前分成四队诱敌,后阵遭袭,已经退缩到中段。 军令传开,四队骑兵火速收拢,第一队护住火枪营,第二队从左侧切过,第三第四队牵住追来的建奴。 新军骑兵在马背上装填短铳,动作明显还生。 有人手忙脚乱塞火药,有人摸错弹丸,校尉沿队狂拍他们手臂,逼着他们老实照顺序装填。 “放他们靠近再打,别朝远处乱放。” 敌骑企图赶在明军反扑前冲垮车阵,二十余骑从雾中猛然杀出,马蹄卷起一地泥水。 明军骑兵并没有迎头死撞,果断把马速收下,等双方距离缩到十几步,才猛地抬起短铳。 八百支短铳分成三批开火。 两名骑兵手腕受伤,一人直接被后坐力掀下马背。 可这近距离齐射,已经把建奴阵列彻底打乱。 明军长枪兵猛地从车板后冲出,枪尖压向马腹。 火枪手退到后排,继续装填药子。 赵虎臣带着亲兵迅速往左侧推进,只追着黄边旗号移动。 满语呼喝从雾里传来,短促且夹着杂乱马嘶。 建奴骑兵开始后撤。 他们退的齐整,前队放慢马速,后队用弓箭强行拦住明军,几名骑手俯身拖走受伤同伴。 赵虎臣派出两队骑兵追了三十步,随即果断让传令兵把人叫回。 副将赶紧勒马靠近,额角沾着泥水,眉骨下压的厉害。 “对方退了。咱们冲谷口,肯定来得及。” “收短铳清点伤员,火枪营补药。” “他们的头领倒了,眼下难道不该追击?” 赵虎臣望着雾里远去的马蹄印。 “若是真死了,他们怎能退的如此齐整?” 副将嘴唇动了动,没有继续劝说。 他刚才也瞧见了,建奴退走时压根没人乱跑。 主将真被打死,哪怕精锐兵马,难道不得乱上一阵? 这哪是什么败退。 明摆着故意把明军往外让。 这念头才从副将脑中掠过,谷外便突兀响起骨哨。 尖,短,扎耳。 左坡刚应,右坡随即传来刺耳回声。 撤退的建奴骑兵忽然加快马速,沿两侧山脚迅速散开,再没回头缠斗。 明军前出的两队骑兵刚要追赶,赵虎臣军令已然传到。 “都回来。谁敢再往前,军棍给老子记着。” 听见军棍二字,比听见炮声还要利索,骑兵校尉当即扯住缰绳死命往回带人。 “老子舍得打你们屁股,都回去,赵将军可舍不得你们死。” 几个骑兵嘴里骂着,还是拨转马头往回撤。 远坡露出一段山脊。 山头上摆满红衣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死死指向峡谷。 明军刚从骑兵冲击里缓过气,八百精骑依旧散在谷口外,火枪营也没能彻底收回队列。 赵虎臣听见山坡上传来号令,立刻抬手挥下。 “所有人进车后,骑兵回阵。” 远处的红衣大炮一齐抬高炮口。 败退的建奴并未溃散,他们吹响了骨哨。 雾气散开后,远处山头密密麻麻,架满了红衣大炮。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炮锁死局 明军骑兵还在往回收拢马队,第一发炮弹落进峡谷的时候。 铁球把空车给砸穿了,车厢碎木板飞出十几步远,三名士卒被气浪给掀翻,后背硬生生撞进泥水里。 第二发落在后队,泥土碎石冲起半人高。 伤员车翻倒在路边,车轴断两截,车里人滚出,叫声全让炮响给盖住了。 赵虎臣伏在车板后面,泥水点溅脸侧,他抹了一把,抬头去望向两侧山头。 这红衣大炮选的位置真够毒。 高坡两侧分着炮位,能彼此照应,炮口把谷道前后死死压住。 明军往前走要钻交叉炮火,往后退,来路全在炮口底。 “炮营哪去了?” “带的抛石机还在中段,抬不到山脚。”副将隔着烟尘嘶吼,“弹药车堵后头,推不过来啊。” 赵虎臣死死按住旁边士卒的肩甲,把人给摁回车板后,“把骑兵收回来,别让这马群堵在谷道里当靶子。” 炮火压根不给他们整队的工夫。 贴着山壁飞过第三发,落地滚进队伍里。 铁壳碎片狠狠扫过前排,五名新军当场毙命,火枪手队形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有人弯腰去拖同伴,手刚挨着衣领,坡上的箭雨压下。 箭杆钉进车板,逼的那人只能又缩回泥水里。 火枪手赶紧举枪还击。 传到山顶只剩枪响,铅弹半坡就落了,离炮位隔着老远。 烟雾散开,山上旗号仍在直晃荡。 赵虎臣夺过火枪,死抵住车板边沿,朝着炮手旗号处扣动火门,弹丸飞出连那旗杆边都挨不着。 射程的差距,新军这才瞧见。 平原上齐射能压住骑兵,到了这条峡谷里,大炮隔着谷地揍人。 火枪就剩点烟气跟响声,压根够不着那几门红衣炮。 “全往右侧土堡撤。”赵虎臣把火枪扔回给士卒,“车队丢一半,能拿的弹药全都给老子带走。” 土堡就在峡谷东侧,半边墙体塌了,堡门让枯藤封死,原先就是旧军屯的破哨堡。 靠着坡壁修的,正面开阔处顶多容两门炮来瞄准。 三千号人挤进这废堡,地方小的要命,可要继续搁谷道里当靶子,死伤只会越来越快。 骑兵直接被分成两队。 绕过翻倒车厢,第一队护送伤员进土堡,第二队留谷口,等火枪营撤半数,再一点点往后收。 每批人刚动十几步,山头准有一发炮弹落下。 炮弹砸在土堡斜坡上,泥水顺着坡面往堡门里灌,抬弹药箱的士卒被挤的东倒西歪,旧木梁也跟着晃。 “别他妈全堵在门口。” “枪手进东墙,长枪兵去守西门,都把门口给让出来啊。” 命令一层层传,乱糟糟的人潮总算往堡内挪进去。 塞进一处废堡,这三千人终究塞不完。许多士卒只能趴外墙后,靠着几段残墙去挡炮石跟碎片。 赵虎臣把火枪营拆成六队,每队轮换打山顶旗手和装填手。 弹丸够不着炮身,倒能逼炮手低头,给撤回的人争几口喘息。 一炷香过去,谷道上明军尸体跟伤员越来越多,翻倒车厢横泥水里,车轮还在慢慢打着转。 走到弹药箱旁边,赵虎臣让军需官去清点存货。 “开花弹还剩几个?” “本有六十七枚,雾战造了二十九枚,刚撤退炸毁八枚,眼下就剩三十枚了。” “那火药和铅弹呢?” “火药还能再撑两轮,铅弹管够。” 副将指着山顶,袖口全糊着泥,“开花弹能不能送上去?” 军需官摇头,“抛石机架不起来,人力根本扔不到那高度,从坡底往上送,没等靠近大炮就给轰死了。” 走到东墙缺口,赵虎臣眯眼去打量山势。 土堡背靠着坡壁,正面是宽谷,西侧有条被杂草死死盖住的沟槽。沟槽通半山腰,离炮位还有一大段路。 红衣大炮白天能把人一排排摁进泥里,若是入夜以后能摸近,兴许还能烧掉炮车。 这念头暂且压住,眼下必须死守住堡子。 “每个火枪手配两名装填手,伤员不能留外墙。弓箭手全收进堡门,留两队骑兵死守西沟。” 副将抹掉嘴边泥水,“建奴会来攻堡吗?” “炮能打穿这墙,他们犯不着急吼吼拿人命填啊。” 死死望着山顶的赵虎臣知道,高地建奴早占了,来路被断,只要守住炮位就能慢慢磨死这支明军。 锦州城等不起,堡里这帮明军更等不起。 到了午后,炮声竟停了一阵。 谷外传出马蹄踩泥的动静。 建奴骑兵正收拾明军落下的车厢,拖动木板时顺着谷底直传出阵阵闷响。 派人从西沟探看,赵虎臣只瞅见几面黄旗立在远处,压根没瞧见大队人马下坡。 这帮狗日的在等天黑。 回堡内,赵虎臣挨个给军官派位置,火把死活不能全点。 粮水按日分,伤员叫的太响,就让同伴拿布卷垫住牙口。 头一回挨远程炮,新军不少士卒手脚直哆嗦。 老兵一把将他们摁到墙根,教着听炮声跟落点间的间隔。 “总归是炮声响过炮子才落。一听见坡上点火,就麻溜给老子趴稳了再辨落点。” 抱着火药袋的新兵嗓子发干,“咱们难道真得死这儿啊?” 旁边的老兵用布条扎紧伤口,牙齿狠咬着布头含糊骂,“少放屁,把火药给老子递稳了再说。” 天色从灰白沉成了暗青。 建奴门清明军已入堡,山头红衣炮没再响。 夜里若继续开炮,炮手黑灯瞎火也看不清落点。 趁空当查看外墙,赵虎臣决定派骑兵去拆掉剩下的空车,木板做成木盾去堵死那西沟入口。 殿后的老兵正忙着搬木料。 熬了十多年的他叫周大山。 右腿带旧伤走路跛着,今天撤退护两名新兵进堡,他背上硬是又挨了一块炮弹碎铁片。 军医压根来不及细治,随手缠圈破布,血水把粗布全给洇成了黑红色。 刚把木板搁沟口,周大山正要转身,腿边猛传来轻轻一响。 低头那么一瞧,嗓子里当场挤出惨叫,整个人直挺挺跪进泥地,双手死抓大腿乱抠。 一支冒怪绿光色的毒箭,死死钉在了他的大腿上。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暗夜喋血 惨叫刚挤出半声,周大山的嘴就被军医一把捂住了。 “不能拔……”军医按住箭杆,拇指避开泛绿箭头,“箭头有毒!剜开伤口四周的皮肉!” 赶到西沟,赵虎臣蹲下捻住箭杆。 幽绿浮在箭头表面,分明是涂上去的,箭杆又短,尾端不见翎羽,弩矢飞不远,放箭的人离山坡不会远。 可西沟外黑沉沉的,既不见火把,脚步也听不见。 “火把难道没灭?” 副将捏着火把没动:“现在灭火,堡里……还能摸着路?” “建奴那帮鳖孙等的不就是咱们自己把人照出来?”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堡中火焰熄灭。 贴墙摸回守位,士卒把火枪、长枪和短铳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伤员被拖进内墙,还能动的便伏低身子,寻地方蹲住。 西沟只留下周大山和两名军医,赵虎臣没多留,转身摸回堡门。 “短铳还剩多少!” “收回来了四百六十二支,能用的……三百九十支吧。” “别装铅子,全装药!” 副将掂了掂短铳:“不装铅子,那还打什么……听个响吗!” “人贴到跟前扣火!铳膛里只有药,枪口的火难道不能灼人?能震乱阵脚!用完就扔,手别挡在铳口前!” 这批短铳容易炸膛,娘的,药量也难拿准,空膛近放时火星散的宽,握铳的人照样可能灼伤手脸。 这笔险,赵虎臣算的清,可黑灯瞎火,铅子未必找的到人,贴身炸开的响动,至少能换来活路。 “每人两支,第一支用掉,第二支……留着防身!没有号令,谁敢扣火!” 副将点了头,带人挨处发铳。 声响在土堡里一层层消下去。 山风钻过西沟,草叶磨着石壁,窸窣声贴的爬进堡里。 被按在泥地上,军医沿箭伤割开周大山的皮肉,将发黑的血往外挤。 牙间咬着布条,汗水顺鬓角往下淌,老兵到底没再吭哧。 峡谷外,动静却也跟着换了。 左边滚下一块石头,隔了两息,右侧接上一声鸟哨。 没有回应,赵虎臣蹲在原地。 堡门外踢踢踏踏来了一匹马,走两步便停,绕了半圈,又退进夜里。 没带大队人马,建奴死士摸黑贴近土堡,多半想割掉守门军官,一把火烧了弹药。 招来传令兵,赵虎臣重新分出三层守位。 长枪兵贴外墙,只管听声,谁摸到墙根便拦谁。 退在后面,火枪手的枪口对着几处缺口,药装好,火绳暂且不燃。 亲兵持短铳藏到墙后,放人进五步扣火。 “军官不许守在方才举火的位置!” “弓箭手呢!” “箭上缠麻布!听号令放,难道见着亮就认人?” 各处安置妥当,在堡门旁,赵虎臣蹲下。 手掌贴住泥地,他从草叶摩擦和杂声里筛出远处的震动。 山坡上的红衣大炮哑了,建奴也收住交谈,整座峡谷一片死寂。 足足半个时辰,西沟外才磕响一粒石子。 攥着枪杆,墙下的长枪兵没人乱动。 落在东墙,第二声响了。 竖起两根手指,赵虎臣看着弓箭手把身子转向东侧。 一块黑布从堡门上方兜头落下,月色被遮的干净,三名建奴死士翻过墙头,短刀直扑弓箭手。 长枪从墙根同时捅了出去。 后面那人踩上同伴肩头,翻过枪阵,落地正撞上一名火枪手。 忍住没扣扳机,火枪手抡起枪托横砸对方腰肋,另一只手已把袖中短铳抖进掌心。 “放!” 接连吐火,三百多支短铳挤在几息内爆发。 铳膛里没有铅子,乱窜的火焰裹住墙根,密集爆响堵在土堡里。 被火逼的失了脚,近处几名死士撞在墙根,鼻口淌血。 二十多名明军也被火星和铳身震伤手掌,咬牙换上长枪,补住缺口。 黑暗重新压下来,谁也瞧不清谁,只能顺着脚步、喘息和兵刃磕碰辨人。 第二拨死士从西墙缺口钻进来,短刀贴着黑暗抹过,两名火枪手连声都没来的及出,喉咙便被割开。 墙边长枪回收不及,领着亲兵,副将迎头撞上去,一刀接一刀,硬将来人逼回墙外。 可这场夜袭远没到头。 几轮下来,对方的路数被赵虎臣摸出了,他们熟悉山谷,从各处贴近土堡。 有人甩钩索上墙,也有人沿外墙挖洞,几个最难防的缩在尸体后。 换岗被赵虎臣压到半刻钟,每队到时便撤。 墙外只要滚动石子,长枪刺进泥地,众人收住喘息,等第二声。 几处暗洞就这么被枪尖挑了出来,躲在里面的死士只能往后退。 军医在西沟里扯着嗓子喊:“周老还能撑!可毒……不还在往上走吗!” 赵虎臣头也没回:“把腿根扎紧!灌酒!” 应了一声,军医又俯身收拾伤口。 东墙闷的响了一下。 火油被一名建奴死士泼上残木,烧开的豁口立刻透出火光。 对着亮处,明军弓箭手放箭,三支箭扎进墙外人影。 借火扑进堡内,余下死士直奔弹药箱。 从堡门抢过去时,赵虎臣看到亲兵已经和死士绞在一处。 抄起石头,他投向举火把的人,火把脱手滚进泥浆,那片火油随即暗了。 “短铳!” 迎面吃了火,两名死士脚下乱了,翻倒在泥浆里。 另一人捂着腹部往缺口外爬。 追到近前,赵虎臣用刀背压住他的肩膀,将人掀了过来。 一枚薄铜片折成的小囊藏在那死士齿间。 伸手去抠,副将还是晚了。 铜囊在牙间裂开,人抽搐几下,腿一蹬,没了动静。 割开皮袋,赵虎臣抖出几枚箭头、半块干粮,以及一张折起的行军图。 塔山、土堡、谷口都在上头,路线朝北延伸,沿途几处写着满文,右上角压着半枚军印。 “懂满语的找个来!麻溜的!” 军中通译官韩文远被副将领了过来。 接过图纸,韩文远借墙隙漏下的月光看了许久。 土堡里只剩伤兵强忍的喘息,所有人等着韩文远把图上的字念出来。 “将军……调兵路线就标在这图上。” 盯住那半枚军印,赵虎臣问:“去锦州方向?” 湿软的图纸被韩文远捏出了褶:“建奴主力,根本就没在锦州城下吧!” 目光越过残墙,他投向北面的山路,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在山海关……他们!”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惊天连环 韩文远后半句话刚出口,赵虎臣已将行军图按在泥地上。 “把上面的满文逐字念清,路线从头走一遍。” 韩文远不敢耽搁,手指沿图纸北侧移动。 “这里写着‘喀喇沁借道’,这里是蓟镇。东面这条路直指山海关,旁边还有四个字,‘牵敌出关’。” 副将听完,一把揪住韩文远的衣领。 “锦州城下摆着红衣炮,八旗精骑也露过面。建奴主力怎么会去了蒙古?” 韩文远任他揪着,抬手指向右上角的残印。 “行军图只盖半印,另一半该由领兵将领保管。建奴分兵出营时,常用这种法子验令。死士若只是来夜袭,犯不着把验令的行军图带在身上。” 赵虎臣翻过图纸,折缝里粘着黄白细沙。 辽西山地多是黑土,西沟泥土发红,北面草场才常见这种黄沙。几具死士尸体的靴底缝里,也嵌着同样的沙粒。 韩文远又将手按在锦州旁边的两行满文上。 “第一行是炮营留守,第二行是轮番攻垒。” 建奴围住锦州,没打算尽快破城。 红衣大炮和少数精骑摆在阵前,足以逼明军援兵赶来。等山海关的援军东出,皇太极便能沿蒙古草场南下,从蓟镇关口入塞。 副将蹲下来,用刀尖压住山海关三个字。 “建奴要进京,何必还去碰山海关?” 赵虎臣将刀尖移向北面的几处关隘。 “东路先逼山海关,把关内援兵引过去。等蓟镇几处关口空了,北路骑兵再转向入塞。山海关就算守住,京师北面也没兵可用。”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伤员压着嗓子喘气。 锦州的战事还没有结束。 现在掉头,锦州守军等不到援手;继续北上,山海关和京师就可能来不及布防。 副将咬了咬牙。 “这张图也可能是建奴故意塞给咱们的。他们就等咱们掉头,放弃锦州。” 赵虎臣将残图折好,塞进胸甲。 “图要是假的,咱们一掉头,锦州就没了。可它要是真的,再迟一天,建奴骑兵便到了京师城外。” 韩文远又补了一句。 “图上记的日子在五天前。蒙古骑兵脚程快,八旗主力眼下多半已经越过长城外的几道防线。” 赵虎臣起身登上残墙。 东侧炮位还冒着烟,几门红衣炮横在土台上。炮车轮轴受损,想全部拖走,少说也得几十匹骡马。堡中能随队行军的士卒不到两千,伤兵占了近三成。 建奴的炮营还守在南坡。 明军只要撤出土堡,敌炮便能封住关道,骑兵再从两翼追上来,这支残部走不出二十里。 赵虎臣看了片刻,转身喊来各营军官。 “能响的红衣炮全部留下。留炮手三百,守到明日午时。” 副将抬起头。 “留下的三百人回不来了。” “所以不抽签。” 赵虎臣把佩刀插进土墙。 “愿意留下的,站到炮位下面。把姓名、籍贯报给韩文远。老子只要活着回关,谁敢少你们家中一文抚恤,我先砍了管饷的官。” 炮队千总罗敬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的左耳被铳声震伤,血还在往下流。他摘下腰牌,放到韩文远手里。 “末将守炮。将军把引火药多留两车,我能让对面听上一夜。” 又有炮手走到残墙下。 有人的手被药火灼伤,有人的腿上缠着布条。不到半刻钟,炮位下已经站了整整三百人。 周大山从西沟里撑起身子。 箭伤四周已经发黑,军医正重新勒紧他大腿上的布带。他推开军医,拖着伤腿往炮位挪。 “老子走不动,留下装药正合适。” 他刚伸手去拿地上的火药铲,赵虎臣便走过来,一脚将火药铲踢开。 “你欠军医一条命。抬走。” 周大山还想开口,赵虎臣已经招来两名士卒,把他绑在担架上。 军令很快传遍土堡。 每人只带三日干粮,甲片过重者卸去肩甲。帐篷、铁锅和备用火药全部留给炮队,辎重车卸掉车篷,用来运送伤兵。 罗敬山又命人把各营号旗插满残墙,在空地上扎起草人。火把也重新点燃,炮手挑着火把在墙后来回走动。敌军隔着山沟,看不清堡中还剩多少兵。 四更刚过,第一门红衣炮打响。 炮子越过西沟,砸进建奴南坡阵地。对面很快还炮,一枚铁弹擦过墙头,削掉半截土墙。 明军第二门红衣炮紧接着开火。 罗敬山领着三百人轮换装药,炮声接连响起。墙后的战鼓也被敲响,南坡的火把纷纷移向炮营。 赵虎臣趁双方炮击,率领残部钻入西沟。 这条干涸的水道只能容两人并行,出口藏在乱石后面。士卒用布裹住马蹄,伤兵咬住木片,队伍沿着沟底向关道移动。 行出五里后,后方的炮声忽然停了几息。 副将回头望去,南坡的火把已经到了土堡外墙下。 赵虎臣没有停步。 “继续走。谁敢回头,军法处置。” 不多时,罗敬山的炮位重新开火。 炮子落进南坡阵中,营地里烧起大片火焰。留守士卒趁着炮火杀出墙外,硬把冲上土堡的敌兵赶回沟中。 天边刚刚发白,建奴游骑便发现了水道里的脚印。 百余骑绕过西沟,顺着北坡追来。明军后队长枪不足,一旦被骑兵缠住,主队很快就会堵死在沟口。 赵虎臣正要调兵断后,土堡方向又响了一炮。 炮子砸在北坡窄路上,前面的数骑连人带马翻进沟里。 罗敬山已经把最后一门炮推上残墙,隔着数里轰击追兵。百余骑被迫散开,追势慢了下来。 副将握住刀柄,手背青筋突起。 “罗千总打的是实心弹。照这么打,炮药撑不到午时。” 赵虎臣扯下将旗,塞进马鞍下面。 “能扔的都扔了,直奔山海关。沿途关卡只换马,不停军。” 残部冲出水道。 身后的炮声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一门还在响。 赵虎臣没有回头。后队有人停下张望,他便拨马赶过去。 “走!罗敬山拿命换来的工夫,不能耗在这儿!” 同一时刻,紫禁城乾清宫内,朱敛正站在京畿沙盘前。 王承恩撞开殿门,冲到沙盘前跪下。 “皇爷,蓟镇急报!发现大股建奴骑兵,离京师不到三百里!”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御驾狂雷 军情报完,王承恩的额头还贴在砖面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朱敛没有伸手扶他,只问:“从哪里开的口子?” 王承恩掏出半张塘报,纸边沾着泥水,指头也跟着发抖。 “墙子岭烽墩断了消息,密云北面的驿站也叫人拔掉了。逃回来的夜不收说,建奴骑兵铺开十多里,究竟来了多少,谁也查不明白!” 塘报被朱敛拿过去,重重拍在沙盘上。 锦州,山海关,京师,这条线上能调动的兵马早已七零八落。关宁精锐困在东边,宣府旧军又让韩铎掏空,京营账面上的人数再多,真正能披甲出城的又剩下几人? 皇太极绕开关宁防线,借蒙古的路往南压。 蓟镇前头已经冒出建奴游骑,北面必然有缺口。八旗骑兵再走两日,通州粮道就要落进他们手里。 朱敛当场下令。 “传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进宫。一个时辰见不到人,扒掉官服拿办!” 天还没有亮,官员已经跪满乾清宫外。 塘报在众人手里转了一圈,大殿里立刻乱成一片,有人嚷着闭城死守,有人哭求调关宁军回京,兵科给事中趴在地上议和,打算派使者拖住建奴的脚步。 南巡的主意又让礼部官员提了出来。 南京宫室尚在,皇帝可以先去山东避一避,再沿运河南下。京师交给勋贵守着,城池纵然失陷,朝廷的根基总能留下。 这句话刚落,旁边便有人接了腔。 户部郎中说太仓银两不能留在城里,万一银库落到建奴手中,往后的军饷从哪里发? 御座上,朱敛一直坐着,任凭他们吵得唾沫横飞。 殿内慢慢安静下来。 那名礼部官员跪在阶下,朱敛的视线落到他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京师百姓能跟着朕南下吗?” 官员伏在地上,喉结滚了几下,仍旧没有答话。 朱敛接着问:“守城将士的爹娘妻儿,也能跟着你们一起逃吗?” 额头贴着砖面,那官员把话挤了出来:“圣驾安危,关乎社稷啊。” 朱敛抬手指向殿门。 “拖出去,乱棍打死!” 两名锦衣卫进殿架起那人,他双腿乱蹬,嘴里还在喊祖制,嚷着文官不能受辱。没人替他求情,殿外很快传来木棍落肉的闷响。 惨叫声钻进大殿,跪着的官员纷纷把脑袋压低。 过了片刻,复命的锦衣卫走回殿中。 “人已经断气。” 朱敛这才从御阶上站起身。 “南京朕不去,太子也留在京师。谁再敢提南迁,照这个规矩办!” 户部尚书何三省被他叫住。 “太仓现银还有多少?” 何三省报了数目,又提到库中存着军粮。连夜搬运银粮需要上千民夫,沿途的骡马也得强行征用,事情一旦传开,京师必定先乱。 朱敛摇了摇头。 “银粮一两都不许动。你带户部官吏守住太仓,朕拨给你两千兵。有人拿手令开库,直接扣下。手令能够造假,金牌总没人敢伪造吧?” 何三省连忙叩首领命。 京师守备的安排又被人提起。 九门需要京营残兵分守,皇城也不能空着。通州能够调来的兵撑死几千,里面还混着匠户和勋贵家丁,真到了阵前,能不能站住脚都难说。 朱敛走下御阶。 “京师戒严,九门落锁。城中细作交给锦衣卫搜捕,余下京营随朕出城,去通州迎敌!” 满殿官员这才抬起头。 英国公向前挪了半步。 “皇上,天子亲临阵前实在不妥。臣替您领兵,去通州迎敌。” 几名阁臣也赶紧开口劝阻。 朱敛走到沙盘旁,抽出代表京师的小旗,插进通州西面。 “京营这帮人本来便是一盘散沙,朕躲在宫里,他们凭什么替朕挡住八旗骑兵?” 英国公还要劝,朱敛已经抬手截住了话头。 王承恩接到命令,转身去开武库。 宫门内外立刻忙成一片。 库房里的御用金甲被人抬了出来,甲叶多年未用,皮扣硬得发脆。尚衣监内侍跪在旁边换绳扣,额头的汗珠落到地砖上,护臂则由朱敛亲自一件件套上。 金甲沉重,穿在身上转身都费力。 朱敛让人拆掉两层护裙,只留下胸甲,肩甲和头盔。御前侍卫想要劝说,天子剑已经奉命牢牢绑在腰侧。 宋九也从火器局赶了过来。 二十多辆车由他带人推到宫门,车上盖着厚厚的防水油布。旁边那车新制火枪,有一半还没试过,剩下的枪管和火门也各有毛病。 宋九跪在地上,急忙禀报。 “皇爷,这批火器催得太急。十杆里能有六杆打响,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火药装重了会崩膛,装轻了连甲片都打不穿!” 朱敛握住一杆长枪。 枪管比寻常鸟铳长出两尺,枪床外还包着铁箍,单凭一人根本没法稳稳托住。 “这杆火枪试过没有?” 宋九抬袖擦了擦额头。 “试过一次,后膛裂了道缝。再开火,枪管会把人崩死!” 朱敛把重枪交给御前侍卫。 “装好火药,随朕出城!” 宋九还想开口,王承恩已经把他赶去清点车队。 出宫前,朱敛又连下三道旨意。 顺天府搜集城中骡马,五城兵马司疏通通州官道,火器局把库中的火药全部装车,库房里连半袋都不许剩下。 天色刚亮,朝阳门外已经聚了几千京营兵。 队伍排得歪斜,旧甲和破棉衣混在一起。朱敛穿着金甲站到御道中央,原本四处飘散的说话声很快低了下去。 他扬起马鞭。 “通州丢了,京师里的百姓都得饿死。朕跟你们一起出城,谁敢缩在后头装孙子!” 朝阳门向两边敞开。 京营前锋走在最前面,几十辆辎重车夹在中军,火器局匠人的车队跟在后头。朱敛没有乘坐御辇,只骑马行在天子旗下。 出了城还不到十里,前方已经响起火铳声。 探马催马赶回,连缰绳都来不及收紧。 “建奴游骑堵住前锋了!对面打的是宣府总兵的旧旗!” 朱敛夹紧马腹,越过中军赶向前方。 官道前头,几百骑兵横在田野间。为首的将领穿着明军甲胄,身后却立着建奴旗号。 距离拉近,那张脸也看清了。 该押在诏狱里等死的宣府贪将韩铎,竟然骑马站在阵前。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叛将喋血 天子旗就在前面,韩铎看见了没退,反倒催马向前走了几十步。 宣府总兵的旧甲他还穿着,甲片上有几处补过的钉痕,头盔却换成了建奴样式。 腰间挂着明军制刀,马鞍旁悬着八旗短弓,整个人摆的明明白白。 旧主子的钱他拿过。 新主子的命,他也接了。 朱敛抬起手。 官道上,京营前锋停住脚步。 队伍停的不齐,前头几排长枪还有人撞在一起,后面骂了两句,又赶紧闭嘴。 天子就在旗底下,没人敢闹出太大动静。 两边相隔着一百余步。 田埂后方分散着建奴骑兵,马头压的很低。 几名白甲兵护在韩铎身后,弓已上弦,只等他退回阵中,便能把前面的明军压住。 岂料韩铎一点不急。 他扯开嗓子吼道。 “小皇帝,没料到吧?韩某还能站在你面前!” 朱敛没有搭理他。 偏头看了一眼王承恩,他没作声。 王承恩跟了他几步,便懂了意思,转身叫来随军锦衣卫,查问诏狱送来的名册。 额角出了汗,那名锦衣卫翻名册时手抖了一下。 名册上写的很清楚。 韩铎仍在重牢里。 三日前,掌狱百户验过身份,按过手印,还画了押。旁边有锦衣卫复核的印记,红泥未褪。 王承恩看完,脸当场黑了。 “皇爷,人还在册上呢。” 朱敛死死盯着韩铎。 韩铎见这边翻册子,笑的更响亮。 “别翻了。牢里关的是个替死鬼,身量差不多,脸上烫了几道疤,夜里一看,能分得清谁是谁?” 他拍了拍马鞍。 “掌狱的收了三千两,验人的锦衣卫也拿了银子。一座诏狱你都守不住,还想守住京师?” 这话传进前锋队里,京营士卒起了骚动。 不少宣府逃兵认得韩铎。 这人当年在边镇做过什么,他们比朝堂上的御史更清楚。 军饷被他克扣,发到手里只剩碎银;军马被他卖给商队,军中骑兵拿骡子充数。 遇敌以后,他让下属顶罪,自己在城楼里喝酒。 可眼下,韩铎成了建奴的引路人。 八旗游骑能扎到京畿腹地,他这条狗没少摇尾巴。 朱敛听着,没有急着发火。 骂韩铎没用处。 把人杀了才有用。 他现在带出来的京营,本来就虚。 一队没见过血的兵,听见诏狱被买通建奴有内应,胆子当场矮半截。 若让韩铎继续喊下去,前锋还没打,后头就要有人想找个沟钻进去。 朱敛要的不是吵赢。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叛将站的再近,也不过是一发铅弹的事。 韩铎指向朱敛身后的队伍。 “这也算京营?一群守城门的软蛋,再添几车破火器,正好给八旗送功!” 后头有个京营小卒听见软蛋两个字,脖子往回缩了缩。 他昨夜还在朝阳门下赌铜钱,今早被拉出城,腿到现在还没稳。 可他瞧见皇帝没退,便把长枪往前挪了半寸,嘴里小声嘀咕。 “骂谁软蛋呢?老子好歹领过饷!” 旁边老兵瞥他一眼。 “你领的是欠饷。” 小卒不吭声了。 这点冷笑,倒把前排绷住的气松开了些。 韩铎只当明军被自己骂住了,便把马又催近十余步。 “睿亲王就在后面。下马交出玉玺,我还能替你求个活命。等大军围住京师,宫里的金银和女人,可就由不得你了!” 刀柄被御前侍卫纷纷按住。 可朱敛只侧过身,往后一伸手。 “宋九,把枪抬过来。” 听见召唤,宋九忙从火器车上取下长枪。 这杆枪重四十余斤,铳床宽厚,枪管外缠有三道铁箍。 火器局原本想把它架在城头,用来打披重甲的军官,试制完却因后膛裂纹封存。 两名匠人抬着枪来到御前。 宋九压低嗓子。 “皇爷,火门边已经裂了!若药气从后膛冲出来,左眼可保不住。” 朱敛却伸手检查起火绳。 “能不能打中,百步之内?” 宋九停了片刻。 “韩铎不动就能打!至于铅弹偏出多少,只能听天由命。” 朱敛把重枪架在马鞍前鞒。 御前侍卫赶紧拉紧缰绳,又用厚布包住马耳。 看见这番动作,韩铎笑声越发放肆。 “拿根烧火棍吓唬谁呢?京师火器是什么破烂货色,韩某比你清楚。你若敢打,死的便是你自己!” 朱敛仍没回话。 他用右肩抵住铳床,把枪口抬高半寸。 韩铎的战马正横着移动,百步之外只露出半个上身,风又从官道侧面吹来。 朱敛把枪口向左挪了一点。 宋九看见火绳靠近药池,急的攥住衣摆。 “皇爷,这药装的太重了!” 朱敛只丢下一句。 “跟死人,朕没话讲。” 火绳落入药池。 药池喷出白烟,重枪爆出声响。 马鞍前鞒被后坐撞断,朱敛的右臂往后一震,枪尾险些脱手。 后膛裂口喷出火星。 几粒火星擦过朱敛的头盔边缘,烧掉半截眉毛。 他的左眼被烟尘遮住,视野白了片刻。 百步外的韩铎已经中弹。 大铅弹从左侧太阳穴打入,掀掉半边头骨。 韩铎的身子仍坐在鞍上,跑出几步后才栽进田沟。 他的战马受惊乱奔,拖着尸体撞向建奴队列。 京营前锋愣了片刻,爆出震天喊声。 “韩铎死了!” “叛将伏诛!” 可建奴骑兵并未抢救尸体。 几名白甲兵拉开战马,让韩铎的尸首从队前拖过。 领队的牛录额真只看了一眼,便挥刀砍断宣府旧旗。 朱敛把冒烟的重枪一把丢给宋九。 宋九接枪时才发现,后膛铁箍已经崩开一道口子。 再偏半寸,喷出的药火便会钻进皇帝面甲。 王承恩赶到马旁。 “皇爷,左眼可伤着了没?” 朱敛用袖口擦去烟灰。 “还能看得清。传旨诏狱,掌狱百户和验身之人全部拿下!眼下收拾对面。” 这一枪,已把京营士气拔了起来。 长枪兵向前压了二十步,火枪手也把枪架上木叉。只等朱敛下令,前锋便会冲过官道。 岂料建奴骑兵仍守在原处。 领头的牛录额真猛地举起弯刀,所有骑兵向两边分开。 一条宽阔通道出现在军阵中央。 通道后方,数十名护旗兵踏着整齐步子向前。 一杆八旗主将帅旗越过人群,立在田野尽头。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王见死王 帅旗刚在田埂后立住,一队白甲亲兵便从后阵纵马驰来。 马蹄碾碎冻土,泥屑一路溅上甲裙。 居中那名骑士头戴貂帽,银白战甲罩在袍服外面,腰间长刀垂至马腹,刀鞘随着马步来回磕碰。 旗手将睿亲王纛旗朝前压低,挡在官道上的建奴骑兵随即退向两侧,让出一条直通阵前的道路。 御前通译凑近朱敛的马侧,喉结滚动两下,这才禀报。 “皇爷,是多尔衮。” 朱敛仍坐在鞍上,受伤的右臂藏在披风下,手掌贴住腰侧,没有活动。 方才那一枪后坐太狠,右肩连着整条手臂都已麻木。 重枪后膛喷出的烟灰仍沾在面甲上,他也没让人擦掉。 多尔衮在两军之间勒住战马,先低头看了一眼韩铎的尸体,随后抬头端详朱敛。 眼前的明朝皇帝比塘报所写更年轻,随驾出城的京营也不多,前后加起来不过数千人。 前列枪兵穿着新旧混杂的甲胄,火枪兵手里的兵器长短不齐,中军还夹着几十辆辎重车,车轮挂满泥块,车身蒙着油布。 多尔衮抬起马鞭,用并不熟练的汉话喊道。 “大明皇帝亲自出城,只带这些兵?” 朱敛隔着面甲回了一句。 “杀你够了。” 通译扯开嗓门传完这句话,多尔衮身后的亲兵立即拔刀喝骂,几匹战马也跟着烦躁踏地。 多尔衮抬手按住身后人马,亲兵这才收声。 “韩铎无用,死了还省粮。你敢来通州,倒省了我攻城。拿住明朝皇帝,京师九门自然会开。” 朱敛没有答话,只抬起左手,五指在披风外停了片刻。 京营军官识得御前手势,立刻催促前列变阵。 长枪兵朝两侧退让,火器局匠人则提着衣摆奔向中军车队。 多尔衮看着这一番动静,认定明军要靠辎重车拦截骑兵。 明军以车拒骑并不稀奇,把车轮固定在泥地里,再从车缝间伸出长枪,寻常骑兵确实难以撞开。 可眼前这点车辆连中军都遮不严,更护不住整条阵线。 一名甲喇章京纵马上前,横刀请命。 “王爷,让弓骑先冲两翼,重骑直破中军!” 多尔衮摇头拒绝,马鞭仍指着明军御旗。 “今日不用箭,重骑直接冲过去,明朝皇帝要留活口。” 传令兵挥动号旗,军令很快传入后阵。 田野尽头随即响起号角,六百余名重甲骑兵开始整顿队列。 骑士身上披着三层甲,战马的额前、胸口和颈侧也覆着铁甲,只在腿腹附近留出奔跑的空隙。 京营阵里忽然有人嘶声喊叫。 “铁浮屠!” 这一嗓子沿着前阵传开,几名枪兵扣不住枪杆,木杆磕上甲叶,发出凌乱轻响。 这类披甲重骑一旦把马速提起来,便很难再转向,只靠人马的分量撞击步阵。 前排只要被撞出缺口,后续轻骑便能闯入阵中,顺着溃兵一路追杀。 朱敛仍未下令装填火枪。 一名京营参将挤到御前,额角汗水淌进眼窝。 他胡乱抹了一把,抱拳急报。 “皇爷,建奴重骑已经列阵,再不让火枪手点火,可就来不及了!” 朱敛望向前方那些蒙着油布的大车。 “一杆火枪也不许放,等朕号令。” 参将嘴唇动了动,汗水顺着下巴滴上护颈,最终只能抱拳退回阵中。 宋九已经赶到辎重车旁,招呼匠人抽出后轮木楔。 木块落进冻泥,留下一个个方正浅坑。 几十辆车被推往前阵,相邻车辆隔开五步,车辕一律朝后,车身横对建奴。 推车匠人随即躲到厚木板后面。 罩在车上的油布依旧没有揭开。 多尔衮抬起马鞭,直指明军中军。 “冲垮车阵。” 说完,他拨马退回本阵。 旷野上响起牛角号。最前一排重骑开始催马,铁蹄踏过冻硬的田土,碎石从蹄下向两旁迸开。 后排骑士逐层提起马速,六百余骑很快排成宽阔的横列。 甲片碰撞声越来越近,逐渐盖过京营军官的喝令。 脚下田土随之震动,插在地上的木叉轻轻摇摆,火药碗里的药末也跟着连续跳动。 一名火枪手手指发抖,伸手点燃火绳。 旁边军官抽刀斩断绳头,烧红的火头滚进泥里。 “圣上有旨,不许开火!” 重骑已经逼到两百步。 披甲战马肩挨着肩,骑士将长枪夹进腋下。 朱敛依旧坐在马上,披风遮住右臂,左手轻轻搭在缰绳上。 王承恩守在旁边,手掌早被刀柄磨破。 嘴唇动过几回,那句请皇帝退到车后的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一百五十步。 京营后队有个士卒悄悄退了半步,督战的锦衣卫当场拔刀。 刀锋落下,人头滚过车辙,半张脸埋进冻泥。 方才还想后退的几名士卒立刻站稳,不敢再动。 多尔衮停在重骑后方,并未亲自冲锋。 麾下轻骑朝两翼散开,马头始终斜对着京营侧后。 只等明军队列散乱,这些轻骑便会从两翼绕过重骑,截杀逃兵。 明军阵中依然听不见铳响。 一百步。 前排战马鼻孔喷出团团白气,骑士放平长枪。 宋九沿着车阵检查过一遍引线,这才伏到第一辆车后。 每辆车下都拖着一根粗火绳,绳身包着湿布,仅把末端露在外面。 各车后的火器局匠人端着炭盆,等候中军旗令。 一名长枪兵闭紧双眼,身边军官抡起巴掌掴在他脸上,逼得他重新睁眼,把滑落的枪杆抵回肩窝。 朱敛终于把左手举过肩头。 宋九瞧见手势,立刻扯下火绳外面的湿布,鼻端全是潮气和火药味。 多尔衮重新审视明军车阵,看到的仍是破旧油布和低矮车板。 “几辆空车,也敢挡重骑。” 多尔衮将马鞭朝前压落。 重骑冲到五十步内。 朱敛的左手落了下来。 各车匠人同时抓住油布,肩背一齐发力,将厚重的油布掀向车后。 油布翻过车板,堆落在地。车上不见一门红衣炮。 层层木架牢牢钉在车板上,数十辆大车上,铁管一层叠着一层。 数百个乌黑管口露在车沿上方,对准迎面冲来的重甲骑兵。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暴雨梨花 掀开油布,冲在最前面的建奴重骑早就来不及转向了。 每辆车上都钉着二十四根铁管,分作四层,管尾接着药槽。总药槽再把各层串起来,细药和火绳铺在槽里。只要点燃一处,火头就沿着药槽一路窜过所有火门。 这火器,宋九给它取名叫迅雷铳。 联排点火的草图,原本是朱敛画出来的。铁料却不够,火器局也凑不出成色齐整的好铁。废弃枪管只能被宋九一截一截切短。裂口太大的剔掉,再用铁箍死死锁进木架里。 射程撑死也就四十余步,就这玩意儿。 十几名匠人围着一辆车,光装填就要忙上半个时辰,打完之后还很难在阵前重新上药。铁管材质又杂,药量稍重一点,管壁就可能撑裂。 可干成一件事就够了? 几十步之内,上千颗铅弹被一口气全送出去! 引火杆被宋九举了起来。 “等,再放近些!” 车阵后的匠人咬着牙,硬是没有点火。 建奴重骑冲过半个战场时,距离五十步。车上的铁管前排骑士也都看清了。有人去扯缰绳,重甲战马全速往前顶。后排又压的太紧,哪里还转的开身? 架在车上的火器,多尔衮也认出来了。 明军始终没有试射,这些铁管能打多远?他同样拿不准。几十步的距离,重骑已经逼到朱敛眼前。这时候要是下令回转,阵形岂不是立刻就乱成一团? 多尔衮一把抽出刀来。 “继续冲,别停!” 号角声从后阵传开。 前排骑士把身子压的更低,准备硬扛一轮铅弹。后排长枪骑士也把枪锋收在胸前,提防战马倒地时把人甩出去。 宋九还在死等。 四十步。 地面震的发颤,铁管在车架上跟着抖动。细药从药槽里洒出不少,几名匠人连忙伸手去护,免得药线被震断。 三十五步。 骑士面甲上的孔洞,朱敛已经看的清清楚楚。 他没有退进中军。战马只交给御前侍卫牵住,金甲在天光下格外扎眼。建奴前排的长枪正直直朝他顶过来! 王承恩把他的身子往下按,脸都急的发白。 “皇爷!赶紧放吧!” 最前排的战马被朱敛死死盯牢了。 “三十步了!” 天子剑被他狠狠劈下。 “点火!烧!” 引火杆从宋九手里掉进总药槽。 两侧火头顺着总药槽窜开,几十辆迅雷铳依次发火。前后只差了半息,炮声连成一片,白烟从车阵前方猛的喷了出去。 上千颗铅弹一口气扫过三十步外的空地。 前排战马胸甲被打出一个个凹坑,腿腹和颈侧又钻进更多铅弹。几匹战马当场折了腿,重甲沉沉压下去,连挣扎都费老鼻子劲。 骑士胸腹有甲胄遮着,脸上却没有! 面甲上的孔洞,甲片之间的缝隙,全被铅弹钻了进去。前排骑士接连从马背上栽落。一名骑士的手臂被打断,脱手的长枪横着扫向旁边的同伴。 冲锋路线很快被倒下的战马堵死。 第一排刚倒,第二排便顶了上去。前头的披甲战马横在路中,后面的马蹄卡进死马和散落甲片之间,连人带马摔成一团。 后方重骑还在往前冲。 等骑士想收马时,前后几排早已挤死在一处。前面的人马爬不起来,后面的战马转不开身,只能接连撞上前去。 最下层的铁管也跟着发火了。 这一层枪管角度压的更低,铅弹贴着地面扫过去,专打战马的腿脚。十余匹战马冲到二十步内,接连跪倒,马背上的骑士被甩向车阵。 一名建奴重骑摔在第一辆车前,半边面甲已经被铅弹打穿,身子还想往起撑。长枪从车后的缝隙里刺出来,枪尖穿过他的腋下,直接把人钉回地面。 其余几名被甩到车阵前的骑士,也没有一人能越过去。 重骑先前把京营长枪手逼在车后,这会儿见阵前倒满了人马,纷纷从车后补枪。队形军官还在那盯着,免得士卒冲出去抢人头。 车阵前方被白烟遮的严严实实。 火器局匠人趴在地上,炮声震的耳朵发疼,只能死死捂住。几根旧枪管炸裂,旁边的装药手被飞出的铁片划伤了。 铁片把宋九的左臂也割开一条口子。 顾不上包扎,他爬到车轮边就去看药槽。第一轮发射已经结束,每辆车上的二十四根铁管都打空了。 可前面还有一部分建奴重骑没死。 倒地的人马把后排骑士挡住,战马只能硬往两侧扯开。有人丢了长枪,抽刀去砍缠在马腿上的缰绳,想从死马之间挤出一条路来。 朱敛立刻下令。 “长枪阵往前挪十步!谁也不许出车阵!” 士卒当即被京营军官喝令着往前压。 长枪从车隙间探出去。尚能起身的建奴骑士被牢牢堵住。受伤战马和死马全卡在阵前。重骑再想冲击,哪里还有能加速的空地? 多尔衮在后方把伤亡看的清清楚楚。 这次冲锋共出了六百余名重骑,眼下还能自己退回来的,不到一半。最前面的两排全倒在车阵前,活着的也大多挂了彩。 随行甲喇章京赶到他身旁。 “王爷,撤重骑吧!明军火器说不定还能再放一轮!” 多尔衮迟迟没有下令撤退。 烟雾后面的车阵被他盯的发紧,他等着第二轮炮声。只要明军还有一轮齐射,轻骑再冲上去纯属白给。 过了好一会儿,车阵到底没有再开火。 火药桶被明军匠人搬了起来,却没人敢把药往枪管里倒。几名装药手拿着通条站在车边。那些烧的发红的铁管,谁也不敢碰。 多尔衮抬手传令,残存重骑随即向两翼撤开。 京营士卒一阵欢呼,几名军官请命追击,朱敛一概不准。 多尔衮并没有真正离开战场。 战马被他勒住。车阵仍旧被他盯着不放。 风把白烟吹散,车阵里的情形落进他眼里。 所有铁管都还在冒烟。管壁由黑转红。几处药槽里仍有火星跳动,通条只要捅进去,槽里的残药便会喷出火头。 明军排枪也停了。 一排排枪管架在车上,通红的发亮。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绝命冲锋 金甲碎开时,朱敛没退。 他人还在马侧,右手顺着断口往下一压,借甲片卡住马刀的空当,左脚已经踩住马镫外缘。 多尔衮这一刀落得快,朱敛没硬接第二下。 他先用半边肩膀承住力道,再借马身一斜,把刀锋带偏。鲜血从甲缝里往外渗,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没看伤口,只盯着多尔衮的手。 王承恩跪在地上,手里的断刀还没丢。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爷已经受伤,还在顾着拦人,连伤口都不管。 王承恩心里骂了一句:这位主儿真不拿自己当皇帝用。 “拦住他!”王承恩朝旁边喊。 两名锦衣卫扑上来,一前一后夹住多尔衮的马腿。 多尔衮抬刀横扫,前头那人肩头被削开一道口子,仍死死抱住马颈不放。 后头那名锦衣卫干脆把长枪插进马腹下,双手发力往上一顶。 战马吃痛,前蹄乱踏,硬生生往旁边偏了一步。 朱敛抓的就是这一步。 他不往刀口上撞,反而贴着马腹掠过去,天子剑顺势上挑,直奔多尔衮握缰的手腕。 多尔衮收手很快,还是慢了半分,护腕被划开,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没出声,只把牙关咬得更紧。 “皇帝会打马战?”他问。 朱敛没答,抬脚一蹬,整个人借着马侧翻起,落到车板边上。 王承恩赶忙上前接住他,差点被他带得一同跪下。 “别扶。”朱敛低声道,“先把他从这里赶出去。” 王承恩怔了怔,马上明白过来。 皇爷要拖着多尔衮在车阵里打,等他的人手跟不上,等轻骑再挤不进来。 这个时候谁先乱,谁就输。 多尔衮也看明白了。 他左手按住伤腕,催马往前半步,避开两侧长枪,抬眼扫过朱敛脚下那摊血,没再催亲卫围死,而是带着人往车阵中缝钻。 “他想换地方。”王承恩急道。 “让他换。”朱敛说,“他不肯退,就得自己进死路。” 前头一名禁军刚把骑兵逼下马,后边又有两骑冲进来。 车后地面狭窄,马腿一乱就容易绊住。 宋九拖着受伤的左臂,把一根还没彻底冷下来的铁管抡起来,砸在一匹马的鼻梁上。 战马扬头乱甩,骑士被掀得歪到一边,正好撞上旁边的车轮。 “别让他趴稳!”宋九朝匠人们喊,“他要是趴住了,咱们这边就得出人命。” 一名匠人喘着气回他:“这会儿谁还顾得上嘴皮子!” 宋九没再说,抄起铁钳又冲上去。 左臂伤口被震得发麻,他也不管,只盯着那些还在冒热气的枪管。 坏了几根,裂了几根,能用的已经不多。 可这时候再慢,死的就是人。 朱敛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看见多尔衮从另一侧钻出,身边只剩三名亲卫。 多尔衮也看见他了,抬刀一指。 “你的人快撑不住了。” “你的人也差不多。”朱敛说。 多尔衮扫了眼四周。轻骑已经冲进来了,可车阵里太乱,马快不起来,刀也挥不开。 明军的长枪还在往前顶,锦衣卫和禁军又死咬着不放。 这个时候再往里挤,只会把自己的人一批批送上去。 他想退,可退路已经被堵了一半。 朱敛看在眼里,没给他喘气的空当,提剑又逼上去。 这一回他不再跟刀锋硬碰,只用剑尖压着多尔衮的缰绳,一下一下往下切。 多尔衮手上吃痛,战马受惊,前蹄一抬,险些踏进翻倒的迅雷铳车架里。 王承恩在旁边看得直皱眉。皇爷这打法没半点花头,就是盯着人最怕的地方下手。 多尔衮要的是朱敛的人头,朱敛就先废他的马。谁都不讲体面,倒也省事。 “王公公!”宋九在后头喊了一声,“那边还有两根管子能用,能不能再撑一回?” 王承恩转头看了眼,咬牙道:“能不能撑,得先把命撑住。少废话,搬!” 匠人们合力抬起药桶,动作急,桶沿磕在车板上,撒出一地火药末子。 有人吓得缩手,宋九抬腿踹过去:“这会儿还怕烫手?等刀子落你脖子上,你再怕也晚了。” 几个人被他骂得发愣,反倒干得更快了。 朱敛没回头。他知道车后还能撑一会儿,可撑不久。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多尔衮压在这里,别让他抽身去整军。 只要他一退,轻骑就会散。 只要轻骑不散,明军就还有机会把他们拖垮。 多尔衮也在算。他看着朱敛,忽然不再往前冲,反倒抬手往后一招,喝道:“围住车尾,别和他纠缠!” 亲卫领命,马上分头去堵。 这一招不算高明,却很实在。 多尔衮看出来了,朱敛不是在守自己,是在守这些车,守车后的火器和人。 只要把朱敛和车阵切开,明军这口气就断了。 朱敛听见他这一声,眼皮都没抬,只把剑横过来。 “他急了。”朱敛对王承恩说,“急了就会走错。” 话音落下,多尔衮的亲卫刚一分散,朱敛已经从侧面冲入。 他没再追人,先一剑削断车辕上挂着的缰绳,又顺手把旁边一名骑兵从马背上拽下来。 那人摔在地上,还想翻身,王承恩一刀补下去,正中胸口。 “皇爷,”王承恩喘着气,“您这手法,真不讲道理。” “讲道理得看场合。”朱敛答得干脆。 多尔衮见状,脸色终于沉了些。 他原本以为朱敛伤了肩,顶多再撑几招,没想到这人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脚下反倒更稳。 越是乱,越不退。越是压,越不散。 再拖下去,自己这边才会出事。 他回头看向车阵外侧,开始寻找退路。 可就在这时,前头一声闷响,最后那几根还勉强能用的铁管又放了一轮。 火光不大,打出去的却全是近距离的散弹。 几名刚要往里冲的轻骑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 宋九喘着粗气,靠在车轮边,左臂血流得更快了。 他盯着那几匹倒下的马,骂了一句:“总算没白烧。” 朱敛顺着这一下,抬剑指向多尔衮。 “你还要往前?” 多尔衮没答。他看着倒地的骑兵,又看了看朱敛身后重新合拢的长枪阵,终于把马缰一扯,往侧后退了半步。 可就在他后退时,车后那名一直没出声的匠人忽然喊道:“宋九,药桶要翻!” 宋九转头去扶,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翻倒的迅雷铳上。那几根发红的管子被他一撞,歪向了车阵前侧。 朱敛看见了,眼底一沉。 这一下,正好对准多尔衮的退路。 第一千零七十章 龙脉之血 左臂垂着,朱敛肩甲的刀口一路拉到上臂,甲片裂了。 血顺手肘往下滴,落进泥里,溅在车板上。 刀刚收回来,多尔衮抬眼就要补上这下。 朱敛哪肯退?右脚踩实地面,身子往后让了半寸。 天子剑压在腿边,等着多尔衮马头转正。 旁边倒着王承恩,胸甲被劈出凹痕,喘的发紧。 刚撑起身,王承恩就被亲卫踹开。一队禁军跟着挤上来。 车轮边,死人堆里,短刀长枪撞成一片,没人顾得上扯淡。 “护住皇爷!”王承恩喊道。 听见动静,周围禁军硬从人缝顶过来。 建奴骑士挥刀就拦,专往脖子手腕上招呼。 朱敛站中间,禁军一批批往上补。 建奴骑士没法把他围死,更没法靠近。 催马绕出半圈,多尔衮扫过左臂,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压住杂念。 伤成这样还不退?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几下绝对不是虚招。 难道就白走?多尔衮不甘心,非要借着马速出刀。 只要这刀砍中,朱敛就算还能站,又能站多久? 盯着马头,朱敛右手慢慢摸进靴筒。 短铳贴在小腿内侧,火药和铅弹早装好了。 靴口藏着火绳,前头混战一直被衣摆压着,亲卫没瞅见。 这一手,本就是专门留给多尔衮的。 多尔衮转身冲来,马刀抬到肩侧,刀尖直冲胸口。 拔出短铳,朱敛手腕一压,枪口咬住战马左眼,扣下扳机。 火绳落下,枪声炸响。 战马受惊,前蹄腾空,马头朝旁猛甩。 多尔衮那刀当场劈歪,擦着朱敛胸口飞过,扎进地里,泥水溅上马腹。 马背失去平衡,多尔衮被带的往外歪,顺侧面摔下去。 滚过断车板,右肩撞上铁轮,马刀脱手飞远。 王承恩看的眼皮直跳,骂了句:“他娘的,这都能翻?命比石头硬。” 朱敛没搭腔,提着剑扑上去了。 两名亲卫抢一步挡到多尔衮跟前。 侧身一闪,天子剑顺第一名亲卫肋下捅进去。 那人的刀还没挨着朱敛,就被剑锋带偏了。 第二名亲卫抬脚朝朱敛的伤臂踹。朱敛没躲,剑柄砸开他膝盖,顺势往前一送。 等多尔衮爬起来,右肩已经抬不起来,身上全是烂泥。 战马倒在几步外,前蹄刨两下,死透了。 “王爷!”亲卫从两头扑来,死命想把他往后拽。 朱敛追到多尔衮跟前,两人半句废话没有,抬剑就砍。 多尔衮举短刃死磕,剑锋刮过护腕,手腕当场就麻了。 他咬牙撞上来,肩膀顶住朱敛胸甲,非把人往车板前逼。 伤口被甲片一挤,血流的更凶。他哪肯退? 反手扣住多尔衮手腕,天子剑从下方直接捅出。 多尔衮赶紧扔了短刃往后滚。剑锋擦着腰侧划过,飙出条血印子。 三把钢刀几乎同时劈下来。 两名锦衣卫冲过来挡刀。一人后脖颈挨了一记,另一人长刀当场磕断。 借空当侧移,剑锋顺第三名亲卫胸口拉过,把人劈翻在地。 场面乱的很,可他手里的活没慢。 左胳膊废了,右手不还能拿剑? 只要多尔衮没跑,这局就别想完。 “围住他们!”朱敛暴喝。 禁军听令往前压,车阵各处士卒全往朱敛身边凑。 火枪手扔了枪管,拔刀往上冲。 建奴轻骑还指望靠人多冲开车阵,可一看主帅栽在地上,冲劲立马泄了。 王承恩硬撑着爬起,抄起长枪跌撞冲到朱敛侧面,挑开飞来的冷箭。 “皇爷,伤太重了,往后退两步啊!” “还能站。”朱敛冷冷回道,“不拿下多尔衮,谁也别想退。” 多尔衮早被护到车阵外,肩伤疼的他动作变慢,左手还攥着短刃。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逃离这片车阵。 朱敛比他想的难缠,伤成这样还能把人往死里逼。 真耗下去,自己这边赔上的可就不止一场败仗了。 刚想抬腿追,右边又有一拨骑兵杀进来。 朱敛横剑扛下一刀,脚下被死人绊个趔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王承恩带人补位,把那几个骑兵压回车后。 甲喇章京把缰绳塞进多尔衮左手,压嗓子喊:“王爷,往北撤!” 多尔衮猛地回头瞥了一眼。 朱敛稳站在车阵中间,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淌,天子剑横在胸前。 明军士卒死死围着他往前推,建奴轻骑早被逼的往外退。 多尔衮哪敢停?拨马直奔北边。 前头有人喊:“皇爷见血了!” 紧跟着有人接茬:“建奴主帅跑路了!” 这几嗓子传开,阵前气势变了。 京营士卒提刀追出去十多步,朱敛猛地抬起右手。 “都收队。” 王承恩愣住了:“多尔衮就在前边,要是能追上,关外大军就没了主心骨啊!” “火器废了,骑兵也累瘫了。”朱敛盯着北面,“前头全被死马堵死了,追兵出不去。真追太远,反倒落进他的回马阵。” 王承恩把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传令。 宋九拖着伤胳膊赶来,瞅了眼朱敛肩伤,又去看发红的铁管子,脸都白了。 他前头急的满头汗,这会儿瞧见结果,反比哭难看。 “迅雷铳是打中建奴了,可自己也毁了大半。”他哑着嗓子说。 “能用的全记下。”朱敛头也不回。 “皇爷……还要接着用?” “得改。”朱敛抬手指着车阵,“药槽、管壁、装填,统统得改。今儿这条命,是将士拿刀枪换回来的,不能白死。匠人也一样,不能白折。” 宋九闷闷应了一声,没敢多嘴。 医官扑上来撕开衣袖,拿布条死死压住伤口。 朱敛杵在阵前,一步都不肯退,硬盯着建奴骑兵退过土坡,这才让人扶上战车。 通州城外的厮杀可算消停了。 可京城方向,黑烟早就窜上了天。 仰着头死盯了半天,朱敛手指紧紧按住伤口。 多尔衮退的急,未必是输到底了,备不住是想给京城那边腾出手。 “王承恩。”朱敛开口,“派人去查京城的烽火。” “早就派出去了。” “再给我派一队。”朱敛冷眼盯着北方,“朕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京城放火。”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后院起火 折断的刀枪在车边堆满了,死马被拖到路旁,临时营帐里送进了伤兵。 坏掉的迅雷铳被火器局匠人挨个编号,能拆的拆,能留的留,京营军官清点着人手。 单独装箱的药槽烧毁了,生怕漏记,宋九守在旁边,核对了一遍又一遍。 朱敛坐在营帐门口。两回布条医官都给他换了,左臂仍旧抬不起来。 系紧末尾一圈布条,医官嘱咐:“皇爷,肩上的伤可不能再动了。” “朕已经动了。” 医官抬头看他。 朱敛拿起茶碗,右手喝了两口:“还能有别的屁话吗?” 医官把话咽回去,转身收拾药箱。 京城方向升起了黑烟。风向一变,烟柱便向东偏去。士卒在通州营里都看见了,只是没人敢把话说透。 主帅负伤,仗刚打完,京城又起火,城里出了多大的乱子谁也不清楚。 快马子时赶到。 探马下马翻身,跪在朱敛面前,泥水顺着甲片,往下直滴。 “皇爷,烽火台在京城外圈被人占了!东直门附近也有火光,守城军正在换防,兵变消息从城内传出。” 王承恩问:“这帮叛军到底是谁?” “暂时查不清楚。只知道带兵封锁太仓的是京营旧将,户部尚书何三省带着官吏和少量守军守在里面。” 朱敛看向桌上的舆图。 通州离京城近,全速赶路的骑兵,天亮前抵达城门足够了。 “旧臣认定皇爷败在通州,才他娘的敢动太仓。”王承恩压低声音,“这帮人要抢粮饷,也要借太仓控制京城军心。” 朱敛说:“败报是谁传的?” 探马答:“城内传建奴攻破通州,皇爷死于乱军。许多官员信了这份军报,京营中也有人跟着起兵。” 朱敛拿起天子剑。 “急着开库的这帮人,说明兵变准备的并不全。” “不需要调集大军回京吗,皇爷伤势未稳?”王承恩说,“不如等京营主力到齐。” 朱敛起身。 赶忙伸手扶的医官,被朱敛推开了。 “等主力到齐,太仓早换了主人了。” 帐外正在集结的骑兵被他看向。 “点一千轻骑,带火枪。” 王承恩应声传令。 “皇爷,火枪骑兵的药弹还够两轮。”宋九从旁边赶来,“烧红的迅雷铳,没法随军了。” “能骑马的火枪手,都带上。”朱敛说,“每人两支枪,轮换开火。” 点着头的宋九,问道:“火器局怎么办?” “守住车阵,留在通州。建奴若回头,保住匠人和药料。” 拱手退去的宋九走了。 朱敛跨上战马。 皮肉被肩伤牵动,马鞍刚落稳,他身子便晃了一下。 想让他换车的王承恩伸手扶住缰绳,被朱敛拒绝了。 “朕骑马。” “皇爷,您若在路上倒下,京城更守不住了!” 朱敛看着他:“朕绝对不会倒。” 轻骑从通州营地出发。 夜雨打湿了道路,马蹄踩过沟渠,骑士的衣袍被泥水溅上。队伍没被朱敛催的太快,分成前后两列,火枪手护住两侧,王承恩和锦衣卫守在朱敛身旁。 夜色里出现了北面城墙的轮廓。 少了大半的火把在城门上,军旗也被换过了,就在门楼上悬着。 从前方回来的探马报告,东便门仍由叛军掌控,有一支自称奉旨勤王的骑兵在城外,正在请求入城。 王承恩问:“这帮孙子连援军都编好了?” “他们要借这个名头开门。”朱敛说,“别暴露旗号。” 队伍停在城外一片荒田边。 前队举起旧军旗,火绳被火枪手藏进袖中。 很快有人在城门楼上探头,喊话声传了下来。 “你们来军从何处?” 锦衣卫答:“山海关援军,奉密诏入城。” 城上安静了一会儿。 走到垛口前的是一名军官,声音传的很远:“通州战况如何?” 马背上,朱敛坐着:“建奴已退。” 军官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王承恩抬手要让人回话,朱敛却让他停下。 “告诉城上,建奴主帅多尔衮负伤北逃。” 城楼上传上这句话。 城墙上很久没有回应。 探马前头说过,叛军相信朱敛已经战死。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守门之人必然会向内通报。 城门变化被朱敛等着,骑兵在田埂后列好阵形。 过了一会儿,东便门的门闩被抽开。 城门只开了一道缝。 走到门外的是一名穿着京营甲胄的将领,身后跟着十几名士卒。 看见旧军旗,他快步迎来。 “援军总算到了。”将领拱手,“下官周应龙,奉诸位阁老之命守门。太仓叛军已经困住何三省,只要援军入城,京师便能平定。” 王承恩盯着他:“是谁的命令?” 周应龙答:“内阁诸臣共议。” “皇爷的圣旨呢?” 周应龙停了一下:“皇爷已经战死,京城总要有人主持大局。” 王承恩被朱敛拨开,催马走到周应龙面前。 抬头看见金甲上布满血迹的周应龙,又看见朱敛垂下的左臂。 手里的令牌掉在地上。 “皇,皇爷?” “周应龙。”朱敛问,“是谁让你开门的?” 周应龙跪下:“臣是奉命迎援军。” “哪来的援军?” 周应龙回头看城门内。 京营旧将正在调兵,弓手在门洞里已经搭箭。门楼上站着的人喊:“周将军,速请援军进城!” 周应龙伸手去捡令牌,战马向前踏了一步。 “开门。”朱敛说。 周应龙抬头:“皇爷,城内可还有叛军啊!” “朕知道。” 天子剑被朱敛抽出,剑锋抵住周应龙的肩甲。 “开门,朕亲自进城。” 周应龙只得挥手。 门闩全数移开,城门向两边打开。门洞里的弓手转身朝城楼喊:“援军已到,放下兵器!” 城楼上的军官大笑:“你迎来的援军,已经死在通州了!” 周应龙回身想向城楼报功,刚迈出一步,便撞上满身是血、手提天子剑的朱敛。 朱敛一把揪住他的甲领,把人拽到身侧。 “喊错了。” 周应龙愣住。 朱敛抬剑指向门楼:“告诉他们,死在通州的,是多尔衮。” 城门内外,火枪手同时扣下扳机。 城楼上的军官这才看清,门外那面旧军旗下,站着的不是山海关援军,而是本该死在通州的皇帝。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斩草除根 周应龙跪在城门洞里,膝盖压在城砖缝上,不敢移动。 朱敛的马从他身侧冲过去,马蹄带起的风掀动了他后颈的甲片。 城门内的叛军刚举起兵器,朱敛已经冲过第一道门槛。 通州那一仗打到现在,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绷带已经压不住伤口。 朱敛顾不上处理伤口。 太仓若被攻破,京城的粮食、银两和军械都会落到叛军手里。 到那时,他杀回京城也来不及了。 “火枪骑兵,入城!” 王承恩高声下令。 一千轻骑踏进东便门,马蹄声在门洞里回响,传出很远。 叛军还没来得及布阵。 他们原本准备迎接山海关援军,弓弩手和刀盾兵全朝着城门外列阵。 朱敛冲进城门时,叛军的阵型正对着骑兵侧翼,连转身都来不及。 朱敛沿城道向太仓杀去。 从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到现在至少过了三个时辰。何三省是文官,能守多久? 叛军将领从侧街调来两队长枪兵,试图封住道路。 朱敛没有减速。 王承恩带着锦衣卫从左侧杀入,火枪骑兵在街口开火。 长枪兵倒下一片,剩下的人退进民宅之间。 朱敛挥剑砍断街口的拒马,骑兵冲过碎木,直奔太仓。 城内各处的喊杀声渐渐低了下去。 朱敛出现在东便门的消息沿着城墙向两头传开。消息传到每一队叛军耳中,内容已经变了样。 有人说皇帝带了五千骑兵,有人说山海关大军已经到了通州,还有人说多尔衮的人头挂在马脖子上。 实际上,朱敛只有一千骑兵,叛军并不清楚兵力。 朱敛传令封住城门和九门道路。所有持械者按叛军处置,百姓留在家中,不得趁乱劫掠。 太仓外的战况还在继续。 何三省带着户部官吏守在仓门后,几十名守军用粮车堵住门洞。 粮车上的米袋被刀砍开,白米撒了一地。 叛军从三面围攻,火把照着仓墙,木梯已经搭到高处。 何三省手里拿着一柄旧刀。 他的官袍被划破,额头有血,仍在指挥守军搬运石块。 一个户部主事蹲在他身后,手抖得捧不住账册,嘴里还在念叨仓里有多少石粮。 “户部的人退进仓里,仓门不能开!” 一名官吏问:“援军还没到吗?” “援军若不到,大家就守到最后一刻。” 何三省没有告诉他们,仓里还堆着十几桶火油。叛军若攻破仓门,他就把粮食和自己一起烧掉。 街外传来马蹄声。 叛军将领以为援军到了,转身喝道:“让开道路!” 他身边的亲兵跟着让开。一个小校举起火把,为来人照路。 火光照出的是火枪骑兵的枪口。 前列骑手抬枪开火,围在太仓外的叛军被打散。 叛军将领调转马头想逃,被后面的锦衣卫拽下马来。 王承恩带人撞开侧门。何三省从仓门后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柄旧刀。 他看见朱敛,双手握刀行礼。动作不够标准,文官本来就不会这套。 “皇爷,臣守住了太仓。” “辛苦何卿。”朱敛下马,问道,“还有多少守军?” “还能战的不到六十人。”何三省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死了四十三个。” 朱敛看向仓墙。 粮仓尚在,仓门也没有被打开。叛军拿不到粮食,京营便少了一条聚众的理由。 但兵变已经进入京城,主谋和旧将还在各处,不能让他们趁夜逃走。 “传锦衣卫指挥使。” 王承恩答道:“指挥使已经在城内搜捕。” 朱敛走上太仓前的石阶,让人取来叛臣名单,命锦衣卫按名单逐户抓捕。 名单上的姓名不多,起事的旧臣、联络京营的将领、替他们传递文书的官吏,全都列在上面。 有人被从宅门里拖出,有人躲进佛堂,还有人换上短衣,准备从后墙翻走。 锦衣卫拿着画像和腰牌逐一查验,将抓到的人押到太仓前。 朱敛没有审讯。他看完名单,问道:“带头的人到了吗?” 锦衣卫答道:“内阁旧臣孙守成、翰林院侍读陆鸣远、京营副将吴廷弼,都已押到。” 三人被推到石阶前。 孙守成年过六十,仍穿着朝服。 他抬头说道:“皇爷,臣等只是为大明社稷另择君主。通州军报说您已经死了,京师不能一日无主。” “军报是谁送来的?” 孙守成闭口不答。 陆鸣远抢着说道:“臣等受人蒙骗,愿戴罪立功。” 朱敛看向吴廷弼:“你调了多少京营?” “回皇爷,四营。” “杀了多少守仓军?” 吴廷弼低下头:“三十七人。” “伤了多少户部官吏?” “十六人。” 朱敛点头。 “够了。” 王承恩走到石阶旁:“皇爷,要不要按律送诏狱?” “不必。”朱敛说,“三人凌迟,明日午门外行刑。” 孙守成抬头骂道:“朱敛,你敢滥杀朝臣!” 锦衣卫将他按倒。 周应龙也被押到石阶下。朱敛指着他,说道:“周应龙斩首。吴廷弼的家产抄入太仓。孙守成和陆鸣远的家产分作两份,一份补粮,一份补军费。” 何三省站在旁边,没有劝阻。 兵变若只杀几个兵卒,旧臣便会把罪责推给下属。主谋若活着,京城还会有人把今日当成一次试探。 城内的抓捕持续到天亮。 百姓从门缝里看着锦衣卫押人经过,街道上留着弹壳、箭杆和血迹。 朱敛坐在太仓石阶上,医官又给他的肩伤缠了一层布,血从绷带下渗出来。 他拒绝入仓休息,只等名单上的人全部到齐。 午门外,孙守成、陆鸣远和吴廷弼被押上刑台。朱敛没有亲自观看行刑。 他站在太仓前,听监刑官回报后,下令将抄出的银粮、田契、铺面和铁料全部登记入册。 太仓保住了,城内兵权也重新回到朱敛手里。 午后,锦衣卫指挥使入内,双手递上一封密信。 “皇上,这封信从孙守成家中搜出。信里的往来人名已经查过,京城叛臣只是受命行事。” 朱敛拆开火漆。 信中写着几处江南盐场、海港和粮道的名字,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私印。 锦衣卫指挥使低声说道:“皇上,他们背后的主谋不在京城,在江南。”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南风渐起 京城兵变后的第三日,九门恢复开闭。 太仓重新发粮,伤兵分批送入军营,东便门外的尸体也已清理。 街面上的弹壳和箭杆扫干净了,血迹还留着一些,雨天冲不掉,顺着青石板缝渗进了土里。 出门买菜的百姓,绕着那些痕迹走,没人多看一眼。 叛乱牵涉的粮册被何三省送进宫中,密信和抄出的账本被锦衣卫放在御案上。 朱敛坐在殿内,左臂仍用木板固定。 医官换药时说骨头接的还行,但得养四十天,中间不能有任何磕碰。 朱敛问他有没有快一点的法子。医官说没有。朱敛就让他退下了。 半日。他给自己的静养时间就是半日。 肩伤比通州那回轻一些,木板绑着碍事,写字要用右手,翻页也要用右手。 因为木板绑着碍事,他把左手搁在桌沿上,时不时因为动作幅度大了而皱一下眉,继续看折子。 通州大捷的军报已经送到各营。 六百余名建奴重骑冲击车阵,前后两轮进攻都被挡住。 迅雷铳毁损严重,火枪骑兵也有伤亡,可阵线被新军守住了,多尔衮还在白刃战中被锦衣卫和禁军逼退。 这份军报送的很及时。 因为刚打完仗,朱敛在通州就让人写好,快马送京营各部传阅。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快。 负责拨款的官员还在算铁料和药料的价钱,如今亲眼看见通州送回的伤亡册,全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宋九带回来的裂管和车架摆在兵部院中,军官们围着查看。 一个参将问宋九:“这铳管,能不能再厚一分?” 宋九说可以,但铁料得加。 参将又问:“那得加多少?” 宋九报了个数字。 参将没再说话,转身去找户部的人了。 放在半个月前,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朱敛看完军报汇总,把宋九的折子压在最上面。 远远不够,火器局现有的产能。 通州一战,迅雷铳毁了近半,火药消耗见底,备用铳管也用光了。 “火器局扩三倍。”他说,“铁料、硝石、硫黄、木料,按军需优先供给。新军编制照通州的数目整顿,训练和饷银不得拖欠!” 户部官员拱手:“太仓虽保住了,库银仍有缺口啊。” “把叛臣的家产直接入账。” “那些田契和盐引,清点起来需要时间。” 朱敛抬起右手,指向桌上的密信。 “拿能用的银粮。账册由何三省复核,谁敢藏一分,按军法办!” 何三省领命。 他把江南几处粮道标在舆图上,又取出一本从孙守成家里搜到的账册。 “皇爷,信里提到的盐场和海港,大多跟江南大户沾边。账册中几批运往北方的粮食,已经在扬州、淮安一带卡了两个月。另有两处铁场没按约交货,连船只都改了航线,摆明了是作妖。” 王承恩问:“商户扣粮,地方官就干看着?” 何三省答:“地方官有的收了好处,有的被士绅联名逼住。江南大户控制盐利、漕运和海贸,手里还有乡勇。若只看账册,各处自行拖延,串起来就不是小事了。” 朱敛看着舆图。 北方军营要粮,火器局要铁! 辽东战线若继续用兵,漕粮和铁料必须按期抵达。 江南一旦切断两条线,前线便会乱。 关外的建奴还在北面,江南的钱粮却已经被人死死握住。 这份密信没有写出主谋姓名。 可行动路径已经摆在桌上。 有人能同时接触盐引、漕船和铁场,还能让京城旧臣在通州战事尚未分出胜负时提前起兵。 江南才是掌握钱粮的人,孙守成等人的兵变只是第一步。 王承恩问:“派三法司南下查案?” 朱敛说:“三法司人多嘴杂,船又慢,消息容易走漏。” “那,锦衣卫?” “抓人锦衣卫在行,收漕运和盐场未必成。” 一枚棋子被朱敛拿起,在江南舆图上停了片刻。 王承恩没有催问。 殿外传来兵部报时声,工部送来的火器清册也放在门边。 京城刚恢复秩序,北方军报还在路上,南边的钱粮已经露出缺口。 朱敛放下棋子。 “朕要派一名使者,能查账,能收人,也能动刀。” 王承恩问:“那派谁去江南?” 朱敛还未开口,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传骑冲入殿门,单膝跪在石阶下,双手捧着军报。 “报!八百里加急!” 王承恩走上前接过军报,拆开封皮。 朱敛注意到王承恩的手没有动。 “说!” 王承恩没有转述。他把军报送到御案上,自己退后半步。 第一页被朱敛低头看完。 传骑跪在地上,声音发哑。 “报!赵虎臣将军……战死在宁远城外了!” 殿内没有人说话。 何三省手里的笔停住了。 兵部尚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赵虎臣是辽东老将,守宁远守了六年。 朝中的人都知道,辽东能撑到现在,一半靠关宁铁骑,一半靠赵虎臣在城头上死扛。 这个人没了,宁远就剩一座城和一帮没有主将的兵! 朱敛把军报放下,抬起右手压住左肩上的木板。 他把身体靠回椅背,问道:“宁远的守军,还有多少?” 传骑答:“军报上没写明。赵将军在城外迎击时中了三箭,部下抬回城内,两个时辰后就没了。建奴大军逼近城下,副将刘方平暂领守务,急请朝廷速发援军!” 朱敛问:“多尔衮呢?” “军报没提多尔衮,攻宁远的是阿济格部。” 朱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多尔衮在通州吃了亏,他哥哥阿济格就从宁远方向打过来。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前后夹击。 这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定好的两路攻势。 通州那一仗挡住了南路,北路的宁远却出了事。 王承恩看向江南舆图,又看向辽东舆图。 三尺的距离,两个烂摊子。 密信被朱敛收起,插进桌角的文匣里。 “传兵部、户部、工部即刻入殿!” 何三省问:“那江南的事……” “一件一件办。”朱敛拿起朱笔,在辽东舆图上的宁远画了个圈,“死人的事等不了,花钱的事更等不了。” “议宁远。江南的人选,朕心里有数了。”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御殿争锋 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员赶到武英殿时,宫门已经落锁。 西华门奉旨开了侧门。值守禁军逐个核验腰牌,随从也不许入内。 三部尚书各带一名侍郎入宫,一路没有开口,陈奇瑜跟在兵部尚书身后。 召他们进宫的口谕只有四个字:宁远急报。 在轿中,户部尚书把账算了三遍。 无论发兵多少,这事都要落到银子上。 京营兵变刚平,伤兵要抚恤,城门要修,太仓经不起再搬。 进殿前他准备了几套说辞,账目都能对上,能不能让皇帝点头,只能看今晚的结果。 王承恩将宁远军报抄成三份,分别送到三部尚书手中。 墨迹还没有干透。 朱敛坐在御案后,左臂固定在木板上。 木板压住肩伤,坐久了,伤处一阵阵的疼。 偏殿有太医候着,王承恩几次想提醒,又忍了回去。 军令没有发下去,朱敛不会离开。 没有催促,朱敛只让三人把军报看完。 军报被兵部尚书合上。 “陛下,赵虎臣战死了,宁远守军没了能统领各营的人。刘方平资历不足,压、压不住各营将领。阿济格已经到了城下,援军若是仓促出关,半路就会遇敌啊。” 朱敛问道:“兵部准备怎么处置?” 兵部尚书停了片刻。 “臣请下旨,让宁远守军退往山海关。朝廷收缩防线,集中兵马守关,这样、这样还能保住京畿东面。” 几名兵部官员低头附议。 朱敛问:“宁远已经被围了,圣旨怎么送进城?” 兵部尚书答道:“可以从小路派夜不收潜入。” “城中兵马带着百姓撤退,阿济格会放他们走吗?” “可以命骑兵断后。” 朱敛问:“谁去断后?”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几名将官都清楚,这道命令一旦送进宁远,结果会是什么。 退往山海关,就是让宁远守军自行突围。 骑兵还能撤走,至于步卒和城里的百姓,只能留下了。 朱敛看向户部尚书。 “援军出关,要多少粮饷?” 户部尚书忙道:“辽东各镇拖欠军饷四个月了。若再发两万援军,开拔银就需要十二万两。太仓刚经历兵变,仓粮虽然保住了,运输耗费也大。户部实在、实在拿不出这笔银子啊。” “孙守成等人的家产呢?” “还在清点。各家田契、商铺尚未折卖,库中现银不足四万两。” 朱敛拿起何三省送来的抄家清册,翻到其中一页。 “孙守成府中抄出现银六万三千两,周运府上抄出四万八千两。其余七家还没算完,现银已经超过二十万两了。户部为什么只有四万?” 扑通一声,户部尚书跪了下去。 “陛下,部分银子要充作京营伤兵抚恤,还要修补城门。各处都来催款,户部只能挪出这些。” “谁准你挪的?” 户部尚书俯身道:“臣是为京城安稳考虑啊。” 朱敛将清册放回桌面。 “辽东军若垮了,京城还能安稳几日?” 户部尚书不敢答话。 朱敛转向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迈步上前,道:“通州一战损失迅雷铳二十七门,铳管损坏五十余根。火器局库存所剩不多,新铸铳管还要经过试放,最快也得一个月才能补齐啊。” “宁远现有多少火器?” “按去年的册子,红夷炮十一门,大小佛郎机三十余门,鸟铳约有两千支。” 朱敛问道:“今年的册子呢?” 工部尚书答道:“还没送到京城。” “去年有十一门红夷炮,今年还剩几门,工部不清楚。铳药能用几日,工部也不知道。如今工部却敢说火器补不上。” 工部尚书低下头。 兵部没了主将,户部拿不出银子,工部又缺铳管。 照三部的说法,宁远只能等死了。 朱敛抬起右手。 王承恩转身,让两名禁军抬进一只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根从通州战场运回来的断裂铳管。铁管从中部破开,外壁留着血迹。 站起身,朱敛用右手提起断管。 左肩立刻疼了起来。他停了一息,将断管砸在御案上。 啪的一声,茶盏跳起半寸。 “通州开战前,兵部说新军挡不住重骑。户部觉得迅雷铳耗的银子太多了。至于工部,嫌铳管难铸。” 朱敛按住断管。 “可通州守住了。” “断了的铳管可以再铸。银子花完了也能再收上来。但人要是死了,军册上就只剩一个名字了。” 他看向兵部尚书。 “朕不会放弃宁远。” 兵部尚书拱手道:“陛下,若援军战败,山海关也会受损啊。” “因为怕战败,便丢一城吗?” 朱敛走下台阶。 “今日丢宁远,明日建奴就会试探山海关。等他们到了关下,你们还会劝朕退守京城。京城也守不住时,你们准备退到哪里去?” 殿内官员纷纷跪下。 朱敛没有让他们起身。 走到兵部官员中间,他点出一人。 “陈奇瑜。” 兵部左侍郎陈奇瑜抬起头。 “臣在。” “从京营、蓟镇抽调援军,今夜拟出章程。兵马不能少于一万,备足两个月的粮草。前锋走山海关,后队运送火药和粮食。哪个人领兵,押运由谁来负责,这些都要写明。” 陈奇瑜答道:“臣领旨。” 朱敛看向户部尚书。 “从抄家现银中拨十万两,明日午时前装车。何三省负责核验,锦衣卫沿途押送。少一两银子,朕便从经手官员家中补。” 户部尚书叩首领命。 “工部送宁远三千斤火药。库存不足,就从京营各库匀出。火器局昼夜开炉,优先补铳管。” 工部尚书也领了旨。 回到御案后,朱敛让王承恩将三份军令逐一发下。 “若是宁远守住,前账咱们慢慢算。可要是宁远失守了,三部主官就直接去诏狱等消息吧。” 群臣齐声应命。 收好军令,陈奇瑜准备退出大殿,朱敛叫住了他。 “慢着。” 陈奇瑜转回身。 看着辽东舆图上的宁远,朱敛开口。 “宁远援军的主将,朕要用一个死囚。”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死囚挂帅 陈奇瑜停在殿门前,迈过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他回身问道:“陛下说的是谁?” “袁崇焕。” 殿内响起一阵衣袖摩擦声。 几名兵部官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人料到,朱敛要用的死囚竟是袁崇焕。 兵部尚书先站了出来。 “陛下,袁崇焕案拟斩监候。他擅调辽东军马,又拒交军饷账册。此人若重新掌兵,朝廷法度何在?” 户部尚书也上前一步。 “袁崇焕与辽东将门交往过密。关宁军中,不少将领受过他的提拔。让他领援军,臣怕他借机收拢旧部。到时兵在他手,粮也在他手,朝廷再想制他就难了。” 朱敛没有接这句话,只问:“他的案子是谁办的?” 兵部尚书停了一下。 几名官员互相看了看,都不愿开口。 陈奇瑜只能答道:“起初由锦衣卫审问,主审官是魏党旧臣。后来移交三法司。卷宗堆在刑部,尚未复核。” “既未复核,谁定的斩监候?” “刑部依诏狱供词拟罪,尚未勾决。” “供词是谁审出来的?” 没人回答。 朱敛查过诏狱的规矩。 袁崇焕有没有罪,可以以后再查。眼下宁远缺的是能守城的人,袁崇焕的案子可以等宁远守住后再审。 兵部尚书还想再劝。 朱敛先开了口:“你们说他擅调兵马,可有调兵文书?” “尚在卷宗中。” “你们说他侵吞军饷,可查到银子去了哪里?” “账册不全。” “人证呢?” “有两名辽东参将作证。” “人在哪里?” “一个病死狱中,一个已发配广西。” 朱敛点了点头。 “证据确实齐全。能问的人死了,账册没送来,卷宗还在刑部。” 兵部尚书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陈奇瑜也听明白了,皇帝不是临时起意。 朱敛问得这么细,至少看过袁崇焕案的摘要。 通州一战后,陛下办事换了路数。 先让群臣把话说满,再从里面挑错。错一处,就要有人负责。 朱敛叫来王承恩。 “持朕手令去诏狱提人。原来的囚衣、木枷、脚镣都留着,不许换,也不许洗。半个时辰内,朕要见到袁崇焕。” 王承恩领命而去。 殿内群臣仍未退下。 一名给事中上前道:“陛下,罪臣重新挂帅,军中难服。若此例一开,今后获罪官员都可借战事翻身。” 朱敛看了他一眼。 “先把宁远守住,再与朕谈例法。” 给事中仍不退。 “臣请陛下慎用此人。” “你去守宁远?” 给事中张了张嘴。 朱敛等了两息。 “你若肯去,朕便收回成命。” 给事中跪下道:“臣不通军务。” “既不通军务,就闭嘴。” 随后,朱敛让三部官员退到偏殿等候,只留下陈奇瑜。 陈奇瑜走到舆图前,低声道:“袁崇焕熟悉宁远各堡,也知道关宁军的脾气。臣只怕他记恨朝廷,不肯领命。” 朱敛答道:“他若贪生,便不会在诏狱里熬到今日。” 陈奇瑜又问:“若他提出过分条件呢?” “先听他说。” 半个时辰未到,殿外传来锁链拖过石板的声响。 王承恩领着两名锦衣卫走进大殿。 袁崇焕穿着囚衣,脚上扣着铁链。 他在诏狱受过刑,右腿行走不便,手臂上还留着伤口。 走进殿门后,他仍抬头看向御座。 锦衣卫按住他的肩膀。 “跪下!” 袁崇焕屈膝跪地。 “罪臣袁崇焕,叩见陛下。” 朱敛问道:“你还知道自己是臣?” 袁崇焕答道:“诏狱未夺臣的官籍,刑部也未勾决。臣还算大明的臣。” 陈奇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朱敛只问:“你想活吗?” “想。” “怕死吗?” “怕。” “让你去宁远,你去不去?” 袁崇焕抬头道:“先让臣看军报。” 朱敛示意王承恩把军报送过去。 王承恩将军报放到袁崇焕面前。 袁崇焕戴着木枷,无法伸手,只能俯身阅读。 第一份是赵虎臣战死的战报,第二份是阿济格部的兵力估算,第三份来自山海关,记录了沿途可调用的粮草。 他读得很慢。 殿内无人催促。 过了半盏茶,袁崇焕问道:“赵虎臣出城迎敌,是谁下的命令?” 陈奇瑜答道:“军报未写。” “刘方平手里有多少兵?” “大约七千。” “城中百姓多少?” “入冬前的册子记了四万余人。” 袁崇焕又问:“阿济格带了多少炮?” 陈奇瑜摇头。 “前线未报。” 袁崇焕低头看完最后一页。 随后,他说道:“宁远还能守。” 陈奇瑜问道:“能守多久?” “要看援军几时到。” “京营和蓟镇调兵,最快也要十日。” 袁崇焕答道:“十日来得及。” 朱敛问道:“你凭什么守?” “阿济格急着攻城,说明建奴还没封死宁远与山海关之间的道路。宁远的红夷炮还在,城墙也没破。城中缺主将,却不缺守过城的兵。” 袁崇焕看向舆图。 “援军不该直奔宁远。先在前屯集结,派骑兵清掉沿途哨探,再走夜路向城中送粮。臣入城后整编各营,把火炮集中到东面城墙。阿济格若强攻,就让他拿人命填城沟。” 朱敛问道:“若军中将领不听你的?” 袁崇焕答道:“请陛下给臣杀人的权。” “可以。” “若山海关不肯放粮?” “朕会给你粮。” “若朝中有人改令?” “出征之后,辽东军务由你处置。”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 朱敛让陈奇瑜和锦衣卫退出大殿。 王承恩关上殿门,也退到了门外。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朱敛用右手取出天子剑,放到袁崇焕面前。 随后,他亲手打开木枷上的铜锁。 木枷落地,袁崇焕活动了一下手臂,却没有去碰剑。 朱敛问道:“怎么,不敢接?” 袁崇焕答道:“臣接了剑,便要替陛下守住宁远。可守城不能只靠剑。” “十万两开拔银、三千斤火药、一万援军。你还缺什么?” 袁崇焕盯着朱敛。 “陛下若真想守宁远,这十万两银子不够。” 他把天子剑推了回去。 “臣要借一样东西。借不到,宁远必亡。”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江南人选 朱敛没有把御案上的天子剑收回去。 “你要借什么?” 袁崇焕答道:“关宁军各营家眷的编管之权。” 朱敛看了他片刻。 “说清楚。” “关宁军不少将士拖家带口,各营家眷散在前屯、宁远和山海关。仗打得顺,军令还能压住人。战事一败,将领先送走家眷,亲兵跟着撤,军卒见主将走了,也会扔下兵器。” 袁崇焕抬起戴过铁铐的手。腕上的血痂裂开一处,他没有理会。 “臣要重开督师衙门,编录各营军户。将领家眷随粮队迁到后营,由朝廷派人看管。前军若敢擅退,先拿领兵将官,再封家产。普通军卒的家眷按军籍发粮,守城者家中多领一份,战死者照发三年。” “你要扣下他们的妻儿,逼他们守城?” “臣要管的是将领。不能让他们留下士卒送死,自己带着家眷先逃。” “家眷扣在后营,有区别?” “有。将领逃了,妻儿只受编管,不入罪。士卒逃了,家中停粮。谁领的饷多,谁担的罪便重。不能让一个总兵跑了,全营军户替他挨饿。” 朱敛的手指按在剑鞘上。 袁崇焕要管的不只是家眷。 军籍、粮册也会一并交到督师衙门。 到时,关宁军中谁有多少亲兵,谁私藏多少军粮,谁用空额冒领军饷,都瞒不过他。 这把剑能杀人。 军户册能让人不敢逃。 “若有人反对呢?” “请陛下先杀一个。” 殿外传来甲叶碰撞声。守在门边的锦衣卫听见这句话,手已经按上刀柄。 朱敛仍坐在原处。 “杀谁?” “臣还没看过各营名册。” “连名字都没有,你便让朕杀人?” “先定军法,再等第一个犯禁的人。若臣进殿时便报出名字,陛下反倒该怀疑臣要公报私仇。” 朱敛看了他一眼。 “你在诏狱关了一年,出来第一件事,便要替朕杀辽东将领。” “辽东缺兵,缺粮,也缺肯担责的人。朝廷的旨意一日三变,将领都先想着战败后如何保命。如此领兵,宁远守不住。” “他们都想活,你呢?” 袁崇焕低头看了一眼囚衣。 “臣去年进了诏狱,生死已经由不得自己。” 朱敛拿起天子剑,将剑柄递到他面前。 “朕准了。” 袁崇焕这才伸手接剑。 朱敛又说道:“传旨,加袁崇焕兵部尚书衔,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关宁各军受其节制。遇有临阵退缩者,可先行军法处置。” 袁崇焕跪下领旨。 “臣若守不住宁远,请陛下斩臣全家。” “朕要宁远,不要你的全家。” 殿门重新打开。 陈奇瑜与三部官员回到殿内,看见袁崇焕手里的天子剑,再无人出言阻拦。 朱敛命陈奇瑜连夜准备出关文书,又让户部把首批饷银拨给袁崇焕。 袁崇焕却提出先走。 “援军可以晚两日。臣只带二百骑出京,沿途换马。宁远没有主将坐镇,军心一日比一日不稳。” 朱敛准了。 天亮前,袁崇焕换下囚衣,穿上官袍。 他没有回家,只命人往家中送了一封信,便持剑出了东直门。 辽东的诏令刚发出去,王承恩便把江南官员名册送到御案前,翻开第一页。 “皇爷,吏部挑了七个人。苏州知府顾怀礼熟悉盐政,南京户部侍郎程元善办过漕运。另有都察院两名御史,都能查案。” 朱敛只看了第一页,便将名册合上。 “顾怀礼的座师是谁?” “南京礼部尚书周文清。” “周文清的长子娶了谁家的女儿?” 王承恩翻开另一册记录。 “扬州盐商沈家。” “程元善在南京任职几年?” “六年。” “六年间,江南漕粮拖欠过几回?” “三回。” 朱敛把名册推了回去。 “换人。” “吏部能选的人都在这里。若从京中派人,沿途官员都要迎送,江南各家早有准备。” 朱敛走到江南舆图前。 密信只提到盐场、漕船和铁场出了问题,却没查到是谁主使。 寻常官员到了扬州,要先拜会地方官,再见盐运使。 等这些人都见过,账册早已换过几轮。 王承恩问道:“皇爷原先说已有合适人选,指的是谁?” “宋九。” 王承恩愣了一下。 “火器局的宋九?” “召他入宫。” 一名宦官快马赶往火器局。 宋九正在查看新铸的铳管。 通州送回的残件摆满院子,每根断管旁都压着一张纸,上面记着炉号和匠人姓名。 宫中来人时,他先把当日试放记录交给副手,才换衣进宫。 直到踏进武英殿,宋九也不知道皇帝为何召他。 “草民宋九,叩见皇爷。” “新铳管为何会裂?” “铁料杂,炉温也不稳。有几炉赶工太急,铳管外壁已经成形,里面还留着砂眼。试放次数不够,上阵后便出了事。” “如何查出是哪批铁料?” “查炉号。每炉铁分给哪些匠人,铸了多少根,都有记录。再从成品中抽几根打断,看里面有没有砂眼。” “若管炉的人改了记录呢?” “账能改,铁改不了。拿残管和库里的铁料对照,先掂分量,再敲开看断口,便能查出用了哪批铁料。” 朱敛看向王承恩。 “朕找到去江南的人了。” 宋九抬起头。 王承恩将江南密信放到他面前。 宋九读完前几页,额头冒了汗。 “皇爷,草民只会铸铳。盐引、漕运,全都不懂。” “朕也没让你懂。” “江南官员不会听草民的话。” “所以朕给你官。” 朱敛让王承恩取来空白敕书,亲笔写下任命。 宋九暂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充任江南巡查钦差。 沿途可查盐场、漕仓和铁场,地方官员须听其调遣。 宋九看到敕书,跪着向后退了半步。 “皇爷,草民不敢接。正三品的官服穿在草民身上,江南人只会拿草民当笑话。草民进了扬州,怕是进了衙门便出不来了。” 朱敛笑了一声。 “朕没让你去查账。” 他把钦差关防压在敕书上。 “你去查盐、粮和铁。该杀的人,找出一个,朕就给他备一口棺材。”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暗度陈仓 宋九跪在原地,没有伸手。 敕书和关防放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这两样东西,他在火器局见过不少。 有人拿着它们进门,有人拿着它们封库,也有人接到敕书后,连自己要查什么都没弄清。 宋九不爱和这种人说话。 说了也白说。 朱敛等了片刻,问道:“你怕死?” 宋九答道:“怕。” 殿内没有人出声。 宋九低着头,道:“草民在火器局干了十几年,见过铳管伤人,也见过药房起火。能躲开的危险,谁都想躲。草民不是忠烈祠里的人,没供牌位的本事。” 他说得实在,王承恩看了他一眼。 朱敛没有责怪,只道:“你可以不去。” 宋九抬起头。 “草民不去,皇爷会换谁?” “换一个熟悉官场的人。” “他能查出扣粮和劣铁吗?” “未必。” 宋九低头看着那道敕书。 熟悉官场的人会先拜会谁,递什么帖子,送多少礼,走哪条门路,他不懂。 可铳管为何裂,哪一炉铁料有砂眼,账册上的数目能不能和仓里的铁对上,他做了十几年。 江南这趟差事,朝廷缺的不是会说话的人。 缺的是一个不懂规矩,偏偏能查出东西的人。 宋九伸手拿起敕书,又收好关防。 朱敛道:“从今日起,你要自称臣。” 宋九停了停,改口道:“臣领旨。” 他起身时,膝盖已经麻了。 正三品的敕书揣在怀里,分量不重,腰却有些直不起。 王承恩领他进了偏殿。 屋里站着一名锦衣卫总旗,三十来岁,穿着短褐,身形结实。 左耳缺了一块,伤口已经结痂。 “周成,参加过通州守城。”王承恩介绍道,“出京后听宋钦差调遣。” 周成拱了拱手:“宋大人。” 宋九还不习惯这个称呼,问道:“你带了多少人?” “已经挑出五十名校尉。” 周成打开随身名册,翻到第一页。 “十人会驾船,六人熟悉江南话,剩下的都见过血。商队里分作伙计、车夫和护院,身份已经编好。” 宋九接过名册,扫了几眼。 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年岁,还记着会不会算账,会不会认路,会不会下水。 “这五十人能挡多少人?” “要看对方派谁来。”周成答道,“寻常水匪来了,够用。地方官调卫所兵马围船,只能设法脱身。” “我该如何称呼你?” “商队里,我是周掌柜。大人是北边来的铁器商。” 王承恩取出一道封好的密旨。 密旨外没有火漆,封条是普通商号的。 宋九接过后,王承恩让他贴身藏好。 “离京后再看。若沿途无人阻拦,密旨不必取出。若地方衙门扣船拿人,周总旗会教你如何用。” 宋九把密旨塞进内衣。 他还是问了一句:“江南若真有人敢杀钦差呢?” 王承恩答道:“所以钦差不能公开离京。” 第二日早朝,朱敛宣布派工部右侍郎周衡南下巡视河工。 工部当天收到正式公文。 周衡带四十名随员,乘官船出城,沿途查看堤坝和漕闸。 各处衙门按规矩准备迎接,南京、扬州几家会馆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宋九回到火器局后,照常查看铳管。 他把通州送回来的残件按炉号重新分好,又让副手把三个月的试放记录抄出一份。 副手问道:“师傅,山西那边要带几个人?” “带人做什么?” “总得有人搬铁料。” “铁料不会自己跑。真有人要搬,带十个人也拦不住。” 副手没听懂,仍把要带的行李列了出来。 宋九只告诉他,自己要去山西查看铁料,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火器局的匠人没有多问,只在他离开前送来一只旧木匣,里面放着几张炉温记录。 黄昏后,一支贩卖铁锅和农具的商队从崇文门出城。 宋九坐在最后一辆骡车里,身上穿着旧布袍,脚边堆着几只铁锅。 五十名锦衣卫分作伙计、车夫和护院,沿途少有交谈。 一名校尉为了装成南方商人,硬把话说得软绵绵的,开口三句错了两句。 “江南话不是这样说的。”周成道。 校尉问:“那该怎么说?” “少说。” 商队先在城外绕了一段路,又分批进入通州。 入夜后,人员才在一处旧货栈会合。 周成把周围街巷查过一遍,确认无人跟随,才让宋九登船。 宋九拿起一张商契,看了半天。 “这上面的印是谁刻的?” “通州一个老刻工。” “他认得我吗?” “他只认银子。” “那就好。” 船工解开缆绳。 宋九站在舱门前,看着码头越来越远。 周成走到他身旁。 宋九问道:“周总旗,工部侍郎走到什么地方了?” “官船今日出了京,明日会在通州停靠。沿途官员都等着迎接他。” “江南人若动手,会盯着官船。” “按理如此。” 两人都清楚,官船上那位周侍郎才是明面上的目标。 船行了一段,宋九回到舱内,取出密旨。 密旨命他们查明地方官员侵吞军粮、扣押铁料之事,查实后可当场封仓拿人。 遇有官兵阻挠,准调漕军协助。 锦衣卫所获证据,直接送往京城,不经南京各衙门转递。 这道旨意允许他查人,也允许他绕开地方衙门。 可调漕军不是一句话就能做到。 没有证据,漕军不会听一个商人的命令;证据送不到京城,密旨也只能压在木匣里。 与此同时,京城南面一处宅院亮起灯。 一名仆役从后门出去,提着装鸟食的竹篮,走进附近鸽棚。 他在鸽棚外看了几眼,确认无人跟来,才打开一只鸽笼。 灰羽信鸽刚越过崇文门,空中便扑下一只猎鹰。 信鸽受惊转向,撞在城墙角楼的木栏上,掉进值守的锦衣卫手里。 校尉从鸽腿上取下细竹管,没有打开纸条,直接送往北镇抚司。 半个时辰后,纸条摆在朱敛面前。 王承恩道:“皇爷,放鸽的人已经抓住。是江南会馆雇来的仆役,只负责喂鸽,不清楚收信者。” 朱敛拆开纸条。 纸上只有四个字。 杀九留工。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血染运河 商船离开通州后的第三日,船队驶入一段狭窄河道。 两岸芦苇长得很高,附近没有村落。前方河湾挡住视线,大船只能减速转向。 周成走到船头。 河面横着几截木头,正卡在航道中间。 “停船!” 船工连忙收帆降速。 后船刚停稳,三条窄船便从河湾里冲了出来。 每条船上站着二十多人。来人穿着短衣,头上绑着布巾,手里拿的都是军中腰刀和强弩。 周成一把抽出短刀。 “敌袭!” 第一轮弩箭已经射来。 锦衣卫纷纷躲到货箱后面。两名船工躲闪不及,中箭倒在甲板上。 一名校尉把宋九拉回船舱。 “宋大人,快趴下!” “他们来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七十个。” 宋九从舱门缝隙向外看去。 这些人没有分散抢货,弩箭全朝后船射去。前面两条窄船则夹向宋九所在的主船。 周成也看出了不对。 “他们是冲宋大人来的,护住船舱!” 十名锦衣卫守在舱门前。 敌船撞上主船,铁钩从船舷外飞来,扣住栏杆。水贼顺着绳索爬上来,前排几人举着盾,后面的人持刀冲上甲板。 迎面冲来的水贼被周成一刀砍倒。 第二名水贼从盾后刺出长矛。周成侧身避开,抓住矛杆向前一带,身后的校尉趁机补了一刀。 甲板狭窄,人多施展不开。 双方挤在货箱之间,刀刃砍在木板和栏杆上,木屑四处飞散。 后船也传来了喊杀声。 藏在货舱里的锦衣卫掀开箱盖,取出弩机。等水贼登上甲板后,他们才放箭,第一轮便射倒七人。 水贼没有退,继续往前冲。 领头人站在窄船船头,催促部下登船。 “杀姓宋的,别管货!” 宋九听得清楚。 守在舱门外的校尉已经倒下两人。水贼顶着盾牌向前推,离舱门只剩几步。 一名锦衣卫喊道:“大人,赶紧从船尾下水,水里有人接应。” 宋九问:“图纸怎么办?” “保命要紧啊!” “图纸要是落进他们手里,火器局几个月的工夫就全白费了!” 宋九拖出床下的木匣。 匣里除了敕书和密旨,还有几张新式火器图纸。火器局准备改进迅雷铳的点火装置,他此行还要查看江南铁场能不能铸造配件。 图纸旁放着六个封好的药筒,原本是用来试验装药的。 宋九拿起一个药筒,拆开外层油纸。 “去找两个装酒的陶罐,再拿些碎铁来。” 锦衣卫问:“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把门堵死,给我二十息时间。” 两名校尉抬来陶罐。宋九把药筒塞进罐里,又抓起箱中的铁钉和碎铁片填进空处。 药筒的火绳太长,近处投掷不便。 他抽刀割掉大半,只留下两寸。 船身正在摇晃,舱外又有人用力撞门。宋九扶住桌角,把木塞压进罐口,再用湿布将罐身缠紧。 “谁投得准?” 一名校尉接过陶罐。 “我来。” 宋九说:“点着后数三下,扔到领头人脚边。早了,他能踢开。晚了,你的手就保不住了。” 校尉抱着陶罐走到窗边。 宋九点燃火绳。 “一。” 校尉推开木窗。 “二。” 水贼首领听见动静,回头看过来。他先看见陶罐,又看见窗后的锦衣卫。 “三!” 陶罐飞出窗户,落在窄船船头,滚到领头人脚边。 领头人低头看了一眼,抬脚便踢。 药捻已经烧到木塞。 一声爆响盖过了喊杀声。 陶罐炸裂,铁钉和碎铁片射向四周。领头人胸腹中了数片,当场跌进河里。护在他身边的四人倒下三个,剩下一人捂住脖子,滚进船舱。 窄船舵手也被击中,船头失去控制,横着撞向主船。原本站在绳索上的两名水贼被甩进水里,铁钩也随之松开。 甲板上的厮杀停了片刻。 周成先动手。 他一刀劈裂面前的木盾,肩膀撞开持盾的水贼。 “锦衣卫,向前压!” 货箱后的校尉全数起身。前后两队合在一处,用长枪和腰刀把登船的水贼逼向船舷。 水贼还没反应过来,领头人已经没了,窄船也撞得无法回转。 有人跳船,有人去割铁钩,还有人扯下头巾,喊自己是受人胁迫。 周成没有理会。 “放下刀的捆起来,手还乱动的,砍了!” 弩机手又放出一轮弩箭,封住船尾,把准备下水的水贼逼回船舱。 另一条窄船被后面的商船追上,船工用长篙顶住船舷,锦衣卫跳过去继续厮杀。 河面很快安静下来。 周成命人清点伤亡。 五十名锦衣卫死了六个,伤了十七个。船工死了三个,货物有一角被火药引燃。 水贼死伤过半,另有十一人被抓活口。 宋九走出船舱,看见甲板上全是血。校尉正把尸体拖到船尾,受伤的人靠着货箱包扎伤口。 他没有让船队多停留。 “把航道清开,离开这里。前面找个码头再治伤。” 周成问:“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分开审。缴获的军刀、弩箭和衣物全都留着。” 宋九蹲在一名水贼面前。 这人腿上中了一箭,手腕被绳索捆得死死的。他咬紧牙关,一直不肯开口。 周成从水贼腰间搜出一块木牌。 木牌一面刻着编号,另一面留有南京军器局的火印。 “水贼用官造兵器不稀奇,这块木牌却不是寻常人能拿到的。” 周成把人拖进船舱。 审问持续了半个时辰。 其余俘虏有人承认收过银子,却都说不清雇主的身份。只有拿着木牌的水贼挨过几轮刑,仍咬死自己受帮主指派。 宋九让人把药罐残片扔到他面前。 “你们首领已经死了。河里的尸体会送到官府,木牌也会送进京城。你替上头的人守秘密,人家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 水贼喘了几口气。 周成又拿出一件证物。 那是一封藏在首领衣内的短令,上面写着船只外形、人数和宋九的衣着。末尾没有署名,只盖了半枚兵部关防。 周成把短令拍到水贼面前。 “到底谁给的?” 水贼终于开口了。 “是……南京兵部尚书……”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敲山震虎 “是南京兵部尚书府的人。” 水贼说完,低下了头。 周成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 “府里是谁下的令?” “我只见过一个管事。他带着四名护卫,在通州接的船。” 水贼喘了几口气,接着说:“管事交给头领一块木牌,还给了一封短令。他说只要杀掉宋九,事后便让我们进军籍。” 宋九拿过短令,指腹压住上面的半枚关防。 “听过那名管事的姓名吗?” “别人都叫他曹管事。” “官职呢?” “他穿青色圆领袍,腰间挂着南京兵部的腰牌。头领说,曹管事背后有人,谁也不准问他的来路。” 宋九将短令递给周成。 “把供词记全,连同木牌送往京城。” 周成点头。 水贼被拖出去后,船舱里只剩药味和血腥味。伤员靠在舱壁边,船工抬着死者从舱口离开。 宋九查看了几名伤员的伤口,随后吩咐船队起锚。 此后两日,船队沿运河北上。 受伤的锦衣卫分坐在后船。甲板上的血迹被河水冲洗了几遍,木板上仍留着刀痕。 货物少了一角,主船右舷也裂开一条缝。船工只能用木条和麻绳暂时固定。 周成站在船头,远远望见扬州城墙。 “前面就是扬州码头。” 宋九走到桅杆下。 “把水贼首领的尸身吊起来。” 周成回过头。 “大人要把尸身带进城?” “带进扬州。” “码头人多,盐商和官府都会看见。”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看见。” 周成当即叫来人,将水贼首领的尸身用铁链捆在桅杆上,又把三名持有官造兵器的水贼尸体挂在后方横杆上。 几把缴获的军刀和弩箭摆在船头,刀刃上的血迹尚未擦净。 船队驶入码头时,岸边响起鼓声。 扬州知府顾廷章带着同知、通判和一群盐商站在栈桥上。知府穿着公服,盐商也都换上了体面的长袍。 岸边摆着香案,十几名仆役抬着酒坛和食盒等候。 大船靠岸,船工放下跳板。 顾廷章迎上几步,拱手道:“下官顾廷章,奉南京官府之命,前来迎接宋大人。” 宋九走下船,先扫过码头上的众人。 “顾知府认得桅杆上的尸体吗?” 顾廷章抬头看去。 “听说大人在运河上遇了水贼。宋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安排好住处,伤员也会送去医馆。” “本官问的是尸体。” 顾廷章停顿片刻。 “不过是水贼首领。” “他手里有南京兵部的木牌,身上还藏着盖有半枚兵部关防的短令。” 宋九从周成手中接过木牌,直接递到顾廷章面前。 顾廷章没有接。 “此案牵涉南京兵部,下官不敢妄断。” “顾知府既然不敢妄断,为何还要替南京官府迎接本官?” 码头上的议论声停了。 几名盐商互相递了个眼色。沈万山站在人群后方,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仆役。 他四十上下,身形宽厚,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的衣料和腰间玉带都不是寻常商户能用的东西。 顾廷章侧身介绍道:“沈员外是扬州盐商会首,今日的接风宴便是由他安排。宋大人远道而来,不妨先入席歇息,案情可以从长计议。” “案子已经死了人,还要计议到什么时候?” 宋九收回木牌。 “本官要看伤员、俘虏和缴获的兵器。至于接风宴,顾知府若有心,便把南京兵部的人请来同席。” 顾廷章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没有接话。 沈万山走上前,向宋九行礼。 “宋大人一路奔波,身上还沾着河盗的血,还是先吃些热饭。沈某在扬州做了多年盐运生意,愿替伤员承担医药费。” “沈员外出手倒快。” “钱财只是身外物。” “既然只是身外物,那就先记在账上。” 宋九转身向岸上走去。 顾廷章只得命人收起香案,将接风宴改设在府衙。 码头上的百姓围在远处,看着桅杆上悬挂的尸身。消息从船边传进城内,不过半个时辰,扬州各处便都知道钦差带着水贼尸体进了城。 入夜后,府衙后堂摆开酒席。 顾廷章坐在上首,宋九坐在左侧,周成守在门边。沈万山和三名盐商陪席,另有几名从南京来的官员坐在末席。他们身穿常服,腰间却挂着兵部腰牌。 酒过两巡,顾廷章举起酒杯。 “运河匪患横行,扬州官府早有清剿之意。宋大人此番替百姓除掉匪首,下官敬您一杯。” 宋九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顾知府说错了。” 顾廷章放下酒杯。 “哪里错了?” “水贼没有抢货。他们先射后船,再夹击主船,所有人都喊着要杀宋九。这些人不为财,算不上普通匪患。” 周成将一只木匣放在桌上。 宋九打开木匣,取出木牌、军刀、弩箭和短令,逐件摆到众人面前。 “这些东西都来自军器局。短令上写了船队人数、船只外形,还写了本官穿什么衣服。消息从哪里泄露,顾知府应该比本官清楚。” 顾廷章道:“扬州船户众多,沿岸来往的人也不少,消息传出去并不奇怪。” “船队离开通州前,只有押运官、船工和锦衣卫知道本官在主船。水贼能分辨后船和主船,能认出本官的衣着,手里还拿着南京兵部的关防。顾知府觉得,这些都是巧合?” 席间无人接话。 一名盐商端起酒杯,手停在杯沿上。另一人向顾廷章靠近半步,见顾廷章抬手,又退回座位。 沈万山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宋九面前的碟子。 “案子既然牵涉兵部,就该送到南京会审。宋大人在扬州停留几日,沈某愿尽地主之谊。” 宋九看向他。 “沈员外的生意做得很大?” “不过是祖上留下几间盐号,勉强糊口。” “扬州盐引每年经过几家盐号,沈员外能说清吗?” “商户只管交银领引,官府的账目,沈某不敢过问。” “既然不敢过问,为何能替全城盐商摆下这场宴席?” 沈万山放下筷子。 “宋大人说话直接,沈某佩服。商人想活命,靠的就是和气。只要宋大人愿意把这桩案子交给扬州办理,沈家愿捐银修河,再送白银三万两,供大人沿途调度。” 他说完,旁边的仆役打开木盒。 盒内整齐放着十张银票,每张面额三千两。 第一千零八十章 宁远血战 顾廷章端起茶盏,借杯沿遮住半张脸。 宋九从木盒里抽出最上面一张银票,迎着灯火验过印记,又用拇指揉了揉票纸边角。 “这些银票拿到应天、苏州或杭州,见票便能兑出银两。” “本官收下。” 顾廷章刚抬起脸,茶盖便在盏沿磕出一声轻响。 宋九把银票折好收入袖中,抬眼扫过席间众人。 “这三万两保不住诸位的性命,只够从本官手里换一个机会。谁先说出有用的消息,谁就能活。” 辽东,宁远城外。 清晨的湿雾尚未散去,阿济格勒马停在中军阵前,身后数面大旗迎风作响。 披甲军士沿城外散开,民夫弓着腰推送云梯和攻城车。车轮碾过湿泥,留下数道深辙。 宁远守军熬了一夜,墙头的碎砖还没清走,炮位周围留着前日炮击熏出的黑痕。 换防的军士靠着垛口喘息,手中的刀枪沾满泥水。几个人困得睁不开眼,只能轮流用冷水擦脸。 辰时,袁崇焕赶进宁远。 登上南城墙后,他先走到坍塌处查看地基,又逐一询问各营伤亡。副将随即递来一本沾着砖灰的名册。 “城中还能提刀守城的有多少人?” “七千八百人。火铳手凑不满两千,东南角的缺口还没补齐。运粮道路正在敌军炮口之下,车马已经过不去了。” 袁崇焕合上名册,指腹沾了一层灰土。 “把库银抬去校场。” 副将盯着他的脸,嘴唇动了两下。 “这个时候发银子?” “把库银抬过去。” 半个时辰后,十万两白银摆到了守军面前。木箱逐个掀开,成排银锭映着阴沉天色。 袁崇焕站上木台,命各营当场分发赏银。伤兵和退下城头的老卒照数领取,不许克扣半钱。 “今日守住城墙,各营都有赏钱。临阵后退者,按军法问斩。眼下先领一份,活到入夜,再来领下一份。” 军士排队到什长面前登记姓名,再接过银锭塞进怀中。有人隔着衣襟拍了两下,转身抓起兵器。 城外炮声传来,校场屋檐簌簌落土,几粒碎瓦滚进尚未合拢的银箱。 袁崇焕抬手指向城墙。 “银子已经入手,都给我站回城头,把宁远守到天黑!” 话音落下不久,建奴炮队开始射击。 红夷大炮被推上土坡,炮口正对宁远南墙。炮手装入火药和炮弹,用长杆将药包和炮弹推入炮膛。 令旗落下,炮声接连炸响,城墙随之震动。 外侧墙砖成片崩落,南墙很快出现数处豁口。守军伏在垛口后面,碎砖和尘土接连砸下。一轮炮击停下后,军士们才重新探出身子。 “火铳队登城!” 袁崇焕亲自赶往南墙。火铳手抱着药罐和铳管冲上石阶,脚下碎砖接连滑落。 城外甲兵扛着云梯逼近,前排高举盾牌遮挡箭矢。城头弓箭手已经拉满弓弦,只等敌军进入射程。 “放箭!” 密集箭矢射向壕沟,前排甲兵倒下数人。火铳随即喷出火光,数十名建奴从云梯旁滚落。 城上守军抬来滚木和石块,顺着墙沿推下去。壕沟里响起木头折断和甲片碰撞的杂声。 攻城队列留下的缺口很快被后续兵马填满。 阿济格调来两队重甲兵,命他们顶着箭矢继续推进。炮队也把炮口转向城头,只要守军在垛口露面,炮弹便朝那里打去。 一名火铳手被飞溅的砖块击中额头,翻倒在炮位旁。 身边军士刚抓住他的衣领,脚下城砖又塌下一截。 袁崇焕调来亲兵堵住缺口,自己也搬起沙袋。 “先把脚下的缺口堵严,再收拾城外的人!” 军士把装满泥土的麻袋垒上墙头。建奴的云梯已经勾住墙沿,梯顶陆续冒出几面小旗。 最先登城的甲兵翻过垛口,挥刀劈向守军。 袁崇焕迎上前去,用长刀架住落下的刀刃。两把兵刃撞出火星,亲兵趁隙将长枪刺入甲兵腋下,随后推着尸身翻出城墙。 第二名建奴已经攀到梯顶。三杆长枪同时逼来,迫使他踩着木梯退了下去。 午后,炮火停了一阵。 阿济格又命骑兵下马,混入步卒攻打北墙。宁远守军只得抽调人手,南北两面同时响起喊杀声。 袁崇焕带着亲兵穿过城中,在两段城墙之间往返。遇见豁口便调人填补,哪处有人登城,他便亲自赶去拦截。 副将踩着满地碎砖追上来,嗓子已经喊哑。 “大人,南墙的火药快用尽了。” “把北墙的火铳药包调往南墙。” “北墙也撑不了多久。” “先保住南墙。” 副将转身去传令。 北墙的火铳声随即稀疏下来。建奴抓住空隙,抬着云梯冲到墙下。 城头弓箭手放箭,箭矢钉在盾牌上,木屑四散。滚木砸下后,后方的甲兵仍在往前推。 申时,东南角城墙又塌了一段。 建奴甲兵踩着碎砖爬上城头,三面旗子越过垛口。守军退到第二道墙边,火铳手来不及装填,只能拔刀迎战。 袁崇焕赶到时,一名守将已经倒在缺口旁。 “亲兵跟我来!” 他带着二十余人冲入乱战。 长刀砍断一名甲兵的肩带,亲兵从两侧压上,把登城的敌兵逼向墙沿。守军听见袁崇焕的声音,也从各处赶来。 墙头挤满了人,刀枪施展不开。 袁崇焕扳住一名建奴的盾牌,将人推到垛口边。亲兵用枪杆抵住甲兵后背,几人合力把他掀下城墙。 守军随即夺回缺口。 建奴又攻了两次,均被挡在墙外。 守军伤亡越来越多,南墙的垛口只剩一半,许多炮位被碎砖掩住。 袁崇焕站在缺口处,一支箭擦过他的手臂。他没有退下,仍命军士搬来木板。 黄昏时,城下的炮车停止前进。守军以为攻势将歇,抓紧修补城墙。 阿济格立在中军前方,盯着宁远城头。传令兵来回奔走,军中的器械也被拖到阵前。 天色暗下去,阿济格仍未下令退兵。 一排攻城车从后军推出,车身包着厚木,车前绑着明军俘虏。俘虏双手被缚,背靠木架站立,车后藏着持刀甲兵。 火把沿着车顶排开,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 车轮开始转动,攻城车载着明军俘虏驶向宁远城墙。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红夷大炮 宁远城头,守军拉满了弓弦,箭镞探出垛口。 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卷动残旗。 城外火把沿冻土铺开,攻城车停在弓箭射程外,车前捆着成排的明军俘虏。 那几人身上还穿着宁远守军的号衣,胸前血痕早就发黑了。因为双臂被粗绳反绑在木架上,连转动身体都难办。 踩着地上的碎砖,副将匆忙赶到袁崇焕身旁。 “大人,木车前面绑的,可都是咱们弟兄!” 袁崇焕扶住垛口旁长刀,掌心贴着刀鞘。 “都认清了?” “看清了,一共八辆木车,每辆前头绑着十几个人。” 弓箭手守在垛口后面等军令,火铳手也把铳口指向木车后方。南墙旧炮位旁,炮手早早攥住点火杆。 那些木车要是一直往前,炮弹最先挨上的,肯定是被捆在车前的守军。 副将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一块。 “大人,下令放箭吧!哪怕误伤几名弟兄,难道不比让建奴推木车到城根强得多?” 袁崇焕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弓箭手停手。” 这道军令沿着南墙逐次传开。绷紧的弓弦跟着松了力道,火铳手也把铳口垂向地面的城砖。 城头谁也没说话。几千双眼睛越过垛口,盯住城外那八辆木车。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建奴催阵的号角声。 那八辆木车同时滚动起来。 瞧见城头撤了弓箭,阿济格马上把手里的令旗往前挥落。 车后的建奴甲兵弓腰推着木架。由于木轮碾过冻硬的泥地,那种闷响一下接一下传到城墙上。 举着火把的随行弓手拿刀背驱赶俘虏,逼着他们贴在木架最前面。 副将凑近袁崇焕,嗓音发紧。 “大人,真就让这些木车靠过来?” “再放近二十步。” “再往前二十步,南墙可就要被冲撞了!” 袁崇焕没有回头,手掌依旧扶着刀鞘。 “传令各部,再放近二十步。” 多日没能睡个好觉,他眼底满是红血丝。风里夹杂着火油跟血污的气味,吸进一口,喉咙就泛起干涩。 城下俘虏已经认出城头人影了。一些人仰起脸,另一些人拼命咬紧牙关把呜咽憋回去。 有个士卒被绳套勒住脖子,脚底滑了好几次。 他身后的建奴抬起长刀,用刀尖抵住他后背,逼着他接着往前挪。 木轮没停下,壕沟近在眼前。 剩最后十五步时,袁崇焕手腕往下一按。 “去传令炮队,拆了遮盖的,揭炮衣。” 趁昨夜抢修城墙,工匠把四门炮移到南墙后侧。 炮身架在夯实土台上,拿木板和麻布遮盖严实。这事连守在这的兵卒都不知情。 这会儿木板拆了,藏在矮墙后的炮口全露出来。一旦调好炮身仰角,铁弹就能越过南墙直接砸向建奴中军! 认出炮身上的新箍和铜钉,副将倒吸口凉气。 “大人,难道这就是内库送来的那批新炮?” “朱敛登基后,内库拨银子修的这批炮。炮壁重新加厚,炮膛也校正了,射程比旧炮多两成。” “这些炮没上过战场,炮性到底咋样谁也摸不准。” “那就让城外的建奴,替咱们试试炮。” 袁崇焕走到第一门炮旁边,鞋底踩过散落的火药末。 “第一门炮,上实心弹。” 把定量药包装进炮膛后,炮手合力抬起铁弹送进炮口,用长杆一寸寸夯实。 副将指着逼近壕沟的木车。 “大人,咱弟兄还在木车前头绑着啊!” “把炮口抬高,避开木车,轰击后面的中军。” “阿济格那面帅旗就在中军里面。” “我早就瞧见那面旗了。” 接过点火用的长杆,袁崇焕用手护住火头,凑向第一门大炮的引线。 “第一门炮先打!剩下三门听到炮响,顺次点引线。” 攻城车已经到了壕沟边上。建奴甲兵从车后散开,俘虏被推到最靠城墙的位置。 站在最前面的老卒仰起脸庞,用尽力气朝城头大声呼喊。 “袁大人,开炮啊!别管我们!不能让建奴进城!” 喊声越过壕沟传到南墙上。守军握紧兵器,没人挪开视线。 袁崇焕举起右手,接着重重落下。 “第一门炮,开火!” 火头碰上引线,白烟顺着药捻子窜出去。大炮喷出烈焰,城砖和土台都在炮声里猛烈震动。 铁弹越过攻城车,砸进建奴后方指挥阵地。木架塌了,火把滚进泥地,旗手和护兵被气浪掀翻。 第二门大炮也跟着响了,铁弹犁过中军队伍。连着撞断两根旗杆后,炸开的木屑扎进周围兵卒的甲衣里。 等第三声炮响传来,阿济格那面帅旗早就开始往后撤。在乱糟糟的人群上方,旗面时不时冒个头。 第四门炮旁,炮手扳动炮架,重新校正方向。 袁崇焕站在炮尾后侧,盯着帅旗移动的方向估算距离,不久后抬手指向右侧。 “炮口向右边挪半尺,木楔子重新塞严实。” 几名炮手合力推动炮架,还有人弯腰把木楔砸紧,直到这炮身不晃了。 “第四门炮,打!” 铁弹划破夜空,刚好砸中帅旗根部!旗杆当场折断,旗面跟着扎进了尘土和人群中。 建奴中军顿时乱了套。 传令兵骑马到处跑着寻找阿济格。由于各处旗号不停更换,发出来的军令互相冲突。 宁远城头这边战鼓齐鸣,强烈的鼓点震的垛口积灰往下掉。 袁崇焕拔出长刀,把刀锋指向壕沟外侧。 “火铳队把木车封死!弓箭手射后面甲兵!要是谁敢继续靠过来,一个也别放跑!” 重新架起铳身后,火铳手不断开火。迸出的火光,照亮了那些沾满烟灰的面孔。 铳声沿整个南墙响成一片,守在攻城车旁的建奴陆续栽倒。 也有人趁乱挣脱绳子。滚进壕沟后,他们连滚带爬的踩着土袋朝城墙边挪去。 南城门拉开一道缝隙,几个亲兵举着盾牌冲出城外。 顶着零散飞箭赶到壕沟边,他们把逃回来的俘虏挨个拖进门洞。 中军那边的烟尘慢腾腾散去。可翻遍那片阵地,也没瞧见阿济格的人影。 炮火彻底停歇。阿济格之前骑马待过的地方,早就只剩下一个被铁弹翻开的深坑了。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江南盐案 扬州府衙的宴席散场后,宋九收下三万两金票的消息沿着酒楼茶肆传遍了城中。 第二日清晨,几名盐商伙计坐进茶楼,要了一壶黄酒,专挑人多的地方谈这件事。 “南京来的钦差,也没多难伺候。” “人家要得多。三万两收下去,换你,你也得闭嘴。” “我闭嘴只要三十两。” 邻桌有人笑了一声。 “你那张嘴,三两都嫌贵。” 不到午时,城里便多了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宋九只认银子,有人说他怕得罪南京兵部,到了扬州便改了主意。 还有人说他来查盐案是假,攒钱回京买宅子才是真。 沈家内院里,沈万山听完管事回报,拨了两下算盘。 宋九若真要查案,就不会当着顾知府和十几名盐商的面收票。 既然收了,往后便和沈家脱不开干系。 南京来的官,也得替自己的官帽打算。 “码头上的人撤回来。” 管事问:“全撤?” “留两个脚夫。真一个不留,反倒招人疑。” “盐场那边呢?” “撤十二个。让乡勇守仓,别再派家里的人露面。” 管事领命出去。 沈万山又拨了一下算盘。三万两从账上扣掉,剩下的银子仍旧够他安心。 顾廷章送来两箱古玩,宋九逐件看过,只留下一尊玉雕,其余原箱退回。 周成关上门,把玉雕放到书案一角。 “大人,那尊玉雕也没多好。” “顾廷章送两箱东西,是想看我收多少。我若全收,他会防着。我若不收,他更睡不着。留最贵的,他才肯往贪财上想。” “外面已经把您说成扬州第一贪官了。” “第一是谁排的?” “几个盐商伙计。” “那就先记着。等案子结了,问他们收些润笔钱。” 周成没接这句话。 他跟宋九办过几桩案子,清楚这位大人不会平白挨骂。 可三万两金票收进库房时,他还是犯过嘀咕。 如今看着桌上那尊玉雕,周成也不再琢磨那三万两金票。 “大人,沈万山已经撤掉码头上的暗哨。” 宋九合上手里的盐引册。 “撤了多少人?” “东码头八人,盐场十二人。府衙外只留下两个,一个卖炊饼,一个替人扛包。” 宋九将礼单合拢。 “把收进来的金票全数登记。票号、面额、经手人,一项也别漏。” “已经在办了。”周成从袖中取出一张金票,放到案面上,“票号、面额、兑付地、经手人都已登记,连票纸上的水印位置也画进了册子。这些票全出自广聚票号。广聚票号在扬州有三间分号,沈家占了其中两间。” “票号掌柜可曾开口?” “昨日他不肯说,今早改了口供。他说沈家近半年常把盐引账目送往北郊,运货的船却从未进过官仓。” 宋九把地图铺开。 扬州北郊有一片旧盐场,旁边连着几条废弃河汊。 官府账目里,那里只剩几间空仓,广聚票号的账册却记着近半年有二十七笔货款流向旧盐场。 每笔货款都被拆成小份,再由不同盐商分头付清。 周成接着说:“我派人查过,旧盐场每隔三五日便有盐船靠岸。船靠岸时只装着空麻袋,离岸时船身却压得很低。” “可曾查清夜里搬运的东西?” “脚夫只说是盐包。有人多问了几句,便被沈家管事赶走。” 宋九的手指落在旧盐场的位置上。 “今夜动手。” “要不要先请顾知府调兵?” “请顾知府调兵,仓里的东西明早便会换地方。” 周成点头,随后把命令传了下去。 入夜后,五十名锦衣卫分成三队,从水路和陆路靠近旧盐场。 宋九乘一条小船驶进河汊,周成坐在船尾掌篙。 仓门外挂着两盏灯,灯油烧得不旺,只能照见门前的木棚。 守仓乡勇分散站在棚下,几名脚夫正在搬运麻袋,袋口缝得严实。 宋九抬起手掌,小船停在河汊中央。 一名锦衣卫下水游到岸边,割断仓门旁绳铃的系绳。 紧接着,三队人马同时登岸。 火铳手沿墙排开,弩手封住后门,周成领人直扑木棚。 守仓乡勇发现动静,举刀迎面冲来。 “官差查仓,放下兵器!” 乡勇头领没有应声,抬手射出一支响箭。 箭尾刚离弦,锦衣卫的火铳已经齐声轰响。第一轮铳声盖过喊叫,木棚前当即倒下数人。 乡勇头领转身冲向后门。周成追上去,一脚踹中他的膝弯。 那人跪倒在地,后方一名乡勇举刀劈来。 周成侧身避开刀锋,抬肘撞中对方胸口。 两名锦衣卫从旁扑上,把人按进泥里。 “再动就砍手!” 仓门被人撞开,里头的乡勇端着短枪冲出来。 火铳手已经装填完毕,隔着十几步打出第二轮。 乡勇的队形当即被打散,剩下的人丢下兵器,跪在地上。 前后不过片刻,木棚前便没了抵抗。 宋九走进盐仓,先让人查验麻袋。 麻袋里装满铁砂,底层还压着几块马鞍甲片。 周成割开其中一袋,铁砂哗啦淌出,下面平码着一排排账签。 每根账签上都刻着盐商字号和日期。 “这是运货凭证。” “把所有账签收起来。” 宋九沿着仓墙逐处察看。盐仓地面铺着厚木板,板缝里留着新刨下的木屑。 他让人扫开西墙附近的盐粒,地上露出一只铜环。 周成握住铜环,将木板往外一提。 木板沿着暗槽滑开,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石阶。 众人沿石阶下去。 暗室比上层盐仓还宽,墙边堆满木箱,箱盖都用铁钉封着。 周成撬开第一只木箱。 里面叠放着札甲,甲片上压着兽面纹,甲衣胸前缝着八旗标识。 他又撬开第二只木箱。 “也是甲胄。” “把第三只箱子打开。” 箱盖撬开后,里面摆着火铳零件和成捆的铁管。 几根铁管上刻着建奴军中惯用的编号,旁边还堆着一批未装配的刀柄。 宋九走到木架前,取下一把弯刀。 刀柄根部刻着一枚工部监造火印。 “大人,这枚火印……” 宋九用拇指擦去刀柄上的油污,露出印痕边缘的一道缺口。 “我在南京军器局见过。”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通敌之罪 工部监造的火印藏在刀柄内侧,若不拆开护手,普通人根本摸不着那块凹痕。 宋九曾在南京军器局验收迅雷铳配件。 匠户交验军器之前,须在工部指定的位置留下火印。 这印面只有半寸,刻痕深浅与运刀次序全写在工册里,错上一笔就得退回重造。 手里这把建奴弯刀,火印的制式竟与军器局旧档分毫不差。 周成领人翻检暗室,撬开的木箱越积越多。 从靠墙的木架底下翻出几本账册,封皮沾了桐油,边角早磨的起了毛。 账页记着铁料与木炭的数目,硝石单列一行,后面跟着工匠的名字和工钱。 交货地点散在扬州与苏州,最远的一处写到了松江。 收货人全是化名,每笔数目后面画着短线,或两道或五道,看着全无章法。 周成对着木箱子核验片刻,才弄懂那些短线的意思,数目不同,指的兵器也不同。 “沈家的盐船,买的竟然是铁料啊。” 翻到最后几页,纸张换了颜色,墨迹看着新,这肯定是才记下不久。 “这些兵器往北边送,走的全是民船,账面写着盐包,船舱里装的却是刀甲和火铳零件。” 宋九拿过账册,从头查阅一遍。 油墨与铁锈的气味混在纸页里,有几处交货日期恰好与盐船离港的日子对的上。 “封存所有木箱,旧盐场留人手看着,无论脚夫还是管事,一个都不许放走!” 周成翻看另一本账本合起来:“沈万山手下的人全跑了。” “封锁河道!” 周成带人上了岸。 旧盐场周围的河汊很快亮起一排火把。 两条准备离港的盐船被锦衣卫截住,船舱里搜出了铁料和几张空白的路引。 船上脚夫全跪在甲板上,交代说只负责搬货,货物送到哪儿根本不知道。 账册被宋九装入木匣,写成密报。 这密报没走扬州府的驿路。 锦衣卫在城里设了密站,位置就藏在药铺的后院里。 掌柜看见腰牌后,连夜封好密报,又把账册抄本拆成三份,分别交给了三名骑手。 第一人走官道,第二人沿运河换船,第三个人带着原册直接走陆路。 “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去!” 宋九把密封的蜡印递给骑手。 “只认皇上的手令!途中若有人敢拦截,毁掉副本,原册必须送到!” 骑手抱拳,翻身上了马。 这个时候,京城里已经过了子时。 朱敛坐在御书房里,手边放着刚到的密报。 殿里只留着两名内侍,烛火照在纸上,账册里的字号和火印记录都列的清楚。 读完最后一页,他发出一声短笑。 内侍收茶盘时,朱敛抬手拿起茶盏。五指猛然收紧,瓷盏直接从中裂开,碎片落了一案,茶水顺着手掌流下。 “江南盐商扣下军粮,朕本以为这帮人只是贪银子。” 沾水的密报被死死按在桌面,朱敛手掌的血顺着纸角往外渗。 “现在倒好,连建奴的兵器他们也给造起来了!” 两名内侍当场伏跪在地,额头抵着金砖,吓的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下令值守内侍传召兵部尚书与工部官员,又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入宫。 不到半个时辰,几名大臣匆匆赶来御书房,朝服下摆还沾了一层夜露。 火印拓本被朱敛砸到兵部尚书面前,沈家账册的抄本也甩在工部官员脚下。 “去查,这火印是哪个军器局出的?” 工部官员捡起拓本,才看了没几眼,冷汗就顺着鬓角流进衣领里。 “回皇上,这是南京军器局的监造印!三年前工部更换过印式,这种旧印当年只留存在南京军器局里!” “这么说,兵器是从南京漏出去的?” “臣还没核实旧档,不敢轻易断言啊。” “账册弯刀全摆在这,你还指望谁替你说话!” 御书房里没人敢再吭声。 朱敛起身,命兵部调出南京军器局近三年的铁料、军器与火药账目。 他又下旨给京营。 “京营各部整队,兵器入库,备足粮草!南京一旦兵变,随时南下平叛!” 兵部官员赶紧跪地领旨。 “南京兵部尚书怎么处置?” 朱敛盯住案上的密报。 “送密旨给宋九。” 内侍摊开黄绢,朱敛亲自写下几行字。 查通敌案,凡涉案官员、盐商、军器匠户,拒捕者格杀勿论。 毁证、通报、聚众抗命者,罪同通敌。 宋九持旨行事,地方官军皆须听调。 朱敛重重盖下玉玺。 “把原旨送到扬州!朕要知道,南京兵部尚书府里还有多少人替建奴办事!” 三天后,密旨送到了宋九手里。 扬州行署里,周成拆开蜡封,把黄绢递上来。 宋九看了几眼,把密旨收进袖子里。 “锦衣卫还能抽出多少人?” “扬州密站已经有二十六人,沿途各站在两天里能调来二十四人。” “凑齐五十个。” 周成看向宋九。 “大人这是打算现在去抓人?” “水贼案早敲过一次门了,盐仓也被抄了。沈万山都跑了,南京兵部尚书府却还按兵不动。” “这帮人还在等消息。” “我就给他们送个消息去。” 宋九脱下盐运监察的官服,换了身锦衣卫制服,黄绢密旨被他塞进怀里。 周成挑了五十名能打的锦衣卫,分乘快船直奔南边。 这回,宋九没再收礼,也没让人继续去散播贪财的传言。 两日后,南京城门一开。 宋九一行人直扑南京兵部尚书府。 沿街百姓纷纷躲避,守门家丁一见锦衣卫的旗牌,刚要转身进去报信,周成就已经带人冲到了门前。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开!” 府门前的家丁立刻拔刀。 大门被周成一脚踹开。 门轴狠狠砸在墙上,院子里的火把同时亮了起来。 五百名府军从两侧廊下涌出,身穿甲胄手持长枪,弓箭手全排在台阶后边。 带头校尉抬起兵器,彻底死封住正堂的入口。 宋九领着五十名锦衣卫踏进院子。 他掏出密旨,一把展开那张黄绢。 “南京兵部尚书人呢!” 正堂里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 “宋大人硬闯我这尚书府,今天恐怕是别想走出去了!”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血洗尚书府 正堂里的话音落下,五百府军齐齐压低长枪。 宋九站在院门内,展开手里的黄绢。 “圣旨在此,抗旨者以通敌论处。” “本官给你们三息。放下兵器,可留性命。” 带队校尉抬刀指向院门。 “闯尚书府,伪造圣旨,杀!” 弓弦接连拉开,前排府军举盾逼近。 五十名锦衣卫列在门内,身后的退路已被尚书府家丁堵死。 周成压低声音:“大人,打不打?” 宋九收起黄绢。 “列阵。” 锦衣卫分成三排。前排十六人跪地举铳,中排从他们肩侧探出枪管,后排取出油纸包好的定装药。 这些新铳由京城军器局赶制,以燧石击火,免去了点燃火绳的工夫。 每支铳的口径相同,弹丸也用铁模铸成。 朱敛一共拨给宋九六十支,此行带来了五十支。 校尉见他们人数不多,挥刀下令。 “放箭!” 弓弦齐响。 “盾!” 前排锦衣卫放低火铳,身后的同伴抬起短盾。 箭头接连撞在铁皮上,仍有几名锦衣卫肩腿中箭,阵形却没有散。 宋九抬手。 “第一排,放!” 铳口喷出火焰,白烟罩住院门。 最前面的府军成排倒下,盾牌也被弹丸打穿。 后面的人还没补上缺口,第二排已经扣动机括。 院中又响起一轮铳声。 府军的长枪阵从中断开,又有十几人倒下,压在同伴身上。 校尉扯住一名后退的士卒,挥刀将他砍翻。 “后退者死!冲进去,他们只来得及放一铳!” 府军踩过尸体,继续向院门涌来。 前两排锦衣卫退到后方装药,第三排向前半步。 纸壳药包被咬开,火药倒入枪管,弹丸连同纸壳一起塞进去,通条只需压一次便可击发。 第三轮铳声响起时,府军已冲到十步之内。 冲在前面的人齐齐栽倒,后排收不住脚,撞成一团。 第一排已经装好弹药,重新举铳。 校尉这才看清他们的打法。 三排轮换,铳声不会停。 他推开身边的士卒,转身往正堂跑。 周成开了一铳,弹丸打进校尉后背。 此人扑倒在台阶前,佩刀滑出数尺。 “继续压上!” 锦衣卫列队踏进院子,每走十步便停下齐射。 府军被逼得连连后退,挤在廊柱和花墙之间。 有人翻墙,有人躲进厢房,还有几十人丢下兵器,跪在地上。 正堂台阶前还剩百余名亲兵。 他们退无可退,持盾结成方阵。 弓箭手躲在盾后放箭,一名锦衣卫喉间中箭,当场倒地。 另有两人腹部被箭矢射穿,鲜血很快浸透飞鱼服。 宋九看了一眼伤者。 “震天雷。” 周成从皮囊里取出两枚铁壳火雷,递给身旁的锦衣卫。 震天雷原本只装火药,点燃后投出去伤人。 宋九让军器匠在铁壳内添入碎铁,又缩短了引线。 投掷时必须算准引线燃烧的时间和滚动距离,稍有差错,投掷者也会被牵连。 两名锦衣卫点燃引线,将震天雷顺着地面滚向盾阵。 府军还想用盾压住。 两枚震天雷接连炸开,碎铁穿过盾牌间的缝隙。 守在台阶前的亲兵倒下数十人,余下的人丢掉盾牌,争着逃进正堂。 厚重的堂门随即关闭,门后传来推桌搬柜的响动。 周成走到门前,用刀柄敲了敲。 “门后堵了三层。” 宋九抬头查看门框。 “把木槽架起来。” 四名锦衣卫抬来一根短木槽,将五枚震天雷塞入其中,再用湿棉被压住木槽外侧。 引线点着后,众人退到廊柱后方。 爆响传开,火光从门缝中冲出。 堂门和堵在后面的桌柜一并炸裂,木片飞进正堂。 锦衣卫顶着短盾冲进去,先占住门口两侧,再用火铳压住内堂入口。 堂内亲兵见门被炸开,纷纷向后退去。 周成连杀三人,其余人纷纷弃刀。 宋九跨过烧断的门槛,看向主位。 椅子上空无一人,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半杯热茶。 “人刚走。” 后堂的窗户全开着,院墙外却有人把守。 周成沿着后堂查了一遍,在书架后发现了拖动痕迹。 几名锦衣卫合力推开书架,墙上露出一道半人高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道向下的石阶,湿土上留着新脚印。 “我带人追。” 周成点了六个人,提灯进入暗道。 通道只容一人弯腰前行,墙壁渗水,脚下铺着碎砖。 一行人走出百余步,前方便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南京兵部尚书由两名亲随架着,正在往出口赶。 他穿着常服,腰间挂着尚书官印,鞋上全是泥。 一名亲随回身放箭。 周成走在最前面,侧头避让,箭头擦破了他的耳朵。 他抬铳击中那名亲随,对方当即倒在狭道中。 另一名亲随拔刀守住去路,借着地势拦住追兵。 周成抬脚将尸体踹向前方。 持刀亲随被撞得后退,刚抬起刀,周成已经踩过尸体冲到面前,刀锋由下向上挥出,割断了他握刀的手腕。 亲随捂着断腕倒下。 兵部尚书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向出口,口中喊道:“救我!外面有人接应!” 暗道出口藏在一座废宅的枯井里。 尚书刚爬上木梯,便有人从井口伸手来拉他。 他还没抓住那只手,井外已经传来兵刃碰撞声。 守在外围的锦衣卫发现废宅有人活动,早已包围此处。 负责接应的家丁只撑了片刻,便被尽数拿下。 尚书从木梯上退回暗道,转身要越过周成,逃回府中。 周成侧身避开,回刀连斩两下,砍断了他的双腿。 尚书跌进泥水,抱着断腿惨叫。 两名锦衣卫用绳索捆住他的双臂,将他拖出暗道。 天亮之前,尚书府已经被封。 五百府军死伤过半,余者全部缴械。 锦衣卫阵亡四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余人。 宋九坐在正堂外,逐页翻看搜出的文书。 兵部调令、军器账目、盐船路引,全被人动过手脚。 书房里还有几封没来得及烧掉的书信,其中数封写着沈万山用过的化名。 尚书被抬回院中时,双腿断处已经用布扎紧。 宋九把一封书信放在他面前。 “沈万山去了何处?” 尚书咬着牙不答。 “尚书府动用五百府军抗旨,书房又藏有通敌账目。你连刑部大牢都进不了,今日便能定罪。” 尚书抬起头,额头全是汗。 “你以为抓了本官,便赢了?” 宋九俯身看着他。 “江南的军器经谁的手流出去,沈家又把货交给了谁,说清楚。” 尚书笑了起来,双腿断处又渗出鲜血。 “你们杀了我又如何?” “江南的粮船,已经被沈万山全部烧了!”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绝粮之局 宋九伸手攥住尚书的衣襟,指背压进沾血的布料里。 “什么时候放的火?” 尚书断腿处的布条又湿了一层,他喉咙里挤出笑声,血沫粘在唇边。 “算算日子,火也该烧起来了。” 宋九松开衣襟,转身吩咐众人。 “周成留在尚书府看守犯官,派快马沿河查验各处粮仓,再给扬州密站送信,让扬州密站核查漕船。” 两名锦衣卫翻身上马,连夜出城,沿驿道赶往扬州,沿途把命令递进各处粮仓。 另一路人登上快船,从水路往下游查验。 宋九没有留在府中等回报。 尚书府搜出的文书封入木箱后,二十名锦衣卫押着南京兵部尚书登船北上。 船工分班摇橹,官船在水面吃力前行,途中只靠水驿换过两回人,驿卒接了文书,又换马往前递送急信。 第二天深夜,船入扬州境内,北面天色已经烧红。 河风卷着焦糊味吹到船头,夹着湿木头和熟米的气息,呛得人喉口发苦。 宋九站在船头,望见对面驶来数条小船。 船上人衣衫湿透,脸上和胳膊上带着烧伤,皮肉翻红,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 “前面出了什么事?” 对面船上的船工扶着船舷喊回来,嗓子喊得劈裂。 “漕船失火,几十条船全烧起来了!” 宋九回身下令官船加速。 官船靠近码头时,河面已经被烧断的木板堵住,火星贴着水皮乱窜。 数十艘漕船连成一片起火,粮舱里喷出黑烟,火舌爬上桅杆,帆布烧成卷曲的灰片往下落。 码头上的人排成几列,把一桶桶河水传到船边。 几艘船的缆绳已经断开,带着满船火光顺水滑下去,撞向下游停靠的漕船。 岸上有人抛出钩索拖船,有人衣服着火,滚进河里扑腾。 装粮的麻袋落进水中,麻线裂开,米粒从破口涌出,很快混进码头边的泥水里。 宋九登岸后,伸手拦住一名指挥救火的漕运百户。 “起火前,可有人登船?” 百户半边胡子被火燎没了,说话时胸口还在起伏,嘴里全是烟气。 “晚饭后,有一批脚夫送来桐油,说是修补船板要用,守船的人验过漕运衙门开的票,便放他们进去了。” “票从何处开出?” “扬州漕仓。” “那些脚夫人在何处?” “火一起来,全跑了,领头的人也寻不见了。” 扬州密站的锦衣卫赶到码头,将查到的物证送到宋九面前。 几根缆绳断口平整,都是利器割开。 数处船舱底部找到装过火油的陶罐,罐口塞着浸油棉布,拿到鼻前还能闻见辛辣油气。 各船起火的时辰相隔不远。 火势一起,岸上又有人割断缆绳,让火船顺水冲向下游。 下游漕船来不及解开缆绳,只能眼睁睁被火船一艘艘撞上。 天亮时,最后一条起火的漕船沉入河底,水面只剩焦黑桅杆斜着露在外头。 漕运官员清点损失,原定送往京城的漕粮损失四十七船。 原本接续北运的三批粮船,因为盐案停在苏州,至今还未装足粮食。 漕粮北运就此断了。 若从别处补齐缺口,至少要两个月。 京营刚调入一批兵马,每日耗粮数目压得人喘不过气。 辽东各镇也在等秋粮接济。 按户部留存的数目计算,京仓存粮只能支应十二天,边镇还能多撑两日。 半个月内若无粮入京,京营会先闹起来。 辽东军粮一断,边军也守不住防线。 尚书府抄出的财物已经装船,其中现银二十三万两,金器和珠宝还未估价。 银子摆在那里,也要粮商肯把粮食拿出来。 宋九将这批现银调给扬州府,专门用来收购粮食。 “比市价高三成,收购城内现粮,官府出具凭证,当场付清银两。” 扬州府派出差役,挨家挨户通知米铺开门售粮。 不到半个时辰,差役陆续回来复命。 城里大小米铺全都上了门板,掌柜一个也不露面。 几座粮仓门口挂着封条,上面写着存粮已售罄。 锦衣卫查过门前车辙,前一晚仍有大车进出,泥印还压着新鲜稻壳。 宋九亲自去了城南米市。 整条街没有一家米铺开门。 百姓挤在店门前,手里攥着铜钱和碎银,连半斗米也买不到。 锦衣卫砸开一家米铺,柜台后只剩空粮斗,后院仓库被搬得干净,地上还散着一小撮新米。 后墙另开了一道小门,车辙从门内拖出去,一直通向城外。 周成带人沿着车辙追出城,在城郊找到一座已经搬空的庄子。 看守庄子的庄户受不住盘问,跪在地上供认,粮食早已分散运走。 昨夜扬州商会还发下文书,城中商贾不得向官府卖粮。 谁敢私下交易,沈家的船队以后便不替谁运货。 同样的文书,还送到了镇江,常州,苏州几处商会。 江南粮商定有联保规矩。 一家违约,其余商家便能接管那家的商路和店铺。 宋九命人从尚书府现银里抬出十箱,直接摆到商会门前。 围观的人堵满街口,却没有一个商户上前交粮。 锦衣卫拦下一名老掌柜。 老掌柜不肯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说话,声音被帘布挡得发闷。 “宋大人,您就是加到五成,也没什么用,哪家店里卖了粮,哪家家眷明日就未必保得住。” “沈万山已经逃了,你们还怕沈万山?” “沈家经营盐船多年,各处码头都有沈家的人,商会里替沈家办事的,也不止一家。” 宋九回到行署时,桌上已经堆满各地送来的急报。 镇江粮仓闭门,苏州商船停运,松江存粮也在前夜被人买空。 官府能够调动的粮食凑在一起,只够装五条船。 若强行征粮,就得去乡间一处处搜查粮仓。 周成指着地图开口。 “可从湖广调粮。” “走长江再转运河,赶不上京仓耗尽的日子。” “先向军户征粮?” “南京军户也缺粮,征得太急,兵变会先从江南闹起来。” 屋里再无人接话。 次日,宋九整日没有离开行署。 每条水路的行程都被他写在纸上,再按船速逐条推算。 无论从江西还是湖广调粮,都无法在京仓耗尽之前运到京城。 入夜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值守的锦衣卫开门查看,廊下空着,门缝里却塞着一张折好的字条。 纸上只有一行墨字。 “今夜子时,瘦西湖画舫,漕粮尚有补救之法。”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画舫夜宴 字条上的松烟墨留有焦木气。 纸张出自杭州,竹帘纹迎着灯火才显露出来。 纸面被宋九翻过来,右下角钤着半个船印。 印文被人用刀剜去,只留下翘起的船首和两重浪纹。 周成凑到灯边辨认片刻,纸角被他用指腹轻轻的摩挲。 “送信人能绕过门口的守卫,轻功肯定不差。” “早就藏进行署了也有可能。” 纸角被宋九送进灯焰,焦边很快卷曲发黄,墨迹缩成黑团,落下几片纸灰。 “挑两个人跟我出去,其余人在这留守盯住尚书,子时过后若有外人闯进来,直接拿下。” “这场约会来路不明,何必亲自赴会呢大人?” “对方敢说手里有粮,这一趟便值得去走一遭。” 离子时还剩半个时辰,宋九三人换过便服,从行署的后门离开。 瘦西湖沿岸早已宵禁,酒旗和灯棚全都熄灭了。 游船拴在木桩上,湖心只留下一艘双层画舫。 画舫悬挂着六盏红灯,船身新漆未干,隔着水能闻见桐油气。 岸边停泊着一条小舟,戴斗笠的船夫守在船头。 见宋九走近,他抬起手臂拦住周成他们俩。 “主人只请宋大人一个人登船。” “他们要是不上船,我也不登这艘船。” 船夫抬起斗笠沿子,没再同宋九争执,只把手指指向三人的腰畔。 “你们三位若要登船,请把长刀留下来。” 宋九解下佩刀,连刀带鞘递进船夫掌中。 小舟驶离岸边,船桨拨开浮萍,荷叶擦着船沿翻转过去。 水腥味混杂烂泥气,被夜风一路送进衣襟里。 小舟靠上画舫后,三人踩着跳板进了船舱。 舱内酒席已经摆好了,热气混着漆木味往外冒。 左右各站着两名侍女,腰带扎的宽厚,布料底下撑出短而硬的轮廓。 主位坐着一名红衣女子,红纱把她大半张脸遮住。 灯影从纱孔里漏进去,仅露出眼尾和一截乌黑的瞳仁。 桌边搁着半杯酒,酒面没动过,摊开的海图压着四枚铜钱。 “肯来赴约这份胆量,扬州那班官员可没有,宋大人。” 宋九停在桌前,没碰椅背。 “粮食在哪?” 红衣女子略抬手腕,身旁侍女把海图铺展到桌沿。 图上标着福建和浙江沿海港口,墨线贴着海岸一路北上,直抵天津卫。 沿途取水处和风向转变都记的细,几座小岛连官府海图里也找不到名目。 “江南漕船已经烧毁,运河落在沈家手里,半个月内要把粮食送到北方,只剩下走海路了。” “海上风浪不听人安排,凭什么担保粮船按期抵达?” “我家常年运送瓷器生丝,每年南北往返百趟上下,走海路花费的日子,要比运河少七天。” 桌边木匣被红衣女子打开。 十余块船牌排的整整齐齐,每块都刻着船名和载重。 大海船能装三千石,剩下的船只大小不同。 排在最末那艘船,也有八百石的舱位。 “宁波外海停着二十七条船,泉州还有三十三条,第一批粮食已经入舱,等一道令信,明日就能启程。” 宋九从木匣取出一块船牌,拇指压过边缘缺口。 木料入手颇沉,纹理深处浸着多年盐碱,背面还留着两道嵌补的旧痕。 这种盐蚀和磨损,临时赶造不出来。 “第一批粮食有多少?” “十万石整。” “那两个月以后呢?” “再送四十万石,各处港口不被官军查封的话,北方三个月内就不会断粮。” 船牌被宋九放回木匣中。 “说你的条件吧。” 半杯酒被红衣女子推到桌角,杯底擦过海图,拖出一条水痕。 “南京兵部尚书,交给我。” 周成的手掌扣上腰间空鞘,拇指贴着鞘口来回的摩挲,皮革被磨出细碎的响声。 “你要他做啥,此人可是通敌。” “沈家手里还扣着几条海船,尚书活着就能换回船,也能换回人。” “五十万石粮,凭这一桩可抵不了。” 红衣女子垂眼看海图,指尖在天津港的位置点了两下,铜钱被震的挪了位。 “朝廷不得追究沿海商船从前的走私罪,往后商船进港照章纳税,官府不能随意扣船扣货,这是第二个条件。” “你想让朝廷解禁海路?” “粮食要往北运总需要有人驾船,海商不能一辈子躲着官船过日子,朝廷给活路,往后自然有粮税进港。” 船舱外传来密密的一阵水声,几条小船贴上画舫,船身互相摩擦,木板低低的作响。 船上坐着持弩壮汉,弩机上好了弦,箭镞在红灯下泛着光。 两名锦衣卫背靠着舱门,手掌探进袖内,衣料立马被短铳顶出个轮廓来。 “我谈的是买卖,没打算收谁的命,宋大人不必担心。” “为何蒙面呢,只谈买卖的话?” “买卖谈成以前,我这张脸不方便叫人认出。” 海图被宋九重新翻动,手指停在澎湖一带,指腹顺着墨线往北推。 航线绕开官军的水寨,途中要经过数座海商盘踞的岛屿。 宁波泉州两支船队能同时听令,寻常商户可调不动这份家底。 片刻之后,宋九视线落在四名侍女脚下,鞋帮的下沿露出一圈粗麻,踩在湿滑甲板上不容易打滑。 她们腰间的短刀也不是江南那边的样式。 刀身窄直,鞘口包着铜片,外侧刻着福建船帮常见的水纹。 “听谁的号令,宁波外海那二十七条船?” “各家船主自己掌船。” “六十条海船一夜凑齐,竟然没人居中发令?” “船主求的是财,利益相同的话,自然肯把船聚到一起。” “你又从何处装船,江南商会根本不肯卖粮给官府?” “海商自己有粮仓。” “福建近年缺粮,十万石若是从江西买入,再由陆路运往泉州,光脚钱跟耗损就能吃掉大笔的本钱。” 红衣女子伸向酒杯的手收回膝上,半杯酒还在原处,她没答话。 宋九用拇指拨开袖口的绳扣,短铳落入掌心。 手臂立马抬起,铳口隔着红纱抵上女子的额头。 四名侍女一齐拔出刀,刀身出鞘的响动挤作一团。 舱外弩手也抬起弩机,对准了半开的舱门。 周成与另一名锦衣卫分守在左右,两支短铳已经翻出了袖口,分别封住舱门和侧窗。 铳管把红纱顶出一个浅坑,离皮肉只隔一层纱,宋九的手腕没有晃。 “糊弄不了我,这海商的名头。” “你是郑芝龙的手下。”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海上枭雄 船舱内没有人出声。 红衣女子抬起手臂,拦住正要上前的侍女。 她解开耳后的细绳,将面纱放到桌面。 她年纪二十出头,左侧眉尾留着一道短疤。 疤痕不长,颜色却比旁边的皮肤深。 “郑家义女,郑海珠。” 宋九没有收起短铳,铳口仍抵着她的额头。 “郑芝龙派你前来,所求绝不只是赦免走私。” 郑海珠取下面纱,将那块薄纱折叠两下,放在酒壶旁边。 “义父早年聚众海上,官府称郑家为寇。近几年郑家替福建运粮,又协助官军剿灭数支船队。朝廷既然要借郑家的船,就该给郑家留一条归路。” “招安?” “招安只解决名分,郑家还要海贸牌照,还要在泉州设立市舶司。郑家商船照章纳税,官军不得私设关卡,随意扣押船只货物。” 宋九垂下手臂,将短铳放在桌边,却没有重新落座。 “你要的这些东西,值多少粮食?” “每年百万石。朝廷若准许郑家购置军器护航,郑家还可以替北方运送火药与战马。” “海商持有军器,朝廷如何放心?” 郑海珠抬手碰了碰酒壶,指腹在壶身的青釉上擦过一圈。 “海上遇到西洋炮船,商船只靠刀弓守不住。郑家若存了反意,也不必等朝廷赏下几门火炮。” 周成侧过身,盯住她的面容。 “南京兵部尚书与你们有何关系?” “他替沈家扣过郑家的船,也杀过郑家的水手。我要把此人带回福建,由义父亲自处置。” “此人牵涉通敌案,不能交给你们私刑处置。” 郑海珠提起酒壶,把杯中的旧酒倒进舱角的铜盆。 酒水沿着盆壁淌下,留下短促的回声。 “宋大人尽管拒绝,天亮以后,首批海船便会卸粮离港。十二天后京仓见底,皇上追究下来,宋大人拿什么圣旨解释?” 宋九在桌边落座,手指压住那张摊开的海图。 “先谈粮食。” “首批十万石,三日之内从宁波外海启程,七日抵达天津,沿途由郑家船队护送。” “今天已经是初九,十六日前,粮食必须在天津登岸。” “只要朝廷水师不拦截船队,十六日可以交粮。” “余下四十万石分两批送出,月底之前全部北上。” “可以。” “粮食抵港验收以前,南京兵部尚书仍由锦衣卫看押。首批十万石入仓之后,我准你带走此人,但此人必须活着。” 郑海珠偏过脸,视线越过桌角,落到周成站着的那一侧。 “他两条腿都折了,牢里那口气还能撑多久?” “性命交给郎中照看。郑家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进牢房查验。” 她的指尖离开酒壶,杯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短响。 “走私旧案,朝廷准备怎样处置?” “通敌,杀官,劫掠百姓,这几项罪名不在赦免之列。其余海贸旧案暂且封存,等候皇上裁断。粮船抵达天津以前,锦衣卫不查扣郑家商船。” “海贸牌照呢?” “我无权替朝廷打开海禁。” 郑海珠把酒壶搁回桌面,壶底抵住海图一角,纸面被压出浅浅的折痕。 “宋大人握着皇帝密旨,地方官军都能调遣。轮到担责了,倒说自己无权?” “密旨准我查案,未准我改动国策。” 杯沿上的酒痕还未干,郑海珠的指腹沿着瓷口绕了一圈,又停在桌边那支短铳旁。 “郑家送粮,是把船队和人命押到刀口上。朝廷日后翻脸围剿,只凭一句等候裁断,义父不会点头。” 宋九从袖中取出黄绢密旨,摊在桌面,绢面贴着木纹,玉玺朱印在灯下沉得发暗。 “我可以借密旨里的临机专断之权,给郑家一份临时文书。半年之内,参与运粮的船只,可以在天津,宁波与泉州三处港口通行。海贸税照旧缴纳,货物交由当地官员验看。” “半年以后呢?” “粮道若能接上,郑家继续替朝廷解决北方军粮,皇上总会见到郑家的用处。” “若皇帝翻脸?” “文书由我签名。皇上降罪,先砍我的头。” 郑海珠端量宋九良久,伸手取过黄绢,拇指从玉玺边缘擦过去,指腹沾了一点旧墨的涩意。 密旨上的玉玺印记做不得假,朱敛交到宋九手里的权柄,也远超寻常钦差。 片刻之后,她转向身后的侍女。 “取笔墨。” 侍女打开舱壁暗格,捧出笔砚,砚台落桌时,木板跟着轻响了一下。 双方把谈妥的条款写成两份。宋九代表锦衣卫,准许运粮海船临时通行。郑家保证首批十万石粮食按期运抵天津。 郑海珠蘸取印泥,将手印按在文书末尾,宋九也盖上锦衣卫关防。 其中一份文书被她收进木匣,匣盖扣合时,铜扣咔哒一声咬住。 “从画舫送信到宁波,需要半日。明晚以前,第一批船会出港。” “我要验粮的人随船同行。” “码头已经有人候着,宋大人可以派十名锦衣卫前往,逐船查验粮袋。” “再给我各船船主的姓名与籍贯。” “明日送到行署。” 宋九收起文书,起身准备离开,袖口掠过桌沿,蹭下一点未干的墨迹。 郑海珠在他身后开口。 “粮食只能救眼前这一场急难。沈家敢烧漕船,是因为朝中有人替他们遮掩罪责。宋大人若继续往下查,江南还会出事。” 座椅下方拖出一只长匣,匣底磨过木板,闷响贴着舱壁滚了一圈。 匣内放着一本薄册,纸页边角磨得发毛。 记着江南士绅向关外售卖铁料,火药与粮食的账目。 每笔货物后面都写着经手官员。 几名官员的姓名旁边,还盖着他们的私印。 宋九翻到册子中段,夹在纸页里的银票滑出半截。 银票来自京城钱庄,背书者都在朝廷任职。 “郑家从哪里弄来的?” “沈家扣船的时候,水手从账房偷出来的。义父留了三年,本来想用这本账册保住郑家。” 郑海珠把长匣往他面前推近,匣角在桌面划出一道浅痕。 “为何现在交给我?” “郑家要进朝廷的门,总得先送一份见面礼。” 宋九逐页查验,账目横跨五年。 排在最前面的官员,来自京城。 这个人收过沈家三十万两银子,还替南京军器局压下铁料亏空。 宋九盯着那行姓名,过了片刻,才合上账册。 此人竟是当朝内阁首辅。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首辅之危 宋九连夜誊录账册,灯油烧到见底,纸页边缘沾着墨灰。 原册交由锦衣卫押送,走陆路直奔京城。 两份抄本分送两线,一份沿运河北上,一份从海路转递,郑家的粮船另捎密信。 送信的人每到驿站便更换马匹,马汗未干,人已经离站,沿途不得踏进地方衙门半步。 外封只写军粮急务,内封才列首辅通敌的实据。 五日后,原册送入宫门。 御书房里,朱敛正批阅户部奏章,朱笔停在半行字上,砚边还搁着未干的票拟。 扬州密报抵达的消息传进来,他搁下朱笔,吩咐内侍闭门。 锦衣卫指挥使亲手拆开封套,火漆碎屑落在案面上。 密报开篇写漕船被焚,随后才提海运军粮的议策。 读到郑家开出的条件时,朱敛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两记。 “宋九胆子不小,连海禁也敢碰。” 指挥使垂首回话:“京仓只够支撑数日。若不借郑家的船,京营确有断粮之险。” “朕没有怪他。” 纸页翻过半寸,朱敛继续阅览内文。 通敌名单夹在密报末尾。 首辅的名字排在第一页,后面附着收银日期,钱庄票号,字迹一笔一画,冷清得刺目。 阅完名单,朱敛把纸张移到灯下,借火光验看纸纹。 “去查京城钱庄的底账,别惊动内阁。” “臣领旨。” “宋九送来的兵器也抬进宫,明日早朝备用。” 指挥使退出御书房,靴底踩过门槛时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朱敛没有召见首辅,也没有下令拘拿首辅家眷。 名单被他锁进案下暗柜,铜锁合上后,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户部奏章。 次日早朝,文武百官依次入殿。 首辅站在文官班列最前。 六十多岁的人了,入殿时由两名内侍搀扶,朝服下摆拖过金砖,走得慢,却不乱。 边军粮饷议完之后,朱敛取出一份江南税册。 “江南漕粮被焚,盐税又多年亏空。朕要彻查江南十年的税收账目。” 户部尚书出班奏道:“江南账目繁杂,牵涉各府州县,至少需半年才能查明。” “半年太久,三个月。” “臣请陛下增派人手。” 朱敛的视线落到首辅身上。 “此案牵涉朝中重臣,户部独查难以服众。首辅德高望重,就由你主审。” 首辅隔了半拍才迈出班列。 “陛下,老臣近来病重,每日服药,实在难当此任。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江南税赋关系国本。满朝文武之中,朕最信你。此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首辅跪下,膝盖碰上金砖,发出沉闷的一声。 “老臣年迈,耳目昏聩,若查错一笔,便会误伤忠良。” 御座上,朱敛略往后倚,袖口垂在扶手边。 “你尚能主持内阁,为何查不了账?”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官员们的朝笏垂在胸前,宽袖挨着宽袖,只剩衣料摩挲的细响。 首辅伏身再拜。 “内阁事务有各位阁臣协助。查税需前往江南,老臣经不起舟车劳顿。” “朕没让你去江南。” 朱敛抬手示意内侍退开。 “涉案官员会押来,账册也会送进京城。你坐在内阁审便是。” 首辅双掌按在金砖上,手背青筋鼓起,袖内的手腕发抖着。 “陛下,江南刚出大案,地方人心不稳。朝廷若大查税账,商户必会停运,军粮难北上。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漕船已经烧了,米铺也已经关了。你还顾忌谁的人心?” 首辅抬起头,唇边沾着一点药渍的暗色。 “臣担忧朝廷逼的过急,江南会出乱子。” 朱敛问他:“江南出了乱子,谁来负责?” “老臣不敢妄言。” “朕替你说。” 朱敛从御座前站起,朝服的十二章纹在灯下沉沉发暗。 “有人借盐商的手扣军粮,有人从军器局偷运兵器。漕船一烧,京营缺粮,辽东也要断饷。此人要的,不止银子。” 满殿文武低下头,朝笏遮住半张脸,谁都不敢抬眼。 殿门外响起车轮声,木轴碾过石阶,声声往殿里逼近。 四名锦衣卫推着木车入殿。 车上摆着从盐场搜出的建奴弯刀,刀鞘上带着盐泥结的白痕。 朱敛走下台阶,从车上取起其中一把。 “工部尚书,过来验。” 工部尚书趋步上前,双手接过弯刀。 拆开护手,内侧火印露出,他膝盖当场跪到金砖上。 “回陛下,这是南京军器局旧印。” “建奴的刀,为什么有大明军器局的印?” “臣命人查阅旧档了。南京军器局三年前有一批铁料报损,数目跟扬州账册记的相合。” 朱敛从木车底层抽出一封书信。 “报损文书谁批的?” 工部尚书伏在地上答道:“南京兵部呈报,工部复核。内阁也留着票拟。” “谁的票拟?” 工部尚书把额头贴在金砖上,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吐出那个名字。 朱敛把书信掷到首辅面前。 纸张滑过金砖正面朝上停住,末尾私印与账册上的印记严丝合缝。 首辅盯住那封书信,喉结上下滚动,紧紧咬着牙。 朱敛说:“沈家给京城钱庄送过三十万两银子。收银人的名帖,锦衣卫手里也留着呢。” “首辅,你主审此案,应当从谁审起?” 首辅以双手撑地,试了两回,才把上半身支起来。 “陛下,这印能够仿造,书信也能请人摹写。老臣一生为国,从未与沈家勾连。” “钱庄底账写着你府中管家的名字。要把他押进殿来与你当面对质吗?” 首辅张口想辩,却没能接出成句的话,额头上的汗沿着皱纹往下淌。 殿外又有锦衣卫入内,双手呈上一只木盒。 盒盖开启,里面放着南京军器局的火印母模。 母模原该锁在工部库房,如今却从沈家的盐场搜了出来。 朱敛把母模丢到首辅脚边,铜铁相碰,金砖上留下半圈暗痕。 “朕只问一件事。” “此物为何会落到沈万山手中?” 首辅望着脚边的母模,腰背塌下去,整个人坐回地上。 群臣的呼吸都收紧了,殿中连衣袖落下的轻响也听得分明。 隔了好一会儿,首辅忽然膝行向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臣冤枉!” 他抬手指向殿外,指尖抖得停不住。 “这兵器上的印记,是太监王承恩干儿子的!”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反咬一口 首辅话音落地,殿中官员纷纷偏过头,视线落到御阶旁的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双膝磕在金砖上。 “陛下,老奴侍奉御前多年,从未插手南京军器局。请陛下查内官监名册,还老奴清白。” 朱敛手里还握着南京军器局的火印母模,铜模边角硌在掌心,凉意透进皮肉。 “首辅说的是你哪个干儿子?” 首辅用手掌撑着地面,把身子挪正,胸口起伏了几回,才把话接上。 “王福。此人三年前奉王承恩之命前往南京,借采办御用绸缎的差事,结交军器局掌库官。铁料报损之后,火印母模便落入沈万山手中。” 王承恩抬起头,嗓子里带着劈裂的哑声。 “王福两年前才离京,三年前还在内书堂当差。内官监每日点卯皆有簿册,你敢当着陛下的面胡编?” 首辅抬起袖口,擦掉额角渗出的汗,药味混着汗气,从衣领里散出来。 “内官监档案由谁掌着?还不是你们这些内臣掌着。改动几行字,对王公公算什么难事?” 殿内私语声散开,靴底在金砖上轻轻挪动,朝服袖摆摩擦出细碎声响。 御史班中走出一人,笏板举到胸前。 “陛下,火印母模牵涉军器大案。首辅既已指认,朝廷理当查明。若只问外臣,不查内廷,难以堵住天下议论。” 又有几名官员跟着出班,请求将王承恩交给三法司审问。 王承恩伏回地面,双手按住砖缝,指腹压进缝里的冷灰。 “老奴愿受审。只求陛下先派人去内书堂取点卯册,再查王福离京的勘合。年月若能对上,老奴当场领死。” 首辅咳了几声,唇边药渍更重,喘息里带出一点苦腥气。 “点卯册能够重抄,勘合也能补发。陛下若想查清,须先拿下王承恩,再封司礼监与内官监。否则证据留不到明日。” 朱敛低头审视首辅。 先前还在为自身求活的人,转眼便要查封司礼监。 沈家账册,钱庄底账,火印母模,都被首辅抛到身后去了。 这番指控拖得越久,江南涉案官员便多出一分逃命的余地。 “王福人在何处?”朱敛问道。 首辅答道:“臣听说他半月前离开京城,去向不明。” “谁告诉你的?” “南京军器局一名库吏。” “此人在何处?” 首辅喉结滚动,隔了一息才开口。 “此人受过沈家逼迫,眼下藏在城外。陛下若准臣戴罪查案,臣可派人将此人带回。” 朱敛把火印母模放回木盒,盒盖合上,发出短促的木响。 “你身在内阁,却能将南京库吏藏到京城外。锦衣卫查了数月的人,你一句话便能带回。” 首辅急忙俯下身,额前朝冠晃了一下。 “臣也是近日才得此线索。” “近日是哪一日?” “约在五日前。” “五日前,扬州原册尚未送到宫中。你从何得知朕在查火印母模?” 首辅嘴唇开合数次,只吐出破碎气息,一个字也没能接上。 朱敛转身,看向锦衣卫指挥使。 “拿下。” 两名锦衣卫跨过文官班列,铁靴踏响金砖,伸手扣住首辅双臂。 首辅奋力挣扎,朝冠歪到耳侧,冠缨扫过苍白的颊边。 “陛下,内臣结党乱政,祸根远胜江南盐商!王承恩今日能偷军器局火印,明日便能调换圣旨。陛下若护着他,满朝文武都会寒心!” 御史班中又走出一人,膝头落地,笏板抵在砖面。 “陛下,首辅有罪,可王承恩也须避嫌。臣请将二人一并收押,交由三法司会审。” 朱敛的视线停在出班官员脸上。 “沈家的盐银进了首辅府,南京军器局的报损文书留着他的票拟。你要将此案交给三法司,是想让谁替他销毁卷宗?” 御史伏身辩道:“臣只求内外同查。” “朕准你内外同查。” 朱敛抬手,指向王承恩。 “案情查清前,王承恩卸去司礼监掌印之职,禁足直房。司礼监门户由锦衣卫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承恩伏得更低,背脊贴着朝服,整个人埋在御阶前的冷光里。 “老奴遵旨。” 朱敛接着吩咐道:“东厂提督接管宫中太监事务。内官监名册,出京勘合,采办文书全部封存,由锦衣卫与都察院各派两人核验。” 方才请查王承恩的官员,纷纷垂下头,不再出声。 首辅还要张口,锦衣卫已经摘下他的朝冠,将双手反扣到背后。 朱敛说道:“首辅勾结沈家,私收盐银,盗卖军械,证据俱全。押入诏狱,府中家眷与仆役分开看管。刑部,大理寺各派一名堂官旁审,供词每日送入宫中。” 首辅被拖过殿门时,喊冤声还在门槛外回荡,尾音被殿外风声吞掉。 朱敛没有再看首辅,只让工部尚书收好母模,又命兵部核查三年来所有铁料报损。 朝会散去,几名阁臣留在殿外,脚步迟迟不敢迈开。 首辅经营朝局二十余年,门生遍布六部。 人进了诏狱,空出的官位,积压的政务,都会牵动朝中各方。 朱敛回到御书房,先调锦衣卫守住九门。 指挥使上前禀报,靴尖停在御案三步外。 “陛下,首辅方才所说的王福,确有此人。两年前,此人领过南京采办的勘合。” “在南京待了多久?” “七个月。去年回京后调入御马监,一个月前告假出城,至今未归。” 朱敛翻开内官监送来的名册,纸页在指间发出干涩声响。 “查他的家人,再查谁替他办的告假文书。活着带回来。” 指挥使领命退下。 入夜之后,司礼监外添了两队锦衣卫,灯笼火光在封条上晃动。 王承恩独自坐在直房内。 掌印已被收走,桌上只剩一盏油灯。 门窗都贴了封条,送饭太监也换成了东厂的人。 二更刚过,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铜锁被拨开,门缝里先渗进一线冷风。 一名御前内侍捧着托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 托盘上放着酒壶与白瓷杯,酒液在壶嘴处轻轻晃荡。 王承恩盯着托盘片刻,喉间滚出干涩的问话。 “陛下还有口谕?” 内侍垂着头,双手稳稳托住木盘。 “陛下念公公侍奉多年,准您留个全尸。” 他提起酒壶,将杯子斟满。 “王公公,请饮御赐毒酒。” 第一千零九十章 假死脱身 灯芯结出一截灯花,掉进灯油,屋里的火光晃了几下。 王承恩喉头连滚几回,干瘦的手停在袖口边。 “陛下可曾亲口说过,要赐老奴死?” 内侍垂着眼皮,双手托着木盘。 “奴婢只负责传旨。” 王承恩端起酒杯,凑到鼻前嗅了嗅。 门边站着两名锦衣卫,靴底踩在砖缝上,右手都搭着刀柄。 “老奴若是不饮这杯酒呢?” 内侍取出一条白绫,摆在托盘边沿。 白绫刚裁过,折痕还硬。 “公公也可另择一样。” 王承恩盯着白绫,喉咙里挤出两声短笑。 “老奴十几岁进宫,挨过板子,睡过马厩,也替陛下挡过刀。如今有人借老奴的名头盗卖军器,倒先叫老奴去填这口坑。” 他端起酒杯,朝御书房方向举了举,杯中药酒贴着瓷壁轻晃。 “奴婢不能葬入祖坟。陛下若还念旧,请给老奴找块干净地方。” 话落,他仰头饮尽药酒。 没过多久,王承恩的手便抖得握不住杯盏。 白瓷杯从掌间滑落,磕在桌脚旁,碎片溅到靴边。 内侍蹲下身,先探鼻息,又把两根手指按在他颈侧。 “等半个时辰。” 锦衣卫合上房门,落下门闩,三个人留在屋内守着。 王承恩的呼吸越来越弱。 两刻钟后,颈侧已经摸不到脉搏。 内侍从怀里抽出一张验尸文书。 纸上墨迹早已干透,他把文书递到锦衣卫跟前。 “宫里死了获罪的太监,不能停灵,趁夜送出城。” 锦衣卫蘸了印泥,在文书末尾按下手印。 不多时,几名杂役抬来一扇旧门板,木面还沾着陈年油污。 王承恩被卷进草席,脚腕缠上麻绳,外面又盖了一层破布,只露出草席边缘的几根断茬。 司礼监侧门提前开出一道缝。夜风钻进来,吹得墙上灯影乱晃。 运尸车沿着宫墙往外走,途中查过两回腰牌。 守门军士接过文书,借灯火验看一遍,没有伸手掀开草席。 三更时,车子出了阜成门。 城外土路结着薄霜。车轮碾过冻土,留下两道浅辙。 赶车人甩动鞭梢,驾车往西北赶去。 乱葬岗离城十余里,坡上荒坟挨着荒坟。 几棵枯树歪在坡下,树根旁堆着无人收敛的白骨。 车子停稳,两名杂役把门板抬下来,草席擦过木板,发出窸窣声响。 内侍点起灯笼,灯纸被风顶得鼓起。 “挖浅些,天亮前还得回宫复命。” 赶车人提起铁锹,却只把锹尖抵在冻土上,没有动手。 两名杂役解开王承恩脚腕上的麻绳,提着绳子退到坡口,不去看草席里的人。 内侍从怀中取出药瓶,扒开王承恩的牙关,塞进一粒药丸,又扶起他的后颈,灌了半壶温水。 片刻后,草席里传出一阵急咳。 王承恩侧过身,接连吐出几口黑水,撑着门板坐起来。 他胸前的衣襟已经被汗浸透,呼吸又急又乱。 “这是阴曹地府?” 赶车人摘下斗笠,从衣襟里翻出御前侍卫的腰牌。 “王公公,您还在人间。” 王承恩辨清那块腰牌,抬手摸向自己的颈侧,指腹停了好一会儿。 “酒里放的什么?” “太医院配的闭息药。服药后脉息难辨,药力约有一个时辰。杯底还放了护住心脉的药粉,解药须出城后才能服用。” 王承恩抬头盯住侍卫,眼皮仍旧发沉。 “这是陛下安排的?” 侍卫从衣内取出一块金牌,又捧出一封蜡封密旨。 金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字,背面留有内廷暗记,边角已经磨亮。 王承恩接过密旨,借着灯笼火光反复验看封口。 确认蜡印无损后,他才撕开封皮。 密旨只有半页纸。 朱敛命他隐去身份,改走商路前往江南。 抵达扬州后,由郑家船队送他去见宋九。 此外,他还要暗查沈家余党,控制参与私运军器的内臣,并找出王福的下落。 王承恩读完密旨,将纸贴身收好,胸口仍有些发紧。 “陛下既然信老奴,为何不在朝堂上讲明白?” 侍卫把斗笠夹在臂弯,斟酌着答道:“首辅敢在御前指认公公,手里应当还藏着后手。公公若留在宫中,对方还会设法把证据送进京城。如今公公死了,藏在暗处的人才肯露面。” “王福呢?” “锦衣卫查到他曾在通州露面。等人赶到客栈,房中只剩几件烧过的衣物。他多半已经南下。” 王承恩握紧金牌,手背上的筋络凸了起来,掌心也被牌角硌出红印。 王福入内书堂那年才十二岁,饿得站不稳,夜里蜷在灶房旁取暖,是王承恩给了他住处。 后来那孩子认他作干爹,办差也算勤谨。 谁能料到,他竟会把手伸进军器局。 侍卫又递上一套粗布衣裳。 衣料粗糙,领口还留着仓房里的霉味。 “从今夜起,王承恩已经死了。公公改名王守义,是北直隶逃荒出来的老账房。前方驿道有人接应,五日内可到山东。” “宫里的尸首如何交代?” “明早会有一具烧坏的尸体送回内廷,按染病暴亡处置。东厂会核验牙牌,随后草草下葬。” 王承恩换上粗布衣裳,把假发束到头顶,又抓起泥灰抹暗脸面,指缝里沾满土灰。 侍卫在旁提醒:“此行不能调用东厂旧部。首辅在江南的门生还未清理,沿途官驿也不能进。金牌只能在保命时取出,用过一次,身份便藏不住了。” 王承恩点了点头,喉间还残着药苦。 “宋九知道老奴会去吗?” “陛下只在送往扬州的密报里写了故人南来四字。密报另走一路,能否先到扬州,谁也说不准。” 远处传来马蹄声,蹄子踏在冻土上,声音又硬又急。 坡下驶来一辆运棉花的骡车。 车夫掀开后帘,棉包深处留出了一个只能容下一人的夹层。 登车之前,王承恩回头望向京城。 城墙上的灯火排成一线,宫城的檐角和门楼都看不清了。 他把金牌收进怀中,弯腰钻入夹层。 车帘落下,棉絮的闷味扑到鼻前。 王承恩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奴这条命,就全交代在江南了!”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宁远解围 辽东宁远这边,火头烧到末梢,城外的号角还在风里发哑。 三遍号声过去,建奴各营开始拔寨,毡帐被人扯倒,木桩翻出冻土,马匹在烟里踢踏嘶鸣。 前阵骑兵先离开营盘,步卒抬着伤员往北走。 阿济格那面帅旗,已经从高处撤下去了。 几个被俘的建奴兵供出,阿济格胸腹中了铅子。 昏过去以后,亲兵拿毡毯裹住身体,连夜抬回大营。 各旗将领在帐中吵到后半夜,桌案被掀翻,茶盏滚进炭灰里,谁都不肯继续耗在宁远城下。 袁崇焕站在城头,传令各营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擅自追击。 宁远守军顶了数日,能扶着墙垛登城再战的人,已经不足开战前一半。 城外无遮无拦,只要追兵离开炮口照应,建奴骑兵回身一卷,旷野里便连收尸都难。 祖大寿扶着垛口,掌心贴在冰冷砖缝上,嗓子里带着砂砾般的哑意。 “真让他们这么走?” 袁崇焕用袖口擦过刀背,血泥糊开,留下一道暗痕。 “城里只剩两千多匹马,骑兵连一营都凑不齐,追出城去,拿什么把人带回来?” 祖大寿朝远处望过去。 建奴营地还在拆卸,搬不走的攻城木架被推入火堆。 断后的甲兵退得慢,队形始终没有散,分明还等着宁远城门打开。 “末将带五百骑,先探一程。” “不许出城。” 袁崇焕抬手指向城下几处壕沟,塌土里露着衣角,断枪歪插在泥水中。 “先把埋在土里的活人刨出来,再清点火药,建奴既然肯退,宁远城就算守住了,再赔进去五百条命,换不回多少首级。” 祖大寿咬紧后槽牙,腮边绷出硬线,抱拳领命。 午后,最后一队建奴骑兵退出票程之外。 哨骑跟出十里,带回军情,敌军正往锦州方向撤离。 城头有人发出几声零散欢呼,声响刚冒出喉咙,便被寒风撕得七零八落。 守军靠着墙垛滑坐下去,有人手中仍攥着断刀,有人贴着尸身睡过去,血腥气混着炮烟,堵得人喉管发涩。 伤兵一批接一批抬进城内,医官找不到干净布条,只能撕开阵亡士卒的里衣,给创口缠上。 袁崇焕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东南角塌了两段女墙,城门楼被火箭烧去半边,焦木还在细细冒烟。 城内毁了不少房屋,百姓提着木桶奔走。 红夷大炮还能点火的,只剩三门。 另外两门炮膛全毁,其中一门折进去七名炮手。 第二门铁箍裂开,炮身横在城头,半截炮架扎进墙砖,木刺上还挂着血肉。 管火器的千总跪在炮旁,盔沿垂得低,额头抵住砖面,身上全是硝烟味。 “督师,火药装过量了,炮手来不及给炮身退热。” 袁崇焕伸手摸过炮身裂口,指腹蹭下一层黑灰。 “阵亡炮手按双份抚恤,炮身拆下来,铁料留着补城,剩下三门炮重新验膛,未经许可,谁也不得装填火药。” 千总抬起脸,喉结滚动了两回,嘴唇被烟火燎得开裂。 “京城那批火器,什么时候能送到辽东?” 袁崇焕没有接这句话。 军粮能不能送到辽东,眼下都难讲,新炮更别指望。 傍晚,伤亡名册送到城楼。 守军战死三千七百余人,重伤一千四百余人。 民夫死伤也过千数。 几个负责守城的卫所只剩下空名,百户以上军官死了十七个。 祖大寿把名册放上桌案,纸页边角被潮气泡软,墨迹在烛光下发暗。 “还能守城的人,算上轻伤在内,也只有四千多人。” 袁崇焕一页一页查看姓名,烛火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偏斜,那些墨字跟着晃动。 “重伤者送往后城,轻伤者轮班守夜,建奴退兵,也不能把刀枪全放下,阿济格要是醒过来,仍有回头再攻的可能。” 祖大寿说道:“哨骑发现建奴沿途纵火,宁远北面的村子全毁了,西边六处屯田也在烧。” 袁崇焕推开窗户。 远处天色被火光熏红,烟柱从几个方向升起来,夜风把焦草味送进城楼。 建奴退兵前分出骑兵,把宁远周边的房屋,粮仓,草料,全都点了火。 村民躲进山里,能抢回来的粮食少得可怜。 宁远城守下来了,城外用来过冬的屯田,却已经毁去大半。 粮仓里剩下的军粮,只够城中守军吃二十余日。 袁崇焕吩咐道:“派人进山寻找百姓,先把活人接回城,再给山海关送信,请关内调粮,各营从今晚起,每日改成两餐。” 祖大寿沉默片刻,靴底在砖地上碾出一点湿泥。 “将士刚打完仗就减口粮,军中怕是要生出怨气。” “粮仓里只剩这些粮,今日让他们吃饱,半个月后城里就要饿死人。” 祖大寿不再争辩,拿起军令,转身离开城楼。 次日清晨,守军出城清理战场。 尸体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壕沟外。 民夫先辨认明军衣甲,再把建奴尸首拖到空地。 伤重却还有气息的人,被送进俘虏营,能开口说话的,分开审问。 一名百户在西侧壕沟里,发现了建奴将领的尸体。 死者穿着镶铁棉甲,腰间挂着牛角号令牌,左肩嵌着一枚铅弹。 亲兵来不及带走尸首,只割掉甲上的旗号。 百户解开棉甲时,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 信纸上没有收信人,封口也没有盖印。 纸边沾着血,内文只有一行汉字。 百户不敢耽搁,把那封信揣进怀里,一路跑回督师府。 袁崇焕接过信纸,先验看纸张和墨迹,又叫来通晓满文的俘虏,辨认死者令牌。 俘虏跪在地上,膝盖压着潮砖,开口时舌头发硬。 “此人是正蓝旗下的牛录额真,替贝勒传递军令。” 祖大寿盯着那封信,手掌按在刀柄上。 “会不会是撤兵前故意留下的饵?” 袁崇焕把信纸递给他。 “若要设饵,内容该写得更周全,只留一句,倒像送信的人不敢把话写透。” 祖大寿展开信纸,血迹已经渗进纸纹里。 纸上写着一行字,皇太极已亲率正黄旗,绕道蒙古。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蒙古借道 读罢书信,祖大寿指腹在纸角停了停,才抬头看袁崇焕。 “皇太极真自己领正黄旗去了蒙古?” 袁崇焕没接话。 他把舆图摊在案上,压住烛台旁的空处。 从宁远、锦州、山海关,往西再到蓟州、密云、喜峰口,一条线被烛光照的发暗。 从宁远北侧往西,草场连着草场,越过建奴旧地,再穿蒙古诸部牧地,就能摸到长城外头。 冬日雪下埋着草根,战马哪里吃得到料? 大股骑兵走这条路。 粮草、向导、宿营地,少一件都要死人。 谁会防这条路?没人会防。 伸手按在喜峰口一带,祖大寿掌心把舆图边角压出细响。 “这信要是真的,皇太极压根就没打算从宁远入关。阿济格攻城干嘛?就是把辽东兵马全钉死在这。” 他怕的,是宁远这边拿命守城,京城那头还以为建奴全在跟前。 袁崇焕盯着舆图上的山口,话很短。 “前阵子各部轮番攻城,正黄旗怎么不动?我们一直当皇太极留在后营督战呢。” “他要是早离大营,算算脚程,少说走了十几日了。”祖大寿接了话。 “所以军报必须赶在他前头进京。” 把信折好,祖大寿将它压回油纸里。 “督师,兵部那些人信吗?” 祖大寿明白自己问了句废话。 朝廷那地方,信不信军情哪看军情,看的是谁递上去,看谁来担这罪。 辽东死三千七百人,放在纸上算什么?就是个数字。 只要京城乱一日,帽子就要落到活人头上不是? 袁崇焕取来关防。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他叫来亲兵,命人去挑四个熟悉驿道的骑手。 头一骑带原信,另三骑各拿抄件,分走不同路入关。 亲手在封口处盖下督师印,袁崇焕又把令牌拍在案上。 “六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准停宿。到兵部后,必须尚书亲手拆封。” 为首骑手解开衣襟,把军报死死缠在胸前,隔着棉甲按了按。 “督师,要是驿站不给马呢?” “拿我的令牌去征。误了军情,回来军法处置!” 四骑当日离开宁远。 驿道积雪还没化干净,车辙里结的都是硬冰。 几座桥早被建奴哨骑拆坏,河面就剩点歪斜木桩。 每到一站骑手就换马匹,困了就拿冷水抹脸。 嘴里嚼着干饼,牙关碰的发疼。 其中一路行至永平府 。坐骑前蹄踩进冰坑,马腿当场折断。 骑手摔在路边,右腿半晌使不上一点力。 拖着腿爬进驿站。 他把胸前军报塞给一名驿卒,又逼对方即刻上马。 两日后,第一份军报到了兵部。 那时首辅已经下狱,几十名官员正在受询。 衙门里纸墨气和炭烟混在一块儿,人人说话都只说半截。 六部里,但凡同江南盐务沾过边的人,谁不怕案卷里翻出自己的名字? 兵部尚书被召入宫议事。 接下军报的,是职方司郎中。 验过关防,郎中拆信读完。 又翻出近一个月的辽东塘报,一页一页铺在案上。 阿济格退兵的消息还没送到京城,兵部案册仍停在宁远苦战那一日。 照之前的判断,皇太极应该带着主力在辽东,就等着宁远城破。 一名主事站在案旁,袖口还沾着墨痕。 “督师用了六百里加急,这军情是不是该赶紧送进宫?” 拿镇纸扣住军报,职方司郎中把纸页压的服帖。 “就凭一具尸首一封无印书信,怎么断定真假?建奴放假信扰乱军情还少吗?皇太极要是真带正黄旗走了,阿济格凭什么还咬着宁远不放?” 主事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万一攻城本身就是牵制呢?” 抬手点了点舆图北面,郎中指甲敲在桌面上。 “大冬天穿过蒙古草原,几万匹战马吃西北风?蒙古各部又凭什么放他借道?” 指着军报末尾,主事指尖把纸角都推皱了。 “袁督师也没一口咬定这信就是真的,只请京城防备着点。调几队探马去长城外头看看,不费事吧?” 职方司郎中把手收回袖里,屋内炭火烧的发闷。 “首辅刚下狱,京营正查着军械。这时候传皇太极绕道入关,京城百姓还不得跑空了?这消息要是假的,惊扰京师的罪名谁来担?你担?” 两名员外郎也赶到值房,靴底带进来半融的雪水。 有人嚷着把军报送给兵部尚书,有人说得找蒙古通事核实。 争执到入夜也没个定论。 合上案册,职方司郎中吩咐书吏取钥匙。 “放急件房,等尚书回衙再议。发公文给密云和蓟州,查查塞外动静。没回报之前,谁也不准往内阁传。” 军报重新装进封套被锁进木柜,铜锁合上,值房里传出声闷响。 次日第二份抄件送到。 值房书吏翻见相同的关防,以为是同案文书就没呈报,全收进那只木柜。 受首辅案牵连,兵部尚书连续两日留在宫中,夜漏将尽也没回衙。 职方司郎中没差人追送,只按着寻常塘报规矩,发出去两封询问公文。 等公文到了蓟州,当地守军也没察觉出异样。 喜峰口外的蒙古商道早冻死了。 商旅断了多日,大白天山口只有风卷雪沫。 守军据此回报,说塞外没见大队兵马。 收到回文,职方司郎中在宁远军报上批下四个字。 疑为敌计。 第三日清晨,喜峰口守将登上关楼巡查。 夜里落了薄雪,关外山道新旧蹄印杂着,黑泥从雪里翻出,一路拖向远坡。 最先露面的只有几十骑,披着皮袄隔的远,守军还当是来互市的蒙古人。 守将派出五个夜不收下关查问。 离关不到三里,远处骑兵忽然分成两队,从左右坡脚直接抄过去。 关楼上的军士抓起木槌,铜锣声在城砖间滚开。 转眼间,更多骑兵翻过山梁。 那些人没带什么商货。 马鞍旁挂的全是弓箭长刀,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片。 积雪被前队铲开,拆散的云梯被后队推着。 队伍从坡下延到北面山口,尾端还在涌出人马。 守将抓起千里镜,镜筒边缘冻的粘手。 三天后,长城喜峰口外,建奴骑兵铺满山坡谷道。 皇太极的黄龙大旗在密集阵列中升起,北风里猎猎作响。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兵临城下 喜峰口铜锣响起,守军匆忙关闭关门。 此地驻守的兵马不足两千,另有数百人分散在附近墩台。 关内火药多年未补,库中铅子也只够打十几轮。 皇太极未给守军调兵的机会。 建奴前队下马举盾,弓手压到关墙百步外。 箭雨落上城头,抬云梯的甲兵顺势推进。 守军用石块砸断两架云梯,点燃一桶火油。 攀上东侧矮墙的第三批甲兵,从侧面杀进关楼。 东侧关墙不到半个时辰就失守了。 退到关门内的守将带着亲兵,想用木石堵住门洞。 几名投降的蒙古向导从山腰小路绕进关,砍断了吊桥绞索。 建奴骑兵冲进关口。 守将战死,余部向南溃散。 见到关城失守的附近墩台只能点燃狼烟,把警讯送往密云与蓟州。 皇太极没有停留。 越过喜峰口的正黄旗分成数路,一路抢占驿道,一路扑向附近粮仓。 主力沿平谷方向南下,前锋每日换马赶路。 昼夜奔跑的守军,在第二日抵达蓟州。 看到军士送来的黄龙旗图样,蓟州总兵当即派出快马进京。 烽火台按最高军情连续举烟,白日烧狼粪,入夜燃起火堆。 警讯一站接着一站传向京城。 看到狼烟的沿途百姓,纷纷收拾家财进城。 运粮车堵住官道,牲口与人挤在一处,不少车子翻进路沟。 逃难百姓很快挤满了京城各门。 有人传建奴已到密云,也有人说蓟州失守。 米铺趁机关门,城中米价半日涨了三成。 抢粮的人群,连五城兵马司出动军士维持街面都压不住。 午后,蓟州急报送入武英殿。 朱敛正在听取诏狱审讯结果。 闯入殿门的内侍摔了一跤,爬起把军报举过头顶。 “陛下!喜峰口失守了!建奴正黄旗已经入关!” 展开急报的朱敛逐字看完。 “宁远有军报吗?” 兵部尚书答道:“今晨收到了宁远解围的塘报。阿济格重伤退兵,建奴主力正向北撤。” 蓟州急报被朱敛放在桌上。 “阿济格北撤,皇太极却从喜峰口入关!兵部没收到半点消息?” 兵部尚书跪下。 “臣回衙查明。” “现在就查!” 锦衣卫随即前往兵部封锁值房。 半个时辰过去,指挥使带回三封军报。 原信封口盖着辽东督师关防,送达日期在三日前。 翻到军报背面的朱敛,看见疑为敌计四字。 “谁批的?” 兵部尚书伏在地上。 “职方司郎中。” “人呢!” “押在殿外了。” 朱敛命人将职方司郎中带进来。 进殿的郎中连连叩首。 “陛下,宁远送来的书信并无敌军印信。臣担忧建奴设下疑兵扰乱京师,发文查证去了。” 朱敛问道:“袁崇焕让你调探马加强长城守备,你调了吗?” 郎中的额头贴着地面。 “蓟州回报……塞外无兵。” “你派出的人走多远?” “蓟州守军说商道封冻,探马难行。” “一个探马都没出关是吗?” 郎中张口数次,答不出话。 三封军报被朱敛扔到他面前。 “宁远四名骑手分路送信。第一封三日前抵京,第二封两日前抵京!你把军报锁进木柜,拦着不许送入内阁!” “臣误判军情!臣有罪!请陛下准臣戴罪守城!” 朱敛看向锦衣卫。 “拖出去,斩了。” 被架出殿门的郎中,喊声一路传到宫墙外。 朱敛下令革去兵部两名员外郎官职,押入诏狱候审。 负责收文的书吏发往边军,终身不得回京。 处置完兵部官员,朱敛召集京营将领、五城兵马司与顺天府官员。 京营账面有十二万人,清点下来能够上城的不足五万。 老弱与空额占去大半,军械库中的弓弦不少受了潮。 因漕船被焚,京仓存粮只够军民支用十余日。 一名阁臣提出迁驾南京。 “陛下!建奴来势太快,京营难以迎战。可往南京整军,调天下兵马勤王。” 朱敛看向此人。 “朕今日离京,九门外的百姓怎么办!留在城里的宗室与百官怎么办!” 阁臣低头答道:“可命太子监国,陛下避避兵锋。” “皇太极要的就是朕出城!御驾一动,京营必乱,沿途州县也会关门自保。” 朱敛把手按在舆图上。 “传旨!京营全部上城!五城兵马司封闭粮仓,官仓按户发粮!敢抬价囤粮者,抄没存粮充公!” 兵部尚书问道:“各地勤王兵马如何调遣?” “山东、山西、保定各出兵一部直奔京师。辽东兵马不得全撤,让袁崇焕守住宁远与山海关,防备阿济格回攻。” 朱敛命工部征集城中铁匠、木匠,连夜修补守城器械。 分出一半的宫中侍卫协助九门,剩余人马守住皇城。 发出命令的朱敛回到寝殿更衣。 内侍捧来一件旧战甲。 甲片上留着通州之战的刀痕,左肩位置裂开过,用两层铁片补好。 朱敛伸手穿过护臂,左臂旧伤开始抽痛。 太医劝道:“陛下不宜披重甲。旧伤若是裂开,左手便难活动。” 朱敛让内侍收紧甲带。 “朕穿常服登城,京营会以为朕准备逃走。” 系好披风的他,提剑走出殿门。 傍晚前,御驾抵达德胜门。 挤在街边的城内百姓,看到皇帝亲自登城,喧闹声才压下去。 京营士卒沿城墙列队,许多人手里的长枪还未磨去锈迹。 登上城楼的朱敛,查了火炮,问了箭矢与火药数量。 德胜门守将禀告:“城上大炮十二门,九门可用。火药能支撑两日。弓箭已从武库调来,还在路上。” “城门呢?” “落闩了,瓮城也清空了。” 朱敛吩咐工部官员把铁炉移到九门内侧。熔化的铁水浇入门轴与门闩,铁水冷却,城门便难以从内外开启。 闻讯的阁臣赶上城楼。 “陛下!九门封死,援军也进不了城!” “援军到了就在城外扎营!城门只要能开,就有人想着逃!” 夜幕落下前,北方官道扬起大片尘土。 远处的建奴前锋出现了。 越来越多的骑兵翻过土坡,黄旗沿官道向两侧展开。 城头军士握住兵器,火药被炮手倒入药斗。 站在德胜门正楼前的朱敛,左手按住甲片下的旧伤,右手扶剑。 看着逼近京城的建奴骑兵,他下令道: “传旨!九门全部用铁水封死!今日,朕与京城共存亡!”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铁血立威 “别动它。” 王承恩两指捏着泥封边,换另一只手去摸出腰牌。 刀尖垂在沙袋旁,守将根本没敢再挪。 王承恩死死盯住桶底那根油线,鼻翼抽了抽。 油味不重,外头裹着盐泥,藏的极细。 “缇骑呢?” 巷口传来动静。 “在。” 王承恩一把扯下腰牌,猛地塞进守将怀里。 “锁粮院前门!谁敢搬桶,砍手再说,问名不迟。” 守将喉结来回滚动。 “公公,炮台那边还等着火药用呢。” “就干等着!” 起身时,膝上的泥水往下淌,王承恩直接跨过湿沙。 “线从药桶底下牵走,到底牵哪儿去了?咱家去看看。” 小太监急忙道:“公公,这线难道不剪断?” “剪断干嘛?埋线这狗杂碎早就跑了。” 王承恩走出后巷,任凭雨点砸在帽沿上,抬眼看向西港炮台。 离粮院最近的可是三号炮位,炮口直朝西港正门。 今日若炸膛,旁边两门炮和弹药棚难道还躲的过一劫? “备马。” 没传圣旨,王承恩也根本没派去炮台报信的人。 刚到西港炮台下,他立刻甩出一句话。 “上马道死死锁住,下马道立刻封口!敢喊的直接堵嘴,敢跑的当场斩腿。” 缇骑分两拨行事,一拨紧贴石阶上行,另一拨直绕向炮台背坡。 守门军卒刚一抬手,一块腰牌直接顶到眼前。 “西厂办差。” 同伴被死死按到墙上的同时,后颈也瞬间抵上刀背。 王承恩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 “千万别嚷!你敢嚷出一个字,咱家就把你舌头死死钉炮车上。” 三号炮位这会儿正忙着装填。 炮长正蹲在炮尾边,通条刚刚压到一半。 副百户站在药箱旁,左手按住腰牌,右手抓紧油布包,冲两个炮手低声骂。 “都装快点!海上还等着呢。” 王承恩已经稳稳停在炮位口。 “你就是副百户王顺?” 那人立刻转过身来。 “谁叫本官?” 缇骑百户翻开册子,指尖直接点在编号上。 “腰牌戊字七十九,去年调来西港炮台,任三号炮位副百户。” 王顺瞥了眼那册子,冷哼一声。 “炮位正装药呢!这要是误了皇上的军令,谁担的起?” 王承恩猛地抬起手。 两个缇骑直接扑上去,一人死扣肩膀,一人夺下刀。 王顺竟然根本没挣扎,只顾着咧嘴笑。 “你们……居然查到这儿了?” 炮长愣在原地开了口。 “王副,你瞎嘀咕啥呢?” 王顺往旁边猛地一勾右脚。 油灯架子瞬间翻倒,灯盏猛撞上炮架。 泼开的灯油让火星直直滚向地上的发射药袋。 这会儿哪里还来得及喊? 王顺猛地脖子前探,牙齿全露出来。 “大和神风,今儿送你们全上天!” 王承恩不顾一切扑了出去。 他的袖袍直接扫过火星,布料瞬间吃火,烧起半截袖子。 这人落到炮尾旁,胸腹直接压住火门前的引线和散药。 贴地的双手把余火死死扣在掌底。 王承恩死死咬住牙,喉咙里硬挤出一个字。 “剁了他!” 缇骑的刀纷纷乱劈下来。 狠狠没入骨血,见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索性双手死握刀柄往下压。 炮位里此刻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幸亏药袋没着火,炮尾前的火也被王承恩死死压灭。 小太监冲进来,眼泪鼻涕混着雨水直往下掉。 “公公!公公你的手!” 王承恩艰难翻了个身,右掌皮肉烧的卷起,衣襟上还有火点。 连看也没看,直接抬脚踹过去。 “尿呢!都给我赶紧撒。” 小太监早就傻在原地。 炮长一把抓起水桶当头泼下。 水浇到王承恩胸口激起一片热烟,呛的他连连咳了好几声。 手指向王顺尸首。 “搜身。” 缇骑一把扒开王顺腰带,翻出一枚木牌。 背面刻着三叶葵纹,纹路虽被刀刮过,但仍能辨出形状。 “公公,末将真是瞎了眼!竟和这畜生共事了半年。” 王承恩靠左手撑着炮架才勉强坐起。 “瞎眼能治,可装瞎难道还能活命不成?” 炮长根本不敢再接话。 那指向炮膛的手却依旧沉稳有力。 “赶紧卸药,给我查炮。” 炮手去拆药包,手抖的极为厉害。 发射药袋外皮焦了两处,里面倒是还干着。 被水冲成黑泥的散药,顺着石缝直往下流。 缇骑百户蹲在火门边用银签往里探,刚进去半寸便被卡住。 “公公,这火门里面堵着了。” 王承恩拧了把湿袖,右掌碰不了东西,只能用左手接过银签。 “别硬捅,往外勾。” 银签尖头死死刮住里头的物件,慢慢往外带。 怕火星,炮长拿下换到远处的油灯,拎着灯笼凑近过来。 火门口终于露出黑黑的一截。 那东西沾满火药灰,边缘却根本不是药渣。 缇骑赶忙用镊子夹住往外一拉。 当啷掉进铜盘的,竟是一枚断开的生铁楔子。 炮长死盯着铜盘,嗓子一阵发干。 “这要是刚才点了火……” 刚才要是真开了炮,冲不出去的火药气绝对会让整门炮从尾部裂开! 倒飞的铁片卷着炮栓和火门碎块,炮手、炮长还有旁边推弹的人,这谁能逃的开? 王承恩捏起那铁楔,碰到烧坏的掌心,惹的手腕猛地抽了一下。 但他松手了吗?根本没有。 “去传宝船。” 缇骑百户抬头开了口。 “报什么?” 王承恩手里的铁楔,直接死死摁在王顺那块木牌上。 “就报西港三号炮位,副百户王顺通敌!火门藏楔,欲以炸膛毁台。” “再报皇上,三号炮位查出一枚,这炮台别处难道还能干净吗?” 话音刚落,一阵短促的哨声就从炮台下马道传来。 缇骑百户直接一把掐住军卒下巴。 “到底谁让你往下跑的?” 军卒吓的牙关直打架,眼珠乱转。 “我!我……我就是去取点药。” 王承恩伸出烧伤的右掌,直接把生铁楔子递到他眼前。 “取这破玩意儿?” 军卒腿一软,膝盖扑通砸在石板上。 同一刻,宝船方向出现亮了三下的传令火灯。 发暗发红的火灯,死死立在雨幕里。 王承恩顺势抬头看去。 这会儿收到消息的,必定该是朱敛了。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铁楔锁雷 朱敛的话传到炮手耳中,火把仍停在药捻旁边。 火舌舔着油布,烫的人指腹发红。 守将扶住城垛,喉头上下滚了一下。 “陛下,敌军已到七十步了。” “等。” 朱敛立在炮队后头,左肩甲片压着旧伤,风从城楼缺口钻进,把衣襟掀的贴住他胸口。 建奴骑兵正在前方收拢阵势,盾牌护着胸腹。 弓手夹在骑队中间,马鼻喷出的白气都散在冷空气里。 再往前十步,城头的弓箭便能开始收命。 他始终没有开口。 德胜门上的守军根本摸不透皇帝在等什么,只能陪着这一口气,连咽唾沫都不敢大些。 因为盯的太久,炮手举火把的那只手酸的发木,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弓弦被弓手拉到极处,指尖阵阵发麻,箭尾擦过弓臂带出声响,贴在耳边听的格外清楚。 城下骑兵冲入六十步。 建奴骑手猛地举起弯刀,口中喝声穿过冷风,尖的发刺。 周边骑兵跟着催马,盾阵朝着城墙慢慢顶近,马蹄踏碎官道上的那些薄冰。 城头的新兵脸色泛着白,弓弦在掌心里直发颤。 老卒抬肘撞了他一下。 “别松弦啊,听鼓点。” 新兵用力的点头,牙关咬的发响。 朱敛紧盯着城外那不断收窄的空地。 五十五步。 五十三步。 建奴前排收起长弓,弓手紧紧缩在盾阵的后头。 因为想替中间那支主队开路,两侧骑兵开始分流,试图从德胜门的左右兜过去。 后方一队步甲兵推着云梯沿官道快步赶来,沉重的木轮碾过冻硬泥地,发出闷声。 守将急了:“陛下……敌军快到五十步了!” 朱敛转头,目光落向城墙内侧。 德胜门楼后,十余名锦衣卫火铳手蹲在垛口的下方。 他们手里的火铳较短,枪管经过工部的改制,装填比京营旧铳快上一大截。 旁边的精锐火枪手分成三列。 这是宋九在江南试出的三段击。 第一列开火退下装填,第二列迅速向前补上,第三列接着射击。 三列轮换,火力便不会断。 因为敌军没压进,朱敛没把这支队伍摆在最外侧,前几轮没让他们露头。 敌军必须压进五十步之内。 只有这个距离,火铳才打的穿甲衣和盾牌。 四十八步。 尚方宝剑被他抬在手里。 传令兵在城头各处看见剑锋,马上扬起令旗。 “火铳队!都准备!” 第一列火枪手把枪托抵进肩窝,枪口从垛口探出。 锦衣卫火铳手伏低身子,枪口对准前排骑手与马腿间的空隙处。 建奴骑兵还在往前冲。 因为城头炮手迟迟没点火,他们以为明军不敢打。 盾牌阵压到四十五步,前排骑手开始伏低身体,弯刀斜指着城墙。 朱敛数着马蹄声。 四十二步。 四十步。 三十八步。 前排盾牌遮住半个身子,骑手的护面露在盾沿的上方。 弓手听见旁边火铳手粗重的呼吸声,却仍旧不敢松弦。 朱敛挥下尚方宝剑。 “放!” 火绳触到药池。 三十余支火铳吐出耀眼火光,烟雾顺垛口冲出,带着硝药味直扑人脸。 前排骑手被铅子狠狠打中,有人从马背上翻落,有人捂住胸口歪向一侧。 战马猛然受惊,撞进后面队伍,盾阵立刻露出不小缺口。 建奴骑兵没停,后排骑手急着往前补位,阵脚却全乱了。 第一列火枪手退下。 第二列向前半步,枪口死死指向那道缺口。 “放!” 第二轮铅子打进盾阵里,甲片被撞出凹痕,声音沉闷。 前排骑手接连坠马,失控战马把后方的步甲兵尽数撞翻。 扶住城垛的京营将领,急切回头看向火枪队。 “第三列……准备开火!” 第三列火枪手端枪上前。 前两列退到墙后,填火药塞铅子压实药包,把火绳夹回火门,手上动作极为熟练飞快。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没人开口催促,动作连动作,中间没空档。 第三列再次开火。 三轮铅子接连落下,硬生生截住了建奴前锋的冲势。 骑兵前后相撞,盾牌散落一地,战马拖着缰绳往侧方逃窜,马血顺腿根滴进雪泥,扯出黑红一线。 城头弓箭手抓住空当,果断松开弓弦。 箭雨压向城下。 建奴前锋已冲入四十步,却被火铳和箭矢打的难以推进。 有人举盾死死遮住头,有人跳下战马,改为徒步往前挤。 后方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催促中军继续向前。 德胜门守军这才看清城外局势。 刚才压在城下的骑兵队伍,此时断成几截,前头失速,后头彻底堵死,队伍脱节散开。 盾牌挡不住连发射击,战马也根本扛不住城头火力。 新兵松开弓弦,箭矢穿过垛口,狠钉进步甲兵的肩颈。 他盯着空下来的手,赶紧抓起第二支箭。 老卒在旁边大喝了一声。 “赶紧装箭!你发什么呆!” 新兵立刻转身去取箭,靴底踩在坚硬城砖上,发出急促摩擦声。 朱敛没让守军追击。 火铳队继续轮换射击,炮手则把炮口压低,专门轰向建奴后头的云梯与盾车。 几发实心铅子落入官道,泥土和木屑被掀到半空,推车甲兵被迫散开。 皇太极端坐在远处的战马上。 他没靠近前锋,只让传令骑手回报战况。 德胜门上升起的浓烟遮住半面城墙。 三列火铳轮流开火射击,每一轮之间隔的时间极为短暂。 皇太极抬起手,示意身边的侍卫停下。 “明军什么时候有这种火铳队了?” 旁边将领根本答不上来,只能低着头,连缰绳都不敢多拽。 皇太极紧紧望着城头,手指收紧缰绳,皮革在手里发出轻微吱响。 建奴前锋的冲锋已经全乱了阵形。 因为无法靠近,准备贴近城墙的骑手向两侧退散,步甲兵只能蹲在盾牌后面。 城头火铳仍在轮换,炮声压住官道上的沉闷号角。 就在火枪齐射时,德胜门左侧一门守城老炮突然炸膛。 炮管从中段爆裂,火光直冲上城楼,碎铁与热气一起猛扑出来。 巨大的冲击朝着朱敛所在的位置扑过去。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龙颜染血 炮管裂响顺着德胜门城楼滚开,脚下石砖震得人脚底发麻。 朱敛只来得及侧过半身。 一片碎铁贴着左肩掠过去,带起甲叶上一道火星。 肩甲被削出凹痕,护臂从中段断裂,半截铁片挂在腕边晃荡。 旧伤受了震,血从甲缝里涌出来。 顺着腰侧滑到石阶上,砸出细小的红点。 炮手被气浪掀翻,后脑磕在城砖上,两只耳朵里只剩长长的嗡声。 两名军士抱着头伏在地上。 额角沾着灰,半晌爬不起来。 炮架歪在垛口旁,火药袋滚到木板边上,袋口撒出一撮黑粉。 余火舔上药粉。 细火沿着板缝爬开,蓝烟贴着地面往外冒。 “陛下受伤了,快护驾!”太医从后头奔上来,嗓音撕得发尖。 几名侍卫跟着扑到朱敛身边,刀鞘撞着甲片乱响,附近守军也跟着乱了一拍。 朱敛撑住身形,抬手拨开最前头那名侍卫。 “先救炮。”他扫视火药袋和木板上的火苗,“把木板上的火线踩灭,把炮架拖开,别让整段城楼一起上天。” 太医伸手想扶他的胳膊,朱敛侧身让开,右手已经抽出尚方宝剑。 左肩牵动伤处,皮肉又撕开一截,血流得更急,顺着甲片往下淌。 他没有低头查看,只把左臂垂在身侧,免得继续拉扯伤口。 太医咬着牙说:“陛下,先把伤口扎住。” “扎什么伤口。”朱敛盯着城下,“先把城门守住。” 城外的建奴已经瞧见城头生乱。 前锋趁炮队缺了火力,又推着云梯往前顶。 后头步甲兵举盾护车,弓手蹲在盾缝后放箭。 箭头接连钉上垛口,还有几支钻进城墙后的木架,箭羽贴着木梁发抖。 朱敛走到鼓架前,鼓手满头是汗,鼓槌还攥在掌心,嘴唇白得起皮。 “陛下,伤处总得包一包。” 朱敛伸出右手:“把鼓槌交给朕。” 鼓手怔了半息,终究把鼓槌递过去。 “再多劝一句,朕就派你去搬炮。” 朱敛接过鼓槌,抬脚踏上城楼边沿。 右臂抡开,鼓槌沉沉砸进鼓面。 鼓声穿过德胜门,贴着城墙往两翼传开。 左肩的血还在外涌,他只能用右臂继续擂鼓。 每一次落槌,腰背都要跟着使劲,右臂被震得发麻。 三声一组的鼓点,却没有散过半拍。 老卒最先听明白,回头瞥了一眼,随即咬牙骂道:“都瞅什么?照旧打!” 朱敛抬头,冲着城下喊道:“大明不灭,战鼓不停!” 这句话不长,守军却都听进耳朵里。 刚才被炮响冲乱的人,把慌劲咽回肚子,重新搭箭开弓。 倒地的炮手被人拖到墙根。 另有军士扑过去,用靴底碾灭木板上的火线。 那个新兵弯腰捡箭,慌乱间差点把头盔撞飞。 旁边老卒抬脚踹了他小腿一记。 “捡箭,不是捡你的小命,手脚麻利点。” 新兵把头盔按回脑袋,牙关一咬,指头终于不再乱抖。 第二轮鼓声压住城头喊杀。 京营军士陆续回身,各处刚冒出来的乱象,被这鼓点一层层按回去。 城外的云梯继续前推,推车甲兵还在往城根送人。 朱敛看得分明,建奴已经把队形拆成数层。 前头攀城,后头递补,分明要趁火炮炸膛这段空当,把城头咬出缺口。 鼓槌又一次落下,他盯住守将吩咐。 “左边缺口补人,先别管那门废炮。火铳队往前压,空出的墙段用长枪顶住。” 守将抱拳:“遵旨!” 弓箭手重新开弓,老卒扯着嗓门喊:“放箭!” 箭矢从垛口倾落,推车甲兵纷纷缩回盾后。 火铳队装填完毕,第三列重新踏上前位。 铅子穿透盾面,几名推车军士栽倒在云梯旁,手指还抓着车辕不放。 城外号角又起,后队赶了上来。 一排骑兵从两翼冲出,护住中间步甲兵。 步甲兵扛着长梯,贴着城墙寻找薄弱处。 德胜门外接连竖起三架云梯。 梯头搭上垛口,甲兵踩着梯级往上攀爬。 守将拔刀喝令:“长枪手上前,滚木备好!” 长枪从城头刺下,先扎手掌,再顶肩窝。 备在城上的石块和木梁也被推下去,梯上的建奴摔成一片,惨叫砸进城根雪泥里。 右侧那架云梯外裹厚盾,推梯的人躲在盾后,顶着石块还在挪步。 两名甲兵先后踏上垛口,长刀横扫过来。 前头京营军士被逼退一步,后头的人立刻补位,城墙上挤得透不过气,刀枪在窄处撞成一团。 “火铳手,退后装填!”守将吼了一嗓子。 一个锦衣卫火铳手退避不及,索性抡起枪托,砸在对面脸门上。 他嘴里还骂:“你们建奴爬城之前,先学会排队。” 旁边军士听见,竟短促笑了一声。 斧头跟着挥出,把一只扣住垛口的手掌砍落下去。 朱敛没有笑。 他知道这口气不能散。 城楼一旦散了,底下人脑子里就只剩退路。 鼓槌还在他右手里起落,血已经浸透半边甲胄,顺着腰带往下滴。 太医在后头急得搓掌,几次要冲过去,都被侍卫用肩膀拦住。 侍卫贴近他说:“别过去。你拦不住陛下,也拦不住城外那群人。” 太医望了朱敛一眼,又望向城下。 喉咙里挤出一句:“这人是拿自己当城墙用。” 侍卫没有接话,胸口却往下沉。 皇上都站在鼓前不退,守军若先退,谁还有脸活着下城。 德胜门正中的云梯上,一名重甲悍将从人堆里顶了出来。 黑羽插在盔顶,掌中大刀比旁人的兵刃长出半尺。 箭矢打在刀背上,被他随手拨开。 肩甲一撞,前头两名守军被撞得倒退,脚跟绊上石阶。 他踩住梯头,翻身跃上城墙。 周围军士都想迎上去,可一时谁也抽不开完整身位。 左边有人挡刀,右边有人补缺口。 脚下还躺着一个被砸昏的炮手,血和火药粉混在一起,踩上去直打滑。 朱敛背对城下,仍在擂鼓。 重甲悍将提刀逼近,跨过地上的箭杆,朝朱敛后背劈下。 朱敛没有回头,只把最后一记鼓槌砸进鼓面。 鼓声尚未散尽,右手已经松开槌柄,顺势提起尚方宝剑。 左肩的血顺着甲片往下滴。 这一刀,他等了半天。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帝王之怒 刀锋劈过来时,鼓声居然还没断! 城楼上有人喊了一嗓子:“陛下!” 没回头,朱敛。 他把鼓槌收回,脚下往旁边一错,身形让开半步。 刀刃擦着甲胄落下,砍在鼓架边上,把木架劈成两截。 木片飞散,砸在石阶上,滚了几滚。 建奴悍将一刀落空,手还扣在刀柄上,身子被甲胄压住,转身慢了半拍。 朱敛怎会给他补第二刀的机会? 尚方宝剑从侧面递进,避开胸甲,沿着护领下方刺入喉口。 剑锋穿过去时,悍将喉间发出一声闷响,手指一松,大刀落到地上,砸的石面一震! 他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血从颈侧喷出来,溅到甲片和刀柄上。 朱敛抽剑,抬脚踢在他胸口。 那人整个人撞上垛口,翻了出去。 沉甲拖着他往下坠,城墙下头很快传来一声闷响,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全! 城上城下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朱敛抬剑指向城外。 “建奴也就这点手段!杀。” “杀!” 难道德胜门守军的嗓子没喊哑吗?还是把这个字顶了出去。 老卒拎着盾往前一撞,想必是把冲上来的甲兵撞歪了半步。 后头三名新兵没敢乱动。 照着老卒教的法子,一人递枪,一人护侧,一人补空。 长枪从盾边穿出去,扎进敌军胸口。 那人还想抽刀,手刚抬起,旁边的京营军士已经一斧头砍了下去。 锦衣卫火铳手也没闲着,拔刀砍断搭在城墙上的绳索。 绳子一断,外头那架云梯往旁边一歪。 梯上的甲兵忙着抓木头,谁还顾得上往上爬? 城头有人抬起石块砸下去,梯子从中段折断,几个人滚进雪泥。 “后边补上,别往前挤!” 守将吼了一句,嗓子都破了,“火铳退后装填,长枪顶住,别让他们把缺口拱开!” 朱敛站在缺口前,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没让太多人靠近,右手持剑,死盯着西侧刚被撞开的口子。 这会有两名建奴又冲上来。 一个举刀,一个抬盾。 因为距离近,朱敛抢步往前,剑尖直接从抬盾那人的腋下穿过去。 那人身子一僵,盾还顶在前头,竟被后面的人挤着往前冲。 朱敛抬肘撞开盾面,剑柄顺手敲在对方面门上! 看来鼻梁当场歪了,这人捂着脸往后退。 刚退出半步,旁边的京营军士补刀,就把人推下城墙了。 “都别学他们,爬的这么费劲。” 朱敛喘口气,朝身后丢了一句:“想上来?把命排好队。” 旁边一名新兵手还发抖,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他竟没忍住低声骂:“要是真会排队,也不至于打成这样了!” 老卒回头瞪一眼:“少废话,活着再笑。”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哪里绷的住?一阵笑声压在喊杀声里,倒把气给续上了。 前头几名冲上城的建奴退了,后头的人自然也乱了。 云梯上的甲兵想往上挤,可上头的人下不来,底下的人上不去,梯身晃的太厉害! 守军抓住空当,合力推倒剩下的一架云梯。 木架砸在地上,到底把后面跟着推进的步甲挡住了路。 火铳队重新列成三排,隔着垛口往下打。 建奴弓手还想往前?刚露头就被打回去,只能举盾后撤。 剑尖压低,朱敛扫了一眼城下。 “还活着的炮手呢?点那几架木梯。” “是!” 老炮重新装填,炮口回正。 炮声一响,官道上剩下的木梯和盾车全被打散,几匹受惊的战马乱冲几步,又被绊倒在地。 到底没人再往城墙下凑,后头的骑兵拖着伤员往后退。 远处的皇太极站在中军,隔着夜色看见德胜门上的旗还在。 因为冲到城下,派出去的前锋死了一片! 登上城墙没多久,又被明军压了下去。 那名披黑羽的悍将,也没回来。 皇太极抬了抬手。 传令骑手分头奔出,金声随即传开。 建奴后队停下,骑兵往两侧拢,步甲兵往北退。 城外留下箭杆、盾牌、断裂的云梯,还有没拖走的尸身。 看首日攻城,到这儿算是收住了。 夜里,德胜门城头还在收拾垛口。 有人抬尸,有人搬箭,还有人用水冲着石阶上的血污。 活下来的军士都没说话,只有零碎几句。 “这边少了一个!” “那边抬走,别踩着人手。” 朱敛回到城楼内室时,太医已经等着了,手边放着剪刀和药粉。 “把甲解了。” 太医伸手去碰朱敛的肩:“别自己撑着。” 坐下后,朱敛把尚方宝剑横在桌边才开口:“包上。” 太医剪开左肩护甲,旧伤裂的比白天更开,血早把内衬浸透了一层。 他低头看了两眼,没多说。 只把药粉撒上去,再用布条缠紧。 “旧伤重新裂开了,接下来几天左臂少动。” “少动不了。”看着桌面,朱敛语气平平,“城外那帮人也不会等我养伤。” 太医手一顿,继续包扎。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 锦衣卫指挥使推门进来,捏着一封信。 没署名,信口没封严。 进门扫了一眼屋里,见太医还在,指挥使没多说,单膝跪下递上信。 “陛下,城里有人给建奴发暗号。” 抬眼,朱敛没接信。 “查出来没有?谁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咽了口气,压低声音:“查着呢。人没抓着,但发了两次信号。一次在西城,一次在东城仓口。守夜的兵回话说灯号,不是烽火,也不是误传。” 朱敛敲了敲桌沿。 城外刚退,城里就有人递话?这时候敢动手脚的,不是蠢,就是急着送命! 盯着那封没署名的密信,他半晌才开口。 “别打草惊蛇。把今晚值夜的人全换一遍。城门、粮仓、火药库重新清点。去问问,到底谁今晚看见了灯。” 指挥使低头:“是。” 抬手,朱敛把密信压在掌下。 “还有,给我把那几个说见过光的人,单独带过来。” 门外风声很轻,屋里却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指挥使没起身,又低声补了一句。 “陛下,还有一事。那暗号,不只一处人见过。城里怕是还有内应。” 朱敛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城外没打进来,城里倒忙着开门了!” 他说完,把剑往桌上一放。 “抓。”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暗夜抓鼠 接过密信,朱敛放到灯下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 入夜后,内城东侧高台出现火光。 火光每隔一段时间亮起,次数与城外建奴营地的火把回应相合。 锦衣卫派人观察半个时辰,确认高台有人轮换守候。 朱敛看完把信递回去。 “送信的人在哪?” “在门外候着。” “叫进来。” 一名锦衣卫校尉进屋,跪地禀告。 “卑职奉命巡查内城,发现东侧高台有火光。起初以为是守军点灯,后来发现火光只在城外营地亮起后才出现。卑职不敢惊动旁人,赶紧来报信。” 朱敛问道:“高台附近有守军没?” “有队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军士,人数不多。高台下还有几处民宅,夜里出入很杂。” “带了多少人?” “十六名锦衣卫。” 朱敛看向锦衣卫指挥使。 “再调二十人换上便服,把高台四周封死。别惊动巡夜军士,赶紧查清火光到底从哪发出来的!” 指挥使应下。 朱敛又叫住他。 “抓人别放火!高台附近住着百姓,赶紧把通道堵住,马上进楼搜查!” “遵旨。” 锦衣卫退出内室。 让太医继续包扎,朱敛换上一件窄袖常服。 布带缠住左肩,抬臂并不方便。 取过短刀挂在腰间,他走出门。 德胜门内侧的街道实行宵禁。 巡夜军士提灯经过,百姓关门。 城内仍有伤兵被送往医馆,车轮压过石板留下一道血迹。 远处武英殿方向有人搬运火药,火铳与箭矢连夜补充。 锦衣卫分成三队,沿街巷前进。 一队绕到高台后方,二队守住南北通道,第三队跟在指挥使身后,从东侧巷口接近。 众人都换下飞鱼服,只带短刀与绳索。 不过高台上的火光又亮了起来。 火光一短,两长。 城外隔了片刻,亮起同样的节奏。 指挥使抬手,锦衣卫停在巷口。 让两名锦衣卫爬上邻屋屋顶,他从上方观察高台。 片刻后,两人伏低身体退了回来。 “高台上有五个人,还有一人守在木梯口。火盆在石台后面,旁边堆着干草。” 指挥使点头。 “按原定位置合围!” 三队人同时动身。 南北两边直接封住巷口,几名锦衣卫搬来木板,挡住通往高台的两条小路。 巡夜军士听到动静赶来。 刚要询问就被出示的腰牌挡住。 “奉命查案,所有人留在原地。” 巡夜军士不敢阻拦。 东侧队伍沿木梯向上,脚步压的很轻。 守在梯口的男子听见动静,转身去摸腰刀。 锦衣卫从侧边扑上,捂住他的嘴将人按倒在地。 高台上的人却已经发现异常。 火盆被踢翻,干草落到石板上。 “来人了!” 喊声传出,高台上几名男子各自拔刀。 两人冲向木梯,两人翻过石台想往后方逃。 剩下一人抱起盛着火油的陶罐,准备重新点燃火盆。 锦衣卫从屋顶跃下挡住后方去路。 短刀撞在一起,火星从石台边划过。 逃跑的男子被绳索套住脚踝,摔在地上。 抱陶罐的人刚举起手臂就被一名锦衣卫撞翻,陶罐滚到高台角落。 指挥使带人冲上石台。 五名男子很快被按住,还有两人从高台下的杂物间搜出。 被抓的人穿着绸缎长袍,手腕戴玉镯,腰间挂侯府腰牌。 查看着腰牌,指挥使眉头压低。 “勋贵子弟?” 其中一人骂道:“敢动我?我父亲可是武定侯府的人!” “带走。” “我父亲在朝中有门生,看你们敢把我押入诏狱!” 锦衣卫用布堵住他的嘴。 高台另一侧,一名年老内侍被押了出来。 他袖中藏着铜片,铜片刻着火光次数。 认出此人,指挥使一把扯下他的帽子。 “这不是王福手下的刘全吗?” 刘全跪在地上忙道:“指挥使误会,奴婢是奉命来高台取东西的!” “取东西需要跟城外对火?” 刘全低下头不再回答。 抵达高台时,朱敛看见火盆已经被扑灭。 石台上还留着烧过的草绳,火油洒在砖缝里。 城外建奴营地的火把又亮了一次,接着被夜色遮住。 见到皇帝,被捕的勋贵子弟纷纷叩首。 “陛下,臣等只是受人指使啊!” “陛下,臣是被刘全骗来的!” 刘全伏在地上。 “陛下,奴婢绝对没有通敌,这铜片是捡来的!” 朱敛没有听完。 “全押入诏狱。” 锦衣卫拖走众人。 看着高台上的火盆,朱敛下令。 “把火盆、铜片、草绳收好,明日交刑部验看。今夜赶紧查清他们给城外传了什么消息。” 指挥使应声。 “还有,别让消息传出内城。” 回到宫城后,朱敛没有休息。 让人把刘全与几名勋贵子弟分开审问。 锦衣卫直接按军法讯问,众人咬死牙关,互相推说受骗。 等了半刻,朱敛命人把刑具摆上。 诏狱内灯火昏黄。 木架、夹棍、铁钩依次摆开。 被押到刑房中央,刘全仍在喊冤。 抬手,朱敛制止狱卒喝问。 “朕就问一件事,今夜子时你们要做什么?” 刘全闭口不答。 朱敛看向锦衣卫指挥使。 “用刑。” 夹棍落下,刘全惨叫。 旁边一名勋贵子弟撑了片刻,很快开始求饶。 没给他们辩解的机会,朱敛只让狱卒按顺序审问。 半个时辰后,供词送到朱敛手中。 刘全负责带路,勋贵子弟负责调开武英殿附近的守军。 他们打算在子时打开武英殿西侧火药库,把火油倒入药房,点燃火药。 城外建奴会根据火光变化,趁城内火势与守军混乱时发动夜袭。 供词上还写着一条。 王福曾让刘全接触过内城值守名单。 看完供词,朱敛把纸折起。 “王福现在在哪?” 指挥使答道:“在宫中当值,已经派人看守。” 朱敛没有马上下令拿人。 “马上封死他的住处,进出的人全都扣下。等武英殿查清马上审王福!” “遵旨。” 回到内室,朱敛看向桌上的沙漏。 细沙落下大半。 锦衣卫指挥使站在旁边,低声道:“陛下,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一炷香了。” 按住左肩伤处,朱敛转头望向武英殿方向。 就在这时,宫城西侧传来爆炸声。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将计就计 西侧火光窜上夜空时,宫城四面的瓦垄都亮了一层红。 炸声滚过来,德胜门城头的砖缝都跟着发麻。 守城军士被震的耳朵发嗡。 半拍之后,才有人扯破嗓子喊道:“火药库炸了!” 城外营地里,建奴号角随即呜呜吹响,夜风把那声音送到城墙根下。 朱敛立在城楼阴影里,右手按住左肩的旧伤,视线仍落在城外那片黑影上。 他等的正是这一声。 早在昨夜清点火药时,他就让人把真火药分批移走,只留下几箱废药和引火物。 西侧那处火药房里,早换成了干草、火油和碎木。 只要火一起,烟和光都会冲的很高。 远处的人只会当成库房殉爆。 “开城门?”有守将跑上来,声音变了调。 “不用。” 朱敛抬手按住他。 “想看火,朕就给他们看个够。等跑近了,再收网。” 守将喉结滚了一下,退到一旁。 城外的黑影已经动了。 几队骑兵快速压近,推着云梯的步卒在后方跟上。 马蹄踩过冻硬的土,发出沉闷声响。 对面的人显然咬准了时辰。 借着内城起火,要趁乱一口气撞开德胜门。 “弩手上垛口。” 朱敛声音不高,城头却没人敢慢。 滚木被推到墙边,石块一排排堆好,军士把浸了油的箭束摆在身侧。 还有人把大锅里的滚水抬上来,锅底和铁环擦的作响。 城下的建奴刚到弓箭射程,第一轮箭雨就压了下去。 第一波火箭落下。 后方硬弩立即跟上。 对面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兵被射下马,马匹受惊,带着人翻进壕沟。 后面的步卒仍往前顶,云梯架到外城墙根。 几只铁钩刚要挂上女墙,墙头的滚木砸了下来。 木头带着呼啸声滚落,连人带梯一起压断。 城下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 “放火。” 朱敛一声令下。 为了彻底压制,守在城门两侧的火铳手同时点燃火绳。 硝烟顺着城门洞往外扑。 第一排建奴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打出血洞,倒了一地。 后面的人抬盾硬顶,箭头却从盾缘、腿侧、肩头钻进去,逼的队形大乱。 在阵后的正是皇太极。 看着西侧冲天的火光,他眼里浮出一点冷意。 “城里乱了。”他开口。 旁边的甲喇额真急道:“大汗,德胜门未开,城里火却起了,这怕是守军自乱阵脚!” 皇太极没有接话,只把缰绳死死往掌心里收紧。 他要的就是乱。 火起了,守军必去救火。 只要守军一乱,门前堵着的兵就会散。 只要德胜门一开,城外这几万人就能借着夜色压进去,把这座城撕出缺口。 “前营压上去。” 他抬起手,指向城门。 “别给喘气的机会!” 号令传下,后方的骑队开始加速。 可他们刚跑出百步,城头又亮起第二轮火光。 那不是失控的火,是一排排火把照出的旗语。 为了盯住外头动静,朱敛早让人守在高处。 城外只要有调兵的信号,他就把全部火炮、弓弩和滚木一齐压上去。 西侧那场假爆,不只骗了敌军,也骗过了城中那些等着看局势的人。 “射马!” 城头传来一声大吼。 箭矢密的压人,前冲的骑兵一片片倒下。 几匹战马冲到壕边,马蹄打滑,整匹翻进沟里。 后面的步卒被撞的东倒西歪,云梯队跟着散开。 两名建奴刚把梯子立稳,梯顶就被石块砸断。 木刺飞进脸上,惨叫声拖的老长。 “再推!” 皇太极身边的亲兵吼了一声。 后阵的盾车缓缓往前挪。 车板刚顶住壕沟,城头的火铳立刻对着轮轴连发。 木轮崩裂,盾车歪斜,里面的兵还没爬出来,就被两侧垛口的飞箭扎成了刺猬。 一名建奴勇士提刀跃过壕沟。 刚踩上城门外的土坡,头顶就落下一块重石。 他连哼都没出声,整个人被压进土里。 “滚木接上!” “别让贼军靠墙!” 喊声一层压一层。 朱敛站在城头,眼光扫过城下每一个缺口。 哪里人多,立刻就砸下落石。 火铳如果需要换装,那边马上补弩。 守城的军士原先带了一点慌。 见敌阵被压的抬不起头,手脚也跟着稳了。 一名老军士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骂道:“狗东西,真当我大明城头是泥捏的!” 旁边的小军士咬着牙,手一松,又一支箭射了出去。 “别停!”老军士大吼。“今夜要是被冲上来,咱们都得死!” “那就让他们死在下面!”小军士回吼。 话音落下,城外一片火光被箭雨撕散。 皇太极脸色沉了下去。 他这才发现不对。 起火的地方虽大,城头调兵却没有乱。 守军显然早把门前的厮杀算进去了。 哪一层换弩手,哪一层压石头,全都接的上。 连城门洞内都架了三层木栅。 想靠冲车硬撞,就必须把里面的人全都填进去。 “大汗,要退吗?”有人低声问。 皇太极盯着城墙,半晌才吐出一句:“火被压住了。” 他心里清楚,今夜的奇袭已经失了先机。 难道要退? 退字一出口,前头的伤亡岂不全白费了! 他咬住牙关,抬手一指。 “再压一轮。我要看他们能守多久!” 夜色里,建奴又顶上来一批。 只是这一次,城头的箭雨更密,火铳也更准。 几次冲锋后,壕沟前丢下了一地尸首。 云梯断成几截,盾车烧了两辆。 城门外血水顺着冻土往下淌,染黑了一片。 直到东方泛白,建奴才缓缓退开。 德胜门上方,朱敛放下了望远镜。 风里还飘着火药和血腥味。 一名管火药的官员一路跑上城楼。 腿肚子都在抖,手里捧着账册,声音发干。 “陛下……昨夜消耗太大,真火药只够半日了。” 朱敛翻了一页账册,没抬头。 “半日,半日够了。” 他把账册递回去。 “把剩下的分到各门。今日谁敢说半个退字,朕直接砍了他。” 管事官员接过账册,手还在发颤,转身时差点撞上城砖。 城下,敌营里传来零散的收尸声。 城头上,新一轮加固马上开始。 第一千一百章 粮荒倒计时 天亮以后,德胜门外还在收尸。 城头没人偷闲。 断梯拖下去,破口拿砖石碎木堵住,烧焦的栅栏被人抬走,换上新劈的木料。 管火药的官员抱着账册立在一旁,额角挂汗。 纸页边角都被指腹捏出折子,等朱敛翻完,才敢把脸抬起。 “半日火药分到九门,够打几轮?” “照昨夜那样,撑不到午后。”官员咽下唾沫,“只打近处的话,能拖到申时。” 朱敛合上账册。 “传令,火铳只打云梯、盾车和冲门兵。再乱放的,斩。” 内侍转身去传话,靴底踏过城砖,留下急促轻响。 眼下最难的不是火药。 午前,户部尚书抱着粮册进宫。 封皮沾着仓灰。 他跪在御书房外,额头贴着地砖,连呼吸都不敢大。 “陛下,京仓的存粮,不够七天了。” 朱敛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珠顺着笔尖往下挂。 “按军中足额发,民仓减半,只能顶五天。要是军民同减,能拖九天。可是城里要大乱。” 朱敛抬眼:“已经乱了?” 话音未落,锦衣卫千户快步入内,靴底带着碎雪跟泥。 “东安门官仓前有人抢粮,顺天府压住了,死了三个。” 朱敛搁笔。 城外有建奴,城内有空仓。 粮一断,百姓那口气就松了。 “带头挑事的是谁?” “俩米铺掌柜,一个落第举子,外加几个穿旧军袄的。” 朱敛叩了叩书案。 “押到官仓前问,让百姓都看着。” 官仓前的雪冻成黑泥。 踩一脚下去,鞋底都拔的发涩。 长街两侧挤满人。 抱空布袋的、拄木棍的、缩在大人身后的孩子,全盯着木桩前那几个。 两个掌柜被捆的手臂发麻,落第举子跪在中间。 几个穿旧军袄的被按住肩,抬头都费力。 朱敛走到米袋旁,抓起糙米。 米壳刮过掌心。 “谁先动的手?” 落第举子抬起脸,嘴唇裂的起皮,血丝挂在唇角。 “草民就问一句,粮去哪了?朝廷说能守,拿啥守啊?拿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守吗?” 人群里响起低沉的附和,一阵阵闷咳,压不住。 朱敛看他。 “问的好。粮在路上,江南粮船入北海了。朕在等,你们也在等。可有人不想让你们等到。” 他转向那几人。 “翻开袖口。” 锦衣卫扯开衣袖。 几人手腕内侧露出青痕。 旧弓扣磨出的印子藏都藏不住。 朱敛捏住一人的手腕,举起来给众人看。 “京营旧卒手上是枪茧,边军刀手虎口厚。这人是弓手。弓手,在昨夜城外建奴前锋里是最多的。” 那几人脸色白了,牙关咬的死紧,不肯出声。 锦衣卫从靴底夹层摸出一块羊皮,上面写着官仓轮值时辰,外加一句话。 午后再起,烧西仓。 人群乱了。 几名妇人捂着孩子的嘴往后退,脚下踩碎冰碴。 朱敛把羊皮丢在地上。 “朕不拦你们问粮。饿了的,今日都能领口粮。但凡谁去烧仓,谁去替城外人开门,朕杀他全家男丁,女眷发配边堡。” 落第举子嘴唇抖的厉害。 “陛下不杀草民?” “想留清白,拿笔换。” 朱敛转身。 “押去户部抄发粮榜。让他写,一户几口,领多少米。写错一户打十棍。” 接着指向俩米铺掌柜。 “哄抬米价,杖三十,铺里存的米入官仓按户平发。其余细作,全斩了。” 刀落下去时,官仓前的人群往后退。 脚步拖在黑泥里,留下一道道浅痕。 城里就算稳了吗? 朱敛清楚,压住这处不等于稳。 午后朝会。 奉天殿里比城头冷,檐下的风穿堂而过,吹的烛火发歪。 兵部侍郎出列。 “陛下,京城兵少粮缺,援军没到啊。请陛下选精骑护驾,趁建奴昨夜败退,直接突围南下。只要圣驾还在,大明的社稷就在!” 礼部一名官员也跟着跪下。 “留守京城的话,可命宗室监国。江南向来富庶,等陛下到了江南,咱们再调天下兵马北伐也行啊。” 朱敛坐在御座上,手指搭着扶手,没开口。 这些话说的倒是好听,骨子里却是弃城。 只要皇帝一走,城中百姓和守军成了什么? 弃子。 建奴若进城,京师完了,大明的脊梁也跟着断在这儿。 “还有谁?” 殿中死寂。 朱敛望向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昨夜你家仆从去兵部侍郎府,三更才回,都谈了什么?” 左副都御史肩头绷紧,喉结滚动。 “臣……臣只是去议守城粮务的。” “议个粮务要带二十个家丁?” 他抬手。 锦衣卫入内,捧上一叠供状。 几名官员暗中联络勋贵家丁,想趁早朝拥入宫门,请太后降旨,逼皇帝南撤。 殿里连喘气声都轻了。 兵部侍郎抬头:“陛下!臣等绝对没有逼宫的意思!” 朱敛把供状丢过去。 “忠心?真忠心备什么马?忠心把家眷送出城?忠心还让亲兵守东华门,就等朕点头出宫?” 兵部侍郎还想说话,锦衣卫按住他的肩。 朱敛说了三个字。 “扒朝服。” 当殿扯下朝服。乌纱滚到砖面上。 几名串联官员被拖去殿前广场,按在长凳上。 “杖五十。” 棍子落下去,兵部侍郎的喊冤声断了。 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血从中衣往外渗,顺着木凳边缘滴进砖缝。 百官站在檐下,没人敢挪半步。 给事中攥着袖里的折子,指尖发青。 他本来还想附议南撤,此刻只想把自己藏进柱影里,眼皮都不敢抬。 朱敛站在殿阶上,身上沾着烟灰。 左肩旧伤把衣料压出一块塌陷。 “朕再说一遍。” 风从广场卷过,带着血腥和木屑的气味往殿里钻。 “再言退的,杀无赦。江南的粮一定会到。” 没人应声。 他看的出来,那些低下去的头里,怨气压不住了。 散朝后朱敛回到御书房。 案上放着一封急报,封泥来自登莱。 拆开信封,目光扫过头一行,指尖停在纸边。 郑家运粮船队在渤海湾遭遇无旗战船拦截。 末尾还有一句。 敌船火炮齐备,来历不明,疑有内应。 朱敛把急报按在灯下。 火苗跳了跳,映的纸面发黄。 江南的粮不只是路远。 有人要它沉进海里啊。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海上迷局 渤海湾风急,浪头一排接一排压向船舷。 郑海珠站在旗舰甲板上,披风被海风打的贴在身后。 前方七艘战船横在航道上,没有旗号,船身却刷着新漆,炮窗开的整齐。 普通海盗养不起这样的船。 更养不起这样的炮。 周成扶着栏杆,眯眼看了片刻,低声道:“郑当家,船上炮位不对。” 郑海珠没回头:“说。” “左舷三门短炮,右舷两门长炮,船尾还留一门追炮。民间海盗不会这么配。大明水师防倭船才爱这么装。” 郑海珠手里的海图被风掀起,她按住一角。 “你看准了?” 周成把千里镜递过去:“炮车轮沿包铜,炮口有旧编号。前朝廷水师的东西,换了漆也遮不住。” 郑海珠接过看了一眼,压下眼底的烦躁。 粮船队从江南北上,沿途已经避开好几处浅滩和风口。 她舍了快船,押着装满粮米的大船走慢路,就是求稳。 眼前这批人偏卡在入湾处,背后有水师旧械,目的就剩一个。 不让粮进京。 船老大快步上前:“当家,前头打旗语要咱们停船受检。” 郑海珠把千里镜放下:“回他们,郑家奉旨运粮,挡路者按叛逆论。” 船老大迟疑:“若他们开炮呢?” “已经开炮了。” 话音刚落,白烟从前头敌船右舷喷出。 一枚铁弹擦着海面飞来,砸在护航小船旁。 水柱冲起,船上水手摔倒一片。 甲板上短暂一静。 郑海珠抬手:“升红旗,全队不许散。” 红旗一升,郑家船队立刻变阵。 两艘护航快船压到前头,粮船居中,旗舰稍稍偏右。 准备从敌阵薄处硬挤过去。 周成按住刀柄:“他们要逼咱们停下,再一船一船烧粮。” “所以不能停。” 郑海珠看向前方空隙:“撞开。” 船老大转身大喊:“满帆!前船压上去!” 水手们扯索,帆面吃满海风。 旗舰船身一震,速度往上提。 粮船笨重,跟的慢,却没有掉队。 敌船见状,炮声接连响起。 一艘郑家护航船船头中弹,木板碎裂,两个水手被掀进海里。 可船仍向前冲,舵手半跪在血水里,把舵死死压住。 周成看见这一幕,牙根发酸。 他在锦衣卫见过刑场,见过抄家,也见过宫门血战。 海上厮杀不同,人一掉下去,喊声转眼就被浪吞掉。 郑家水手却没人回头,喊号子时嗓音都压着一股狠劲。 “周千户。”郑海珠把短铳递给他,“你的人能夺船吗?” “能。” “夺左前那艘。它炮位最稳,打掉它,粮船能过。” 周成接过短铳:“给我两条小艇,再要二十个会水的。” 郑海珠转身吩咐:“给他。” 旁边一名郑家管事急了:“当家,锦衣卫会查船,可不会打海战。” 周成听见,扯了下湿透的袖口:“查人查多了,知道怎么让人闭嘴。” 他带人下艇。 两条小艇贴着浪沟往前划,敌船炮口对着大船,没把这点小艇放在眼里。 等他们靠近船尾,周成第一个攀上绳索。 刀从船舷上方劈下。 周成侧肩躲开,一铳打穿对方胸口,翻身滚上甲板。 身后锦衣卫接连上船,短刀贴身扎,专挑喉下、肋间、腿弯。 敌船甲板上很快乱了。 有人大喊:“他们是官军!” 周成听的清楚。 这句喊声比炮声还有用。 若是海盗,开口只会骂郑家。 能一眼叫出官军,说明原本就知道押船的不止商户。 他挥刀逼退两人,抓牢一个炮手按在炮车上。 “谁派你们来的?” 炮手吐了口血:“拿钱办事。” 周成用刀背压住他的手指:“再问一遍。” 炮手疼的脖筋鼓起:“南京来的令!别问我,我只是吃粮的!” 周成眼皮一跳。 南京。 他踹开人,转头喊道:“封炮舱!留活口!” 另一边,郑海珠已经让旗舰贴上敌船外侧。 两船相擦,木板刮出声响。 郑家水手甩出铁钩,死死钩住敌船栏杆,一群人拎刀冲过去。 敌船想退,舵链却被郑家水手用斧头砍断,船尾歪向浪里。 郑海珠站在旗舰上盯着粮船通行。 一艘粮船被炮弹打穿水线,船老大脱下外袍去堵洞,另有十几人抬着木板油布下舱。 米袋湿了一层,管事跪在舱口大喊:“保船!湿米也能吃!” 这句话传上甲板,水手们手上更快。 他们运的不是货,是京城几百万口人的命。 亏一袋,城里就少一锅粥。 这个账,郑海珠比谁都清楚。 敌船后阵开始转向,准备夹击粮船。 郑海珠看了一眼风向:“放火船。” 管事愣住:“只备了两艘。” “两艘够挡一刻。” 火船点燃后顺风冲出,逼的敌船急忙躲避。 粮船趁着空处一艘接一艘穿行过去。 海面上火光贴着海浪走,黑烟压低,炮声被狂风撕散。 周成这边终于压住敌船。 船长室门被踹开时,里面的人正烧文书。 锦衣卫一刀砍翻火盆,周成冲进去,拎起桌后的中年男人。 “名姓。” 中年男人闭口。 周成扫过屋内。 桌上没有海盗常用的分赃册,只有海图、炮弹配发单,还有一只铜皮匣。 匣子锁已烧红,旁边散着半截封绳。 他一脚踩灭火星,用刀尖挑开匣盖。 匣子里放着一枚令牌。 周成拿起来,拇指抹去浮灰,瞳孔一缩。 令牌背面刻着四个字。 南京兵部。 船长见他看见令牌,忽然往窗边扑去。 周成抬手一铳,打穿他的膝弯。 人摔在地上,疼的蜷成一团。 “想跳海?” 周成蹲下,令牌贴上他的脸:“这东西哪来的?” 船长咬着牙:“你敢查南京?” 周成收起令牌:“我查的是要饿死京城的人。” 外头传来郑家水手的喊声。 “粮船过了!粮船过了!” 周成走出船长室,看见远处粮船队已经冲出封锁。 可他们也付了代价。 两艘护航船起火,一艘粮船倾斜,海面漂着碎木和米袋。 郑海珠站在旗舰船头,隔着烟火看向被夺下的敌船。 周成举起令牌。 她看清上面的字,手指收紧,掌心的海图被捏出深痕。 这场拦截的刀口,竟从朝廷腹地伸了出来。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江南余震 令牌搁在船舱桌面,边角沾着烟灰。 潮气从木缝往上返,把那圈灰浸成脏黑。 郑海珠盯着牌面南京兵部四个字,许久没开口。 指腹在桌沿蹭过,沾下一层湿木屑。 周成换了一身干衣,肩头伤口只用布条缠了两圈。 布面还渗着红。他把审出的三份口供推到桌角。 “留下的活口已经交代三遍,三份口供互相能对上,有人在登州外海等信。” “只要把粮船拖住,第二批船就会趁夜下手。” 郑海珠抬眼。“谁派来的人?” “他们只认银票和令牌,发令的穿着水师旧袍,自称奉南京兵部密札办差。” “南京兵部尚书已经被拿下。” “人被拿下了,背后那根线还在。” 周成把令牌送到她手边,铜角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江南水师,盐商,旧官吏,靠南京兵部吃饭的还有不少,京城越缺粮,他们手里价码越高。陛下若被逼着南下,江南这些人就能换一套说法。” 郑海珠没有追问,指腹顺着海图上的北行水道划过。 京城只要守住,江南那群人就得收起算盘。 可京城一失守,粮食船只和兵马落到谁手里,谁就能把条件摆上桌。 视线落回海图。 沿岸暗礁和水道在烛火下交错。 粮船虽冲过封锁,却有一艘伤的太重,只能就近靠岸修补。 船队若停下,后头伏兵就会顺着水道追上来。 继续向北,船身一沉,船上的粮食也要跟着落进水里。 停船丢时辰,继续航行又要拿整船粮食去赌。 哪条路都绕不开代价。 船舱外,郑家管事贴着舱板和几名水手商量。 海风把话送进舱里,句尾带着海腥味。 “锦衣卫已经咬到南京兵部,这回算官府和官府撞上了。” “咱们这趟粮,怕是要把江南那点老底都给翻出来。” “当家还敢往北送吗?郑家的家底全押在船上了啊。” 周成听的分明。 郑海珠也听的分明。 她掀帘走出去,站到众人面前。 “破船卸粮,分到别的船上。伤船点了,免得落到追兵手里。” 管事急了。 “船一烧,账面亏空就太大了啊!” 郑海珠看着他。“账回江南再算。京城一断粮,郑家连账房都保不住。” 管事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旁边几个水手互相看了看,脊背跟着挺直了些。 有人低声说了句。“当家这是把身家都压上了。” 老舵工抹去脸上的海水。“她敢压,咱们也敢跑。昨夜要不是她不许散队,粮船早被人拆开吞了。” 这些话传进周成耳里。 他重新打量郑海珠。 京城里的人等粮,海上的人等主心骨。 这一句烧船,比砸万两白银都顶用。 “周千户。” 郑海珠转回舱内。 “令牌不能只留在船上,一份送消息回江南,一份送去京城。” “我派快艇走登莱线了。” “江南也要查。” 周成点头。“江南有人查的。” 郑海珠望着他。 周成没有往下说。 王承恩假死下江南,知道的越少越好。 即便郑海珠跟着船拼过命,他也不能把底牌全摊开。 江南,扬州城外。 临水庄园里,灯火拖到深夜还没歇。 王承恩化名王守义。 穿着旧青衫,腰间挂着磨旧的木牌,混在送菜短工里进了后厨。 他比从前瘦了许多。 宫里养出的白净早被江南水气和灶灰盖住,手腕故意磨出几处茧痕。 可他走路还是轻,跨门槛时,脚尖先落,背后几乎听不见声息。 这是司礼监活下来的本事。 庄园外有三重护院,内院不许生人靠近。 王承恩进来前,凭宫中暗线摸了半月,才查到处夜里有贵客。 厨房里,一个婆子递给他食盒。 “送西跨院,别乱看啊。” 王承恩应了,操着一口南京官话。“晓得,姑姑放心吧。” 婆子斜了他一眼。“你倒会喊人。” 王承恩赔着笑,弯腰提起食盒。 西跨院门口,两名护院拦住他。 “新来的?” “厨房缺人,刘婆让我送汤。” 护院掀开盒盖,看见里面两盅参汤,这才放行。 进院时,屋里正有人说话。 食盒被放在廊下,因为借着摆碗的动作,他贴近半扇没关严的窗。 屋里坐着个胖大男子,手上玉扳指亮的扎眼。 王承恩认得这人。扬州盐商首会,沈万山。 朝廷查盐课时,这人早一步没影了。 官面上说他投水,可尸首一直没找着。 沈万山对面坐着一名太监。 望着那道背影,王承恩指节慢慢收紧。 王福。 盗走火印卷银出逃的王福。 屋里,沈万山把茶盏重重放下。 “京城还没破,郑家的粮船又冲过去了。你们说能拦,就拦成这德行?” 王福开口,嗓音发尖。 “急什么。第一道拦不住,还有第二道。登莱和天津卫,总有人能让粮慢下来。” 沈万山咬着牙。 “慢下来有用?朱敛撑住了,江南清算就会落咱们头上。” “所以要让他撑不住。” 王福把信推了过去。 “南京旧部动了,朝中也有人劝驾南下。京城没粮,百官乱套。只要皇帝离京,这盘棋就活了。” 王承恩指尖抵住食盒边沿。 火印。 南京旧部。 朝中劝驾。 这些线总算串到一处了。 朱敛在京城顶着建奴,背后却有另一把刀,从江南海路和朝堂三处同时下手。 王福借着内廷旧路,把各处牵了起来。 屋里,沈万山还是不放心。“你凭什么保我们?” 王福哼了一声。 “凭我手里有火印,凭我知道宫中暗线,凭我能让江南送往京城的密报慢上三天。” 王承恩闭住呼吸。 慢三天,足够京城街头堆满饿死的人。 不能再等了。 必须把信上的落款听清楚。 王承恩贴着墙根,脚尖点地,无声往后退了半步,准备从廊下绕去后窗。 一阵夜风穿廊而过。 头顶的气死风灯晃了两下。 他的影子在薄窗纸上斜着拖长,掠过去就没了踪影。 屋里话声一停。 王福回过头,目光透过窗缝,钉在廊下那团暗影上。 “谁在外头?”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暗线交锋 西跨院里灯火安静。 王承恩提着食盒站在廊下,手背被热汤烫红了一块。 没躲,没跑。 他只把碗盖重新扣好,冲屋里弯腰。 “回贵人的话,厨房送参汤。” 门拉开。 两名护院走出来,长刀出鞘。 王福坐在屋内,半张脸压在灯影下,嗓音发尖:“进来。” 王承恩垂着头跨过门槛,把食盒摆到桌边。 沈万山盯着他:“新来的?” “前日才进庄。” 王承恩操一口南京话,“小的王守义,原在织造局外围跑腿。盐课查的紧,没饭吃,来沈老爷这儿讨口活路。” 王福开口:“织造局的人,跑到盐商庄子讨饭?” 王承恩从怀里摸出一块旧腰牌,双手递上。 边缘磨损,刻着江南织造局采买字样。 王福接过腰牌。 指腹在牌背的刻痕上反复摩挲。 三上两下。这是内廷采买线才懂的暗点。 为伪造这块牌,折了三名暗子。 王承恩袖口里的右手慢慢弓起。 沈万山不耐烦:“一个送汤的,打出去就是。” 王福没理他,眼睛盯着腰牌:“你说在织造局跑腿,跑哪条线?” “苏州缎,湖州丝,杭州贡绫。”王承恩答的快,“也给宫里采过香料,不过账上不写香料,写灯油。” 王福眼皮一跳。 王承恩继续道:“冬至前,司设监要暖帘,内库不给银,底下就把三成料钱挂到修船木料里。经手的人姓陶,爱收金叶子,不收碎银。”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王福当年跑过火印,碰过采买暗账,自然听的出这几句话的分量。 沈万山转头:“这人有用?” 王福把腰牌丢回桌上:“有点门路。” 王承恩弯腰收牌。 手指压住袖口内侧两枚蜡丸。 一枚写王福落脚处,一枚写兵部令牌与海上拦粮。 庄园外有锦衣卫暗点。 但屋内四名护院堵门,窗外气息沉重,藏有弩手。 硬闯必死。 王承恩低着头,嗓音放软:“小的来此,不敢空手。织造局里还有几条旧账,只要沈老爷肯赏饭,往后采买、藏货、过关,小的都能办。” 沈万山来了兴致:“你能过关?” “寻常关卡不敢说,扬州到瓜洲这一段,小的熟。给船换个织造局空封,巡检不敢拆。” 王福看着他:“你要什么?” “银子,路引,再给小的一个能活的靠山。” 护院里有人低声嗤笑:“又一个卖主求财的。” 另一人扫过王承恩的旧青衫:“织造局跑腿的人,闻着银味就钻,穷疯了。” 王承恩搓着手,赔着笑脸。 王福端起参汤嗅了嗅。 “你既懂采买,给我说说,宫里批红用的笔,和外头账房用的笔,有什么不同?” 王承恩搓手的动作一顿。 司礼监御案上的事,绝非外围采买能懂。 他咧开嘴,露出一丝市侩味。 “贵人问倒小的了。小的只知道宫里笔贵,一支抵外头十支。至于好在哪儿,小的没资格碰。” 王福端着汤碗,没再出声。 沈万山拍桌定音:“暂留着。明日查他的底,若真能走瓜洲线,倒能用。” 王承恩弯腰道谢。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犬吠。 庄园墙根下,那条每晚来后厨偷骨头的黄狗钻进菜地。 脖子上套着旧麻绳。 王承恩借着收空盅的动作,小指一勾。 蜡丸从袖中滚入食盒夹层。 出门时,他把剩汤泼进廊下木桶。 黄狗闻味凑来,尾巴摇的欢。 王承恩弯腰赶它,指尖已把夹层里的蜡丸塞进狗项圈下。 “滚开,脏东西。” 护院骂了一句,起脚猛踢。 黄狗惨叫一声,夹着尾巴跑出院门。 出了庄外竹林,锦衣卫就能取信。 屋内王福忽然开口:“站住。” 王承恩脚步停下。 王福走到他身后,拿起桌上的腰牌,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 “你这口音学的很像。” 王承恩垂手:“小的本就是南京人。” 王福轻笑。 “织造局跑腿的人,常握算盘,茧在指腹。” 王福将腰牌拍在桌上,声音变冷:“你右手虎口不厚,食指与中指内侧却有细茧。” “这是司礼监批红太监握笔留下的茧。” 沈万山猛然起身:“拿下他!” 刀锋瞬间出鞘。 王承恩抬起头,迎上王福的目光。 隔着一张桌子,王福没叫破名字,脚步甚至往后撤了半寸,目光向院墙外扫去。 王福怕外面还有人。 王承恩咧嘴一笑。 “王福,你逃出宫这么久,胆子还是小。” 王福面皮猛的一抽。 王承恩抡起食盒砸向地面。 热汤瓷片炸开,护院纷纷退避。 王承恩合身撞向最近一人,夺下长刀,顺势划开窗纸。 “笃笃笃!” 三支弩箭射穿窗棂,死死钉在门框上。 王承恩肩头挨了刀背一记重击。 半边身子发麻,就地滚向柱后,一脚踹翻灯架。 灯油泼洒,火光冲天。 屋内视线乱了一息。 王承恩已借着火影冲出廊下。 “关院门!”沈万山大喝。 王福的声音盖了过去:“别杀!抓活的!他知道京城暗线!” 王承恩翻过矮墙,落进后园柴垛。 王福要活口,弩手就不敢下死手。 他在给庄外的暗线拖延接蜡丸的时间。 脚步声极速逼近,护院分两路包抄死角。 前方是荷塘,右侧是马厩。 马厩能夺马,但出口已被堵死。 王承恩捂着发麻的肩头,毫不迟疑扎进荷塘。 池水刺骨,压紧了他肺腑。 岸上火把来回扫荡,人影乱晃。 王承恩含着一截空芦管,半个身子隐在残荷烂泥下。 肩头伤口被冷水泡开,疼的牙酸。 火光停在塘边。 王福站在岸上,冷冷开口。 “王承恩,我知道是你。” 水面微晃。 “你以为送出去一枚蜡丸,就能翻盘?” 王福俯身对着水面,“庄外也有我的人,今晚谁取信,谁死。” 远处传来黄狗的叫声。 只响了半声,就没动静了。 王承恩吐出芦管里的泥沙。 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了那把短刀。 王福挥了挥手:“捞。” 十数支火把向水面压来。 第一根长竹竿狠狠刺入水中,擦着王承恩的肩头扎进塘泥,相距不过半寸。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惊城之雷 城头铜锣刚敲过三遍,北面的号角直接压了过来。 天还没亮透,漫天箭矢已经越过女墙,钉满了望楼那些木柱。 朱敛披战甲走上城头,靴底踩过一摊未干的血迹。 昨夜派去接应王承恩的人还没回来,江南消息也断了。 传令兵弯着腰大步跑来,急的满头是汗水:“陛下,正黄旗全动了!”朱敛抬头望向城外。 晨雾下边,数不清的黄旗铺满荒地,前排铁甲层层向前挪动。 十几架冲车夹在人群里,粗木蒙着湿牛皮,车头包铁。 云梯排在后边,每架全由几十名建奴抬着。 皇太极这次把正黄旗的本钱全压上来,连试探的功夫都省了。 朱敛明白对方熬不起,今日必须从京城身上咬下块肉。 守城参将从东面跑过来,左臂缠满麻布:“火铳营只剩空管了!”朱敛没有接话。 昨晚那三桶火药全给了神机营,连药渣都刮的干净。 建奴看明白了,推进速度越快,盾车后边传来吼叫。 朱敛拔出腰刀,冲旗官大吼:“举红旗,调东段弓手!”旗官扛着红旗跑走。 红旗升到半空,三百名弓手沿着城墙赶往北段。 他们箭囊根本不满。 有人只剩七支箭,有人连五支也凑不齐。 一名老卒咬开箭杆的麻布,冲同伴喊:“省着射,别拿银子乱扔。”同伴咧嘴笑。 城外沉闷鼓点急促,盾车后边的建奴开始疯狂冲锋。 数千人踩过壕沟木板,推着冲车扑向城门。 “放箭!”城头百户挥刀砍下,弓弦齐声弹响。 箭雨挡不住铁甲,也挡不住挤盾车后的披甲兵。 冲车撞上城门,门洞里的顶木跟着震动,灰土扑簌往下掉。 朱敛转身冲城门校尉大声喝问:“还能顶几次?”校尉伸三根手指。 第三下撞击传来,两根顶木裂出白茬。 北墙下响起喊杀声,云梯顶端接连搭上垛口。 因为建奴用铁钩死死扣住墙砖,守军举起推杆拼命往外顶。 几名民夫抬着锅跑近垛口,箭矢贴锅沿飞过。 前面民夫胸口中箭,双腿一软,整锅热水泼在自己人身上。 惨叫钻进耳朵,朱敛胸口发堵,只能跨过伤兵。 敌兵半个身子探过墙头,弯刀朝守军乱劈。 朱敛抬刀架住弯刀,肩膀顶对方胸甲,把人推下城墙。 第二人顺梯子冒头,刚举起刀,就被长枪捅穿脖颈。 鲜血顺着墙砖往下淌,踩上去滑的站不住脚。 “石头呢?”朱敛扭过头大声喝问,身旁老兵伸手指向后方空地。 拆下来的石料早就用光,连城楼台阶甚至都被撬走几层。 几个百姓正拼命搬屋瓦,碎瓦装进竹筐往城头运。 一名老太监抱半截石狮腿,跑的帽子都歪了。 朱敛接过石料朝梯子顶端猛砸,下面传出骨头断裂的脆响。 老太监喘着粗气:“陛下,石狮还剩个脑袋,奴婢马上搬。”朱敛摆手催他快去。 西侧天空忽然升起两支黑旗,瓮城方向出险情。 十余名建奴从破损箭楼翻入瓮城,正抢内侧门闩。 朱敛带着亲卫急匆匆赶下马道,迎面撞上逃回来的伤兵。 伤兵捂着肚子,肠子从指缝往外滑。 “陛下,瓮城进人了!”伤兵绝望喊完跪倒在地。 朱敛越过他领亲卫冲进门洞,弩箭迎面射来。 一名锦衣卫扑到朱敛身前,后背中两箭。 门洞狭窄,双方挤成一团,长兵器施展不开。 朱敛把腰刀捅进敌兵腋下,抬起膝盖把人撞向墙角。 亲卫从两侧涌入,硬把闯进来的建奴砍成几截。 那名建奴抱住门闩不放,挨了七刀才倒下。 瓮城终于夺回来,城门外的冲车还在疯狂撞门。 门轴发出怪响,墙缝里的尘土落众人满头。 守城校尉抬手抹眉毛的灰:“陛下,再撞几下,门轴绝对得断。”他嗓子哑了。 朱敛盯着裂开的顶木,脑子翻遍还能用的东西。 弓箭少了,石头没了,滚水只够泼两回。 京营能站着的人不足八千,预备队早送上城墙。 再守下去,只能拿人命堵门洞,能堵多久全看老天给不给情面。 走出那片瓮城,朱敛朝内库方向猛抬手。 随驾太监曹化淳跟在身后,看手势猜出用意。 他快步追上来急的嗓门发尖:“陛下,库里剩的东西不能碰!”朱敛继续走。 “为啥不能碰?”朱敛扯开染血的护腕,头没回。 曹化淳追的连鞋掉一只:“五门毒火飞炮,试十门,九门炸膛!”光着脚踩进碎石。 “还有一门呢?”朱敛脚下没停,曹化淳被问的直接张不开嘴。 仅有的一门飞出三百步,落地喷出毒烟与铁菱角。 监造官拿了赏银,可第二天在牢里上吊了。 剩下五门早装药封口,铅皮焊住炮膛,谁不敢拆。 这些东西一直封内库,原准备融掉铸钟。 踏进库门,腐木跟硫黄气味钻进朱敛鼻子。 五门短身铁炮伏在木架上,炮身粗的两人能合抱。 铁皮爬满锈斑,几处接缝渗着发黑的药泥。 看守内库的老太监跪在地上,抱住朱敛的腿不撒手。 “陛下,奴婢求您别用,点火的人活不了!”老太监哭的鼻涕横流。 因为城外的人进来的话谁也没法活,朱敛低头看他:“不用?”老太监松手。 三百老兵拖来绳索,把五门炮连木架往外拉。 木轮多年没用,刚出库门断了一根轮轴。 老兵找来门板垫炮架,喊号子向城墙拖。 沿街百姓看见铁炮全都停下手里的活。 没人欢呼,大家从老兵表情看出了这批炮不对劲。 少年抱石块凑近,闻见药味呛的直咳。 曹化淳踢仅剩的鞋大骂:“滚远些,嫌命长啊?”少年抱石头跑向北门。 五门毒火飞炮拖上北墙,云梯架满城头。 朱敛命人拿沙袋垫炮尾,把炮口转向正黄旗前锋。 摸摸炮身,铁皮烫手,里面传出漏气声。 “陛下,退马道后边吧!”曹化淳伸手拦,朱敛推开他。 城外冲车撞上城门,顶木断裂声顺门洞传来。 建奴前锋逼近五十步,黄旗在人头翻卷。 炮手捧火把,双腿抖的站不住,火苗乱晃。 朱敛伸手接火把,炮手抱木柄不松手。 “陛下,这炮十发九炸,您靠的太近!”炮手急的哭出声。 “滚墙根趴着!”朱敛一把夺过火把,直接怼上引线。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同归于尽 火头咬住药捻,白烟沿着火槽往前爬,钻进五门铁炮的炮膛里。 朱敛扔下火把,翻身扑到沙袋后头。 曹化淳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人顺着矮阶往底下滚,衣甲在砖面上蹭出阵阵声响。 炮手才退开几步,第一门铁炮的箍圈就往外鼓。 伴随着震响声,整段城楼都跟着抖了抖。 铁炮从中腰裂成几块,炮尾直接穿过三名炮手的身子。 血水泼到女墙上,半截木架打着转摔进城里。 第二门炮跟着碎开,铸铁残片横扫炮位。 趴在墙根的军卒被削翻一排,沙袋也豁开十几个口子。 第三门炮身朝上弹起,落地时砸穿两层城砖。 里面的火药随即烧成一团,气浪卷着垛口和人一起抛了出去。 北墙被撕开一角,砖石滚进瓮城,扬起呛人的灰。 几名炮手连尸首都没留下,原地只剩几只烧焦的靴子。 朱敛被气浪掀的离地,后背重重撞上城砖。 头盔滚出去好几步,耳边只剩一阵长鸣声,嘴里面全都是铁锈味。 他撑着墙面想站起身,右胳膊却使不上力,人又栽回砖缝里。 官帽不见了,曹化淳趴在不远处,半边脸糊满血。 朱敛张口去喊,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第四门炮还在火里发抖,铁箍一圈圈往前挪。 炮口喷出刺目火舌,弹丸越过城垛,直接飞向城外。 第五门炮也撑住了,炮架虽已裂开,弹丸照样冲出了炮膛。 两枚炮弹拖着浓烟,掠过了正黄旗前排盾车。 城外的建奴听见动静,一个个全抬头去找落点。 第一枚正好砸在冲车后头,当场撞翻两名推车的披甲兵。 外壳一裂开,青灰烟雾贴着地面铺开,上千枚铁菱角从烟里飞出来,死死钉进人脸和甲片缝里。 几匹战马被扎穿眼窝,前蹄扬起,把背上的骑兵掀进人群。 第二枚砸进云梯队中间,弹起了半人高,随后又碎开。 铁菱角打穿木盾,躲在后头的弓手成片倒地。 离的近的人衣甲着火,扑进泥地也压不住火苗。 毒烟钻进鼻口,披甲兵抓挠着脖颈,咳出的血沫糊满胡须。 有人扯下面罩喘气,吸进去的烟更多,走出两步便栽倒。 有人转身逃跑,踩上铁菱角,脚掌连靴子一起被扎透。 后排还在往前冲,前排却拼命往后退。 两边撞在一起,盾车翻倒,压住十几名士卒。 冲车失了人手,歪在壕沟边缘,半个车轮悬在木板外。 建奴军官挥鞭抽打逃兵,自己刚喊两句便开始呕血。 青灰毒烟借着北风铺开,吞掉了正黄旗半支前锋。 城头守军看不清烟里面的情形,只能听见一阵连贯的惨叫声。 有人拍着城砖大笑,笑到一半便跪下,吐出一口血来。 “老子还活着,酒钱还得还!”老卒抹去鼻血,抓起长弓。 还能拉弦的军卒都站回垛口,朝烟外的敌兵放箭。 箭不多,他们只挑挥旗和骑马的人下手。 正黄旗的进攻队列失了号令,前后彻底挤成一团。 城外御营的高台上,皇太极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两枚黑弹落地前,他还以为明军藏了新式火炮。 毒烟漫过前锋之后,他才看见连战马都在抽搐着倒下。 一名牛录额真骑马奔回,马跑到高台前便跪了下去。 骑兵摔进泥里,爬起来哭喊:“大汗,烟里有毒,有铁刺扎人!”亲兵赶紧把他拖走。 皇太极抓住栏杆,盯着正黄旗前方的乱局。 这支前锋都是亲军,甲厚,人壮,个个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攻城还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大批人马倒在毒烟里。 冲进去救人只会再添性命,继续攻城也找不回队形。 可要让正黄旗当众后退,今日这场总攻便算输了。 高台下的鼓手还在擂鼓,鼓点催着后军往前挪。 皇太极抬手砸向木栏,木屑扎进掌心。 “停鼓!鸣金!”他吼出声,传令亲兵却没敢动。 亲兵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等着第二遍命令。 皇太极一脚踹翻鼓架:“鸣金!退兵三里!”亲兵这才翻身上马。 撤退的号声越过战场,正黄旗后队直接向两侧分开。 前锋听见号声,扔下云梯和盾牌,拖着伤兵往回跑。 还有人躺在毒烟里伸手求救,路过的同伴却不敢靠近。 一匹失控战马冲出烟雾,腹部扎满铁菱角。 它跑出百余步才倒下,把背上的尸体压进泥里。 守城军卒听见建奴鸣金,互相盯着对方看了几眼。 有人试着喊出一句:“建奴退啦!”整段城墙随即响起吼声。 朱敛躺在碎砖里,耳边的长鸣终于淡了些。 他听不清军卒在喊什么,却能看见城外黄旗正在后移。 胸口每喘一下都发疼,右肩也抬不起来。 他用左手撑住断砖,拖着双腿往上爬。 曹化淳醒了过来,爬到旁边想扶他,手臂却软的抬不住。 “陛下,别乱动!”曹化淳喊的嗓子都破了,朱敛只听见几声散响。 朱敛推开碎砖,总算跪直身子,胃里立时一阵翻腾。 他低头咳出一口鲜血,血里混着灰黑的砖粉。 附近军卒急忙围上来,却被他摆手赶去垛口。 建奴只是退开,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折回来。 朱敛扶着残墙站起,脚下的城砖还在往外松。 方才炸裂的三门炮把墙基震开,几道裂缝一路拖到马道。 锦衣卫百户从烟尘里冲来,额头破了一个口子。 他本想报敌军退势,跑到近前却停住了脚。 百户扭头望向炮位下方,喉结上下滚动,话也吐不利索。 朱敛顺着他的目光转身,身后的砖墙正一块块往下塌。 断砖滚进瓮城,露出的洞口越撑越大,外头的荒地也显了出来。 两名军卒抱着木料跑去堵洞,刚靠近便被落砖砸倒。 缺口底下再次塌陷,原本的窄洞竟扩成了半截城门。 朱敛扶住断墙,耳边又响起砖石松动的细碎声。 锦衣卫抬手指着缺口,嗓子都喊裂了:“陛下,缺口大的能容骑兵通过了!”城砖又塌下一片。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血肉长城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黄绿色的毒烟被缓慢推向东南。 朱敛站在城墙上看着毒烟的走向。 一炷香,最多两炷香,缺口前方的烟就会散干净。 “立刻调人。” 他转身往城楼走。 “还能战的御林军,全部到东段缺口集结!留下的锦衣卫也一块拉上来。” 传令兵跑下去了。 赵纯孝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陛下,御林军昨晚守了一宿西段,只剩三千出头了。锦衣卫在城里维持秩序的还有八百,若抽走内城可就空了。” “空了便空了。” 朱敛从城楼的兵器架上拔下一柄长剑,入手沉重,剑鞘上的铜扣磕碰作响。 “内城今天不需要秩序,只要这面墙不倒!” 他走到东段缺口的位置。 从城头往下看,缺口破损严重塌下很大一块。 碎砖堆成的斜坡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城内地面。 坡度不陡,战马跑起来完全能冲上去。 朱敛蹲下来看了看坡面。 碎砖松散,踩上去会滑。 要是建奴铺上木板或门板,不就不存在这问题了吗? “把附近房子的门板全拆了。” 他站起来。 赵纯孝没听懂:“拆门板?” “拆了全烧掉。城里一块平整的木板,都不能让建奴捡到。” 赵纯孝反应过来,领着人跑了。 御林军陆续赶到缺口,朱敛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批人是三天前从南苑大营拉过来的,原本三千五百人,现在站在面前的不到两千八。 甲胄上全是豁口和血渍,不少人胳膊上缠着布条。 有的绷带已被血水浸透,红的发黑。 他没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说那些没用,这些人都看得见城下的尸体。 “缺口宽两丈,正面站不下太多人。前排长枪,后排刀盾,十二人一排,打完一轮换下来歇。” 朱敛把长剑拄在砖面上,“谁伤重站不住,自己退到后边去,别逞强死在这平白堵路。” 有几个兵卒低声笑了一下,是那种紧绷到极限后松口气的笑。 远处,号角又响了。 毒烟只剩稀薄的一层雾气贴在地面,挡不住视线了。 建奴中军大纛前移了半里。 一队骑兵从侧翼绕出来,朝着东段方向兜了一个弧线,走到缺口正对面的位置停下了。 领头的骑兵举着一面白色镶黄的小旗。 他朝城墙上张望了片刻,接着掉头跑回中军。 “看见了。”朱敛说。 他预判对了。 皇太极没花多少时间犹豫。 中军号角变了调,短促,急切,连吹三声。 两队甲兵从营寨里涌出来,不是正黄旗,是镶黄旗的巴牙喇。 白甲兵。 建奴八旗里最精锐的重步兵。 每一个白甲兵都是从百人中选出来的。 三层重甲,近战格杀,专门用来撕开缺口。 大约四百人,排成窄长的纵队,直奔东段豁口而来。 “长枪手,备战!” 前排御林军端起长枪,枪尖从碎砖堆后面探出去,密密麻麻指向斜坡。 第一个白甲兵踏上碎砖斜坡的时候,朱敛拔出了长剑。 白甲兵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碎砖在他们脚下松动滑落。 但这些人明显走惯了山路,重心压的很低。 手里的重刀拄在砖面上借力,三步两步就冲上了斜坡的一半。 “刺!” 十二杆长枪同时捅出去。 第一排白甲兵用重刀格开了大半,但还是有两杆枪捅进了甲片缝隙。 一个白甲兵肩窝中枪,退了半步没退住,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往上冲。 另一个被扎穿了大腿,单膝跪在碎砖上。 挥刀砍断枪杆,嘴里发出极其骇人的低吼。 “换人!” 前排退,后排刀盾手补上。 朱敛没退。 他站在缺口最窄的地方,身边只够站两个人。 第一个冲上来的白甲兵劈头一刀砍下来。 他侧身让过刀锋,长剑从对方腋下捅进去,剑尖从后背穿出。 白甲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尖,伸手抓住剑身,想把朱敛拖过来。 朱敛松手弃剑,从地上捡起一杆断枪。 枪尾的铁箍砸在对方面门上,那人才松了手,仰面倒下去。 朱敛拔剑时,手掌被剑刃割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第二个白甲兵已经到了面前。 他来不及出剑,左手抓起脚边一块碎砖拍过去。 砖头砸在对方头盔上,震的手腕发麻。 那白甲兵晃了一下,旁边的刀盾手趁机一刀剁在他脖颈和肩甲的交界处。 那人扑倒在斜坡上,顺着碎砖滑了下去。 缺口处杀成一团乱。 没有阵型可言了。 两丈宽的缺口里挤满了人,长枪不好使了,全靠短刀和拳头。 白甲兵的重甲扛得住普通劈砍。 御林军就往甲缝里戳,往面门上招呼,往腿上砍。 白甲兵力气大,一刀能劈碎盾牌。 御林军就两三个人围一个,一个架住刀,另外两个从侧面捅。 朱敛的战甲原本是鎏金的,这会儿看不出颜色了,全是血。 他的还是别人的,分不清。 右手握剑握的太紧,手指已经僵了。 “死死顶住!”他吼了一声,嗓子里带着血腥味。 不知道打了多久。 白甲兵退了一波,又上来一波。 朱敛砍翻了第三个还是第四个,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个冲上来的都很难杀,三层甲太厚,非得找准缝隙才行。 身边的御林军换了三轮了。 每一轮退下来的人都比上一轮少。 缺口的碎砖坡面已经被血泡的发滑,站都站不稳。 朱敛脚下踩着一面染血的盾牌,借着盾面的摩擦力稳住身体。 远处号角再次变调。 白甲兵开始后撤。 这并非溃退,而是有序脱离。 他们交替掩护着退下斜坡,把伤兵和尸体一起拖走。 缺口处安静下来,朱敛扶着墙垛喘气,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灌进肺里。 赵纯孝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御林军折了六百多,锦衣卫折了近两百。缺口还在,他们绝对还会来。” 朱敛撑着剑站直身体。 视线还没聚焦,一支冷箭从缺口外射进来。 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钉在了他右胸的护心镜上。 金属撞击的声响极脆十分震耳。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往后顶了三步。 脚后跟绊在一具尸体上,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城砖上。 后脑磕在砖面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陛下!” 喊声变得极其模糊不清。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风起津门 朱敛倒下去时,城头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箭扎在护心镜上,箭杆还在发颤。 血从甲片缝里往外渗,颜色发暗,分不出是旧伤还是新伤。 “陛下中箭了!” 顺着城墙,这几个字一路传开。 缺口处的御林军回头看,西段守军也跟着转身,城楼上的传令兵探出往这边张望。 那个染血鎏金甲的身影,所有人都在找。 人倒在砖地上,没有动静。 缺口处最开始乱的是御林军,前排开始往后缩,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军令一下子断了线。 城外,建奴的号角又响起来了。 白甲兵重新收拢队列,第三波攻势正在排开。 赵纯孝扑到朱敛身边,手忙脚乱去解甲扣。 几名锦衣卫跟着围上来,把盾牌竖成一圈,挡住外头探来的目光。 “太医,去叫太医!” 可太医还在内城,赶过来至少要一刻钟。 赵纯孝的手一直抖,连铜扣都捏不稳。 外层甲片被层层揭开,他盯着护心镜上的凹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箭头卡在铜镜里,只穿过第一层,夹在护心镜和里头的软甲之间。 软甲没破。 他的手探进去摸了一圈,指腹碰到的是完整的棉衬,还有硬皮革。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护心镜外头渗出来的血,是之前炮膛炸伤留下的旧痕又裂开了。 “没穿透……” 赵纯孝猛地吐出胸口的浊气,声音都变了调。 “没穿透!” 朱敛却还是没有醒。 后脑那一下磕的太实,眼皮只是轻轻跳着,嘴唇也在动,估计想说话,偏又说不出来。 城外号角越催越急。 缺口那边,几个御林军把总扯着嗓子互相喊,嗓音全都哑了,拼命想把散掉的阵脚拢回来。 可陛下中箭这四个字压下来,比建奴的弩箭还要沉。 已经有士卒朝城楼方向跑,他们想亲眼看看皇帝是死是活。 阵脚这一下,彻底松开了。 同一刻,天津大沽口。 海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郑海珠站在船头,衣袍被海风吹的贴在身上,右手搭着船舷,指甲缝里还嵌着火药黑灰。 她身后,二十七艘运粮船排成一线,缓慢驶入港口。 这支船队刚打过一场。 渤海湾入口横着十二艘冒充商船的水师船,挂着北直隶巡海的旗号,底下却是建奴收买来的沿海水匪。 对方堵住航道,说要查货。 郑海珠没有跟他们磨嘴皮子,直接下令开炮。 周成带着三艘前锋船顶了上去,两轮炮火打沉了四艘,余下那些一掉头就逃。 周成追出去十里,又击沉两艘,把剩下六艘逼进浅水区搁浅。 十万石军粮,一粒也没少。 天津来接应的是户部主事吴启年。 他在码头上等了七天,瘦的两颊凹下去,嘴唇上全是裂口。 看到船队进港,他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扶着膝盖喘了半晌。 “粮……粮到了?” “十万石,一石不差。” 郑海珠跳下船,鞋底踩上码头湿滑的石板,没等他缓过神,直接开口发问。“京城现在什么情形?” 吴启年站起身,脸色难看的要命。“三天前最后一封急报,说建奴围城,火药将尽。紧接着驿路就断了,再没消息传来。” 郑海珠脚步停了一下。 三天没有消息,意味着京城和外头已经被建奴切断。 “粮从天津走陆路到京城,平常要几天?” “快马三天,粮车至少五天。” 吴启年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开口。“可现在不成,建奴游骑在沿途州县劫掠,运粮队一上陆路,就是给他们送菜。” 郑海珠转过头,望向码头后头的运河河道。 天津是运河北端枢纽,河道宽,直通通州,通州离京城只剩四十里。 “走运河。” 吴启年愣了愣神。“运河冬天已经封冻了……” “冻了多厚?” “岸边已经结实,河心还有活水,不过冰碴子多,大船过不去。” “不用大船。” 郑海珠走到岸边蹲下,看着运河水面。 岸边浮着一层薄冰,河心的水还在流动,碎冰被水带着打转,小型平底船能挤过去。 “征天津沿河马匹,能拉多少拉多少。粮食拆成小包,一半装轻舟走运河,一半用马队走陆路。水陆并进,哪边快算哪边的。” 吴启年迟疑片刻。“这得天津卫指挥使点头……” 郑海珠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直接拍进他手里。 那是朱敛出发前交给她的,兵部调令连着司礼监火印,沿海三卫都能调。 “够不够?” 吴启年低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回应。“够了。”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轻装运粮队出了天津。 五十辆马车,每辆装二百石,沿官道直奔通州方向。 郑海珠亲自押着第一批,骑的是天津卫征来的杂色马,腰间别着短铳。 周成带着十艘平底运粮船走运河,船小吃水浅,塞进碎冰里往前挤,走的慢,却一直没停。 官道走出去不到三十里。 前方地平线上升起几缕黑烟,城里起炊的烟火不会这样呛眼,那是烧村子时才有的浓烟。 郑海珠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随手收回怀里,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护卫队长靠了过来。“前面有建奴游骑,看那狼烟的势头,至少两个牛录。” 两个牛录,六百人。 她身边的护卫连同车夫,一共还不到两百。 郑海珠勒住马缰,立刻下达指令。“绕路,往东走十里,有条河汊子,从河滩上过去,能避开官道。” “河滩上马车走不动。” “把粮包卸下来,分绑到马背上。车不要了。” 护卫队长张了张嘴,没再劝,翻身下马传话。 车队停住,马夫们把粮包从车上往下搬,手忙脚乱的捆到马背两侧。 有两包粮食被郑海珠亲自搬起,压在马臀上,扯绳子勒紧。 远处那片黑烟越来越厚。 粮包刚捆好,运河方向就传来一声炮响。 郑海珠回头望去。 举起千里镜后,她看见周成的船队前方升起几缕白烟,那是建奴游骑在运河沿线放出的警讯烟。 水路也被盯上了。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醒狮咆哮 京城东段缺口。 白甲兵的第三波攻势已经冲上了碎砖斜坡的一半。 御林军的阵脚在溃散的边缘。 前排还在抵抗,后排已经有人往后跑了。 陛下驾崩了这个谣言不知道从哪传出的,在城墙上蔓延速度极快。 赵纯孝跪在朱敛身边,使劲摇他肩膀,嘴唇哆嗦着喊。 “陛下!您快醒醒啊!再不醒咱就真完了!” 朱敛眼皮不断在跳。 他能听到周围声音,只是听得发闷。 耳朵里全是嗡鸣,后脑疼痛一阵阵往前涌,眼前发黑。 他听到了号角声。 短促,急切,一声紧跟一声。那是总攻信号。 他还听到了脚步声。 密集的、往后跑的脚步声。 正在撤退的,是他的人。 朱敛右手动了一下。 指尖碰到一根木杆。 他摸索着攥住那根杆子,手指一点一点用力收紧。 赵纯孝看他手在动,声音猛拔高:“陛下动了!皇上没死!” 几个锦衣卫回头看过来。 朱敛死死攥着那根杆子,牙关咬紧,腹部绷着劲,硬生生从地上坐起。 后脑一阵剧痛,眼前人影晃动,他伸手死死撑住地面稳住身子。 右胸护心镜上钉着一支羽箭,箭杆随着他的粗重呼吸不断发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箭杆往外拔。 箭头卡在护心镜凹坑里,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往侧面拧,铜镜发出吱嘎声响,箭头连着一小片铜皮被生生拽出。 朱敛把带血箭头攥手里,撑着断枪站起身。 他腿在抖。 三天没睡,炮膛震伤,后脑磕地。 加上缺口处的肉搏消耗,他身体已到极限。 但他站起来了。 缺口处正往后退的御林军中,有人回了头。 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甲胄残破、手里攥着断箭的人影站在城砖上,顿时愣住。 朱敛从地上捡起长剑。 剑刃上的血迹早已干透,黑红一片黏在剑身。 他走向缺口。 赵纯孝伸手拦他:“皇上,您真不能再去……” 朱敛没理会,一步一步走到缺口最高处。 脚下是碎砖和尸体,面前是正涌上来的白甲兵,身后是正溃散的自己人。 他把断箭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朕还没死!” 这声嘶吼全然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动静。 嗓子哑透了,声音发劈,带着血气,硬生生从胸腔深处挤出。 粗粝、嘶哑,却穿透整个城头喧嚣。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右手举着拔出的断箭,左手拄着卷刃长剑,站在缺口最高处。 废墟踩在脚下,坍塌的半面城墙立在背后。 “大明还没亡!” 第二声吼比第一声更重,生生把肺底最后一口气全砸了出来。 正后退的御林军把总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朱敛两眼,仔细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用力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戳,转身朝缺口走回去。 “操他娘的,皇上都没跑,老子跑个屁!” 某种情绪在人群里瞬间点燃。 并非壮烈赴死的慷慨,而是更加原始的本能冲动。 连续挨打三天,火药烧光,城墙炸塌,皇帝中箭倒下,但他又站了起来。 已经退到城楼下的士卒开始往回跑。 跑着跑着,有人嫌碍事,一把扯掉头盔上的帽缨。 有人捡起地上无主单刀,自己手里的早砍卷了。 甚至有人什么都没拿,徒手冲上斜坡。 缺口处白甲兵正好冲到坡顶。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 朱敛挡在最前面,长剑砍不动了,干脆反握剑身用剑柄去砸。 砸在白甲兵面门,砸在头盔上,一下又一下。 身边涌上来的御林军将他往后挤,他脚下不稳,两边人死死用肩膀顶着,不让他倒。 “快保护皇上!” 这句话喊了无数遍。 每个人都在喊,喊到最后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 白甲兵被顶住了。 缺口太窄,建奴的人数优势施展不开。 前排白甲兵被死死堵在斜坡,后排挤不上来,下面号角催的急,上面人挪不动。 御林军红着眼在缺口里死死硬顶。 有人被砍倒,后面人直接踩着身体补上去。 有人没了武器,张嘴狠狠咬住白甲兵手腕。 脖子被一刀砍断都没松口。 这不是打仗,是用命填。 但填住了。 白甲兵第三波攻势,被硬生生压在缺口处动弹不得。 双方在两丈宽的碎砖坡面上反复拉锯,谁也推不动谁。 足足持续将近半个时辰。 建奴号角变了调。 长音悠缓,是收兵信号。 白甲兵开始交替后撤,退下斜坡,退出弓箭射程,在城外三百步的位置重新列阵。 城头无人欢呼。 众人靠在墙垛上喘气,或直接瘫坐在地。 缺口处碎砖坡面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满地暗红。 朱敛被两个锦衣卫架着,靠在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垛后。 他手还攥着卷刃长剑,指头僵硬根本掰不开。 赵纯孝蹲在他面前,拿水壶往嘴边送。 水流进嘴里,大半顺着下巴淌出,他勉强咽下一小口,喉咙干痛灼热。 远处,皇太极的中军大纛停在原地。 朱敛歪头看向城外,视线虽然模糊,依旧能看到那面大纛。 纛旗在风中抖动,没往前,也没后退。 皇太极在犹豫。 正黄旗折了上千人,白甲兵又在缺口碰了硬钉子。 毒火飞炮的惨状还摆在城下,黄绿毒烟虽散。 满地尸体和铁菱角还在,碰都碰不得。 强攻自然能打下来,可代价大到他承受不起。 朱敛瞧见一个骑兵从侧翼飞驰进中军帐,掀帘入内。 片刻后,中军帐前号旗换了。 攻击旗收起,换上一面三角黄旗。 赵纯孝也看见了,低声问身旁老兵:“那旗是何意?” 老兵盯着旗子端详半天:“集结待命。不攻,也不退。这是在等什么。” 皇太极在等消息。 朱敛闭上眼,后脑剧痛再次翻涌。 他不知道王承恩的蜡丸送出去没。 不知道郑海珠的粮船到了没。 他只知道这面墙还在,自己还活着。 城头的风冷的刺骨。 朱敛靠在墙垛上睁开眼,盯着城外那面风中飘荡的三角黄旗。 他等。皇太极也在等。 不知道谁等来的消息会先到。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攻心之毒 三角黄旗还在城外飘着,一名斥候已被两名锦衣卫架上城头。 左腿插着半截短箭,靴筒里灌满了血。 “天津卫东面发现大队骑兵,建奴斥候正往海河方向撒,奴才只看到船帆,离的太远,辨不清旗号。” 朱敛靠着墙垛,后脑疼的发木。 听完只问:“消息从哪来的?” “东便门外的暗桩,奴才接到蜡丸就往回赶,路上遇见建奴游骑,折了四个人。” 斥候从怀里掏出蜡丸,掌心全是泥与血。 赵纯孝接过蜡丸,剥开外壳,里面只有八个小字。 海河帆至,建骑东探。 朱敛把纸条揉进掌心,抬眼望向城外。 方才驰入中军的骑兵,多半送去的是同一份消息。 皇太极不敢继续填人命,他得弄清天津方向来了什么兵马。 “传令各处守军,建奴若退,谁都不许追。缺口加三层拒马,把还能点响的火铳收回来。” 赵纯孝怔了怔:“皇上,火药已经见底,收回来能顶什么用?” “装沙子也得让城外瞧见枪管,皇太极怕的不是几杆火铳,他怕城里藏着后手。” 命令刚送下去,建奴阵中就分出数百骑兵。 骑兵没往缺口来,反倒驱赶着一群百姓。 沿护城河往东段走,哭喊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清。 城头守军挤到墙垛旁。 有人认出了街坊,也有人看见失散两日的亲眷。 队伍里很快响起叫喊。 “娘!低头,别往上看!” 一个年轻军卒探出半个身子,旁边老兵将他拽回。 城外弓弦拉开,几支箭贴着墙砖飞过。 百姓被赶到壕沟前,建奴兵挥刀砍倒几人。 战死明军的首级装在车上,被一筐接一筐倒了下来。 泥地很快堆起半人高的土台。 首级混在砖石与黄土里,朝向京城缺口。 一根削尖木桩插上土台,白布垂在桩顶。 上面写着四个血红大字。 抗命者死。 城头有人开始干呕。 朱敛按住墙垛站直,右胸的护心镜向内凹着。 每喘一口气,伤处就往肋骨里钻。 “弓手退后,谁都不许白送性命。把各营籍册送来,辨的出的姓名,全记为战死,家中免五年赋税。” 一名御林军哑着嗓子问:“皇上,城要是守不住,记这些还有用么?” 朱敛扭头看他。 军卒垂下头,双手仍扶着刀柄,拇指反复蹭着刀鞘裂口。 “城还在,你就问朕守不住以后怎么办。等城真破了,再来问这句话。” 军卒咬住牙,把刀抽了出来:“臣守着。” 城外号角响了两轮。 数十名建奴弓手驰到百步外,仰头放箭。 箭头未装铁簇,每支箭杆都缠着纸。 风从缺口卷过来,白纸落的满城都是。 赵纯孝捡起一封,才读两行就要撕。 “念。” “皇上,这上头全是胡话。” “朕让你念。” 赵纯孝喉结动了几下,只能展开纸张。 “京师火药已绝,仓中无粮,江南粮船已被焚于海河,城破只在数日之内。” 旁边几名士卒停下手里活计,耳朵全竖了起来。 赵纯孝越念越慢:“明帝已备轻骑与金银,城破前将从西苑出逃,留满城军民替他守坟。凡开门归顺者免死,献帝首者封侯。” “够了!” 一名千户夺过纸张踩进血水。 脚底碾了几回,纸上的字仍能辨清大半。 同样的劝降信正被送往各段城墙。 守军可以烧掉纸张,却堵不住读过信的人。 午后发粮时,每名军卒只分到半碗稀粥。 锅底能捞出的米粒不足二十颗。 有人喝完舔净碗沿,又把劝降信从靴子里抽出。 翻来覆去读了三遍。 “江南粮船真没了?” “谁晓的,皇上身边还有多少粮,咱们更不晓的。” “别胡扯,皇上这三天都在城上。” “人在城上,金银能送走。西苑通着城外,宫里人早留过逃路。” 议论从粥棚钻进营房,又从营房传进坊巷。 到了傍晚,西城已有百姓堵住一辆出宫运伤兵的马车。 非要掀开车板查验,赶车太监被石头砸破了额角。 锦衣卫抓了七个人,其余百姓跪在街边,嘴里只喊求活。 朱敛回到设在城楼下的值房,兵部急报堆满桌面。 左安门有两队守军为抢粮动了刀。 宣武门抓到三个散播皇帝出逃消息的脚夫,北城军械库还丢了二十杆长枪。 每张纸写的都是小事。 凑到一起,足以让整座京城从里面垮掉。 王承恩从门外进来,官袍下摆沾满泥浆。 “陛下,午门外聚了四十多名官员,还在往这边赶。” “来做什么?” “请陛下以宗庙与百姓为重,派人出城议和。” 朱敛端起桌上的粥碗,碗底已经凉透。 喝了一口,喉咙被粗糠磨的生疼,他把半碗粥咽了下去。 “城外才摆上首级,宫门前就有人替皇太极说话,他们比建奴的箭快。” 王承恩弯下腰:“奴才去赶人。” “别赶。让他们跪着,愿意来的全放进午门外广场,名字逐个记下。” 天色擦黑时,午门外已经跪满官员。 为首的是礼部右侍郎周维章,他举着一封百官联名奏疏。 额头磕出血印,仍在高喊开城议和。 “陛下,京师军民已至绝境,社稷不可逞匹夫之勇,请圣上顾全天下,暂退一步啊!” 后排官员跟着哭,哭声传入宫墙。 值守禁军也忍不住往宫门里张望。 朱敛换了件未染血的外袍,护心镜仍藏在里面。 走路时右臂贴着腰侧,免的牵动胸口箭伤。 宫门打开后,哭声低了下去。 周维章膝行上前,双手托起奏疏:“臣请圣上派宗室出城,许以岁币与土地,换京师数十万条人命。” 朱敛从他身边走过,没接奏疏,也没开口。 八名御膳房杂役跟在后面,肩上抬着一口铁锅。 锅下炭火烧的正旺,白汽从木盖缝隙往外钻。 肉香顺着夜风散开,跪在前排的官员闻的清清楚楚。 有人咽起口水,也有人抬头盯住铁锅。 大锅摆到午门正中,厚重木盖仍扣在上面。 朱敛停在锅边,拿起一只长柄铁勺,勺头敲了敲锅沿。 “诸位爱卿饿了吧?”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雷霆诛心 周维章仰起头,闻着锅里溢出的肉香,喉咙又动了一回。 “陛下,臣等忧心国事,岂敢贪图口腹。” “朕还以为你们吃饱了,才有力气跪在这里,替皇太极劝朕开门。” 朱敛把铁勺交给王承恩,抬手示意杂役揭盖。 两根木杠穿过铜环,锅盖被几人合力抬起。 浓白水汽冲出锅口,前排官员纷纷掩住鼻子。 锅里翻着大块皮肉,几截骨头浮在汤面。 煮烂的衣料缠在骨缝间,依稀还能辨出内官服制。 御膳房依照朱敛的吩咐,用昨夜死去的战马肉充数。 从诏狱取来几件血衣,连同木制手脚丢进锅底。 夜色遮去细处,沸汤把皮肉煮的散烂,跪着的人谁敢凑近查验。 周维章撑在地上的手滑开,身体歪向旁边。 “陛下,锅里煮的是何物?” “昨夜有三个勋贵子弟勾结内监,想开西直门迎建奴入城,锦衣卫从他们房里搜出了城防图。” 朱敛用铁勺拨开汤面,一件沾血的内官腰牌随之翻了上来。 “朕杀了他们,尸身也不能浪费。城头将士缺肉,明日便把这锅送过去。” 跪在锅边的太常寺少卿向后爬出两步。 胃里翻腾,伏在地上吐出半块糕饼。 朱敛看了一眼:“原来还能吃上糕,日子过的胜过城头将士。” 太常寺少卿急忙捂住嘴,残渣仍从指缝漏到地面。 周维章强撑着坐稳:“陛下以人肉犒军,有伤天和。勾连建奴者自有国法处置,也不该受此酷刑。” “天和?” 朱敛从王承恩手中接过军报,丢在周维章膝前。 “东段缺口今日战死八百七十二人。建奴把他们的首级堆在城外,你跪在这里,可曾替他们说过半句话?” 周维章张了张嘴,视线落在军报上。 “臣正因不忍军民继续枉死,才请陛下议和。退让土地尚可收复,人命失了便回不来。” “皇太极若肯退兵,何必筑起首级台?又何必把劝降信射进城里?他要的是京城,是宗庙,是城中所有人的脖子。” “可辽东已有旧例,缴械归顺者多能保全。” 朱敛抬脚踩住周维章的奏疏:“你读了半辈子史书,学会的便是替屠城之人作保?” 周维章呼吸越来越急,额头碰到地面:“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给百姓留条生路。” “行。” 朱敛抬手指向铁锅:“你去跟皇太极谈。朕命人用绳子把你送下城墙,谈成了算你救民有功,谈不成也省下一碗粥。” 周维章伏在原处,半晌未能答话。 身后的官员也停了哭声。 朱敛走到众人面前。 外袍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胸前凹陷的护心镜。 箭头留下的破口还沾着暗红血痕。 “朕守城三日,吃的是掺糠稀粥,睡的是死人旁边的砖地。你们躲在府里吃糕,跑到午门前教朕顾全大局。” “城外的刀未落到诸位头上,诸位便替朕选好了死法。真是满朝忠良。” 几名官员把头埋的更低。 队伍末尾却传出一句:“陛下若执意死守,难道要拉满城百姓陪葬?” 朱敛转身看过去:“谁说的,站出来。” 无人起身。 锦衣卫举起火把沿队列走动,火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面孔。 走到末排时,一名年轻御史抖着肩膀站了起来。 “臣都察院御史郭允升,臣只问陛下一句。援兵何在,粮草何在,火药又在何处?” “问的好。” 朱敛招手叫来赵纯孝:“把他送去东段缺口,发一把刀。缺口守到天亮,他明早便回来继续做御史。” 郭允升膝盖一软:“臣是文官,如何上阵?” “文官惜命,武官便该死?” “臣未曾学过刀枪,上去也无济于事。” “你也明白自己顶不了用,开城议和便做的了主?” 郭允升还要争辩,两名锦衣卫已经架住他的胳膊,拖着他穿过宫门。 朱敛抓起锅边的长柄铁勺,舀出一块煮烂的马肉,盛进备好的瓷碗。 肉上缠着半片染血衣料。 瓷碗被放到周维章面前,油汤溅上他的手背。 他急忙缩回手,身体跟着往后挪。 “想议和的吃,吃完便准你出城,朕说话算数。” 周维章盯住碗里的肉,牙齿碰出细碎声响。 “陛下,臣不敢。” “你连同党之肉都不敢吃,还敢信皇太极会留你性命?” 周维章磕头:“臣糊涂,臣请收回奏疏。” “奏疏上有四十七个名字,朕不听一句糊涂便算了。来人,把城防册抬上来。” 两名内官抬来长桌。 桌上铺着京师城防图,每处缺口与城门都标明守军数目。 朱敛命王承恩取出名册,放在铁锅旁边。 “今夜来过午门的人,每家出十名家丁,上城搬运滚木与尸首。哪家交不出人,家主自己补上。” 一名年老官员抬起脸:“臣家中只有两个老仆。” “你有三个儿子,长子在国子监读书,次子掌着城南粮铺,幼子今年十九。够不够十个人放一边,三个人总能凑齐。” 老官员的肩膀塌了下去,再不敢答。 朱敛继续点名,谁家藏着粮,谁家还有护院。 锦衣卫的册子记的清清楚楚。 跪在地上的官员终于明白。 皇帝叫他们来并非只为吓唬人,他要把各家的粮与人都逼上城头。 周维章捡起联名奏疏,双手撕开,将碎纸投入锅下炭火。 “臣愿献家粮两百石,家丁四十人,听凭陛下调用。” “方才还说京城无粮,周府一开口便有两百石。” 周维章的额头贴住地砖:“臣有罪。” 其余官员接连报出家中存粮,王承恩站在桌边记录,写满一页便换一页。 不到半个时辰,午门前凑出粮食三千余石,家丁与仆役两千多人。 朱敛扫过名册,把铁勺扔回锅里。 “粮明日不到,朕便拿人补。谁再提开城,把锅烧上。” 众官伏地领旨。 锅下炭火烧的发红,锅里的马骨互相碰撞,再无人敢往里面多看一眼。 周维章被人搀起,刚走出几步,北面便传来急促号角。 第一轮还未停,第二轮已经接上。 城外大营火把成片移动,骑兵喝令顺风传入宫墙。 赵纯孝冲进午门:“陛下,建奴后营遭袭,来的是明军骑兵!” 朱敛夺过他手里的千里镜,朝宫门外走去:“回城头。”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关宁铁骑 登上东段城墙时,城外建奴大营已经裂成几块。 后方粮草营卷起大片火头。 受惊的马群踏翻两排帐篷,木桩和缰绳在火里噼啪作响。 一支骑兵从火场里冲出来,队形还算齐整的,只剩一千多人。 最前方那面残旗上,钉着一个明字。 旗面被烟火熏的发黑,边角卷起。 旗杆没有插在鞍边,反倒用布条紧紧绑在骑手背上。 仍旧顶在冲锋队列的最前面。 朱敛扶着千里镜,镜里那些骑兵都穿着辽东旧甲。 战马胸前覆着皮甲,刀柄和马鞍都缠了白布,显然是为夜战预备的。 “关宁军。” 赵纯孝贴在墙垛旁,嗓子干涩发紧:“辽东兵怎么会从建奴背后杀出来?” 朱敛没有接话。 来军正从粮营东侧穿过去。 骑阵前部用长枪开路,后部抛出装着火油的陶罐。 沿途粮车接连着火,火舌贴着辎重车轮往前舔。 建奴仓促聚起的步卒堵在两座营门之间。 长枪才架到半空,关宁骑兵已经改了方向,擦着拒马外沿直扑马棚。 栓马的木栏被一排排砍断。 上千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冲进营地,刚列成阵的步卒被挤的四散奔逃。 负责救火的杂役又撞上后撤的弓手。 提来的水桶翻了一地,泥土和焦糊味混在一起。 粮袋滚进火堆,营帐之间全是乱窜的人和马。 一面祖字将旗从烟里冲出来。 赵纯孝认出旗面时,声音都变了形:“祖大寿,是祖大寿!” 这面旗,城头守军也认出来了。 原本低着头的军卒挤到墙边,拿刀背敲着砖垛。 为城外骑兵助威,喊声从东段一路传向南城。 祖大寿并没有朝京城正面冲来。 三千骑兵连日奔袭,马力早已耗尽。 若在开阔地直撞皇太极中军,连第一道盾阵都冲不过去。 他领着骑兵绕着粮营急转,专挑军帐密集的地方下手。 打完就走,逼的建奴各部无法立刻结阵。 皇太极的中军号旗开始调动。 左翼两千正白旗骑兵朝粮营合拢过去。 右翼蒙古骑兵也在封堵关宁军退路,包围一寸寸收紧。 朱敛看的清楚,祖大寿也看的清楚。 祖字将旗忽而一转,关宁军分成三队。 中间五百骑继续放火,左右两队转身冲向还没站稳的蒙古骑兵。 第一排骑枪撞在一起,双方战马交错而过,马上的骑手成片跌落。 关宁军没有停,第二排直接踩过落马者,冲入后阵。 钢刀砍向马腿和执旗手,硬生生从包围线上凿出一个缺口。 一名关宁骑兵脱离队列,单人朝城墙奔来。 他背后插着两支箭,马颈也在淌血,血水顺着鬃毛往下滴。 冲进城头弓手射程后,他从怀里掏出令旗,用尽力气挥动。 “宁远大捷!袁督师击退阿济格,命祖将军领三千骑援京!” 他的喊声断断续续,城头这边勉强听清。 “兵部不许发兵,袁督师说将在外不受乱命,关宁军绕关奔袭七百里,请圣上出城夹击!” 话音刚落,建奴追骑已经赶到。 关宁骑兵回身迎敌,战马才跑出十余步,前腿便跪进了地里。 他从鞍上滚下,拔刀伤了一人,很快便被几柄长枪刺倒。 城头弓手纷纷放箭,追骑留下两具尸体,随即拨马退回阵中。 朱敛放下千里镜:“他拿命送来的军报,不能让祖大寿一个人扛着建奴全部兵力。” 兵部尚书贺逢圣快步赶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勋臣。 “陛下,城中还能出战的骑兵只剩五百,出城就收不回来了。” “祖大寿带三千骑绕关七百里,他收的回来么?” “守城还有墙垛可依,野战怎么能拿五百去撞数万,臣请陛下等祖军靠近,再从城头以火器接应。” 朱敛抬手指向城外:“皇太极已经把蒙古骑兵调到东面,祖大寿靠不过来,再等下去,只能看着三千关宁军被吃干净。” “京城安危都系在陛下一身,您万万不可亲自出城。” “朕不出城,五百骑谁敢跟着走?” 贺逢圣挡在前面:“臣去,陛下留在城头。” 朱敛把自己的剑塞进他手里:“拿稳,往前走十步给朕看看。” 贺逢圣握住那柄卷刃长剑。 剑身沉的压住他的手腕,才走出三步,便被地上的碎砖绊的踉跄了一下。 旁边武将伸手扶住他,长剑也被朱敛重新拿了回来。 “心意朕领了,骑战你做不来,去调集弓手,等朕把祖大寿带回城下,谁敢追过来便射谁。” 五百骑很快在东直门内集结。 这些人来自御林军与锦衣卫,战马的膘情参差不齐。 多数骑手已经守城三日,甲叶上的血还没有来得及洗干净。 朱敛换上一匹黑马,用布带将腰腹缠紧,又把护心镜重新绑回胸前。 赵纯孝抱住马缰:“皇上,您后脑还在流血,胸口又中了箭,这马一跑起来,人会从鞍上栽下去。” “取两根短枪。” 赵纯孝站在原地没动。 “把朕双腿绑在马鞍上,掉不下去便行。” “若要撤呢?” “割绳子。” 骑手们听见这几句话,没有一个人开口再劝,只各自低头检查鞍扣和兵器。 城外的战况越发紧急。 祖字将旗已经退到粮营边缘,两翼建奴骑兵正在向中间合围。 朱敛抬起右手:“开半扇城门,五百骑随朕接应关宁军!” 数十名军卒冲向门洞。 绞盘早在开战前被拆掉,粗铁链也被铁水封死在门轴附近。 众人只能拿撬棍伸进门缝,合力往里顶。 城门发出几声木料受力的闷响,门轴却纹丝不动。 更多士卒赶来,把绳索套上门闩。 几十人拖着绳子往后拉,封门的铁水仍把两扇大门焊在一起,没一点松动。 工部尚书扑到马前跪下:“陛下,东直门封门时浇了数千斤铁水,门轴和门闩全融死了,出不去!” 城外祖字将旗被建奴骑兵撞的一歪,片刻后又从人群里重新立起来。 五百明军骑在马上,只隔着一座城门,却只能听着外面的厮杀声一阵紧过一阵。 朱敛抬手割断绑腿布条,拨转马头:“谁说朕要走东直门?” 他举起马鞭,指向东段城墙根下一座堆满碎砖的旧水闸。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暗道狂龙 水闸外头早已封死,砖缝里钻出几簇枯草。 旁边堆着十几车修墙剩的石料,车辙里还积着旧泥。 工部尚书顺着马鞭望过去,眼皮跳了两下。 喉头滚动半晌才开口:“这地方水门老皇上那会儿便堵死了,里头全是淤泥。” “外层堵死,内层还留着通路。” 朱敛策马来到石料车旁,马蹄踩碎一块干泥。 “七日前修补东墙,朕命锦衣卫把暗渠重新挖通,出口藏在护城河旧堤底下。” 赵纯孝这才想起来。 守城前两天,锦衣卫确曾从东段运出几十车淤泥。 当时问起来,只说是在加固墙基。 工部尚书撑着膝盖爬起,抬手拍了拍旧闸砖面。 掌心沾满灰土:“门在何处,臣为何从未见过图纸?” “图纸早烧了,知道这条路的,只剩六个。” 几名锦衣卫从石料车底抽出铁钩。 钩尖咬住闸口外那层薄砖。 用力往外猛拖,碎砖落地,露出一扇包铁木门。 王承恩双手捧着钥匙递上前。 锁舌转开,木门被人往里推去。 暗渠口露出潮湿黑影,渠底铺着木板,只容一匹马低头挤过。 水腥气混着霉味从洞里涌出。 战马闻见里头残留的人汗,前蹄在砖地上连连刨动,铁掌敲的火星乱跳。 朱敛将长剑挂回鞍侧:“五十人留在出口,大队出城以后拆掉遮门土袋,余下的跟朕走。” 赵纯孝抢到洞口前,伸臂拦住马头:“皇上不能进暗渠,奴才带人探路。” “出口外若有伏兵,你辨的清该冲杀,还是该等?” 赵纯孝嘴唇动了动,接不上话。 朱敛俯身进入暗渠,头盔顶端擦过砖壁。 碎土簌簌落在肩甲上,黑马每踏下一步,都要用蹄尖试探木板。 渠内只剩马蹄声与喘息声,身后骑兵排成长列。 火把一支接一支传入洞中,烟气贴着砖顶往回卷。 走出三百余步,前方出现斜坡。 出口被几排装土麻袋堵着,麻袋缝里渗着水痕。 守在此处的锦衣卫拔开木塞。 外面的亮光从孔洞里透进来,在湿砖上晃出几块白斑。 “皇上,出口外没见着守军,建奴骑兵都奔粮营去了。” “拆掉麻袋。” 麻袋被拖入渠内,旧堤下方露出一人高的缺口,草根和湿土滚落下来。 朱敛伏在马背冲出暗渠,迎面是半人高的荒草。 东直门在身后两百步外,前方建奴侧营已被抽走大半兵力。 五百骑逐个出城,在荒草后重新编队。 通道狭窄,出城耗掉了不少工夫。 末尾一骑钻出缺口时,祖大寿已被逼出粮营,正沿壕沟往南突围。 朱敛举起长剑,剑刃上的泥水顺着护手往下滴。 “避开中军,打蒙古骑兵侧后,冲开口子以后不得缠斗,直奔祖字旗。” 号令沿队列向后传下去,马背上的人纷纷伏低身躯,甲叶摩擦声连成一片。 五百骑从旧堤后方奔出。 建奴哨骑发现明军时,双方相距不足百步。 哨骑急着举弓示警,箭还未搭上弦,前排骑手已将他撞下战马。 守在侧营的建奴步卒匆忙转身。 盾牌原本朝着京城方向,此刻又要护住身后。 整排士卒挪动起来互相阻挡,阵脚很快裂出空口。 朱敛领头撞进口子,长剑贴着旗丁颈边切过。 卷刃卡进锁子甲,他松手弃剑,反手抽出鞍旁短枪。 黑马跨过倒地盾牌,胸前皮甲挨了一刀。 马身晃了半步,又顶着人群往前挤去。 后方御林军沿着他打开的路涌入。 长枪从马侧递出,把还在掉头的步卒接连挑翻。 建奴阵中响起调兵铜锣。 附近两队骑兵放弃围堵祖大寿。 拨马转向水门方向,五百明军的退路立刻裸露在敌前。 朱敛没有回头:“继续往前冲!” 前方蒙古骑兵正与关宁军缠杀。 谁也没料到京城里会有骑兵从侧后杀出。 五百明军撞进蒙古后阵,斩了旗手,直冲马队中段。 逼的前排骑兵脱离祖大寿,掉头回护自家阵脚。 祖字将旗抓住空隙,领着关宁铁骑反冲回来。 两支明军隔着数十步交错而过。 祖大寿一刀劈倒拦路甲兵,勒住缰绳朝朱敛靠近。 “末将祖大寿,护驾来迟!” 朱敛用短枪拨开迎面刺来的枪杆。 枪杆震的虎口发麻:“少废话,你还剩多少人马?” “能骑马的一千七百余,伤兵数不清。” “跟朕冲粮营西口,烧完粮草便撤。” 祖大寿喉间卡了半声,才挤出一句:“皇上亲自出的城?” “你敢违抗兵部军令来京城,朕为何不敢出城?” 祖大寿吐掉嘴里的血沫,把头盔系绳重新勒紧。 “成,今日末将便陪皇上闯这一回。” 两军合在一处,骑兵仍不足三千。 可冲击方向刁钻,建奴各部一时顾不过来。 皇太极正调兵堵住京城东门,明军却从旧堤杀出。 待正黄旗往侧翼增援时,朱敛已经带人折回粮营。 堆在西口的草料,成了头批挨火的东西。 关宁骑兵把火把扔进草堆,御林军砍断拉车绳索。 受惊骡马拖着燃烧的草料车,直往主营里乱窜。 火舌沿着粮垛往中间爬去。 建奴兵忙着搬粮牵马。 外围阵线被关宁军冲开数处,黄盖金顶大帐也落入朱敛视野。 大帐周边立着两层持盾亲兵。 中军纛旗尚未挪动,皇太极仍在帐内调度各旗。 朱敛把短枪插回鞍侧,取下骑弓。 胸前伤口被弓弦扯住,右臂难以拉满。 他便换左手执弓,后背抵住马鞍,咬着牙一点点拉开弓弦。 一名披重甲的建奴将领从大帐前驰出。 挥旗命亲兵收紧防线,十几面大盾随即堵住帐门。 那人头盔插着貂尾,身后亲兵举着固山旗。 朱敛松开弓弦。 羽箭越过混乱人群,从盾牌上沿钻入,扎进那将领喉口。 对方双手抓住箭杆,身体后翻落马。 固山旗也被失控战马拖进火场。 大帐周围亲兵让出一道缺口。 祖大寿举刀大喊:“皇太极就在前面,关宁军随我取他首级!” 骑兵刚要冲锋,祖字旗下却出了变故。 一个始终护在祖大寿右后的参将调转马头。 借两马交错的遮挡挺起长枪。 枪尖对准了祖大寿毫无遮掩的后背。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腹背受敌 朱敛隔着几十名骑兵,看见祖字将旗往前冲出半步。 参将吴承业手里的长枪刺了出去。 祖大寿举刀号令,背甲接缝露在枪尖前。 旁边亲兵发现时,枪尖早就扎进了甲片。 长枪从右肋贯入,祖大寿被挑离马鞍,摔进两军之间的泥地。 “祖将军落马!” 关宁骑兵纷纷转头寻找主将。 前排还在冲向中军,后排纷纷开始调转马头。 原本聚在一起的骑阵立刻断开。 吴承业抽回长枪,抬枪要往地上补刺。 祖大寿的亲兵从侧面冲来,撞上吴承业的战马。 吴承业歪坐在鞍上,手里的长枪被亲兵用刀背打偏。 “拿下吴承业!他是内贼!” 吴承业身边十余名骑兵没有听令,拔刀砍向祖字旗下的亲兵。 队伍中部乱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关宁骑兵分不清敌友,只能勒马自保。 正黄旗中传出新的号角声。 建奴中军一直盯着祖字将旗。 见祖大寿落马,数千骑兵从大帐两侧同时出动,直扑早就散乱的关宁军。 祖大寿趴在两具尸体间,右肋甲片裂开,鲜血沿着腰甲往下流。 亲兵要把他抬上战马。 吴承业收买的骑兵堵住去路,挥刀逼退几名亲兵。 朱敛把骑弓挂回鞍侧:“赵纯孝,传令后队别冲中军,全军向祖字旗靠拢。” 赵纯孝急的双眼发红:“皇太极的大帐就在前面,冲过去还有机会!” “祖大寿一死,关宁军就会散!五百人冲进大帐,也杀不到皇太极跟前。” “可现在回头,咱们也会陷进去的。” 朱敛抽出短枪:“那就得快点。” 黑马绕过燃烧的粮车,转向祖字旗所在处。 五百御林军紧跟其后,冲向大帐的关宁前队也跟着调头。 吴承业看到朱敛赶来,拨马便走。 祖大寿的亲兵扑过去抓住他的马尾,被拖出数步仍未松手。 另一名关宁骑兵趁机砍断战马后腿。 战马栽进泥地,吴承业滚出几圈。 头盔脱落,额头磕破,鲜血顺着脸往下流。 他刚撑起身体,一柄短枪抵住了胸甲。 朱敛坐在马上俯视他:“皇太极给了你什么?” 吴承业喘着粗气:“辽东守不住,大明也守不住。我只想让弟兄们活下去!” “你说要让弟兄们活,那怎么只有你能活?” “陛下真想听价钱么?贝子爵位,庄田千顷,旗下汉军全归我管,您给的起吗?” 朱敛手腕往前一送,枪刃穿过胸甲破口。 “朕给你找地方埋。” 吴承业仰面倒下。 跟随吴承业的十余名骑兵四散逃跑。 没冲出关宁军队列,便被周围士卒砍落马下。 祖大寿仍躺在地上。 亲兵早就割开他右肋的甲带,伤口有数寸深,鲜血往外流。 朱敛跳下马,把祖大寿的一条胳膊架到肩上:“还活着么?” 祖大寿咳出一口血:“死不了,末将还能动。” “还能动就自己使劲,朕抬不动你。” 两名亲兵赶来,三人合力把祖大寿扶上备用战马。 又用腰带把他绑在鞍座上。 正黄旗骑兵早就逼到了粮营边缘。 关宁军都冲不起来了,只能围着祖字将旗结成圆阵。 外层骑手举枪迎敌,内层护住伤兵和失去战马的人。 朱敛重新上马:“东面旧堤还有水门,全军往东突围!” 一名关宁游击喊道:“东面也有建奴骑兵,至少两千人啊。” “南面是壕沟,西面是中军,北面通往正白旗大营。你挑一条好走的路。” 游击握紧刀柄:“末将随陛下走东面。” 祖字将旗重新竖起。 关宁军护着朱敛和祖大寿向东冲杀。 伤兵挤在马上,失去坐骑的人抓住马尾跟着奔跑。 从侧后撞来的,是正黄旗第一轮冲击。 外围关宁骑兵硬接骑枪,交错后倒下百余人。 圆阵外层出现缺口,前进速度慢了下来。 御林军回身放箭,箭很快射空,只能拔刀护住两翼。 朱敛看见东面旧堤,距他们还有四百余步。 水门出口早就被从侧营撤回的步卒堵住,盾牌下沿抵住泥地。 后排长枪伸出,等着明军骑兵撞上来。 赵纯孝割断朱敛腿上的绑带:“皇上,等会儿马要是倒了,您往水门跑,奴才领人挡住追兵。” “你挡的住几息?” “能挡几息算几息。” “省点力气杀人,少说丧气话。” 朱敛举起短枪,率先冲向盾阵。 关宁军收紧队形,把骑着重甲战马的骑手调到最前,轻骑跟在后面,准备冲开缺口。 双方相距五十步时,盾阵后的弓手齐射。 箭落进骑队,朱敛身旁两匹战马中箭倒地。 后排来不及躲避,连人带马绊在一起。 黑马胸口也中了一箭。 战马带着朱敛又跑出二十余步,前腿一软。 朱敛割断另一侧绑带,翻身滚进泥地。 跳下马的赵纯孝,把盾牌举到了他头顶。 盾阵前倒下了大批战马。 失去坐骑的明军踩过马尸往前挤。 刀枪撞上盾牌和长枪,水门前的人马挤在一起。 祖大寿的坐骑被流箭射穿脖颈。 亲兵合力接住他,将他抬到一辆翻倒的粮车后面。 朱敛夺过一面盾牌,顶住迎面的长枪往前挪动。 身后御林军用肩背抵住他,队伍每往前一步,就有人倒下。 距旧堤缺口都不足百步了,正黄旗追兵从后方赶到。 明军被夹在枪阵和骑兵之间。 队形越收越紧,能站着的人只剩千余。 赵纯孝的刀砍出一个缺口,刀刃卷了,再也砍不进甲片。 他只能反握刀身,用刀柄砸向逼近的旗兵。 朱敛胸前布带早就被血浸透,呼吸变的短促,手里的盾牌裂了三处。 一名关宁游击退到他身边:“陛下,弟兄们冲不开了。您下旨吧,末将护着您往北走。” 北面正黄旗骑兵早就列成了三排,明军过不去。 朱敛撑住盾牌,抬头越过旧堤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升起大片尘土。 车队轮廓从尘土后显出,靠近才看清成排骡马和满载麻袋的粮车。 车尾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郑家海盗旗挂在车队最前方的高杆上。 从车队中冲出几名骑手,朝战场疾驰而来。 他们穿着飞鱼服,领头骑手高举一块沾满泥水的腰牌。 “锦衣卫王承恩麾下校尉!奉郑夫人之命押运海粮,前来救驾!”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粮车破阵 “锦衣卫王承恩麾下校尉!奉郑夫人之命押运海粮,前来救驾!” 喊声刚落,领头校尉已冲到旧堤外三十步。 他胯下马满身泥浆,马腹被车轴边缘蹭破。 血顺着毛往下滴,仍被他夹着往前顶。 朱敛抬起头,端详腰牌,再看车队。 高杆上的郑家海盗旗被风扯的啪啪作响。 旗面下方挂着三盏牛皮灯,灯罩外面糊着泥,火光透不远。 可粮车的轮声压过了战场。 一辆接着一辆。 车轮比寻常辎重车宽出半掌,轮边包着铁箍。 车身外侧钉了黑铁皮,前梁还横着削尖的硬木。 正黄旗后阵有人笑骂。 “明狗押粮车来送死?” 话音没落,最前一辆粮车顺着旧堤斜坡压了下来。 赶车的锦衣卫没有勒马。 他反倒甩起长鞭,抽在骡马背上。 “走!” 六匹骡马同时低头。 车梁发出嘎吱响,铁皮车身撞进正黄旗后阵。 第一匹建奴战马抬蹄要避,侧腹被横梁顶中,连马带人翻进泥里。 第二匹没来得及转,前腿被铁箍车轮碾住。 骨头断声被车轮吞掉。 后头三辆接上来,车身抵车尾,沿着斜坡往下推。 郑家车夫全都绑着腰绳。 腰绳另一头扣在车架上,人被颠的撞在车板上,也不松鞭。 朱敛看清了。 这些车不是来运粮的。 至少此刻不是。 车队前方铺着旧堤的硬土,后头压着满车麻袋,冲下坡后分量全在车头。 骑兵再快,遇见这股铁木车潮也只能散。 正黄旗后阵开始乱。 有人催马往两翼躲,有人反身射箭,箭扎在铁皮上,只听叮当乱响。 一辆粮车车轮陷进浅坑,车身偏过去,撞翻两名巴牙喇,车夫被甩出车座。 锦衣卫校尉翻身下马,扑到车尾,拿肩顶住车板。 “推,给老子推过去!” 后方十几名郑家水手冲上来,把木杠插进轮辐,喊着号子硬撬。 车轮拔出泥坑,继续往前滚。 朱敛撑着盾牌站起。 胸前布带被扯开一截,伤口边缘又冒出血,顺着甲片往腰下流。 赵纯孝伸手扶他。 “皇上,退到车后去。” 朱敛把裂盾扔下,夺过旁边关宁兵手里的长枪。 “退到车后,正黄旗就会贴上来。” 赵纯孝看向他手里的枪。 枪杆折过一次,用铁箍套住,前端枪刃卷了边。 朱敛握住枪尾,指向车队撞开的缺口。 “御林军,关宁军,别守了。” 周围明军还在大喘,很多人肩上插着箭,腿上挂着泥,听见这句才抬头。 朱敛往前走了两步。 “踩过去。” 祖大寿被亲兵扶在粮车后头,脸白的发青,腰带勒着伤口,血仍止不住。 他听见朱敛下令,用刀鞘敲了敲车板。 “祖字旗,往前挪。” 亲兵急了。 “将军,您不能动啊。” 祖大寿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力气不大,打的亲兵闭了嘴。 “旗不动,人就散。” 祖字将旗被重新举起。 旗杆底端插进翻倒粮车的缝里。 两名关宁兵合肩扛住,跟在朱敛身后往前推。 旧堤口的盾阵也被粮车声惊住。 建奴步卒回头看后阵,只漏出半息空档。 赵纯孝冲上去,刀柄砸在盾牌边缘,硬把盾角砸歪。 朱敛长枪贴着盾缝探进去,枪刃挑开一名旗兵喉管。 血喷到盾面上。 御林军跟着撞。 前排没有马,就用肩顶盾,用刀剁枪杆,用断枪扎腿。 被夹在水门前的明军,终于向前挪出三步。 正黄旗后方更乱。 重车一列列冲下旧堤,最前排撞开骑兵。 后排压着前排,把混乱往前赶。 建奴将领在马上挥旗,试图把骑兵往两翼散开。 “分开!从侧面绕车!” 他的汉话说的很不顺,旗语却清楚。 数百骑兵顺着车阵两侧散开,准备从缝里穿过去。 郑家车队中,忽然竖起十几根长竹竿。 竹竿顶端绑着铁钩。 水手们站在车板上,把铁钩甩向靠近的骑兵。 钩子挂住马缰,几个人合力一拽,战马头颈被扯偏,横撞进同伴队里。 郑家水手骂声成片。 “拽他娘的!” “别让孙子绕出去!” “谁松手谁没饭吃!” 锦衣卫校尉弯腰躲过一箭,爬上第二辆车,拔刀砍断车厢旁的绳扣。 车厢侧板翻下。 里面滚出一排短粗铁柱。 铁柱被链子连在一起,落地后横在泥里,第一批绕行骑兵撞上去,马腿当场折断。 赵纯孝看的一愣。 “这郑夫人,运的是粮么?” 朱敛没有回头。 “能救命的都是粮。” 他跨过一具尸体,长枪往前递,刺进盾手肩窝。 关宁兵借机冲进盾缝,把盾阵撕开半丈。 缺口刚出,后方正黄旗骑兵又压上来。 一名甲喇额真带着亲兵从车阵右侧穿出。 没去追粮车,直扑祖字旗。 只要旗倒,明军还会散。 祖大寿的亲兵拖着他往车后退,旗杆被一支重箭射中,木屑飞溅,旗面斜了一下。 朱敛听到旗杆摩擦声,转身看去。 甲喇额真正扬刀,马头已冲到二十步外。 赵纯孝挡在朱敛面前。 “奴才去。” “不用。” 朱敛把长枪倒提,右脚踩进泥里,身体向后压了一寸。 身旁关宁兵看出他要投枪,脸色变了。 “陛下,太远了。” 朱敛没答。 甲喇额真冲到十五步。 十步。 马蹄溅起泥水。 朱敛右臂甩出。 长枪飞过乱兵头顶,枪杆在半空抖了一下。 枪刃从甲喇额真护喉甲下扎进去,从后颈穿出半截。 战马还在跑。 马上人向后仰倒,刀脱手落地。 亲兵撞上主将坐骑,后队乱成一团。 朱敛手臂垂下,血从袖口滴到指尖。 赵纯孝捡起一把刀塞给他。 “皇上,枪没了。” 朱敛接刀。 “人还在。” 御林军听见这四个字,前排伤兵大吼起来。 “杀!” 关宁军跟着顶上。 水门前的盾阵被冲碎。 旧堤缺口终于打开。 粮车队从东面压来,朱敛带着残军从西侧挤出,两股人马在泥地里合拢。 锦衣卫校尉翻下车,单膝跪地。 “卑职周显,来迟了。” 朱敛看着他满脸泥血。 “车是谁改的?” “郑夫人亲自盯的,车匠是从泉州船坞调来的。” “她人呢?” “押后队,在通州码头收船粮。”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烈火拒马 周显刚说完,车队后方传来一声短叫。 一辆粮车侧板被建奴残兵劈开,刀刃割破麻袋。 袋口裂开。 里面流出的东西落在泥里,颜色发黑,颗粒细碎。 赵纯孝闻到了味。 他伸手一捻,脸色当场变了。 “皇上,不是米。” 朱敛盯着车板缝里继续滑出的黑粒。 车夫也傻在原地,手里鞭子掉进泥水。 周显冲过去,撕开半个麻袋。 火药灌满袋底。 车阵刚刚合上。 火药车就在最前排。 周显一把按住破袋口,掌心全是黑粉。 “别碰火!” 旁边水手举着火把赶车,听见这句,手腕一抖,火星落在泥里。 赵纯孝冲过去,一脚把火把踹进水沟。 “谁还拿火,剁手!” 车阵里连着安静半拍。 有人开始翻麻袋。 白米只铺在上层。 麻袋底部全是火药。 十几辆重车靠在最外侧,车轮刚压过建奴尸体,车板缝里到处塞着黑粉。 周显跪在朱敛面前。 “郑夫人说,建奴若劫车,不能白送粮。”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底层装火药,车轴里也藏了引线。” 赵纯孝一把揪住他领口。 “你他娘的现在才说?” 周显没有躲。 “卑职拿到的是封口令,未到京营,不许开车验货。” 赵纯孝抬拳要打,被朱敛拦住。 “你打死他,火药也不会变米。” 旧堤另一头传来号角。 正黄旗骑兵退出车阵碾压处,开始重新列队。 火光照出后排弓手。 一排排人下马,取出箭囊里用油布包着的火箭。 朱敛看见油布,就明白了。 皇太极那边也闻到火药味了。 只要一轮火箭落进车阵,明军和粮车全得埋在这里。 祖大寿靠着车轮,手掌按着右肋。 “陛下,把车推开,让人散开。” 朱敛摇头。 “一散开就被骑兵吃掉。” 周显抬头。 “卑职带人把火药卸了。” “来不及。” 赵纯孝看向旧堤口。 建奴弓手已经压到百步内。 火箭上的油布被点燃,一簇簇火头亮起来。 朱敛转身指向水门通道。 “火药车,推到最窄处。” 周显脸皮抽了一下。 “陛下,点了就回不来。” “朕没说让车回来。” 郑家水手听懂了。 没人说话。 最前头一个断耳水手把腰绳重新系到车梁上,吐掉嘴里的血沫。 “推哪辆?” 朱敛抬手点车。 “一到十二,全推过去。” 周显从地上爬起。 “锦衣卫上车,郑家人控轮,御林军挡箭。” 赵纯孝扯住朱敛衣袖。 “皇上,您去后面。” 朱敛从他手里拿过刀,割开一辆车轴外的油布。 里面果然藏着麻线,引线沿着车轴通向底板深处。 “你点过火药车?” 赵纯孝咬牙。 “奴才是没点过,可奴才会点火。” 朱敛把刀插回他手里。 “会点火的人多,会算十步的人少。” 旧堤对面,建奴第一排火箭上弦。 盾牌被抬到车阵外侧,御林军弓着背顶住。 火箭飞来。 几支落在铁皮车身上,弹进泥水。 也有两支扎进麻袋。 周显扑上去,用湿袍子盖住箭头,手背被火燎出黑痕。 “水!拿泥盖!” 郑家水手把泥浆捧上车板,糊住麻袋裂口。 火星被压灭。 可第二轮箭已经抬起。 朱敛登上车辕。 “推!” 十二辆火药车同时动了。 车轮陷进泥里,骡马拉不动,水手就拿肩顶,锦衣卫拿木杠撬,关宁伤兵爬过来,用背顶住车尾。 每走一尺,地上都留下一截血印。 祖大寿看着车队往水门口去,突然抓住旗杆。 “关宁军,给车开道。” 他咳出血,仍把话挤出来。 “谁敢挡车,谁就死。” 祖字旗下,三百多名能动的关宁兵重新排成两列。 他们没有马,只有刀盾和断枪。 水门通道前,建奴骑兵也知道明军要干什么,开始往前压。 双方在火药车两侧撞上。 刀劈进肩,枪扎进腹,盾牌被踩裂。 车轮从伤兵旁边滚过,没人躲。 一名御林军被箭射穿脖子,仍用身体压住车轮外侧,防止车身偏向。 赵纯孝拉他没拉动。 朱敛看了他一眼。 “记名。” 赵纯孝抹了把脸。 “记了。” 最后一辆火药车卡在两块旧石之间。 建奴骑兵已经冲到二十步。 周显带人撬了两下,车轮没动。 断耳水手骂了一句,把腰绳绕在胸前,双脚蹬进泥里。 “郑家船上没孬种,推!” 十几个人同时扑上去。 车轮越过石块。 十二辆火药车堵住水门最窄处,车头斜压车尾,铁皮车身叠成一道低墙。 引线被扯出。 麻线湿了半截。 周显脸色发白。 “火引受潮。” 赵纯孝夺过一束干草。 “拿油。” 郑家水手从车底拽出油囊,划开,浇在麻线上。 火箭第三轮射来。 一支正中油囊。 火苗蹿起,沿着油皮往车底爬。 “退!” 周显吼完,自己却没退,扑过去扯引线。 朱敛拽住他后领,把人甩向后方。 “朕来。” 赵纯孝整个人横到他前面。 “万岁爷,您不能再往前了。” 朱敛把他推开。 “朕不往前,谁信这火能拦住皇太极?” 建奴骑兵冲到十步。 马头越过第一辆火药车。 朱敛从地上捡起半截火把,火头被泥水浸的发黑,只剩里头一点红。 他把火把按进油线。 火没有起。 赵纯孝冲上来,用刀背砸开旁边火箭的油布,把燃着的箭头递过去。 朱敛接箭,按进引线。 麻线吃火。 红线钻进车底。 朱敛转身往回走。 三步。 五步。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车底猛然鼓起,铁皮从内向外掀开。 十二辆车连成一串巨响。 旧堤被火药掀的塌下半边,碎石和车板飞过人头。 火墙从水门口卷起,建奴前排骑兵连马带人被抛进沟里。 朱敛脚下泥地翻起,他整个人被气浪推倒,肩背撞上车轮。 赵纯孝扑到他身上,后背替他挡住飞来的木片。 两人滚进泥沟。 赵纯孝半边袖子被火烧着,仍抱着朱敛不放。 “皇上?” 朱敛睁眼,耳朵里全是嗡声。 他推了推赵纯孝。 “还活着就起开,压的朕喘不上气。”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枭雄对视 赵纯孝这才松开手,翻身牵动背后三块木刺,疼的咧开嘴。 火墙堵在旧堤前,正黄旗的追兵被拦在火光另一面。 明军这边也被震的人马翻倒,四辆粮车侧翻在泥地里。 骡马挣脱缰绳四散奔逃,伤兵伏在泥里呼喊同伴。 周显从车底钻出来,他确认朱敛还站着,才回头望向火墙。 “火药车烧起来了。” 祖大寿靠在旗杆下,始终盯着火墙后方。 火墙之后,一顶黄盖金顶的大帐由人抬着向前挪动。 重甲巴牙喇列在帐前,盾牌彼此扣住,长枪从盾缝之间架出。 百步之外,皇太极的龙纛停在夜色里。 他本人骑在马上,立于大帐之前。 火光隔在两军中间,把大帐照的发亮。 朱敛坐在泥沟边,胸前的血把衣甲和皮肉糊在一处。 赵纯孝伸手要把他搀到后面。 “皇上,粮车后面能挡住箭矢。” 朱敛抬手抓住车辕。 “扶朕登上粮车。” 赵纯孝仰头量了量车板高度,嘴唇动了动。 “您这副身子骨,爬不上这么高的车板。” 朱敛回过脸。 “朕还没缺腿。” 赵纯孝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和周显托住朱敛,将他扶上粮车。 火墙对面传来满语号令。 十余名建奴骑兵从阵中驰出,马后拖着一根根木杆。 人头挑在木杆顶端。 辽东游击和京营守备在前,两名穿关宁甲的参将跟在后面。 关宁残军的队列裂开几道缝。 认出同袍首级的士卒往前挤出半步。 身边立刻有人伸手将他们拽回去。 祖大寿从几颗首级中辨出一人,喉间挤出一声干咳。 亲兵伸手搀扶,他抬手将人推到一旁。 皇太极的声音越过火墙传来。 汉话比刚才那名甲喇额真的发音顺畅许多。 “朱敛,朕敬你敢于出城。” 话音刚落,建奴阵中的翻译接上满语,后排骑兵跟着齐声呼喊。 朱敛站在粮车上,没有回应。 连手中的天子剑也没有抬起。 皇太极又说道:“祖大寿归朕,你回京城。” 关宁军中立刻起了骚动。 祖字旗下几名士卒转过脸,骂声也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祖大寿攥住刀柄,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朱敛踩住车板边沿,站在高处望向火墙对面的金顶大帐。 皇太极身旁的亲卫举起木匣。 掀开匣盖,里面的关宁军印露在火光里。 “辽东诸将,多半已经归了大清,你留一个祖大寿,能换来什么?” 皇太极抬手指向朱敛身后的城池。 “换你城中百姓少死十万。” 火墙前没有人出声。 朱敛身后的御林军也没有移动半步。 关宁残军中却传出了争执。 一个断臂骑兵盯着祖大寿喊道:“将军已经伤成这样,交给建奴还能活吗?” 身旁的老卒抬手抽了他一记耳光。 “把嘴闭上。” 断臂骑兵踉跄退开,捂着脸颊,仍旧望着祖大寿。 “咱们只剩这点人了。” 祖大寿推开伸过来的亲兵。 借着旗杆支起半截身子,刀锋在泥地里拖出一道痕迹。 “谁要拿我换命,自己过来。” 话音落下,火墙前那片泥地空着,没有一个关宁兵向他走近。 朱敛扶住车辕,弯腰从脚边的泥水里捡起一颗建奴将领的首级。 首级正是被他投枪扎死的甲喇额真。 护项皮绳还挂在断颈后方。 天子剑出鞘,剑锋割开皮绳。 皮革断裂的声音被火声盖去了大半。 朱敛抬脚,将那颗首级踢进火墙。 首级在火堆里滚了几圈,皮肉遇火,滋滋作响。 皇太极的面颊抽动了一下。 朱敛垂下剑尖,血沿着剑脊滴落,砸在粮车车板上。 “皇太极,别拿死人吓活人。” 火墙那边没了说话声。 只剩木架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刨动泥地的响动。 朱敛握紧剑柄,继续说道:“三日之内,朕用你的头,祭辽东战死之魂。” 赵纯孝听见这话,肩膀扯了一下,咧开染血的嘴。 “万岁爷这话,够硬。” 周显低下头,将松开的腰牌重新缚紧,指尖在绳结上绕了两圈。 祖大寿靠着旗杆,血沫挂在齿缝间。 说话含混,却仍能听清每个字。 “陛下,末将等着看。” 皇太极没有答复。 战马用铁蹄刨了两下泥地。 身旁的巴牙喇把盾牌举的更高,盾沿在火光里连成一片。 火墙烧的越来越矮。 火药车上能烧的东西已经去了大半,残破车架塌在水门口。 火势还撑的住场面,却挡不了太久。 皇太极抬起手,后排弓手向前挪动,盾车也被人推了上来。 他要强攻。 朱敛望见盾车,转头询问周显:“你们车里还有什么?” 周显舔去唇边的血,喉咙里全是烟。 “佛朗机炮还有两门,炮子只剩几枚。” “把两门佛朗机炮拖上来。” “火墙挡着,炮位没法摆开。” “炮架摆不开,就把两门佛朗机炮抬过来。” 周显翻身跳下粮车。 叫上锦衣卫去后队搬运火炮,几个人踩着泥水往后方奔去。 皇太极的盾车碾过湿地。 越来越逼近火墙,车轮陷进泥里又被士卒合力拖出。 车前的黑木盾面已经烤的发亮。 建奴兵将湿皮和泥袋投进火堆,火势被压出一道缺口。 通路在火墙边缘渐渐显了出来。 明军的箭囊已经空了,能站立的兵卒握紧刀枪。 手掌被柄上的血泡磨破,也没有人松开。 赵纯孝从一具尸体身上扯下一面盾牌,横在朱敛身前。 朱敛低头望着他。 “怕不怕?” 赵纯孝鼻腔里全是烟,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我怕自己丢命,也怕您丢命,更怕回宫挨王公公责骂。” 朱敛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转眼便散进火声里。 “出息。” 火墙对面,皇太极也望见了这一幕。 旧堤水门口,建奴已经压出一条黑道。 第一队巴牙喇弯下腰。 长枪贴着盾面,正要从火堆旁冲过来。 建奴大营方向传来第一声巨响。 皇太极回过脸。 第二声紧跟着传来,第三声也在远处响起。 一串火光从营盘深处腾上夜空。 夜色被烧成了红色。 正白旗大营方向乱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声东击西 皇太极回身时,朱敛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 营盘里的火头已经连成一片。 辎重棚刚烧起来,隔着几步的马草垛也被火苗卷住。 北风从营地北侧扫过,火苗贴着地面窜行,没多久便翻过帐群边缘。 建奴营中响起一阵阵满语喊声,传令兵四处奔走。 救火的人撞在一起,谁也辨不清号令传自哪里。 皇太极的黄盖金顶仍停在原地,他身边的几名贝勒却坐不住了,接连拨马向前靠近。 朱敛扶着车栏,手指被木刺扎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去管,任血顺着指纹往下淌。 手上这点疼,和眼前这盘局比起来,不值一提。 赵纯孝哑着开口,嗓子里全是烟。 “皇上,您早就布置了?” 眼睛仍盯着皇太极那边,朱敛没回头。 “出城前,王承恩从朕手里调走了三十名敢死之士。” 赵纯孝愣了一下。 “奴才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那张嘴太快,消息守不住。” 赵纯孝张了张嘴,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显拖着两门小佛朗机赶回来,炮轮在冻土上磕碰作响。 听见这几句话,抬头望向营地的火光。 “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里有人带路。郑夫人送来的运粮图,标出了暗渠和旧河沟。她比京营的人更熟这片地。” 周显一听,嘴角抽了抽。 “郑夫人连这都摸清了?” “你以为她只会盯着账本。” 周显低声骂了句什么,倒也没再问。 他手下那两门佛朗机,炮架都快散了,还能拖回来,已经算命硬。 眼下这点命硬,全靠前头那一把火撑着。 正白旗辎重营里,烧着的远不止几顶帐篷。 火油罐隔着营道接连起火,三处火头从营盘深处窜了出来。 皇太极面前的攻势被火场截住,硬要往前逼。 朱敛或许能被拿下,粮草却要丢在这里。 收兵又会放走火墙后的明军残部。 皇太极抬起一只手,身旁的传令兵握着令旗,不敢催促。 等皇太极侧过脸,那名传令兵才把号角送到唇边。 低沉的号声传回本阵。 逼近火墙的盾车停在原处,巴牙喇向后退开半步。 赵纯孝听出了号令里的意思。 “他要退?” 朱敛仍扶着车栏。 “他会留下一支人马缠住车队。” 果然,正黄旗主力向后撤离火场。 旧堤外侧分出两千骑兵,拉开距离缀在车阵后方。 皇太极的大帐随主力向后移动,黄盖金顶在火光里一点点退远。 临走前,皇太极隔着火光朝朱敛望来。 朱敛迎着那道视线,翻动的火墙横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喊话。 今夜谁也杀不了谁。 这个结果,两个人都清楚。 周显把佛朗机重新固定在车板上。 “陛下,要不要开炮?” “开炮打追兵,别去碰皇太极。” 周显的嘴唇动了动。 视线在炮口和皇太极的大帐之间来回移动。 赵纯孝也转脸望向朱敛。 “皇太极离的太远,炮子够不着,炮声还会把他引回来。” 周显听明白这句话,转身朝炮手喝道。 “装填散子,射击右侧游骑!” 炮手转动佛朗机炮口,火绳落进药池。 巨响顺着沟堤传开。 散子打翻几名靠近的建奴游骑,余下骑兵拨马散开。 朱敛下令。 “把车队收拢,带上伤员,沿暗渠撤离。” 祖大寿被亲兵抬上粮车,伤腿裹在血布里。 听见暗渠两个字,勉强偏过脸来。 “城东旧水闸?” “正是。” “那条暗沟太窄。” “窄处才有活路。” 关宁残军开始收拾队形。 尚能行走的士卒扶起伤员,伤势太重的人便绑在车板上,随粮车一同撤走。 死者来不及收殓,众人只能摘下腰牌,塞进同袍怀里。 一个年轻御林军把两面腰牌揣进怀中。 走出两步,又回头望向尸堆。 赵纯孝抬脚踢了踢他的腿弯。 “还回望什么?把那些人的名字记牢,活着回城给他们烧纸。” 年轻御林军抹去鼻血,将腰牌按紧在胸口,追上了队伍。 郑家粮车重新列成两道,包铁车护在外圈。 普通粮车夹在中间,两门佛朗机守住后路。 周显下令锦衣卫去探查前路。 车队贴着旧堤下的暗沟向南撤离。 车轮旁的水流时断时续,冻硬的沟壁顶着枯草。 建奴游骑隔着一段距离缀在车后。 车队绕过堤弯,骑兵也从远处换了方向。 周显几次回身想要开炮,朱敛伸手把他的动作拦下。 “把炮子留给城门。” “留给谁?” “留给城门。” 周显没听明白这句话,赵纯孝直接骂了一句脏话。 “城里真敢不给咱们开门?” 朱敛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城墙。 “有人敢把辽东卖给建奴,就敢把朕挡在城外。” 没人接腔,车轮碾过沟底碎石。 车板上的伤员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车阵越走越慢,隔不多远便有士卒撑不住,扶着车辕坐进泥里。 粮车不能久停。 车阵一旦停下,后方游骑便会往前逼近。 朱敛从车上下来,亲自握住缰绳,踩着沟底湿泥向前行走。 赵纯孝接连劝了两回,都被朱敛一句话挡了回去。 “朕坐进车里,伤兵坐在哪里?” 抵达旧水闸时,天边已经透出灰白,城墙上的火把挤在城垛之间。 本该开门接应的东便门仍关的严实。 门楼下面没有亮起示意的灯火。 吊桥悬在门洞前,护城河面浮着薄冰。 车轮声传上冰层,裂纹沿河面向两边爬开。 周显举起锦衣卫腰牌,走到城门下面。 “锦衣卫奉旨护驾,速速开启城门!” 城头没有答复,风掠过垛口,带落几片碎冰。 赵纯孝仰起头,冲着城楼喊道。 “万岁爷回城,快开城门!” 过了片刻,城楼上探出一张脸,那人身穿五城兵马司副将甲胄。 朱敛认出了卢进。 此人曾在宫门外跪了三天,请求朱敛停下辽东战事。 卢进扶住城垛,俯身向城下望来。 “陛下,外臣以为,您还是留在城外,同建奴议和为好。” 城下无人回答。 护城河边只剩车轮压过薄冰的声响,裂纹一寸寸爬向河心。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叩门逼宫 卢进话音刚落,城头火把齐齐伸到垛口外。 火油顺着铁架往下坠,在青砖上烫出几点焦黑。 垛口后头,弓手探出半截身子。 弓弦接连拉满,成排箭镞垂向城下,冷光挤在火光里。 赵纯孝胸口急促起伏,几步抢到队伍前面。 “卢进,你放你娘的屁!城下站的是皇上!” 墙边的卢进没有退,靴底钉在城砖上。 几名文官缩在他身后,官袍外罩厚皮裘,火光扫过脸面,蜡黄里透着青。 站在中间那人,朱敛认得。 礼部右侍郎韩维,昨夜还在朝堂捧着笏板,说大明不可再启边衅。 牵马走到吊桥前,朱敛靴底碾过结冰车辙,碎冰在脚下咔咔碎响。 周显伸手要拦,朱敛抬掌截住他的胳膊。 “韩维,朕准你开口。” 城头只剩火把噼啪燃烧,油烟贴着墙砖往上爬。 隔了好一会儿,韩维才从卢进肩后露出半张脸。 “陛下,京中百姓逾百万,宗庙社稷也都在城里,若因陛下一时血勇,惹来建奴攻城,臣等万死难辞。” 赵纯孝咬的腮帮发硬,刀身已拔出半尺,鞘口震出嗡嗡余声。 朱敛没有看那把刀,只抬头盯住韩维。 “你怕建奴攻城?” 韩维把两只手拢进袖里,朝城下拱了拱。 “臣怕京师烧成白地。” “所以,你便把朕锁在城外?” 话落之后,韩维垂下头,嘴唇抿进胡须里,吐不出半个字。 卢进往前跨出一步,替韩维接了这桩逆事。 “陛下若肯留在城外,与大清议和,臣等愿奉太子监国,坐镇京师,安抚城中军民。” 关宁残军登时骂声四起,粗话混着白气,一团团冲向城头。 车板上的祖大寿听见太子监国四字,撑着木板就要爬起来。 伤口又洇出血,几名亲兵赶忙把他的肩背按回车板。 朱敛把缰绳交到赵纯孝掌心。 “把炮推上来。” 周显早在等这道旨意。 他转身挥臂,粮车两侧挡板随即卸落在地。 两门轻型佛朗机被郑家水手拖了出来,炮身短粗,炮架用船炮改成,底下安着裹铁小轮。 小轮碾过冻土,发出的干响钻进人牙根。 水手们把炮推到吊桥前,拿木楔垫高炮尾,黑洞洞炮口抬向敌楼。 城头弓手乱了阵脚,几张拉满的弓跟着左右晃荡。 卢进唇上血色退尽,两手扣住垛砖。 “陛下!您当真要炮击京城?” 朱敛仰头望着他。 “朕炮击的是叛贼。” 韩维急的探出身子,裘衣领口蹭上了墙灰。 “城楼内有守军,有百姓,有朝廷命官!” 赵纯孝把火绳递进周显手里。 周显转脸看向朱敛。 朱敛只吐出一个字。 “打。” 第一门佛朗机喷出火舌。 散弹扫上敌楼,木栏当场穿裂,砖屑四下迸飞,城头弓手栽倒一片。 第二门紧跟着开火。 卢进身旁亲兵被散弹掀出城墙,砸在吊桥边冰面上,冰层当场裂出白纹。 城头大乱。 韩维被人拖着往后退,官帽滚落在地,连伸手去捡也顾不上。 卢进躲进垛口后,扯着嗓子喊叫。 “放箭!射周显,射那些炮手!” 箭雨越过城墙,斜斜落在吊桥前方。 郑家水手合力竖起粮车侧板,箭杆扎进厚木,尾羽贴着众人头顶乱晃。 周显蹲在炮架后装填子药,滚烫炮管烫破他的手指。 血水被他往衣摆上一蹭,铁砂又抓进掌心,灌入炮膛。 “装一轮,把手脚放快!” 赵纯孝举盾护住朱敛,几支箭钉进盾面,撞的他手臂连连后挫。 “皇上,城里的人还不动手,咱们带来的炮子撑不了几轮。” 朱敛越过弥漫白烟,望向那两扇紧闭城门。 “他们会动手。” 厚重门板后头,不久便传出兵刃相撞和奔跑呼喊。 响动隔着城门发闷,里面卷进去的人少不了。 卢进也听见了,转身朝城内嘶喊。 “谁敢擅开城门,诛他九族!” 回答他的,是一声惨叫。 城楼侧门被人从里面踹开。 几名御林军冲上来,为首校尉满脸是血,手里提着半截枪杆。 “奉圣命,诛叛!” 卢进拔刀迎上。 两人在垛口前撞到一处。 卢进刀法不差,连劈三刀,把校尉逼退半步。 可城内冲上来的御林军越聚越多,五城兵马司原本的守军也分成两边。 有人护着卢进,有人反手砍向同营袍泽。 敌楼里的血顺着台阶往下淌。 城下第三炮开火。 散弹打碎敌楼门框,卢进身边最后几名亲兵倒了下去。 御林军校尉扑上前,一枪扎进卢进腹部。 卢进抓住枪杆,想张口说话。 校尉拔出腰刀,砍下他的头颅。 城头有人把头颅高高举起。 “叛将卢进已诛,开门!” 绞盘声响了起来。 吊桥落下去。 厚重木桥砸在冰面上,碎冰溅的到处都是。 城门内,门栓被十几个人合力抬开。 东便门开出一道窄缝。 缝隙越推越宽。 朱敛翻身上了一匹抢来的战马。 赵纯孝伸手要扶,被他侧身避开。 马蹄踏上吊桥,桥板上插着建奴箭,也插着京城守军的箭。 周显带锦衣卫押着粮车跟上来。 关宁残军护着祖大寿进了城门。 城内百姓躲在街边。 也有人捧着水和布跑上前,被御林军拦了回去。 朱敛没有停马。 马蹄从卢进无头尸身旁边踏过去。 韩维被两个御林军拖到街口,满脸尘灰,嘴里还在喊祖制。 朱敛低头望向他。 “押进诏狱,别让他死。” 韩维抬起头,喉咙发抖。 “陛下,臣是为社稷……” 朱敛截断他的话。 “社稷没让你关门。” 韩维被拖走了。 队伍穿过东城街道,直奔宫门。 天已经亮了。 宫门前,王承恩带着太监和禁军跪了一地。 看见朱敛满身血污,王承恩膝行两步,不敢伸手去碰龙袍边角。 “万岁爷,太医院已备好。” 朱敛下马时,右腿晃了晃。 赵纯孝伸手接住他的手臂。 “去看祖大寿。” 王承恩抬头,脸色白的发青。 “万岁爷,奴才正要禀。” 朱敛望向他。 王承恩喉结滚动,话音被嗓子扯的发紧。 “祖大寿将军在太医院拔刀挟持了太医,说是不治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帅帐托孤 太医院门前的雪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早结成了硬壳。 靴底落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朱敛从马镫上跨下,右脚刚沾地,膝弯便撑不住,身子往下一沉。 赵纯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陛下,先歇一口气。” 朱敛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抬脚就往里走。 “歇什么。里头躺着个快死的人,朕还讲什么虚礼。” 王承恩领着几名太医跪在门前,头贴着砖,没人敢抬起来。 有人偷看一眼,又赶紧低回去,生怕被记上一笔。 谁都清楚,昨夜东便门开城。 今早皇上身上还沾着血,眼下谁多说一句,真能把自己送进坑里。 王承恩嗓子发紧。 “祖将军在里头闹得厉害,谁一靠近床榻,他就拿刀招呼。” 朱敛跨进院门,药气和腐肉的腥味一齐扑了上来,逼得人喉咙发紧。 后院临时搭起一顶军帐,帘口被风掀得来回摆动,灯焰也跟着晃。 祖大寿半倚在榻上,右肋那处伤口已经烂开。 腰间布条发黑发硬,边角还在往外渗水。 床边搁着一只铜盆,血水和脓汁积在一起,热气往帐顶升,味道更重。 短刀握在祖大寿手里,刀尖已经顶进喉头皮肉,再往前送半寸,血管便会断开。 “都退出去。” 祖大寿嗓子哑得厉害。 “我这一条命,不值几两药材。” 朱敛站在帐口,看了他一眼。 “你倒替朕省起钱来了。” 祖大寿抬了抬眼皮。 “臣活到今日,够了。” “够了?” 朱敛掀开门帘,抬脚进帐。 “你要是真够了,昨夜还撑着不闭眼,做什么。” 祖大寿没答,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旁边的太医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不能再拖了,伤口已经坏了,里头的肉全烂了,寻常药压不住。” 朱敛伸手,直接扣住祖大寿的手腕。 祖大寿发力一挣,刀锋擦过朱敛手背,划开一道口子。 赵纯孝骂了一句,长刀已经半出鞘。 “祖将军,你真当陛下过来陪你拼命?” 朱敛连手上的伤口都没看,手指再度收紧,硬把刀夺了下来,随手丢给赵纯孝。 “你要死,也得先把话说完。死得太快,朕懒得给你收尸。” 祖大寿喘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定。 “陛下,臣这条命,早该烂在辽东。” 朱敛转头吩咐。 “酒拿来。越烈越好。” 太医愣了一下。 “陛下,酒不能往伤口上浇,疼得人受不住。” 朱敛扫了他一眼。 “你若有别的法子,现在说。没有,就照做。” 王承恩连滚带爬端来一壶烈酒,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半盏。 朱敛接过酒壶,直接浇在祖大寿右肋的伤口上。 帐内随即响起一声闷吼。 祖大寿整个人从榻上弹起,额角青筋暴起,又被赵纯孝和两名亲兵按了回去。 “陛下!您这是要他的命啊!” “命若撑不住,就说明他早该死在城外。” 朱敛说完,转头看向太医。 “烙铁。” 太医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陛下,烙铁一落下,人要少半条命。” 朱敛抬手。 “你废话也不少半条命。” 炉子很快搬了进来,铁钳夹起烙铁,火星簌簌往下掉。 帐里的人都退了半步,连王承恩也缩起了脖子。 祖大寿盯着那截烧红的铁,喉结滚了两下。 “陛下,臣还想留个全尸。” 朱敛从钳里接过烙铁,手背那道伤口被烫得发白。 “你现在挑三拣四,晚些连尸首都留不住。” 烙铁按下去时,伤口边缘腾起白烟,帐里的味道又重了一层。 祖大寿牙关咬得发响,额头汗珠一层接一层往下淌,手背上的筋都绷直了。 赵纯孝看得直吸气。 “祖将军,您忍着点。陛下这手法,太医院十年也学不出来。” 太医几乎要哭出来。 “这哪是医治,这是打仗。” 朱敛抬眼。 “打仗用得上,救命也用得上。你们平日里磨磨蹭蹭,真到要命的时候,一个个都成了泥塑。” 祖大寿疼得发抖,还是撑着一口气扯出点笑。 “臣服了。” 朱敛把烙铁丢回火里。 “服什么。” “服陛下够狠。” “这话留着,先把命保住。” 太医上前重新清洗伤口,又敷上一层厚厚的药粉。 祖大寿整个人已经没了力气,额上全是汗,喉咙里断断续续喘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 王承恩赶忙把一块黑沉沉的兵符递过去。 祖大寿没接,反倒推向朱敛。 “半块在臣这里,另一半在关宁军大营。拿了这个,军中老卒会认。” 朱敛接过来,掂了掂。 “你倒干脆。” 祖大寿扯了扯嘴角。 “再不干脆,命都没了,还守什么规矩。” 朱敛坐到榻边。 “关宁军里,谁还不服。” 祖大寿闭了闭眼。 “人多,心也杂。吴承业是一个,另外几家暗里也牵着线。有人想保命,有人想换主子,还有人收了银子,连祖宗都能卖。” 他咳了两声,血沫溅到被面上。 “吴承业只是露出来的那个。真往深里挖,得费不少功夫。” 朱敛捏紧兵符,没出声。 祖大寿喘了口气,又开口。 “臣原以为,陛下会先问,谁能用,谁不能用。” 朱敛看着他。 “朕先问,你还能不能活。” 祖大寿怔住,喉头动了动,竟接不住话。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承恩快步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前头还有一封急报,首辅……” 话还没说完,祖大寿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朱敛的腕子。 他手上全是血和汗,力道却大得惊人。 朱敛低头看他。 祖大寿嘴唇发白,眼神已经散了,话也断得厉害。 “小心……内阁首辅……” 话音落下,人便彻底昏了过去。 朱敛盯了他片刻,把兵符收进袖中。 “赵纯孝。” “臣在。” “守在这儿。人活着,药别断。人死了,头也得给朕看住。” 赵纯孝抱拳。 “遵旨。” 朱敛转身出帐,雪风迎面扑来,眼底却再没半分暖意。 “首辅。”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朕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折子。”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午门悬尸 清晨的钟声从宫墙里荡出来,午门外的百官已经排成长列。 朝靴踩着薄霜,没人敢把脚挪的太开。 天光才爬上宫墙垛口,冷风便顺着朝服领口往里钻,冻的人后颈发麻。 主和派几名官员把袖口攥进掌心,嘴上仍不肯歇。 “陛下昨夜伤成那样,今晨多半起不来身。” “也好,朝会往后延一延,议和折子正好递进去,免的边关再闹出祸事。” “首辅那边已经打点妥当,待会儿一并呈上。皇上再硬,也的顾着社稷两个字。” 话说到这,几个人互相递了递目光。 笏板在手里松了些,原先绷直的肩背,也慢慢塌回去。 午门城楼正迎着风口。 朱敛穿着那身沾血的龙袍,半靠在木椅里。 左手按着扶手,右手搁在膝上。 袖摆边缘的血痂已经干硬,随着风擦过椅面。 王承恩守在旁边,连喘息都收的细。 眼角总忍不住往朱敛唇边和衣襟上瞟。 赵纯孝带着昨夜新整编的御林军,分列城楼两侧。 靴底压住砖缝,一排人站的笔直。 目光全投向午门外,没有谁回头乱望。 远处,首辅领着几名重臣到了午门下。 有人抬头瞧见城楼上的朱敛,脚步当场慢了半拍。 “陛下昨夜伤的那样重,竟然还来了?” “硬撑着坐片刻罢了。撑不住的时候,自然要回宫歇着。” 首辅理了理衣袖,往前迈出几步,脸上还端着多年养出来的沉稳架子。 “臣等,有本要奏。” 城楼上没人接话。 风从箭垛间灌过去,旗角被吹的直响。 朱敛抬了抬手。 赵纯孝捧来一只木匣,放在他面前。 匣盖掀开,里面摆着一颗人头。 那是昨夜叩门逼宫的副将。 颈口的血还没干透,腥气混在晨风里直送到午门下。 几名大员喉咙滚动,朝靴在石砖上各自蹭退了半步。 朱敛拎起那颗人头,抬手掷下城楼。 人头砸在首辅脚边,在青石砖上转了半圈,碰到他的靴尖才停稳。 队列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抽气。 有人慌忙后退,鞋跟撞上后头人的脚面。 首辅脸上那点从容撑不住了。 袖中手指绞在一处,布料被揉出细碎响动。 “陛下此举,是何意?” 朱敛坐在木椅里,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他的嗓音从城楼上落下来,午门下每个人都听的清楚。 “何意?你昨夜还想着替城外的人递议和折子,朕送你一份见面礼。” 首辅低头端详脚边的人头,唇色一点点发青。 “臣实在不明白。” “等片刻,你自然会明白。” 朱敛抬掌示意。 “拿人。” 午门两侧的锦衣卫列队而出,将早已押到城下的十六名官员按住。 这些人昨夜还在各处穿针引线。 今早照旧穿戴齐整,袖中还藏着未写完的奏疏。 其中一人扭着肩膀,朝城楼上喊。 “陛下,臣有冤枉啊!” 朱敛没有转脸。 “你的冤枉,朕昨夜已经听够了。今日朕只看谁还能活着。” 锦衣卫扯下官服,摘掉乌纱,手上半分迟缓也没有。 有人挣扎的太厉害,帽翅当场折断。 断翅落在石阶上,脆响一下,听的人牙根发紧。 午门下的百官没人敢挪脚。 有人张开嘴,喉间挤出半声气,又把后头的话吞回去。 首辅往后撤了半步,袖里的手指撞的发抖。 “陛下,朝堂之上,怎能这样处置臣工?” 朱敛垂眼望着他。 “你们昨夜关门逼宫,把后路都替自己算明白了。如今又搬出朝堂规矩来拦朕?” 他侧脸吩咐赵纯孝。 “把铁钩拿来。” 赵纯孝伸手接过铁钩,钩尖沾着晨光。 锦衣卫架起那些官员,沿着城墙上钉好的横梁,一个一个挂上去。 钩尖穿进琵琶骨,官服背后很快洇开暗红。 惨叫从墙根直窜上城楼。 底下几名官员腿上没了力气,跪倒时额头磕在石板上,闷响接连传开。 王承恩握着名册,汗水把纸边浸出皱痕。 他喉咙发干,还是照着名册念。 “吏部左侍郎。” “工部右侍郎。” “翰林院侍讲。” 每一个姓名念出口,城墙上便多出一具摇晃的身躯。 有官员哭着喊。 “陛下,臣只是跟着写了几句折子,臣什么都没干啊!” 朱敛侧脸瞥过去。 “你们落笔时,手腕稳的很,如今倒知道喊冤枉了?” 那官员脸上血色退尽,嘴唇开合几次,只余断断续续的喘息。 城楼下的主和派再也站不稳,有人扶着墙面想往后缩,锦衣卫抬脚将人踹回原处。 “谁敢再挪脚,按连坐处置。” 首辅盯着城墙上悬挂的身躯,喉结滚了几回,隔了许久才把话说完整。 “陛下这样做,是要把满朝官员都逼死吗?” “朕若要你们全死,何必留到今日?” 朱敛抬起眼皮。 “你们若还戴着官帽,就记不住今日这场疼。” 最后一名官员被挂上城墙,午门前只剩风声。 尸身在半空晃荡,血水沿着砖缝淌下石阶,浸进薄霜里。 朱敛扶着木椅站起。 “往后谁再替城外的人递话,抬头看看这十六个人。” 首辅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唇瓣白的发干。 “陛下,臣等……” 朱敛抬掌截断他的话。 “闭嘴,朕不想听你替祖宗喊冤。也不想听你拿百姓遮掩私心。” 风把他染血的袖摆吹起来,又贴回龙袍上。 “你们若真把百姓放在心上,今晚就到城墙下,陪这十六个人吹一夜冷风。” 午门外无人应答。 平日里最爱进谏的言官也收紧了下巴。 吐息藏进衣襟里,连笏板都不敢晃动。 这时候,王承恩快步登上城楼,双手捧着一封密信。 信封边缘沾着海盐气和潮腥味。 “陛下,郑家夫人到了,就在宫外。” 他把密信举高半寸,话说的又急又稳。 “她带来十万石海粮,提了一个条件。” 朱敛接过密信。 “她要什么条件?” 王承恩俯近些,话音送到朱敛耳边。 “她要亲自见陛下,要从偏门入宫,不走正门。” 朱敛的拇指沿着封口摩挲两回。 “胆量倒不小。” 王承恩又靠近半步,视线扫过城楼边的赵纯孝。 “她还说,账房和护卫要随身入宫,不许搜身。” 朱敛把密信在掌心叩了两下。 “告诉郑家夫人,朕给她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王承恩躬身领命,转身下楼。 午门下,十六具尸身还在风里晃荡。 首辅留在原地,脸上再找不出先前那副从容模样。 朱敛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下城楼。 “回宫,见客。”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郑氏海商 偏殿里早已烧起炭盆。 门一推开,热气便扑了出来。 裹着木炭的烟味,混在茶香里,倒把殿中寒气冲淡了几分。 案上茶盏已经摆好,旁边还搁着几碟点心。 做的极合海边人口味,甜的咸的都有,颜色也不花哨。 王承恩一边摆,一边小声嘀咕。 “这位郑家夫人,排场比几位阁老还大。” 赵纯孝在旁边扯了扯嘴角。 “人家手里攥着粮,腰杆子自然硬。等会儿她真开口要半座宫城,咱们也得听她把话说完啊。” 王承恩横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省得一会儿真让她顺走半座宫城。” 殿门再开时,郑夫人带着三名随从走了进来。 她穿的利落,外头罩着深色短氅。 靴面沾了些海边带来的盐灰,进门就把手套摘下。 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身后那几名随从也都安安静静,腰背挺直。 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死板的很。 “见过陛下。” 朱敛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她落座。 “郑夫人一路辛苦。十万石海粮,够京中撑上一阵子了。” 郑夫人没有急着坐,慢条斯理的把袖口理平了。 “陛下若只记得粮,不记得郑家在海上冒了多少风浪,这买卖就没法往下谈了。” 朱敛端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却没有喝。 “你想要什么?” 郑夫人这才坐下,话也说的直接。 “东南海禁全开,沿海码头归郑家统筹。再给郑家一个名分,海上的事,由我们来管,朝廷别插手。” 赵纯孝刚抿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王承恩也怔了一下,忙低头去扶茶盖,借着动作遮住脸上的神色。 朱敛慢慢把茶盏放回案上。 “你这不是谈条件,是开口分家。” 郑夫人神情不改。 “海上本来就不是几艘官船能管住的地方。郑家守船,守路,守人,朝廷只要收税,何必管的那么细。” “收税?” 朱敛看着她。 “你们要是真肯老实交税,朕也不必跟你坐在这儿。” 郑夫人抬起眼来。 “陛下若不答应,城里这些粮,顶多撑到下月。到时候米价一翻,百姓是骂朝廷,还是骂郑家,陛下心里清楚。” 王承恩站在旁边,听的发愣,往后挪了半步。 这女人说话,半点弯都不拐。 朱敛伸手,从桌边抽出一叠纸,直接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再来谈分家。” 郑夫人低头一扫,脸色变了变。 纸上写的密密麻麻,连郑家几房旁系的动向都列的明白,船号,私港,账目,一样不落。 最扎眼的,是几条暗中接触外海红毛人的记录,连货单都抄的清清楚楚。 郑夫人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停。 “陛下查的倒快。” 朱敛靠回椅背里。 “不是朕查的快,是你家里人手太杂,嘴也不严。旁系想抢船,外头还有人递刀,你真以为郑家是一块铁板?” 郑夫人抬起头。 “郑家内部的事,陛下也要插手?” “朕不插手。” 朱敛手指点了点桌面。 “朕只看结果。船能不能到,粮能不能送,人能不能活。至于谁坐在船头,朕没兴趣。” 郑夫人沉默了片刻。 “那陛下的意思是?” “海禁可以松。” 朱敛说的极快。 “郑家可以拿官方水师的编制,拿贸易特权,也能管海上的生意。可你们得记住,郑家是朝廷的海上手脚,不是另起一套规矩。” 郑夫人目光微动。 “朝廷的手脚?” “对。” 朱敛看着她。 “你们替朕跑海路,替朕盯外海,替朕收拾那些不安分的船。赚来的银子,按规矩分。你要自治权,朕给你海上的活路。你要割地盘,门都没有。” 郑夫人唇边露出笑意。 “陛下倒会说话。把郑家放在朝廷里头,又叫我们出力,又叫我们背锅。” “你们也别装委屈。” 朱敛语气淡淡的。 “海上那点事,谁手里没沾过血。真要干干净净,今天也不会坐在这儿。” 郑夫人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跌进门槛,身上尽是血,连头盔都歪到了一边。 膝盖撞在地上,还没稳住身形,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陛下!不好了!” 全都朝他看过去,殿里的人。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颤。 “建奴疯了,城外几万大明百姓,全被皇太极赶进了护城河!” 朱敛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郑夫人脸上的笑也收了回去。 赵纯孝猛的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带翻在地。 “你说什么!” 传令兵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话都说不利索。 “人,人全被逼着往河里走,前头有刀斧手,后头有骑兵赶,河面已经挤满了,城外守军都乱了。” 王承恩手一抖,茶盏差点落到地上。 “几万百姓?” “是。” 传令兵喘的胸口发响。 “城头上已经有人不敢放箭,连炮手都在发怔。皇太极下了死令,要拿百姓铺路。” 殿里静了好一会儿。 郑夫人跟着站起身。 “陛下,这事若真压过来,城里也得跟着乱。” 朱敛盯着那名传令兵。 “传令下去,所有火炮上城,御林军换弹,锦衣卫守门。谁敢私开城门,当场斩首。” 传令兵抱拳转身,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 朱敛起身,抓起桌边那封海粮账册,又塞回郑夫人手里。 “你的条件,等朕回来再谈。” 郑夫人接住账册,脸色沉了下去。 “陛下要去城头?” “你要是有兴致,也可以跟来看看。只是别吐,城墙上没地方给你收拾。” 郑夫人没有接他的玩笑,只道。 “郑家送来的粮,直接放一半到外仓。剩下的,等陛下回话。” 朱敛看了她一眼。 “你倒会做生意。” “做生意的人,总得看的清场面。” 朱敛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赵纯孝跟上去时,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真够缺德,拿百姓填河,也亏得他们想的出来。” 王承恩脸色发白,脚步都有些虚浮。 “等会儿可别再出大乱子,城里人要是跟着乱了,咱们就更难收拾。” 朱敛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乱就乱。朕去把外头那口气死死堵住。”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尸填冰河 城头的风卷着雪粒,从甲缝里往人身上钻,落到脸颊便是一阵麻疼。 朱敛踏上垛口,远处的护城河已经挤满人影。 前后推搡着,混成黑沉沉的一片。 雪地早被踩烂,泥水翻到表面。 河上的冰层裂开数道豁口,黑水从缝隙间咕嘟冒泡。 哭喊越过旷野传上城墙。 风吹不散,反倒一阵接着一阵往耳朵里灌。 几名关宁老卒认出人群里的衣着。 搭在弦上的手指便不听使唤,箭尖随之左右晃荡。 “那是咱们的人。” “前头还有孩子。” “妇人也在里头,娘的,建奴连妇人都赶过来了。” 这几个字出口,那老卒喉咙发紧,嗓音已经走了调。 赵纯孝守在朱敛身侧,右掌攥住刀柄,手背上的筋络一条条凸了出来。 “建奴要拿这些人填河搭路。” 城下的刀斧手驱赶俘虏继续向前。 刀背落在人身上,棉衣裂开,血很快渗透布面。 有人脚底踩空,整个人跌进冰窟。 双手刚刚扒住冰沿,后方拥来的人群便将他踩回水里。 数排骑兵堵住退路,鞭梢抽响不停。 谁敢回头,马上便有长刀追上去。 一名文官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到垛墙跟前。 膝盖砸上城砖,磕出两声闷响。 “陛下,不能开炮啊!” “那都是百姓,是大明的百姓!” “求陛下停炮,想办法救人,能救一个也是一个啊!” 后头跟着跪了一片。 有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有人直接拿袖子抹脸,眼睛红的厉害。 朱敛站着没动。 “停了炮,城外那些百姓便能活命?” 文官张着嘴,舌头几次顶上牙齿,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总该还有法子,总能想出法子……” “你去河里问问那些人,眼下还能怎么办。” “若是问不出来,你再去建奴营里讨一条活路。” 文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膝盖抵着城砖,身子控制不住的哆嗦。 赵纯孝侧过半步,将火铳递到朱敛手边。 “陛下,城上这些兄弟都在瞧着,今日真要开炮,这份骂名往后怕是洗不掉了。” 朱敛接过他递来的火铳,掂了掂。 “黑锅有人背,总比城里几百万条命一起埋进去好。” 赵纯孝一愣。 “陛下……” 朱敛没有回应,枪口已经移向河岸最前方。 一个穿破棉袄的男人拖着脚镣踉跄前行,铁链犁过雪地,在身后留下两道歪斜的沟痕。 两名刀斧手紧跟在后,长刀抵住他的后心,催促他踩进破裂的冰面。 前方人群忽然拥堵,那男人脚腕发软,身子歪向冰窟,双手在半空胡乱抓了几下。 朱敛托稳火铳,食指扣下扳机。 枪响掠过城墙。 铅弹贯入那人胸前,破棉絮混着血点落在雪地,他向前扑倒,横在最前排俘虏脚边。 跟在后面的刀斧手被尸身挡住,推搡人群的动作停了片刻。 枪声散去,城头再没有人说话,只剩火绳嗤嗤燃烧,焦糊气味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不知是谁吸进半口寒气,牙齿随即碰出细碎声响。 “陛下,那是百姓啊……” 朱敛把火铳丢给亲兵。 “朕知道。” “可他们已经被推到前头了。你们要是还站着不动,等河填平,死的就是城里人。” 一名武将咬着牙站出来。 “臣请开炮。” 有人立刻转头瞪他。 “你疯了?那底下全是咱们的人!” 武将回吼。 “你去拖人回来?你下得去,还是能拦住那些刀斧手?” 一名老御史跪在地上,哭的鼻涕眼泪一脸。 “皇上,宁可慢一步,也不能这样打。那是活人,不是木桩子!” 朱敛看向他。 “你有慢一步的命,城里人没有。” 老御史呆住了。 王承恩捧着火把上前,声音都发虚。 “陛下,炮队已经待命。” 朱敛抬手。 “所有炮口,对准护城河。别问底下是谁,问也没用。开炮。” 赵纯孝猛的抬头。 “陛下,真要无差别轰击?” 朱敛侧目。 “你还有别的法子?” 赵纯孝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句。 “没有。” “那就打。” 命令一下,城头炮手手心全湿了。 有人犹豫的厉害,点火绳都差点滑掉。 旁边老卒一脚踹过去。 “磨蹭什么,想让城里人陪葬?” 第一门红夷大炮打响。 炮弹砸进河边,冰层当场碎开一大块,连着几名俘虏和刀斧手一起跌进水里。 第二门、第三门跟着开火,炮声一阵接一阵,震的城墙都发颤。 护城河边很快乱成一片。 被逼着往前冲的人四散奔逃,有人抱着头往后滚,有人直接扑进冰水里。 刀斧手被炸的人仰马翻,骑兵队也被冲散。 河面上血水、碎冰、断木全搅到一起,根本分不清边界。 城头有人闭上眼,手心全是冷汗。 “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也得打。” 朱敛盯着城外,脸上没半分波动。 “朕宁可让他们骂几句,也不能让京里的人死光。” 话音未落,城外建奴后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面白旗,正从营地中间竖起来。 风一吹,旗面展开的很快,白的刺眼。 赵纯孝愣住,随即大笑。 “正白旗!建奴自己乱了!” 几个武将也跟着抬头,眼里都亮了。 “这是要撤?” “多尔衮的人扛不住了!” “好,太好了!” 朱敛没笑。 他盯着那面白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别高兴太早。” 赵纯孝一怔。 “陛下?” 朱敛看着远处营地。 “这旗竖的太快了。快的不对。” 城外炮声还在继续,护城河边已经成了废墟。 正白旗的旗面在风里一下一下展开。 后头营盘却没有立刻后撤,反倒有兵马开始往中军靠拢。 朱敛抬手止住炮队。 “停一轮。” 赵纯孝不解。 “这时候停?” “看清楚再打。” 城外旗影晃动,喊杀声隔着风送了过来,混着马嘶和兵刃碰撞声,越来越重。 朱敛死死盯着那片营地,手掌慢慢收紧。 “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声音很轻,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这是个局。”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挑拨离间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建奴大营里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 远远望去,一串烧红的光点刺破了黑天。 白天那面正白旗还插在原处,旗杆底下又多了几层护卫。 朱敛立在城楼上,借着千里镜扫了半晌,抬手递给赵纯孝。 “盯住中军。” 赵纯孝接过千里镜,顺着望过去,嘴巴半天没合上。 “营门口都换了两拨人,这帮人真要翻脸了,彼此互相防备着。” 密信被拆开,纸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写的急,墨还带着潮气。 “正白旗的粮,已经停了三日。皇太极把好粮草都压给正黄旗,底下那些人早憋出火了。多尔衮那边也不干净,几处边营都在传话,说中军要拿他们当垫脚石。” 赵纯孝扯了扯嘴角。 “要是掐起来,咱们倒能省下不少力气。” “省力?” 朱敛把信纸折好,指腹在折痕上压了一下。 “别把对手想的太老实。营里越乱,越有人想趁机做事。” 说完,他抬手招来锦衣卫指挥使。 “人带到了没有。” 指挥使抱拳。 “带到了。正白旗那个俘虏将领,已经押到城下。” “带进来。” 没过多久,两名锦衣卫押着人上来。 那将领满身血污,肩头还插着箭伤,进门时腿脚发飘,膝盖差点碰到地上。 可一抬眼,凶气还没散尽。 案后,朱敛坐定,把一张军帖推过去。 “写。” 那将领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写什么。” “写皇太极要拿正白旗当饵,耗你们的兵,收你们的粮。写的真一点,越逼真越好。” 那人眼皮跳了跳。 “你想挑拨我军?” “你们自己也在挑拨自己,朕只是添一把火。” 赵纯孝站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 “这话说的,连我都快信了。” 朱敛瞥了他一眼。 “少插嘴。” 那将领盯着军帖,喉结上下滚动几回。 “我写了,你真放我回去?” 他抬眼看去。 “回去做什么,继续给皇太极卖命。”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火盆里木炭炸裂的细响。 拿过笔,朱敛直接点在纸上。 “你要是活着回去,正白旗的人才会信。你要是死在这儿,信就少了一半分量。自己挑。” 那将领咬住后槽牙,终于接过笔,低头写了起来。 字歪的厉害,手还在抖。 可每一笔都压的很重,力道透过了纸背。 赵纯孝扫着那封信。 “陛下,真放人?” “放。” 他站起身。 “让他回去,把这封信塞到最乱的地方。” 锦衣卫指挥使愣了一下。 “陛下,直接射进去便是,何必多走这一遭。” 朱敛道。 “直接射过去,太明显。人一旦回去,嘴就会跟着动。嘴多了,事情才会散的快。” 指挥使抱拳退下。 不久后,两名死士从城门下摸出去,趁夜色把密信塞进箭壶,朝正白旗营地方向射去。 箭没有落在营门,反倒钉进了一辆运粮车的木板里。 车夫拔出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一会儿功夫,正白旗营地里就响起了争吵声。 几句低骂传来,有人抽刀,连营门都死死闭上。 正黄旗那边也没闲着,外头传话的人一拨接一拨,句句往火里添油。 “中军把粮藏了。” “藏什么,分明是要喂亲兵。” “多尔衮那边早想卖咱们了。” “皇太极要拿咱们开刀。” 赵纯孝听着远处的动静,嘴角快咧到耳根。 “陛下,这下成了。建奴自己打起来,咱们正好喘口气。” 城头上的人却没放松。 “能喘口气就喘口气,别高兴的太早。” “都打成这样了,还能有假。” 朱敛抬头看向城外。 “皇太极真要清洗正白旗,不会把旗竖的这么显眼。多尔衮若是想反,也不会把破绽摆的这么大。” 赵纯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陛下是说,里头有人故意演给咱们看。” “有这个可能。” “可这戏做的也太逼真了。” “越逼真,越容易骗到人。” 转身间,披风扫过椅背,带起一缕细灰。 “传令下去,今夜炮位不动,只留两门盯着中军。别把火撒到正白旗营边上,给他们留条路。” 赵纯孝怔了怔。 “还留路。” “让他们觉得,朕是在帮他们。” 赵纯孝抬手摸了摸鼻梁。 “陛下这招,够阴。” 朱敛没接话,只对锦衣卫指挥使道。 “把昨夜抓到的几个建奴细作放出去两个,带着假口供回营。口供里写清楚,咱们只盯正黄旗,不碰正白旗。” 指挥使眼睛一亮。 “明白。” “给正黄旗那边也送一份。” “送什么。” 望着城外的火光,朱敛开口。 “就说正白旗已经和城里勾上了,准备趁夜开门放炮。” 赵纯孝听的直乐。 “这下热闹可真够大。” 朱敛语气平稳。 “别忙着笑。能让他们动手,说明局已经铺开了。局一旦铺开,就会有人等着收口。” 夜色又沉了几分,建奴大营里的喊杀声却越来越重。 东侧营门传来一阵乱响,中军也闹开了。 火把乱窜,马匹受惊,连营栅都被撞倒好几排。 隔着城墙望过去,只见人影四下乱撞,谁打谁都分不清。 赵纯孝攥紧刀柄,喉头动了动。 “建奴真乱了。” 朱敛站在城头,脸上仍旧没有半分松动。 “再等等。” “还等。” “等他们打的更狠些。” 远处又是一阵喊杀,有人从营里冲出来,翻倒在雪地上,后头紧跟着几匹快马。 火光里有人高声骂着什么,字句听不清,只觉得火气冲的人耳膜发麻。 赵纯孝盯了片刻,忽然开口。 “不对。” 朱敛侧过头。 “哪里不对。” “这动静太齐整了。乱营、开门、追杀,顺的过头了。” 朱敛盯着那边,目光沉的发紧。 “对,所以不对。” 赵纯孝喉咙一滚。 “这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 “未必只是给咱们看。” 手按住城墙砖,指节在面上轻轻一碾。 “多尔衮和皇太极,谁想借这场乱把谁清出去,还不好说。可有一点能定。” 赵纯孝追问。 “什么。” 望着前方越烧越旺的营火,声音压的极低。 “真正下场收网的人,快到了。” 营中的喊杀声越滚越重,火光把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赵纯孝正要再问,朱敛已经开口,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不对,这是个局。”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诈营之计 “不对,这是个局。” 朱敛话音落下,城头喧闹也跟着收了声。 赵纯孝还盯着远处营火,手掌按在刀柄上,指腹来回磨刀鞘边缘。 “这局,谁布的?” 朱敛没有立刻答。 千里镜横在眼前,镜口对准建奴大营。 火把在营栅里来回穿梭,东一簇,西一簇,乱的很。 可乱里头又藏着章法,几处营门开合时辰差不多。 追杀人影也总在同一条线上绕回去。 “太齐了。”朱敛把千里镜递回去。“齐的太过刻意。” 赵纯孝接过来,顺着看了两眼,眉心皱的更紧。 “营门一开马上就收。追出去的人,脚程都差不多。连火把晃过去的角度都差不离。” “他们要我出城。” 朱敛抬手点点城外。“让骑兵趁乱冲过去,钻进这包围圈里。” 赵纯孝脸色一沉。“三万兵。” “多半不止。” 朱敛收回手,指节在城砖上轻叩两下。 “皇太极要的是我心急。只要我出动,营里假乱就成了真引子。外头一围,里头一收紧,马队进的去,回不来。” 赵纯孝盯着城外火海,喉结滚了下。 “这厮够狠。” “他不狠,活不到今天。” 朱敛转身下了两级台阶,朝身后锦衣卫指挥使伸手。 “郑夫人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到了。” 指挥使抱拳。 “十几个海商匠户,都在北门内巷候着,带了木桶、麻绳、火油,还有几捆空酒坛。” “把人带过来。” 人很快押到城下,都是常年走海路的老手,手上有茧,眼神也稳。 领头匠户姓程,见了朱敛,只拱手,不多问一句。 朱敛把图纸压在砖面上,手指点在图上黑线处。 “城外有一条暗河,冬天没封死,河面底下还走水。顺着这条道,把空酒桶送过去,靠近建奴水源,还有地势低的屯兵处。” 程匠户扫了一眼,立刻明白。“桶里填火药。” “要多。”朱敛看着他。“数千斤。” 程匠户没立刻答话,抬头时嘴角绷的紧。 “这活儿不轻。桶要掏空,壁要厚,里头火药得分层压实,受潮了就废。送过去时,不能碰冰坎子,也不能叫水泡了接口。” “你只管做。” 程匠户点头。“能做。就是引线得想法子藏起来。” 朱敛抬眼看向赵纯孝。“去把城里所有烈酒都调一批,浸麻绳,缠在桶口,再包上蜡纸。雪下不大时,能烧的起来。” 赵纯孝听的发愣。“够野,这法子!” “野才活的久。” 朱敛道。“今夜不派骑兵也不摸营,更不放炮。只做一件事,把桶送过去。” 锦衣卫指挥使领命退下,立刻调人。 城门里外,车轮声跟脚步声混在一处。 空酒坛一口口抬上木车,铜钉敲的叮当作响。 程匠户带人蹲在火盆边,拿火钳烤麻绳,又把火药一层层压进桶内。 边缘处还塞了硝石和干草,手法熟练的很。 朱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 城外火光还在闪,建奴大营里乱相也没停。 远处时有喊杀,听着逼真,却少了几分实劲。 赵纯孝又把千里镜举起来,过会儿低声说。 “城西火头,隔一会儿就往高处窜一下,隔一会儿又往低处沉。看着有专门掐时辰的。” “嗯。” “还有,营里有几处火把往同一个方向退。退的太整。” 赵纯孝放下千里镜。“这不是故意把空门让出来,等咱们追吗?” 朱敛没有接话,只抬了抬下巴。“记住,今夜谁来劝出城,谁就有问题。” 赵纯孝眼神发冷。“明白。” 到了后半夜,运桶木车悄声推出城门。 车上盖着破席,外头堆着烂柴,前头拴着两匹瘦马,走的慢。 车夫都是海商手下老脚夫,脚底裹着厚布,踩在雪泥里几乎没声。 木车沿着城壕外侧绕了一圈。 拐进一段被积雪压平的土坡,木车顺着早就挖开的渠往下走。 渠底有水,冰壳薄,时不时能听见桶底蹭过冰层的脆响。 程匠户跟在最后一辆车边,额角出了一层汗。 抬手去抹时怕碰坏引线,动作放的极慢。 “再往前三十步,就能进暗河口。”他低声说。 朱敛没下城,只用千里镜盯着那边。 暗河口藏在两块黑石之间,外头覆着积雪,白天看不出半点缝。 木车停稳,几名匠户跳进渠里,把酒桶一口口推下去。 桶身卡了一下,顺水流漂开,撞在冰沿上,发出滚响。 一只,三只,五只。 桶群被夜色吞没,沿着河道贴地滑行,朝建奴营地方向去。 朱敛目光没离开过千里镜。 能看到火头越来越远,营外假乱还在继续。 营门不停开合,火把在跑,马也在惊。 可越看越觉得有人故意把诱饵往前挪。 赵纯孝回头扫了一眼城下。“陛下,若真是诈营,皇太极为何把破绽摆的这么明?” “他知道我不会轻动。” 朱敛指腹压着镜框。“我若真信了这场乱,就会派兵。咱们一出兵,他们就把退路全封死。” 赵纯孝点了点头。“所以咱们不动,换他动。” “对。” 程匠户回身看暗河口,神色反倒比先前更紧。 “陛下,水流不快,桶能漂过去。可要是到了下游,冰面一压,火绳怕是吃不住潮。” 朱敛望着城外。“那就让它们在最该响的地方响。” 他抬手。“再送一批烈酒上来。” 第二批酒坛很快抬到城下。 坛口塞紧,外头抹满油脂,直接铺在桶群后面。 若前头有桶受阻,后头酒坛一碰,火势还能跟上去。 夜风从护城河面上刮过。 远处几声短促号角传来,城头守军全都朝那边望过去。 建奴营中一条火线斜着划开,看着有在营门外追杀的,乱的更深了。 赵纯孝张口要说话,朱敛抬手压住他。 “等。” 过半刻,暗河方向传来一阵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木裂声。 朱敛眯起眼,看到河面下有起伏的影子,酒桶过了最窄那段。 程匠户喉咙发紧,手背上青筋全绷了出来。 “成了半截。”他低声说。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飞索燃雷 朱敛却没动。 天色被人从头顶直接按下来。 起初几点雪粒,转眼就成了整片,顺着风斜斜砸落,雪花大的出奇,落在城垛和渠边,眨眼就铺开一层白。 城下运桶的匠户脸色全变了。 程匠户骂了一句,扑到渠边,扯起一截露在外头的引线。 指尖刚搭上去,便觉出潮气。 酒坛外头那层烈酒原本还没干透,火绳本该能烧,可雪下的太急,湿意一贴上来,火头立刻软了。 朱敛沉下了脸。 雪越压越密,风一卷,暗河口那点余温也被堵住。 几只酒桶漂到半道,桶口外裹着的麻绳被雪盖住,火星没来得及冒头,就悄无声息的暗了。 赵纯孝喉头发紧,吐出两个字:“坏了。” 程匠户手上一抖,火折子差点掉进水里。 “引线要灭了。” 朱敛盯着雪幕,脸上没一点多余神色,掌心却慢慢收紧,死死扣住城砖。 酒桶已经送到位,火却要断。 “陛下,再拖一阵,便真没了。” 赵纯孝话还没说完,朱敛已经转身,目光扫过城头那排御林军。 风雪压的人睁不开眼。 城外暗河口,酒桶仍在往下漂。 火绳被雪丝一层层压住,离建奴屯兵地只隔着一段水道,偏在这时候卡住了命门。 程匠户蹲在渠边,满手湿雪,连火折子都点不稳。 “派人去补火,只能下到河里。可人一露头,营那边的哨骑就会瞧见。” “来不及。” 赵纯孝咬紧后槽牙。 “雪这么大,谁下去谁死。” 朱敛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落到城下那群人身上。 三十名御林军死士已经列好队。 白布从肩头一直裹到腰间,连头盔外都缠了两圈,远远望去,和城墙边的积雪没什么分别。 站在最前面的校尉姓韩,脸上带着旧疤,只等朱敛开口。 “谁领头?” “臣,韩峥。” 朱敛点了点头。 “要你们下去一趟,补火。” 韩峥没有多问。 “多少人?” “三十。” “够了。” 赵纯孝侧过脸。 “陛下,让我去。” 朱敛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城头。” “我去更稳。” “你下去,城上谁盯着?” 朱敛抬手指向远处。 “那边还在演。皇太极等的就是我乱。” 赵纯孝咽下一口气,终于不再争,只把刀往地上一顿。 “送他们到墙脚,我带人去。” 韩峥抬头问道:“要怎么下?” 朱敛伸手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卷细索,又拿来几段钩爪。 “从西面城墙滑下去,贴着雪坡走。别点火,别出声。到了暗河口,听我的旗令。” “领命。” 城头风声更紧,雪粒打在甲片上,细碎的直往那铁甲片上狠命砸。 三十名死士系好绳索,腰间塞进火折、短刀、油布,还有两小瓶烈酒。 程匠户蹲在旁边,手忙脚乱的把几团浸过酒的麻布塞进韩峥袖口。 “待会儿火一沾,直接烧这个,别去碰线头。雪重,直接烧衣边。” 韩峥低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记住了。” 朱敛抬手,城上号角只吹了一声,低而短。 三十道白影顺着绳索滑出城墙,脚尖在冰面上一蹭,便扎进风雪里。 赵纯孝扶着墙,看着他们一点点往下沉。 喉结滚了几回,终究只吐出一句。 “这帮人,能回来的怕是不多。” “知道还问。” “我只是想听你给个准数。” 朱敛没有回头。 “够把火点起来就行,活下来的。” 雪地里跑不快,死士只能伏低了身子往前挪。 护城河外的坡道早被积雪盖住,几个人干脆把白布扯开,铺在背上。 趴下去时,整个人便陷进白色里。 远远望去,只剩几处雪包缓缓滚动,挪的极慢,慢慢贴进地上的积雪。 韩峥在前头匍匐,手肘一下下撑着地,雪灌进袖口,冷的骨缝发麻。 他不敢抬头,只凭前头那面旗的方向往前摸。 暗河口越来越近。 建奴营外的号角声也近了。 几名斥候骑着马绕着外沿跑,马蹄声闷在雪里,还是听的分明。 韩峥伏在一块冻硬的土坎后,隔着帽沿往前探。 两名建奴斥候正朝这边扫过来,刀柄在腰间晃出寒光。 “别动。” 后头几个死士连呼吸都收了回去。 一名斥候从坡上勒住马,目光在雪地里扫了一圈。 马鼻里喷着白气,几乎就要瞧见那片趴着不动的白布。 韩峥掌心全是汗,手里火折子捏的发紧,连皮都快磨破了。 那斥候伸手拍了拍马脖子,骂了句什么,转头走开。 死士们趴在雪里,谁都没敢挪。 韩峥借着这点空隙,翻身往前滚了半尺,伸手摸到一只酒桶外缘。 桶壁冰凉,摸上去还带着水气。 他拆开油布,把火折子含进嘴里,扯出一截浸了烈酒的麻绳。 掌心在火折上一磕。 火星跳出来时,风雪正打在他脸上。 那点火头缩了一下,马上贴上烈酒,沿着麻绳飞快烧下去。 韩峥顾不上细看,抬手又把另一段湿麻绳按了上去。 趁着火还没断,接连点开三处。 后头两个死士也扑了上来,举着火折帮着补火。 一阵箭啸从营外斜斜穿过来。 “趴下!” 韩峥刚喊完,一支羽箭便钉进他肩侧的雪里,离喉咙只差半指。 随后,第二轮箭雨落下。 雪面被打出一片细洞,白布被扯裂几道口子。 一名死士肩头中箭,整个人栽进水里,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声。 韩峥顾不上这些,扑到最近一只酒桶边,把火折子直接塞进桶口那团烈酒布里。 火头一沾上酒气,立刻拖出一条细线,顺着桶缝往里钻。 “撤!” 他这一嗓子喊的喉咙发裂,带着剩下的人往回扑。 建奴斥候这才察觉不对,营外哨声急促响起,随后弓弦连响。 几匹快马从侧面冲出来。 骑兵在雪地里扬起一片白雾,直扑他们而来。 死士散的极快。 有人往河边扑,有人翻进土沟,更多人根本来不及躲。 箭一支接一支扎进背心和腿骨。 韩峥冲到半坡时,听见身后那只点燃的酒桶开始发出闷闷的响动,里头不知有什么在死命顶着。 他回头望了一眼。 第一只桶炸响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孤注一掷 火光不是往上蹿,而是贴着地皮横着推开,连带着后面几只桶一起翻了响。 暗河边的冰层裂开,跟着塌了下去。 低处屯兵的木栏、粮堆和马槽全被一股白亮的热浪卷进去。 远一点的营帐被震的翻了面,帐杆断了一排。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很快连成了一片。 火舌从河道里往外爬,炸出的泥土和碎冰打在半空,连雪幕都被撕开了口子。 建奴营里有人被气浪掀翻,马匹四蹄乱蹬,撞的栅栏乱倒。 城头上,赵纯孝提早看见那道火线,整个人都朝前跨了一步。“成了!” 朱敛却没有松手。 千里镜里,能看到被炸开的只是外圈屯兵处。 更深的位置,几排黑影还在动。 “皇太极没在外圈。” 他说。 赵纯孝脸上的笑意还没起来,立刻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中军呢。” 朱敛把镜口往更深处挪,视线穿过烟火和雪雾,落在那几顶还没乱的主帐上。 主帐周围的护兵正在往前压,步子乱了半拍,却没有真正散开。 “不对。” 赵纯孝顺着看过去,声音也低了,“主帐没塌。” 朱敛手背上青筋缓缓绷出,“不是没塌,是还在往前走。” 因为正往城墙方向逼近,烟火之中那片黑压压的中军帐影尤为打眼。 护旗骑兵一层层往外铺,四处散开。 “他要顶上来。” 赵纯孝话出口时,声音都变了。 朱敛收起千里镜,转身往城内看。 城下都是些刚从火里捡回一条命的匠户。 还没来得及歇气,远处号角又响了。 声音更沉,动静极大。 “不是顶上来,是要拼命了。” 朱敛道。 营外被炸开的火光还没灭,雪却压着往下落。 火势一明一暗。 照的城下那片空地一阵白一阵红。 建奴大营里,外圈的乱已经压不住,中军的大旗反而立的更直。 皇太极直接把外围当成了填坑的肉,果断把底牌往前推。 赵纯孝脸色变的发沉,“他要打城墙。” “嗯。” 朱敛下城时,披风被风带起一角,扫过台阶,留下几滴雪水。 他没有回头,只对锦衣卫指挥使下令。 “传令,关宁军、御林军全员上墙。火炮往左翼移,别再盯营外空地,打头对准盾车。” “领命。” 命令下去不到一炷香,城下就响起了沉重的碾地声。 打头露出来的是盾车。 十几辆、几十辆,泥土填的满满的木车从雪幕里推出来。 前头立着厚板,后头跟着重甲步兵,几乎是顶着炮火往前撞。 明军刚放过一轮铳,前排盾车就已经推到壕沟外。 泥土从车板缝里往下掉,在壕边铺出一条斜坡。 赵纯孝把千里镜举起来,手心全是汗。 “他们是要填沟。” “还有云梯。” 话音未落,第二排兵就把长梯抬了出来。 梯头搭上城墙时,城砖都跟着震了一下。 第一拨建奴攀上来,脚才踩稳,便被守军用长枪捅了下去。 可后头的人不退,踩着尸体继续爬,根本不怕死。 火炮在城墙侧翼连响,炮口喷出的火焰把雪面都掀黑了一层。 可建奴的步兵还是压上来了。 一名重甲死兵顶着三支箭,冲到缺口下方。 抡起战斧把一名明军小旗官砍翻。 那小旗官才十四五岁,腿还没站稳,尸身就从墙沿滑了下去。 朱敛站在缺口旁,亲眼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偏半分。 “杀一人,赏银十两。” 旁边的人一愣。 朱敛抬刀挑开一支飞来的箭,继续往前走。 “杀两个,官升一阶。立了首功的,入锦衣卫,给世袭。” 墙头上原本已有些发白的脸色,立刻变了。 一名关宁军把刀往手心里一攥,冲着梯子上那人就砍,砍的脖颈处血喷到城砖上。 另一名火铳手听见封赏,连扳机都快了几分。 枪口喷出的烟把自己呛的直咳,脚下还是不退。 赵纯孝站在朱敛侧后,低声道:“陛下,这赏一开,城里的人会拼命。” “要的就是他们拼命。”朱敛抬头看向更远处,“不拼命,今天就守不住。” 城墙右侧的一处缺口刚被两架云梯压住,三名建奴白甲兵就从梯顶跳了下来。 打头那个身材高壮,脸上挂着厚重的络腮胡。 身上甲片被箭钉的叮当响。 手里的重骨朵一挥,便将一名守军的头盔打的变了形。 他落地后没有半分停顿,连着两步前冲。 动作迅猛直接冲破人墙,朝朱敛所在的缺口直扑。 “护驾!” 有人喊了一声。 朱敛却抬手拦住身边亲兵,脚步没退。 那白甲兵已到近前,骨朵带着风声,朝着他的面门砸来。 朱敛抬臂举盾。 木盾砸出一道裂缝,紧跟着从中间整个崩开。 碎片溅在脸侧,划出一条血口。 骨朵力道未减,顺势压下。 顶的朱敛左臂往下一沉,肩骨处传来一声细响。 赵纯孝眼皮一跳,刀已出鞘半寸。 朱敛左手几乎废掉,右手却在同一瞬间摸到了腰间。 郑夫人送来的燧发短枪就卡在那里,枪身短,口径却狠。 他手指一抬,枪口直接顶进白甲兵面甲缝隙里。 白甲兵瞳孔一缩,手腕刚要继续压,火石已经擦出火星。 铅弹从面甲缝里钻进去,整张脸直接被轰开。 血和碎骨溅到朱敛肩头,温热的烫手。 白甲兵手里的骨朵还悬着,身子却已经软了下去,扑通一声砸在城砖上。 朱敛踩住尸身,拔出短枪,左臂垂在身侧,疼的连抬都抬不起来。 他抬眼看向城头那些还在发怔的守军。 喉音哑的厉害,却一句一句砸出去。 “建奴的刀,砍不穿这道城墙。” “想活,就给朕守住。” “想立功,就往前冲。” 那一瞬,缺口处的人全都红了眼。 关宁军的老兵一刀劈翻云梯上的建奴,翻身把梯子往外推。 御林军的校尉从城砖上抓起一截断矛,连刺三人。 新提上来的小旗官把喉咙都喊哑了。 还是抱着火把往盾车下冲,硬把火油泼在车底。 城外,皇太极站在烟火后头,亲眼看着朱敛踩着无头尸首开枪反杀。 他身边的护卫不知出了什么声,只见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紧跟着扶住马鞍,胸口起伏不停。 一口血从他嘴边喷出来,溅在缰绳上。 马匹受惊,前蹄一扬,他整个人朝后栽去。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帝王之怒 朱敛盯着封皮上这三个字,指尖在案沿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王承恩。 这个名字沉甸甸的,缓慢的撕开他胸口那道结痂的伤疤。 赵纯孝站在案旁,没有催促。 只是目光紧盯着朱敛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帐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 朱敛抬手将密信推到案边,缠着白布的左臂渗出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把人带进来。” 赵纯孝转身掀开帐帘,两名锦衣卫押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这人低着头,肩膀被绳索勒的往前耸起,脚腕处还沾着雪水。 朱敛没有看他,只是将密信拿起来对着烛火。 封口处的火漆在光下透出暗红。 “你认得这是谁的笔迹?” 黑衣人抬起头,嘴唇紧紧闭着。 “不认得。” 朱敛把信封翻过来,封底印着一个模糊的指纹。 “王承恩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差,他的笔迹连扫洒的太监都认得出来。” 他将信封放回案上,目光落在黑衣人脸上。 “你翻墙的手法很熟,巡城换岗的间隙也摸的透,这种本事可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 黑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仍旧咬着牙不松口。 朱敛也不急着逼问,只是撑着案沿站起身。 缠着白布的左臂垂在身侧。 “赵纯孝,把人押下去,等天亮再审。” 赵纯孝愣了一瞬,马上明白过来,挥手让锦衣卫将人带走。 帐帘重新落下,烛火在风里摇晃。 因为不想看了,朱敛坐回案边,盯着密信看了许久,还是没有拆开。 城外炮声又密集起来,震的帐顶积雪簌簌往下掉。 赵纯孝走到帐口,朝外看了一眼,转身低声说。 “陛下,城头守军换防了,要不要您歇一歇?” 朱敛摇头,站起身抓起挂在架子上的披风。 “走,上城头。” 北风灌进披风里,吹的衣摆猎猎作响。 朱敛刚踏上城墙,就听见箭楼方向传来一阵喊杀声。 赵纯孝脸色一变,抽出腰刀护在朱敛身侧。 “有敌袭!” 话音未落,一队白甲兵已经从城墙拐角处冲了出来。 领头那人手持骨朵,直奔朱敛扑来。 守军反应不及,被白甲兵撞开一道口子。 朱敛没有后退,左手抓起旁边士兵手里的盾牌横在胸前。 骨朵砸在盾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木盾当场碎裂,朱敛整个人被震的往后踉跄两步。 左臂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的传进耳膜,白布瞬间被血浸透。 那白甲兵得势不饶人,抡起骨朵再次砸下。 朱敛咬紧牙关,右手猛的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枪。 枪口直接顶住白甲兵面甲的缝隙。 扳机扣下。 铅弹轰碎了白甲兵的头颅,无头尸体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鲜血在空中炸开,溅了朱敛一脸。 尸体被他踩在脚下,高举染血的燧发枪,对着城头明军怒吼。 “建奴的刀斧砍不死大明的皇帝!杀!” 这一声吼划破了城头凝固的空气。 守军群情激愤,疯了一样朝白甲兵扑过去。 刀斧砍进肉里的声音接连响起,惨叫声和怒吼声混在一处。 朱敛站在无头尸体上,左臂无力的垂着,右手握着燧发枪却纹丝不动。 赵纯孝带着锦衣卫杀进人堆,刀光过处白甲兵接连倒地。 城头守军硬是将冲上来的建奴赶了下去。 朱敛从尸体上跳下来,左臂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但他没有吭声,只是把燧发枪重新插回腰间。 城下传来一阵骚动。 朱敛走到墙垛边,朝下望去。 皇太极坐在马背上,面色惨白,胸口那片龙袍已经被血彻底浸透。 他死盯着城头,目光穿过硝烟和血雾,准确的落在朱敛身上。 两人隔着城墙对视。 朱敛抬起右手,拍了拍胸口染血的龙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皇太极喉间滚出一声闷哼,猛的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中军大旗剧烈摇晃,建奴后阵瞬间乱成一团。 城头守军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有人举起长矛,有人挥舞战刀,所有人都在高喊着同一句话。 “陛下万岁!” 朱敛转身走下城墙,左臂的血顺着指尖滴在雪地里,染出一串刺目的红点。 赵纯孝追上来,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抬手拦住。 “传令下去,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追击。” “遵旨。” 朱敛走回临时军帐,军医已经候在帐内,看见他进来立刻跪下请罪。 “臣该死,没能护住陛下。” 朱敛在案边坐下,把左臂放在案上。 “接骨。” 军医不敢多言,取出夹板和药膏,小心的给他正骨。 骨头归位的瞬间,朱敛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出声。 白布一层层缠上去,很快就把整条左臂裹的严严实实。 军医包扎完毕,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陛下,您这伤至少要静养一个月,千万不能再用力。” 朱敛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案上那封密信。 赵纯孝走进帐内,躬身说:“陛下,建奴已经退到五里外扎营,中军大旗一直没再竖起来。” 朱敛点头,拿起那封密信在烛火上烤了烤,火漆软化后被他撕开。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朱敛看完,将信纸丢进烛火里,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很快就烧成灰烬。 “把那个黑衣人带上来。” 片刻后,黑衣人再次被押进帐内。 朱敛抬眼看着他,语气十分的平静。 “王承恩在信里说,他在宫里埋了三十七个人,分布在各处宫殿和衙门里。” 黑衣人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还说,你是其中之一,专门负责送信出宫。” 朱敛站起身,走到黑衣人面前。 “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 “一,把宫里那三十六个人全部供出来,朕留你一命。” “二,嘴硬到底,朕让你看着那三十六个人一个个被找出来凌迟处死,最后轮到你。” 黑衣人跪在地上,浑身不停发抖。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臣招,臣全招。”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穷寇莫追 朱敛把信封推到灯下,“搜过了吗?” “搜过了,身上有半块腰牌,做工粗劣,临时仿造的。真正怪的是,他脚底沾了北门内巷的泥。” 朱敛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北门内巷,离宫里送药的那条道近。” 赵纯孝抬头,“陛下是说,这人和宫里递信的路子接上了。” “别急着下结论。” 朱敛拿起信封,没拆,只在烛火前照了一眼封口。 “能把名字送到皇太极手里,说明这封信不止是送出去,是要让咱们看见。” 赵纯孝脸色一沉,“钓鱼。” “对。” 朱敛把信又放回去,“今夜抓人,抓的太巧了。皇太极前面故意退兵,后面又来个王承恩的信。一个叫你追,一个叫你疑,都是冲着城里这口气来的。” 赵纯孝沉默片刻,开口时嗓音低了些,“那这信,还拆不拆。” “拆。” 指甲沿着火漆边缘一划,朱敛抬手按住封口,封蜡裂开一道细口。 信纸抽出来时,只闻到一股墨味。 字数不多,三行,句句都短。 赵纯孝凑近了些,看完脸色当场变了。 “他让皇太极今夜别退,说城里火炮已空,城门虚开,只等北军一出就可围断。还说……还说朱敛左臂已伤,明军士气正散,今夜若不追,后头再无机会。” 朱敛看完,没有立刻出声。 信末还压着一句,写的更重,特意留给皇太极看的。 “城中可借王承恩之名,开内门一隅。” 赵纯孝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案边扣了下,“这是想把内门也做成诈口。” “他没想让皇太极真信谁,只想让皇太极知道,城里有人能配合。” 朱敛把信纸折起,折角压的很整。 “这封信要是传到建奴那边,皇太极会怎么想。” 赵纯孝眼里沉了下去,“他会认定城里有人通内。到时他就能顺着这条线,去找咱们谁在宫里,谁在军里,谁还跟外头有来往。” “对。”朱敛把信递给赵纯孝,“这不是求援,是引线。” 帐外风声比方才大了,吹的帐布一阵阵鼓起。 赵纯孝捏着信,指节绷的发白,“王承恩的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别替他下定论。” 朱敛道,“今夜能把这封信塞到皇太极手里,也能把别的信塞到别处。王承恩若真要通敌,不会只送一封半截话。” 赵纯孝抬眼,“陛下的意思,是还有第二层。” “嗯。” 朱敛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城头灯火未灭,值夜的守军来回巡查,脚步声压的很低。 远处北面,建奴退军的火把只剩细线,正在雪幕里一点点往黑处沉。 “把那黑衣人带来。”朱敛开口。 人很快被押到帐前。 那人个头不高,肩膀却紧,手脚都被绑住,仍强撑着抬头。 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盯着朱敛时,没有半分慌。 赵纯孝上前一步,刀尖点在他胸口,“谁让你送信。” 黑衣人不答。 “王承恩?” 仍旧没有答话。 朱敛抬了抬手,示意锦衣卫扯下他头上的黑布。 灯火照上那张脸,黑衣人脸上没有多少惊慌,早就等着这一刻。 “你认得朕。” 黑衣人咧了咧干裂的嘴唇,嗓子被风雪磨的发哑,“陛下要想听真话,就别问小的这封信是谁写的。” 赵纯孝骂了一声,“这张嘴还挺硬。” 朱敛拦住赵纯孝的刀,“那朕问你,信从哪里来。” 黑衣人瞥向案上那封拆开的信,视线在封口处停了半刻,才开口回话。 “从一处没人知道的门出去,又从另一处没人看见的门回来。” 赵纯孝听的脸色难看,“全是废话。” “这话有用。” 朱敛接过那句话,“他是在说,送信的人走了宫里内外两道口子,有人接应,也有人放行。” 黑衣人的眼皮抖了一下,终于不再装哑。 “陛下聪明,可聪明人也会栽在聪明上,今晚若不是皇太极退的快,这封信已经能把你们城里的门撕出缝来。” 朱敛看着他,没笑,也没怒,只问,“王承恩给了你什么。” “一条命。”黑衣人答的干脆,“还有一条出路。” “出路在哪。” “北边。” 赵纯孝手一紧,“他果然想借建奴退兵,接人出城。” 朱敛却没有接这话,只把目光落回信纸上。 那行开内门一隅,写的不重,可每一笔都落的实。 他知道,这不是一时起意。 宫里有人动了手。 风从帐口穿进来,吹的烛火往一边歪。 朱敛伸手按住灯盏,光又稳了些。 他转头看向赵纯孝,“今夜不追,收网。” “怎么收。” “把这封信,再送回去。” 朱敛把信纸重新折好,递给锦衣卫指挥使。 “封口换成新的,字迹别动。找个能跑的,把它塞进建奴斥候的眼皮底下。” 赵纯孝一怔,“陛下要让皇太极以为,王承恩还在递。” “对。”朱敛抬眼,“还要让他觉得,城里这条线没断。”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有人掀帘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北城墙外抓到两个建奴探骑,正往内巷摸,嘴里喊着,要见写信的人。” 朱敛的手停了一下。 赵纯孝反应过来,沉声道,“他们来认路了。” 朱敛望向帐外黑压压的夜色。 灯火映在他眼底,薄薄一层。 “把人带上来。” 还没进帐,外头又有人急报,那两名探骑。 “陛下,北门外第三道箭楼下,有黑影翻墙。” 赵纯孝转头就要出去,朱敛却快一步抬手。 “别追的太快。” “为何。” 朱敛盯着帘外,声音压的极低。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王承恩这名字,是谁替他写的。” 帘外脚步越来越近,黑影已经贴到帐边。 锦衣卫按刀守住出口,火光在帘缝外一晃。 一只手正搭上门边,骨节细长,袖口却沾着北风吹来的碎雪。 下一息,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黑衣人弯着腰冲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卷信。 开口第一句就卡在喉咙里。 “陛下,王公公让小的来报,皇太极已知内门之事,要今夜再开一次。”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计中计 殿外传来长喝。 “王承恩到。” 帘子被掀开,冷风卷着雪粒钻进殿里。 王承恩被两名锦衣卫押着进来。 发髻散了半边,外袍上还沾着雪水,走一步,脚下便落下一点湿痕。 朱敛从台阶上下来,袖口擦过灯影,在他面前停住。 “松绳。” 赵纯孝抬手,刀锋一闪,麻绳断成两截,落地时闷响一声。 王承恩肩头一松,额角的汗和雪水混在一处,顺着脸侧往下淌。 户部尚书手里的笏板撞在地上,殿中细碎的响动一下子散尽了。 “王承恩掌管内务,今夜竟替建奴传信,城中门户哪还有秘密。” 朱敛没有去看满殿官员,只将目光落在王承恩脸上。 “谁让你来的。” 王承恩从袖中摸出纸条,双手捧着递上去。 “奴才依着陛下的吩咐,把话送了出去,接信的人改了路,想顺着北门内巷摸进来,奴才怕坏了陛下的局,便叫人扣下了。” 殿里静的发沉,连烛火都矮了一截。 兵部尚书额角挂着汗,顺着鬓边往下滑,落进衣领里。 朱敛接过纸条,递给赵纯孝。 “认认是谁家的笔。” 赵纯孝展开纸条,指腹在纸面上压过一遍。 字迹细瘦,起收整齐。 满纸都是官样,半点内侍写字的毛边都没留下。 朱敛转身上阶,撩袍坐下。 “这封信从头到尾,就是朕要它送出去的。” “这条线本来就不干净。” 他朝殿外扫了一眼。 “朕不挂饵,鱼不会露头。” 赵纯孝立在阶下,抖了抖纸条。 “黑衣人鞋底带着北门内巷的泥,腰牌也是新打的。人能摸到内廷外道,靠的必定是后头这只手。” 朱敛的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一掠过。 “兵部右侍郎,出来。” 文官队列靠后的中年人慢慢抬起头。 官袍穿的平整,只是袖口被捏的发皱,连这点褶皱都透着紧绷。 “臣在。” “今夜宫外递出去的内城图,是你批出去的。” “臣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一份。” 王承恩捧来一卷纸。赵纯孝接过去,直接扔到那人脚边。 图纸摊开,北门,粮仓,箭楼,内巷,一处处都标的明白。 朱砂圈着的地方,正是黑衣人摸过的巷子。 右侍郎低头看着图,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图臣只经手过一回,送去的是校对本。” “校对本也够了。” 朱敛指节敲在案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你在兵部十年,管过城防和粮册。你手里能拼出来的那一段,才是建奴要的。” 右侍郎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几乎要滴到衣襟里。 “陛下若认定臣有罪,何必再问。” “因为朕想听你自己说,替谁送的。” 几名武将按住刀柄,刀鞘在手边轻轻蹭了一下。 右侍郎目光从两侧扫过,落回地上的图卷。 “臣只想活命。” 殿里有人骂出声来。 右侍郎肩背一塌,整个人瘫软下来,骨头都酥了。 “京里这场仗,谁都知道守不住,粮不够,银不够,火器也不够,臣替自家留条路,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把路递给建奴。” 赵纯孝往前迈了一步,靴底压住地上的尘土。 “城门一开,百姓也得给你让路。” 右侍郎梗起脖子,喉间滚出一口硬气。 “朝廷挡不住,谁给兵部的人留活路。” 朱敛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抬手点了点案上的粮册。 “你收辽东军的空饷,把仓里的实数改成虚数,运到北边的火药抽走一半。你说朝廷挡不住,朕看,是你把路拆了。” 右侍郎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满殿官员这才听明白。 城防图只是幌子,右侍郎真正卖出去的,是北门的虚实。 谁能调火炮,谁能调粮车,谁能在夜里开门,全被建奴摸的一清二楚。 王承恩递上一页账纸。 “这是北路军今年的火药拨付,右侍郎经手三次,少了两成五。” 又一页纸落下。 “这是北门箭楼换防册,改过三处。” 另外一张纸拍在案上。 “这是你家人昨夜想出城的文牒,盖着兵部私印。” 右侍郎手背全是汗,连官帽下沿都被浸湿了。 朱敛站在他面前。 “写封信。” “写什么。” “告诉皇太极,明日午后,明军出城追击,北门外三十里有伏兵,粮车也在后头。” 朱敛俯下身去,衣袖垂在案边。 “写的真一点,就当是你亲眼看见。” 右侍郎抬起头。 “陛下要拿臣的命,骗皇太极。” “你会写真话送给建奴,写封假话,也不难。” 右侍郎牙关咬出声响,眼底翻出一股狠劲。 “若臣写了,陛下真留臣一命。” “你提笔写。” 朱敛转身走回御阶。 王承恩摆好笔墨,推近砚台。 赵纯孝站在旁边,手按着刀柄。 右侍郎坐到案前,握笔的手指还在发抖。 墨蘸了几次,落纸时却稳了。 “建奴今岁粮绝,军心已疲,明日可诱其南向,设伏于此。” 他写完这句,停了笔。 赵纯孝往前逼近一步。 “写完。” 右侍郎抬眼看他。 “城里这口气,撑不了多久了。” “少废话。” “你们以为抓到我,就抓到线头了。” 右侍郎低头继续写。 “辽东的根早烂了,谁都在卖,只看价高价低。” 朱敛坐在高处,指尖轻叩扶手。 右侍郎吹了吹墨,把信纸举起来。 “这样行么。” 朱敛没有接。 “再加一句。” “什么。” “告诉皇太极,明军明日会从北门出城,追到山谷里去。” 右侍郎眼皮跳了一下,照着写完,随即把笔丢回案上,整个人虚脱般泄了力。 朱敛走到他身后。 “家里还有几口人。” “五口。” “够了。” 朱敛拿过信纸,折好,塞进王承恩手里。 “送去,越快越好。” 右侍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的厉害。 他抬手扯开衣领,一截细小的黑瓷管从里头滑出来,被他用牙咬碎。 赵纯孝长刀出鞘,脚下一错,扑到案前。 还是慢了。 黑血从右侍郎嘴角涌出来,椅子带着人一并翻倒在地。 朱敛抬手,拦住了要冲上去的王承恩。 右侍郎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的厉害。 喉咙里挤出几口气,眼睛死死盯着朱敛。 “晚了,陛下,辽东的根基,已经烂透了。”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再没了动静。 殿里只剩烛花轻轻一跳一跳的细响。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关门打狗 北风刮了一整夜,山谷两边的枯草被雪压伏。 谷口那面小旗却钉在那里,连旗角都不肯翻一下。 皇太极站在坡顶,视线越过白茫茫的谷口,脸色沉的发青。 送信的人跪在雪地里,额头离冻土只剩半寸。 冻裂的嘴唇反复念着那几句话。 明军明日出城,北营已经空了。 粮道放开,兵马全调去了东门。 “消息从哪里递送出来的。” 那人赶忙抬起半张脸,雪沫沾在睫毛上,回话时舌头都打结。 兵部里头递出来的信。 沈崇岳亲手封口,走的是王承恩那条线,错不了。 皇太极没有立刻答话,视线仍停在谷口那条窄路上。 谷地两侧坡势不陡,中间只容一队车马通过。 兵进去能合围,人退出来也能据守。 三千伏兵从两边压下,足够把那支明军填进雪窝子里。 “埋伏照旧。” 皇太极说道:“明日清晨,等他们进来。” 夜里,军帐里的火盆靠着帐壁摆放。 火光照在甲片上,亮处发白,暗处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天色刚亮,谷口外却没有马嘶,也没有车轮声。 只有积雪铺在山路上,白的刺眼。 车队从雪幕后露出来,步兵被重车挡在后面,一辆接着一辆。 骡马拖着车轮陷进雪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上厚布叫风掀起一角,黑沉沉的炮身露了出来。 坡上斥候伏在雪窝里。 看清那片乌黑后,抓起身旁的号角,扯开嗓子喊道。 “炮,是炮车。” 皇太极抬起头时,车队已经压到谷口边上。 几十门红夷大炮用粗绳缚在车架上。 炮口斜指着天,后头还排着一箱箱炮弹。 郑夫人站在最前那辆车上,衣角被北风拽的啪啪作响。 她抬起手,掌心往前一按。 “推过去。” 骡马喷着白气,炮车一寸寸压近谷口。 山上的伏兵没人敢动。 谁都知道,这种重炮一旦摆开,坡上只要露头,就得挨一轮。 多尔衮脸色也沉了。“他们怎么会把这些东西拖出城。” 皇太极盯着炮车后方,眼神慢慢冷下去。 “明军主力没来,来的,是给咱们看的。” 话音刚落,谷口右侧传来急促马蹄声。 赵纯孝带着关宁铁骑残部从雪坡后绕出,数百骑不直冲,只在谷后横开。 铁铲推雪,早埋好的壕沟露出黑口。 后队探马扑过去,马腿一陷,整个人连声都没发出便翻了下去。 “后路断了。” 坡上伏兵开始骚动。 谷口前面的炮车还在往前压,分明就是逼着他们往里缩。 朱敛立在最前那辆炮车旁。 披着灰斗篷,手按炮架,目光只盯着山谷深处。 “开第一门。” 炮手俯身点火,火绳窜出一线红光,钻进炮门。 下一息,山谷里一声沉响。 白烟直冲坡上,碎石、冻土、折断的枯枝一并被掀下去。 近处两排建奴当场翻滚下坡。 “第二门。” 又是一声,接着第三门,第四门,炮声连成一片。 山谷里烟尘翻卷,回音撞着石壁,几乎连不出空档。 坡上的建奴终于撑不住了。 因为想绕开炮口,有人牵马往侧面冲,有人挥刀喊撤。 可退路早被赵纯孝挖死了。 壕沟前头埋了木桩,后头又压了雪。 马一踏空,连人带马全翻进去。 关宁残骑趁势冲出,用短弓和长枪堵住谷尾,专挑乱了阵的地方下手。 一轮炮火接一轮,整座山谷都在冒烟。 雪被震落,砸在尸身上,很快就染成灰黑。 皇太极站在坡顶,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掌按着马鞍,指节发紧。 “退。” 多尔衮一愣。“现在退,伏兵全没了。” “再不退,连你我都走不出这道谷。” 皇太极看着谷口那排炮车。“朱敛等的就是咱们往里压。” 号角一响,山坡上残存的建奴开始往后撤。 可撤到半路,又一阵炮声追了上来。 前头炮手把剩的几门炮抬正,炮口压低,专打退路。 石块滚落,马匹受惊,队形当场散开。 朱敛没再看坡上,转而望向谷底那片还在冒烟的残阵。 “收炮。” 车队缓缓停下。烟雾里,有人拖着一具尸身往外走。 那尸身身上套着大明蟒袍,胸前补子还在,肩头却沾满泥雪。 赵纯孝看见,脚步便慢了。 “陛下,这人……” 话没说完,那具尸身被翻过来,露出半张脸。 胡须剃的极短,皮肉被火燎过,眉骨上还有旧刀疤。 李永芳。 朱敛站在炮车边,看了那张脸一眼。 “活捉的。” “没死透,刚才装死,被人从坑里拽出来。” 赵纯孝道:“身上还套着蟒袍,藏的倒深。” 李永芳趴在雪里,呼吸一口一口往外漏,胸口却还在起伏。 他抬眼看见朱敛,喉间挤出一声低哑的笑。 “皇上,久违了。” 朱敛抬手一指。“绑起来,押回去。” 李永芳被拖起时,眼睛仍朝山坡上瞟,在等什么。 朱敛看见了,没问。 这一场伏杀打空,山谷里剩下的伏兵尸体堆了半坡,活口寥寥。 建奴退出谷口时,阵脚已经乱了,连旗都歪着。 朱敛望着他们撤走的方向,开口就是一句。 “皇太极这回,吃的够重。” 赵纯孝握着刀,刀口还在滴血。 “要追吗。” “追什么。” 朱敛道:“路冻死了,兵也冻死了。追上去,咱们还得掉半条命。” 赵纯孝没再问。 他知道,这一仗打到这份上,已经够了。 山谷口的炮车慢慢往后挪,车轮压过雪面,拖出一长串痕迹。 李永芳被押在中间,头发散在肩上,嘴角还沾着黑灰。 他忽然偏过头,看向朱敛。 “今日这一局,真够狠。” 李永芳喘着气,笑的发哑。 “可你别高兴太早。我活着,皇太极就知道,京师里头还有别的口子。你今日砸了山谷,明日照样有人去南边开门。你守的住一处,守不住所有处。” 朱敛脚步没停,只回了他一句。 “那就从你身上问。” 李永芳被拖着往前走,再没开口。 风更冷了些,山谷里只剩炮烟和尸气,混在一处,压的人胸口发闷。 朱敛站在谷口,望着建奴撤远,抬手扣紧斗篷。 这一战,赢的干脆。 可李永芳那句话,还是在他耳边留下一道痕。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枭雄退兵 捷报送进城时,天还没全黑。 驿卒满头大汗,跪在午门外,手里的信封都被攥皱了。 “北面大捷,建奴伏兵尽破,李永芳活捉。” 这八个字一出,宫门前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高声报进殿里。 百官在奉天殿前站了半日,听见这句,脸上才终于露出活气。 有人当场跪下,连叩数头。 “天佑大明。” “陛下圣断。” “这仗要是没有陛下,京师难保。” 朱敛站在殿阶上,没接话。 把捷报扫了一眼,递给赵纯孝。 “皇太极退兵了。” 赵纯孝点头。“谷口一破,他再压下去,后头就得断粮。雪还在下,山道封了,南下这口气,他接不住。” “他会退的很快。” “会。” 朱敛转身,朝城头走。 风从城外吹上来,带着一股炮火烧过的焦土味,混着雪气,往人领口里钻。 城头上,残雪压在垛口边,远处的建奴营地已经开始拔营。 火把一支支熄灭,黑线在夜色里慢慢往北缩。 赵纯孝站在旁边,盯着那片火点,半天没开口。 “要不要趁势追一程?”他问。 朱敛看他一眼。 “追到哪?” “至少咬断尾巴。” “咬断了,咱们拿什么回来?” 朱敛把手按在城砖上。“关宁铁骑剩多少,你心里有数。京营折了大半,火药、粮草、马料,全算着用。这个时候出城远追,赢了也填不满窟窿。” 赵纯孝没作声。 这话难听,却是真话。 皇太极也明白,自己讨不到便宜。 京师这块铁板,火器、坚城、粮道、雪天。 一层层叠上去,已经把他南下的劲头磨的差不多了。 远处又亮起一串火,最后一批军帐被点着,方便撤兵时照路。 朱敛看着火点,忽然开口。 “把李永芳押过来。” 人很快被带到城楼下。 李永芳被捆的结实,脸上还算平静,早猜到自己会有这么一遭。 朱敛倚在垛口,居高临下看他。 “你在建奴那边,值多少?” 李永芳没回避。 “看陛下要什么。” “我要马。” 李永芳苦笑了一下。 “陛下开口倒利落。” “十万匹。” 风大,旁边的赵纯孝都听的一愣。 李永芳盯着朱敛,看了好一会儿。 “皇太极要是不给呢?” “那就接着打。” 朱敛道:“京师保住了,下一次,他还想南下,就得想清楚马蹄够不够。” 李永芳垂下眼,半晌才点头。 “我可以写信。” “写。” “可皇太极未必认我。” “他会认。” 朱敛看着北方。“你是他从辽东拖过来的旧人,最晓得他的脾气。你写的字,他会看。” 李永芳没再讨价还价。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眼下还拴在这座城上。 退兵的号角在北面响了一次。 隔的远,听不真切,还在风里绕。 赵纯孝转过头,望着城外。 “这次退兵,损了他们多少?” “伏兵三千,去了一半有余。” 朱敛道:“山谷里的残阵,够皇太极肉疼几个月。” 赵纯孝点了点头,脸上总算松了些。 可朱敛没松。 他看见北面军营撤的干净,连粮车都走的整齐。 便知道皇太极这口气并没散尽。 输了这一局,枭雄只会把刀藏的更深。 “陛下。” 王承恩从城下上来,手里捧着一卷账册。“李永芳的赎金,怕的从这边开口。” 朱敛接过,翻了两页,目光在末尾停住。 一行字压的很重。 上万匹战马,外加草料、鞍具、冬衣若干。 赵纯孝扫了一眼,喉咙动了动。“真给了这么多?” “不给,李永芳就回不去。”王承恩回道。 朱敛把账册合上,递回去。 “那就收。” “收完怎么送?” “让人亲自押过去。” 朱敛道:“告诉皇太极,马能换命,命能换马。下回再来京师,先想想自己还能拿什么。” 王承恩低头应下。 城头外,建奴大军已经退成一线细黑,往北边慢慢挪。 这一场仗,算是收了尾。 没有大捷后那种松快,只有一层层压下去的空。 朱敛站在风口,盯了许久,才转身下城。 回到殿内时,户部尚书跪在那里,膝盖前摆着账册。 朱敛看见那册子,脚步停了一下。 “念。” 户部尚书头垂的更低,声音抖的厉害。 “陛下,京师守住了,可国库已空。各处军饷、抚恤、修城、赈灾,全压在眼前。还有郑家海商那边,之前为运炮船借出的银子,一共三百万两,如今账目还在。” 殿里刚刚升起来的气息,被这句话压的往下坠。 百官脸色各异,有人交换了个眼神,很快垂首。 朱敛伸手,接过账册。 封皮很厚,翻开以后,内页却轻的刺眼。 每一页都写着欠,欠,欠。 欠军饷,欠工料,欠船银,欠粮草,欠抚恤。 朱敛看了一会儿,把账册丢到案上。 声音不大,落在殿里却干脆。 “这就是你们给朕守出来的江山。” 户部尚书俯的更低,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臣等无能。” “无能就去算。” 朱敛道:“算清楚谁吃了,谁挪了,谁往外头掏了银子。拿这本账来给朕看一遍,朕要知道,三百万两从哪里漏出去的。” 户部尚书喉咙发紧。“陛下,这银子,怕是填不平。” 朱敛抬眼。 “填不平,就去找能填的人。” 殿中一阵发冷。 有人听见这话,背上汗毛竖了起来。 朱敛伸手,把账册从案上抽过来。 当着满殿人的面,双手一撕。 纸页裂开的声响清脆的很。 一页接一页,被他扯成两半,碎纸落了满地。 户部尚书脸色白的吓人,连跪姿都险些散了。 “陛下……” “辽饷不加。” 朱敛把最后一截纸扔下。“不许从百姓身上再刮一层。” 殿中几位大臣抬头,神色各异。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脸色更难看。 朱敛扫过他们的脸,手指在案边点了两下。 “钱,从该出的地方出。” “江南?” “对。” 那两个字一落下,殿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朱敛没理会,转头看向王承恩。 “传旨,朕要南巡。” 王承恩一怔,俯身道:“奴才领旨。” 朱敛手还按在撕开的账册上,指腹沾了纸屑。 “再开诏狱。” 他道:“把里头最能熬的那几条命,全给朕放出来。” 殿上静的发空。 王承恩抬头看他,停了半息才问。 “陛下,要那些人做什么?” 朱敛转身,目光从殿外扫过去。 “去江南,收账。”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满目疮痍 京师的城门守住了。 城外的雪地里还压着尸首。 清理残局的杂役把脸裹在厚布后面,拖着木板走过雪泥,板角带出一道道血痕。 城南空院塞满了逃难的百姓,火盆和草席早已分光。 稀粥端到棚口,送碗的人还没松手,后头的人群便朝前挤来,碗沿边全是伸来的手。 药铺门前的队伍排到了街角。 郎中顾不上抬头,手里的银针起起落落。 “发热的去左边,咳血的往后站着。” 朱敛走出东华门,迎面撞上烂草腐肉和药渣的气味。 鞋底踩过石阶,视线越过外头连成一片的破棚。 赵纯孝跟在侧后方。 “城外埋的太密,等雪化了,尸水漫出来,棚子里的人最遭殃,得趁早把瘟疫挡住。” 王承恩拢着袖子回禀。 “太医院已经派人去照看了,只是赤芍和黄连全城都找不到了。” 朱敛沿着石阶走下去,甲叶一阵相撞,守军纷纷跪倒,膝盖砸进泥雪。 他没有应声,径直走到棚边,那里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孩子脸色蜡黄,额头覆着一块破布,黑灰沾在布面上,边角已经干硬。 妇人认出朱敛,破碗在掌中滑了半寸,碗底撞到膝盖。 “陛下。” 她的嗓子干哑,每个字出口都磨的发疼。 朱敛看着孩子。 “烧了多久。” “三天了。” “这三天没有吃药?” “城里的药铺空了,官爷说等下一批,可我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药还没送来。” 妇人眼眶通红,手指抠着缺口的碗沿。 朱敛抬手拦住想要上前的赵纯孝。 他看了一眼烧的迷糊的孩子,偏头交代。 “把宫里的备用药搬出来,救重症。” 王承恩领命退下。 妇人双膝一软就要往泥水里跪。 朱敛伸手架住她的胳膊。 “活下来再谢。” 妇人抱着孩子拼命点头。 周围难民眼里的死气散了几分。 朱敛很清楚,这点盼头撑不了太久。 京城里头靠火炮和城墙续命,城外这些草芥靠的只有命。 暖阁内。 户部新呈上的账册比昨日厚了一倍。 朱敛靠在椅背上,没有翻页。 “报。” 户部侍郎跪在金砖上,脑门贴地。 “战损名册核了一半,抚恤银缺口二十万两,外城药材米粮一天一个价,再拖三日必生民变。” “变给谁看。” “灾民心浮,若有人暗中挑唆,后果不堪设想。” “谁在挑唆。” 侍郎哑了声。 朱敛翻开账册,指尖重重戳在一行朱砂批注上。 “这笔银子去哪了。” 侍郎看清那行字,冷汗砸在砖缝里。 “是兵部走的旧账,银子在半道上被人截留了。” “截留的是谁。” 侍郎嘴皮子直打哆嗦。 “是江南几家大绅户,借着采买军需的由头,把公家银钱洗成了私人的地契和盐引。” 他一口气倒干净,死死趴伏在地。 “还有郑家船队替朝廷运送火炮粮草的垫付,三百万两还挂在账上。” 大殿内鸦雀无声。 王承恩低着头,连呼吸都放缓了。 郑家这笔乱账,扯碎了朝廷的遮羞布。 朱敛合上账本。 “宣郑夫人。” “郑家已经递了牌子,人还在路上。” “等。” 日头擦着宫墙落下。 郑夫人穿着一身素绸迈进门槛。 她走路时袖口收的很紧,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管事。 朱敛抬手免了她的礼。 “账簿看了吗。” 郑夫人直起身。 “看了。” “郑家垫付的银两,朕心里有数,这笔账总要结清。” 郑夫人迎上他的视线。 “陛下若要平账,郑家可以再调一批福船南下运粮,前提是沿河的盐商粮商得把路让开。” 朱敛盯着她。 “你敢替他们开价。” “臣妇是替陛下铲平路障。” 郑夫人答的滴水不漏。 “江南水深王八多,朝廷光顾着挥刀子,不把下头的水路堵死,银子还没出江南就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赵纯孝在旁边听的直冒冷汗。 朱敛靠回椅背。 “你倒是胆大。” 郑夫人瞥了一眼案桌上的账本。 “陛下既然定下南巡,臣妇不敢藏私,这三百万两的窟窿,得拿江南盐引和漕运来填。” “你能引路。” “能。” “要什么赏。” 郑夫人停顿了片刻。 “只求郑家船队南下时,沿途关卡能行个方便。” 朱敛没有接话,随手将账册推到案角。 “摆驾诏狱。” 殿内几人同时抬头。 “把底下关着的疯狗全放出来。” 朱敛站起身。 “会算账的,敢杀人的,还有命硬的,全给朕挑出来,朕南巡要用刀,不用只会喷口水的御史。” 王承恩躬身退下。 诏狱地底阴湿。 朱敛顺着长阶往下走,墙壁上的桐油灯火被风扯的东倒西歪。 生锈的铁门一扇扇推开,铁链拖拽在青石板上,刮出动静。 昔日手段最毒的狱卒跪在过道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朱敛停在最深处的死牢门外。 牢房里盘腿坐着三个人,手脚全挂着重枷。 脸色灰白,眼底透着凶光。 朱敛打量了他们一眼。 “报上名来。” 左边的人抬起头。 “孙宽。” 中间的人吐出一口血沫。 “杜四海。” 右边的人咧开嘴笑了。 “周全。” 朱敛点点头。 “听说你们会扒皮,也会抽筋。” 三人互相对视,谁也没吱声。 “朕要去江南收账。” 朱敛隔着铁栅栏看着他们。 “愿意干活的,今晚就能见着外头的月亮,办成一件差事,销一笔旧账,要是办砸了,朕亲手剥了你们的皮。” 孙宽晃了晃手腕,铁链砸在铁柱上当啷作响。 “收谁的账。” “收江南盐商和粮商的账,收那些端着朝廷的碗,还要砸朝廷锅的狗东西的账。” 周全嘴角的笑意收敛干净。 “江南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去收账的,怕是没命活着出城。” 朱敛抬手示意王承恩拿钥匙。 “朕给你们开路。” 沉重的铁锁哗啦坠地。 牢门轰然洞开,地牢里的阴风打着旋往里灌。 朱敛转过身,大步朝来时的阶梯走去。 “从今往后,你们只认朕的令。” 身后的黑暗中,三道拖着铁链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剑指江南 南巡的龙船停在运河口时,天还阴着,河面宽。 水色发沉,风从两岸柳梢间刮过去,带着湿冷的腥气。 朱敛站在船头,抬眼看了看前方的水道。 “前头就是江南界了。”王承恩在旁边道。 “嗯。” 赵纯孝穿着一身便装,腰间仍带刀,站在另一侧,目光扫过岸边那些搬货的脚夫。 “人不少。” “越往南,越不缺人。” 郑夫人从后舱出来,发髻梳的整整齐齐。 因为船身极稳,几十条大船压在水上,船队跟在后头一字排开。 她走到朱敛身侧,低声道:“运河这一路,表面上平的很,到了前头几处埠头,才算进了他们的地界。” “谁的人?” “盐商,粮商,漕帮,还有几个借着修堤名义吃河银的官绅。” 郑夫人说,“这帮人最会看风向。陛下北边刚赢了,他们嘴上恭顺,手里照样能卡住米粮和船票。” 朱敛靠着船栏,手指敲了下木面:“朕这趟来,就是叫他们知道,风向也能改。” 郑夫人看他一眼,没多劝,只把手里那份沿河名册递了过去。 “从这几处入手。第一站到淮安,那里有几家盐课大户,跟京里也有牵连。第二站若往下走,苏州、松江、常熟,全是钱袋子。” 朱敛翻开看了两页,合上:“诏狱那三个人,已经放了?” “放了。”王承恩回道,“随船在后头。沿途若遇阻,让他们开口。” 朱敛点头,回身看了看身后的五百御林军。 这些人不算多,可个个都是北边活下来的。 身上还带着血战后的硬气,站在船舷旁,没人多说一句。 郑夫人见了,眼底也浮出一点意外:“陛下带的人不多。” “够用。”朱敛道。 船队缓缓离岸,铁锚收起时,水面划开一道长痕。 沿岸百姓站的远,不敢靠近。 只在远处看着这支船队往南去,有人认出龙旗,忙拽着旁人下跪。 朱敛没看那些人,只盯着水面,船行半日,天色转阴的更厉害。 到了傍晚,前头探船回报 运河中段漂着东西,王承恩去看,回来时脸色变了些:“陛下,前头水面上,漂着尸体。” 朱敛抬眼:“多少?” “看不清,数的见的,至少几十具。” 船队慢了下来,赵纯孝手已经搭在刀柄上:“谁的人?” “还没捞上来。” 朱敛没有立刻下令,只让船靠边。 河岸两侧树影压的低,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雾里隐隐能看见几具黑沉沉的东西,随波打转。 等尸体捞上来,众人才看清,全是无头尸。 尸身泡的发白,衣裳还没散。 胸口处各自用血写了一个字。 每具尸身胸前都是一个退字。 血迹在水里浸过,字边晕开,仍能看出下笔时用力极重。 岸边的脚夫看见这一幕,已经有人往后缩。 有几个船工脸白了,手里的竹篙都险些脱手。 王承恩盯着那几个字,神色沉了些。 “江南的人,给了下马威。” 郑夫人站在一旁,没说话,袖口却轻轻收了一下。 朱敛走到尸身前,蹲下看了看那胸口的字。 指尖从血痕边缘扫过,血还没完全干,显然是刚扔下不久。 “人呢?”他问。 探船回道:“前面河汊口有几条快船,放完尸就退了。对方没留尾巴。” 赵纯孝抬眼看向前头水道:“这是叫咱们回头。” 朱敛起身,朝河面看了一眼。 雾气正从两岸往中间拢,船队被夹在水道中,前后都看不远。 郑夫人低声道:“这手法出自江湖人,也出自商帮的人。敢在运河里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人撑着。” “撑着的人,想让朕怕。”朱敛道。 王承恩看了看那些无头尸,又看向前方河道:“陛下,要不要停船,等岸上查明?” 朱敛没应,抬手指向最前面的尸身:“把那件衣裳掀开。” 两名御林军上前,把尸身外袍撩开半边。 内衬是细棉,胸口却缝着一枚小小的盐引牌。 郑夫人目光一动:“这是淮安盐课的牌子。” 朱敛站直,脸色没半分变化:“送尸来的人,知道朕要去哪儿,也知道朕要查谁。” 赵纯孝沉声道:“他们在试路。” “试朕会不会退,试朕会不会转船,试朕会不会怕江南这口水。” 朱敛抬手,按住船栏,“退字写的极大,心思倒小。” 郑夫人听到这句,唇边极浅的动了一下:“陛下若退了,他们便会往前压。今日是尸,明日就能是火,后日怕是连粮仓都敢烧。” “那就别给他们后日。” 朱敛道,他转头看向王承恩。 “传令,今晚不靠岸,船队顺水前行。前头两条快船去探淮安埠头,若有人设卡,扣人,扣船。” 王承恩立刻应下。 朱敛又看向赵纯孝:“你带一队人,守后船。看住诏狱那三个人,他们若开口,记下来。” “明白。” 命令一层层发出去,船队再动时,雾已经压的更低。 可那几具无头尸还摆在甲板上,退字在火把底下晃着。 有人故意把一只手伸到眼前来了。 郑夫人站在朱敛旁边,轻声道:“江南这边,向来讲体面。上来就扔尸,说明他们急了。” “急,才会露手脚。” 朱敛话说的平,眼睛却盯着前头的水道没移开。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顺,可真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船队继续往前,河面上的风声更紧了些。 前头一盏信火忽然在雾里亮起来。 紧跟着,探船那边传回一声急促呼喝。 “前方埠头封了,有人挂了白幡,堵住水门,点名要见圣驾!” 王承恩眉头一紧,转头看朱敛:“陛下。” 朱敛只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白幡,没有立刻出声。 风吹着水面,尸身上的血字还没被冲淡,因为早就在等。 远处埠头上隐约站着一排人影,朱敛抬手,按住船栏。 “靠过去。” 船头缓缓转向,白幡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水门前的人影也越看越清。 等龙船再近些,岸上忽然有人抬起一盏灯,照向水面。 灯光一落,照出的却不是迎驾的队伍。 而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尸首,每一具都没有头。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撞碎白幡 灯火贴着水面一路晃过去,浮桥外沿露出几具尸首。 白布从颈后垂到腰际,脚踝被水草缠住。 埠头木台上立着挑灯人,黑衣裹身,布巾遮住口鼻,只留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他举灯朝龙船照来,扯着嗓子喊道:“请圣驾回头,江南水深,龙船过不了淮安水门!” 王承恩手中的宫灯被船身一颠。 灯油从灯芯边溅出,落在铜罩上,发出细微的滋声。 郑夫人把沿河名册攥在掌中,纸页被指腹拧出折痕,边角贴住汗湿的皮肤。 赵纯孝抽出半截刀身,刀刃映着水光。 五百名御林军也把手按上刀柄,甲片随着船板起伏轻轻相碰。 朱敛接过王承恩递来的千里镜,沿着岸边打量片刻。 镜筒掠过白幡,停在黑衣人身后的木台上。 木台后立着三列披短甲的人,手里握着刀,脚边摆着弓弩。 灯火只照到他们的靴尖。 白幡和尸首摆在明处,守水门的人全藏在木台后,岸上的灯影照不进那片暗处。 朱敛放下千里镜,问道:“那人还喊了什么?” 王承恩答道:“他还在喊圣驾回头,说淮安水深。” “水深?” 朱敛望着前方封死的水门,掌心按上船栏,木栏被他压的发出一声轻响。 “水再深,也淹不着朕的船。” 王承恩侧身,宫袖蹭到灯架,灯焰随之摇晃起来。 “陛下,可要叫他们交出主事的人,查清尸首的来历?” 岸上的黑衣人见船队迟迟没有靠岸,重新举起灯火,喊声穿过水面。 “圣驾若强行进港,便是自取其辱,淮安百姓也承受不起兵乱!” 朱敛听完这句话,转向船尾,传令把掌舵官叫到船头。 掌舵官领着两名船工赶来,跪在甲板上禀报。 “陛下,水门木栅已经落下,龙船若要硬闯,船首会卡在埠头。” “这道木栅能撞断吗?” “龙船船首包着铁皮,木栅挡不住,船身会有所损伤。” “龙船能闯过去吗?” “能闯过去。” 朱敛抬手指向前方,袖口被风掀到身后:“把满帆升起来,撞过去!” 掌舵官抬头望了他一眼,喉结滚动,俯身抱拳:“臣领旨。” 王承恩面露惊色,赶紧说道:“陛下,前方还挂着白幡,尸首也摆在浮桥上,若是撞过去,岸上恐怕会借题发挥。” 朱敛转身,视线落在他脸上:“他们已经把尸首摆到朕眼前,还怕朕替他们把这场丧事办完?” 郑夫人攥着名册走近一步,声音贴着风传来。 “埠头后藏着弓弩手,龙船撞上木栅,岸上的人必定会放箭。” 朱敛抬起手臂,指向岸边:“让岸上的弓弩手把箭放出来。” 他转身面对甲板上的御林军,衣摆被江风掀的猎猎作响。 “朕要见一见,谁敢站在碎木后接箭。” 传令旗沿着桅杆挥动,船头四面大帆接连升起。 风灌进帆腹,粗绳绷紧。 船工扯动绞盘,船桨从两侧落入水里。 鼓手抡起木槌,鼓声从船头传到船尾,隔着甲板一记接一记的震动。 埠头上的挑灯人察觉到龙船来势。 手腕开始发抖,灯火在他面前摇成一团。 他朝身后急声喊道:“拦住龙船,把沉桩放下!” 木台底下有人拖出粗大的横木。 几名短甲汉子抱起木头冲到水边,想把横木卡进船首。 赵纯孝抬刀指向岸边:“弓手,把短弓挂上弦!” 御林军从背后取下短弓,箭簇扣上弓弦,弓弦一排排绷紧。 朱敛立在船头,长袍被风吹向身后。 龙船掠过水面,距离木栅只剩三十步。 黑衣人举灯喊道:“圣驾停船,淮安知府奉命迎驾,谁敢冲撞水门!” 朱敛没有回话,只把手掌按在船栏上,任由船身带着整片甲板向前压去。 船首铁板撞上木栅,粗木在水门前接连断开,挂满白幡的浮桥从中间塌落,木板带着泥水翻进河里。 浮桥上的尸首被船首卷起,白布拖过泥浆,竹竿一根接一根折断。 白幡落入水中,转眼被浪头扯远。 水门两旁的木桩从河底拔起,泥浆甩上船舷。 几截断木撞在厚重的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船冲进埠头,木台从根部折断。 岸边的黑衣人来不及退开,脚下被碎板绊住,接连滚进泥水。 藏在木台后的弓弩手被断木冲散,弓弦在暗处接连响起。 箭矢落上船板,箭杆扎进厚木,箭尾仍在不停抖动。 “把箭放出去!” 赵纯孝挥刀下令,令声沿着甲板传开。 御林军松开弓弦,箭矢成片飞向埠头。 黑衣人举盾迎住箭矢,盾面接连传出闷响,脚下又被木栅残片冲开,几名持刀汉子失足跌进水沟。 “撤退!” “守住木台!” 两边的喊声挤在一处,岸上的队伍失去号令。 黑衣人撞在一起,转身往仓屋方向逃窜。 龙船撞入埠头,船首卡在断木之间,船尾还在水面上来回摇摆。 甲板上的灯笼歪了几盏,灯油顺着灯罩边缘洒落。 赵纯孝带人跳下龙船,刀背撞开一名短甲汉子,将那人按进泥里。 泥水从对方的鼻翼两侧淌下来。 御林军压住埠头两侧,短弓仍对着仓屋方向。 朱敛扶住船栏,抬脚踏上船首铁板。 靴底落下时,铁板仍在脚下震颤,震动顺着小腿往上窜。 碎木和白幡铺满泥地,尸首滚到埠头边缘。 折断的竹竿插在水中,灯火把每块残片都照的清清楚楚。 王承恩领着内侍搬来踏板。 众人还没走到船头,朱敛已经踏过铁板,立在埠头最高处。 四下逃窜的黑衣人被他收入视线。 他开口说道:“白幡挂的不错。” 几名黑衣人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埠头高处的朱敛,手里的兵器垂在身侧。 朱敛抬手指向满地尸首:“既然是送丧,朕收下了,至于主事的人,朕也要带走。” 赵纯孝押着两名俘虏走来,正要回禀。 埠头后方的仓屋之间忽然传出一阵脚步声。 断木扬起的尘土还在往下落,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从仓屋暗处走出来。 他踩过散落的木板,靴底压住一具无头尸,抬头朝朱敛拱手。 “臣淮安知府,恭迎圣驾。”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刀架脖颈 “臣淮安知府,恭迎圣驾。” 徐文辉站在塌掉的浮桥边,拱手行礼。 官袍被断竹划开几处口子,腰间的印绶却收拾的齐整。 朱敛站在碎木堆成的高处,俯视着他。 “徐知府迎驾,礼数省了一步。” 徐文辉抬起头,拱起的双手没有放下。 “水门突遭盗匪,臣领人赶来护驾,路上耽搁了些,请陛下恕罪。” “盗匪撞断水门,挂起白幡,摆了尸首,又带弓弩守在埠头,徐知府只用一句盗匪,就要朕进城?” “地方盗匪猖獗,惊扰圣驾,臣失察,请陛下入城歇息,臣会查清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徐文辉说的恭敬,话里却留着几层转圜余地。 朱敛看着他身后的仓屋,几个披甲汉子还在拖动碎木,弓弩散落在泥地里。 仓门外摆着几只没盖严的木桶,桶沿沾着桐油。 “这些人也是盗匪?” 徐文辉顺着朱敛所指看过去,答道:“他们是城中乡勇,听见水门有乱,赶来护卫府衙。” “护卫府衙,要把弩箭架在朕的船上?” “乡勇不知圣驾已至,认错了船。” 朱敛从船头走下两步,靴底踩碎一截竹竿,竹竿上还挂着半幅白布。 “认错船,就把朕的龙船撞进埠头?” 徐文辉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仍守着恭敬模样。 “臣已说过,水门被盗匪占据,乡勇只是奉命拦截盗船,事急之下才有误会。” “误会倒多。” 朱敛抬手指向脚边尸身。 “赵纯孝,把衣襟挑开。” 赵纯孝提刀走到尸身旁边,刀尖挑开外衣,沾满腐泥的衣料被扯开,里面露出一块铜牌。 铜牌边缘磨的发亮,牌面刻着淮安盐课司字样。 郑夫人握着名册走近,借着船头灯火看清铜牌,翻开手里的册页。 “牌号在盐课司登记页上,三日前随盐船入港,领牌人写的是盐课司押运吏。” 徐文辉答道:“牌子确实属于盐课司,几日前失窃,落入盗匪手里也有可能。” 朱敛看着地上的尸身。 “这衣服里的淮安盐课牌子,也是盗匪缝进去的?” 徐文辉抬袖擦去额上的汗。 “臣怀疑有人借尸栽赃,故意把盐课牌子缝进尸身衣中,想把罪名扣到淮安官府头上。” “牌子失窃,尸身也让人安排好,白幡还是百姓自挂,弓弩又是乡勇自备。” 朱敛盯着徐文辉。 “徐知府这一路查的很快,连替你遮掩的人都找齐了。” “臣说的每句话,都愿意交给刑部查验。” “刑部还在京城。” 朱敛伸手接过郑夫人递来的名册,翻到盐船入港的登记页。 “徐知府从城里赶到水门,用了多久?” “臣收到消息就带人出城,约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你召集乡勇,挂白幡,摆尸身,落木栅。” 徐文辉躬身说道:“臣来时已有百姓聚在水门,臣只负责驱散盗匪。” “百姓为何知道朕会从此处入港?” 徐文辉没有接话。 埠头后的仓屋里,忽然传来木箱翻倒的响动。 一名被赵纯孝押住的短甲汉子抬头看向徐文辉,嘴唇张了张。 刀柄撞在肩上,他跌回泥水里。 徐文辉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江南水路复杂,圣驾入淮的消息传的快,百姓担心盗匪冲撞龙船,才会赶来相助。” “百姓担心盗匪,就抬着尸首守在水门?” “尸首来自河道,百姓怕晦气入城,挂白幡也是地方风俗。” 朱敛把名册递回郑夫人,手掌落在船栏上。 “朕撞开的木栅,徐知府说是盗匪所为,朕看见的尸首,徐知府说是地方风俗,朕眼前的弩手,徐知府说是乡勇护卫。” 他朝前走了一步,靴尖停在尸身旁边。 “徐知府把脏事都推给盗匪,回头还要朕进城歇息。朕若真进了城,今夜这座水门发生了什么,就由你来替朕写。” 徐文辉的手从袖中抽出,拱手说道。 “陛下误会臣了,臣掌淮安数年,向来恪守职分,若真有官匪勾结,臣愿配合陛下彻查。” “掌淮安数年,连盐课牌子失窃都查不清。” “失窃之事发生在盐课司,臣已责令盐课司补报。” “补报?” 朱敛看向尸身,又看了看埠头残留的白幡。 “死人已经替你把牌子送回来了,徐知府还要补一份文书?” 徐文辉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 “陛下身在水门,所见未必完整,臣请陛下给淮安一夜时间,待臣查明经过,自会将涉案之人送到圣驾面前。” “朕给你一夜,谁给死在水里的人一夜?” 这句话落下,埠头上的风声也清楚起来。 赵纯孝握着刀柄,等候朱敛吩咐,五百御林军分立在船板与泥地之间,刀锋全朝着岸边。 徐文辉抬起头,收起那副恭敬模样。 “陛下,地方官员处置须有章程,淮安府官员的去留,当由吏部核定,陛下此时若凭一具尸身革职拿人,只怕会让地方官心生惶恐。” “你在教朕怎么做皇帝?” “臣只是提醒陛下,朝廷法度不可轻弃。” 朱敛看着他,问道:“朕若不依你说的法度,徐知府要如何?”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敛抬起手,指向泥地上的徐文辉。 “将淮安知府徐文辉,就地革职,拿下!” 徐文辉面孔一变,后退半步,靴跟陷进泥里。 “陛下,臣为朝廷命官,无旨不得擅专,赵将军不敢拿臣!” “朕的口谕还不算旨?” “口谕需有内阁记录,革职拿人更需中旨,请陛下三思!” 赵纯孝一步上前,抬脚踢在徐文辉膝弯。 徐文辉撑着地面倒下,泥水溅到袍袖。 未等他爬起,赵纯孝已经扯住他的后颈,将人按在地上。 钢刀出鞘,刀锋贴住喉结下方,颈侧渗出血珠。 “陛下口谕在此,臣只听陛下。” 赵纯孝手腕往下一压。 徐文辉的呼吸立刻变的短促,双手撑住泥地,指尖沾满黑泥。 王承恩站在船板边,低声说道:“徐知府,陛下面前,别再拿章程遮脸。” 徐文辉抬头看着朱敛,胸口起伏了几下。 朱敛走到他面前,隔着几步泥水停下。 “朕给过你解释的机会。” 徐文辉唇边忽然露出笑意,听的赵纯孝手腕又沉了几分。 “陛下若杀臣,今夜淮安城内百万石官粮,恐要毁于一旦。”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怒提账本 “陛下若杀臣,今夜淮安城内百万石官粮,怕是保不住了。” 赵纯孝的刀锋贴在徐文辉喉下。 徐文辉颈侧渗血,泥水顺袍袖往下滴。 他双手撑在泥地里,抬头看向朱敛,喉咙每动一下,刀刃就往里压半分。 朱敛问道:“你在城里留了后手?” “臣只留了一句话。圣驾若在水门拿人,城内就有人烧仓。” “你若还活着呢?” “臣还能让他们收手。” “你若死了呢?” “火会一直烧到仓墙倒塌。淮安百万石官粮,连同仓中账册,全成灰。” 赵纯孝手腕下压,徐文辉的下颌被刀锋托高,泥水从指缝里挤出。 朱敛问道:“威胁朕?” “臣在提醒陛下,江南百姓的命,牵在淮安的粮上。陛下若把臣杀了,城中人就会把火烧到底。” 话音刚落,淮安城方向亮起红光。 黑烟越过城墙升空,仓区上方火色翻滚,水门这边也闻到焦木和桐油气味。 郑夫人握紧名册,朝城北看去。 “那是常平仓的方向!” 从水门望去,常平仓上方的烟柱正向西移。 城北屋脊被火光照亮,守城旗影埋在烟里。 郑夫人翻开名册,手指压住其中一页,纸上的墨迹被河风吹的轻颤。 “常平仓离水道近,里面存着各府解送入淮的平粜粮,户部定额和盐运司入仓数都在册上。” 她抬头看朱敛,继续说道。 “近三个月的数目已经对不上。仓中亏空压在那,门阀挪走多少粮,也记在那。” “仓册若烧了,亏空就只剩口供。门阀能把缺粮推给火灾,明日粮价也会跟着涨。” 徐文辉撑在泥里的手掌收紧,指甲刮开湿泥。 “郑夫人只看了几页名册,就敢说江南门阀挪粮,未免把地方账目看的太简单了些。” 朱敛问道:“城里有人等着放火,你刚才亲口说的。” “臣说有人借乱行事,未必与门阀有关。” “为何偏偏烧常平仓?” 徐文辉没答话。 城墙后的火头越过仓顶,几处木梁在火里塌下,闷响隔河传来。 王承恩走到船舷边,伸手指向城内,袖口被火光照成赤色。 “陛下,后船有快舟,调水卒过去还来的及。请陛下下令救火!” 郑夫人看着城北火场,手指压住名册,纸页被汗水浸出褶皱。 “仓外有三道门,平日由府兵轮值。仓墙临着旧河汊,粮包堆到梁下。” “火从仓门进去,守仓的人就已经换了主意。” 王承恩回头说:“后船水卒已经备好水囊,快舟能直接靠岸,陛下只需一句话。” 朱敛没有应他,视线仍落在徐文辉身上。 “常平仓里多少粮?” 郑夫人答道:“按入仓册,百万石上下。足够淮安府撑过冬季,周边州县的平粜粮也从这调拨。” 王承恩接着说道:“这批粮若毁,淮安几府都会受影响。百姓缺粮,城中必定生乱。” 朱敛问道:“生乱之后呢?” 王承恩张了张口,拂尘在掌中换了位置。 “地方官会说圣驾查粮,逼的常平仓起火。百姓只听的到这话,朝廷要担下的骂名不会少。” 徐文辉接过话头,语速快了些。 “陛下若顾念江南,就该放臣回府。臣能调动仓场和府衙的人手,救火、安民、平抑粮价,都需要知府出面。” 朱敛问道:“你调动的人手已经在放火。” “放火的人,不听臣调度。” “你能叫他们放火,却不能叫停手?” 徐文辉喉结滚了一下,刀锋在皮肉上压出血痕。 “臣只负责淮安府政务。门阀私下行事,臣哪里管的住。” 朱敛说道:“你管不住门阀,却管的住常平仓的钥匙。” “管的住入仓的数目。” “也管的住今日水门的弩手。” 徐文辉的面孔被火光照亮,额角的汗水混进雨水,沿着鬓边淌下。 “陛下,臣没有下令烧粮。” “可你知道谁会下令烧。” 徐文辉撑在泥里的手指停在一块碎竹旁边,许久没有挪开。 城内传来两声铜钟,钟声很快断掉。 仓区火色顺风压向城墙,河面漂来几片烧黑的纸角。 郑夫人接住一片。 纸面只剩半个墨字,边缘沾油,烧痕从字根咬到纸心。 她将纸角递给朱敛:“这是仓册用纸。常平仓的账册已经烧起来了。” 王承恩向前一步:“陛下,臣请调后船水卒入城,护住剩下的粮仓。” 朱敛抬起手。 “传令后船,水卒入城。” 王承恩立刻躬身。 朱敛又道:“去封仓门,再控守仓府兵。救火的人归赵纯孝调,敢拦者,就地拿下。” 王承恩转身下令,船板响起急促脚步声。 朱敛重新看向徐文辉。 徐文辉撑起半边身子,刀口随动作划破皮肤,血色沿脖颈落入泥水。 “陛下,仓粮已经在烧。若还不放臣回府,淮安百姓明日就会问朝廷讨粮。” “你倒替百姓想的周全。” “臣是在替百姓求一条活路。” “活路从百万石官粮上开口?” 徐文辉呼吸变的粗重,几次张口,都被刀锋逼回。 “粮烧光了,江南就会缺粮。百姓聚众闹事,船运断在各处,陛下查到头,背着的还是江南民乱。” “你们把粮烧了,再拿民乱逼朕收刀?” “陛下若不救火,淮安城必乱!” “朕已经派人救火。” 朱敛看了一眼城墙后的火色,火光已经压过水门边的灯笼,远处有人在奔跑,喊声隔着烟尘传不清楚。 他收回视线,盯住泥地上的徐文辉。 “会乱的,是你们的账!” 王承恩手中拂尘落回身侧,郑夫人按住名册,赵纯孝的刀仍贴徐文辉喉下。 徐文辉手掌在泥里收拢,指甲折断,泥水从掌缝渗出。 “陛下,火场之事未必能牵到臣身上。臣可以进城救火,去查放火之人。” “你进城,谁守你?” 徐文辉抬头望朱敛,喉下刀锋映着火色,脖颈血线又添一道。 朱敛没再问,转身看赵纯孝。 “传令后船,提一号犯人!” “他们既然敢烧仓册,朕就让活账自己开口。”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狱中恶鬼 赵纯孝领旨,攥住徐文辉的后领,将人拖到船舷旁边。 王承恩收起拂尘,踩着跳板急促走过,匆匆赶往后船。 龙船的船腹抵住埠头。 水浪一下下拍打着木板,后船停在水门外,灯火沿河排开,映的雨丝忽明忽暗。 铁链磕碰船板的动静从后方传来。 越来越近。 王承恩跟在两名御林军身后回到甲板。 那两名御林军押来一个囚犯。 旧囚衣湿透以后紧贴脊背,头发污结成绺,乱须盖住大半张脸。 脚镣已经磨穿鞋面,露出的脚背血肉模糊。 铁链再次落响。 徐文辉的脚跟贴着木板,往后挪了半步。 赵纯孝五指扣进他的肩窝,刀锋重新抵住颈侧:“徐大人,把脚站稳。” 囚犯被押到朱敛面前,抬起头来。 血丝布满双眼,眼皮四周还留着诏狱烙伤后的暗痂。 徐文辉连吞几口唾沫,舌根发硬。 那个名字从齿缝间漏了出来:“陆怀川。” 陆怀川盯着徐文辉,久久没有开口。 脚边的镣铐随着呼吸一下下相撞,冷响断断续续。 “你居然还认得我,徐知府。” 牢中的烟灰熏坏了他的喉咙,每个字都粗哑发涩。 话说到收尾,唇角已经渗出血沫。 三年前,陆怀川担任淮安盐运使,经手淮盐入仓和漕粮转运。 常平仓出现亏空以后,徐文辉递上奏报,将私卖漕粮和侵吞盐课两项罪名全扣在他头上。 陆怀川被革去官职,押往流放之地。 妻儿也遭差役逐出淮安,连几件换洗衣物都未能带走。 押解途中,他写过申辩状。 差役收过徐家送的银票,当面撕毁供词,碎纸散落官道,被车轮碾进泥浆。 案情牵连京城,他又被押入诏狱。 三年里换过几拨审案官员,却无人肯调取他留下的仓册。 徐文辉避开他的注视,干裂的嘴唇翕动几次:“陆大人当年身负贪墨重罪,陛下为何还将此人带在身边?” 铁链拖过木板,刮出刺啦响声。 陆怀川扑向徐文辉。 旁边御林军伸手拦截,人已经撞到徐文辉胸前。 他张口咬住徐文辉肩头。 徐文辉惨叫,双手揪住陆怀川的乱发,身子被扯的向后仰倒。 牙齿嵌进皮肉里,血水灌了陆怀川满口。 两名军士合力掰开他的肩臂,才把人拖离。 徐文辉肩头被撕开一片血肉,官袍裂开,血顺着袖管往下淌。 “把他拖走!” 徐文辉捂着伤口喊道:“陛下,他是疯囚,他的话不能信!” 甲板上,陆怀川被按的半边脸贴住木面。 脚镣卡住脚踝,双手还朝徐文辉抓过去。 “你把我全家送进流放营,今日还敢说我疯?” 朱敛抬了抬手。 御林军松开陆怀川的肩背。 陆怀川翻身坐起,胸口起伏两下,仰头望向朱敛。 朱敛问道:“你任盐运使时,淮安常平仓有多少粮?” 陆怀川的视线落在徐文辉肩头那片血上,答道:“陛下问官账,还是问实账?” “实账。” “常平仓分三库。” 陆怀川声音发哑:“广积库存米三万七千石,丰登库存米一万二千石,永济库存米八千六百石。” 徐文辉忍着伤痛,抢先开口:“账目他早已记错,在诏狱关了三年!” 朱敛掌心向下一压,示意陆怀川继续陈述。 陆怀川抬起被铁链磨破的手,指向淮安城。 “三年前五月,广积库报入粮十二万石,实际进仓三万石。” “其中一万石转入漕运司,剩下八万石,进了徐知府的私账。” 徐文辉骂道:“胡说!” 赵纯孝手腕一翻。 刀锋贴紧皮肉,徐文辉当场收声。 他肩头渗出的血,已经浸透半边官袍。 陆怀川报出第二笔:“三年前八月,丰登库报入粮九万石,实际只收两万四千石。” “账上多出的六万六千石,由盐商万兴号承运,船到淮安后没有入仓。” 郑夫人抬头看向朱敛:“万兴号在淮安有六处粮栈,东平码头就有一座。” 陆怀川接着报第三笔:“去年春天,永济库报入粮十八万石,实际进仓四万八千石。” “徐文辉命人补写旧账,差额交给漕帮转运。” 徐文辉脸上那点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没受伤的手撑在船板上,他额头冒汗急声辩解:“账目可以伪造!他当年负责盐运,自己便有机会改账。” 陆怀川盯住他:“官印被你收走,钥匙也在你手里,我拿什么改!” 朱敛问道:“今晚常平仓有多少粮?” 陆怀川闭上眼,喉间滚过一阵血腥气,才报出数目:“今日申时,广积库空,丰登库空。” 他停了一下。 “永济库只剩三百二十石霉米。” 王承恩脸色发白,手里的拂尘垂到膝边:“百万石官粮,竟只剩三百二十石?” “账上写着百万石。” 陆怀川咳出血沫,抬头看向朱敛:“仓里早空了,火烧不到百万石。” “能烧掉的只有旧账。” “仓底还埋着两名管库吏的尸骨。” 徐文辉挣扎着抬起上身:“陛下,他在胡言乱语!” 朱敛扫了赵纯孝一眼。 赵纯孝抬脚踩住徐文辉后背,把人重新踩伏在泥水里。 朱敛对王承恩说道:“取纸笔,把陆怀川报的每一笔记下来,再派人去查万兴号和漕运司。” 王承恩躬身应道:“奴婢马上安排人手。” “不要从城门进。” 朱敛看向郑夫人:“旧渠能到东平码头吗?” “旧渠让漕帮封锁了三年,岸上的路已经堵死,水道仍能行船。” 郑夫人铺开淮安城图,手指沿着几条窄巷划过。 她指尖划过地图,落在一条藏于民宅之后的水线上:“从此处绕行,半个时辰便能抵达私港。” 徐文辉勉强抬起头。 肩头每起伏一次,伤口便向外涌出一股鲜血。 “您宁肯采信一个重犯,也不肯信淮安知府?” “朕相信账目。” 朱敛俯视着他:“账目不会撕下你的肩肉,也不会跑去常平仓纵火。” “可账目记的清楚,你从百姓碗里拿走了多少粮食。” 陆怀川挣脱身边军士,拖着脚镣踉跄冲向埠头。 两名御林军当即扳住他的双肩。 他吐掉满口血水,手臂越过众人,直指淮安城内。 “陛下,粮食没有烧。” “全藏在漕帮的私港里!”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夜踏私港 陆怀川的手还指着淮安城。 腕上的铁链拖过湿甲板,留下一道带泥的长印。 朱敛转身吩咐赵纯孝:“留下五十名军士看守龙船,徐文辉和陆怀川也押在船上。” 赵纯孝抱拳领命:“其余军士随陛下进城?” “四百五十名御林军,带弓弩,带火油。” 朱敛看了一眼岸边雨幕:“卸去重甲,轻装赶路。” 王承恩听见这句话,几步赶到朱敛身旁。 “陛下,私港藏在城外,漕帮人手又杂又多。您亲自过去,万一撞进埋伏,龙船这边接应不上啊。” “朕去取粮。” “可您是万金之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王承恩伸手拦到半途,袖口沾了雨水,又匆匆收回手。 朱敛扫了他一眼:“朕在北境斩建奴未退半步,还怕几个江南水耗子?” 王承恩嘴唇开合,拂尘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奴婢跟着陛下。” “你留在船上。” “陛下若不许奴婢随行,船上五十名军士也看不住您。” 朱敛没有接这句话,抬步走下踏板。 郑夫人提着城图追到岸边,将一件短斗篷递到朱敛手里。 “西城墙外是旧渠入口,官道已经上锁,走官道会撞见守城兵。” 朱敛接过斗篷,仍拿在臂弯里:“你带路。” 郑夫人卷起城图,转身踏上埠头旁那条窄泥路。 赵纯孝点出四百五十名御林军,另留五十名军士守船,又命人看紧徐文辉和陆怀川。 徐文辉伏在船板上。 肩头布条被血浸透,视线越过几名军士,追着朱敛的背影。 “陛下带四百多人去漕帮私港,若出了事,淮安城里的人便再无生路。” 朱敛回头。 雨水顺着下颌滴到领口。 “你护住自己的脖子。” 徐文辉捂住伤处,喉咙里那口喘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纯孝率人跟上朱敛。 御林军不点火把,只把灯笼罩进油布里,底下漏出一圈昏黄的光。 队伍沿河堤疾行。 龙船附近留着所有马匹,军士换了软底军靴,踩过湿泥时只剩闷响。 郑夫人走在最前头,每到岔路便停步辨认。 袖角扫过路边芦叶,带下一串冷水。 “此处往左,右边是淮安府巡河路,城里有人替漕帮守着。” 她抬手指向堤脚:“旧渠入口就在前面,渠岸狭窄,军士分成两列行进,弓弩护住两侧。” 赵纯孝回身传令,队伍立刻散开。 四百五十名御林军分作六队,前后咬住距离。 刀柄缠布,夜风掩盖了兵器碰撞声。 朱敛走在中队,王承恩紧随身侧。 他脚底几次踩进泥坑,靴面很快灌满泥水。 “陛下,您放慢些。” “慢上一刻,粮船便多走一艘。” 王承恩抹掉额头雨汗:“漕帮早知龙船入淮,私港那边怕是已经得了信。” 郑夫人回头接话:“私港若要转粮,少不得走水路。今夜封住港口,他们搬不干净。” 朱敛问道:“私港有几条出口?” “明面三条,暗渠两条。” “你走过这些出口?” “查过。” “查到了什么?” 郑夫人沉默片刻才答:“淮安盐课每年亏空的粮,至少一半从旧渠运走。船上挂漕帮旗,沿路没有官兵盘问。” 朱敛道:“你手里的名册,只记了盐商。” “漕帮做的是假账,账面上的粮全写成河工耗用,还没拿到他们的总账。” “今晚去拿总账。” 郑夫人望着前方黑水:“若总账在帮主手里,淮安这场火就是在替他拖延时辰。” “他拖不了多久。” 队伍穿过一片低矮芦苇。 旧渠贴着脚下伸入夜色,渠水看不清,只听水声沿石岸缓慢推过。 对岸立着一座废弃水闸。 闸门早被拆走,只剩两根石柱浸在湿雾里。 郑夫人走到石柱旁,从砖缝里摸出一截麻绳,顺着绳头探到渠岸下方。 “这里可以下去。” 赵纯孝派十名军士探路。 过了一阵,前方传回三声鸟叫。 赵纯孝抬起手掌,队伍止在芦苇边缘。 探路军士折返,单膝跪在泥里:“前方有灯,至少二十处。岸边停着粮船,船上有人巡守。” 王承恩低声道:“漕帮果然等着了。” 朱敛问道:“离私港还有多远?” “翻过这道土坡,就能望见港口。” 郑夫人话未落尽,远处灯火一片接一片亮起。 火盆沿港岸排开,照出仓屋和码头。 数十艘平底粮船靠在水边,船舱上麻袋垒起,岸边往来的人全披甲衣。 港口正中立着高台。 旗幡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漕帮的黑水纹。 赵纯孝观察片刻:“帮众摆不出军阵。” 郑夫人指向守门处:“这些人分列守门,前后都有弓弩,港口两侧还埋着拒马。” 王承恩望见高台下那队人,喉咙发干:“他们穿的是军中札甲。” 朱敛拨开身前芦苇,向港口望去。 岸上人手已经超过两千。 后方仓门仍在往外走持刀汉子,长枪手排成横阵,弓弩手站在木台上,箭簇齐齐指向土坡。 漕帮帮众守在外围。 内侧那些人甲衣齐整,肩头都缝着同样的黑色水纹。 港口侧面的木架上摆着盾牌。 盾面包铁,边沿有军械营才会用的铆钉。 赵纯孝沉声道:“陛下,这里养着私军。” 朱敛抬手,御林军停在土坡下。 四百五十名御林军随即结阵。 前排举盾,后排张弓,军靴踩进泥地,刀锋从盾缝间露出寒光。 港口火盆被夜风吹斜。 火光摇晃,照出高台上的人影。 魁梧男人走到旗杆旁,头戴铁冠,肩披黑氅,腰间挂着两柄短刀。 他手里举着一支短铳。 铳管粗短,木托乌黑,枪口正对朱敛胸前。 王承恩认出铳身,脸色顿时变了。 “斑鸠铳。” 赵纯孝横刀护到朱敛身前:“此物严禁私造,漕帮从哪里弄来的?” 高台上的男人拨开火绳。 火星顺着药线烧向铳口。 他俯视土坡下的御林军,放开嗓门喊:“大明漕帮帮主丁万山,在此恭候陛下。” 丁万山抬起手里的斑鸠铳。 枪口直指朱敛。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铁血军阵 “开火。” 丁万山扣下扳机,火绳烧到头,铳口吐出团火光。 铅子擦过赵纯孝铁盾,盾面凹下去一块,他手臂被震的发麻,脚底退了半步。 朱敛拔出天子剑,剑锋指向高台。 “弩手,打掉火器手。” 赵纯孝转身传令,声音穿透雨幕,落进各队军士耳中。 “第一队放箭,第二队上弦,第三队候命,前排盾手护住中军,长枪手准备往前压。” 四百五十名御林军没发出一点喊杀声。 前排盾牌抬起相扣,后排弩机搭上箭槽,长枪从盾缝探出半截,六队人马沿土坡铺开,军靴踩着泥水发出整齐的闷响。 港口的漕帮人手还在叫嚷。 “只有四百多人,怕什么!” “护住帮主,拿箭射皇帝!” “冲下去,把这些朝廷鹰犬剁了!” 高台下的弓弩手抬臂拉弦,仓屋两侧的甲士也开始往土坡上压。 丁万山重新装填斑鸠铳,冲朱敛扬起下巴。 “皇上带这几百人夜闯私港,未免太瞧不起淮安豪杰,今夜您要是退兵,丁某给您留条水路。” 朱敛盯着他的短铳。 “朕给你三息时间。” 丁万山嗤笑:“皇上还要数数?” “第一息,放箭。” 军令一落,土坡上的弩弦同时震响。 弩箭越过前排盾阵,扎进木台弓弩手胸腹。 几个持铳汉子刚抬手,箭簇已穿进喉颈,火器掉进泥水,火绳被雨彻底浇透。 港口火盆旁倒下一片人。 漕帮人手喊叫起来,后排推着前排往前挤。 原本分列的队形撞成一团,仓屋门口的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土坡下的御林军已向前踏出三步。 “第二队,放。” 又一波弩箭落了下来。 木台只剩俩火器手,一人转身想跑,箭簇从后颈穿入。 另一人跪在台边,手指刚碰着火绳,就被长箭钉穿手背。 动作顿住,因为变故,丁万山抬着铳没敢扣下。 “撞阵!” 港口内侧甲士推起铁盾,长枪从盾后探出,二百多号人沿码头冲向土坡,脚步散乱,枪尖在火光中乱作一团。 朱敛抬剑一指。 “鸳鸯阵,接敌。” 每十一人一队,盾手居前,长枪手紧跟,短刀手护住两侧,镋钯手压在后方。 队伍彼此咬死空隙,盾牌挡下迎面长枪,枪尖从缝隙连番刺出。 冲在前面的甲士被长枪刺穿腹甲,撞上盾面,后方人手收不住脚,接连跌进烂泥。 短刀手跨过同伴腿弯,手腕翻转,刀锋割开持枪人的手臂,镋钯横扫,把靠近盾侧的人掀进渠沟。 一队刚撕开缺口,旁边两队立马补上。 港口甲士以往靠人多压人,碰上这阵法,手里长刀找不到落点,脚下也没处下脚,前排挤在一起,后排还在硬推。 “第三队,放。” 最后一波弩箭飞出。 高台旗手被射倒,黑水纹旗幡从半空掉落,旗杆砸在台阶旁,火盆撞翻,炭火滚进雨里。 港口里头,那乱糟糟的喊声瞬间弱了一截。 朱敛跨下土坡,王承恩和十名近卫跟在后头。 “皇上,前面甲士太多,您留盾阵后面。” 王承恩攥着短剑,袖口被雨水泡透,脚底踩泥,好几次差点滑倒。 头都没回,朱敛盯着前方。 “朕要是躲后面,漕帮还当朕是来谈买卖的。” 话音刚落,他抬腿踏进交锋处。 个甲士从侧面劈下长刀,近卫抬盾挡住。 赵纯孝提刀赶到,刀锋贴着甲士颈侧刮过,甲片碎裂,血水顺着衣襟流进腰带。 “护住皇上!” 御林军阵势往前压。 前排盾手每走两步就换位,破损盾牌退到后方,后排顶上。 长枪手趁缝隙往前捅,刺退一片人立马收枪,短刀手跟上补刀,队伍就这么往前推,根本不给港口人手喘息空当。 漕帮帮众开始往仓屋退。 有人丢掉兵器跪进泥里,有人扯掉黑水纹布条,想混进搬粮苦力中。 刚跨出两步就被御林军按在地上,双手反绑。 高台上,丁万山重新抬起斑鸠铳。 这回,对准朱敛胸口的,是黑洞洞的铳管。 赵纯孝隔着十几步瞧见火绳,抬盾根本来不及,只能提刀往中间扑。 朱敛侧身避让,铅子擦过肩甲,钉进身后的木柱。 木屑崩到朱敛颈侧。 丁万山回身去摸第二把短铳,天子剑自下斜挑上去,剑锋切断铳管,半截铁疙瘩掉在台阶上。 朱敛踏上高台,剑尖抵死丁万山咽喉。 “第二把铳呢?” 丁万山握着断铳,喉结滚了两圈。 “皇上要是杀了我,淮安的粮您就别想找着了。” “粮在你身后,账在你手里,可人得死在你前面。” 朱敛收剑横拍,剑脊砸中丁万山膝弯。 丁万山猛地跪倒,俩御林军上前反拧住他胳膊,铁索穿过腕骨直接锁死。 赵纯孝站在高台下,抬手指着港口深处。 “皇上,仓门拿下了,反抗的都摁住了。” “分三队,封水道,搜仓,验粮。” “遵命。” 港口还剩零星喊叫,随着军令传开,声音很快没了动静。 朱敛走下高台,靴底踩着血水泥水,仓屋间堆满麻袋,割开袋口,露出的粮食已经发霉。 下面却压着新米,漕帮拿旧粮糊在外层,专门应付官府查账。 郑夫人蹲在仓门前,抓起一把米摊在掌心。 “外层发霉,里头新米,账上全当霉粮耗损记,真正的粮早装船了。” 朱敛看向码头。 十几艘粮船缆绳被砍断,船身撞着石岸,仓里麻袋正一袋袋往下搬。 “把船封了清点,所有账册单独收着。” 赵纯孝领命,带人奔着港口深处去了。 雨势压住火盆,港中只剩刀靴踩水的响动。 没多会儿,最大仓屋传出一声闷响。 赵纯孝一脚踹开仓门,门板咣当撞上墙,里头堆满白银,银锭快顶到房梁。 几名御林军举着火把往里照,银光映的人脸发白。 有个人缩在银山旁。 这人穿着内侍袍,帽子歪在头顶,双手抱着膝盖直打哆嗦,脚边还放着个装满银票的木匣。 赵纯孝回头喊:“皇上,仓里有人!” 朱敛走到门口,视线越过银锭,落在这太监腰间的宫牌上。 宫牌背面,刻着南京内廷的印记。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内鬼现形 赵纯孝把火把往前送出半尺。 火苗照穿门外的雨帘,宫牌背面的云纹露了出来,边角那道铸造司暗记也清清楚楚。 他伸手接过宫牌,翻看两面,眉眼沉了下来。 “这是南京内廷的牌子,外头仿不出来。” 缩在银锭旁的内侍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没能吐出完整的话。 水从裤裆淌进泥地,和雨水混在一处,沿着脚边流开。 朱敛走到库房门口,靴底踩过散落的银票,视线落在内侍腰间。 “叫什么?” “周……周谨。” “谁的牌子?” 周谨把手往腰间挡,胳膊刚抬起,就被旁边的御林军按了下去。 “奴婢是袁公公的人,宫牌自然是袁公公给的。” “哪个袁公公?” 周谨喉咙发紧,目光在朱敛身上停了片刻,又赶紧移向银锭。 “南京镇守太监,袁福。” 库房里只剩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声响。 王承恩走到朱敛身后,听见袁福两个字,膝盖一软,跪进积水里。 “奴婢有罪,南京内廷的牌子竟流到淮安,奴婢事前半点不知,愿领责罚。” 朱敛没有回头。 “你不知,朕便要替你查清楚,若你知情,跪着也护不住你。” 王承恩把额头贴在地上,手掌撑住湿泥,袖口沾满脏水。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起来。” “奴婢……” “朕叫你起来。” 王承恩抬起头,眼底全是水痕,膝盖挪了两下才站稳,手指一直攥着衣摆。 丁万山被两名御林军押到库房门口,膝弯受伤,走一步便拖一下腿。 脚下停了半拍,他看见了周谨。 朱敛转过身。 “你认识他。” 丁万山赶紧低头,额角的雨水顺着面颊滑到下巴。 “认识,他是南京来的账房。” “朕问的是,你认不认识他。” 丁万山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 “认识。” 周谨突然挣开押着他的手,扑到银锭旁边,双手撑住地面。 “丁帮主,你不能把小的推出去,袁公公说过,港里的银子有南京留守府一份,出事也有人担着。” 丁万山抬脚踢向周谨,却被身后的甲士按住肩膀。 “闭嘴!” “你叫我闭嘴?” 周谨慌乱的转过身,“你收银时可没叫我闭嘴,徐府台送来的盐引,你也让小的记进了账里,沈家送的船,你照样拿了份子!” 听完这话,库房里站着的几名盐商护卫纷纷垂下头。 朱敛走进库房,脚边是被雨水泡开的木匣,里头除了银票,还有几封没有拆过的信。 赵纯孝捡起信封,用刀尖挑开封口。 信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方朱红印记,印文是南京守备内监司。 王承恩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下去。 “陛下,这印记归南京镇守太监衙门掌管,外人拿不到。” “外人拿不到,周谨拿的到。” 朱敛看向周谨。 “你来淮安做什么?” “小的奉袁公公吩咐,替南京收取盐粮银。” “收了多少?” 周谨抬手抹去额头的雨水,手背刚碰到眉骨,又缩了回来。 “这……这都是漕帮的买卖,小的只管传话。” “谁负责装船?” “徐府台。” “谁负责改账?” 周谨张了张口。 朱敛抬剑指向他脚边的木匣。 “银票上有你的名字,信里有袁福的印记,你还要替谁遮?” 周谨撑着地面往后挪,后背撞上银山,几锭银子滚落下来,砸在他脚背上。 “陛下,江南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请陛下三思。” 说完这话,周谨抬起下巴,死死撑住跪姿。 “南京留守府里有勋贵,内廷有袁公公,户部漕运也有旧人,您今夜杀几个漕帮汉子容易,真把事情捅出去,江南就要乱了。” 朱敛听完,向前走了两步。 周谨伸手往前爬,袖口沾上银锭边缘,留下黑色泥印。 “陛下,奴婢是袁公公的干儿子,您留奴婢一命,南京那边还能替您说话,若您杀了奴婢,袁公公必然……” 朱敛抬脚踩住他的右手。 靴底往下一压,掌骨碎裂的声响从地面传出,周谨惨叫一声,惊的门外几名降卒低下脑袋。 “袁福让你来收银,朕便收你的命。” 周谨疼的满头汗水,五根手指扭在泥里,嘴里只剩下断续的哀求。 王承恩站在门边,双膝又弯了下去。 “陛下,奴婢愿把南京内廷所有往来文书查个清楚,求陛下把周谨交给司礼监审验。” 朱敛抬眼看他。 “交给司礼监?” 王承恩的头压的更低。 “是,奴婢会亲自押送。” “送回南京,让袁福替他收尸?” 王承恩的手掌撑在膝前,指尖沾着泥水,嘴唇开合几下,没有答话。 朱敛收回脚,天子剑从鞘中出锋。 “朕的江南,不是你们的江南。” 周谨抬头看向剑锋,整个人往后蹭,背后银锭滚落,他伸手去挡,碎掉的右掌垂在身侧。 “陛下,您不能……” 剑锋从颈侧掠过,话声断在库房门口。 周谨的头颅滚进泥水,停在一只破木箱旁,血水沿着箱板往下淌。 王承恩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石砖上,连磕三下。 “奴婢有罪。” 朱敛抬剑挑起周谨的头,血水顺着剑尖滴落。 “赵纯孝。” “臣在。” “把这颗头,连夜送去南京!” 赵纯孝接过军令,转身叫来两名亲兵。 库房外,四百五十名御林军依旧守在雨幕里,长枪斜指地面,没人敢抬头议论一句。 “皇上,仓里有人!” 赵纯孝站在仓门边,手中火把往前一照,银锭映出满屋白光。 躲在银堆旁的太监抱紧木匣,膝盖抵着地面,帽翅已经歪到耳边。 朱敛踏进仓门,视线落在宫牌上。 “拿过来。” 太监把木匣往怀里拖,袖口擦过银锭,碰出几声轻响。 两个御林军上前扣住他的肩,把人按到地上,宫牌从腰间解下,送到朱敛手里。 牌面刻着内廷二字,背面又有南京内廷的印记,边角还留着一道细小缺口。 朱敛翻过宫牌,问道:“你的差事。”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查抄银山 “奴婢在南京内廷当差,奉命来淮安收取盐银,路上遇到乱兵,躲进仓里保命,皇上明鉴,奴婢什么都不知情。” 太监说的很快,话尾带着喘,怀中的木匣始终不肯松开。 王承恩伸手取走木匣,砰的一声放在地上。 盖子弹起,银票铺出半尺,票面印着南京几家钱庄的花押。 “一个内廷太监,带着这么多银票躲在漕帮仓里,倒是会挑地方。” “奴婢真是奉命办差。” “奉谁的命?” 太监抬头看了朱敛一眼,唇边刚挤出话,赵纯孝已经拔刀抵住他的肩窝,刀尖压着袍服,没入皮肉半分。 “回话。” “奴婢……奴婢只听上头吩咐。” 朱敛把宫牌抛给王承恩,转身走到银堆前,伸手敲了敲靠墙的银锭,银块发出低沉的金属声,墙面跟着落下几粒灰屑。 “拆墙。” 赵纯孝立刻带人搬来铁锤。 第一锤砸下,砖缝里露出油纸。 第二锤落下,藏在夹墙中的银票连着账本滚了出来,纸张被油布包的严实,外层还写着淮安府衙的封条。 王承恩捡起封条,指腹在印泥上按了一下。 “这是去年府库入库的封条。” “把墙全拆了,四面都查。” 御林军分成六队,沿着仓屋逐间清点。 屋梁夹层被撬开,地砖一块块起出,米袋底下藏着银砖,盐包里塞着银票,连码头木桩下也挖出几只铁箱。 丁万山被锁着双腕,跪在高台边看了半个时辰。 听见一箱箱银子从仓屋里抬出来,他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落进泥水里。 “皇上,漕帮只是替人看仓,银子是谁的,丁某确实不知。” 朱敛朝他看去。 “你的人守着港口,替谁杀人,替谁烧账,替谁运粮,也全都不知?” 丁万山喉咙动了动,扭头看向别处。 赵纯孝命人把他押到廊下,跟着带军士清点船舱。 十七艘粮船里有十一艘藏着夹层。 拆开船底后,白银顺着木板滚落,撞在一起,仓内外都能听见声响。 郑夫人坐在一张旧案前,面前铺着七本总账,三十六本分账。 手边放着从夹墙里取出的暗册,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盐引号和船号。 她查了两个时辰,手指停在一列反复出现的字上。 “这几个船号重复过。” 朱敛走到案边。 “哪里重复?” “同一批盐引,起初挂在淮安盐场,跟着转到扬州,改从扬州走海运,账面上每次只少几百两,单本看不出问题,七本账叠在一起,银数才能对上。” 郑夫人从暗册里抽出一张薄纸,纸上只记着月份和数目,落款没有姓名,只有两个字。 东海。 “这个落款出现了十八次,收银的地方却有六处,收银人也换过,唯有转账的日期都在官船出港前一天。” 朱敛拿过薄纸,指腹沿着墨迹扫过。 “官船运粮,银子跟着官船走。” “官船送到哪里,账上没写。” “查船号。” “已经查过,船号属于漕运总督衙门的备用船,名册里全写着空船返航。” 郑夫人抬头,语速慢了下来。 “可每次空船返航,船上的水脚钱都比满载时多出三成。” 王承恩在旁边翻账,翻到一页时,手腕停住。 “这里有南京内廷的支领印。” 朱敛把宫牌放在账页旁,印记大小正好相合。 仓门外有人来报。 “皇上,银库清点完了。” 赵纯孝迈进门,靴底沾满泥,手里捏着一张清单。 “地面仓屋清出一百三十七万两,夹墙和地窖清出九十六万两,十七艘粮船清出八十四万两,银票折银二十一万六千四百两,合计三百三十八万六千四百两。” 王承恩喉头发紧,盯着清单看了两遍。 “淮安一个私港,竟藏着三百多万两。” 朱敛接过清单,扫过数字,问道:“北线大军一月军费多少?” “按去岁兵部核算,约五十六万两,若算粮道损耗和军械补给,六十万两上下。” “够半年。” 朱敛把清单折起,收入袖中。 满仓银锭还在火把下泛着白光,守仓的军士不敢伸手去碰。 搬运时也只按数登记,连散落在地上的碎银都装进了封袋。 王站在朱敛身侧,低声说道:“皇上,银子若从淮安起运,沿途必然有人来抢,江南各家也不会任由这批银子进京。” “所以才要封船。” “可消息已经传出港口。” “传出去的消息,未必是真的。” 朱敛抬手指向满地账册。 “对外只说查出霉粮和私盐,银子封在港内,谁敢靠近,按劫库论罪。” 赵纯孝抱拳领命,带人去封锁码头,十七艘粮船卸下缆绳,船头全钉上封条,水道两侧架起弩机,连夜赶来的苦力被分开盘问,凡是说不清来路的人全锁进仓屋。 郑夫人继续翻看暗册,手边的茶早凉了,烛油沿着灯台流到案面,她用刀尖挑开账页夹层,从里面抽出一片裁的很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行字。 三月,东海楼,北运银四十万。 五月,东海楼,盐引八万。 七月,东海楼,内廷支取。 后面还有一枚朱印,印文只露出半边,剩下的部分被纸边裁掉。 郑夫人将纸条贴到账册旁,去看月份,跟着看船号,手指沿着每个数字逐字核对,越查越快,案上几本账被她推到一处,所有转运记录的末尾,都留着同一个代号。 “东海楼。” 朱敛问:“查到地方了?” 郑夫人拿起另一册名录。 “淮安没有东海楼,扬州也没有,南京商籍里查不到,船帮的落脚处没有这个名字,连青楼酒肆都没有挂过这块牌子。” “既然查不到地方,账上为何反复写它?” 郑夫人抬手按住纸条,纸边被烛火烤的卷曲。 “我原本以为这是收银的地点,对照内廷支领印去看,才发现每次写东海楼,后面都会跟着一个人的私印。” 她翻出最后一页,指着印痕右侧的残字。 “东海楼不是地名,是人名……是当朝内阁首辅的化名!”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封锁淮安 “内阁首辅?” 王承恩脱口问出这句话,门缝里的风钻进来,烛焰朝案边歪去,灯油顺着灯台边缘淌下一道亮痕。 郑夫人抬手护住账页,朱敛端详纸上残留的半枚私印。 “首辅叫什么?” “印痕残缺,暂时辨不全。” “辨不全,就把能辨的全写出来。” 朱敛抽出公文纸,推到郑夫人面前。 “内廷支领印封存,东海楼另抄一份,船号,月份,银数,照账页原样录下,错一个字,问抄录者的罪。” 笔尖划过纸面,屋里只听见翻页声和墨汁落纸的轻响。 郑夫人写下首行,抬头道:“首辅若牵扯进来,朝中会有人替他递话。” “让他们递。” “有人拿祖制压您呢?” 朱敛看着她。 “朕今夜查的是漕帮私港,谁替首辅说话,谁的手就在账里。” 王承恩收起宫牌,出门传令。 赵纯孝封完码头赶到府衙,披风下摆沾满泥水,进门等候军令。 城图铺开,朱敛的手指压住淮安四门。 “今夜封城,许进不许出,城门换御林军,沿河渡口设哨,所有船只扣下,往南京、扬州去的快马也截住。” 赵纯孝扫过城图。 “淮安卫有三千余人,府衙还有捕快,全换城防,消息压不住。” “传淮安卫指挥使来见,愿听调的留营,敢抗命的收兵符。” “城中大户派人冲关呢?” “冲关按叛乱论处,带兵器的先拿,敢反抗的,当场斩。” 调令递下,赵纯孝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淮安四门落闸,城墙旗号换成御林军军旗。 南门外,一支盐船队赶着出城,船主递上盐运司文书。 守门军士接过文书,送到赵纯孝手中。 “奉皇命封城,盐船一律扣下。” 船主跪进泥里,连称有急令送往扬州。 赵纯孝将文书交给军士。 “人和船分开看守,货物封存,等皇上验过再放。” 东门城门洞里,三名骑手纵马冲关,马蹄踏上吊桥,桥头盾手合拢,长枪逼退坐骑。 领头骑手取出铜牌。 “布政司差役,奉命进城传信。” 校尉验过铜牌,递给赵纯孝。 “谁的信?” “给知府大人。” “知府已在府衙候审。” 骑手的手探向腰间,军士扭住他的胳膊,从腰带里搜出油纸信。 封面四字,徐府亲启。 赵纯孝收起信封。 “押回去。” 府衙后门封死,盐运司上锁,漕运总督衙门的库房贴上御前封条。 涉案官员家属集中府衙,盐商宅门由军士看守,仆人和账房分开关押,钱票印信悉数封存。 徐文辉的宅门被撞开,徐夫人还穿着寝衣,两个儿子已被军士带出内院。 管家跪在台阶上求情,御林军从账房里抬出数箱账册。 沈家递出三千两银票,封门校尉当街撕开。 “收买军士,罪加一等。” 朱敛站在二堂,听完各处回报。 王承恩翻着名册道:“徐文辉一家,沈家,陆家,范家,盐运司经历两人,漕运衙门押运官四人,另有十三名账房和船主,全数控制。” “丁万山呢?” “押在堂外。” “带上来。” 丁万山被两名军士拖进堂前,双腕套着铁索,膝上留着剑脊砸出的青痕。 他抬头望向朱敛。 “皇上,丁某交了港口,账也搜过,您还要问什么?” “朕不问。” 朱敛抬手。 “堂外架锅。” 府衙前支起铁架,军士抬来大锅,倒入菜油,柴火从两侧添进炉膛。 油面冒出细泡,火苗贴着锅底往上窜。 街口被军阵封住,涉案盐商和家属押在廊下,徐文辉站在人群中,嘴唇失了血色。 丁万山挣着铁索后退。 “皇上要审就审,何必用这种刑法,丁某手里还有账,东海楼的账还在。” 朱敛敲了敲扶手。 “你刚才说,银子不知来路。” “我……” “现在又说有账。” 几个盐商低下头,徐文辉站在廊下,喉结滚动,始终不开口。 丁万山跪下道:“账在丁某手里,皇上留我一命,我就全交出来。” “你拿账换命,晚了。” 军士将他按到锅边,油气扑脸,丁万山骂了几句,又改口求饶。 “三百万两银子,丁某只分十万,余下都有去处,您杀了我,账就断了!” 朱敛端起茶盏,搁在膝前。 “账不会断,你活着,账会被改,旁人也会拿你的命换口供。” “朕要淮安的人明白,拿百姓的粮养私兵,拿国库的钱养门阀,账写的再干净,也得有人担命。” 赵纯孝抬起手。 铁钩勾住丁万山衣领,将人拖到锅上方。 热油翻滚,围观的人群退开,铁索撞着铁架,丁万山双腿乱踢。 “等等!我招!东海楼在南京,首辅……” 铁钩落下。 丁万山抓住铁架边缘,掌心烫的冒烟,军士按住铁钩,将他送进油锅。 惨叫越过府衙门槛,盐商家属跪倒一片,徐夫人捂住耳朵。 朱敛端着茶盏,没有饮。 “把锅抬到堂门正前,让所有涉案之人看着。” 王承恩捏着佛珠,数到第七颗时,外头的叫声已变了调。 徐文辉挣开军士,刚冲出两步,就被按回石板。 “皇上,臣愿配合,臣愿把账交出来!” “刚才为何不说,徐知府?” “臣被丁万山蒙骗,府中账册由盐商代管,臣只管盖印,真不知银子有这么多。” “你不知道,府库封条为何藏在夹墙里?” 徐文辉脸贴着石板,手腕被军士踩住,指尖在地上划出血痕。 “他们借府衙名义行事,臣没有参与。” “你收过银子吗?” 徐文辉张着嘴,答不上来。 朱敛望向廊下盐商。 “谁先说,谁家先放三人。” 沈家老爷刚抬头,陆成安已跪着爬出两步。 “皇上,陆家交出所有私账,求您放过我儿子!” “陆成安!” 沈家老爷破口大骂。 陆成安额头撞上石板。 “你不说,大家都得死,我陆家认罪!” 朱敛拿起郑夫人送来的纸条,折痕正盖住东海楼三字。 “徐文辉,朕给你一炷香。” “臣招!臣全招!但求速死!”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惊天供状 “盐引是江南盐商的根。” 徐文辉趴在湿冷砖地上,双腕扣着铁链。 郑夫人坐在他身旁,袖口沾了雨气,笔尖停在纸面,等着他把话说完。 “盐商从户部领了盐引,所需银钱由钱庄代为垫付,盐运司验票,盐场放盐,漕帮把盐货送往各府,从各府收回现银。” 郑夫人问:“谁掌管盐引?” “苏州顾家,扬州沈家,徽州许家,松江陆家,四家轮流掌管,每家三个月,四家在外头抬价争夺,私下早把各自地界分完。” “继续。” “盐场报损由盐运司补填,到了运河,损耗交给漕帮报备,府衙负责查验封条,巡河军士放船过卡,钱沿着这些手续一层层分下去。” 徐文辉抬手抹去额上的汗,手腕一动,铁链在砖面上拖出响声。 “每船盐,账面只记六成,余下四成转作私盐,换成粮契,粮契送进淮安,入私港拆成两路,一路发往南京,一路送去京城。” 朱敛坐在堂上,指腹搭在案面。 “京城由谁接手?” 徐文辉喉结上下滚动,牙缝挤出话来。 “户部有人接手,工部和兵部各有其人,内阁票拟,会替江南的折子改字,灾粮短缺归到河道损耗,盐场亏空写成盗损,漕运延误有风雨替他们担着。” 郑夫人问:“写出来,把姓名。” 徐文辉把眼皮合上,报出第一个名字。 “户部郎中周汝安,工部主事姚文启,兵部员外郎邵成济,南京户部郎中孔德全,漕运总督府经历林守谦。” 郑夫人的笔尖沿着纸面走过,墨迹在雨声间一笔接一笔落下。 堂外雨声被油锅里的惨叫盖去,火舌贴着锅底窜动,丁万山的喊声已经断了,只剩长杆拨动油面发出的哗响。 朱敛问:“每年能少收多少?” “盐银,河工银,漕运耗银合在一起,朝廷每年少收至少一千万两。” 廊下几名盐商把额头伏进积水,衣襟湿了一片,没人抬起脸。 朱敛问:“去了哪里,这少收的一千万两?” 徐文辉答:“六成进各家私库,二成送到南京留守府和镇守太监府,剩下两成分给京城官员,东海楼收拢总账。” 郑夫人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息。 她抬脸望向朱敛,朱敛拿起桌边的斑鸠铳,拇指沿着铳身摸过铆钉,把铳放回案上。 徐文辉继续说:“东海楼兼管收银记账,沈首辅只认印信,账面不落他的名字,银子全记成楼中支用,有人追查,就说东海楼替内阁周转河工钱。” “沈砚之亲自见过你?” “见过一次。” “什么地方?” “京城,首辅府后院。” “他说了什么?” 徐文辉把额头抵住砖面,雨水从门槛下漫到脸侧。 “他说江南盐粮断不得,北边军费再紧,也得护住江南商路,朝廷那边自有账目,江南另记一套,只要每年按数送到,谁也不追问。” 朱敛问:“军费不足时,北线军士吃什么?” 徐文辉喉结滚了几下,嘴唇张开,又把话咽回去。 朱敛朝军士抬起手。 两名军士拖走一名盐商。那人扑住门槛,手臂箍在湿木上,指甲刮出浅白痕迹,口中哭喊愿意交银,愿意指证。 郑夫人看了徐文辉一眼,笔尖重新落下。 “还有什么?” 徐文辉抬起脸,嗓子干的发疼。 “海上。” 朱敛问:“海上有什么?” “盐商和海商早同红毛夷搭上线了。” 堂内的御林军转过身去,甲叶相碰,响成一串。 徐文辉急忙说:“那些船运来的全是火铳,火药,铁炮,还有铸炮工匠,海船停在舟山外海,漕帮替他们换粮,盐商给他们银子,红毛夷回送军火。” “谁主持?” “徽州许家牵头,扬州沈家出银,漕帮护船,南京留守府发了通关牌。” 郑夫人问:“军火送往哪里?” “藏在海岛,由私船运进江南,松江,杭州,宁波沿海各处都有暗仓,朝廷派兵查盐,他们就封锁河口,截断漕运。” “他们要做什么?” 徐文辉望向朱敛,铁链被手腕带的哗啦作响。 “他们要养一支自己的兵。” “要多少人?” “两万。” 甲叶在堂中碰响,没人接话。 徐文辉赶紧补充:“眼下只有几千人,漕帮和盐场护丁合在一起,能凑出七八千,红毛夷答应送三批军火,沿海各府倒向他们,他们借漕运之名,自立水师。” 朱敛问:“谁答应了?” 徐文辉报出几家门阀姓名,报出几名地方官官职,郑夫人的手腕已经发酸,供状占去了半张案面。 朱敛拿起供状,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纸页边缘磨过指腹,发出细细沙声。 每一页留着徐文辉的手印。 供状末尾,徐文辉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沈砚之收银,卢守义验银,内阁改折,江南各府奉行。 朱敛捏住纸角,纸张在掌心发出细碎脆响。 王承恩跪在阶下,脸贴着砖面,脖颈也不敢抬起来。 “陛下,这份供状送回京城,首辅和六部必会……” “必会什么?” 王承恩咬住话头。 朱敛看着他:“朕问你,必会什么?” “他们会说供状是屈打成招。” “那就把银山,军火,私港,还有今日死在淮安的人,全送去。” 王承恩伏低身子。 “奴婢遵命。” 府衙外响起马蹄声,隔着雨幕,一路逼到前院。 守门军士扬声喝问,来骑没有停步,马鞭抽过雨幕,急促蹄声冲进前院。 一名驿卒滚下马背,膝盖磕上石阶,双手托起油布包裹的密报。 “京城八百里加急!” 赵纯孝接过密报,验过火漆,快步将密报送到朱敛案前。 朱敛拆开封皮,纸上只写了两行字。 首辅称病罢工。 六部九卿联名上疏,请陛下即刻回銮。 朱敛看完密报,将纸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读到末尾,手里的纸页发出细碎声响,边角被捏出一道道折痕。 徐文辉抬起脸,堂外油锅还在燃烧,锅沿白气被雨水打散。 朱敛五指扣住案角,木料在掌下发出格格声。 “沈砚之,你要朕回京?” 门外驿卒伏在雨水里,怀中带着第二封密报,油布封口完整,尚未拆开。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杀鸡儆猴 王承恩捧着第二封密报,拇指抵住油布封口,跪在阶下等候朱敛发话。 朱敛伸手取来,拆开封皮,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京城百官闭门不朝,太学生聚集午门,请陛下回銮。 首辅沈砚之称病不起,陛下若不回銮,六部愿停印三日。 王承恩读完密报,将纸页放回案前,膝行两步,额头几乎贴上地砖。 “陛下,京城六部衙门空着,朝廷章奏无人批阅,城里的太学生又聚在午门,若有人借机生乱,江南这边……” “江南这边如何?” “盐案可以缓一缓,京城要稳住。” 朱敛捏住密报,纸页在拇指下折出一道白痕。 “沈砚之称病,六部停印,太学生聚在午门,三件事赶在一处,王承恩,你把这叫作生乱?” 王承恩伏在砖面,喉头上下滚动。 “奴婢只是担心京城。” “他们拿京城来吓朕。” 朱敛起身走到火盆边,抬手将密报投进炭火,纸角卷曲,黑灰随着火星往上飘。 王承恩抬起脸,望着薄纸在火里缩成一团,纸边发黑,灰屑落入砖缝。 “陛下,联名上疏还在。” “拿来。” 一只木匣被两名军士抬进,里面塞满奏疏,封皮尽盖着六部九卿的印记,面上的一封写着请陛下回銮。 朱敛随手抽出一封,草草读过数行,纸上尽是忠君爱民的套话,说江南民心不稳,淮安刑杀过重,请陛下暂缓南巡。 朱敛将奏疏翻到末页。 落款挤满纸面,排在前头的几名官员,姓名已经出现在徐文辉的供状里。 “他们劝朕回京,是怕朕查到扬州。” 朱敛将奏疏揉成一团,投进火盆。 “陛下,若这事传回京城,百官只怕会说您听不进劝。” 王承恩跪在火盆旁,话音落的极轻。 “他们要说,便让他们说。” 朱敛再取出一封,封皮都没展开,抬手送入炭火。 “传朕旨意,所有参与联名上疏的官员,停俸三年。” 王承恩抬起头。 “全部?” “一个不留。” “六部九卿也在其中。” “朕说的是所有人。” 炭火舔过纸角,奏疏里的朱批露出半行,转眼被黑灰吞没。 朱敛回到案前,拾起御笔,在圣旨上写下数行字。 “沈砚之既然称病,就让他永远病下去。” 王承恩的掌心贴着地面,手指缓缓收拢。 朱敛按下玉玺。 “锦衣卫封锁首辅府,沈家上下,三日之内不许出门,府中账册,书信,往来名帖,一件也不准遗失。” “若沈首辅拒不开门?” “撞开府门。” “沈家若有人反抗?” “拿下沈家人。” 圣旨递出,锦衣卫指挥使双手接过,退到门外,带着人马踏入雨幕。 朱敛望向雨幕中的淮安城,河岸码着查抄的银箱,封条层层叠在箱面,御林军列出三道岗哨。 “王承恩,三百万两银子封妥了吗?” “银子已经封入府库,银箱外加了铁锁,库门也换了三把锁。” “留下两百名御林军,守住银库,守住府衙。” 朱敛从案上拾起徐文辉的供状,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徐文辉按下的手印留在边角,指腹纹路清晰可见。 “剩下的人手,押往市曹。” 郑夫人收好笔,把供状封进木匣。 “徐文辉也要押去吗?” “他写下这么多名字,总的让淮安百姓认一认这张脸。” 郑夫人注视着朱敛。 “市曹人多,盐商余党若趁乱劫囚,御林军未必护的住囚车。” “他们若敢现身,正好省去朕再行搜捕的工夫。” 朱敛吩咐赵纯孝调兵,三百名御林军押着囚车离开府衙,雨后街道积水漫过车轮,百姓从门缝探出脸来。 囚车里挤着淮安府丞,盐运司经历,河道同知,另有十几名盐商。 徐文辉坐在最前面的囚车里,双腕锁在木栏上,脸颊沾着干泥。 徐文辉抬头望向朱敛。 “陛下,草民已经交代完所有事情。” “朕听见了。” “求陛下留草民一条性命,草民还能替您找出东海楼的账房,扬州的暗仓,还有……” “你交代那些事情,只为保住自己的性命。” “朕收的是供词,至于你的忠心,留着也没有用。” 徐文辉嘴唇开合两次,手指扣住木栏,指甲缝里全是泥。 朱敛转身登上马背。 “押往市曹。” 市曹外挤满百姓,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几名卖菜的老人站在墙根,认出囚车里的人,抬手将烂菜叶砸了过去。 “我家的盐引被你们抢了五年!” “河堤塌过三回,报上去的银子去了哪里?” “把他们交出来!” 赵纯孝带兵分开人群,军士举起长枪逼退百姓,囚车沿着让出的窄路推到刑台前。 刽子手查验刀具,刑台边摆着一盆清水,麻绳浸在水里,绳色发黑。 王承恩站在朱敛身后,听着市曹四周的哭喊,额角汗水沿鬓边往下淌。 “陛下,真要在市曹当街行刑?” “朕要让所有人亲眼见到,贪银的人会落到什么下场。” 徐文辉被拖上刑台,跪下时膝骨撞在木板上。 徐文辉回头望向朱敛。 “陛下,草民愿意继续指证,草民知道扬州谁在等您,您不能杀草民!” 朱敛接过郑夫人递来的供状,展开到末页。 “你已经把供词写完了。” “还有许多事情,许多事情还没有写!” “留给旁人写。” 刽子手举刀,刀锋落下,徐文辉的喊声冲出市曹,围观百姓连退数步。 朱敛站在雨水未干的石阶上,靴底浸在水里,始终没有移开脚步。 又一名盐商被押上刑台,身上穿着绸缎,玉佩早已被军士取走。 挨了十几刀,血水顺着木板滴入泥地,那名盐商仰起头笑出声来。 “暴君!” 刽子手举到半空的刀停在原处。 盐商咳出血沫,仍旧注视着朱敛。 “你杀的完我们,杀的完江南的士绅吗?” 市曹里只剩檐水滴落的声响。 盐商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指向扬州方向。 “扬州那边,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大礼!”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兵发扬州 盐商的笑声落在雨后的市曹,朱敛顺着刑台木梯走下,靴底踩进未退的积水,水花溅湿袍角。到了盐商跟前,他俯下身,端详那张糊满血污的脸。 “大礼是什么?” 盐商胸口起伏急促,血水沿着下颌滴进衣襟,湿透的绸缎贴在胸前,每次喘息都带着布面的起落。 “等陛下到了扬州,自会见到。” “朕问你,谁替你们筹办?” “满城士绅,江南清流,书院里的读书人,还有盐商。” “陛下杀掉一批,自会有人接着补上来。” 赵纯孝把短刀递到朱敛手中,朱敛横握刀柄,将刀背抵住盐商的下颌,逼他把脸抬起来。 “置办这份大礼的银子,从哪家的账上拨出来?” 盐商动了动嘴唇,血沫沾在牙缝里,露出一排红牙。 “百姓自愿赠与的。” “抢百姓手里的银子,也算自愿捐赠?” 朱敛五指一松,短刀垂到身侧。盐商口中那句未完的话挤不出来,喉结接连滚动两下。 刑台四周的叫喊声低了下去,人群往后退开,军士在积水间让出一条通道。 朱敛把短刀交回赵纯孝手里,转过身吩咐军士。 “所有犯人押回府衙,核清身份后分批行刑,主犯名册送往扬州。” 王承恩踩着湿滑的石板赶到朱敛身旁,睫毛挂着水珠,抬手抹过脸颊。 “陛下,扬州已经知道淮安出事。” “咱们此刻赶路,沿途只怕早有人设下埋伏。” “既然备了礼,朕总要过去收下。” “查抄出来的三百万两白银还没运走,不能留在淮安。” “银两留在淮安。” 府衙外,查抄来的银箱堆在库房门前,封条叫雨水泡得发皱,户部与锦衣卫的印信压在封口上,箱角不断淌水。 “留下两百名御林军守住府库,淮安城也交给他们看管。” 王承恩抬起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留下两百名御林军?” “淮安城里,没人愿意替他们拼命了。” “城外的漕帮呢?” “漕帮要是想动手,让他们先看看,能不能渡过眼前这条河。” 赵纯孝从军中挑出三百名御林军,带齐斑鸠铳和弓弩,率军改乘快船。 卢守义被押到码头,双脚扣着铁镣,四名军士跟在他身后。铁链拖过石板,断续的金属声贴着脚边传开。 他是东海楼的账房,供状上写着他的名字,今日暂时没有被押上刑台。 王承恩回头望向卢守义。 “也要押往扬州?” “他认得东海楼的账目。” 朱敛打量卢守义片刻。 “把卢守义列作一号犯人,留守淮安府库的两百名军士,务必把他看牢。” 卢守义垂下头,脚边的铁链又磕上石板,发出脆响。 “陛下,东海楼的账册,草民只见过一半。” “另外一半在哪?” “扬州。” “你跟朕去扬州。” 卢守义仰起脸,唇上的裂口重新渗出血来。 “扬州的人不会让草民活着见到账册。” “你若是死在路上,朕便把你家里人发往北疆。” 铁镣撞在石板上,脆响传开,四名军士当即收紧绳索。 朱敛转向赵纯孝。 “刚才的话,你听清了。” “属下听清了。” “把卢守义关进中舱,舱门外加四道锁,靠近中舱的人,盘问身份,按军法问罪。” 郑夫人登上龙船时,舱中已经摊开江南水道图,镇纸抵着图纸四角。 她的指腹按在扬州二字上,随后抽出一张受潮的文书,指腹擦过纸边。 “江南的书院和报馆都握在他们手里,朝廷旨意还没传到扬州,他们已经能写出另一套说法。” “淮安今日行刑,明日传到外头,就成了皇帝滥杀忠良。” 朱敛坐在船舱里给天子剑擦拭,剑身上沾满了水珠。 “他们手里拿着的笔也可以杀人吗?” “既可以败坏官员的名声,也可以使老百姓只听到他们希望听到的话语。” 朱敛举起天子剑,用拇指在剑脊上轻轻一擦。 “我的刀比你们的笔快多了。” 郑夫人顺着剑身往上看去。 “等到那些字写满了整个街道和巷子的时候,老百姓恐怕已经分不清陛下手里的刀了。” “那么就把刀送到他们的面前。” 快船离开淮安码头之后,三百御林军分成两队分别守卫着这两艘船。 王承恩站在船尾,看着淮安城渐渐融入到雨幕之中。 “陛下,如果沈砚之真的要让京城停印三天的话,那么朝中的很多政务就会堆积在案头上。”” “让那些政务堆积在那里。” “如果他派人在宫门口设卡怎么办?” “让锦衣卫把首辅府堵上。” “如果六部九卿还继续上奏的话,情况就会变得很严重了。” “让他们继续写那些折子。” 朱敛把擦剑用的白布扔到水盆里,水纹就散开了。 “让他们随便写,纸上的字越多,以后被问罪就越容易。” 一天之内,沿途的关卡一个接一个地放行。 郑夫人站在舱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船只。 “消息已经跑在我们前面了。” 朱敛摊开地图,手指沿着运河南行,从淮安一直走到扬州的地界。 他们敢拿出这样的礼单来,后面不会只有几个书生。” 夜晚的风吹开了船帆,河水拍打着船舷,潮气顺着木缝钻进了舱底。 卢守义坐在中舱,听着外面的水声,掌心贴着锁链,铁面沾住他的汗,凉意顺着掌纹往里钻。 郑夫人推门进去。 “你在听什么?” “听水声。” “扬州的水,和淮安有什么不同?” “淮安的水道归漕帮,扬州的水道归盐商。” 卢守义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嗓音粗哑。 “等到了扬州,船停在哪处,谁来接船,接船的人穿什么衣裳,都有人提前定好了。” “你知道接船的人?” “知道。” “把接船人的身份说清楚。” “穿白衣的替东林书院传话,穿青衫的替盐商递帖子,穿孝服的替所有人哭丧。” 郑夫人离开中舱,把这番话告诉朱敛。 朱敛不作回答,只吩咐赵纯孝再查验一遍船头弩机。 第二日午后,龙旗进入扬州地界。 河面没有白幡,船头外却漂满纸钱,水流把那些纸钱推到一处,纸张一张贴着一张,朝船头聚拢。 两岸全是穿孝服的书生。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书生拦路 驿卒还跪在舱门外,油布包着的密报贴在胸前,雨水从袖口淌下来,在甲板上聚成几滩。 第二封密报的火漆尚未拆开,船头的哭喊混着木板敲击声,一阵接一阵钻进舱内。 “陛下,前方有人拦河。” 王承恩掀开门帘,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湿气从门外涌进来,扑在脸上生出一层黏腻。 “人数如何?” “东岸到西岸全是白衣,水雾大看不清,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朱敛跨过门槛,鞋底踩出水声,走到船头。 河道收进两岸的堤坡,御舟顺流驶入水口,坡上跪满了人,大片白布从坡顶铺到水边,泥水顺着布角往下淌。 岸边的书生举起长幡,布面上写着大字,抗议暴君残杀忠良。 哭喊从东岸传到西岸,前一拨人嗓子哑了,后面便有人接上,喊声在河风里断断续续,没有散去。 前排几名老生把额头磕进泥水,白布沾满黑泥,后排的学生仍在叫冤,喊的喉咙发紧也不肯停。 王承恩绕到朱敛身后,袖中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掌心,磨出冷汗。 “陛下,岸上这些人都有功名在身,领头的几人还是府学廪生,若让军士驱散人群,御史台必会说陛下残害士人。” “朕若不驱散这些人呢?” “他们会堵住河道,逼陛下调头回京,京城还等着他们递折子。” “回京以后会怎样?” 王承恩喉结滚动,嗓音被水气拖的发哑。 “百官会说陛下听信奸臣,屠戮忠良,江南士绅还会把今日的事刻进地方志。” 朱敛望向岸边,白幡一面接着一面,布幅宽窄相同,边角缝着细蓝线。 “这些孝布由谁发下来的?” 王承恩转身看向赵纯孝。 赵纯孝抱拳说道:“昨日查验淮安盐仓时,末将在一处货栈见过成捆白布,布边也缝着蓝线。” “数量够做多少件?” “足够裁出五千件孝服。” 岸上有人带头,叫喊贴着水面冲到船前。 “暴君还船!” “释放忠臣!” “严惩酷吏!” 领头的书生站在最前方,头上缠着白巾,孝衣洗的干净,衣摆没有沾泥,身边和后排学生隔着空地。 王承恩认出那张脸,凑近朱敛说道:“此人叫谢文昌,是苏州府学廪生,三年前考中秀才时名次靠前,家中经营丝绸和盐货生意,父亲谢元礼常年往来扬州。” “谢元礼今日也在岸上?” 赵纯孝抬手示意身后,几名锦衣卫翻查名册。 “谢元礼没在岸上,账册里留有他的名字。” 朱敛把手指向船舱。 “搬椅子到船头。” 王承恩迟疑着开口:“陛下,您要坐这儿?” “他们跪的住,朕在船头坐一会儿又有何妨?” 两名军士搬来黄花梨椅子,椅脚碾过湿木激起水珠,沉甸甸的闷响顺着甲板传开,岸上的哭喊断了一截。 朱敛撩起袍摆坐下,双膝朝外分开,手臂搭在扶手上,正对着河岸上的脸。 谢文昌看了看那把椅子,手里的幡杆垂下半寸,抬头望向朱敛。 “陛下,江南士子跪这儿,只求您听我们说一句话。” “你说。” “淮安盐商世代奉公,漕运官员勤勉有功,陛下却听信阉党,任由军士抄掠商户,逼死无辜,今日还把忠良投入油锅。” 谢文昌抬手指向船身,手臂停在半空,湿透的袖袍沉重下坠。 “若陛下还有半分仁德,就该放了被捕的人,撤回锦衣卫,给江南百姓留活路。” 两岸的喊声重新涌起。 “放人!” “回京!” “还忠良清白!” 王承恩向前靠了半步,把话送到朱敛耳边:“陛下,他在逼您认错。” 朱敛抬手示意王承恩退回身后,把视线落在谢文昌身上。 “谢文昌,朕问你几件事。” “学生知无不言。” “你说盐商奉公,那你身上的孝布从哪来的?” “江南百姓自发捐的。” “百姓捐的布,尺寸会全都相同,蓝线也会缝在同一个位置?” 谢文昌喉结滚动,指骨紧扣幡杆,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发出一声涩响。 “学生自愿赶到这儿,何须旁人指使?” “你们跪到船前替盐商哭丧,孝服裁成同一个样式,脚上的黑靴也齐整的很,这些全算自愿?买布买靴的银子,难道来自百姓交的税银?” 谢文昌攥紧幡杆,木杆在掌中发出吱响。 “陛下此话失了公允,盐商捐粮捐银,江南百姓赖此活命,账目纵有差错,也该交给三法司查问,岂能凭几句供词定罪?” “供词?” 朱敛端起案边的茶盏,揭开盏盖,冰凉的冷茶沿着杯壁晃动。 “你说的供词,出自盐运司掌印,漕帮总管,钱庄掌柜,私港管事,还有东海楼的记账人,他们交的账册,全在朕的船舱里。” 谢文昌的手臂往下落了半寸。 “逼供来的供词,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你们想要天下人的信?” 朱敛把茶盏放回案面,瓷底碰出脆响,茶水在盏中荡了两圈。 “朕把证据摆到你们眼前。” 后排学生又叫起来,几名年轻人从泥水里站起,举着幡子挤向水边。 “昏君!” “杀了忠臣,还想堵住天下人的嘴!” “陛下若敢派军士驱散人群,江南士子今日便死在船前!” 王承恩转身望向军士,手掌举在半空没有落下。 朱敛坐在椅上,任凭喊声沿着河面往返,直到岸上的嗓子沙哑,起身走到船头,隔着河水望向谢文昌。 “既然你们要死谏,朕便给你们名分。” 谢文昌抬高下巴。 “陛下准备听取士子公议?” 朱敛向赵纯孝伸出手。 “取纸笔。” 赵纯孝把纸笔递到朱敛手中,砚台里的墨汁被水气浸的发亮。 朱敛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王承恩站在旁边,视线落到纸面,藏在袖中冒着虚汗的手指逐根收拢。 纸上写着,褫夺功名,三代不许科考。 “陛下,这道旨意……” 朱敛将纸递给王承恩。 “传旨,今日凡穿孝服者,褫夺功名,三代不许科考!”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诛心之论 “传旨,凡今日穿孝服者,褫夺功名,三代不许科考!” 王承恩展开圣旨,宣读声越过河面,落到满是泥水的岸边。 书生们抬起头,手里的白幡垂进泥里。 “三代不许科考?” “陛下要断江南士人的根!” “我们为忠良请命,陛下竟拿科名逼迫士子!” 后排的人潮向前挤去,几根幡杆失了支撑,斜斜倒入泥水。 一名青衫生员挣脱人群,赤脚踏进河滩,指着御舟骂道:“陛下若敢行此暴政,江南士子便死在船前!” 赵纯孝抬起手,船头弩手随之转身,弓弦绷到发响。 朱敛抬手止住赵纯孝。 “把弓收回去。” 弩手松开弓弦,将弩机重新放回船侧。 王承恩往前走了一步:“陛下,他们仗着人多闹事,若让他们冲到船边,护驾人手不够。” “他们手里有白幡,朕手里也有账。” 朱敛转过身,向赵纯孝伸出手。 “淮安的账册带齐了?” “全在后舱,一册未缺。” “把淮安账册搬出来。” 六名锦衣卫抬着木箱登上甲板,箱盖掀开,里面的账簿挤的满满当当,封皮沾着盐霜和泥痕,边角还留着火烧过的黑印。 岸上的喊声一层层低了下去。 谢文昌站在人群最前方,白巾束额,五指紧扣幡杆,木刺扎进掌心也没有松开。 “陛下拿几本旧账,就想给盐商定罪?” “赵纯孝,把账册抛到岸上。” 赵纯孝抱起木箱里的账册,一本接一本送过船舷。 第一本落在谢文昌脚边,第二本滚进人群,第三本砸入积水,泥浆溅上封皮,几枚朱砂印记从湿透的墨迹里显露出来。 谢文昌弯腰捡起账册,翻过两页,泥水顺着纸角流下,沾满手背。 “这账册哪来的?谁能证明没有伪造?” 朱敛按住船头栏杆,指腹压过潮湿的木纹。 “淮安盐运司去年少报盐税一百九十万两,私港吞掉漕粮八十七万石,钱庄替他们洗银三百八十六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两。” 岸边的哭喊断了。 河水撞着船帮,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整条河只剩水声来回推荡。 赵纯孝翻开账册,手指沿着朱砂圈出的字行移过去,逐笔念道: “淮安盐运司掌印,收谢家银三万两,放行私盐六十七船。” “漕帮总管,收谢家银一万八千两,替谢元礼改漕单十四份。” “东海楼账房,收谢家银四万六千两,替盐场销去亏空二十一笔。” 人群里起了低语。 “谢家真有这么多银子?” “闭嘴!” 谢文昌把账册攥出褶痕,纸页在掌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赵纯孝又翻过一页。 “苏州府学收白布五千匹,黑靴三千双,发给府学廪生及附学生员,共计银八千四百两。” 谢文昌身后的书生低头看向自己的鞋面,黑靴沾满泥浆,鞋口绣着蓝线,孝服袖口也缝着相同的蓝线。 朱敛抬手指向谢文昌。 “你父亲送进府学的银子,账上记的清楚,你身上的孝服出自哪家绸庄,账上也记的清楚。” “你胡说!” 谢文昌扯下账册一页,纸张从中间裂开。 “盐商捐银供学,是江南旧例,府学收钱买衣物,凭什么算作贪墨?” “捐银供学?” 朱敛望着他。 “朝廷可曾让谢家替府学收盐税?” 谢文昌没有应声。 “可曾让你父亲替盐运司改账目?” 他的指腹压在破纸上,黑墨慢慢染上皮肤。 “可曾让谢元礼替私港放盐?” 岸边的书生把头埋的更低,泥水漫过鞋底,没人再接话。 一名生员扯下腰间玉佩,玉穗浸进泥里。 “我只领了一双靴子,账上的事和我无关。” “我领的是白布,府学说是给忠臣服丧,谁知道银子来自盐场?” “我家收过谢家的米,父亲只说那是行善。” “都住口!” 谢文昌转身喝斥,声音撞在人群里。 书生们从中间退开,几个人踩进泥水,露出一片湿黑的地面。 朱敛望着那道裂开的空处。 “你们替谢家哭丧时,谁告诉你们,盐银来自百姓?” 岸边没有人回答。 “谢元礼的印章在账上,府学的收银记录也在账上,你们脚上的靴子,还沾着谢家库房里的灰。” 谢文昌抬起脸,嘴唇失了血色。 “账册可以伪造,印章可以私刻,供词也能由刑讯逼出来。” “朕把账摆给你们看。” 朱敛让赵纯孝取来一本薄册。 赵纯孝揭开封面,翻到夹着红签的那页。 “谢元礼送给苏州府学银八千四百两,其中三千两买白布,二千七百两买黑靴,余银交谢文昌支取。” 谢文昌伸手去夺账册,赵纯孝抬臂挡在他面前。 “支取凭据上,写着你的名字。” 谢文昌盯住那行墨字,指尖碰到纸边,又收了回去。 朱敛转身朝河岸说道:“圣贤书读到今日,你们替盐商遮住了账,身上的孝服也由谢家出银,嘴上讲的风骨,账上只记着八千四百两。” 岸上的白巾接连落进泥水。 仍有书生开口争辩。 “谢家供我们读书,就算有罪,也该交三法司审问!” “凭几本账册,不能定罪!” “你们说够了吗?” 赵纯孝摊开最后一本账册,封底沾着一块发黑的油渍。 “今日谢家布庄发出孝服五千件,四千七百八十名书生由各府学点名,领头者谢文昌,赏银五百两,同行廪生每人二十两。” 谢文昌肩膀晃了一下,手里的白幡滑落,幡角拍在泥水里。 “谢文昌收了五百两?” “他骗我们说,这是百姓自发请愿!” “我没有收银!” 谢文昌转身看向身后,几名廪生避开他的视线。 人群里有人摸出一块银锭,银面上还留着谢家字号。 朱敛抬起掌心。 “把银锭拿出来。” 那名生员跪进泥水,双手捧起银子。 “陛下,我只拿了二十两,我不知道这是脏银!” “你不知道,谢文昌知道。” 河岸上再没有整齐的喊声。 白幡横七竖八倒在泥里,廪生互相推搡,争着追问谁拿过谢家的银子。 谢文昌垂在身侧的手探进袖口,短匕首的柄落入掌心。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踩碎风骨 “传旨,凡今日穿孝服者,褫夺功名,三代不许科考!” 王承恩捧着圣旨转身,传令官接过旨意,走到船舷边向两岸宣读。 河道里的哭喊停了片刻。 白幡还举在半空,跪着的学生彼此看着,泥水顺着膝盖往下淌。 有人想起身,旁边的人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依旧跪在原地。 谢文昌抬头看着御舟,脸上那层哭相已经撑不住了。 “陛下,士子死谏,历来有之,您若今日强压江南士子,天下读书人都会记住这笔账。” “天下读书人记什么,轮不到你替朕安排。” 朱敛站在船头,手掌搭着栏杆,袖口被河风吹的轻轻摆动。 谢文昌咬住牙关,举起手里的白幡。 “学生若死在御舟之前,便以血证明盐商无罪,也让天下知道陛下如何对待士人!” 岸上有人跟着高喊。 “谢兄不可!” “谢兄以死明志!” 哭声和喊声混在一处,几个学生撑着膝盖爬起,朝谢文昌围过去。 谢文昌伸手入袖,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刚露出来,锦衣卫已经抬起兵刃。王承恩跨前半步,抬手示意军士先别动,回头看向朱敛。 “陛下,他要自尽。” 谢文昌将刀刃抵住喉咙,手腕发抖,话却喊的清楚。 “陛下,学生今日血溅御舟,死也要留下清名!” 朱敛看了他手里的匕首一眼。 “想死?赵纯孝,帮他一把。” 王承恩张了张嘴,劝阻的话卡在喉咙里。 赵纯孝取过短弓,走到船头侧面,弓弦拉满,箭头对准谢文昌的右腕。 谢文昌察觉不对,手腕往后收,匕首朝喉间送去。 一声弓弦响。 羽箭穿过谢文昌的右腕,箭头扎入泥地。手指一松,匕首落在水边陷入湿泥。 跪倒在地,谢文昌捂着伤处惨叫出声。 岸上的学生退了几步,刚才高喊死谏的人闭上了嘴。 王承恩望着谢文昌淌血的手腕,又去看朱敛。 朱敛仍站在船头。 “死谏要靠别人替你传名,死后还要有人替你写碑。刀都拿不稳,你拿什么替盐商担罪?” 谢文昌抬起头,额头磕在泥水里。 “陛下,学生只是想求一个公道!” “你方才求的是死。” “学生……” “真想死,朕给你这个机会。赵纯孝,把人带上来。” 赵纯孝抱拳领命,领着十名锦衣卫下了跳板。 岸边的学生挤成一团,几名廪生挡在谢文昌前面。 “谁敢动谢兄!” “锦衣卫欺辱士人,江南士子绝不会退!” 赵纯孝拔出腰间佩刀,刀锋没有出鞘,刀鞘横在身前,朝挡路的人胸口推去。 “让开。” 最前面的学生被推的坐进泥里,手里的白幡折成两截。后面的人还想往前挤,几名军士已经从两侧围住谢文昌,将他从人群中拖出。 另外三名领头的书生见势不妙,扔下幡杆朝堤坡跑去。 水边早有军士守着。 他们刚跑出数步便被按倒在泥里,白巾沾满污水,帽子滚到一旁。 王承恩捧来几套囚衣,站在船头问道:“陛下,这几人押入舱中再换?” “就在船头换。” 王承恩看了眼两岸的学生,手指收紧衣襟。 朱敛伸手指向谢文昌等人。 “扒下孝服,换上囚衣。” 军士扯住谢文昌肩头的白布,衣襟被撕开,藏在里面的青衫露了出来。右腕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甲板上,留下几处暗色水痕。 谢文昌挣扎着抬头。 “陛下,学生有功名在身,您不能当众折辱我等!” “功名,已经褫夺了。” “学生乃府学廪生!” “圣旨传遍两岸了。” 谢文昌张口还要辩解,军士将囚衣套过他的头顶。粗布磨过伤处,他疼的弯下腰,额头撞在船板上。 另外三人还穿着孝服,军士扯下他们头上的白巾,又将白衣从肩上剥去,换成同样的囚衣。 岸上学生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白幡一根根垂下。 穿上白衣,他们分明就是来送忠臣最后一程的人,囚衣穿到身上,整支队伍只剩下押送罪犯的模样。 谢文昌撑着船板,伤手悬在身侧,仍想抬头喊话。 “江南士子不会忘记今日!” “记住便记住。” 朱敛走到船头正中,衣袍扫过甲板边缘,视线落到两岸。 “都听清楚。” 河面上的人抬起头。 “想死可以,朕不拦。为民请命四个字,从你们身上收回。你们勾结盐商,串通贪官,煽动士子堵截御舟,罪名定下了,便是逆党。” 谢文昌脸色发白,撑地的手掌在泥水里滑了一下。 朱敛抬手指向他身上的囚衣。 “为了给自己立一块忠臣牌位,你们方才穿孝服。朕偏不让你们如愿。押送北疆,修筑长城,至死方休!” 赵纯孝转身,对军士喝道:“押走!” 四名书生被人从甲板上拖起,谢文昌的伤手撞到船栏,他疼的弯腰,脚下连连踉跄。 岸上有人开始磕头。 “陛下开恩,学生只是听人劝说,未曾拿过盐商银钱!” “学生家中清白,愿意回府听审!” “陛下,三代不许科考太重,求陛下收回成命!” 一个学生爬到水边,额头撞的泥水飞溅。 “学生再也不敢了,求陛下留一条活路!” 刚才喊的最高的几人跪了下来,白布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捡。 哭求声从东岸传到西岸,越来越杂,刚才那股替人赴死的气势散的干干净净。 王承恩看着满岸跪地的书生,低声道:“陛下,他们都在求饶。” “求活没有错。” 朱敛抬手,指向被押走的谢文昌。 “可他们既然把死挂在嘴上,朕便让他们用活着赎罪。” 一名书生抬起头,膝行到船边。 “陛下,学生愿指认盐商,只求免去北疆苦役!” “你方才还说盐商世代奉公。” “学生受人蒙蔽!” “谁蒙蔽你?” 那名学生嘴唇发白,低下头半天没能答出话。 朱敛收回视线。 “押走。” 军士将四名领头书生送上后船,铁链扣住脚踝,锁声沿着河风传开。 岸上跪着的人把头伏进泥水,求饶声一层压过一层。 朱敛转身要回舱门,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喧闹。 王承恩抬头望去,脸上的汗又落了下来。 扬州知府领着一群盐商走出人群,几名壮汉合力捧着一个金盆,盆身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知府停在码头前,带着盐商笑盈盈的朝御舟拜下。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黄金洗手 码头前水汽重,扬州知府双手捧提名册趴在地上。 “陛下,扬州盐商愿捐白银两百万两充作军资。只求陛下查清今日之事,给江南商户留条活路。” 知府后头跪着八名盐商,清一色换上青袍。 汪百万打了个手势。 边上壮汉立刻抬着金盆凑到船边。 盆里盛满水,水面铺满金箔,正中还浮着八枚金锭。 汪百万接起金勺兜水往手背上浇,金箔粘在皮肉上又顺水滑回盆里。 “我等今日在陛下面前洗手,从此不碰盐务账,不插手盐引买卖,愿将家中私产拿出两百万两替朝廷分忧。” 船头这边,朱敛扫了眼金盆,眼神飘向汪百万后头。 “两百万两买八条命,买扬州盐道十年安稳,这笔账算的真不亏,汪老板。” 汪百万把双手重重按在地上,脑门磕进泥水里头。“陛下误会了,臣等只是愿替国分忧绝无买命之意。” “不买命,洗什么手。” 汪百万喘口粗气,硬是憋了半天。 “盐务牵扯太广,臣等愿意退出,往后只做寻常买卖。” 王承恩手里捧着圣旨,大拇指顺边缘来回蹭,低眼瞥了下金盆。 “退的倒快。” 知府听见动静抬头,跪着往前急促挪两步。 “陛下,八位东家经营盐务多年。扬州百姓全指望盐场过活,若是把八家一并拿下,城中只怕生出乱子啊。” “乱子从哪来。” 河水把膝盖下头的石板泡滑了,知府打了个滑接不上话。 汪百万赶忙接过去。 “盐工得吃饭,船户得开船,商铺还得进货。八家要是入狱,几万户人家生计全断了。臣等愿缴银两稳住盐场民心。” 朱敛盯着金箔,手掌在船栏上拍出闷响。 “缴银两,等朝廷查过盐账再慢慢议罪。” 汪百万趴的更低,袖管里全灌进黄泥水。“全凭陛下裁断。” 舱门边一阵响动,郑夫人出来停在王承恩背后。 “两百万两已经是江南能拿出的数目了。盐商要是被逼到绝路,扬州城里头船户盐工肯定得让人推到前头挡灾。” 底下汪百万抬眼扫她一下,赶紧把脸重新塞回泥水里。 “朝廷刚把江南士子的声势压下去,今日动这八家,城里人心没稳妥。处置出点差池四门非乱不可。”郑夫人说。 朱敛偏过身去。“你要替他们求情。” “我替城里百姓留条活路。” “人家拿百姓挡刀你倒好,还要替百姓挡在他们前头去。” 郑夫人嘴唇抿紧,沉默了好一阵。 “陛下若已定了心思,臣妾不再多话。” 朱敛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直接去瞧码头前的汪百万。 “金盆洗手,洗掉的是盐商手上的泥,还是账面上头的罪。” “臣等愿将所有账目交给朝廷。”汪百万接话。 “全部账。” “所有。” “包括盐引。” “包括。” “包括私盐船吗。” 汪百万手掌朝泥土里头陷进去好几分。 黄泥水顺着指头缝往外冒,汪百万咽了口唾沫。 “若有私盐船,臣等愿意照数交出。” 朱敛直接转向知府那边。 “扬州府衙平时查过这八家的船吗。” 知府脸贴在湿石板上。 “查过几回的,账目全都合规矩。” “几回。” “年年都在查。” “查出过哪怕一条私船吗。” 知府嘴唇子一个劲哆嗦。“臣无能啊。” “私船一条查不出,两百万两现银今日倒能一口气凑出。扬州府衙这帮人的眼睛看来全是长在金盆里头了。” 汪百万赶紧抬手。 手掌上粘的金箔给雨水冲下去好几片。 “陛下明鉴。盐商捐银正是为弥补过往错处。江南多年太平,八家好歹也替朝廷解过几次燃眉之急啊。” “解过哪场的燃眉急。” “军饷,赈灾的钱粮,还有河工用的开销。” “那这些银子是从哪里出来的。” 汪百万把脑袋往下埋,泥水糊满下巴,半天接不出一句话。 朱敛反手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刀。 岸上跪着那群人全吓的抬头看。 知府膝盖连着往后头蹭出去一大截,汪百万托在前头那两只手也赶紧往回缩。 “陛下!”王承恩大步跨出来拦,“不过就是个金盆子,您何必动刀呢。” 朱敛抓牢刀柄,对着金盆边沿就是一刀砍下去。 金盆翻倒在石板上头,盆底劈开一道大口子。 金箔顺着泥水全往河边飘,八枚金锭滚出去老远,刚好砸在一个盐商膝盖骨上。 汪百万下意识伸手去抓。 指尖刚摸到金锭边沿,手掌又僵在半空只能收回来。 朱敛把佩刀丢回给侍卫。 刀尖水珠连串砸在石板上,滑进河沟。 “把你那金子收回去,朕还不缺你们兜里这点军资。” 知府强撑着跪直身子。 “陛下三思,扬州实在不能乱。八家一入狱城里商路直接断干净。到时候盐场停工,百姓非饿死不可啊。” “盐场停不停由朝廷说了算,商路通不通由官军去护。百姓能不能吃上饭,朕自然另有安排。”朱敛说。 汪百万猛的抬头,脸上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掉。“陛下这是当真一点余地不给八家留了是吗。” “你们这帮人把罪证全洗个干净,就盘算着抱银子走人。” “臣等愿意全交银子。” “朕刚说过,朕要的从来只有账目。” 汪百万后槽牙咬的死紧。两只手在泥地里撑着,背后七个盐商互相对视谁也不敢吱声。 船头边沿,朱敛居高临下看着码头上那八个人。 “今天穿孝服闹事的士子早换上囚衣了。沿河边那帮哭喊的人也在求一口饭。你们觉着捧两百万两出来,朕就能大度给你们立清白牌坊不成。” “陛下何必非赶尽杀绝。”汪百万垂下脑袋。 “当初你们藏银子的时候,想没想过给朝廷留条活路。” 岸上的人开始往后缩,人群顿时乱了套。 知府背后的几个衙役握紧刀柄,手心里全是汗,滑的拿不稳。 朱敛抬起胳膊直指汪百万后头的马车队。 “封死码头,把八大盐商全给我拿下。扬州府衙里头所有的盐务文书,一本也不能少。” 汪百万硬撑着泥地往起爬,两条腿带出两条长泥印子。 “陛下!” 朱敛冷眼扫过这八个人。 “朕不要你们捐钱。” “朕今日要抄你们的家。”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扬州封城 “陛下不可!” 知府撑起半边身子,话还卡在喉头,朱敛已经转身走进船舱。 捧着圣旨跟上去的是王承恩,赵纯孝守在跳板旁,肩头伤口被雨水冲的发红。 “传朕旨意,调拨三百御林军接管扬州四门,东西门立刻封死,南北两门只进不出,盐船全停在码头,船上的人逐一验明身份。” 王承恩接过令牌交给传令官。 “从御舟抽调军士,四门各去七十,剩下的人死守码头跟府衙,至于扬州城内的官差,兵械也一并收缴。” 赵纯孝抱拳说:“遵旨。” 赵纯孝领着亲兵跳下船,三百御林军立刻分作数个小队。 沿堤岸奔向城门,铁靴踏过跳板。 码头上挤作一团的人被军士们强行隔开,这才露出一条通往城内的通路。 望着军士远去,汪百万抬手示意护院扶住自己胳膊。 “陛下,那银子八家愿交,船八家愿交,盐引八家也愿交,唯独不能封城啊!” 走到舱门前,朱敛回身看着他:“扬州这四门若是不封,谁知道账本已经被你们送到什么地方了。” “账本全在家中。” “朕还没问账本。” 伸到半空的手僵住,护院立刻松开他胳膊,重新跪进泥水。 交出令牌,王承恩转身走向后船,带出一名穿囚衣的老头。 老头瘦的只剩骨架,半边头剃的精光,脚踝扣着铁链。 铁环拖过船板,每挪一步,船板就传出一声闷响。 “陛下,诏狱二号犯人陆守账带到。” 转头认出老人,汪百万手抓紧衣襟,布料被攥出褶子。 陆守账跪到朱敛面前,身子朝前趴着。 额头离船板只差一掌,囚衣下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 “抬脸看朕。” 老人撑着膝盖抬起头,嘴唇干裂,裂口嵌着血珠,颈侧那道旧伤结着黑痂。 朱敛问:“替谁做过假账?” “汪家做过,沈家做过,顾家也做过,扬州八大家,我都替他们做过。” “账在哪?” “假账就在盐运司,全埋在地下的是真账。” 知府膝盖砸进泥水,袍角溅满污泥,他扑跪在地喊。 “陛下,此人犯过重罪,他的话千万信不得!” 因为情绪激动,脚边铁链被陆守账扯的哗啦作响,老人侧过身,嗓音干哑。 “要是有一处说错,陛下只管把我送回诏狱,按旧罪处置。” “讲。” 老人转过身抬起手臂,指着西北角:“从汪家老宅进去,穿过花厅,花瓶底下压着一块青砖,掀开青砖就是暗道,顺着暗道往北走三百二十步,就是旧盐仓。” 汪百万大喊:“这是污蔑!” “旧盐仓地面铺着七十二块青砖,靠墙第五块砖下藏着铁环,扯开铁环,石阶就露出来,石阶一共四十八级。” 朱敛望向汪百万,问:“还有吗?” “石阶尽头有三道门,第一道门后藏着银票,第二道门后藏着盐引,第三道门后藏着军械。” 码头只剩雨水敲打船篷的声响,跪在泥地的八名盐商抬头。 知府把手按进泥里,抬头说:“陛下,臣愿带人过去查验。” 朱敛问:“让你带人查验,好给他们留工夫搬空账本吗?” 泥水从知府指缝流走,他收回手,袖口留下几道泥印。 朱敛对王承恩吩咐:“立刻扣下知府,扬州府衙所有官员按名册锁进公堂,严禁私下走漏半点消息。” “遵旨。” 汪百万转身朝码头外的盐工喊,雨水顺着他下巴流进领口。 “八家要是被抄了,盐场就得停工,大家也会丢掉饭碗,难道真要眼看外人拿走扬州盐场?” 几个盐工抬起脸,谁也没应答。 军士横枪挡在他们面前,枪尖映着天光,盐工只好低头。 汪百万转向船上客商:“城中有粮有银,官军一旦封城,谁也走不脱,大家还不替自己找条活路?” 赵纯孝派出的快马踏着泥水奔回码头。 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朱敛禀报:“陛下,四门已经接管,守门官差正在交腰牌,城内暂时没起冲突。” “暂时?” 赵纯孝侧身指着码头后的仓房:“西街几处仓门都落了锁,里面的人不肯应声,屋顶也有人来回走动。” 朱敛问:“盐商的人?” “穿着各不相同,手里都带着刀。” 汪百万胸口起伏,呼吸急促,他盯着赵纯孝说:“扬州商户自保,这也算犯上不成?” 陆守账趴在船板上,手腕铁链拖出一阵响声,他抬头朝朱敛大喊。 “陛下,旧盐仓还有一道暗门,门后通着西街仓房,守仓的全是汪家养的刀手!” “去搜仓。” 赵纯孝领命,拔刀带人冲向西街。 汪百万把手探进袖中,手指摸到一块铜片。 铜片仅指甲大,边缘刻着三道横纹。 他把铜片折成两半,碎片落进泥水,旁边护院抬脚踩住碎铜,退到码头外侧。 河堤下传来三声木梆,第一声来自西街。 第二声从盐运司方向荡来,第三声落下时,扬州城内各处仓门同时开启。 刚带人冲进西街,十几支短箭就从屋檐上射下。 前排军士举盾挡住箭矢,箭杆撞上木盾,接连发出闷响。 一群持刀壮汉从后方仓房冲出,刀锋沿着盾沿劈落,铁器相撞,声音挤成一片。 城门方向传来兵刃相撞的声响,被缴械的差役退进巷中。 几名黑衣人翻过墙头,朝南门奔去。 陆守账伏在船板上抬头望着汪百万:“你竟把他们全叫出来了?” 汪百万抬手抹掉额头的雨水,转过身视线落到朱敛身上。 “陛下,扬州有盐工十万,商户数万,今日非要封城拿全城陪葬吗?” 朱敛没作答。 西街的喊杀声越逼越近。 码头两边的仓房接连冲出持刀凶徒,船舷上已经钉入好几支弩箭,箭尾还在大雨中轻轻摆动。 退到跳板前,赵纯孝肩头被划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到刀柄,长刀仍指着前方。 “护驾!退入船舱!” 挡到朱敛身前,王承恩手按腰间短剑:“陛下,御林军还在列队,请陛下先入舱暂避。” 抬手拨开王承恩,朱敛解下身上龙袍。 金线织成的外袍扔在甲板上,里面露出贴身软甲。 甲片贴紧胸腹,边角还留着北疆风沙磨出的旧痕。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天子拔剑 赵纯孝抬盾挡住飞来的弩箭,箭头扎进木板,离他面门只剩两寸。 “末将在!” “全军收拢,盾阵压住跳板。弓手先取屋顶,刀盾手跟朕下船。” 王承恩转身挡在朱敛面前。 “陛下,臣先去清路。” 朱敛抬手将他拨开,剑鞘落在脚边。 “退到赵纯孝身后,守住船舱。” 王承恩还要开口,朱敛已踩上跳板。 一名刀手从西街仓房冲出,长刀劈向朱敛颈侧。 朱敛没退,左脚压住跳板边缘,身体向后缩了半步。 刀锋擦着甲片落下,刀手收势不及。朱敛抬肘撞在他下颌,佩剑顺着肋骨缝隙刺入。 剑锋刺进胸腔,刀手贴住剑身,双手还抓着长刀。 朱敛抽剑,手腕下压,刀手栽进水里,血水沿木板流到河面。 第二名刀手踩着同伴的身体扑来,刀尖直取朱敛胸口。 朱敛侧身避开刀锋,左手扣住来人手腕,膝盖顶住对方腰腹。 那人弯下腰,朱敛反手拧腕,剑锋从他耳后划过。刀手顺着跳板滚下码头。 三名盐商死士堵在跳板前,后面还有人推着他们往前。 朱敛横剑一扫,逼退最前面的两人,脚跟向后一收,给身后的盾手让出空位。 赵纯孝持盾撞上去,木盾正中一名死士胸口。盾沿压住刀柄,旁边军士趁机一枪刺穿死士大腿。 “盾阵前压,刀手跟进,弓手盯住仓顶!” 赵纯孝的喊声传遍码头。 六面大盾沿着跳板排开,军士肩膀顶住盾背,踏着积水向前推,把敌人逼回仓门。 仓顶的弩手换上短弩,三支箭从屋檐斜射下来。 朱敛抬剑拨开第一支,第二支擦过手臂,第三支钉在身后军士的盾面。 那名军士咬住牙,抬盾挡住后面的箭。 朱敛夺过一名死士掉落的短弩,扣住弩身,朝木箱底部射出一箭。 箭头钉进木箱,箱板裂开,里面藏着的油罐顺着屋檐滚下,砸在弩手脚边。 油液和雨水混在一处,弩手脚下一滑,从仓顶摔到棚架上。 赵纯孝抬头,带着十名军士冲进仓门。 仓房里堆满盐袋,过道只容两人并肩。盾阵刚挤进来,四名死士同时出刀。 朱敛从后方赶到,伸手按住前排盾牌。 “停。” 他捡起地上的碎木,朝右侧盐袋掷去。 木块撞上袋口,盐粒落下,藏在后面的死士转头查看。 朱敛提剑踏入,剑锋先挑断右侧一人的手腕,再从肩窝刺进胸腔。 赵纯孝撞开中间的死士,身后的军士一枪捅进对方腹部。 剩下两人转身逃向后门。 王承恩从门外赶来,顺手抽出身旁军士腰间的短刀,横刀划过前面那人的喉咙。 那人捂住喉咙,撞在盐袋上。后面那人被赵纯孝一脚踹倒。 仓房后门通往西街,街面已被御林军占住。 屋顶又落下短箭,盾牌贴着墙根推进。军士每走三步停下,清理两侧窗口。 檐角伏着一名弩手,弩口正对着赵纯孝的后颈。 朱敛抓起死士掉落的长刀,朝屋檐掷去。 长刀砸中弩手手臂,弩箭射偏,钉进赵纯孝身旁的木柱。 赵纯孝回头,抬盾撞碎仓门,七名御林军同时冲入。 街口另一端传来鼓声,南门方向的守军正在交战。 几名黑衣人沿着屋脊奔向城门,手里抱着一卷油布。 朱敛认出油布上的暗红标记,那是盐运司仓册的封记。 “王承恩,拦下他们,账册留活口。” 王承恩带人追向屋顶。几名军士在巷口搭起人梯,另有军士举枪守住黑衣人的落脚处。 黑衣人翻身跳下,刚落地便被两名御林军按住。 有人从袖中摸出短刃,王承恩抬脚踩住他的手腕,短刀抵在对方下颌。 “谁让你取账册?” 黑衣人咬碎齿间毒丸,身体抽动几下,没了动静。 王承恩解开油布,里面包着一本湿透的册子,封面写着“盐运司”三个字。 仓房外传来赵纯孝的声音: “陛下,西街已清出半条路,汪家护院正往码头退。” 朱敛提剑走出仓门。 码头上,盐商护院挤在船只之间。前面摆着盐袋和木箱,后面站着十几名持弩的护院。 汪百万被两名护院扶着,双脚站在血水里。 “陛下,商户反抗只求活命,何至于赶尽杀绝?” 朱敛抬剑指向他。 “谁先动的刀?” 汪百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朱敛抬剑指向木箱。 “赵纯孝,三列阵势压过去。弓手打弩,别给他们装箭的机会。” 赵纯孝领命,御林军分成三列。 前列举盾挡箭,中列持枪刺击,后列弓手贴着盾缝放箭。 十几支短弩刚抬起,屋檐上的弓手先放箭,箭矢钉进仓前。 盾阵推进到三丈外,第一列军士同时抬脚,把木箱踢翻。 盐袋滚散,箱后的死士没了遮挡。御林军长枪从盾缝里接连刺出。 有死士扑到盾上,双手抓住盾沿,硬拽军士出阵。 朱敛踏上旁边的木箱,越过盾墙,长剑斜劈,先砍断手腕,再刺进胸口。 一名死士从后方砍来,朱敛回身用剑脊挡住刀锋。 两件兵刃撞在一起,死士虎口裂开,长刀脱手落地。 朱敛扣住对方衣领,把人撞上桅杆,剑柄顶住喉骨,剑锋从颈侧刺出。 雨水冲走甲板上的血,仓门里又淌出血水。 御林军三列排开,继续向前压,盐商死士沿着码头后撤。 朱敛抬剑劈开砍向王承恩的长刀,剑锋从敌人肩口切入,带出大片血水。 王承恩喘着气看向朱敛。 “陛下,码头已拿下大半。” “汪百万呢?” “在船尾。” 汪百万身边只剩四名护院,几人围成半圈,手里的刀都在发抖。 朱敛踏过一具尸体,剑尖垂向地面。 “放下刀。” 四名护院迟疑着,其中一人转身扑向河边。 赵纯孝的长枪从后方送出,将他挑倒在泥水里。 剩下三人丢下兵刃,双膝跪进积水。 汪百万抬手要人扶住自己,身边已经没人敢靠近。 朱敛走到他面前,剑锋划过水面,血珠顺着剑尖落进泥里。 “现在,可以带朕去抄家了吗?”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富可敌国 汪百万跪在血水里,膝盖磕着木板。 “带路。” 朱敛把剑插回鞘里。 赵纯孝上前一步,吩咐手下把八家家主按在一块。 王承恩带人把府衙官员捆严实。 赵纯孝问: “皇上,码头死人怎么弄?” “留两队人扒兵器,扒完填江,剩下的人跟朕进仓。” 朱敛看着汪百万。 “走快点。” 汪百万双手反绑在背后,拖着步子往旧盐仓走,没走几步就大喘气。 青砖被御林军拿刀鞘撬开,露出下面铁环。 赵纯孝单手握住铁环,往上一拉。石板摩擦地面移开,底下透出潮气,石阶往下延伸。 汪百万侧身往下挪。 墙上每隔几步钉着铜灯台,灯油没干,火苗乱晃。 朱敛跟在后面。 他心里盘算,京城国库早跑耗子了,九边欠饷。这次能抠出多少活钱,全看台阶有多深。 “这下面通哪?” 汪百万咽了口唾沫。 “八家合用的库房,取银子要八家都在,缺一家开不了锁。” 朱敛扫了汪百万一眼。 “今天都在?” “沈家顾家的人在外面,钥匙挂裤腰上。” “搜。” 赵纯孝转头招手。军士按住外面盐商,搜出八把铜钥匙。 钥匙齿口长短不一,拼凑起来正好是个圆套筒。 石阶走到底,生铁大门堵死出路。 门面浇铸八家家纹,缝隙往外透着光。 汪百万摸出铜牌,塞进门中坑槽。 门板传出机括弹动响声,锁舌退进去。 汪百万把手搭在铁环上,手背伤口又被磨破,血滴落鞋面上。 朱敛站在他身后。 “开门。” 汪百万咬牙推门,铁轴发出摩擦响声。 石室的光打在众人脸上。 木架排满六行,一眼看去全是银锭。 银锭底全刻着字,清一色官府底款。 地上铜箱根本盖不上,金砖卡在边缘。 郑夫人带内库书吏走进来,停在门边。 书吏死死端着灯,笔夹在指缝间,半天没敢写下一字。 朱敛走上前,一脚踹开铜箱盖。 金锭砸在地砖上,底下压着成沓银票。 “封库。木箱全编好号,谁敢往怀里揣一块,按大逆论处。” 赵纯孝抱拳领命。 他心里门清,皇上这次动了真格。 这主子平时声色不露,杀人比谁都快,今天八家算彻底连根拔了。 汪百万缩起脖子,小声嘀咕出声。 “万岁爷……这可都是买盐的本钱,各家老祖宗攒的棺材本啊。” “盐场一年能剩下几两银子?” 朱敛转头死死盯着他。 汪百万立刻闭嘴。 郑夫人从箱底抽出账单,扫了眼数字,直接念出声来。 “去年汪家收盐三十七万引,报运司衙门才四万七千两。” 书吏赶紧接过账单,又从箱底抠出一本黄皮册子。 “沈家、顾家、郑家、卢家,一家没跑,全是一样的做派。” 朱敛在石室里慢慢走动。 八家的钱分作八堆,随便拿出去哪一堆,都够顶南直隶好几年的进项。 石室往里头,还有三道门。 第一道门没落锁,推开看全是金银器皿。 楠木盒里装满玉璧、血珊瑚和东珠串子。 朱敛瞥见盒底垫的纸,正是兵部失窃的辽东贡品单子。 第二道门后堆满纸片。 里面全是一箱箱地契。扬州好地、盐场、铺面,连带江北六县水田都在。 第三道门挂着大铁锁。 赵纯孝抡起刀背,当场砸烂锁头。 门一推开,火药味直冲脑门。 墙边立着两排火铳,枪管拿油布裹的严实。 木架上码着火药桶,桶身烫着军器局的印子。 王承恩抱着文书从外面跑下,鞋底沾满泥水。 “主子,扬州府三个武库早空了。缺的火器和火药,全在这儿。” 朱敛接过文书,看纸上的字,又看地上的火药桶。 “谁盖的印?” “运司同知、扬州知府,两名分巡道的官。” “把人绑在府衙柱子上,账理清楚再审。” 郑夫人站在木架前查地契,书吏跟着记账。 有的写着盐场,有的写着上等水田,底下按的手印全是逃荒的流民。 书吏嗓子发干,说话带颤。 “这牵扯三十七个村,佃户名册六千多人,连春风楼姑娘的卖身契都在里头抵押着。” 朱敛捻着手指。 盐商占了地,逼着流民种田,打下来的粮食再卖给官府。 一来一回,钱进了地窖。 郑夫人打开旁边的铜盒子。 里面是一盒借条。 借钱的有本地商贾,有外地知县,最远的借据抬头上写着辽东副将。 利息按月滚。 朱敛抽出借条,上面写着数,没还清的部分用妻女抵债。 “放印子钱,收官府的皮肉税。” 王承恩守在石门外,拨弄着手里的算盘。 “主子,头一批银锭子核过了,折银六千万两挂零。” “金子算进去没有?” “金锭折银三千八百万两。” “地契、买卖、船队、货栈呢?” 王承恩翻着册页。 “照这个口径推算,八家家底加一块,一亿三千万两往上走。” 算盘珠子在石室里响。 书吏停下笔。 “皇上,朝廷十年正项赋税加一块,连这零头都够不上。” 朱敛盯着这堆东西。 九边总兵天天写折子要钱,灾民吃观音土胀死,朝堂上的文官只会开口加派三饷。 扬州买盐的,把国家的血抽干了,存在地下发霉,拿去买地、买官、买火铳。 朝廷的银库空的能跑马,盐商的库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朱敛弯腰捡起金锭。 底款敲着官印,旁边是兵部的勘验记号。 “官银熔了重铸,手艺不错。” 汪百万脸贴着地砖,连连磕头。 “饶命,草民全交了,铜板不留,只求买条活路。” “钱本来就是朕的,你买什么活路。” 朱敛把金砖丢回箱子。 内库书吏接着拨算盘。 箱子被御林军两人一组往外抬,贴上封条。 地契、借条、账本单独归类,门锁钥匙进了王承恩的袖子。 郑夫人走到第二道门边,手里捏着黑皮账本。 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只拿刀尖划了海船的图。 她翻开几页,停在一行小字上。 船号、离港日子、交割银两、收货地点。 书页边缘在她手里卷了边,黑皮账本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捡起来,重新翻到夹着红签的那一页,喉咙发涩。 “皇上,他们把钱借给建奴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叛国之罪 账册掉在地上,红纸从夹缝滑出来半截。 朱敛弯腰把账册捡起,顺手翻到郑夫人刚看的那一页。 上头是汪家账房留的小字,三十万两借银直接给了辽东马市商队,收货后拿人参貂皮和战马抵利钱。 往下看是一长串海船名字,宁波出港,落脚点标的全是辽东沿岸。 往后翻一页,沈家账房这回记了生铁两万斤,加上硝石八千斤和粮食三万石。 货全给了海商周某,定金是顾家出面垫付的。 后头那页记的是火药,没写具体多少斤两,账房在纸上画了十二个黑圈,旁边加了一句军器局旧式火药。 账册被王承恩接过去,手掌按在纸面。 “这批货打哪来的?” 郑夫人抬手点着另一栏:“兵部的废料名册,能用的生铁和火药被报成废料,盐商再出钱买走。” 书吏赶忙去木匣子里翻找,扒拉出几张官府文书。 纸面盖满盐运司和兵备道的印章,写的全是货物转运批条。 朱敛接过文书看去。 扬州盐商掏银子,海商跑船运货,辽东那边负责拿皮货跟人参结账。 里头还夹着一笔账,数目足有八十万两。 对方没留姓名,光写了四个字,建奴军帐。 借了五年,利钱拿战马和东珠折现。 朱敛把文书扔下:“把八家家主全押过来。” 外头军士把汪百万拖进石室,沈家顾家卢家几个当家人跟在后头跪了一排,身上衣服湿透往下滴水。 刚才码头拼刀子,这帮人全缩在船舱底,指望刀手劈开条活路。 眼下八个人分开跪在青砖上,脚边丢满各家搜出来的钥匙和账本。 那本黑皮账册被朱敛扬手砸在他们跟前。 “说吧,谁先来?” 八个盐商低着脑袋,地上的东西没人敢碰。 朱敛直接翻到记着火药的那一页,手指敲着纸面。 “生铁、粮食、火药,全经你们的手送去辽东了?” 沈家家主趴在地上喊:“陛下,臣等只是做生意,海商收货去了哪,真不知情啊!” 朱敛低头看去:“账册上写的很清楚,货物送到辽东,借款交给建奴军帐。” “那是账房瞎写的!” “你家账房连记十五年,每笔银子都带押印,瞎写的?” 沈家家主往后躲了躲,两手在地上撑不住劲。 王承恩顺手扯开另一份文书:“沈家去年的船队出海九次,八次是同一批海商押运,船上的货跟账册一毫不差。” 顾家家主脖子一梗,“光凭文书能证明什么?海路上的烂账谁查的清!” 赵纯孝扯出腰刀,刀背砸在青砖上作响。 “闭嘴!” 顾家家主盯着刀刃,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朱敛捏着纸张接着往下翻。 这八家在扬州把盐场全吞了,逼老百姓卖田。拿官府的银子借商户去下头收粮,转头标出高价卖往边镇。 边关军镇粮价一高,朝廷就只能往下头接着加派税银。 底下冒出亏空,盐商跟着放印子钱。赚来的白银全砸进海船里头。 生铁从军器局出货,粮食拉空江南的粮仓,火药直接找兵备道批条子。 走一步有人伸手捞钱,过一道卡就盖满大印。 这帮人是把朝廷的骨头拆了,全送去喂辽东那头的兵马。 建奴缺铁缺粮,扬州这边管够。火药直接进军器局搬。大明边军几杆好枪都分不到,辽东那头反倒把兵马养的越来越壮实。 朱敛把账本往拢一合,纸片哗啦作响。 “朕总算是明白了,辽东怎么越打越强,大明为何越打越穷!”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汪百万大半个身子贴着地,脑袋碰着石板。 “陛下,那都是下头人干的,家主们不知情啊!” 朱敛扫过旁边那七个,“你们也不知情?” 卢家家主脸色差的厉害,“臣等只管银钱往来。” “这银钱买了生铁,买了粮和火药,全进了敌军军帐!” “臣等愿献出全部家产!” 朱敛迈步走到旁边的火药桶前。 桶身外侧的军器局大印被刀刮掉一半,木头缝里嵌着朱砂红漆。 他拿手抹过桶盖,手心沾出些黑粉末。 “献家产,买不了叛国罪。” 汪百万急忙仰起头。“陛下!臣愿供出海商,供出官员,求陛下留八家一条活路!” 朱敛转过脸。“码头放箭的时候,你想过盐工的活路吗?” 汪百万两手在地上乱抓,往前拱了半步。 “臣……只是想保住家业啊。” “你保住的家业,全靠大明的税、大明的粮和大明的军械。” 账本被朱敛反手递给王承恩。 “账册抄录八份送往六部和都察院,原册封进内库。” 王承恩接稳当才问:“这八家怎么处置?” 朱敛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人。 “八大盐商,凌迟,诛九族。” 汪百万瘫倒在地,脸砸在青砖上没声了。 沈家家主倒是把脖子抬的老高。“陛下!臣等是从三品盐商,按律该由三司会审!” “真等会审完,你们家人有几天能跑?” 朱敛拿手一指赵纯孝。 “今天就押入死牢,八家宅院全封,族人按名册拘拿,账册上的官员一个别漏。” 赵纯孝双手抱拳。“末将遵旨!” 转身叫来军士去提那八个盐商。 汪百万往外拖的时候醒过神,手指死死抠着石门槛,指甲在地上拖出血印。 朱敛权当没听见动静。 郑夫人站在另一堆账本前,刚巧翻到垫底的那几页纸。 纸面上有海商碰头的地方,落款大印就盖半个,旁边添着东南海路四个字。 她捏着这页纸送过去。 朱敛扫了两眼直接合上。 扬州地下的银库算抄开了,这八大家干的那些事也摸了底透。 就剩外头海上的商船还在跑,辽东那头的兵还在收货。 朱敛抬脚出了石屋,站上外头的盐仓高台。 水气没散透,风顺着水面刮过来。 底下码头的军士甩开膀子搬收缴的军器,干活的盐工和商户分拨蹲在地上,扬州府那帮当官的全跪在泥浆窝里等着。 朱敛看向远处的大水路,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江南的蛀虫抓完了。走,该去会会海上那帮走私的杂碎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开账锁江 “该去会会海上那帮走私的杂碎了,走!” 赵纯孝刚要领命,朱敛已经转身回到案前。 盐仓高台上的风还没停,案角压着几张残页,纸边被水汽浸软,墨迹散开半寸。 郑夫人把残页按平,指着落款旁边的四个大字。 “东南海路,黑灯,潮退,这三个记号在八大家账册里都出现过。” 书吏在旁边铺开纸,王承恩把黑皮账册翻开,照着原册一字字抄录。 朱敛没急着问船去哪了,只让人把八家的账册全搬上高台。 十几盏油灯围住长案,账册摊了一层又一层,盐引、船契、粮秤记录全压在纸边。 郑夫人取过一份盐引。 “汪家账册里的周某,只写了个周字,沈家船契上写周海生,顾家票号记着周三爷。” “卢家账房写周掌柜,韩家写海东周氏,五种称呼,印记可是同一枚。” 王承恩拿着那几张船契对准灯光,沿着纸角来回摸过一遍。 “船契纸张有新有旧,船主名册不在同一处,八大家各自收了一份。” “账房都知道周某,怎么就没人写全名。”朱敛问道。 “家主怕留下把柄,账房也怕被牵连。” 郑夫人答道,“写的太全,往后查起来容易,写的太少,自己人还能认出。” 赵纯孝站在案边,手指敲了敲刀柄。 “出海九次,账上就记了四次,剩下五次藏哪去了?” 郑夫人从盐引下面抽出三张被油浸过的纸张。 “粮秤记录。” “扬州粮仓每回放粮,都得有平码和复秤,盐商拿船契领货,过闸时再按船号复核对验。” 她把三张纸排成一行。 “九回的粮秤日期,跟船契出港日期差了一到三天,货量却对的丝毫不差。” “船主名册换过三套,船号没变过。” 王承恩很快在账册里找到对应位置。 第一套名册上记着永顺、广利、安平码头三艘船,船主是周海生。 第二套名册多出海平、顺兴、万昌三艘船,船主改成周三爷。 第三套单列三艘大船,船主栏盖的海东周氏私印。 三套名册合在一起,正好九艘大船。 朱敛拿起最底下那张盐引,瞧见右下角的落脚地。 宁波外港。 郑夫人指尖压着纸边。 “近一次出海就在七天前,九艘船里只有永顺号留了完整复秤记录,其余八艘分批出的闸。” “账上写着宁波外港,真能停的下九艘船?” “外港水深,退潮后有两条旧军沟能露出水面,船直接藏在军沟后边。” “黑灯呢?” 郑夫人把灯芯剪断半寸,火光被压了下去。 “换旗的灯号,船靠岸挂个黑罩,水营瞧见黑灯就会放下第三道浮栅。” “退潮之后,军沟露出来,船底还能照样卸货。” 朱敛看着灯罩,问道:“谁有资格放浮栅?” “水门把总,漕运司差役,水营巡船。”赵纯孝回答,“三道手续,缺一处都过不去。” 朱敛把手按在永顺号的船契上。 “立刻封了扬州。” 赵纯孝拱手。 “封哪一处?” “北闸,东水门,盐河口,三处全封。” “漕船要是赶着运粮,水路一断,南北两边全得乱套。” 朱敛抬起眼,扫向跪在高台下的扬州知府。 知府膝盖底下全是烂泥,官帽歪在耳边,听见这话赶紧把身子往前挪出半步。 “陛下,三处水门归漕运司管辖,封闸要兵备道和漕运使共同验印,府衙只负责传令协办。” 朱敛问:“漕运使在哪?” “臣已经派人去请了。” “人呢?” 知府张着嘴,愣是没接上话。 王承恩把一枚盐运司铜印丢在案上。 “从查抄开始到现在,都过去两个时辰了,传令的人怎么还没个影。” 知府慌忙伏地叩首。 “水路牵连几十万百姓,贸然把闸封了,恐怕会惹起粮价波动啊。” “粮价波动,有朕担着。” 朱敛拿起那枚铜印,指腹在印面上擦过。 “你心里怕的是粮价,还是怕船跑不脱?” 知府不敢回话。 赵纯孝转身走下高台,点齐两百亲军,又调来盐工当向导。 军士分成三队,带着火把和铁链赶往水门。 扬州府的差役想跟上,被赵纯孝抬手拦住。 “传朕的令,水门只许进,不许出,所有漕船、盐船、军粮船逐艘验舱。” “船主、押运、掌舵和验秤的,一个个全要登记明白。” “凡是船上搜出私印、暗舱、夹层的,人直接扣下,船当场封了。” 有人从跪地的官员里抬起头。 “将军,要是船上有兵备道的公文呢?” 赵纯孝抽出腰刀,刀身横在那人眼前。 “公文扣着,人也扣着,等陛下亲自查验。” 北闸离盐仓最近,亲军赶到时,闸门还开着。 十几艘运盐船停在闸口里头,船夫正忙着卸货,听见军令纷纷扔下扁担。 把总带着六名水卒迎出来,手里捏着一卷漕运批条。 “水门照着漕运规矩办,没见到兵备道手令,绝不能封闸。” 赵纯孝接过批条扫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昨日,押印却盖在今天的水汽上头,墨色还没吃进纸里边。 “谁送来的?” “漕运司的差役。” “人在哪?” 把总侧身往后看,水门房里空着,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赵纯孝顺手把批条揉成一团。 “给我拿下。” 水卒刚拔刀跨出一步,就被亲军狠狠按住肩膀,刀柄直接砸在石阶上。 把总往后直退,手掌猛地伸进袖管。 赵纯孝上前扭住他的手腕,袖袋里掉出半截黑木牌。 木牌上只有一个潮字,背面刻着三道短痕。 “把水门钥匙交出来。” 把总死死咬紧牙关。 赵纯孝一脚踹在他膝弯处,亲军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钥匙,抬起粗铁链封住闸门。 东水门和盐河口那边很快传回消息。 两处水门把总全拿着一模一样的批条,上头的日期也比送达日期早上一整天。 朱敛站在高台,听完回报直接把三张批条全摊在案上。 “有人早准备好封闸后的说辞了。” 王承恩问:“要不要把扬州府全数拿下?” “暂且留着。” 朱敛指向跪在泥里的知府。 “把他直接押到高台下头,三处水门但凡少一条消息,就砍传令差役。” 知府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水。 “陛下,臣愿协查,愿把府衙文书全交出来。” “朕要的根本不是你愿不愿意。”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银海惊天 朱敛收起三张批条。 “朕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替船开门。” 天色暗下去,三处水门的铁链同时收紧。 内河船只被拦在闸前,船夫挨个下船,军士举灯查验货舱。 一艘运米船里藏着八箱盐引,船主没说话,押运的粮吏抢着跪下招认。 他收过三次银子,每次只负责在复秤记录上少写两成。 朱敛听完,让人把粮吏带到高台,暂时押进盐仓。 水门封住,军士沿河岸查找废弃汊口。 北闸下游有一段芦苇荡,水面被风吹的乱成一片,芦根处挂着半截麻绳。 赵纯孝让人放下铁钩,钩子沉到闸底,带出一具穿灰衣的尸身。 尸身被水泡的发胀,脚踝缠着铅块,腰间挂着宁波水营腰牌。 王承恩拿过腰牌,用布擦去表面的淤泥。 腰牌背面露出朱砂刻字。 圣驾南下,龙旗第三船。 何时南行,朱敛根本没定过。 他把腰牌翻面,朱砂字被水泡散了边,仍能认出龙旗第三船六个大字。 王承恩捧着木牌,手臂悬停半空。 高台下的扬州官员看不见字,只听见亲军把尸身拖上岸的动静。 “拉去验,腰牌封存。”朱敛摆手,“尸身上的衣物,一件也别乱动。” 赵纯孝应声,叫人抬走尸身。 郑夫人蹲在河岸,捡起手边的半块布。 布料沾着盐泥,边角缝着青铜扣,扣面刻着粮秤的秤星。 “这,这是盐仓的人。” “你能认出人?”朱敛反问。 “盐场工头认得这衣料,去查名册就行。” 她把布扣递给王承恩。 “验尸前,去把盐仓的工名册扣住,家属也盯好了。” 朱敛点头。 “八家银库全封了。银锭、票号、金器、田契分头登记。” “官银私银分两处。谁敢动箱子,就是偷军资。” 王承恩带着书吏下台。 这八家的银库分在盐场、票号、宅院和码头仓房,彼此之间藏着夹道。 亲军封死宅门,抡起铁锤砸烂地窖入口。 汪家的地窖分三层,上层堆铜钱,中层堆银元宝,底层全塞满箱笼。 箱笼包着防潮油布,封条盖满各家票号的印。 王承恩让书吏逐个验封,银匠拿铁尺敲听锭身。 银子全要过秤,秤砣、秤杆、秤盘分开派人盯着。 郑夫人盯紧记录纸,翻出沈家银库的银锭多数留有军器局旧印。 工部库吏瞅见印记,吓的跪倒在一边。 “这……这是军器局的官银,按旧规矩一锭五十两,出库腰部留印。” 王承恩拔刀刮破银子底部。 外层银皮掉落,里面露出黑色铅芯。 “是假银。” 库吏趴在地上,嘴唇贴着靴面。 “老爷!我只管记账,这银子怎么来的,我是真不知情!” “你管记账。箱子里少一锭,就在你身上挖肉补。” 王承恩让人把库吏按死在门槛上,继续盘点。 假银共计三百七十六锭,外边裹着银皮,里头塞铅,全是沈家票号玩剩下的老套路。 发给军粮商,银锭按足数入库,回头直接拆皮换芯。 吃进去的差价,全塞进海船押运费里,船契只填杂费。 朱敛看完账册,命人去提沈家票号掌柜。 掌柜跪在台阶下,手掌死死撑地。 “军资,怎么走的你们票号?” “海商催现银,票号垫付。盐场拿粮抵账,余下的全从盐引里头扣。” “规矩谁定的?” 掌柜咽了口唾沫。 “宁波水营派人来的,说军船验货,票号不敢不听啊。” “来的人叫什么?” 他脑袋快扎进地里。 “回回都换人,腰牌也换着来,柜上,柜上只认印不认人。” 朱敛摆手让人把这人拖下去。 盘库熬到后半夜,书吏的手腕写酸了,纸堆铺满两张长案。 王承恩拿着总册登上高台。 “银锭银票加上金器折算,拢共三千一百二十万两。” “这还不算田契、盐场和铺面。” 高台下的扬州官员猛地抬头,泥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知府张着嘴,喉结剧烈翻滚。 三千一百二十万两,这笔钱够填平大明多少年的军饷亏空,扬州八家偏偏把它捂在盐泥和船底。 赵纯孝偏头问:“银子要押回京?” “留着不押。” 朱敛拿过总账,翻到军资一栏。 “拨三百万两给海防,银锭按官库规矩重铸。军器火药和修船的钱,全从这笔银子里掏。” “余下的分批查验,收进内库。” 王承恩低头领命,回头招呼书吏重新编号封箱。 每口箱子压上内库印,外加亲军签字画押。 点到第七十六箱,郑夫人一把按住箱盖。 “这口箱子不对劲。” 抬箱军士僵在原地。 王承恩扭头:“少东西了?” “分量不对。” 郑夫人抄起秤杆,挑完箱底看封条。 “前头那些箱子全是一千二百两,唯独这箱轻了十几斤。你看,这封泥压的太厚。” 赵纯孝抽刀划断封条。 箱盖掀开,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官银。上层空出十二锭的位置,底板却垫的死死的。 王承恩拿刀尖去磕底板。 木板底下直犯空音。 亲军劈碎夹层,抠出折着的盐运司补单。 单子上明白写着,十二锭官银调往宁波水营修船发饷。 落款、印章和经手人齐全,可笔迹根本对不上盐运司的档。 王承恩把单子递去。 她扫了两眼,手指点着纸背。 “纸是盐运司的老纸,印也是老印,唯独日子动过手脚。” “原先的日子就在夹层里写着呢。”朱敛开了口。 王承恩撕烂补单背纸,缝里竟然还夹着张薄条。 薄条上列着交接地点,最下边赫然四个字:宁波外港。 朱敛招手,让人去把装箱的库吏拖过来。 库吏被死死摁在箱边,双膝磕着青砖。 “这十二锭银子跑哪去了?” “皇上明鉴!我就是照老规矩装箱!补单……补单全是票号送的!” “票号谁送的?” “韩家!是韩家票号的副掌柜。” “我问你银子去哪了?” 库吏瞟见赵纯孝手里的刀,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泥印。 “宁波水营来提走了一批,船名……船名就缝在夹层里。” 朱敛伸出手。 库吏打着哆嗦,从怀里摸出片薄木牌。 木牌削成船的形状,正面刻字。 永顺号。 王承恩火速翻开航运名册。 永顺号就顶在第一行,出港的日子正好卡在三天后。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诱饵出航 永顺号三个字写在名册末尾。 朱敛把船形木牌按在日期旁,指腹沿着刻痕慢慢擦过。 木牌边缘沾着湿盐,摸上去发涩。 “周某怕是已经听见扬州的动静了。” 王承恩问:“宁波那边这么快就收到信了?” “水门关了,外港的人早晚能听见响动。” 朱敛翻开黑皮账册,不少船名、银额和航期铺在纸上,每一行后头都牵着一条暗线。 “他要是只知道银库被抄,又没摸清原册藏在哪,永顺号还会照常出港。” 郑夫人拿起腰牌,牌面龙纹映着灯火,边角磨损的地方泛出暗光。 “咱们的行踪漏出去了,龙旗第三船也记在牌上,周某要等的可未必是银子。” 朱敛的掌心按住账册封面。 “账册跟银子,一块儿放出去。” 王承恩抬起头:“放真账?” “副本。” 朱敛摊开八大家账册的抄录本,从纸页间抽出几张船契和盐引。 “银额照原数写,船名照原名抄,就改一处日期,真假混一块儿放进同一份副本里。” 他的手指停在永顺号那一行。 “出港日期改成明天下午。” 郑夫人低头看纸面。 “船期本该在三天后,要是改成明天,宁波那边接船的人就会提前动起来。” “只要有人敢提前跑去送信,水营调度保准会留出痕迹。” 朱敛喊来书吏抄写,他坐在案边,笔锋落下时就按住纸角。 河风从窗缝灌进来,薄纸贴着案面直响。 副本里保留黑灯、潮退和第三浮栅的记号。 上头又添了一条错的航线,写明永顺号会在东水门外换货。 王承恩另找内库旧纸裹住真账册,印泥取自御前文房。封口的地方再按上他的私印。 接过账册,他按过四角,确认封纸没翘边,才用油布把账册包严实。 朱敛转向赵纯孝。 “这六艘漕船,装三十万两现银。” 赵纯孝问:“每条船派多少弟兄护着?” “一条船去二十人,明面上就说是押账册和银箱。” “那真账册放哪条船上?” 朱敛没吭声,眼神转到王承恩那边。 王承恩抬手护住胸前。 “跟着御前船队走。” “你来亲自盯着。” “奴婢明白。” 朱敛又挑出八艘空漕船,分别挂上盐场跟票号的旗号,把它们全混进南下漕船的队伍。 六艘押运船装上银箱,御前船队还停在盐仓外河,船上的旗号和船夫名册重头登记了一遍。 旧船夫只留掌舵的和熟悉水路的人。地方官那边就接了一道命令,说明天下午南运三十万两现银,账册随船交接。 全盘计划只透给六名亲军校尉,船上其他人各管各的,只知道本船的值守位置。 郑夫人翻开接船名册,第三船的名字早挪到队尾了。笔尖顺势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原先这第三船可是排在中段。这地方,你动过手脚?” “我没碰过。” 王承恩收拢所有名册,叫来随船书吏。 书吏跪在案前,双手绞住衣摆,布料在指间越攥越紧,衣角的褶子一道压着一道。 “昨儿个重排船位,是谁传的话?” “内库那边传的口令。” “谁传的口令?” “御前书吏冯照。” 冯照被带上高台,腰间系着文房钥匙。他年过四十,替王承恩办差也有六年了,平日只管抄写和封存文书。 朱敛把名册递到冯照面前。 “这第三船怎么换了位置?” 扫了一眼纸面,冯照赶忙开口。 “有个船夫说排在队尾靠岸方便些,奴才就照着改了。” “哪个船夫传的话?” “这奴才实在记不清了。” 朱敛把名册放回案面,灯风掀起纸角,墨色顺着改过的笔画微微发亮。 “把冯照扣下,去封他的住处,把近三个月的出入文书全拿来。” 冯照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膝盖蹭过砖缝。 “陛下明察,奴才就只是传个话而已,改船位本来就是船队的旧规矩,跟银箱真不挨着啊!” 赵纯孝抬起手。亲军冲上去捂住冯照的嘴,把人往下拖。他腰间的钥匙撞在一块,响声一路滚到台阶底下。 郑夫人抓起名册,挪到灯下细看。 “这改字的人,用的可是御前书吏的墨。” 从纸面刮下一点墨痕,王承恩拈在指甲边看了看。 “这墨是内库专供御前文书的,外头那些地方衙门根本摸不着。” 朱敛的手指落在被改过的那几个字上。 “放消息出去。” 王承恩抬起脸。 “就说真账册早离了扬州,跟着第三船往南走了。银箱也一并装在那船上。” “真要这样传?” “你放真消息出去没人信,透点假风声,反倒有人抢着去查个底掉。” 中午过后,六条船驶离盐仓。水面上的橹声一阵紧过一阵,那三十万两现银全装进十八口木箱里。 箱底铺了铅板,搬起来比寻常银箱沉的多。抬箱子的人每挪一步,麻绳就往肩头里勒。 那副本就搁在第三船中舱,留着两名亲军倒班守着。舱门外头还贴了内库封条。 真账册藏在御前船队第二船的夹层里,外面拿军器局收上来的废料单子盖住。 朱敛没上押运船,他领着王承恩、郑夫人和赵纯孝留在盐仓外河。四个人凑在一条没挂旗号的小船。 船队出了北闸,水门一连放行。水拍着船舷,水卒查完封条就让开了路。 明面上的水卒只管验封条,压根没人知道箱子里就装了三十万两,副本里更是一页真账也没留。 小半天过去,宁波方向开过来一条官船,船头挂着盐运司的黑边旗。船尾站着八个水营军士。 靠上第三船,快船上的人立马举起文书。 “奉盐运司令,接管银箱跟账册!船队靠南岸等着点收!” 赵纯孝把手压在刀柄上,回头看向朱敛。 “把这船人拿下?” 看着对面船抛下缆绳,朱敛摇摇头。 “别管它,放它走。” 赵纯孝回头:“陛下?” “顺着这根绳子往上摸,朕倒要看看水底牵线的人是谁。” 快船靠上去,把两名亲军接走,反倒送来一张接船名单。 名单被王承恩一把抖开。刚扫了两眼,他就把纸递给郑夫人。 第三船的位置改过了,那改字用的墨,跟冯照手里的御前墨一个样。 名单后头,明明白白写着亲军待在哪个船舱。 郑夫人把纸翻到背面。船舱位置、值守安排,外加换班的时辰,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 这帮人,连亲军睡哪间舱、什么时候换班都摸的一清二楚。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夜锁水门 接船名单摊在案面上,第三船的船位已经挪到队尾。 赵纯孝伸手拿名单,纸角却被朱敛按住了。 “把那条快船放远些,别叫水底下的人察觉出动静。” 两名押运军士被快船接走,黑旗贴在船尾,船身借水势往南河口滑去. 赵纯孝站在船头,直到芦苇把那点黑影遮住,视线才收回来。 “那六艘船都要跟上去吗?” “只跟两艘。” “那剩下四艘怎么处置?” “照原路走,把银箱换成石块,副本还是原样放在第三船里。” 赵纯孝听明白了,马上吩咐手底下亲军更换箱里物件。 外河船队分成两支,明面上的船继续往南走,暗藏的小舟贴着芦苇岸边行进,船桨裹了布,落水声发闷,传不远。 扬州三座水门照常开闭,水门房里换成亲军轮值。 闸口下面各自埋了铁链子,三艘无灯小艇藏进废弃的河汊里。 赵纯孝找盐工辨认河底暗沟,把通船的水道一处不落都记在纸上。 “今夜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圣驾还留在扬州,御前的船队不会往南走了。” 命令传到各座水门,亲军把巡查范围收回到盐仓附近。 郑夫人拾起被河水泡过的腰牌,牌边挂着一层盐霜。 “这消息一传出去,宁波水营肯定要等圣驾南下。” “他们等的可未必是圣驾啊。”朱敛说道,“也许,人家等的是第三船。” 王承恩问:“账册副本会不会落到他们手里?” “落他们手里才更好。” 朱敛将接船名单叠整齐,收进袖口。 “拿到副册,后面接手的人才会顺着这根线继续往下查。” 子夜过后,外河只剩水流拍击船身的声音。 御前船队泊在盐仓后方,六面船帆全部收起,舱中灯火只从遮板缝里漏出一线亮光。 第三船中舱堆着银箱,四名亲军守在外面,副本放在最上层,封纸上盖着内库印。 压舱木后伏着赵纯孝和几名亲军,长矛横过船梁,留下一道仅容人爬行的窄缝。 一名驿卒从后方河汊悄悄靠近御前船队。 衣服早浸透了水,衣摆贴到膝下,文书筒背在肩后,布鞋沾满稀泥。 他绕过第二船,摸到第三船船尾,竹钩刚挂上缆绳,手掌从船底探出,一把扣住他的脚踝。 这人的身子撞上船板,文书筒滚进水里。亲军将他从船底生生拖出,麻绳缠上双腕。 他刚要张嘴喊叫,嘴里已经塞进布团。 人被押到朱敛所在的小船上,亲军从他身上搜出三样东西:灯罩、半块竹牌,以及宁波水营换船的凭证。 朱敛把灯罩拿到灯边,罩沿缝着一圈铜丝,内壁沾着松烟,指腹一碰便落下黑屑。 郑夫人接过半块竹牌,翻看正反两面,五道横纹长短不齐,缺口边沾着点盐霜。 “这是潮汐的刻痕。” 驿卒跪在船板上,双膝抵着木缝,脑袋低垂,湿头发贴额前。 “替盐商送信而已,凭啥拿我问罪?” “从御前船底爬出来,你替谁送信啊?” “盐商让我来找第三船。” 赵纯孝将换船凭证拍到他胸口上,纸边在湿衣上留下一个方印。 “这种宁波水营的换船凭证,盐商能交给你?” 驿卒咬紧牙关,亲军死死按住他肩颈,旧衣裳在木板上磨出声音。 朱敛把手里的竹牌移到灯下。 五道潮痕各指一个时辰,末尾那道最短,记的是退潮后的半个时辰。 郑夫人指着竹牌边沿说道:“这牌子是用来记水闸开闭的,商船不会拿它联络。末尾这短痕,说明第三闸门已经落锁了。” 驿卒抬头瞥她一下,转眼又把脸贴回船板上。 朱敛问:“奉谁的命令调闸?” “周掌柜。” “全名呢?” 赵纯孝将刀尖抵住他的肩窝,刀锋割开衣料,贴着皮肉停下。 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脑门碰着船板。 “周海生,周三爷……海东周氏,全都是他一个人。” “这九艘船到底去哪了?” “分三路走了。” 驿卒咽下口水,喉咙干的发涩。 “永顺,广利和安平走内河旧沟。海平,顺兴,万昌,驶往宁波外港。剩下三艘挂军船旗,跟着水营巡哨出海了。” “那灯用来做什么?” “靠岸换旗,船上换人,货物从军沟里卸下。” 朱敛盯着地上的人。 “宁波水营那边由谁接应?” 那人把脸死死贴紧船板。 “参将,陶世安。” 赵纯孝攥紧刀柄。 “我这就带人拿陶世安。” “时候不到。”朱敛说道,“消息还没传完呢。” “周海生知道扬州被抄,也清楚御前亲军守在第三船,正等别人取账呢。” 驿卒抬起脸,嘴里的布团被唾沫浸透了。 “他只知道第三船有账,却不清楚陛下在哪条船上。” 朱敛收起竹牌。 “把圣驾仍在扬州的消息放出去。” 王承恩问:“要让这人回去传信吗?” “他回不去了。” 朱敛转向被捆住的人。 “找个口音相同的人,穿上他这身旧衣,带假凭证去宁波送信。” 驿卒剧烈挣扎起来,麻绳勒进腕骨,木板底下传出绳索磨动的声音。 赵纯孝按住他的肩背,将人重新压回船板。 朱敛没有理会,转头看向王承恩。 “去查冯照的来历,查清他进京之前在哪当差。” 王承恩应声,翻出冯照这几年的档册。 档册记着,冯照原籍徽州,早年在南京行宫抄录文书,过了一段时间调入京师内库,三年前跟着王承恩南下办漕运。 郑夫人接过档册,直接翻到末页。 “他三年前去过宁波。” “具体哪天去的?” “八月十七到九月初五。” 王承恩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朱敛问:“谁准他去的?” “前任内库掌印。” “前任掌印现在人呢?” “病故有两年了。” “去查他家人,再查冯照进京后跟徽州同乡的往来。” 王承恩把档册交给旁边的亲军。 夜里送回的第一道口信说,假驿卒已经上路了。 第二道口信来自北闸,守闸亲军按住一个准备放小船的人。 第三道口信迟迟都没送来。 朱敛转身望向盐仓方向。 王承恩在灯下仔细核对竹牌日期,竹片上刻着八月十七。 这日期,早在朱敛决定南行之前。 王承恩用指腹按住档册,纸页在灯光下发出轻响。 “陛下,周海生写下这南下日期时,您还没决定南行啊。” 朱敛收回竹牌。 “消息源头在京师。”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奉旨南行 “消息源头在京师。” 王承恩合上档册,手掌还按着封皮,等朱敛下令查办。 朱敛取过桌上的水路图,摊在舱案上,从扬州落笔,沿河道划向宁波。 “明儿个,船队继续往南走。” 王承恩抬起头,指尖停在档册边缘。 “京师出了内鬼,咱们御前船队还要按原路线走吗?” “周海生既然提前知道朕要南下,朕便让他接着知道。” 朱敛将笔横搁在图上,墨汁聚在笔尖,没有落下。 “他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要变成朕递给他的绳索。” 赵纯孝进舱禀报。 “八艘大漕船已经挑好,船底加了隔板,缴获的火炮正装船。” “六艘快哨怎么安排?” “左右各三艘,前后各留一艘换班。” 朱敛点头。 “军粮船和盐船跟在后头,仍挂原旗,不许靠近御前船队。” 第三日一早,八艘漕船驶离盐仓,船身加宽,甲板铺上厚木板,运粮的舱室拆成三段。 缴获的火炮装在船首两侧,炮口用油布封住,火药桶和湿沙堆在一旁,每一只木桶都用麻绳固定。 每艘船上配两名军器局匠人,轮流守着火绳和炮架。 六艘快哨分布在船队两翼,船头钉着铁片,水手只听赵纯孝的旗语调度。 朱敛坐在第一船中舱,王承恩守着封好的黑皮账册。 郑夫人将九次航运记录抄成两份,一份摆在案上,一份贴身收着。 船队驶出扬州外河,沿漕水向南,两岸村镇在船后退去,朱敛不许船队停靠,补水换粮全在标出的渡口完成。 每到一处渡口,亲军查水手和船底,负责供水的村老递来官府批条,赵纯孝只验印记,不理口头解释。 午后,前哨递回消息,前方水闸封闭。 闸口两侧各立着兵营,水闸把总领三十名水卒守在木栅外。 朱敛命第一船靠近闸口。 把总乘小艇迎上来,站在船头抱拳行礼。 “奉兵备道令,船队过闸需得验银,还须漕运司手令。” 王承恩取出御前文书。 “这是奉旨南行船队的文书。” 把总没有伸手接取。 “兵备道没发手令,卑职不敢开闸门。” 赵纯孝问:“你认得奉旨文书吗?” “卑职只认兵备道印。” 把总伸手拦住船头,掌心按在腰牌上。 “船上要是带了军资,交水闸查验,查清了才能放行。” 朱敛走到船头,把总见船上没有悬挂龙旗,仍堵在原处,手掌按住腰牌。 “谁给你的胆子拦船?” “卑职奉令守闸。” “难道兵备道知道朕在船上?” 把总喉结滚动了一下。 “卑职只按章办事。” 朱敛伸手去摘他的腰牌,把总攥住绳扣不肯松开,赵纯孝跨上小艇,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由于两人拉扯,腰牌从手间扯落,绳扣断开,掉在船板上。 朱敛把腰牌丢给王承恩。 “朕借的是大明的水道,不借你的胆。” “赵纯孝,拿下。” 把总被亲军拖上甲板,三十名水卒丢下兵器,退到闸房外。 赵纯孝搜遍把总的腰间,从他身上摸出一枚兵备道私印,私印边角留着新刮痕,印面沾有油泥。 郑夫人取过水闸值守簿,翻到今日那页,簿上记着两次验银,第一栏盖有兵备道印,第二栏还是空白。 “有人提前得知船队会带银。” 王承恩收好私印。 “银箱在后头,前船没银子,他倒跑来拦第一船。” 朱敛望向河面。 “他等候的,和验银无关。” 把总被押进船舱,水卒集中看守。 赵纯孝拿到闸房钥匙,命人打开木栅。 两扇闸门开始升起,水位差挤进闸室,白浪拍着两侧石壁。 船队缓慢驶入,八艘漕船依次排开。 第一船刚过闸室一半,后方河道传来木板撞击的闷响。 赵纯孝回首望去,一艘空船顺着水流冲来,船帆烧去大半,舱口还在冒火。 “后队散开!” 快哨同时拉响铜铃,左右小艇向外河分开。 空船没有舵,船头直冲第二船,火油从破舱里淌出,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火线。 赵纯孝带人冲到船尾,抛出铁钩,钩住空船边缘。 火油烧上了缆绳,亲军扯过湿毡压住火势,另两人抬来闸边长篙,插进空船底部。 空船被拉偏半丈,擦着第二船侧舷撞过去。 船板裂开,火焰卷进后舱。 王承恩护住黑皮账册,郑夫人死死抓紧舱门横梁。 朱敛下令:“救人!查船!” 赵纯孝带人闯进失火舱室,挥刀劈断烧着的木梁。 舱底堆满油桶,桶身没有船号,底板却钉过新木。 一名亲军用刀挑开烧黑的舱板,板下露出一卷油布包裹的文书。 郑夫人接过油布,拆开包裹,抖出一张随驾护卫名单。 名单列着御前亲军姓名,换班时辰和各船舱位。 第三船和朱敛所在的船舱都被朱砂圈出,旁边另记一行,夺账,勿伤龙旗。 王承恩读完名单,手背上的青筋沿着皮肤浮出来。 “这名单,是从御前来的。” 朱敛接过纸张,朱砂圈落在第二船中舱,正是黑皮账册藏放的位置。 第三船上只放着假账和三十万两现银,对方要夺的仍是真账。 赵纯孝把火船残骸拖到闸岸,查过船底,回船禀报。 “火船不是从外河漂来,船底留有新缆痕,绳头是有人从后队放下的。” “跟着咱们进了闸,这是从最后一艘船上放下来的。” 朱敛抬头望向后方快哨,六艘快哨仍在原处,旗语没有乱。 “可名单上的船舱位置,只有随驾护卫能知道。” 朱敛将护卫名单折叠整齐。 “换队形。” 赵纯孝问:“怎么换?” “第二船移前面,第三船压后面,八船交错,快哨贴住船尾。” “亲军更换舱位,原先的值守表全部作废。” 赵纯孝转身传令,旗杆接连抬起,快哨划开闸水,八艘漕船在石壁间重新挪动位置。 船身擦过水门石壁,火船残骸被拖到岸边。 朱敛站在船头,望着后方还未熄灭的火光。 那艘火船从御前船队后方放下,内应已经混进随驾护卫。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潜线浮港 朱敛站在船头,身后的火光落进河面。 烧黑的木板沿着水流漂去,烟气贴住水波,一直追到船尾。 “第三船留在原处,把龙旗挂起来!” 赵纯孝转身领命,等快哨靠近船舷。 他抬手正要传旗,朱敛又补了一句:“把第三船舱换成空箱,亲军撤走大半,只留十个人,守住船尾的龙旗。” 赵纯孝没有追问,腕子一翻,旗语从船尾接连传开。 第三船脱离队列,船尾升起龙旗,江风把旗面扯的笔直,亲军搬来一只只木箱,甲板上钉声连成一片。 朱敛回到中舱,王承恩已经把护卫名单摊在案面。 纸张泡过火油,边角卷曲,墨迹仍然完整,朱砂圈过的船舱位置还看得清楚。 郑夫人端来一只瓷碟,碟中放着三团湿布。 竹签挑开布角,墨泥露在灯下,三团墨迹排在桌面上。 她取出薄竹片,各自刮下一点墨痕,分别滴进清水。 名单上的墨块入水便散,水色发灰。 轮值册里的墨块迟迟不动,清水泛着青色。 公文底稿夹在中间,纸角还粘着松烟颗粒。 “名单上的字,出自同一方墨。” 郑夫人把第三团墨泥推到案边:“这方墨是扬州府书吏房领用,每旬发一次,能领墨的,现在只剩四个人。” 王承恩翻开随船名册,指腹落在第二页:“两人还在扬州,一人随漕船北返,剩下一个,负责抄录护卫轮值。” 朱敛抬起脸,灯焰在他鼻梁侧面跳了一下:“这人在哪?” 王承恩合上名册,向舱外唤来亲军:“在后面第五船,姓陆,叫陆怀章。” 陆怀章被亲军带进船舱。 袖口沾着水,皂靴湿了半边,踩过舱板时留下几道暗印。 膝盖落到案前,他两手撑住船板。 脸朝王承恩抬起,又落向郑夫人手边几张纸。 “奴婢只负责抄写公文,护卫名单由王府亲军送来,奴婢照本誊录,从未碰过别的东西。” 朱敛没有发问。 舱里只剩船身碰水的闷响。 陆怀章等了片刻,手指沿着板缝往前挪了半寸,指腹沾上潮气,又收回掌中。 王承恩拿起名单,念出一段轮值时辰:“这处是亲军换岗旧例,奴婢……记得。” 话音落下,朱敛接的很快:“你记得倒是快。” 陆怀章的喉结在颈间滚动了一下:“奴婢做抄录十几年了,纸面上的字……自然认得。” 郑夫人把三张纸推到陆怀章面前,纸面湿痕彼此叠着。 “名单上的墨,是扬州书吏房的松烟墨,船队离开盐仓以前,领墨记录只有一次,领墨人,是你。” 陆怀章盯着桌上三团墨泥,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 “书吏房也替别人发墨,领墨簿是别人管的,奴婢……只是奉命取用。” 朱敛抬手示意,赵纯孝把一张船位图展开在案上。 河道,闸口和八艘漕船的位置都画在纸上,第三船旁写着押空箱三个字。 陆怀章只扫过一眼,目光便落向第三船的位置。 朱敛提笔蘸墨,在图上添下一笔。 笔锋掠过第三船船尾,把龙旗旁原有的记号牵到中舱。 “拿去封存。” 陆怀章伸手接图,指尖停在纸边,纸张被他捏出一道浅褶,过了片刻仍没有收回手。 朱敛把笔搁回砚台:“送去后队,让各船照图调整值守。” 陆怀章低头收起船位图,指腹按住纸边,转身走向舱外。 走到舱门边,朱敛叫住他:“图送完,回来领新的轮值册。” 陆怀章应了一声,抱着船位图离开,舱门的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两刻过后,郑夫人从舱门缝里收回视线:“这人没去后队。” 赵纯孝立在舱外回答:“他去了粮船,借了火油,还找过一次信号旗。” 朱敛望向桌上那方空砚台:“随他去。” 舱帘没有动,赵纯孝仍守在外面:“陛下?” 朱敛说道:“他要是只替人抄公文,绝不会急着碰信号旗。” 护卫名单被朱敛折起,朱砂圈过的船舱位置落在掌心:“等他把消息,送出去。” 天色彻底沉下去,船队照着新队形驶过一道窄河湾。 第三船故意落后半里,龙旗在夜风里舒展开,船尾两盏风灯隔水照亮了甲板上的空箱。 赵纯孝安排亲军藏到箱后,弓弩已经上弦,甲板上只剩木箱受力时发出的细响。 陆怀章被关进第一船底舱,身边只守着两名亲军。 起初他还在辩解,外面传来第三船挂旗的消息。 王承恩站在朱敛身侧,贴到他耳边说道:“人已经招了。” “招了什么?” “是陶世安的亲兵管事,姓罗,常在扬州盐仓出入,给过陆怀章两次银票。” 朱敛掀开舱帘:“口供放着,今夜要看罗家的人,能不能找到龙旗。” 子时过后,第三船右舷亮起一盏黑灯,灯罩蒙着黑布,只留一道窄缝。 赵纯孝站在第一船尾抬手,河面上的快哨尽数收起橹声。 第三船的守旗水手照常来回,木箱旁特意空出一条通道。 河面响起水声,一只小艇贴近船腹。 船身只露出水面一截,船头蒙着油布。 三个人伏在水里,只露出半张脸。 为首那人抬手指向缆绳,身后两人抽出短刀。 刀口刚贴上绳股,箱后的弩弦便一齐响起。 短箭钉进木板,三人翻身落水,另一侧的亲军掀开湿布,扣住小艇船头的长钩露了出来。 水下还藏着四个人,察觉船上早有伏兵,割断拖绳,借着河流向后退去。 快哨从侧面截住水口,赵纯孝带人跃上小艇,用刀背敲落两柄短刀。 领头那人转身扎入水中,赵纯孝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拽上船板。 剩下几人被铁钩勾住衣甲,接连拖出水面。 第三船的旗手仍守在船尾,龙旗始终没有落下。 搜身时,亲军从领头人腰带夹层摸出一张湿纸。 湿纸曾用油布裹过,边缘烂开一圈,纸上的字迹仍能辨认。 王承恩接过湿纸,借着风灯将字认了一遍,又递给朱敛,念道:“账册必在御前,活捉朱敛。”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宁波夺印 船队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夜,宁波外港的灯塔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朱敛站在船头,手搭凉棚往远处看。 港口那边黑压压全是船影,但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 王承恩拿着千里镜递过来。 对着港门方向扫视,朱敛接过去,镜片里头能看清港门处的吊闸已经放下,码头的栈桥上堆满木箱杂物,把路全堵死了。 赵纯孝从船舱出来,腰间挂着两把刀。 “陛下,前头有船过来了。” 朱敛放下千里镜,看见三艘小船从港口驶出,船头站着十几个水营弓手,当中一人穿着参将官服。 那人站在船头喊话,声音顺着水面传过来。 “来船止步!宁波外港疫病未除,任何船只,不得靠岸!” 朱敛没接话,只抬手做了个手势。 赵纯孝立刻转身下令,后头两艘快船分头绕开,直奔港口两侧的信号塔。 那参将见状脸色一变,指着朱敛的船大喊。 “你们是哪路商船?敢擅闯宁波水营!” 王承恩走到船舷边,手里展开一卷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戛然断掉。 他瞪大眼睛盯着王承恩手中的圣旨,两手在船舷上抓的死紧。 王承恩把圣旨念完,抬头看向那人。 “宁波海防参将陶世安?还不跪接圣驾!” 陶世安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净,两腿一软跪在船板上。 “臣、臣陶世安接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敛站在船头没动,只看着港口方向。 两艘快船已经靠上信号塔的石台,亲军跳上去三两下就把守塔的水兵制住了。 港门那边的吊闸开始往上升,堵在栈桥上的杂物被人从两边推开。 陶世安跪在船上,额头抵着木板,声音发抖。 “陛下恕罪!下官不知圣驾南巡,港内、港内确有疫病,实在不敢放人进港。” 朱敛这才开口。 “疫病?” “是,半月前有商船从海外回来,船上死了七人,军医说,是染了瘟疫。” “既然有疫病,你怎么还敢出港?” 陶世安抬起头,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敛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吩咐赵纯孝。 “把人押上来,船队进港。” 陶世安被两个亲军架着拖上大船,跪在甲板中央。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两边的信号塔已经挂起龙旗。 全跪在地上,码头上的水营兵丁没人敢抬头。 朱敛下船后直奔港务房,郑夫人跟在后头。 港务房的门虚掩着,里头的账房先生趴在桌上睡的正香。 王承恩一脚踹开门板,那账房吓的从椅子上滚下来。 “什么人!” 郑夫人也不废话,直接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 账房先生爬起来想拦,被王承恩一把按回地上。 “老实跪着。” 郑夫人把书架上的册子全扒拉下来,在地上摊开逐本翻看。 朱敛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内堆积的文书。 这港务房收拾的太干净了,桌上连灰尘都没有。 账册摆放整齐,一看就是提前清理过。 郑夫人翻到第三排书架最底层,从里头抽出一摞薄册子。 “找到了。” 她把册子抱到桌上展开,一本本排列出来。 朱敛走过去看,九本船籍册摆成一排,封皮上分别写着盐商、粮商、海货行等字样。 郑夫人翻开第一本,手指点着里头的记录。 “这艘船挂的是扬州汪家的旗号,但押船账房写的是周德。” 她又翻开第二本。 “这艘挂顾家旗,押船账房还是周德。” 第三本,第四本,一直翻到第九本,押船账房的名字全是周德或者周某。 王承恩凑过来看。 “九艘船,九个船主,账房却都是周家的人。” 郑夫人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朱敛。 “这些船表面上属于不同商家,实际都是周某在操控。” 朱敛拿起其中一本仔细看,里头记着船只出入港的时间和货物清单。 每次出港都是满载,货物种类从生铁到粮食应有尽有。 回港时船舱里装的全是皮货和药材。 最近三次出港的时间卡的很准,正好赶在扬州出事之前。 朱敛把册子扔回桌上,转身看向跪在外头的陶世安。 “周某的船队,你放行了几次?” 陶世安埋着头不敢吭声。 赵纯孝走过去,刀鞘敲在他脑袋上。 “问你话呢。” 陶世安身子一抖,声音微弱的快要听不见了。 “三十多次。” “每次都查验货物了?” “查了,货单上写的啥,船上就装的啥。” 朱敛冷笑一声。 “生铁粮食火药,你也放行?” 陶世安这回彻底不敢说话了。 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扔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还有这个?” 陶世安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的没有了一丝血色。 那是一张兵部的公文,署名是兵部右侍郎贺文昌。 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宁波水营只听兵部调度。 周某船队的货物不得查验,任何钦差不得登船检查。 朱敛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看见落款日期,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这份禁查令的日期,比他南下的诏令早了整整两个月。 他还没出京城,兵部那边就已经给周某的船队开好保护令了。 朱敛把文书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周船入港,任何钦差不得登船。” 王承恩看见那行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冲着陛下来的。” 朱敛把文书折起来收进袖子,抬脚走到陶世安跟前。 “说吧,周某给了你多少好处?” 陶世安趴在地上,额头磕的砰砰响。 “臣有罪!臣该死,求陛下开恩啊!” “朕问你拿了多少。” 陶世安浑身上下剧烈的抖个不停。 “每次放行,周某给五千两银子。” “三十多次,那便是十五万两。” “还有别的吗?” 陶世安咬着牙不说话。 赵纯孝直接拔出刀,刀尖抵在他后颈上。 “说。” 陶世安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里全是哭腔。 “周某还送了两处宅院,三个铺子,还有一批海外的货。” “加起来值多少?” “大概三十万两。” 郑夫人听到这个数字,看了朱敛一眼。 三十万两,正好是汪百万借给辽东马市商队的数目。 朱敛转身走回港务房,从桌上拿起那九本船籍册。 “这些船现在在哪?”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海防开刀 陶世安愣了一下。 “三天前刚出港,应该已经到外海了。” “去辽东?” “不知道,周某从不让人问船队的去向。” 朱敛把册子交给王承恩,回头看向陶世安。 “你现在立刻派快船出海,把周某的船队追回来。” 陶世安脸上闪过古怪的表情。 “陛下,周某的船跑的快,快船追不上的。” “追不上也得追。” “那至少得给下官凑些军费,出海不容易。” 朱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多少?” 陶世安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两,保管把船队给陛下追回来。” 话音刚落,赵纯孝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陶世安扑倒在地,脸砸在青砖上。 朱敛走过去,把禁查令拍在他脸上。 “你当朕眼瞎?” 陶世安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朱敛抬起头,对着外头等候的亲军吩咐。 “把陶世安押入水营大牢,派人封锁港口,任何船只不得出入。” “遵旨!” 亲军上来把陶世安拖走,那人一路挣扎喊冤。 朱敛站在港务房门口,看着码头上跪成一片的水营兵丁。 王承恩走到身边,压低声音。 “陛下,这份禁查令上的署名,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朱敛接过文书,翻到背面仔细看。 那行小字写在最底下,字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令有效期至本年八月,若遇钦差南巡,提前遣散船队。” 今天正好是八月初三。 朱敛把文书收起来,转身往码头外走。 “看来京城那边,早就算准朕要南下了。” 宁波水营的大营就在港口后头,两排木栅栏围出一片校场。 朱敛带着人直接闯进营门,把守的兵丁想拦,被赵纯孝手下的亲军按在地上。 校场中央搭着点将台,台上坐着几个把总千户。 看见朱敛进来,这帮人全愣住了。 赵纯孝大步上前,一脚踹翻点将台前的香案。 “都给我跪下!” 几个武官面面相觑,还是乖乖跪了一排。 朱敛站在台下,目光扫过这些人。 “陶世安勾结海商走私,罪证确凿,从现在起宁波水营归锦衣卫接管。” 话音落地,校场里一片死寂。 王承恩展开圣旨当众宣读,把陶世安的罪状念了一遍。 底下跪着的武官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纯孝接过圣旨,指着最前头那个千户。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卑职史敬。” “水营的火药库和军器仓在哪?” 史敬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向营地后头。 “就在后营,有专人看守。” 赵纯孝转身看向朱敛。 “陛下,末将这就去查封库房。” 朱敛点点头。 “王承恩跟着去,账册一本都不许遗漏。” 两人带着亲军直奔后营,剩下的武官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朱敛在点将台上坐下,郑夫人站在台侧翻看从港务房搜来的账册。 没过多久,赵纯孝就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陛下,库房里的东西被搬空了。” 朱敛眉头一皱。 “全空了?” “火药库里只剩三桶受潮的旧货,军器仓的兵刃不到两百件,粮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 跪在下头的史敬脑袋埋的更低。 王承恩捧着一摞账册上来,放在朱敛面前。 “陛下,账面上写的可不是这个数。” 朱敛随手翻开最上头那本,里头记着八千斤硝石,两万斤生铁,全是三个月前从军器局运来的货。 账房在旁边标注了一句,因受潮变质,已按废料处理。 往下翻,三万石粮食记成了海运损耗。 郑夫人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扬州抄出来的批条,上头有军器局的暗记。” 她把纸展开,对着账册记录比对。 “生铁两万斤,硝石八千斤,时间地点全对的上。” 朱敛合上账册,看向跪在地上的史敬。 “军器局的货,是你经手的?” 史敬咬着牙不说话。 赵纯孝走下去,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问你话呢!” 史敬被踹的侧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 “是卑职经手的,但都是按参将大人的命令办的。” “货呢?” “按废料卖给海商了。” “卖给谁?” “周某。” 朱敛听到这个名字,手指敲着扶手。 “周某给了多少银子?” “一万两。” “两万斤生铁加八千斤硝石,只值一万两?” 史敬额头冒汗。 “海商出价就这么多,卑职也没办法。” 郑夫人在旁边冷笑一声。 “这批货要是按市价卖,至少值十万两。” 朱敛站起身,走到史敬面前。 “一万两是明面上的账,暗地里周某给了你多少?” 史敬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赵纯孝拔出刀,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说。” 史敬彻底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 “十万两,全给了参将大人。” “你自己呢?” “卑职只拿了两千两。” 朱敛转身回到台上,拿起账册。 “王承恩,把账册上的人名全抄下来。” 王承恩接过册子,翻到后头几页。 上头记着经手官员的名字,浙江兵备道袁世清,军器局监督高肃,还有兵部右侍郎贺文昌。 每个名字后头都标着一笔银子,最少的五千两,最多的三万两。 王承恩把名单抄录下来,递给朱敛过目。 朱敛扫了一眼,把纸收进袖子。 “这些人的罪证都留着,回京后一并处置。” 他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武官。 “宁波水营从今天起由锦衣卫接管,愿意戴罪立功的留下,其他人自己滚。” 跪着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只有三个人留下来。 朱敛也不多说,直接吩咐赵纯孝。 “把陶世安的兵权交给史敬,让他带人封锁港口炮台,任何船只不得擅自进出。” 史敬跪在地上叩头。 “卑职遵旨!” 朱敛刚要下台,外头传来马蹄声。 一个驿卒翻身下马,捧着文书跑进校场。 “八百里加急,京师兵部急件!” 王承恩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火漆印,脸色变了。 他走到朱敛身边,压低声音。 “陛下,是兵部的公文。”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三船设饵 朱敛接过文书拆开,里头是份盖着兵部关防的调令。 命宁波水营三日后放行周某船队,不许阻拦查验。 落款署名三个人,袁世清、高肃、贺文昌。 日期写的是今日。 朱敛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一会,突然笑出声来。 “好快的手脚。” 王承恩凑过来看,脸色越发难看。 “这份公文是今日从京城发出的,陛下刚到宁波,那边就已经知道了。” 郑夫人走过来,接过公文扫了一眼。 “京城到宁波八百里,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三天,这公文却当天就到了。” 朱敛把公文折起来,随手扔给赵纯孝。 “留着,回头跟账册一起送进大理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校场门口又停住了。 “史敬。” “卑职在!” “三日后要是有船队想进港,你就把这份公文给他们看,直接放行。” 史敬愣了下,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朱敛也不解释,只丢下一句话。 “记住,只准进,不准出。” 宁波水营后营的库房被清空后,朱敛命人把扬州抄来的账册全搬进去,派了二十个亲军日夜看守。 郑夫人把那本黑账册单独拿出来,翻到记着辽东军帐的那一页。 “这页要不要单独保管?” 朱敛接过账册,看着上头记的数字。 “撕下来,你自己收着。” 郑夫人小心翼翼把那页纸从装订线拆下,折好塞进贴身荷包里。 王承恩站在旁边,看着薄了一页的账册。 “陛下,这账册要是被周某的人盯上,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朱敛把账册合上,递给王承恩。 “就是要让他们急。” “可万一他们直接动手抢呢?” “那正好,省的朕还得出海找他们。” 朱敛走出库房,抬头看了眼天色。 已经是傍晚了,港口那边灯火通明,水营兵丁正在往炮台上搬火药。 赵纯孝从码头那边跑过来,身上还沾着海水。 “陛下,三艘船已经备好。” 朱敛点点头,带着人往码头走。 码头最外侧停着三艘改装过的漕船,船身刷成不同颜色。 第一艘挂着盐商旗,船舱里堆满木箱,箱子上贴着汪家的封条。 第二艘挂着兵部押运旗,甲板上摆着几门小炮。 第三艘挂着宁波水营旗,船舱是空的,只在角落堆了些破麻袋。 朱敛登上第一艘船,掀开一个木箱的盖子。 里头装的全是碎石头,表面铺了层碎银子。 王承恩跟在后头,手里抱着摞假账册。 “这些账册都是按扬州那批重新抄的,数字改了,笔迹也换了人。” 朱敛接过一本翻看,里头记的还是生铁粮食火药,但具体数目全对不上。 “做的不错。” 他把账册扔进船舱,转身上了第二艘船。 这艘船的布置更讲究,甲板下头藏着二十个亲军,全配着弓弩短刀。 船舱最里头搭了个暗格,刚好能藏人。 赵纯孝拍了拍暗格的木板。 “陛下,末将带人藏在这,等周某的人上船就动手。” 朱敛摇摇头。 “你不上船,这船上只放弓弩手。” “那谁来指挥?” “王承恩。” 王承恩愣了下,赶忙摆手。 “陛下,奴婢不会打仗啊。” “只要护住账册就行,不用你打。” 朱敛说完走到第三艘船上,这船是空的,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这船只放空箱子,专门看周某的人会不会动手。” 郑夫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三艘船。 “万一他们三艘船都不动呢?” “那就证明他们在等更好的机会。” 朱敛从船上下来,回头看了眼停在港口深处的龙舟。 “真正的账册留在龙舟上,你跟着一起。” 郑夫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天彻底黑下来后,三艘船依次驶出港口。 第一艘盐商船走在最前头,第二艘兵部船跟在中间,第三艘空船压后。 港口的信号灯按规矩亮起三盏,史敬站在炮台上,拿着火把朝海面挥舞。 朱敛站在龙舟船头,看着那三艘船渐渐远去。 赵纯孝走过来,压低声音。 “陛下,末将真不上船?” “不上,你跟着朕。” “那王公公那边出不了事吧?” “他有亲军护着。” 朱敛说完转身进了船舱,拿起桌上那份兵部公文。 公文上写的清清楚楚,三日后放行周某船队。 可那三艘诱饵船今晚就出港了,正好卡在三天期限之前。 要是周某的人真在附近盯着,肯定会以为朝廷这边等不及要跑了。 郑夫人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 “周某不上钩,你就不怕?” 朱敛端起茶杯喝了口。 “他会上的。” “为何?” “因为那本账册在他眼里,比命还重要。” 夜里二更天,港口外头传来声梆子响。 朱敛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外头有人敲门。 “陛下,出事了!” 朱敛推开门,看见史敬满头大汗站在外头。 “空船上出事了,守夜的水手被人杀了。” 朱敛披上外袍,大步往外走。 龙舟靠在港口最里头,空船就停在旁边不远。 甲板上横着具尸体,脖子上插着把匕首。 赵纯孝蹲在尸体旁边检查,抬头看见朱敛过来。 “陛下,是从背后下的手,一刀毙命。” 朱敛走过去,看了眼尸体的伤口。 刀口很深,直接刺穿喉咙,出血不多,显然是有人捂住嘴杀的。 “船舱里的东西呢?” “都在,一个箱子都没动。” 朱敛站起身,目光扫过甲板。 桅杆上钉着张湿纸,纸面被海风吹的哗啦作响。 赵纯孝顺着视线看过去,快步走到桅杆前把纸取下来。 “陛下,上头有字。” 朱敛接过纸看,上头只有一句话。 “带真的账来,周某在外海等驾。” 王承恩从兵部船上跑过来,看见那张纸脸色大变。 “他们怎么知道账册是假的?” 朱敛把纸折起来,递给赵纯孝。 “因为真账册上有他们认得的暗记。” 郑夫人走过来,压低声音。 “那现在怎么办?” 朱敛抬头看向港口外头漆黑的海面。 “按原计划,三艘船照常出港。” “可周某已经知道账册是假的了。” “知道又怎样?他敢在外海动手,朕就敢在海上把他抓回来。”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黑帆突至 朱敛交代完命令,转身走向龙舟,临到船舷边,鞋尖在木板上停了下来。 “把这具尸体和那张纸一并封存,稍后送交大理寺。” 天色尚未放亮,三艘船已经驶出港口。 船底拨开的水声拖在身后,港口灯火被雾吞的只剩昏黄。 三艘诱饵船离港不久,海面起了雾,湿冷的白气顺着船舷爬上甲板,衣袖和发梢都沾上了潮气。 王承恩守在兵部船头,举起千里镜扫过四周。 镜筒里只有白茫茫的雾,连一截船桅也找不出来。 亲军都藏进船舱,甲板上只剩两名水手守着舵轮。 前方盐商船挂着一盏孤灯,灯光穿不过浓雾,时明时暗。 空船跟在后方,隔着五十步水面,船影始终没有靠近。 王承恩将千里镜收回腰侧,转身钻进船舱。 暗格里挤满了亲军,弓弩横在膝前,个个收着呼吸,舱里只听见船板随浪作响。 王承恩挪到舱底,掀起盖着稻草的木板,黑皮账册正藏在板下。 油布裹了两层,边角扎的牢固,王承恩隔着油布摸到那块硬实的书脊,肩背才松下来。 舱外传来水手的喊叫。 “前面有船靠过来了!” 王承恩从舱口探出去,沿着水手抬起的手臂望向前方。雾里浮出几团黑影,风把船帆撑的饱满,帆边抖个不停。 黑影一共五艘,全悬着黑帆,船头空荡荡的,连一面标记船籍的旗子也没有。 王承恩咽下口中的唾沫,转身朝船舱喊。 “准备动手!” 暗格里的亲军齐齐起身,弓弩从舱口探出,箭头已经指向雾外。 五艘黑帆船借着潮水逼近,转眼从两侧包抄过来,船头掀起的白浪扑向船舷。 最前头那艘船冲到盐商船旁边,船上的人扔出钩索,直接勾住船舷。 盐商船上的水手想跑,被对面跳过来的人一刀砍倒。 十几个黑衣人跳上甲板,直奔船舱里的木箱。 王承恩看见这一幕,手心全是汗。 另外四艘黑帆船已经围上来了,两艘冲着兵部船,两艘奔着空船。 胸口起伏两下,王承恩抽出腰间短刀。 “放箭!” 船舱里的亲军同时起身,弩箭从舱口连片射出,迎面那艘黑帆船的船头连中三箭,木屑四下飞散。 一名黑衣人捂住肩膀惨叫,脚下踩空,翻身掉进海里。 对方早有防备,黑帆船舱门涌出一群弓手,弓弦接连绷响,箭矢朝兵部船回射。 箭矢扎进船板,木屑随着噗噗闷声四下飞溅。 王承恩伏到船舷后,双臂护住怀里的账册,油布边角硌着肋骨。 盐商船落进黑衣人手里,木箱被人撬开,里面滚出一堆石块,甲板上的叫骂声乱成一团。 “假的!” “账册呢?” “没有,只有这些破石头!” 领头人抓起一块石头砸回箱中,抬手指向兵部船。 “账册在那艘船上,给我抢!” 这句话落下,两艘黑帆船借着风势冲来,船头直对兵部船。 王承恩脸上的血色褪尽,伸手抓住舵手的肩膀喊。 “快转动舵轮!” 两名水手合力扳动舵轮,船身拖着水浪艰难转开,黑帆船吃满风势,撞中兵部船尾。 木头碎裂的声音炸开,整艘船剧烈晃动。 王承恩没站稳,一头撞在桅杆上。 黑帆船上的人扔出钩索,抓住船舷就要往上爬。 舱里的亲军冲出来,举刀就砍。 两边人马在甲板上厮杀成一团,刀光剑影里不时有人掉进海里。 王承恩抱着账册躲在舵楼后头,眼看着黑衣人越来越多。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 所有人动作一顿,齐齐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气里驶出一艘大船,船头挂着兵部押运旗。 甲板上架着四门火炮,炮口冒着青烟。 朱敛站在船头,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赵纯孝,左舷开炮。” 又是一声炮响。 炮弹砸在最近那艘黑帆船的前桅上,桅杆应声断裂。 黑帆落进海里,船身失去动力,在水面上打转。 赵纯孝率着亲军从船舱涌出,挥刀跳上黑帆船。 两边人马交上了手。 朱敛的船调转方向,直插另外两艘黑帆船中间。 “右舷,开炮。” 又是两声炮响,一艘黑帆船的舵楼被轰塌,另一艘船舷破了个大洞。 王承恩趁机带着亲军反攻,把船上的黑衣人全逼到船头。 朱敛的船靠上来,他抽出腰间长剑,一跃跳上兵部船。 剑光闪过,两个黑衣人捂着脖子倒下。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扭头想跳船逃。 赵纯孝从后头追上来,一刀砍断最后一人的腿。 “都给我留下!” 海面上的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五艘黑帆船被打的只剩两艘还能动。 朱敛命人把俘虏全押到兵部船上,一共抓了二十三个。 这帮人全是精壮汉子,手上全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 赵纯孝拎着其中一个人的衣领,把人扔在朱敛脚边。 “陛下,这是带头的。” 那人脸上有道刀疤,此刻满脸是血,却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朱敛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周某在哪?” 刀疤男冷笑一声。 “不知道。” “你们是他的人?” “是又怎样。” 朱敛站起身,抬脚踩在他肩膀上。 “账册在朕手里,你们抢不走了。” 刀疤男吐了口血沫。 “你以为抓了我们,就能找到周老板?” “那朕倒要问问,周某有几艘船?” “九艘。” “现在朕抓了五艘,还剩四艘。” 刀疤男脸色微变。 朱敛接着说。 “九艘大船里,有一艘从不装货,只负责接送官员,对不对?” 刀疤男彻底不吭声了。 朱敛转身看向王承恩。 “去问问其他人,那艘空船今晚在哪。” 王承恩带着人下去审问,没多久就回来了。 “陛下,有人招了。” “说。” “那艘空船今晚正在外海接一个从京师来的兵部使者。” 朱敛听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看来朕这次来的正是时候。” 他抬头看向远处黑漆漆的海面,手按在剑柄上。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跟着朕,去会会那位兵部使者。”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官船反咬 雾气还贴在海面上,东南方的海平线上,几道船影从水汽里渐渐露了出来。 王承恩举起千里镜,镜筒里,七艘战船斜列成雁行。 船首悬着宁波水营军旗,炮窗半掩,桨手守在各自的位置。 他把千里镜递给朱敛。 镜筒带着潮气,贴上眼眶时冰凉。 朱敛辨认片刻,将千里镜搁回船舷。 赵纯孝从下层舱室快步登上甲板,甲胄沾着血污,右手提着一把刚缴获的弯刀。 “陛下,来的是宁波海防参将梁国柱的船。” “带了多少人?” “七艘战船,每艘至少五十人,再加弓手和炮手,四百人往上。” 朱敛顺着战船驶来的方向望去。 海面起伏,几道船影正切进前方的海域。 宁波港明明在西北,来船却从东南横切过来,恰好堵住剩下两艘黑帆船的退路。 如果梁国柱收到求援消息赶来,他该去接管押运船,不会带着战船横在这里。 这支船队赶来,就是为了封住海上的活口。 王承恩顺着朱敛的视线看了片刻,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冲着咱们来的,陛下。” “把亲军撤回船舱。” 赵纯孝侧过身,等着下一道吩咐。 “弓弩上弦,刀别出鞘,炮口维持原位,火药柜扣紧。” “对面要是开炮……” “等他们开口。” 赵纯孝扣住弯刀刀柄,指腹在刀柄上来回摩挲。 他想领人冲过去,把梁国柱从船上拖下来,可朱敛已经下令,只能将弯刀递给近旁的亲军,自己守到炮位旁。 官船越逼越近。 领头船的甲板上站着一名三品武官,身后列着两排披甲士卒。 那人抬手挡住海风,辨认清楚朱敛船上的旗号,才朝这边喊话。 “前方船只,本将是宁波海防参将梁国柱,奉兵部调令巡查海域!你等私劫官货,劫持押运船只,私自截杀海寇,立即交出盐商账册和俘虏,否则按海寇处置!” 王承恩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掌心攥住衣摆。 “他们倒会倒打一耙。” 朱敛抬臂拦住王承恩。 赵纯孝已经扣住刀柄,朱敛侧过脸望了他一眼,赵纯孝喉头滚动,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王承恩取出圣驾金牌,走到船头,将金牌高举过顶。 “大胆!此乃天子亲驾金牌,圣上在此,你还不下跪!” 梁国柱眯眼辨认片刻,唇角向旁边扯开。 “金牌?海上什么没有,伪造一块金牌便能冒充圣驾?本将手里的兵部调令盖着大印,这才是水营正式军令。”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朝空中晃了晃。 “你们劫了盐商的船,又打了走私船,如今还冒充天子,光凭这三条便够砍头!” 王承恩回头望向朱敛,嘴唇张合两下。 朱敛没有让他开口,抬步走到船头。 海风灌进袖口,衣摆翻向身后。 朱敛站在船首,抬手指向甲板后方,那册裹在油布里的账册正放在那里。 “朕就在这里,账册也在这里,你还要问哪一道公文?” 梁国柱下颌绷紧,把头抬了起来。 他身后的副将附耳禀报数句,梁国柱挥下手臂。 官船立刻分散,左侧两艘转舵,右侧两艘向外拉开,剩下三艘横在正前方。 朱敛的船队被围成半月,海面上只剩几道可供转舵的水路。 赵纯孝盯着逼近的官船,胸腔里那口气顶到喉咙。 “陛下,让末将领人迎战。” “毁掉桅杆和舵轮。” “只打船,不伤船上人?” “对,只毁船只,不取人命。” 赵纯孝抬了抬下巴,转身望向炮位。 朱敛看着前方的披甲士卒。 “梁国柱带来的私兵没有四百人,甲板上的水手大半是临时征来的。杀得太多,他便能把事情说成海寇袭击水营。” “那就把他们全部绑起来。” “让他们的船走不了,梁国柱想退退不得,想追也追不上。” 赵纯孝领命,奔向炮位。 官船还没有收紧包围,朱敛这边已经调好了炮口。 赵纯孝抬起左手,等右侧官船驶入射程。 “左舷第一门炮,瞄准前桅根部,开火!” 炮声沿着海面滚开。 铁弹扎进前桅根部,粗木断成两截,桅杆斜斜压下,帆布兜住几名水手,几个人抱着帆布滚到船舷边。 梁国柱隔着海面骂了一句,手臂朝下一劈。 “他们开的炮,给我还击!” 官船的炮窗全部推开。 第一轮齐射紧接着响起,炮弹砸进海里。 水柱冲过船舷,两发铁弹打中朱敛船队最后那艘空船,甲板被砸穿,碎木铺了一地。 赵纯孝没有回头。 “装填炮药!把最近那艘官船的舵楼打掉!” 炮手重新装填火药,第二发铁弹撞上舵楼,顶盖被掀向半空,断木纷纷落进海里。 那艘官船船身偏向一侧,船头划开水面,转舵迟缓下来。 梁国柱的副将沿着甲板奔到船尾传令。 朱敛站在船头,脚下的船板随炮击起伏,他始终守在原地。 龙旗悬在他头顶三尺,黄色旗面被炮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 第二轮炮声接连传来。 铁弹擦过旗杆,木杆从中间断裂,龙旗拖着半截旗杆栽进海里。 木屑和火星落在朱敛肩头,燃着的帆布滚到脚边,甲板漆面被烫出一块焦痕。 王承恩奔到船头,伸手去拽朱敛。 朱敛抬臂挡住他,仍站在船首。 “陛下,龙旗没了。” “金牌还在。” 王承恩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朱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燃着的帆布,抬头望向梁国柱的船。 梁国柱站在旗台旁,副将仍在他耳边说话。他没有回头,手指却始终扣着腰间佩刀。 龙旗落海,梁国柱便更敢继续开炮。金牌还在,朱敛也还站在船头,只要兵部使者登船,梁国柱刚才说出的每句话都会成为罪证。 这人急着抢走账册和俘虏,却没有立刻派人登船。 炮火把船上的证据和活口一并毁掉,这才是他等的。 赵纯孝从炮位奔回来,脸上沾满烟灰。 “陛下,第二排炮口已经全部调转,再挨一轮,咱们这条船撑不住。”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炮震海门 炮口尚在转向,朱敛已经迈开脚步,靴底踏过满是碎木的甲板,朝舵位走去。 “让全队船只退后,驶入海门浅潮区。” 赵纯孝没有追问,转身冲向舵位,推开掌舵水手,双手扳住舵轮。 粗大的木轮磨过掌心,船头随之偏向西侧。 船身压过退潮的浪脊,船尾拖出一道弯曲水痕,浪沫贴着船帮往后退去,整支船队借着潮势驶向西北方的宁波海门。 梁国柱的炮声紧跟着追来,一枚炮弹擦过船尾上空,另一枚砸在左舷外的海面。 水面塌出深凹,浪头翻过船帮,半边甲板顷刻湿透。 王承恩抱着账册走出内舱,脚下踩中积水,身体向旁侧滑开。 油布包裹的账册从臂弯里露出半截,眼看便要落入水中。 他伏在甲板上,两臂箍紧账册。 膝盖磕过湿木板,手背被海水冲的发麻,指缝里全是细碎木屑。 朱敛从他身旁经过,衣摆扫过积水,朝舱口吩咐:“改装漕船跟上,驻港战船守住两翼,等候我的信号。” 三艘船拉开前后间距,船头一齐朝向海门,借退潮水势贴着航道前行,船帮外的浪花被挤成两道白线。 宁波海门位于外港窄口,两侧礁石向中间收拢。 水面只剩不足三百步宽,潮声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响。 退潮时水位能落下两丈,大船驶进窄口,船底随时会碰上泥沙。 稍有偏差,整条船便可能横在水道中间。 梁国柱的七艘战船追到近前,船身宽大,桨手人数众多。 桨叶一齐落水,水花从船舷两侧飞起,双方距离转眼缩短。 朱敛回头望去,官船阵列已经散开。 七艘船全在争抢窄口,前后船只之间只隔不到二十步,船头几乎要撞在一起。 退潮水流正从船底向外海退去。 朱敛低头望向水面,礁石边缘已经露出水面,黑石上挂着湿漉漉的海藻。 水珠沿着石缝往下淌,潮位每降一分,裸露的石面便多出一截。 赵纯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舵轮在掌中转过半圈。 “陛下,再把船驶进去,咱们的船也会搁浅。” “不必再把船驶入海门了。” 朱敛转身迎向追来的官船,抬手传令。 “停下船只,把船头调转回来。” 赵纯孝锁住舵轮,船身在浅水里一寸寸停下,船底贴近泥沙,水花从两侧船帮下挤出来。 梁国柱的前锋还在向窄口冲来。 最前两艘战船越过窄口,船上舵手才察觉水位已经降下。 扯动舵柄来回转向,船身陷入浅水,拖着泥沙向前滑行,始终转不过船头。 第三艘官船来不及收住船势,船头撞上第二艘船尾,沉闷的撞击声顺着水道传开。 后方官船陆续减速,七艘船中三艘堵在窄口。 剩下四艘在外侧失去章法,来回扳动舵柄。 朱敛抬起右手,向两翼传令。 “两翼漕船出击,驻港战船瞄准官船的舵楼和桅杆。” 藏在两侧礁石后的改装漕船陆续驶出,浅底船身绕着礁根转向,从两翼插进窄口,船帮紧挨被堵官船。 外围的驻港战船随即开炮,首轮铁弹朝着三艘官船的桅杆打去。 两根桅杆当场断裂,帆布连同绳索哗啦落下。 其中一根砸进海里,浪花浇满对面船的甲板。 赵纯孝带着亲军从漕船跳上第一艘失舵官船。 靴底落在甲板上,船板随即向下一沉。 甲板上的官兵看见亲军登船,几人抬起短刀,更多人沿着甲板向后退开。 赵纯孝没有理会举刀的人,直奔桅杆顶端的军旗,抽出腰刀斩断旗绳。 梁国柱的水营旗从桅顶掉落,旗面拍上甲板,落地便被两只脚踩住。 王承恩站在朱敛所在的船上,举起一本册子,迎着海风喊道。 “宁波水营造册在案的军饷,崇祯十三年,盐商杨兆丰经周某之手,向水营拨银六千两;同年,盐商李维昌拨银四千两……” 他把人名和银数逐个念出来。 海风将字句送过船阵,连外侧官船也听的清楚。 对面官船上,临时征来的水手听见那些账目。 划桨的手渐渐慢下来,桨叶拍着水面,零碎的水声落在甲板之间。 有人把船桨丢到脚边,蹲下身抱住脑袋。 旁边的人回头望向长官,手里的短刀随之垂落。 最早放下短刀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桨手。 他把刀搁在甲板上,蹲身坐下,两只手摊在膝头。 没过几息,第二名水手也将刀柄松开,第三名跟着放下手里的短刀。 三轮炮击过后,两艘走私船被截住,三艘官船缴械,船上的人全都蹲在甲板上。 剩下两艘官船调转船头,朝外海撤走。 混战之中,有一艘船始终没有参与交火。 那是周某的旗舰,船身比普通走私船大出一圈,桅杆上挂着宁波水营的官旗。 等朱敛看清那艘船时,旗舰已经冲到海门北侧的闸口。 闸口的铁链原本锁在水下,眼下却被人从水里提起,湿漉漉的挂在两侧石墩上,中间留出足够大船通过的水口。 有人提前打开了闸口。 旗舰冲出缺口,船尾的浪头拍上闸口石壁,白沫顺着船身两侧散开。 赵纯孝赶到闸口时,旗舰已经驶出炮程。 他回头望向朱敛,牙关咬紧,手掌收紧在刀柄上,又一点点松开。 朱敛站在甲板上,半边衣服已经被海水浸透,望着旗舰的船影没入远处雾气。 “清点一下证据,把缴获的船只和人员全部扣押。” 赵纯孝张口想要说话,朱敛抬手截住他的话头。 “闸口的钥匙在港务厅,港务厅归谁掌管?” 赵纯孝把问题在脑中想了一遍,才回答:“浙江兵备道。” “兵备道上面呢?” “兵部。” 朱敛收回视线,不再追问。 梁国柱的亲兵另押一艘船,王承恩审问半个时辰,带着口供回来。 “陛下,开闸的密令从杭州发来,署名贺文昌。” 朱敛接过供词,逐字看了两遍,将纸张叠好,收入袖中。 远处海面上,周某旗舰最后的船影也被雾气遮去。 那艘船带走的东西,分量远在银子之上。 梁国柱的亲兵供出,旗舰后舱里装着一只铁箱,箱外挂着兵部的封条。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围岛断粮 兵部的封条还在周某旗舰上,旗舰已经驶出炮程。 赵纯孝立在船头,手指北侧雾线:“陛下,快哨去追,兴许还能截住。” 朱敛抬手止住传令兵,接过郑夫人递来的残页。 纸上只剩半条潮线,几处墨迹被海水泡散。 郑夫人用炭笔补出三道弯线,指向外海一片岛礁。 “周某不会直奔辽东。” 她把炭笔搁下,“主航线被官船封住,他往北走,沿途都要过关口。外海小岛有旧泊位,因为退潮后水道变窄,大船能躲进去,快哨进不去。” 朱敛沿着潮线扫过纸面。 旗舰跑出炮程,只能说明周某暂时脱身。 船上有兵部封条,周某手里还握着替人遮罪的凭据,因为逼的越急,越容易让他把东西沉进海底。 “快哨派到岛南。” 朱敛将残页还给郑夫人,“封住南水道,别让一条小船出岛。” 赵纯孝握拳行礼,转身把军令传给船尾的旗手。 两艘快哨脱离船队,贴着礁线驶向南侧。 驻港战船分开,占住岛上两处取水滩。 炮口对着浅滩,水手下船时,船上的火铳手便抬起枪口。 朱敛让三艘刚缴获的走私船停在岛外,船头朝向岛岸,船帆全数收起。 梁国柱的亲兵押来船主和管事,十几个人跪在甲板边,手腕绑在背后。 普通水手被集中在另一艘船上,身上的短刀与铁钩全被收走。 “把话传给他们。” 朱敛站在两船之间,“普通水手交代军资仓和暗号,按从犯处置。谁敢藏一句,船主犯什么罪,他就跟着担什么罪。” 王承恩抱着名册,向押船军士点头。 军士解开一名老水手的绳索,让他站到船头,把这句话逐句传过去。 船上起了一阵低声争执。 一名年轻水手骂道:“船主还在,轮不到咱们替他开口。” 船主抬脚踢在他腿上:“闭嘴,谁敢乱说,回头剁了谁。” 赵纯孝站在旁边,抽刀割断船主脚边的缆绳。 缆绳落进水里,船身向外晃去。 船主扶住桅杆,脚下失了力,几名水手赶紧伸手将他拖住。 赵纯孝收刀入鞘:“这船离岛一百步,谁再打人,把他绑石头上。” 船主盯着他,肩膀绷住,没再出声。 岛南水道被快哨截住,取水滩落进战船射程。 岛上人想取水,只能趁夜划小艇靠岸。 朱敛让各船把水桶摆在甲板上,叫军士当着俘虏的面清点。 “每船只留两日水粮。” 王承恩翻开册页,“岛上人若想换水,拿仓位和暗号来换。” “陛下,这会不会逼的他们拼命?” 赵纯孝按住舵边的木柱,视线落在岛岸。 “饿着的人想着活。” 朱敛看着取水滩,“替周某拼命的人,得有饭吃。” 赵纯孝没有再问,朝身后的亲军挥手。 军士把两只空水桶踢到俘虏脚边,封住船舱,不许任何人私下传话。 过了半个时辰,岛岸升起一根短竹竿。 快哨上的旗手回报,有人要求换水。 朱敛让军士把三名普通水手押到船头,另给一桶水,木勺放在桶边。 “交代。”王承恩翻开名册,“说完喝水。” 三个人互相看着,没人伸手。 船尾传来管事的喝骂:“谁敢卖我,家里老小都别想活。” 一名水手端起木勺,朝岛岸泼出半勺水。 “你家老小在绍兴,船主连自己住哪都不肯告诉你。” 他把木勺按回桶边,“岛上的仓在东坡石墙后,门上写着粮栈,里面装的不是粮。” 管事扑过去要打人,被军士一脚踢倒。 朱敛让人把水桶推给这名水手:“继续。” 水手捧水喝了两口,抹去下巴的水痕:“仓门暗号是三短一长,守门的人属于海防营,每隔五日换班。” 第二个人开口:“东坡仓只放硝石和生铁,粮食在背风湾后面,走潮洞能过去。” 第三个人低着头补了一句:“潮洞退潮前能进大船,洞口的木闸在礁石后。周某的船要走,得有人从里面开闸。” 管事撑起身,怒骂三人。 这次没人替他辩解。 岛岸的短竹竿接连升起,换水的人越来越多。 船主和管事想阻拦,押船军士把他们分开关押。 不到一个时辰,三艘船上已有三十七名水手交代了仓位与暗号。 王承恩把三十七份口供按手印归拢,送到朱敛面前。 朱敛翻过最后一页:“东坡石墙,潮洞,背风湾。三处都搜。” 赵纯孝披上短甲,挑出两百亲军。 “我带人上岸。” “去取东坡仓。” 朱敛指着潮线,“潮水再落一截,潮洞只能进小船。你带人在仓外留活口,别让守营的人把木牌和货单烧掉。” 赵纯孝按住刀柄:“若他们拒捕?” “封门,抓人。” 亲军乘六艘浅底船靠岸,船底擦过碎石,船头撞上滩涂。 赵纯孝跳下船,靴底陷进泥里,抬手让后队散开。 东坡石墙后立着三间矮屋,屋檐挂着粮栈木牌。 两名海防营士兵从墙后冲出,短刀刚抬起,就被亲军用木盾撞翻。 另有四人试图往坡上跑,赵纯孝从后面掷出短矛,矛杆钉在他们脚边,几人当场跪下。 仓门被撬开。 里面堆着十几袋硝石,麻绳还未拆。 靠墙摆着生铁,大小不一,每块都刻着废料二字。 一名亲军抓起火把:“将军,点了这些,周某就拿不到。” 赵纯孝按住他的手腕:“去报陛下。” 朱敛登岸时,仓内摆满木牌、货单和封签。 王承恩蹲在铁堆旁,用布包住一块刻字的生铁:“每块都有编号,重量也记在木牌上。” 朱敛拿起一块木牌,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宁波水营的旧印,印痕被人刮去半边。 “全登记。”朱敛把木牌递回去,“硝石按袋封存,生铁逐块称重。仓库不许烧,木牌也不许丢。” 军士应声搬来册案。 王承恩铺开纸张,把每一袋硝石的封口、每一块生铁的刻字逐项记下。 因为有人嫌麻烦,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朱敛就把那块木牌放到他面前。 “写清楚。”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惊天贪案 军士低头落笔。 赵纯孝带人赶到潮洞时,洞门已经敞开。 石槽里还留着半桶海水,木闸的滑轮向外歪着,绳头上沾有新泥。 洞内空空荡荡。 亲军举火把往里照,石壁上的水珠顺着凹槽往下落。 洞底泥地留着十几双脚印,鞋底纹路朝向背风湾。 赵纯孝蹲下摸了摸泥边:“人刚走。” 朱敛走到洞口,听见外面的潮水拍过礁石。 “封住东坡,沿脚印搜。” 亲军分成两队,穿过低矮灌木,朝背风湾追去。 天色压到海面上时,湾后升起一面白旗。 旗杆旁站着几个人,身形被暮色遮住。 朱敛抬手让弓手停下,军士纷纷扣住弓弦。 白旗后传来周某的声音。 “崇祯陛下,周某愿以一条命,换满船人活。” 白旗还立在湾后,周某乘的小艇已经推离礁岸。 小艇上只有两名划桨水手,周某站在船尾,身上穿着湿透的短袍。 背风湾深处停着旗舰,船帆收拢,甲板上押着十几名水手。 那些水手双手绑在桅杆下,有人赤着脚,有人肩头还留着刀口。 赵纯孝抬手,亲军弓手分列船头与两侧船帮。 “放弓。”他盯着小艇。“周某敢靠近十步,直接射划桨的人。” 周某抬起手,示意水手停桨。 小艇在潮水里横着晃了几下,停在御前船队外。 “陛下要找的是周某。” 他取下腰间短刀,扔进船底。“船上这些人只听命行事,放他们一条生路,周某把铁箱交出来。” 朱敛站在船头,脚边压着郑夫人带来的残页。 “铁箱在旗舰后舱。” “陛下已经查过?” 周某拢住湿袖。“箱里装着兵部调拨原件,军器局验单,还有几道未销的关防。东西落到陛下手里,沿海几处衙门都得换人。” 朱敛看着旗舰甲板。 押着水手的亲兵站位很散,周某把十几人摆在桅杆附近,船尾却留出一段空处。 旗舰吃水比追击时深,船尾压的低,铁箱已经转过位置。 周某拿船员作筹码,也在拿箱中原件护身。 “要免罪文书?”朱敛问。 周某抬手扶住船篷:“写一张免死文书,周某交人,交箱,往后替陛下办事。” 赵纯孝向前半步,被朱敛抬手截住。 “朕给你的是开口活命,不是替你洗罪。” 小艇上的周某收回扶船篷的手,指腹在木杆上刮过。 “周某替朝廷运货,船上有兵部封条,路上有水营护航。罪若都在周某身上,兵部为何给封条,海防营为何替我开闸?” 朱敛没接这句。 郑夫人捧着残页走到船头,把纸面铺在木案上。 海风掀起纸角,王承恩用镇纸按住。 “崇祯三年,周某第一次出海,登记生铁两万斤。” 她用炭笔点在残页边缘。 “崇祯五年,第二次出海,硝石一千斤,粮食三千石。到崇祯十二年,周某共出海九次,生铁二十万斤,硝石八千斤,粮食三万石。” 周某侧过身:“这些货由盐商采买,货单上没有周某的名字。” “货单上写的是废料。” 郑夫人抬起纸页。“可每次入港,废料都从周某船上卸下。残页记着装船重量,水手记着卸货位置,两边能对上。” 王承恩把三十七份口供送到朱敛手边。 朱敛翻出其中一份:“宁波水营旧卒周六,交代每次卸货直接送东坡仓。船主不许水手靠近,管事拿着周某的短印验货。” 周某抬头:“周六收了陛下多少银子?” 周六被亲军押到船头,膝盖压在甲板上。 “我收了两吊钱,换一家人活命。” 他抬起被海水泡肿的手。“你给我的命令写在木牌上,短印是你自己压的。” 周某看着他,手指停在船篷边。 “你连木牌都认不全。” 周六咬住牙,伸手指向旗舰后舱。 “每回装货,后舱右侧都要空出两尺。铁箱放进去,箱上压粮袋。周掌柜亲自验锁。” 旗舰上的水手低下头。 另一名水手跟着开口:“上回出海,周掌柜说箱里的东西碰不得,谁靠近,便送去海里。” 赵纯孝侧过身,吩咐亲军把这两人的口供单独封存。 周某身后的十几名水手开始挪脚。 押船的亲兵举刀横在他们面前,船板被刀鞘碰出声响。 有人抬起头,盯着周某,嘴里骂了一句。 周某没有回头。 “陛下想听谁在背后出钱?” 他将手从船篷边收回。“八大盐商只是出钱的人,货从谁手里过,送到哪里,他们管不了。” 朱敛盯住小艇:“接着说。” “兵部右侍郎贺文昌,军器局监督高肃,浙江兵备道袁世清。” 周某报出三个名字,手指在船底敲了一下。 “宁波海防负责护航,盐运司负责改单。水营每次换防,都有人提前给我送信。” 郑夫人握住炭笔,笔尖停在纸面。 朱敛问:“五年里,他们拿了多少?” 周某垂下眼皮:“借款五年,八十万两。” “借款?” “账上写借款。” 周某重新抬头。“实际按建奴军帐结算。粮食送给谁,生铁拨给谁,硝石从哪座军器库出,账上都有名目。盐商拿银子,官府拿军资,周某拿船和护航文书。” 赵纯孝按住腰刀:“你收了多少?” 周某没有接话。 朱敛让王承恩记下三人的名字,又让郑夫人把九次出海的货数抄入供词。 “铁箱里还有什么?”朱敛问。 周某站在小艇船尾,潮水从船底穿过。 “箱里有能让几百颗人头落地的东西。” “说具体。” “陛下拿到箱子,便不会再问周某。” 朱敛向前走了一步,弓手同时拉满弓弦。 “你拿船员的命换文书,拿官府原件换活路。现在箱子就在你船上,周某还剩什么?” 周某抬手摸向腰间。 赵纯孝喝道:“拿开!” 铜哨已经送到唇边。 周某吹响哨声。 背风湾外同时亮起七盏黑灯。 暗礁后露出七艘小船,船头包着油布,松脂沿船帮流下,火把从船舱里伸出。 七艘火船顺着退潮水势冲向御前船队。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粉碎出逃阴谋 七盏黑灯在暗礁后亮起,一艘火船已经冲出礁影。 船头缠满油布,松脂沿船帮淌落。 火把插在两侧木架上,船舱里塞着干草和木桶。 火光掠过船上水手的面孔。 他们的手腕全被麻绳捆在舵杆旁,绳结勒进皮肉。 船尾空荡,舵柄任由潮水拖来摆去。 赵纯孝抽刀割断身旁缆绳,朝各船喝道:“所有船只割断缆绳,转舵迎潮,别让燃船把港口封死。” 一根根缆绳坠进水里,绷直的船身挣开栈桩。 水下木桩撞出闷声,浪花沿着船腹翻上来。 水手们奔向舵位,船身离开栈桩,顺潮向外转开。 驻港战船收起侧帆,船头对准湾口,炮手将火炮推到炮窗前。 火船撞上最外侧战船的船帮,油布贴住木板,火头顺着船帮往上窜。 军士抬来湿毡,赵纯孝抓住毡角,带人从甲板边缘覆下去。 “接上沙袋!” 两名亲军拖来沙袋,接连砸在起火处,湿毡被火头拱开半尺。 赵纯孝踩住毡边,手臂抵紧麻绳,命人把浸透的木板塞进缝口。 火船的船头卡在战船外侧,舱内木桶互相撞击,声响隔着火势传上甲板。 “砍断船头!” 赵纯孝挥刀指向连接处,亲军举斧劈下,油布裂开一道长口。 松脂沿斧背流落,船帮发出干裂的响声。 火星掉进水沟,被浪头卷走。 王承恩抱着账册冲进内舱,一名军士伸手来接。 他死死把册子护在胸前。 “账册交给我保管,铁箱烧了还能抢回来,纸页烧光就只剩口供了。” 军士让开舱门,转身取来湿布,将通风口堵严。 郑夫人站在后甲板,目光落向背风湾里的旗舰,船尾沉下更多。 后舱右侧的水线已经没入一掌,船身向右舷倾斜,甲板下原本固定的压舱木也移了位置。 她抬手指向旗舰:“铁箱在后舱右侧,周某把箱子从中舱挪过去了。” 朱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旗舰正在升帆。 船尾留着三名亲兵守门。 周某的小艇靠回船边,十几名水手被押到前甲板,亲军正替他们解开绳索。 周某借火船缠住御前船队,想从北闸逃出背风湾。 朱敛举起望远筒,北侧闸口的铁链还挂在两座石墩之间,北面水道又被礁石截住,旗舰只剩那条退路。 “炮手听令,别轰旗舰船身,轰北闸外的水道,把周某的退路封死。” 炮手转动炮架,炮口对准闸口外的水面。 赵纯孝从燃船旁退回,湿毡边角还在滴水。 “陛下,火势尚未收住,我们去追旗舰。” “你带快哨抢箱。”朱敛抬手指向旗舰后舱,“我替你开路。” 赵纯孝将湿毡交给旁边军士,跃上快哨。 船身贴着火船外侧绕行,船头撞碎浮木,桨叶剖开水面,白沫从两侧飞散。 旗舰上的水手望见快哨靠近,举起短铳朝船头射击。 一名亲军肩头中弹,身子撞上桨架,血水顺着衣缝淌下。 赵纯孝夺过那支短铳,朝旗舰后舱连开两枪,门板留下两个孔洞。 守门亲兵伏下身子,抬刀砍断飞来的钩索。 赵纯孝再次甩出钩索,钩齿卡住栏杆。 “拉近快哨!” 四名水手同时绷紧绳索,快哨船头贴上旗舰船尾。 赵纯孝踩着钩索登上甲板,刀锋拨开迎面劈来的短刀,转腕撞向持刀人的腕骨。 短刀脱手,坠进海里。 赵纯孝带着亲军冲向后舱,旗舰前甲板响起周某的喊声:“烧掉船尾,谁也别想拿走铁箱!” 两名水手抬来油桶,桶盖刚揭开,油液泼向舱门。 赵纯孝抬脚踢翻桶身,油液沿甲板流散,亲军扑上去,将两名水手按倒捆紧。 后舱门挂着三道铁锁,锁环外缠着粗铁链,链身通进舱里。 赵纯孝举斧砍断第一道铁锁,第二道铁锁连着铁链,链头仍伸在舱内。 亲军抓住链身用力拖拽,脚下的甲板跟着发响。 “箱子拴住了,舱里有人拖着。” 赵纯孝抬头望向舱外,旗舰侧舷已逼近北闸。 御前主舰发出炮声,炮弹落在旗舰前方。 水柱从海面拔起,碎石溅上船头,旗舰偏向左舷,北闸外的退路被炮火封住。 背风湾外,两艘火船撞上礁石,舱壁被火烧穿。 船体斜着沉进水里,火焰浮在浪面上漂出一段。 潮水卷来,火头矮了下去。 另一艘火船撞进驻港战船,战船桅杆被火舌缠住。 帆布从桅顶掉落,烧焦的绳索砸在甲板上。 宁波水营一艘战船的甲板被烧穿,军士拖着伤员跳进浅水,水花溅满腰腿。 港口栈桥也被火船擦中,木板从中段烧起。 驻港军士抡斧砍断桥身,将起火的桥段推离船队。 旗舰借着火色靠近北侧闸口,石墩上的旧水营士兵割断铁链。 闸门向外敞开,有人举起宁波水营旗,为旗舰指引水路。 赵纯孝砍断剩下的铁锁,后舱已经积了半舱海水,铁箱被粗绳拴在船底横梁上,箱角泡成了黑色。 亲军把钩索甩进舱内。 钩住铁箱提环,绳身绷直,水面被拖出一道长痕。 旗舰船尾撞上闸口石壁,船身向外侧倾去。 铁箱从水里拖起半尺,箱底又被横梁卡住。 赵纯孝抓住绳索,朝后方喝道:“再来两个人!” 两名亲军冲进舱内,脚下全是海水。 他们合力抬起横梁,铁箱脱开,绳索朝后方拉直。 北闸外传来周某的喊声:“赵将军,把箱子留下,周某把人还给你!” 赵纯孝拔刀追到船尾。 周某已经登上小艇,旗舰上的十几名水手被推到船边。 小艇穿过闸口,朝外海驶去。 梁国柱旧部站在石墩旁,手里的水营旗还没有放下。 赵纯孝翻过船尾,正要下令追击,主舰上传来朱敛的喝止。 “拿证据要紧,周某跑不了,账册一旦丢失,逃走的就是整个朝堂。” 赵纯孝回头望向后舱,火色照在铁箱上。 箱面已经被海水泡透,锁孔里卡着一张刚写好的纸条。 朱敛伸手取下纸条,墨迹蹭在指腹。 纸上只留一行字:周某若失,京师八本俱毁。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封海追凶 把纸条反过来看,它的后面是空白的。 王承恩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京师八本就是六部加上都察院、通政司等机构的最低标准。 全部被毁了,兵部右侍郎贺文昌这条线就成了死案。 朱敛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 “传令,宁波三天内禁止出海。” 赵纯孝正在擦拭刀上沾有的盐水,但是他的手停了下来。 “民船官船渔船,全部停泊验货,三日内出港者按通敌论处。” 朱敛从铁箱中站了起来,火船上留下的烟雾还没有消散,水面上漂浮着许多碎片的木板。 赵纯孝收刀:“梁国柱呢?” “押水营死牢,单独关,亲兵分三处,不许碰面。” 亲军押着梁国柱从前舱出来,双手铁链锁在腰前,拖在甲板上哗啦啦响。 在朱敛面前的时候,他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出声。 小船载着人向死牢的方向驶去。 郑夫人的清完旗舰后舱之后出来的时候,衣服袖子上都是水迹。 “除了铁箱,还有三个木匣,里面是各港口放行牌和盖过章的空白文书。” 王承恩接过来翻了两页。“兵部用笺,关防已盖,日期内容全空。” 有了这个东西,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调动沿海任何一个地方的水军。 “周某手里有几张?” “木匣剩十一张,用过多少不知道。” 朱敛把文书交给王承恩。“全部封存。陶世安账房、港务书吏、放闸军士、分开关押,口供一个对一个审,不许隔墙喊话。” 王承恩领命带人下船。 港口大火已经扑灭了,水寨损失了三艘船。 死了十一个人、受伤二十多人,栈桥被烧断中间的一截,临时搭建了跳板。 “弹药烧了六十桶,淡水桶损了一半,船材不够。” 赵纯孝蹲在船头。 “水营的饷拖了两个月,昨晚守火海时拼了命,今早脸色就不对了。” 朱敛望着港口,修理船只的水手动作非常缓慢。 几个人坐在岸边石墩上,刀搁脚边,没人说话。 欠饷加上火上浇油,水军随时都会崩溃。 宁波港散货结束之后就是空壳子,周某同伙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扬州调的银子到了没有?” “昨天第一批,六万两,存在水营银库。” “拿两万两,给昨晚守火海的人发赏银。活着的每人三十两,死了的一百两,抚恤另算。现在就发。” 赵纯孝拿着令牌来到栈桥上。 管事从银库里抬出箱子,官银按照人的头发来分发。 报出姓名后就可以领取相应的官银,并且还要在官银上签字捺印。 刚才蹲在地上不动的人揣着银子转头就去搬木板,没有人再提散伙的事情了。 下午时分港口又恢复了正常的状况,被焚烧的战船也被拖到了浅水区搁置。 栈桥搭上了新的跳板,火药桶从陆上的军库里运来,一桶又一桶地被码进了弹药舱里。 朱敛坐在后舱里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面前放着九次出海记录、三十七份口供、铁箱双账目。 审讯的结果由不同的士兵送到舱门边。 跟预想差不多。 账房承认,每次出海之前有人从杭州送来清单,上面列出的是货物名称以及数量,并且没有署名使用暗语。 但他认得笔迹,是兵备道袁世清身边的师爷。 书吏交代,放行牌由梁国柱亲自盖章,副本送回府衙,府衙从不查副本,直接归档封存。 放闸军士交代的更直接:梁国柱每次半夜来,带两个人,让他开闸放船,放完给五两银子,前后六次,收了三十两。 朱敛把口供按时间排了一遍。 九次出海,崇祯三年到崇祯十二年,前三次一年一次。 崇祯七年后越来越密,最后两年一年三次。 他用炭笔在残页边画了一条线,把出海日期和辽东战事摆在一起。 崇祯三年,大凌河之战。崇祯五年,登莱兵变之后。崇祯八年,入口之战前一年。 每当辽东吃紧的时候,海上的船只就会来一次,粮食、生铁从宁波沿海的道路向北运送。 铁箱账目写的清楚,旅顺口外海交接,对方接货的是建奴水师。 五年,八十万两,二十万斤生铁,八千斤硝石,三万石粮食,够建奴一万人吃半年,够打一百门火炮。 经手的人从兵部到军器局到浙江兵备道到宁波水营。 四个阶段,在每一个阶段里面都有人拿钱。 郑夫人敲了敲门框。 “假消息准备好了。” 朱敛走出后舱之后,郑夫人带来了一个人来降服水手。 此人曾经和周某一起跑过两趟船,在被抓之后很快就供出了情况。 “你认识周某手下哪些人?” “七八个,都是宁波本地人。” “出去找人喝酒,传一句话:黑皮原册已经在火船里烧了,朝廷手里只剩一份抄本,藏在外海仓船上。” 马姓水手愣了一下。 朱敛没有再多说什么,让赵纯孝给他换上衣服,并且把一些零碎的钱也一起塞给了他,在港口东边放了出去。 到了晚上,朱敛就坐在主舰甲板上等着。 一下令,很多商铺就关门了,栈桥上只有一两个巡逻的人在走动。 水面漆黑,远处偶尔亮一下渔火又灭了。 亥时刚过,东方暗礁后面的三盏黑灯同时亮了起来。 北侧航道和南侧浅滩也都各自点亮了一盏灯。 五盏灯,三个方向。 郑夫人站在船头对着潮汐表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两处。 “南侧浅滩退潮后水深不到三尺,大船过不去,是假的。北边那盏灯亮在航道正中,潮位灯距都对得上,周某要想逃跑就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带三艘快哨封住北侧航道,赵纯孝,灯灭了也不许撤,守到天亮。” 子时前后,一艘渔船从港口外侧摸过来,鱼篓底下翻出铜管,里头塞着纸条。 把纸条交给朱敛的时候,上面有一行字:总船已经更换了,没有旗帜的北船,在外海上接官泊。 周某换了水营总船,总船有通行令旗,出港口任何巡哨都不敢拦。 无旗北船是接应船,接官泊是外海官船停靠点。 他把纸条递给王承恩。 “周某用的是水营总船。” 王承恩声音低下去。 “总船三天前刚补过漆,桅杆上挂的是梁国柱的令旗。” 朱敛转身走回后舱。 郑夫人在舱门口停住。“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他没回头。 “等退潮。”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九船尽收 退潮在寅时。 朱敛提前一个时辰让人把残页里标注的潮门翻出来。 周某要走外海接官泊,必须赶在退潮前穿过潮门。 一旦错过,总船会被暗礁卡在水道里,进退不得。 朱敛让两艘快哨提前钻进暗礁群,趁涨潮尾巴进了潮门外侧,藏在礁石背后。 主力战船则压在退潮后的狭窄水道中段,堵住周某回头的路。 岸上炮台重新装填,炮口对准北侧接官泊的入口。 三面封死,只留潮门方向一个口。那个口看着能出去,其实后面有两条快哨等着。 赵纯孝把部署听完,看了朱敛一眼。 “周某要是偏不走潮门呢?” “他只能走潮门。” 朱敛蹲在舱内的海图旁,用炭笔在礁石位置画了几个圈。 “北侧接官泊在外海东北方向,从宁波港出去只有两条路,一条绕南侧浅滩,但退潮后浅滩露出来,总船吃水太深,过不去。另一条就是潮门。” 赵纯孝点头,带着亲军分头上船。 寅时一刻,潮水开始退。 港口外面的水位在往下降,暗礁的尖头一个个露出来。 海面上的风不大,浪头很矮,贴着水面一层层往外推。 朱敛站在主舰前甲板。 他今天没有穿铠甲,只是常服外面套了件旧棉袍,腰上别了把短刀。 左臂还绑着布条,前几天的伤口没有完全收口,动作大了布条边上会渗出红色的水渍。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怀里还是抱着那摞账册。 “陛下,周某手上有没有可能还留着兵部空白文书?” “有。” “那他拿文书给接官泊的人看,接官泊那边会不会放行?” “接官泊驻的是福建水师的人,不认宁波的文书。” 王承恩松了口气。 寅时三刻,暗礁群北侧出现船影。 一艘大船,桅杆上没挂旗,船帮漆成黑色,跟夜色混在一起。 船后面跟着一艘略小的船,那艘船桅杆上挂的是宁波水营令旗。 两艘船一前一后,朝潮门方向驶来。 前面那艘无旗北船是接应船,后面那艘就是水营总船。 总船的舵位上站着人,身形矮,穿着水营军袍,手里握着望远筒往港口方向看。 朱敛也举起望远筒。 望远筒里,总船甲板上的人他不认识,但船尾舱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灯光。 周某如果在船上,多半在船尾舱里。 两艘船的速度在加快,潮水正在退,他们得赶在水位降到临界线之前穿过潮门。 朱敛放下望远筒,转头朝桅杆上的旗手喊了一句。 “升旗。” 旗手拉动绳索,一面龙旗从桅顶展开。 夜风把旗面吹平,龙纹在火把光里亮了一下。 这面旗是御旗,整个大明只有一面。 对面总船上的人一眼看到的是旗面上的金线。 望远筒里那个矮个子的手停住了,望远筒慢慢放下。 “停船!”总船上有人喊。 但船已经进了水道,两侧是暗礁,掉头的空间不够。 前面的无旗北船也发现了情况,船身往左偏,想从潮门侧面的浅水区绕出去。 朱敛抬手。 岸上炮台开了第一炮,炮弹落在无旗北船前方三丈处。 水柱从海面炸起来,碎石和泥沙砸在船头。北船的船头被浪推的往右一歪,船身横在水道里,把后面的总船也挡住了。 “第一轮,打舵。”朱敛的声音不大,但前甲板的炮手听的清楚。 三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全部砸向两艘船的船尾。 总船的舵叶被炮弹削掉一块,舵杆折断,从船尾垂下来拖在水里。 北船的舵叶也中了一弹,整根舵杆从卡榫里弹出来,掉进海里。 两艘船失去了转向能力,被退潮的水流推着往暗礁群里漂。 “第二轮,弩箭压桅杆。” 弩手排在船帮两侧,弩箭齐射,钉在两艘船的桅杆和帆索上。 帆布被弩箭撕开几道口子,升帆的绳索断了两根,帆面垮下来一半,挡住了甲板上的视线。 赵纯孝的快哨从暗礁背后冲出来。 三艘快哨分成两路,两艘贴上总船,一艘堵住北船。 快哨上的亲军甩出钩索,钩住船帮栏杆,绳索绷紧,快哨贴着大船的船身往上爬。 总船甲板上的人举起短铳。 赵纯孝第一个翻上船帮,侧身躲过铳口,刀背拍在对方手腕上,短铳脱手飞出甲板。 他跟着上来的两名亲军把持铳的人摁倒在地,铁链扣上手腕。 船尾舱门从里面顶住了。 赵纯孝踹了两脚没开,回头看了一眼。 一名亲军从快哨上递来撞木,四个人合力撞开舱门。 舱里烟气很重。 周某站在舱中间,脚边是一堆还在冒烟的纸灰。他手里攥着一方船印,正往地上砸。 铜印碰到船板发出闷响,角上已经砸出了裂纹。 赵纯孝一步跨过去,右脚踢在周某小腿上。 周某身子一歪,手里的铜印飞出去,滚进纸灰堆里。 赵纯孝弯腰把铜印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一下,印面还看的清字,宁波船务总办。 周某挣了一下,被两名亲军按在甲板上。 他扭头看向舱门外的海面,铁箱就在舱角,箱盖半开着,里面的纸页被他抽出来烧了一部分。 赵纯孝蹲下来翻了翻铁箱,没烧完的纸页还有二十几张。 他抽出一张看了一眼,兵部调拨令的拓印件,日期是崇祯十年,调拨内容是废铁三千斤。 “搬走。”赵纯孝把铁箱合上,让亲军抬出去。 北船上的抵抗更短。 船上只有六名水手和一个管事,管事看见龙旗之后直接跪了,水手们把短刀扔进海里,双手抱头蹲在甲板上。 从北船舱里搜出来的东西堆了半个甲板:军粮四百石,生铁两千斤,硝石三百斤,辽东皮货七十捆,海图十二份。 赵纯孝把周某押到朱敛面前。 周某的膝盖磕在甲板上,嘴角破了,血沿着下巴往下滴。 朱敛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九次出海,九艘船,今天全收了。” 周某没抬头。 “谁给你开的海门?” 周某这才抬起头,嘴角的血还没擦,咧了一下嘴。 “陛下赢了九条船,可京师那一本账,已经有人替您写完了。” 朱敛盯着他看了三息。 “押下去,单独关。”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铁箱开封 审讯地点选在了周某的旗舰后舱。 甲板还湿着,退潮留下的腥味贴在舱壁上,混着火药和湿木头的气息,钻进人的鼻腔。 赵纯孝站在船头犹豫了会儿,朱敛已经带着人上了船。 再看后舱,他才体会到朱敛的意思。 这艘旗舰是周某经营了十几年,船舱里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道舱壁都熟悉得很。 在审人的过程中,他隐藏东西的习惯也就会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 舱门装着铁栓。 朱敛坐在木凳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箱子。 王承恩抱着账册和口供站在左边,郑夫人站在右边,炭笔夹在手指之间,旁边放着残页抄本。 赵纯孝堵住舱门的时候,腰刀仍然在鞘之外。 铁箱外面缠着一条铁链,链条上挂着三个锁。 第一把钥匙是从周某腰带上的夹层中找到的,是铜制的,齿纹非常细,几乎连成了一个整体。 第二把钥匙是放在旗舰管事身上的,红线穿过了钥匙孔,贴着脖颈挂了一圈。 第三把钥匙一直都没有找到。 赵纯孝看着朱敛。 “把铁箱的锁环砸开。” 斧子砍了三次,锁环被砍断了,铁链顺着箱子滑下来,在甲板上盘成一圈。 斧子的刀刃上磕出了白色的痕迹,木凳底下也掉下了几片铁锈。 朱敛亲手掀开箱盖。 箱内没有金银。 最上面一层是兵部关防拓印,九份,对应九次出海,盖着兵部职方清吏司的章,内容全是废料调拨。 第二层是军器局废料核销册,黄纸装订。 封面盖着军器局监督高肃的私印,备注栏写着已运至宁波销毁。 郑夫人接过核销册翻了几页,炭笔在抄本上点了两下。 “核销册写的是废铁和废硝,数量跟残页装船记录对不上。” “差多少?” “崇祯八年废铁五千斤,残页写的是生铁两万斤,差了四倍。” 王承恩翻到了崇祯八年那一页:“扬州银库同年有一笔拨款,名目是军器局废料处置费,三万两。” “三万两处置五千斤废铁?” 朱敛把核销册放回箱里,“一斤废铁处置费六两银子,军器局的人连编都懒的圆。” 第三层是九次出海的双重账目。 每次出海都要带两本账本,一本送给兵部,上面记载的是废料运输。 另外一本是实账,上面写的是真实的货物、数量、交货地点以及接收货物的人。 朱敛把崇祯十一年的实账拿起来。 交接地点:旅顺口外海十二里,暗礁东侧。 接货人:觉罗氏,阿济格部水师管事。 货物:生铁三万斤,硝石一千二百斤,粮食五千石,火药二百桶。 付款方式:战马四十匹,东珠二百颗,貂皮三百张。 朱敛看完,把账本搁在膝盖上。 郑夫人的炭笔停在了纸上,笔尖上的炭粉掉了一点。 赵纯孝站到船舱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柄被握得“咯吱”作响。 “把周某带上来。” 亲军从隔壁舱室押来了周某,用铁链把他的双手绑起来。 他跪下来,把目光投向了打开的铁箱上。 朱敛翻开实账,对着他。 “觉罗氏,阿济格部水师管事,你见过?” “见过两次。旅顺口一次,皮岛外海一次。” “亲自交接?” “前五次我亲自去,后面派管事陈有福盯着。” 朱敛翻到下一页。 “战马、东珠、皮货到了宁波怎么处理?” “战马在登州上岸走陆路进山东,东珠和皮货在宁波上岸,由盐商分销。” 郑夫人插了一句:“利润归谁?” “三成的盐商归我所有,另外四成为送给京城的。” “京师谁收?” 周某低头看了看锁住的手。 “贺文昌的管家,姓陆,每年腊月从京师来宁波取货款,银子不走官驿,而是由盐商开设的票号。” 王承恩抽出几张票据:“扬州银库流水账上查到了三条汇往京城的钱款记录,收款人写的是陆记南货铺。” “就是那个。” 朱敛把铁箱最底下的东西拿出来。 一沓契约,纸张已经发黄了,边上角都被海水浸湿了,但是字迹还是很清楚的。 五年八十万两的借款原始契约,共六份,每年一份,最后一年多了一份补充协议。 契约上明明写着建奴军帐四个字,利息用战马、东珠和皮货来抵付。 每一份契约下面有两个签押,其中一个是周某的船印,另一个是满文印章。 郑夫人将九次出海的日子和扬州银库流水逐条进行比较。 “汪家三十万两,崇祯五年到崇祯九年,分六次汇入宁波陶世安账上。” “沈家军资折银十二万两,走的是军器局废料处置费名目。顾家船款八万两,崇祯十年一次性拨付,名义是造船预付款。” 她把笔放下。 “钱来自三个地方,三条账全部汇入一条海路,宁波出港,经过旅顺口后到达目的地。” 朱敛把契约叠好放回铁箱。 “你说自己只是拿着官印开路的船主。” “是。” “拿主意的人是谁?” “贺文昌拿主意,高肃管军器出库,袁世清管浙江文书和关防,梁国柱负责宁波水营护航,保船出了港没人拦。” “四个人,你排第几?” “排最末。船是属于我的,生命也是属于我的。他们拿出官印,我拿出人和船,赚了四家分,出了问题就只有我自己跑了。” 朱敛没接这话。 “所有大型船只、货物以及船员名单都封存起来,铁箱和账目均由王承恩亲自负责保管。” 他站起来走到舱门口。 “发急令给辽东前线,从今日起停止一切海路马市接应,旅顺口外海交接点由登莱水师派船封锁。” 赵纯孝领命出舱。 郑夫人收好抄本跟出来,经过朱敛身边停了一步。 “扬州那边送往六部和都察院的抄本,走八百里急递,按脚程今天该到了。” 朱敛点了下头。 傍晚,赵纯孝从岸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封急报。 “陛下,八百里急骑刚到港口。” 朱敛拆开。 内容只有两句: 送往六部和都察院的九份抄本已经于昨天全部送到。 但是兵部那份被别人用兵部公文的名义从驿站里取走了,到现在还没有进入兵部的大门。 朱敛把紧急报告折叠好塞进衣袖里,在旗舰甲板上望着港口的方向。 周某说的没错。 京师那边已经有个人开始行动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京师反噬 急报到港的时候,朱敛刚把周某的供词看完第二遍。 王承恩接过驿骑递来的密函,拆开封口。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工整,用的是通政司的标准行文格式。 他从头看到尾,手抖了一下,把信递给朱敛。 信是京师传来的邸报抄件。 兵部右侍郎贺文昌三天前递了奏疏,内容很长,但核心就两条。 第一,宁波盐商陶世安在自焚前伪造大量账册,企图攀诬朝廷命官。 第二,某人假借天子名义擅自调动浙江水师,炮击宁波水营官船,拿捕朝廷命官周某,要求三司会审,将周某及查获物证押送京师。 朱敛把邸报抄件放在膝盖上。 “某人。”他念了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王承恩站在旁边,脸绷的紧。 “贺文昌的奏疏里没提陛下圣驾南巡的事,用的全是某人。” “他不敢写朕的名字,写了就坐实朕在宁波。朕在宁波,周某的案子就翻不了。” 朱敛把邸报折好,塞回信封。 “他只要把这案子搅成地方水师内斗,再以三司会审为名把周某提回京师,路上一杯酒、一根绳就够了。” 王承恩张了张嘴。 “陛下,八份抄本,” “说。” “臣安排在京师的人查过了。送往六部和都察院的九份抄本,出发时封条齐全,八百里加急分九路走。到京师后,吏部、户部、刑部、礼部、工部五部的抄本都正常送达,封条完好。都察院那份也送到了,但经手人说封条有重新糊过的痕迹。” “兵部那份呢?” “兵部那份被人以兵部急件核验的名义从驿站提走。提走的人拿的是兵部职方清吏司的牌子,驿丞不敢拦。” 朱敛靠在木凳背上,左臂上的布条蹭到椅背边,他没动。 “去把郑夫人喊来。” 郑夫人来的很快。 她进舱时手里端着碗粥,看到朱敛和王承恩的脸色,把粥放在舱门口的木板上,走了进来。 “陛下叫我?” 朱敛指了指铁箱旁边的账册。“你手里的残页抄本还在?” “在。” “把都察院那份抄本调过来,跟你手里的原册和铁箱里的契约逐页对照。” 郑夫人愣了一下。“都察院那份也有问题?” “封条糊过了。” 郑夫人没再多问,转身出舱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赵纯孝派人从岸上驿站取回都察院那份抄本的备份件。 王承恩在出发前留后手,九份抄本各多抄一份,由不同驿路送达,备份件比正本迟一天到。 舱里的桌子不够大,朱敛让人把甲板上的木板拆下来两块,搭在箱子上当桌面。 七份完好的抄本铺在左边,铁箱里的原册和契约铺在右边,都察院的正本和备份件放在中间。 郑夫人蹲在地上,拿炭笔在每一页的骑缝印位置做标记。 她的做法很简单,每份抄本在装订前,王承恩用同一方私印在骑缝处盖了章。 拆开装订线后,骑缝印被分成两半,左页一半右页一半。 只要有人抽换过内页,骑缝印的位置就会对不上。 郑夫人翻到第十四页,手停了。 “骑缝印偏了半分,这页。” 她把第十四页抽出来,跟备份件的第十四页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纸的尺寸一样,但郑夫人拿起正本那张对着舱口的光看了一会儿。 “纸不对。” 朱敛走过来。 “备份件用的是杭州官纸,纸浆里掺了半成竹料,对光能看到竹丝纹路。这张,” 她把正本的第十四页递给朱敛。“没有竹丝。纸浆是纯皮料打的,京师的纸坊才用这种配方。” 王承恩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就是说,有人在京师重新抄这一页,换进都察院的抄本?” “不止这一页。”郑夫人继续翻。第十七页、第二十二页、第三十一页,骑缝印全部偏了。四页纸,全是京师纸。 朱敛拿起被换掉的第十四页。 原册上写的是崇祯八年,生铁两万斤,经旅顺口交接觉罗氏。 但替换页上写的是崇祯八年,废铁五千斤,经宁波港外海倾倒销毁。 四页纸,换掉的全是跟建奴交接的记录。 朱敛把四张替换页叠在一起,放进铁箱。 “他们不是在辩解。”他说,“是在重写。” 郑夫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敛转向王承恩。 “把七份完好抄本和铁箱原册的对照结果全部誊录,一式三份。第一份连同周某的供词送都察院左都御史,不经通政司,你的人直接送到他书房桌上。第二份送内阁首辅,走同样的路。第三份留在我手上。” “臣这就去办。”王承恩抱起账册往外走,在舱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赵纯孝。 赵纯孝手里又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对。 “陛下,又来了一个驿骑。” 朱敛接过信。 这封信的火漆跟前一封不同,前一封用的是通政司的青色火漆,这一封用的是大红色。 漆面正中压着一方方印,印文四个字:御前关防。 信封里只有一张黄绫纸。 朱敛展开。 黄绫纸上写着一道诏书,措辞很硬。 着即命南下钦使携所查物证及涉案人犯周某返京,原册交由兵部与三司联合验看,不得迟误。末尾盖着御宝大印,朱砂鲜红。 朱敛把黄绫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拿到舱口的光亮处看了一会儿。 他把黄绫纸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去看了三行字,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陛下,”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道诏书用了真的御宝。” 舱里安静了两息。 “但是,” 王承恩把黄绫纸捧在手里。 “臣出京之前亲自查过内廷留档。陛下南巡期间,御宝由司礼监秉笔提督封存,每用一次都要在留档簿上登记。这道诏书,” 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 “没有经过内廷留档。” 赵纯孝的手按在刀柄上,舱里没人动。 朱敛把黄绫纸从王承恩手里拿回来,叠好,放进袖中。 “伪诏。” 他说了两个字,语气跟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差不多。 “能拿到御宝拓印的人,整个京师不超过三个。” 他转过身,看着舱门外的海面。 “不急。让他们再走两步。”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朝堂换血 朱敛没有在当日发落伪诏。 黄绫纸收入铁箱,和周某的供词、被换下的四页纸锁在一处。 次日清晨,旗舰后舱铁栓落下,郑夫人,王承恩,赵纯孝三人立在舱中。 “黄绫纸的事,在场的人谁也不许往外吐一个字。” 朱敛将左臂置于膝上,布条换过,白布裹的整齐。 “王承恩,把御宝拓片拿出来。” 王承恩整夜未眠,眼底青黑,从怀中取出两张拓片,铺在桌面。 “黄绫纸上的御宝印痕,左下角天字的末笔短了一分,崇祯九年御宝磕过一次角,留下这道痕,十一年宫里修补了缺损。” 两张拓片并列摆着,印痕的位置,大小和墨色看不出差别,连那处缺损也落在同一点。 朱敛说道:“有人从旧文书上拓下来的。” 王承恩点头:“能接触兵部库档,又有法子拓下御宝的人……” “贺文昌。” 郑夫人翻动抄本,视线始终落在纸页上。 “伪诏所走的驿路,我查过了,那条路避开官驿大路,走兵部专用的军报驿线。” 赵纯孝说道:“驿牌也由兵部发出。” 朱敛从袖中取出一方小铜印搁在桌边。 此印为南巡之前从司礼监带出来的随身印,凭借此印就可以调动京营亲军缇骑。 “笔墨。” 两张手令摊开来,砚中的墨水仍然湿润着,朱敛拿起笔写下命令。 第一道手令:京营亲军缇骑立刻捉拿兵部右侍郎贺文昌以及军器局监督高肃。 兵部、刑部不必事先通知,二人都直接押入诏狱,不能向外传播。 第二条命令:都察院左都御史封存兵部库档。 把职方清吏司、武选清吏司近五年来的公文一起扣押。 任何人不能带走、毁坏或者私自抄录。 朱砂印在纸上,朱敛把两条手令折起来,分别装进信封里。 “赵纯孝,浙江兵备道袁世清和宁波海防参将梁国柱,由你亲自拿下。” “只说奉旨进京述职,给它们穿上铁链,不要让它们接触到任何人。” 赵纯孝领命。 “周某不许动,旗舰底舱由你亲自挑选的一批人轮流看守,不准任何人离开。” 赵纯孝转身便走。 “等等,梁国柱手下几百水营兵丁,有一多半是被走私船带来的利益所影响。” “你断了他们的饭碗,他们会拼命,带五十名亲军和两百名水师,围住营盘,进去抓人,千万别硬闯。” 赵纯孝出了舱门,舱里还剩三人。 朱敛转过头来对郑夫人说:“把铁箱里的东西分成三套抄录,九次出海的双重账目,八十万两契约,军器局废料核销册,每样各抄三份。” “第一套送内阁,第二套送都察院,第三套送辽东督师。” 郑夫人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送辽东督师?” “旅顺口交接记录里有觉罗氏的名字,辽东督师手里也有建奴降俘口供,两边一对,这桩交接便赖不掉了。” “兵部想毁证,就得把内阁,都察院和辽东督师同时堵住。” 郑夫人垂下眼,将炭笔重新落在纸上。 “王承恩,驿骑今日出发,第一封走海路,运到登州转陆路进京。” “第二封走陆路官驿,八百里加急,哪一路早到,便算哪一路。” 王承恩应声而起,把账册抱在怀里,正要往外走。 “你留在京师的人,盯住贺文昌的府邸和兵部公房,如果他逃跑的话,就跟着他的行踪,但别拦截贺文昌。” “不拦贺文昌?” “他若逃走,便算畏罪,他若真清白,何必逃走?” 王承恩抱着账册从舱房里出来。 后舱里只剩朱敛,铁箱和那摞文书摆在面前。 他解开左臂的布条,伤口结痂,痒意顺着皮肉往外爬。 箱底还放着压箱底的物件,六份以中满双语写成的契约。 五年共计八十万两银,战马,东珠和皮货,条款一项不漏。 翻到底部的补充协议,朱敛来回看了几遍。 补充协议写明,若中方因故停止供货。 建奴一方有权扣押此前交付的战马,东珠和皮货,并索回发出的银两。 海路一断,建奴拿不到军需,转过头来还要追债。 真到了那时,朝廷隔在公文之后,周某和他身后的四个人却躲不过去。 契约放回铁箱,箱盖合拢。 海上的线断了,周某关在底舱。 九艘船扣在港内,旅顺口交接点也由登莱水师封锁。 贺文昌在京师造假诏书,换掉抄本,又抢一步上疏。 只为在证据送达以前,给自己争一段搅浑案情的时间。 贺文昌还不知道,铁箱早已打开。 契约上写着建奴一方的名字,被换下的四页纸也让郑夫人辨出了京师纸坊惯用的纸浆。 港口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海水和焦木的气味。 码头上水师兵丁正搬运生铁和硝石,油布盖过成排的货物。 两道手令今日出发,四日便能抵达京师。 甲板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山海关急报!” 送来的急报出自辽东督师亲笔,墨迹还未干透,纸面沾着水渍。 建奴在关外锦州一线集结镶白旗和正蓝旗两部人马。 另有包衣与蒙古附庸骑兵随行,总数超过三万。 辽东督师请求增派关宁铁骑前往山海关备战。 后半段才是要命的消息。 兵部五日前以御前关防名义签发调兵令,将驻守山海关的仅剩的关宁援军调往蓟州。 三千人已放行,调兵令上盖着御前关防大印,山海关总兵不敢违抗。 朱敛攥紧急报,纸角被他捏出折痕。 御前关防,又是同一方印,伪诏上盖的也是它。 “王承恩!” 王承恩从隔壁舱房赶来,手里的账册没放下。 “再加一道手令,命蓟州放回关宁援军,让三千人原路返回山海关。” 王承恩看完急报,账册在掌中晃动:“兵部那帮人调走关宁军,想干什么?” 朱敛没有回答。 后舱里,朱敛在铁箱旁坐下,契约仍在箱底,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两下箱壁。 那条追债款,如今再看,分量不同了。 建奴在关外集兵,时机又和海路被截前后相接。 贺文昌发出伪诏,调走关宁军,也赶在这个时候。 海路一断,建奴的军需便跟着断掉,他们只好换一条路,把货款从大明境内拿回去。 兵部那帮人,正在替建奴开门。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水营惊变 赵纯孝的马队在天亮前赶到宁波海防营盘外。 五十名亲军分成三路下马,刀鞘用布条缠牢,靴底也裹上麻绳,走过碎石路时,只剩下细碎的沙响。 两百名水师步卒紧跟着散开,贴着营盘外墙向南北两侧铺展,将两道营门堵的没有空隙。 赵纯孝翻身下马,抬手示意,前锋什长带着十二名亲军摸向东门。 门栓从里面插着。 什长回头望向赵纯孝,得了准许,两个亲军抬起撞木,闷着气力砸向门板。 木栓断开的声响穿过晨雾,传到了营盘深处。 营门敞开,赵纯孝带人冲了进去。 校场空荡荡的,帐篷一顶不少,灶膛里却连半点火星也没有,冷灰被晨风吹的贴在地面上。 按着编制,梁国柱手下该有水营兵丁三百七十六人,现在校场上连一个放哨的也见不着。 赵纯孝一抬手,队伍停在门内。 “有埋伏,盾牌往前顶。” 命令还没传完,营盘西侧的粮仓门板已经掀开。 一群人从里面冲了出来,脚步杂乱片刻,转眼就排成了阵势。 打头的兵丁穿着半身甲,手里攥着朴刀,后面跟出来的更多。 腰刀,长矛,甚至还有人扛着拒马桩。 “赵纯孝!” 粮仓顶上传来梁国柱的喊声。 他站在仓脊上,铁盔丢在一旁。 头发散落肩背,手中握着雁翎刀,身后站着十几名亲信,每人举着一支火把。 火光映出仓顶那十几只油桶,桶盖敞着,油腥味顺风飘散。 “你带兵围我营盘,可有兵部调令?总兵官的手书呢?” 赵纯孝没有回答,手掌按住刀柄,视线越过粮仓前的兵阵,沿着两翼一点点扫过去。 明面上已经排出两百多人,粮仓两边的暗处还藏着脚步声,梁国柱显然把能调动的人全都叫来了。 他带来的亲军只有五十人,水师步卒两百人,人数虽占上风。 可梁国柱据着粮仓,仓顶又摆满火油,真让人点着,火势顺着营帐和木栅一卷,整座营盘都保不住。 “梁国柱,陛下有令拿你,赶紧自己下来。” 梁国柱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圣旨呢?拿出来,让弟兄们也瞧瞧。” 赵纯孝的手伸进袖中,指尖碰到了那方小铜印,却没有将手令取出来。 朱敛交给他的命令只有口谕和手令,手令上盖着随身铜印。 如果拿到众人面前,梁国柱肯定会咬定印信不足,拒不认账。 校场一时间没有人动。 亲军在营门内列成盾阵,盾牌边缘相互抵住。 长枪从缝隙间探出,水师兵丁也跟着稳住脚步。 对面的水营兵丁也不冲,就堵在粮仓前面。 刀尖朝外,两拨人隔着三十步对峙。 梁国柱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他不跑,不降,也不动手,把事情拖成兵变。 到时候,朝廷要追问的就不只是走私银货,还得追问是谁把守营将士逼上了反路。 赵纯孝咬着后槽牙。 他不能先杀水营兵丁。 亲军一旦在营中见血,朝堂上那些人就有了借口,所有账目都能被兵变二字遮过去。 “赵大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纯孝一转头,瞳孔收缩。 朱敛从营门外走进来。 没穿甲,没带刀,一身青布常服,左臂吊着白布条,身边一个侍卫都没有。 他走的不快,靴子踩在校场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陛下!”赵纯孝压低嗓门,“这里不安全。” 朱敛没理他,径直往前走,穿过亲军的盾牌阵,走进两军之间的空地。 粮仓前的水营兵丁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他,刀尖开始发抖。 梁国柱在仓顶上愣了两息,接着喊道:“都稳住!他身边没人,就一个废帝而已!” 朱敛站定,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扬手甩了出去。 纸页散开,飘落在地上,最近的几张落到水营兵丁脚边。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走私分账的底册。 九次出海,每一趟货物卖了多少,银子分到谁手里,账上写的清清楚楚。 梁国柱拿大头,把总和哨官各有份额,每一笔进账出账全都登记在册,连普通兵丁分到的零碎银子也都一笔没落下。 朱敛开口了,声音不大,校场上却安静的每个字都听的见。 “前排第三个,孙二狗,你在定海县置了处宅子,三亩地,写在你娘的名下。” 那个叫孙二狗的兵丁刀差点脱手。 “左边那个高个子,周大彪,你把银子藏在你丈人家的粮窖里,一共四十七两。” 周大彪的腿开始打晃。 “后面扛拒马桩的,陈四,你儿子上个月刚送进私塾,学费是用走私分的银子交的。” 拒马桩从陈四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木头撞击泥土的闷响在校场上回荡。 朱敛扫过前排那些兵丁。 “你们跟着梁国柱分了点银子,数目我都清楚,家里人住在哪里我也全知道。今天给你们两条路。” “放下刀,交出赃款,戴罪立功,以后该当兵当兵,该种田种田,过去的事就算了。” “第二条路,跟着梁国柱造反。反了之后呢?你们的宅子,你们的田,你们的老娘和儿子,朝廷一个一个去抓。” 校场上没人说话。 前排一个兵丁的朴刀掉了,铁器碰地发出清脆的响动。 第二把刀落地,第三把,第四把。 梁国柱在仓顶上喊破了嗓子:“谁敢放下刀!谁放我砍谁!” 没人听他的了。 刀落了一地。 兵丁们三三两两的退开,有人干脆蹲下来抱住了头。 两百多号人的阵线,直接从中间塌了下去。 赵纯孝带人冲上去,亲军翻上粮仓,梁国柱身边最后十几个死忠还想抵抗,被按在仓顶的木板上。 雁翎刀被踢飞,铁链套上了梁国柱的手腕和脚踝。 梁国柱被押下粮仓,推到朱敛面前。 他跪在地上,脑袋磕在泥里,额头上沾满了湿土。 他忽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笑。 “陛下,抓了我没用。京城那几位爷,早就把您的命标好价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朝堂四鬼 梁国柱被押进水营后头的石屋。 四面墙糊了三层黄泥,连个通风的缝隙也没有。 门板合拢后,只剩门槛下漏进一线天光。 角落里摆着两条长凳,凳腿各拴一只铁环。 铁链穿过手腕上的铁箍,绕住脚踝,死死锁进地面的铁环里。 往前挪不了几寸,转身都费劲。 赵纯孝守在门口,掌心搭着刀柄。 “把周某也提过来。” 朱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赵纯孝应声,侧身叫来两名亲军,去粮仓后头提人。 朱敛走进石屋,在梁国柱对面坐下。 左臂吊着白布条,右手搭在膝盖上。 梁国柱嘴角挂血,被押下粮仓时磕在铁链上弄的。 “陛下打算用什么招?大刑伺候?锦衣卫那套?” 朱敛没接茬,从袖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一张张摊在膝盖铺平的手巾上,动作慢条斯理。 两名亲军架着周某进来。 五十出头,干瘦体格,关了三天没吃过热饭,双腿走不动路,是被硬生生拖进来的。 铁链落锁。周某跟梁国柱挨着坐,中间隔不到两尺宽。 梁国柱扭头看他一眼。周某脑袋缩的更低,死鱼眼直勾勾盯着自己膝盖。 朱敛把纸摊完,整整七张。 “赵纯孝,把东西抬进来。” 木箱搬进屋,盖子掀开,油布上赫然摆着一排铁器。 最上面放着薄铁片,两指宽,边缘极薄。 这叫鱼鳞刮,锦衣卫诏狱里的老物件,专用来片肉。 往下是铁钩,铁锤,三根粗细不同的铁钎子。 最底下压着一块厚砧板。 木纹里渗进黑褐色旧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那种。 周某整个人从脚踝一路抖到肩膀,铁链跟着哗啦啦响个不停。 梁国柱盯着刑具看半晌,目光扫回朱敛脸上:“吓唬人的吧,陛下要是真打算动手,直接在校场干脆利落来一刀,何必大费周折搬来这儿?” 朱敛看向周某。 “周掌柜,上回你交代的出海账目,数目对的上。偏偏有几笔我没看明白。” 拿起第一张纸,念了一行。 “崇祯十四年八月,兵部公函调拨水师护航,盖的是御前关防。这关防谁弄的?” 周某嘴唇打架,半天憋出一句:“小人不知道。” 放下纸,拿第二张。 “崇祯十五年三月,户部拨付修船银一万四千两,实际落进宁波三千两。剩下一万一千两走了两道手,全砸进京师西城叫恒通号的钱庄。东家姓陈,你说你不认识?” 周某闭嘴了。 梁国柱打岔:“他个跑账的,京城的事上哪知道。” 朱敛没去拿第三张,径直站起身。 右手抄起那块厚砧板搁在两人中间,铁链摩擦声混着落地闷响砸在地上。 又拿起鱼鳞刮,压在砧板上,铁片碰木头,一声脆响。 “赵纯孝,去把那船工头子叫来,就是指认底舱暗格那个。让他在门口站着听。” 梁国柱眉头拧紧。船工头子姓吴,手底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也是第一个掀底牌反水的。 让吴老头在门外听审,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们吐出来的每个字,门外有人死死对账。 “周掌柜,我问最后一遍。御前关防谁弄的?一万一千两进了谁的口袋?你把话抖落清楚,今天这事到你为止。” 周某眼珠子在砧板和鱼鳞刮之间来回乱窜。 梁国柱喊出声:“老周,别……” “贺文昌!” 这嗓门尖锐,在石屋里撞出好几道回音。 梁国柱张了张嘴,咽回了剩下的话。 朱敛坐回长凳,拿起第三张纸。 “继续。” 话匣子一掀底就兜不住了,周某的声音又快又碎。 贺文昌,兵部右侍郎。 走私船队的护航公函全从他手里批出,底账上也标着他的分成记录。 这名字朱敛早就摸透了。 可接下来的话完全没料到。 “不止贺文昌。银子滚进恒通号钱庄,就地拆成四份。贺文昌吞三成,户部左侍郎杜若谦咬走两成,成国公朱纯臣兜里揣两成,剩下三成走了条暗线。” 朱敛手指顿住。 “什么线?” “内阁。” 石屋里陷入死寂。 “内阁谁?” “次辅,钱谦益。” 这名字从周某嘴里崩出来时,他的声音出奇的平稳。 该怕的早怕干净,说到这步彻底断了后路,整个人反倒不打哆嗦了。 朱敛把七张纸折拢塞进袖子,右手搭在膝盖上没再敲击。 兵部侍郎管调兵,户部侍郎管拨银,成国公握着京营兵权,内阁次辅手握票拟大权。 四人拧作一团,军需钱粮兵权政令全捏在掌心。 走私只是水面上的把戏,网底能兜住的事远比走私大的多。 “御前关防怎么弄的?我找人验过,半真半假。真印边框,假印内文。这种玩意儿外臣搞不到手。” 周某咽了口唾沫。 “司礼监有个秉笔太监,曹化淳的干儿子,小名九斤,在文书房管旧档。御前关防用过的文书存档要走大印。他把旧文书印痕拓下来,找人刻了半截萝卜章,单留外框。” “内文用假印,两片一合盖下去,几乎能以假乱真。验印主事也是贺文昌养的狗,看见外框是真的,里头懒得细查。” 半截萝卜章,搭上个管旧档的太监,加上个装瞎的主事。 三环死死扣拢,御前关防就这么轻巧的翻过去了。 招数粗劣,却出奇管用。 朱敛朝门口走,梁国柱在后头大声嘶吼:“陛下,交代这些还不够?” “交代什么了,你?” 梁国柱哑火。从头到尾倒豆子的全是周某,他半句管用的话也没吐。 石屋外天没亮透,晨雾散去大半。 王承恩从帐篷里小跑着迎上前,听完供述说到九斤时腿肚子发软,双膝砸进泥地。 “奴婢万死!内廷出这种乱子,全怪奴婢管束不力。” “起吧。九斤的事怨不到你头。这条暗线埋了多久,回头一笔一笔挖。” 王承恩撑地爬起,袍子前襟沾满污泥。 “那是不是该下旨拿人?四个一窝端。今夜动手,京师九门直接锁死……” 朱敛将供词按进怀里。 “急什么。” 抬头望向东边泛白的天际。 “等他们自己把脖子往绳套里钻。”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京师狂欢 京师西城,兵部右侍郎贺文昌的宅邸。 后院的八角亭挂着十二盏灯笼,灯纸被夜风吹的发颤,桌上两席酒菜还冒着热气。 主位坐着贺文昌,五十七岁,方脸,山羊胡修剪的齐整。 手里端着杯绍兴黄酒,他唇边带着几分松快。 三天前兵部存档房失火,崇祯十四年至十六年的三柜旧档烧的干净。 负责救火的吏员赶到的不慢,偏偏只保住了旁边的档柜。 烧掉的那三柜,正是那三柜。 走私船队调用水师护航的公函底本,全收在其中。 底本一毁,朱敛即便从宁波拿到抄件,到了三司会审,这证据链也接不上。 对面坐着杜若谦,四十九岁,身形偏瘦,脸上的肉薄,显得刻薄。 他饮酒极慢,筷子夹起一块盐水鸭在碟边停了停,又放回盘中。 “底本烧了,我这心才算落下。可梁国柱那个蠢货落在他们手里,姓周的账房也让拿住了,万一谁撬开他们的嘴……” 贺文昌抬手打断,袖口扫过桌沿,碰的酒盏轻响。 “口供不算铁证。底本不在,关防原件也不在,就凭一个账房几句话,谁能参倒我们?” 他把酒杯送到唇边只抿了一口,喉结滚过。 “再说,明日早朝这事就该翻篇了。” 杜若谦没动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翻成什么样?” 贺文昌放下酒杯,杯底在漆面上留下一个湿印。 “翻成他朱敛的罪过。天子微服南巡,不经兵部,不下明旨,私调水师不说,还越权去拿在职参将,这叫擅动兵权,坏的可是国朝法度。” 杜若谦点头,眉间那道纹路却没松开。 “就凭咱俩上疏,分量怕是还差一截。” 贺文昌笑了,捻起一粒花生米在指腹间慢慢转动。 “所以我今晚请来的,不止咱们俩。”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掀开门帘,领着两个人走进后院。 前头是成国公朱纯臣,六十出头,身形偏胖,走几步便要换口气。身后的家丁提着食盒,里头没菜,装的是两壶酒,勋贵赴宴,酒要自己带。 钱谦益跟在后面,穿一件灰鼠皮袍,戴着瓜皮帽。进亭摘下帽子,他露出花白的头发,目光扫过桌上的灯笼和酒席。 “文昌,摆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亭子里就坐咱们四个,关起门来说话。” 朱纯臣寻了座位坐下,家丁把食盒放到手边。掀开盒盖,他取出竹叶青和松子,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 “说正事吧。把我叫来,总不会就为了吃酒。” 贺文昌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手腕一翻铺在桌面上。 “明早朝,我递这道折子,弹劾王承恩蒙蔽圣听,擅调水师,同时请旨把宁波案交给三司会审。” 钱谦益伸手拿过折子一行行看过去,连末尾的署名都没放过。 “措辞没毛病。可你光弹劾王承恩,不提天子?” “真要把天子扯进来那就是逼宫,吃相太难看。把王承恩弄倒了,宁波那边的人就没了靠山。朝廷派人接手,活口、证据、供词,就全都归了三司。” 杜若谦夹起话头:“该烧的烧,该灭的灭。” 贺文昌颔首,伸手替钱谦益斟酒。 钱谦益捧起酒杯,杯沿碰过下唇,又放回原处。 “我的名字可不能在折子上。” “绝不会出现。折子递上去走票拟时,您只要别拦着。首辅那老滑头多半不表态,票拟到了您手里,签个准议,这事便过去了。” 钱谦益没答话,拇指缓缓摩挲着杯口。 贺文昌转向朱纯臣:“成国公这边呢?” 捏着松子咬碎外壳,朱纯臣袖口落下碎屑。 “明早朝,我附议便是了。” “还要请国公爷放点风声,京营正在整顿防务,各营不得擅调。宁波要是传回消息,调兵的路子要堵住。” 朱纯臣吐掉松子壳,拿帕子擦了擦手。 “这事好办,明早让人往各营送条子。” 亭中静了片刻,只有酒液落入杯中的细响。 贺文昌举起酒杯,灯火映在杯中,晃出一圈黄亮的光。 “底本烧了,折子写好,票拟的路子也通了。诸位,饮一杯。”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随即各自见了底。 贺文昌靠回椅背,胸口压了一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开。 朱敛在宁波忙活半天,拿住一个梁国柱,抓到一个周账房,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等三司接手,两个活口能不能熬过提审,都要看命数。 “再添两道菜。” 贺文昌朝管家吩咐,管家刚转过身,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一声接一声,拍的门环乱响。 侧门打开,一个人跌撞着冲进来。那是贺府安插在城外二十里铺驿站附近的探子,平日专门盯着官道上的信使和军骑。 管家伸手去拦,那人却从臂弯下钻了过去直奔后院,跪倒在亭前时,膝盖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四个人同时望向他。 探子撑着地面喘气,胸口起伏的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老爷,城外,二十里外……” “气喘匀了再把话说清楚。” 探子吞咽两下,喉咙里全是干哑的气声。 “官道上发现大队人马留的马粪,还有宽轮车辙。马粪少说上百堆,走的是一队骑兵。” 贺文昌举到半空的手停在那里,酒液沿着杯口淌到指背。 “什么骑兵?” “队伍早过去了,小人没瞧见人。可路边留了一根断掉的马桩,桩上还拴着红绳。” 红绳拴马桩。 京营缇骑的记号。 贺文昌手里的酒杯磕在桌面上,半杯黄酒洒了出来,沿着桌缝往下淌。 杜若谦撑桌起身,盐水鸭被袖子带翻,油汁流过盘沿。 朱纯臣捏在手里的松子掉进衣襟,滚了两下,落在地上。 钱谦益把杯子推开,扶住椅背站起,帽檐下的脸失了血色。 “去查!”贺文昌嗓子破了音,“他们往哪边走,过了多久,有多少人,立刻查清楚!” 管家拽起探子的胳膊,带着人朝院外奔去。 十二盏灯笼依旧亮着,灯影落在四张颜色不同的脸上,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酒杯已经东倒西歪。 京营缇骑,是天子亲军。 他们没兵部调令,深夜离开京营,走的也不是寻常驿路。 贺文昌攥住杯沿,掌心被碎瓷硌出血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 望向院门,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坏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内廷清道 管家的消息是从城外庄子上的佃户嘴里传回来的。 贺文昌派人出城时,城门已经落锁。 几名家丁绕到水关,花了二两银子,从守水门的老卒手里问出一条暗道。 暗道只容一人弯腰通过,出来后便是官道旁的荒沟。 领头的家丁带了两个熟路脚夫,沿着车辙往西摸了三里。 马蹄印留的十分清楚。 不是几匹马经过,也不是寻常驿骑换马留下的痕迹。 泥路被马蹄反复踩过,宽出两道黑印,路旁还有散落的马粪和断掉的草绳。 车轮压进泥里的印子,比京中运粮车宽了一掌。 已经是后半夜了,消息送回来的时候。 贺文昌没有睡,坐在书房里把急信看了三遍。 京营缇骑不归兵部管。它直属天子。 没有那方随身小铜印,谁又能调的动缇骑一兵一卒呢? 缇骑连夜出现在京城外围,只有一件事值得他们这么做。 宁波那边肯定是动手了。 贺文昌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取下木匣。 木匣没有锁,里头放着一份折子,还有一枚用来压纸的铜镇。 折子已经写好。 参劾宁波镇守太监朱敛擅杀军官、私调水师、侵吞军饷,联署的名字也已经齐了。 明早递上去,钱谦益票拟,温体仁附议,兵部和都察院顺着往下办。 贺文昌合上木匣,又问:“温阁老那边送信了吗?” “还没有。” “别送了。” “那边若不知情……” “他比你我都清楚。” 同一个后半夜,宣武门外三里,一条窄巷里停着一顶小轿。 轿夫穿着旧短褐,头上扣着毡帽。 轿子不大,轿帘也旧,经过巷口时,没人多看一眼。 轿中人下地之后,掸了掸衣摆,推门进了屋。 门一关,他脱下短褐,里头是一身内廷太监的贴里。 此人名叫刘安,是王承恩留在京师的心腹。 这处宅子没有房契,也没有门牌。 平日里住着一个替人修锁的老头,老头收了钱,只负责烧水,别的事不问。 朱敛从宁波发出的密信比手令早走了一天,走的是登莱水师快船航线。 信封用火漆封口,外面套了兵部军报的皮函,驿站的人不敢拆验军报,一路畅通。 刘安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十二个字。 王裕。司礼监值房。即刻处置。 没有审讯,没有提审程序,十二个字就是一条命。 刘安把纸条烧了。 他换上一套内廷当值的青衣,从宅子后门出去,沿着皇城根底下的甬道走了半个时辰,从东华门的小角门进了宫。 司礼监值房在紫禁城西北角,一排低矮平房,门口常年有两个小太监守着。 值夜的秉笔太监和随堂太监都睡在里面,轮班看管御前关防和日常文书。 刘安到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值房里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他带了四个人,都是王承恩一手提拔的内侍,手脚利索,嘴巴更紧。 进门没有说话。 值房最里面那间睡的是王裕,被窝裹的严实,鼾声均匀。 刘安掀开被子,两个人按住王裕的胳膊,第三个人堵住他的嘴。 王裕醒了,身子剧烈的挣了一下,被压回去。 刘安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声音极轻。 “王公公,萝卜印的事,上面都知道了。” 王裕的挣扎停了。 不是放弃了,是身体被抽走了力气。 他的后背塌下去,整个人瘫在床板上,只有胸口还在起伏。 刘安站起来,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四个人把王裕从床上拖下来,拖到值房外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备好了刑杖,两根胳膊粗的白蜡木棍,头上包着铁皮。 行刑没有声音。堵嘴的布没有取掉,白蜡木棍落在后腰和大腿上,闷声闷响。 王裕的身体在地上弹了几下,很快不动了。 刘安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 值房里另外两个太监被叫起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尸体,什么都没问。 在宫里混了十几年的人都清楚,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王裕的尸体被抬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死因报上去是暴病,夜间心痛发作,救治不及。 司礼监掌印太监会在值房日志上签字画押,不会有第二种说法。 但衣服没有换。 王裕被杖毙时穿的那件太监服,血从后腰浸透了布面,一大片暗红,还带着体温。 刘安把这件血衣叠好,装进漆木食盒里,盖上盖子。 这个食盒被送到了内阁次辅温体仁的值房案头,就在天亮之前。 温体仁是卯时到的内阁。 他这人的习惯是早朝之前到值房看一遍当日票拟文书。 推开门,案头多了一个漆木食盒,旁边没有字条,没有署名。 他掀开盖子。 血腥气涌上来,心惊肉跳,温体仁后退了一步。 食盒里叠着一件太监的蓝色贴里,后腰的位置一片暗褐色,血已经半干,凝成硬块,但布面上的内侍监编号还能看清。 王裕的编号。 温体仁的手从食盒边缘缩回来。 他昨晚刚在贺文昌的花厅里喝了酒,联署的事已经定了,折子今早就要上。 这件血衣放在这里,是在通知。 王裕死了。 伪造御前关防的人,就这么死了。 这条线断了。 温体仁合上食盒,坐到椅子上。 他的手在桌面下面,捏着椅子扶手的木头。 指甲陷进去,在漆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他拿起笔,想写一封密信给贺文昌。 窗户从外面被挑开了。 一柄绣春刀尖从窗棂缝隙里伸进来,轻轻一拨,窗栓弹开,木窗向两边敞开。 窗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脸被晨光照亮了半边。 锦衣卫。 窗外的廊道上,三步一岗,全是飞鱼服。温体仁的值房被人围了。 带队的锦衣卫没有进屋,只是把一面小铜牌亮了一下。 京营缇骑的腰牌。 “温阁老,九门已封,只进不出。您要是想传信,奴才们可以代劳。” 窗户又合上了,窗栓从外面重新插好。 温体仁坐在椅子里,手里的笔悬着,一滴墨从笔尖坠下去,落在空白的信纸上,洇开一团黑。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缇骑叩门 早朝的鼓声准时响了。 文武百官从午门两侧的掖门依次走进去,绯红和石青的官袍在晨光里排成两列。 太监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来,唱了朝班序列,百官按品级站定。 龙椅空着。朱敛还在宁波,京师的早朝由内阁代管,首辅主持。 贺文昌站在武臣序列偏后的位置。 兵部右侍郎是正三品,排位不算靠前。 但今天他特意穿了新浆洗的官袍,帽翅压的很端正。 袖子里揣着两本折子,一本弹劾王承恩,一本请旨移交三司。 他昨夜几乎没睡。 管家报告的缇骑马粪让他不安了大半个时辰,不过天亮之后斥候回报说城门正常开闭,进出如常。 他又把那颗心放回肚子里。 马粪算什么证据? 京营缇骑时常在城外跑操,拉几泡马粪不稀奇。 首辅开了口,照例商议了两桩无关紧要的事。 户部报了一笔漕粮缺额,工部请拨银修缮德胜门的城楼砖石。 百官心不在焉的听着,都在等后面的大戏。 贺文昌出列了。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清亮饱满,中气十足。 折子打开,第一本递上去。 “王承恩以司礼监秉笔太监之衔,擅自调动宁波水师封锁港口,致使东南海防空虚,商路断绝。沿海百姓苦之久矣,恳请陛下严查王承恩专权之罪。” 折子递上去,太监转呈到御案旁的值日太监手中。 龙椅空着,折子照例由内阁代收。 贺文昌没有停,第二本紧跟着掏出来。 “宁波一案牵涉甚广,南巡期间军令调度多有越权之举,臣请旨将宁波案移交三司会审,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审理,以正国法。” 话音刚落,武臣队列里几个人同时出声附议。 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贺文昌的人,成国公一系的武官。 文臣那边也有动静。 几个中低品级的御史站出来陈词,说的都是同一套话术,南巡调兵于法无据,水师封港损害商民。 殿内的气氛朝着贺文昌预设的方向走。 首辅没有表态,转头看了一眼内阁次辅温体仁的位置。 空的。 温体仁今天没有上朝。 贺文昌注意到这个空位,后背一阵发紧。 温体仁从不缺朝,昨晚明明说好的,他在内阁票拟时附议。人呢? 他来不及多想,殿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太监通报的尖嗓,是金属碰撞的闷响。 甲片和甲片挤在一起,铁靴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逼近。 百官的议论声断了。所有人的头都转向殿门方向。 殿门被推开。不是太监开的,是从外面撞开的。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向内弹开,撞在门墩上,铜钉发出震响。 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缇骑踏进大殿。 他们穿着鱼鳞甲,头盔压到眉骨,腰间的绣春刀没有出鞘,每个人手里提着一副铁链。 链条拖在金砖地面上哗啦哗啦的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放大数倍。 百官让开了一条路。 没人说话,没人拦,也没人敢拦。 带队的千户走在最前面。 三十出头的年纪,下巴刮的干净,甲胄上没有一丝锈迹。 他手里不是绣春刀,而是托着一方铜印,双手平举,举过胸口。 京营亲军缇骑调令专用的小铜印,和朱敛随身携带的那方同样制式,区别在于这一方是出京时留给刘安的副印。 千户走到贺文昌面前,站定。 贺文昌还维持着出列上奏的姿势,折子握在手里,身子僵住了。 “贺文昌,军器局监督高肃。” 千户的声音不大,但殿内足够安静,每个字都落在了所有人耳朵里。 “奉旨锁拿,即刻入诏狱候审。” 铁链从千户身后的缇骑手中甩出来,砸在金砖上,弹了两下。 殿内没有人出声。 刚才附议的那些武官,一个个把头低下去,往队列深处缩。 几个御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贺文昌的折子从手里滑落,纸页散开落在脚边。 他退了半步,声音拔高了。 “没有内阁票拟,谁敢锁拿朝廷命官!” 这是他最后的指望。 大明祖制,缉拿三品以上京官,需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刑部出驾帖,三道手续缺一不可。 缇骑直闯朝堂没有走任何一道程序,按规矩就是违制。 千户没有和他争辩。 他把铜印交给身旁的副手,腾出右手从胸甲内侧的夹层里取出一卷东西。 黄绫。 不是普通的黄纸,是正经的内府织造黄绫,裹着火漆封口,封口上盖着那方随身小铜印的印痕。 千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展开黄绫。 纸面上带着一股咸腥气,那是海风和盐雾浸过的味道,从宁波一路带到京师,没有散掉。 密旨。 千户开口宣读。 “兵部右侍郎贺文昌伪造御前关防,篡改兵部存档,私通建奴,罪证确凿。军器局监督高肃同谋,一并锁拿。着京营缇骑即刻执行,内阁、兵部、刑部无需知会。” 最后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程序上的退路。 贺文昌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难看的死灰色。 他往后退了两步,撞上身后一个同僚的肩膀,那个同僚迅速闪开,离他三尺远。 铁链套上了他的手腕。 殿内另一头,军器局监督高肃已经被两个缇骑按住了肩膀,铁链从背后绕过来,锁的严严实实。 高肃没有喊,没有挣扎,瘫着身子直接被架了起来。 贺文昌被缇骑拽着往殿门口走,铁链在金砖上拖出一道声响。 他的官帽歪了,帽翅折断一根,耷拉在耳朵旁边。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扫了一眼龙椅上方的匾额。 那块匾上写着四个字,正大光明。 他转回头被推出了殿门。 殿外的阳光照在铁链上,白晃晃的一片。 百官站在殿内,没有一个人追出来。 千户收好密旨,铜印交还副手,带着队伍押着两个人往午门外走。 殿内恢复了安静。 首辅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捏着贺文昌掉在地上的那本折子,纸角被汗浸透了。 没有人再提三司会审的事。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专治各种不服! 贺文昌被拖到殿门口,忽然停住了。 铁链绷直,缇骑没有松手。他的双脚钉在金砖上。 “我不认!” 他的声音传进殿内,有些嘶哑。 “没有内阁票拟,没有司礼监批红,没有刑部驾帖!你们凭什么抓我!” 殿中几名武官交换了视线。 方才缩在队列深处的附议派又抬起头来,有人朝前挪了半步,手指在袖中攥住了笏板。 兵部一名主事站出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侍郎大人说得对,祖制不能废,程序不能越。” 另一个御史紧跟着开口: “密旨再重,也不能绕过三司会审,三品京官入狱,需有刑部驾帖。” “今日能拿贺侍郎,明日便能拿我等,朝廷总得给百官留条规矩!” 殿内的议论声很快多了起来。 几个文官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越来越大。 缇骑千户立在殿门前,手里的铁链垂到地面,锁环轻轻碰撞。 “祖制?” 他转身面对那些官员,神情没有变化,只把铜印举到日光下。 朱红印泥还留在印面凹槽里,边缘沾着一点金粉。 “奉旨行事,就是祖制。” 殿外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足有三匹。 马蹄踏过午门外的石板,声音接连响起。 百官又转头看去。 三个驿骑从午门外赶进来,马还没停稳,三人已经翻身下马。 他们身上的官袍颜色各不相同。 一人穿内阁值房的灰袍,一人穿都察院的青袍,还有一人穿通政司的绛袍。 三人手里各捧着一只封了火漆的木匣。 匣盖上盖着宁波行在专用小铜印的印痕。 首辅站在殿内,看见三只木匣,眼皮动了一下。 内阁值房的官员快步走到御案前,双手呈上木匣。 “宁波急报,陛下令臣等同时送达三司。” 首辅接过木匣,当着百官的面拆开火漆。 匣子里放着一沓抄录文书,每一页都盖着内阁存档专用的骑缝章。 第一页是一份契约。 契约用汉字和满文对照写成,每一行都清楚可辨。 八十万两白银,换取建奴的火器、铁料和硝石。 签押处盖着兵部关防的印痕。 首辅翻过第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第二页是军器局的废料核销册。 册上记录的数字与实际出库数字不符。 差额正好对应八十万两白银换来的那批货。 第三页是贺文昌亲手签押的调拨文书。 印痕和笔迹全部吻合。 都察院官员拆开第二只匣子,里面也是同样一套抄录。 通政司官员拆开第三只匣子,匣中仍是同样的内容。 三套文书,一字不差。 殿内安静下来。 刚才出声替贺文昌说话的几个官员,脸色苍白。 首辅举起文书,声音传遍大殿。 “贺文昌伪造兵部关防,私通建奴,八十万两军资流入关外。证据已经齐全。”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官员。 “还有谁要替他喊冤?” 没人回答。 贺文昌站在殿门口,铁链仍拴在手上。他的身体僵住,嘴唇动了几下,没能发出声音。 内阁次辅从队列里走出来。 走到贺文昌面前,停下脚步。 “贺文昌。” 次辅的声音冷硬。 “你通敌卖国,祸国殃民。老夫今日当着满朝文武,与你划清界限!” 他说完,抬手打了贺文昌一巴掌。 贺文昌的脸偏向一边,帽翅掉在金砖上。 殿内没人出声。 次辅转身,对着首辅深深一揖。 “臣愚钝,没能早日察觉贺文昌的罪行。请首辅责罚。” 首辅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 “你既知错,便戴罪立功。协助三司,彻查此案。” 次辅应声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贺文昌盯着他的背影,眼睛睁大。 他张嘴想骂人,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微弱的动静。 缇骑上前,将铁链从他背后绕过,锁住他的双臂。 贺文昌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缇骑拖着他走向午门外。他的靴子在石板上拖行,发出摩擦声。 走出午门,日光落在他脸上。 抬头看着午门上方的匾额,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断断续续。 “你们抓我又能怎么样?” 他的声音传到广场上。 “算算时间,建奴的三万铁骑已经踏破山海关了!” 殿内的百官听见这句话,脸色全变了。 首辅转身盯着贺文昌。 “你说什么?” 贺文昌没有回头。 被缇骑拖着往前走,他的笑声越来越大。 “老子早就把关宁军调走了!山海关现在哪里还有守军!三万建奴进了关,朝廷拿什么挡!” 他的声音传遍午门外。 “老子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缇骑没有停,押着他上了囚车。 铁门关上,锁链套进木栅栏,发出一声脆响。 囚车驶离午门,车轮碾过石板,声音渐渐远去。 贺文昌坐在车里,脸贴着木栅栏,盯着紫禁城的方向。 他的笑声断断续续,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殿内,首辅站在御案旁,手里捏着那份契约,纸角已经被汗水浸湿。 “传旨兵部,立刻确认山海关的兵力部署。” 话音刚落,一个太监快步走进大殿。 “首辅大人,山海关急报!” 他手里举着一封加急军报,火漆还没有冷透。 首辅接过军报,拆开封口。 第一行字让他的手停住。 “建奴正蓝旗、镶白旗三万大军,于昨夜逼近山海关。” 第二行字让他背后生出冷汗。 “关宁军调令已被陛下紧急追回,三千铁骑连夜回防。” 第三行字让他站在原地。 “今晨建奴前锋攻关,城头万炮齐发。敌军死伤惨重,已退回关外。” 首辅放下军报,缓了片刻。 转过身,看着殿内百官。 “陛下早已料到建奴会趁机进攻。山海关守住了。” 殿内没有人说话。 几个刚才还想替贺文昌喊冤的官员脸色青白,汗水沿着额头流下。 首辅把军报交给身旁的太监。 “宣读。” 太监接过军报,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每念一句,殿内便安静一分。 念到最后一句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辽东督师于建奴主将尸身上,搜得密信一封。信封盖有成国公私印。”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敢玩空城计? 山海关城头,天刚蒙蒙亮。 雾气从关外涌来,灰白一片,远处的山影全遮住了。 城墙上的士兵打了个哈欠,长矛杵在地上,眼皮直往下垂。 “这鬼天气,冷的要命。” 旁边的士兵拢了拢披风,哈气暖手。 “熬过今天就换班了,忍忍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闷响。 大股马蹄踏过冻土,声音越来越近。 城头的士兵抬起头,雾里已经出现大片黑影。 马队密密麻麻,旗帜在雾中露出轮廓。 正蓝旗,镶白旗。 建奴的旗号。 “敌袭!” 城头铜锣敲响,关城立刻动了起来。 守城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抓起兵器,朝城墙奔去。 城门楼上,一个千总扯着嗓子喊: “关宁军呢?关宁军在哪儿?” 旁边的副将脸色发白。 “调令三天前下的,关宁军已经往京畿方向走了!” 千总抓住垛口,探头往下看。 建奴前锋已经进入箭矢射程,马队铺开,黑压压的一片。 领头将领披着铁甲,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勒住马,他抬头看向城墙,露出笑容。 “关宁军调走了?” 他转头看向副将。 “老天爷赏饭吃。今天这关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 副将策马上前,举起马鞭指向城门。 “大人,撞门吗?” 疤脸将领摆了摆手。 “不急。派人上去喊话,劝他们投降。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咱们这趟是来收账的,不是来拼命的。” 话音刚落,城墙上竖起一排旗杆。 大明龙旗在晨雾中展开,红底金纹,沿着城墙一面接一面的升起。 疤脸将领的笑容停在脸上。 城头垛口后面推出一门门火炮。 佛朗机、红夷大炮,还有几门叫不出名字的新式火炮。炮口全部对准关外,排列在城墙上。 疤脸将领脸色变了。 “这……” 城门楼上走出一人。 身穿盔甲,肩披辽东督师狮补官袍,右手按着佩剑,左手举起一卷黄绫。 “奉皇上密旨!” 声音穿过晨雾,落进建奴士兵耳中。 “关宁军昨夜子时回防,三千铁骑已经入关。尔等若敢攻城,格杀勿论!” 疤脸将领脸色发白,扯住缰绳。战马往后退了两步。 “不可能!调令三天前就下的,怎么可能这么快追回来!” 辽东督师没有回答。 他收起黄绫,抽出腰间长剑。剑刃划过一道寒光。 “废话少说。” 他抬剑指向关外。 “想试试关宁军的火炮,就往前冲。” 疤脸将领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后的骑兵。 三万人,全副武装。 可城墙上的炮口已经全部对准了他们。 “撤!” 吼了一声,他扯着缰绳调转马头。 副将愣住了。 “大人,咱们人多,硬冲也能……” 话没说完,城头响起一声炮鸣。 第一炮是示警。 炮弹落在建奴前锋队伍前方五十步,土石炸开,几匹战马受惊嘶鸣,把骑手甩落在地。 疤脸将领脸色骤变。 “撤!快撤!” 一鞭子抽在马背上,战马吃痛,转身向后冲去。 身后的骑兵也乱了阵脚,彼此推挤,队形迅速散开。 城头上,辽东督师看着建奴队伍,举起长剑。 剑刃划过空中。 “放!” 城墙上的火炮同时点火。 火光接连炸开,炮弹飞入建奴队伍。 炮弹落地,血肉和马匹倒在冻土上。受惊的战马四处奔逃,骑手摔下马背,被乱蹄踩过。 疤脸将领的战马被擦中,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从马背上翻下来,他半边脸砸进泥里。抬起头时,嘴里全是泥土和血。 副将策马赶来,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大人,快走!” 副将把他拽上马背,两人共乘一骑,跌跌撞撞的向后逃去。 身后的炮声没有停下,一轮接着一轮。 建奴前锋彻底垮了,士兵丢盔弃甲,连旗帜也顾不上带走。 城门突然打开。 门缝只有三尺宽。 一支骑兵冲出,黑甲黑马,马蹄裹着铁皮,踏过地面,发出铿锵声。 关宁铁骑。 三千骑兵排成阵型,直冲建奴溃兵。 长刀落下,建奴士兵接连倒地。后队还没来得及转身,前队已经被骑兵撕开。 抓着马鞍,疤脸将领回头看了一眼。 关宁铁骑已经冲进队伍中央。 “完了。” 话音刚落,侧翼传来喊杀声。 又一支骑兵从山坳中杀出,足有五千人,打着辽东督师的旗号,直接截断退路。 前后受敌,队伍彻底散开。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丢下武器逃跑,也有人举刀反抗,刚抬起手便被砍倒。 副将拖着疤脸将领,拼命的往关外逃。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踏地,追兵距离越来越短。 跑出三里地,疤脸将领回头看去,身边的队伍只剩不到一半。 尸体铺在路上,鲜血渗进冻土。 喘着粗气,他脸上的伤疤抽动起来。 “栽了。” 副将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大人,贺文昌那边……” 疤脸将领吐出一口血沫。 “贺文昌那个王八蛋!他说关宁军调走了,结果呢?老子三万人,全折在这里了!” 刚说完,胸口一阵钝痛。 低头看去,一支箭从后背穿出,箭头露在胸前,血沿着箭杆滴落。 张了张嘴,他没能发出声音,身体从马背上栽下去。 副将愣了一下,刚扯住缰绳,后方箭雨已经追上。 箭矢穿过身体,战马也倒在地上。 关宁铁骑追到近前,停了下来。 领头校尉翻身下马,走到尸体旁。 半边脸埋在泥里。 校尉用刀尖挑开甲胄,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黄纸,封口盖着火漆。 火漆上印着成国公的私印。 校尉把信收进怀里,招呼身后的士兵。 “打扫战场,活口一个不留。” 士兵应声散开,开始清理尸体。 翻身上马,校尉举起那封信,朝山海关方向示意。 城头上,辽东督师看见了这一幕,转身对副将吩咐: “快马送往京师,交给缇骑。” 副将应声下城。 城墙上的火炮仍在冒烟。 太阳从雾中升起,照在城墙上。那排大明龙旗染上了日光。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算无遗策 山海关外,血腥味还没散。 到处都是尸体,有建奴士兵,也有战马。 关宁军士兵蹲在地上,用刀撬开死人手里的兵器。能用的捡起来,不能用的当场砸烂。 小旗蹲在尸体旁,翻了翻死人腰间的布袋,掏出两块干饼和一袋铜钱。 高粱面干饼硬邦邦的。 他掂了掂,啐一口唾沫。 “穷鬼,身上就这点东西。” 旁边伙计正拔箭。箭头卡在骨头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踩住尸体的肩膀,用力一扯,箭杆断在手里。 “做梦呢?你还指望建奴身上能搜出金子?” 小旗把干饼扔到一边,起身拍了拍手。 “也是。这帮孙子自己都吃不饱,还敢跑来抢咱们。”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战场。那里冒着烟,尸体从关城一直铺到三里外。冻土被血泡烂,踩上去黏住鞋底。 “这仗打的真他娘过瘾。” 伙计把断箭扔进旁边筐里,抹掉脸上的血。 “过瘾个屁,差点吓死老子。” 他转头看向山海关城墙。 “昨夜接到紧急追回令,我还以为是假的。三天的路,咱们硬是一夜跑完,路上跑死三匹马。” 小旗嘿嘿一笑。 “跑死了也值。你没看见建奴那个疤脸的表情?他以为关城空了,抬头一看,城墙上全是火炮,脸都绿了。” 伙计笑了,叹口气。 “皇上这招真狠。明知道贺文昌要调走关宁军,还顺着他的意思下了调令,转头又把咱们追回来。建奴刚进关外,就让咱们堵住了。” 小旗拔出腰刀,在死人衣服上蹭掉血迹。 “皇上英明。不然今天这关城真让建奴破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校尉策马赶来,勒住缰绳,冲打扫战场的士兵喊道: “活口清理干净了吗?” 小旗站起来,大声回道: “回大人,一个不剩!” 校尉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举给士兵们看。 “建奴主将身上搜出来的。成国公的私印,盖的清清楚楚。” 士兵们围过来,伸长脖子看。 信封是黄纸,火漆封口,印痕很新,应该是最近盖的。 小旗皱起眉头。 “成国公?那不是京城的勋贵吗?怎么会和建奴扯上关系?” 校尉收起信,脸色沉下来。 “怎么扯上的,回头自然有人查。咱们只管把仗打完,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他转过马头,朝城墙方向扬了扬马鞭。 “辽东督师有令,战场清理完毕,全军回城休整!” 士兵们应声散开,往城里走。 小旗和伙计扛着兵器,跟在队伍后面。 走到城门口,小旗回头看了一眼。 战场上冒着烟,乌鸦落到尸体上啄食。 他咧嘴一笑。 “建奴这回栽大了。” 伙计没说话,加快脚步。 城门合上,铁栓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城头上,辽东督师站在垛口边,看着关外的战场。 副将走过来,递上一册战损统计。 “大人,战损统计出来了。” 督师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四百八十六人。” 他翻到第二页。 “建奴死伤两千七百余人,俘虏三百多,其余溃逃。” 副将补充道: “溃逃的那批,估计也活不了几个。关外天冷,他们没粮没马,跑不了多远。” 督师合上册子,递回去。 “伤员好好安置。阵亡将士,抚恤加倍。” 副将应声退下。 督师转身看向城墙上的火炮。 炮管还热着,炮口冒出青烟。 他走过去,抬手摸了摸炮身。铁皮烫手,他没收回手。 “这批炮,是皇上从宁波调来的?” 旁边火炮总管点头。 “是。红夷大炮十二门,佛朗机三十门,还有八门新式开花弹炮。” 督师收回手,看向关外。 “建奴这回吃了大亏,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但他们不会就此罢手。” 火炮总管安静片刻,问道: “大人,那封信……” 督师打断他: “信已经快马送往京师。该查的,朝廷会查。” 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成国公这次完了。” 火炮总管没再问,转身去检查炮位。 督师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天空。 太阳升起,云层被照亮。城墙上的大明龙旗迎风展开。 他想起昨夜接到紧急追回令时的情形。 关宁军已经走出两天,队伍拉的很长。 追回令送到时,他还以为是假的。 可火漆和铜印都是真的,黄绫上的字也是皇上亲笔。 他当时就明白,皇上早已料到贺文昌会调走关宁军,也料到建奴会趁机进攻。 皇上调令下的快,追回令早已备好。 建奴以为关城兵力空虚,率军进攻,结果被关宁军和城中的火炮堵在了关外。 三万人,折损大半。 这一仗打的漂亮。 督师转身走下城墙。 城下校场上,士兵们正在休整。有人擦刀,缝补盔甲,也有人围着火堆烤手。 督师走过去,拍了拍士兵的肩膀。 “打的不错。” 士兵抬头咧嘴一笑。 “多亏大人指挥得当!” 督师摇了摇头。 “多亏皇上算的周全。” 说完,他转身往督师府走。 身后士兵围着火堆,议论起刚才那场仗。 “建奴那个疤脸,真以为自己捡了便宜。” “可不是。进攻前还在笑,抬头看见满城墙的炮,脸色都变了。” “哈哈哈,活该!” 笑声在校场上响起。士兵们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督师走进府里,副将已经等在那里。 “大人,快马已经出发,三天内能到京师。” 督师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信送到之后,京师那边会如何?” 副将想了想。 “成国公这次逃不了了。勾结建奴的证据在手,朝廷不可能放过他。” 督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止成国公。这次牵扯的人,恐怕不止一两个。” 副将皱起眉头。 “大人是说……” 督师放下茶碗,看向窗外。 “贺文昌敢调走关宁军,背后没人撑腰,他哪来的胆子?成国公只是其中一个,后面还有人。” 他停了一下。 “皇上这次动手,不是只查一两个人,是要把这些人全部查出来。” 副将脸色变了。 “那朝堂上岂不是要乱起来?” 督师没回答,只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发苦。 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 窗外,太阳升到半空。 阳光落在山海关城墙上,大明龙旗清晰可见。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粮价翻倍 宁波港外,旗舰甲板上站满了人。 郑芝龙叼着烟杆,靠在船帮边,望着远处海面。 王承恩站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 “山海关大捷,建奴退兵。” 王承恩念完,把急报递给郑芝龙。 郑芝龙接过来扫了一眼,啐道: “这帮建奴真蠢,以为关城空了就能进去,结果中了埋伏,死伤惨重。” 王承恩没接话,转头看向舱门。 “还在里面吗,皇上?” 郑芝龙点头。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出来。” 舱门开了。 朱敛从里面走出来,面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走到甲板中央,将文书放在桌上。 “山海关的事,告一段落。” 王承恩和郑芝龙对视一眼,没出声。 朱敛拿起毛笔,在空白黄绫上写下几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写完放下毛笔,取出火漆封好文书,又从怀里拿出小铜印,盖在火漆上。 印痕清楚,纹路完整。 “王承恩。” 朱敛将黄绫递过去。 “持朕的帝王剑,去户部左侍郎府上查封府邸,拿人。” 王承恩接过黄绫,躬身应道: “臣遵旨。” 转身离开,脚步极快。甲板上的木板被踩的咯吱作响。 郑芝龙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户部左侍郎?这又是哪个倒霉蛋?” 朱敛没回答,拿起桌上第二张纸。 这是给辽东督师的手令。 “令辽东督师将成国公密信快马送交京师缇骑,同时封锁山海关。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 写完,盖上印,朱敛将文书交给身旁亲卫。 “八百里加急,直送辽东。” 亲卫应声退下。 郑芝龙叼着烟杆,转头看向朱敛。 “皇上这是要把京城那帮人全抓了?” 朱敛抬头看他。 “朕要查清楚,一个也不漏。” 转身走到船帮边,望着宁波港。 港口停着几十条商船,船上货物还没卸完。 “贺文昌、成国公、户部左侍郎、军器局监督,这四人只是摆在明面上。” 朱敛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后面还有一批人,藏在江南。” 郑芝龙皱起眉头。 “皇上是说那帮士绅?” 朱敛点头。 “八十万两走私货物,货从哪来?江南丝绸、景德镇瓷器、茶叶、药材,这些东西不是贺文昌一个人能弄到的。” 郑芝龙吐出一口烟。 “个个都不好对付,那帮士绅。皇上这次动手,他们能老实?” 朱敛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老不老实,由不得他们。” 走回桌边,拿起第三张纸。 这是给内阁次辅的密令。 “令内阁次辅协助三司彻查此案,所有涉案人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律严办。” 写完,盖上印,将文书叠好交给亲卫。 郑芝龙看着那份密令,眯起眼。 “皇上留着内阁次辅,是想让他去查江南的人?” 朱敛将文书递出。 “留着他,是为了查出江南真正的主事者。” 郑芝龙听完笑了。 “高,实在是高。这帮人平时都在算计别人,现在轮到他们互相揭短了。” 朱敛没笑。 “江南牵涉太广,查起来不会顺利。但他们既然敢断漕粮、抬粮价,就得承担后果。” 说完,转身走回舱内。 甲板上只剩郑芝龙一人。 叼着烟杆,望着远处海面。 “皇上这招,够狠。” 舱内,朱敛坐在椅上,翻看桌上战报。 山海关大捷,建奴退兵,八十万两走私物资充公。 这些消息都不错。 但江南的士绅和财阀不会停手。利益受损,必然还会采取行动。 朱敛拿起桌上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发苦。 皱了皱眉,把茶碗放回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纯孝走进来,脸色难看。 “皇上,宁波城内的粮价一夜涨了三倍。” 朱敛抬头看他。 “什么原因?” 赵纯孝递上一份报告。 “漕粮停运了。原本该从江南运往京师的百万石漕粮,全停在苏州和杭州,没放出一粒。” 朱敛接过报告翻看。 上面写的很清楚。 江南粮商以河道淤塞、海盗出没为由,拒绝放粮。真正原因,是朱敛截断海路走私,损害了他们利益。 朱敛放下报告。 “他们是在逼朕?” 赵纯孝点头。 “不止如此。京师也传来消息,内阁次辅正在暗中推动此事,想用断粮逼皇上释放被捕官员,恢复走私生意。” 朱敛冷笑。 “他们以为朕会妥协?” 赵纯孝没回答,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朱敛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宁波城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人群。 百姓举着木牌,上面写着还我粮食、朝廷给条活路等字样。人群越聚越多,喊声传进舱内。 朱敛看着街上的人群。 “去查清楚,粮价暴涨是谁在操控。” 赵纯孝应声退下。 朱敛仍站在窗边。 舱门又开了。 郑夫人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皇上,宁波城外有百姓叩阙,您打算怎么处置?” 朱敛转过身。 “叩阙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买不起粮的?” 郑夫人想了想。 “百姓确实买不起粮,背后也有人在煽动。” 朱敛点头。 “派人稳住百姓,告诉他们,朝廷会开仓放粮。” 他停了一下。 “查出煽动闹事的人,拿下,依法处置。” 郑夫人应声退下。 朱敛回到桌边拿起毛笔,抽出一张空白公文。 提笔写下第四道手令。 这道手令是给浙江布政使的。 “令浙江布政使开仓放粮,平抑粮价。所有哄抬粮价的粮商,查封粮仓,货物充公。” 朱敛写完,盖上印,将手令递给门外亲卫。 “立刻送往杭州。” 亲卫应声离开。 朱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皇上,浙江布政使派人送来急报。” 朱敛睁开眼。 “拿进来。” 亲卫推门而入,双手递上急报。 朱敛拆开封口,看了几行,便把急报放到桌上。 赵纯孝刚刚离开,浙江布政使的回话就到了。 杭州城内,布政使司衙门库房钥匙已经被人拿走,负责漕粮的官员也称病不出。 朱敛拿起桌上的帝王剑,起身走向舱门。 “传郑芝龙。” “朕亲自去杭州。”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圣意不可违 杭州城外,运河码头。 几十条粮船停在岸边,麻袋上官粮二字已经模糊。 码头上站着一群穿绸缎的商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沈,人称沈百万。 他蹲在粮船旁,拿手指捻了捻麻袋上的灰。 “停了十天了,朝廷还没松口?” 旁边一个瘦高中年人摇头。 “没有。皇上下了死命令,走私不恢复,粮食一粒不放。” 沈百万拍拍手上的灰。 “那就继续耗着。宁波粮价涨了三倍,京师也快撑不住了。” 瘦高中年人笑了。 “咱们手里有粮,就不怕朝廷不低头。” 沈百万转身看着码头上的粮船。 “通知下去,粮价再涨两成。” 瘦高中年人应声退下。 沈百万叼着烟杆,冷笑一声。 “皇上年轻,不懂民以食为天。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咱们。”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官兵从城门里冲出来,马蹄踩在石板上,声音急促。 领头的千户穿着鱼鳞甲,腰间挂着绣春刀。 他勒住马,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百万面前。 “浙江布政使有令,开仓放粮,平抑粮价!” 沈百万愣住,烟杆从嘴里掉下来。 千户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给他看。 黄绫上盖着那方小铜印,印痕清晰。 “奉皇上手令,所有哄抬粮价的粮商,查封粮仓,充公货物!” 沈百万的脸刷的白了。 “不可能!咱们江南的粮,凭什么充公!” 千户把黄绫收起来,挥手。 身后的官兵冲上前,直接扑向码头上的粮船。 几个粮商想拦,被官兵一把推开。 有人从腰间拔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按在地上。 沈百万想跑,刚转身,就被两个官兵抓住胳膊。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千户打断他。 “你是沈百万,杭州首富,江南粮商的头子。” 他顿了顿。 “但在皇上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沈百万急眼了。 “你们敢动我!我和内阁次辅有交情!” 千户挥手示意官兵把他拖走。 沈百万被拖下码头,铁链套上手腕。 他挣扎着喊,声音越来越小,人消失在官兵队伍里。 码头上的粮船被官兵接管,麻袋一袋袋搬下来。 千户转头对副手说话。 “皇上说了,江南的粮,是大明的粮,不是哪个粮商的私产。” 副手点头。 “这些粮怎么处置?” 千户想了想。 “一半运往宁波平抑粮价,一半留在杭州开仓赈济。” 副手应声去安排。 千户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运河上的纤夫拉纤。 他吹了个口哨,翻身上马。 “回城复命。” 宁波旗舰,舱内。 赵纯孝走进来。 “皇上,杭州那边传来消息,沈百万已经被抓了,粮仓也被查封了。” 朱敛抬起头。 “粮价呢?” 赵纯孝递上报告。 “浙江布政使已经开仓放粮,宁波粮价开始回落,预计三天内恢复正常。” 朱敛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点头。 “做的不错。” 他放下报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次的茶是热的,味道淡了些。 他喝完,看着窗外。 宁波城外的叩阙人群已经散了,百姓们拿着从官府领来的粮,三三两两往回走。 朱敛看着这一幕。 “江南的士绅,以为断粮就能逼朕妥协。” 赵纯孝站在旁边没说话。 朱敛转过身。 “江南的粮商,还有多少?” 赵纯孝想了想。 “除了沈百万,还有苏州的张家,松江的李家,嘉兴的王家,都是江南的大粮商。” 朱敛点头。 “一个个查,一个个抓。敢哄抬粮价的,全部充公。” 赵纯孝应声退下。 朱敛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毛笔。 他开始写第五道手令,是给内阁次辅的。 “令内阁次辅彻查江南士绅与走私案的关联,所有涉案人员,不论身份地位,一律严办。” 他写完,盖上印,把纸递给门外的亲卫。 “送去京师,快马加鞭。” 亲卫应声离开。 朱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南的反扑,被他压下去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士绅,财阀,官员,这些人盘根错节,不是一天两天能连根拔起的。 但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手段。 舱门打开,郑夫人走进来。 “皇上,宁波城内还有百姓聚集,打算怎么处置?” 朱敛睁开眼睛。 “还有多少人?” 郑夫人想了想。 “两三百人吧,都是被粮商雇来煽动的,真正的百姓已经散了。” 朱敛点头。 “抓起来,审问清楚是谁雇的,挨个严办。” 郑夫人应声退下。 朱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宁波城的街道上已经恢复平静,百姓们拿着粮,脸上带着笑。 朱敛看着这一幕。 “民以食为天。江南的士绅以为掐住了朕的脖子,却不知道,朕手里有的是办法。” 他转身走回椅子旁边。 桌上的文书堆的很高,都是这几天积攒下来的。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看了看。 是京师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内阁次辅已经开始配合三司彻查此案,成国公府被查封,户部左侍郎也被抓了。 朱敛把密报放下,拿起第二份。 辽东送来的,山海关已经封锁,建奴溃兵全部清理干净,边关暂时安稳。 看完放下,又拿起第三份。 这份是江南送来的。 苏州的张家,松江的李家,嘉兴的王家,都在暗中联络,试图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朱敛看完,把密报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几条商船驶离港口,船帆在风里鼓起来。 朱敛看着这一幕。 “江南的士绅,以为联合起来就能对抗朕。”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毛笔。 “朕要让他们知道,皇权之下,容不得任何挑衅。” 他开始写第六道手令。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宁波城内,粮价回落了。 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但在江南的某些地方,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银子开路 天还没亮透,宁波城内。 朱敛换上灰布短褂,腰间别着荷包,头顶扣着一顶旧毡帽。从旗舰上下来,郑夫人跟在后面,也做了身商贾装扮。 进城后,两人拐进米市街。 街面冷清,十几家粮铺的门板全都关得死死的,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字条。纸条贴上去不久,墨迹都还没干透。 朱敛停在一家粮铺门前,伸手摸了摸那纸条,揭下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纸背有道印记,正是苏州织造局的戳子。 郑夫人凑近看一眼。 “这是苏州张家的纸。” 朱敛点头,纸条叠好塞进袖子。 继续往前走。街上偶尔路过些百姓,手里拎着空米袋,脸上满是慌张。 有个老婆子蹲在粮铺门口,拐杖敲着门板。 “掌柜的开门!昨儿不还说有米吗!” 门板没动静。 敲了一阵,老婆子转身骂骂咧咧的走远。 走到粮铺侧面的巷子里。深处有扇小门虚掩着,里面正传出说话声。 “张家发话了,三天内不许开门。” “百姓真闹起来怎么办?” “闹就让他们闹。上头发话了,闹得越凶越好,最好闹到皇上面前。” “皇上要真降旨开仓呢?” “开仓?朝廷仓库早让成国公那帮人掏空了,拿什么开?等宁波饿死几个,京师粮价涨上去,皇上就得低头。” 听完,朱敛转身往巷外走。 郑夫人跟上:“要抓人吗?” 朱敛摇头:“不急。” 出了巷子,两人去了趟码头。 码头上停着七八条粮船,船舱里堆满了麻袋,却没人卸货。几个船工蹲在船头抽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朱敛走到最近的船边。 “船老板在吗?” 船工抬头看他:“你谁?” “买粮。” 船工嗤笑:“买粮?带银子了没?” 掏出锭五十两银子,朱敛搁在船舷上。 银锭落下,船工的声音瞬间停了。其他船工也全围了过来。 朱敛问:“船老板呢?” 船工咽口唾沫:“在船舱。” 没多久,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从船舱里钻出来。看了看船舷的银子,又抬眼打量朱敛。 “要多少?” “全要。” 船老板迟疑:“船上有两千石粮,按市价得算不少钱。” 朱敛打断对方的话:“我不按市价算,按进价的三倍给。” 船老板神色微变:“真的?” “但有个条件。” 朱敛停顿片刻。 “你得告诉朕,谁拦着不让卸货。” 船老板脸色骤变,朝四周扫了几眼,压低声音:“是江南来的人,带着几十个打手守在码头。放出话谁敢卸货,就砸谁的船。” “哪家的?” “苏州张家、松江李家、嘉兴王家,都有。” 银子收回,朱敛摸出一块腰牌,在船老板面前晃了晃。腰牌刻着龙纹,旁边有枚小铜印。 看清腰牌,船老板扑通跪下。 “皇上,草民瞎了眼。” 收起腰牌,朱敛交代:“起来。粮食先别急着卸,等朕的命令。” 船老板爬起身,双腿发抖。 朱敛转身回城。 一路跟着,郑夫人进城门才开口:“皇上打算怎么办?” 没答话,朱敛拐进街口,走进一家钱庄。 钱庄掌柜迎上:“客官兑银子?” 腰牌取出,朱敛搁在柜台。 掌柜脸色大变,立刻跪下:“草民不知圣驾降临。” “起来。” 朱敛指着后院。 “把东家叫来。” 不到一炷香,钱庄东家从后院跑出来,满头都是大汗。他直接跪在朱敛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 “皇上,小的该死。” 朱敛打断:“朕问你,宁波城哪家钱庄最大?” 东家愣住:“回皇上,是李家的汇通钱庄。” “松江李家?” “是。” 朱敛点头:“传话过去,让汇通钱庄掌柜明日午时到码头见朕。就说朕找他做笔大买卖。” 东家连声应下,满头大汗的退了出去。 走出钱庄,外头天大亮了。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全往米市街赶去。抱孩子的,挑扁担的,脸上全是慌张之色。 跟在朱敛身后,郑夫人看着街上的人。 “皇上,百姓快撑不住了。” 脚步停下,朱敛回头看她。 “撑不住的不会是百姓。” 说完转身继续走。 “江南几家以为掐住粮食,就掐住了朕的脖子。” 停住步子。 “倒要看看,是他们粮仓硬,还是朕的银子硬。” 回到旗舰,赵纯孝已经在舱里等。 脱下短褂,朱敛坐回椅子。 “充公的那八十万两银子,还在库房?” 赵纯孝点头:“都在。” 端起茶喝了一口,朱敛交代。 “全运到宁波城,找个大院子存着。” 赵纯孝应声退下。 郑夫人站在旁边:“皇上打算拿这笔银子买粮?” 茶碗放下。 “不是买。” 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窗外宁波城屋顶连成一片,只有几处屋顶升起了炊烟。 “是砸。” 郑夫人皱眉:“砸?” 朱敛转身:“江南那几家囤粮,就是想逼朕就范。以为朕没粮,只能低头认怂。” 走回桌边拿起毛笔,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粮食值钱是因为有人买。” 放下毛笔。 “要是没人买呢?” 看着纸上的字,郑夫人开口:“皇上是说放任不管。” 朱敛点头:“朕有银子也有粮。他们只有粮。” 抬起头。 “朕要让这些粮一文不值。” 沉默片刻,郑夫人说:“可您手里的粮也撑不了多久。” 朱敛冷哼:“谁说朕只有宁波这点粮?” 抓起桌上的密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太湖水寨位置,以及粮仓的具体数量。 “江南几家把百万石漕粮藏太湖水寨,以为没人找得到。” 密报扔回桌上。 “朕要让他们明白,藏再深也保不住。” 郑夫人明白过来:“您要动太湖水寨?” 朱敛点头:“传密旨,调登莱水师,去干件海盗该干的事。” 郑夫人愣住:“海盗?” 走到木箱旁,一脚踹翻箱盖。里头的银锭滚落一地,发出阵当啷响声。 “海盗劫粮天经地义。” 转身看着郑夫人。 “江南那几家要是敢报官,朕就问问,百万石漕粮怎么运进太湖水寨的。” 郑夫人笑了:“皇上高明。” 没搭话,朱敛重新坐回椅子,提笔写下密旨。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太湖夜劫 月亮挂在天上,湖面黑压压一片。 水寨建在湖心岛上,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来,栅栏外停着十几条船。 船上挂着灯笼,灯火在风里晃来晃去。 水寨大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短褂,腰间别着刀。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 “都守了半个月了,连条鱼都没见着。” 另一个守卫啐了一口。 “你懂个屁。张家说了,这批粮可金贵着呢,等京师那边粮价涨到天上去,这一船粮就能换十船银子。”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听说宁波那边已经断粮三天了,百姓都快饿疯了。” 两人正说着话,湖面上突然传来隆隆的声音。 声音很闷,水底下打着雷,不停有东西在滚动。 两个守卫愣了愣,往湖面上看。 湖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水。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可能是打雷?” 话音刚落,湖面上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光冲天而起,照的半个湖面都红了。 轰的一声巨响,因为炸药威力大,水寨外面的船直接炸开了,木碎片飞的到处都是。 两个守卫吓傻了,刚想跑,又是一声炮响。 炮弹砸在水寨大门上,木门应声而碎。 烟尘还没散开,十几条快船已经冲进来了。 船头站着一排穿黑衣的汉子,手里拎着刀,脸上蒙着布。 领头的个子高,腰间挂着两把短铳,一脚踹翻跳板,第一个冲上岸。 “抢粮!” 身后的汉子们吼了一声,全冲了上来。 水寨里的守卫这才反应过来,拔刀想拦,还没靠近就被一刀砍翻了。 黑衣汉子下手又快又狠,不跟他们废话,见人就砍。 不到一盏茶时间,水寨大门口已经倒了一地人。 领头的黑衣汉子走进仓库,看了眼堆的满满当当的粮袋,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够吃三年的。” 他转身冲外头喊,“都他娘的快点!天亮之前全搬走!” 黑衣汉子们冲进仓库,扛起麻袋就往船上搬。有人动作慢了,立刻被身后的人一脚踹了上去。 “磨蹭什么!快搬!” 水寨深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躲在房间里,手在抖,额头上全是汗。 他听着外头的喊杀声,咬了咬牙,从窗户翻了出去。 他贴着墙根往湖边摸,刚到岸边,他的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跑什么?” 中年人回头一看,是个蒙面的黑衣汉子,腰间挂着块腰牌。 腰牌在月光下晃了一下,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锦衣卫。 中年人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黑衣汉子把他拖回仓库门口,扔在地上。“看好了,别让他跑。” 旁边一个黑衣汉子应了一声,一脚踩在中年人背上。 中年人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想喊,又不敢喊,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搬走。 领头的黑衣汉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张家的?” 中年人不敢吭声。 黑衣汉子也不催,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 “张家在太湖水寨藏了一百二十万石粮,李家藏了八十万石,王家藏了六十万石。” 他合上本子,拍了拍中年人的脸。 “放心,一家一家来,都跑不了。” 中年人这才明白过来,这帮人不是冲着一家来的,是冲着江南所有粮商来的。 他张嘴想说什么,黑衣汉子已经站起来了。 “搬完了?” “搬完了!” “撤!” 黑衣汉子们扛着最后几袋粮,跳上了船。船桨划动,快船调头驶离水寨。 领头的黑衣汉子站在船头,回头看了眼水寨。 水寨大门已经被炸烂了,仓库空荡荡的,地上躺着一地守卫。 他摘下脸上的布,露出赵纯孝的脸。 “干的不错。” 旁边一个亲卫笑了。“皇上这招够狠的,江南那几家估计要气炸了。” 赵纯孝没接话,转身看着船舱里堆的满满当当的粮袋。 “这些粮够不够砸盘?” 亲卫算了算。“够砸半个月的。” 赵纯孝点头。“那就够了。” 船队驶离太湖,消失在夜色里。 水寨岸边,中年人爬起来,踩着一地碎木头冲进仓库。 仓库里空荡荡的,连个粮袋子都没剩。 他瘫坐在地上,脸色完全没有半点血色。 “完了……” 第二天一早,苏州张家。 家主张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听管事汇报宁波的情况。 “皇上那边还没松口,宁波城里的百姓已经开始闹了,估计撑不了几天。” 张老爷笑了。“撑不了最好。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咱们。” 管事点头。“那太湖水寨那边……”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家丁冲进来,脸上全是慌张。“老爷!水寨出事了!” 张老爷皱眉。“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家丁喘着气。“水寨被劫了!粮食全没了!” 张老爷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你说什么?” 家丁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昨晚来了一帮海盗,炸了水寨大门,把粮全抢走了!” 张老爷站起来,一把揪住家丁的领子。 “一百多万石粮食,你告诉我让水匪抢走了?” 家丁被拎的双脚离地,脸色发青,仍旧连声辩解。 “千真万确,管事还活着,人已经回来了,他亲眼见到仓库被搬空。” 张老爷松开手,家丁跌坐在地,他向后退了几步,重新陷进太师椅,胸口起伏了半晌。 “去查,立刻去查,查清楚是哪一路水匪,谁给他们撑的腰!” 管事领命离开,屋里只剩茶水滴落和家丁的喘息。 半个时辰还不到,管事便赶了回来,手里攥着一块沾泥的腰牌,边角还留着熏黑的痕迹。 “老爷,这是管事从水寨现场捡回来的东西。” 张老爷接过腰牌,看清上面的字,脸色变了。 锦衣卫。 张老爷拿着腰牌的手开始抖。 他抖了半天,突然一口血喷了出来,直接栽倒在椅子上。 “皇……皇上……” 管事吓坏了,连忙扶住他。“老爷!老爷!” 张老爷缓了半天,才睁开眼睛。 他抓着管事的手,声音虚弱的很。 “去……去通知李家和王家……咱们……完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半价砸盘 天色才刚透亮,潮湿的雾气还贴在水面上,码头已经挤满了人。 百姓拎着空米袋从四面八方赶来,围在一座连夜搭好的木台前。 木台上悬着一块新漆的牌匾,写着皇家平价粮站六个大字。 台子后面堆满麻袋,袋口都盖着鲜红官印,印泥都没干透。 一个挑着扁担的百姓踮起脚,朝旁边的人问:“这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听说是朝廷开的粮站。” “朝廷?朝廷哪来的粮?” “管他哪来的,只要有粮就行。” 正说着,台子上走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 他站在台子边上,拿起铜锣敲了三下。 “皇上有旨!即日起,宁波城内设平价粮站,粮价按市价五折卖,不限量供应!” 台下的百姓愣了愣,紧跟着爆发出一阵欢呼。 “五折?!” “不限量?!” “真的假的?!” 中年官员又敲了下铜锣:“平价粮站现在开卖,所有人排队领,不许挤!” 话音刚落,人群立马往前涌,木台被踩的咯吱作响。 几个差役赶紧横起木杆把挤到台前的人拦开,中年官员连喊好几声,队伍这才勉强让出一条通道。 头一个百姓战战兢兢递上银子。 “我……我要十斤。” 台子后面的伙计接过银子,称了十斤粮,装进袋子里递过去。 百姓接过粮袋掂了掂,眼眶红了。 “真……真是五折。” 他抱着粮袋转身就跑,生怕粮站反悔。 后面的百姓看见了,全挤了上来。 “给我来二十斤!” “我要五十斤!” “全家的我都买了!” 台子后面的伙计忙的脚不沾地,一袋袋粮称出来,递给百姓。 队伍从码头排到街口,拐过石桥后仍旧没个尽头。 米市街的粮铺里,掌柜趴在二楼窗边,盯着码头那条挪动缓慢的人龙,手里的茶碗半天都没放下。 “朝廷哪来这么多粮?” 伙计站在旁边,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 “没人说的清,只听说粮食都是旗舰运来的。” 掌柜把茶碗重重搁在窗台上:“一艘旗舰能装多少?照这个卖法,撑个几天也就见底了。粮站一空,百姓还得回来买咱们的粮。” 伙计犹豫了片刻:“可是掌柜,张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太湖水寨被劫了。” 掌柜愣住:“你说什么?” 伙计压低声音:“昨晚来了帮海盗,把水寨的粮全抢走了。张家老爷气的吐血,这会儿还躺着呢。” 掌柜脸色慢慢褪了血色:“那咱们仓里的粮……” 伙计没有回答,目光落到了后院方向。 那边堆着一仓又一仓的粮袋,原本是能换成银子的货,如今每一袋都沉的让人心慌。 掌柜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半天,狠狠咬了咬牙。 “不行,得赶紧把粮脱手!不然等皇上那边的粮一多,咱们这些粮就砸手里了!” 伙计点头:“我这就去开门。” 掌柜一把拦住他:“别急,再等等看。” 两人等到中午,码头那边的队伍还没散。 掌柜坐不住了,推开门走出去。他穿过人群,挤到平价粮站跟前,看了眼台子后面的粮袋。 粮袋堆的满满当当,比早上还多。 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他转身回粮铺,进门就冲伙计喊:“开门!降价!按市价七折卖!” 伙计愣住:“七折?张家那边说了要维持原价的。” 掌柜打断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降价,粮就全砸手里了!” 伙计应声去下门板。 门板刚拆下来,就有百姓围了过来。 “粮铺开门了?” “多少钱一斤?” 掌柜挤出笑脸。“七折!比平价粮站还便宜!” 百姓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一个老汉开口。“平价粮站才五折,你这七折好意思叫便宜?” 掌柜噎住,“这……这可是上好的陈粮啊。” 老汉啐了一口,“陈粮也是粮,凭什么比朝廷的贵?走走走,咱们还是去码头买。” 百姓们一哄而散。 掌柜站在门口,脸色青白。 到了傍晚,平价粮站还在卖粮,队伍反倒更长了。 不光是宁波城里的百姓,连周边村镇的人也都赶来买粮。 米市街上,十几家粮铺全开了门,价格一家比一家低。 从七折降到六折,又从六折降到五折,干脆直接降到了四折。 但还是没人买。 百姓们全挤在平价粮站前面,宁可多排一会儿队,也不去粮铺。 掌柜守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铺子,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 “全完了。” 苏州,张家。 管事拿着账本,站在张老爷床前。 “老爷,宁波那边的粮铺实在扛不住了,全在降价抛售。” 张老爷靠在床上,脸色蜡黄。“降到多少了?” “四折。” 张老爷闭上眼睛:“那咱们手里的粮呢?” 管事翻开账本:“算上这几天吃进来的,总共三百多万石。按现在的价格,得亏一半。” 张老爷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管事:“朝廷那边的粮还有多少?” 管事摇头:“不清楚。听说每天都有船往码头运粮,根本看不到底。” 张老爷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去联络李家和王家,约个时间,咱们必须得商量商量了。” 管事应声退下。 宁波旗舰,舱内。 郑夫人拨动算盘,珠子打的啪啪作响。 她算完账抬起头:“皇上,江南那几家已经开始降价抛售了。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他们的现银就会耗尽。” 朱敛靠在椅子上,端着茶碗:“粮价呢?” 郑夫人看了眼账本:“已经跌到四折了,还在跌。” 朱敛喝了口茶:“继续砸。” 郑夫人点头:“那太湖劫回来的粮……” 朱敛放下茶碗:“分三批,一批运往宁波,一批运往苏州,一批运往杭州。” 他停顿片刻。 “三个城同时开平价粮站,全都按五折卖。” 郑夫人笑了:“皇上这是要把江南的粮商全砸死啊。” 朱敛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宁波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百姓们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以为掐住粮食,就能掐住朕。” 转身走回桌边。 “朕要让他们看看,在皇权面前,银子和粮食全都不值一文。”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狗咬狗 张老爷坐在酒楼包厢的主位上,脸色仍旧蜡黄,气息却比前两日稳了些。 松江李家家主坐在左侧,嘉兴王家家主坐在右侧,桌上酒菜齐备,三个人谁也没有动筷。 李家主这才开了口:“张兄,太湖水寨守卫森严,怎么说没就没了?” 张老爷端起茶碗,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被劫了。” 王家主拧紧眉心:“什么海盗敢闯太湖水寨?那地方守卫森严,凭几条船也能闯进去?” 张老爷打断他,从怀里掏出腰牌,往桌上一扔。 “不是海盗。是锦衣卫。” 李家主和王家主同时愣住。 李家主拿起腰牌,拇指在暗纹上摩挲,脸上血色随即退了几分。 “皇上已经动手了?” 张老爷将身子靠回椅背:“太湖水寨的粮被搬走了,宁波苏州杭州三处平价粮站也同时开张,每日按五折卖粮。” 王家主手掌拍在桌上,杯中酒水荡出波纹。 “五折?皇上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粮?” 张老爷冷笑一声。“太湖水寨一百多万石,现在都在他手里。” 包厢里安静下来。 李家主放下腰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现在怎么办?咱们手里的粮……” 张老爷接过话。“卖不出去了。” 王家主急了。“卖不出去?咱们这几天吃进来的粮怎么办?那可是几百万两银子!” 张老爷看了他一眼。“吃进来的粮,现在一文不值。” 王家主脸色煞白。“那……咱们……” 张老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开口。“眼下唯一办法,就是赶紧把粮出手,能回多少本是多少。” 李家主摇头。“按现在的价格,得亏一半。” 张老爷放下茶碗。“亏一半,总比全砸手里强。”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王家主捏着酒碗,指腹绕着碗口走了两圈:“张兄,李兄,有句话我得说出来。” 张老爷抬眼打量他:“你说。” 王家主喉结动了动:“咱们三家联手囤粮,原本是想逼皇上松口,可皇上把太湖的粮搬走,又拿低价往下砸,事情再拖下去,三家的家底都要赔进去。” 李家主皱眉:“你什么意思?” 王家主压低声音:“咱们总要有人去跟皇上服个软,把这事儿了结了。不然皇上一直砸盘,咱们迟早全得完蛋。” 张老爷盯着王家主,半晌没说话。 李家主也沉默着。 王家主看两人不吭声,又开口。 “再说了,这次囤粮本来就是张兄牵头。太湖水寨也是张兄安排的。要是皇上追究起来……” 张老爷猛地拍了下桌子。 “王老三!你什么意思?!” 王家主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咱们三家虽然都有份,但主要责任……” 李家主打断他:“行了,别说了。” 转头看着张老爷:“张兄,王兄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家业。至于谁去跟皇上服软……” 张老爷盯着李家主,眼睛里全是冷意:“李兄也是这个意思?” 李家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张老爷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腰牌:“好,好的很。”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等着吧。” 推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李家主和王家主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家主开口:“李兄,咱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厚道……” 李家主摆手:“别说了。眼下不是讲义气的时候。” 他顿了顿。 “张家完了,咱们还能保住一些。要是再拖下去,三家全得完。” 王家主点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两人坐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宁波旗舰,舱内。 赵纯孝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纸。 “皇上,苏州那边传来消息,张家、李家、王家三家谈崩了。” 朱敛抬起头:“谈崩了?” 赵纯孝点头:“李家和王家想把责任全推到张家头上,张家不干,直接翻脸了。” 朱敛放下毛笔:“接着呢?” 赵纯孝翻开手里的纸:“李家来人了,说愿意交出账本,换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朱敛接过纸,展开看了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全是李家这些年在江南的黑账。 侵占田产,逃避赋税,勾结官员,走私违禁品。 朱敛看完,把纸放在桌上:“还有呢?” 赵纯孝又递上一摞纸:“王家也送来了,比李家的还详细。” 朱敛接过来,一张张翻着。 翻到末尾那张,他停下了。 纸上写着内阁次辅在江南的隐匿田产,总共十三万亩。 朱敛把纸放下,拿起最厚的那本账册。 账册封面上写着苏州织造局四个字。 他翻开账册,里面记录着苏州织造局这十年来的进出账目。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还附着经手的签名。 其中最多的签名,是内阁次辅亲信。 朱敛合上账册,看着赵纯孝:“这是谁送来的?” 赵纯孝顿了顿:“张家。” 朱敛笑了:“张家倒是有胆子。” 赵纯孝也笑了:“知道自己完了,张家索性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朱敛把账册推到桌边:“把这本账,用八百里加急送给京师的首辅。” 赵纯孝应声。 朱敛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告诉他,不杀次辅,朕就杀他。” 赵纯孝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草民明白了。” 接过账册,转身离开。 朱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南三家互相撕扯,李家的黑账,王家的田产,张家的织造局账册,全被送到了他手中。 这正合他的心意。 朝堂四鬼,成国公已经下狱,户部左侍郎也被押了起来,如今只剩内阁次辅和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早已将手脚收拾干净,查起来费些周折。 内阁次辅却野心太盛,伸手过长,江南账目里处处留着他的痕迹。 只要首辅肯动手,内阁次辅便逃不掉。 至于首辅会不会动手,朱敛睁开眼,望向舱窗外起伏的海面。 首辅惜命,也懂得审时度势。 这一次,他会替朕作出取舍。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首辅反水 首辅王锡爵坐在案前,拆开从宁波送来的油纸袋,将账册摊在灯下。 指腹刚触到纸面,他收回了手。 纸张并不烫,掌心却已经沁出冷汗。 账册封面写着苏州织造局。 王锡爵盯着账册上的字,喉结动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账目铺满纸面,经手人的签名落在账目末尾,户部司员,织造局掌事,还有内阁次辅的亲信。 那些名字,他全认得。 翻到中间,几笔数额格外醒目,签押处已经指向次辅本人。 王锡爵合上账册,手掌在封面上停留,起身走到窗前。 窗纸透进灰白天光,院中的石阶湿着,檐角不断滴水。 赵纯孝送来账册时,只留下一句话。 “不杀次辅,皇上就杀首辅。” 王锡爵的手搭上窗棂,指腹在木纹上摩挲,半晌没有动弹。 他回到案前提起毛笔,蘸满墨汁铺开奏疏。 笔尖落下,墨线起初平稳,写到第三行时,笔锋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黑痕。 没有换纸,王锡爵继续写了下去。 奏疏写完,他按下印章,将奏疏和账册装入油纸袋,唤来身边的亲信。 “把这封奏疏和账册送到都察院,交给左都御史。” 亲信双手接过油纸袋,目光在王锡爵脸上掠过,见他没有别的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坐在案前的王锡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味贴着舌根散开。 都察院中,左都御史刘宗周接过油纸袋,拆开封口,只看了账册前几页,脸色沉了下去。 他将账册翻到一半,忽然起身,衣袖扫过案角,砚台里的墨汁晃出几滴。 “去召集六科给事中,立刻到都察院议事。” 门外的书吏应了一声,脚步很快远去。 一个时辰后,都察院递上弹劾奏疏。 奏疏列出次辅十三条罪状,侵占田产,逃避赋税,勾结商贾,把持织造,私吞国库银两,包庇走私,贪赃枉法。 每条罪状后面都附着证据。 账册的页码,田契的来处,相关人员的签名,以及留存官府的印信,全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司礼监将奏疏送入宫中呈到御前。 朱敛远在江南,京师事务由内阁票拟,再交司礼监批红。 王锡爵拟下八个字。 “着锦衣卫缉拿问罪。” 看完票拟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提笔蘸了朱砂,在末尾落下准字。 当天夜里,锦衣卫出了北镇抚司。 次辅府邸灯火未熄,门房刚听见马蹄声,院门被人撞开。 李春芳正在书房里清点账目,桌上的蜡烛烧的只剩半截,烛泪顺着铜台边缘凝成一圈。 江南三家送来的消息,让他始终无法安坐。 太湖水寨的粮食被劫,平价粮站已经开张,张家和李家王家也谈崩了。 江南囤积的粮食压在手中,短期内根本找不到出路,朝堂上的风声又一日紧过一日。 因为必须给自己留条退路,李春芳放下账本,另取信纸写给江南张家。 信中只有一个意思,销毁所有证据,烧掉账目,处理干净经手之人。 只要账目消失,皇上算想查也缺少落脚的凭据。 书房外传来叩门声,信刚写到一半。 李春芳抬起头,笔尖的墨汁落在纸上晕开黑色。 “谁在外面?” 门外无人回答。 叩门声再次响起,三下连着三下,门板跟着震动。 放下毛笔走到门边,李春芳隔着门缝问话。 “外面什么人?”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踹开。 锦衣卫冲入书房,为首之人举起腰牌,边缘映着烛光。 “奉旨拿人,内阁次辅李春芳涉嫌贪赃枉法,勾结商贾,即刻押入诏狱。” 望着腰牌,李春芳胸口起伏,手里的信纸也被他捏出褶皱。 “你们凭什么抓我?” 为首的锦衣卫收起腰牌,朝身后抬手。 “凭皇上旨意。”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人扣住李春芳的手臂,另一人扭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书案旁。 “我要面见皇上!我要见首辅!” 李春芳的声音撞在屋梁上,门外没有人回应。 锦衣卫将他拖出书房,穿过院子时,府里的下人已经跪满一地。 管家伏在青砖上,额头贴着地面,连呼吸也放的极轻。 被押进囚车的李春芳,听着车门合上的沉闷声响,铁锁扣紧。 囚车沿着长街疾行没有停留。 车轮碾过积水,水花从车底溅上木板,坐在车厢中的李春芳,脑中反复掠过疑问。 皇上远在江南,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手? 朝堂上没有消息,内阁也没有人提前通报,到底是哪一处出了纰漏? 囚车在诏狱门前停下。 被人拖下车,李春芳脚底刚踩到地面,被推入牢房。 潮气从砖缝里透出来,墙边挂着刑具,铁环上留着暗色污迹。 他被按到椅子上,手腕和脚踝很快锁上铁链。 王承恩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账册。 站到李春芳面前,王承恩将账册摊在膝前,翻开一页。 “李大人,认得这本账吗?” 低头看见封面,李春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手指碰到椅沿立刻缩了回来。 “这本账,从哪儿来的?” 王承恩合上账册,手掌按住封面。 “张家送来的。” 盯着账册,李春芳呼吸乱了,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话。 “张家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王承恩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张家知道自己保不住了,把能牵连的人都写进账里,李大人做过什么,张家记得比你清楚。” 李春芳背靠椅背,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 转身走向牢门,王承恩手指刚触到门栓,回头补了一句。 “首辅今日递了弹劾奏疏,六科给事中全签了名,李大人,京城里没人肯替你说话了。” 李春芳猛地抬起头。 “王锡爵?” 王承恩看着他,语调不疾不徐。 “首辅惜命。” 牢门合上铁栓落下,声音在过道里荡了两回。 独自坐在牢房中,李春芳盯着头顶油灯。 灯芯烧的太短,火苗缩在灯盏里,映的墙面忽明忽暗。 许久过去,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轻的发涩。 “王锡爵,好啊,好的很。” 抬起脸,李春芳视线越过灯火落在墙顶的阴影里。 “皇上远在江南,怎么会算到这一步?大明气数已尽,谁也救不了,你们谁也救不了!” 过道里传来脚步声。 推门进入牢房的王承恩,袖口擦过门框,带起潮冷的风。 他站在李春芳面前,唇边没有半点温度。 “皇上的眼睛,望着的是天下。”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盐商抬价 赵纯孝推门进来,袖口还沾着湿血,将一封口供放在案面上。 “皇上,京城急送,李春芳招了。” 朱敛展开那张纸,江南粮商如何分利,哪一日送银,银子进了哪座府邸,写的清清楚楚。 纸张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臣罪该万死,但江南盐商之祸,比臣等更甚百倍。 朱敛把口供按在案上,手边堆着从汪家抄来的账册,三张长案都已摆满。 粮食买卖只占小半,后面的银钱一笔接着一笔,全牵到了两淮盐引。 郑夫人翻开其中一本,指尖停在账目边。 “三十二万两,去年汪家从盐商手里收的,这还只是明账,暗账翻上几倍也不出奇。” 另一册记的更加详尽,官府定价一两五钱的盐引,转手便卖到八两。 中间六两多的差价,沿着盐商与官员的手,层层分走。 朱敛抬眼问:“两淮盐税,每年本该收进多少银子?” “照户部旧账,至少三百万两。” 郑夫人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在那串数字旁敲了两下。 “去年真正进国库的,只有九万八千两。”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朱敛重新看李春芳的口供,又扫过满案的账册。 江南粮战已经收场,世家田产也抄的七七八八,可那些银子填不平朝廷多年亏空,更撑不起辽东军费。 “两淮有多少盐商?” “扬州挂号的一百三十七家,真正握着盐引的只有八家,小商户想入这一行,要从他们手里买一条路。” 朱敛抽出盐引账册,递给赵纯孝。 “把盐引账册装箱带走,传锦衣卫,江南暗桩全部赶往扬州集结。” 赵纯孝接住账册,掌心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皇上要查盐商?” “查。” 郑夫人抬起眼来:“八家盐商都养着私兵,巡盐衙门也早被他们喂熟了,这一关比江南世家难过。” “所以朕要亲自去一趟。” 朱敛起身走向门口。 “备船,明日。” 天色还未亮,三条黑漆小船已经停在苏州码头,船身没有悬挂旗号,混在密密的商船之间,隔着水雾望去,毫不起眼。 朱敛换上一件旧棉袍,把短刀藏在腰侧。 郑夫人挽起发髻,扮成走南闯北的商户妇人。 赵纯孝带着二十名亲卫换作护院装束,守在船舱前后。 船沿运河北行,三日之后,进入扬州地界。 岸边农田渐渐稀落,盐场一座接着一座,空地铺着雪白盐堆。 木栅外守着持刀护卫,百姓只要靠近,便会被赶到路旁。 郑夫人立在船头,河风掠过她的鬓发,碎发贴上脸颊。 “这些盐场,全归八家盐商所有,巡盐御史每年收取的孝敬银,便有十几万两。” 朱敛望着岸边搬运盐袋的脚夫,肩上的麻绳磨破了衣衫。 盐粒落进伤口,远远便能瞧见那人走路时肩膀发抖。 “朝廷一年只收到九万八千两,巡盐御史拿的倒比朝廷还多。” 船只靠上扬州码头,脚夫扛着货箱来回奔走。 号子在水面上连成一片,停在深水处的几艘盐船,船舷旁全站着佩刀家丁。 城门前挤满进城商队,守卫横起长矛,挨车索要钱财。 “进城费,五十文。” 赶车掌柜扔出一块碎银,守卫在掌中掂了掂,立刻让开道路,车上的货物连草席都没有掀开。 轮到朱敛一行时,赵纯孝照例将银钱递了过去。 入城之后,金银铺与绸缎庄占满长街,马车在青石路上交错而行。 酒楼门前停着一排软轿,朱漆门窗映着日光,富贵气几乎要从每扇铺门里溢出来。 朱敛挑了一家客栈落脚。 掌柜抬起眼皮,掠过他的旧棉袍,伸手指向楼梯。 “上房每日三两银子,付五日的钱,若是弄脏被褥,要照价赔偿。” 赵纯孝把银子放在柜台上,银锭碰到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掌柜将银子收入袖中,取出三把房门钥匙。 屋内铺着厚地毯,红木桌椅擦的发亮,墙上悬挂的字画也非寻常货色,连桌上的茶杯都描着金边。 郑夫人用指腹摸过杯沿,金粉细腻,连一道磕碰的缺口也找不到。 “这家客栈,比京城许多官邸还讲究。” 朱敛坐进椅中,掌心在红木扶手上摩挲片刻,木纹被擦的温润发亮。 “扬州的银子,确实不经花。” 入夜之后,三人来到城中最大的醉仙楼。 三层酒楼挂满红灯笼,门前停着十几辆马车。 一楼大堂早已坐满,酒客谈论的内容绕不开盐引与官场。 谁家送了多少银子,哪位官员又收了哪份孝敬。 朱敛在角落里坐下。 “把招牌菜送几道,上一壶酒。” 酒菜还未端齐,大堂中央已经传来敬酒声。 七八名绸衣商人围着一张桌子,银壶细瓷摆满桌面,其中一人举起酒杯,向主位上的中年男人欠身行礼。 “沈老板,这回五百张盐引,请您照应。” 中年男人抬了抬手。 “回头给巡盐御史递句话,五百张盐引算不得什么,等着领便是。” 那名商人赶紧举杯。 “多谢沈老板。” 郑夫人借着斟酒的动作遮住半边脸。 “沈万山,八大盐商之首。” 朱敛夹起一筷菜,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沈万山身上,认出那人手里的银杯正是京城窑口烧制的贡瓷。 邻桌有人凑近几步,问道:“听说辽东军需吃紧,盐引还要涨价?” 沈万山托着银杯,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朝廷缺银子,咱们手里握着盐,他们急也没用,只能照咱们的价钱买,明日每张加二两。” 同桌商人接连举杯。 “还是沈老板有门路,咱们跟着您发财。” 杯盏相碰,声响混进满堂喧笑,楼板也被脚步和酒意震的轻响。 朝廷定价一两五钱的盐引,已经被他们抬到八两。 三百万两盐税经过数层转手,只剩九万八千两进了国库。 朱敛放下酒杯,杯底触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去沈家,吃完这顿。” 赵纯孝回头望了一眼大堂中央。 “皇上准备查沈万山?” 朱敛起身,将几枚铜钱留在桌角。 “走,朕带你们看看,大明最富的贼,家里藏了多少银子。”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微服扬州 第二天一早,朱敛出了客栈,沿着街往南走。 扬州城南是盐商聚集的地方。 宅子一座挨着一座,围墙高的能挡住三层楼,门口站着拿刀的护院。 朱敛走到宅子门前停下脚步。 宅门开着,里头能看见假山水池,水池边铺着金箔,阳光照下来晃的人眼疼。 郑夫人站在旁边,盯着金箔。 “铺地用金箔,这得多少银子?” 赵纯孝扫了一眼。 “至少十万两。” 门口护院看见门外的朱敛三人,走过来。 “豪宅没见过?看什么看,滚远点。” 朱敛转身离开,往街尾走去。 街尾有座更大的宅子,门楣挂着匾额,写着沈府二字。这就是沈万山的宅子。 朱敛没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宅子外头停着马车,车夫正在卸货。 货箱打开,装的全是绸缎瓷器。 管事站在门口,拿着账本清点。 “都是南边送来的贡品,一共一百二十箱。绸缎八十箱,瓷器四十箱。” 管事挥挥手,“老爷说了,过两天有贵客上门,这批货留着。” 管事说完,让人把货搬进去。 朱敛转过身,往城中心走。 城中心有座酒楼,门口挂着牌子,写着瘦马行三个字。 郑夫人看见牌子,脸色沉下来。 “瘦马行,专门买卖女子的地方。” 朱敛推开门走进去。里头是个小院子,院中搭着台子,站着十几个女子。 都很年轻,十三四岁,穿着薄衫,头发梳的整齐。 台下坐着几个男人正在品头论足。 “这个不错,皮肤白,身段也好。” “那个眼睛太小,不要。” 锦袍男人站起身,指着台上的女子。 “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掌柜的搓着手走过来。 “爷好眼光,这姑娘苏州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价格嘛,八千两。” 男人皱起眉。 “八千两?太贵了。” “爷别嫌贵,这姑娘可是千里挑一的好货色,买回去当小妾不亏。” 男人想了想,咬咬牙。 “行,八千两就八千两,包起来,我现在就带走。” 掌柜的笑的合不拢嘴,招手让人把女子带下台。 朱敛站在门口看完,转身走出瘦马行,没什么表情。 郑夫人跟在后头。 “扬州城里这种瘦马行有十几家,每年不知道多少女子被卖进来。” 朱敛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口,前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马车从街角冲出来,速度极快。 马车旁跟着七八个骑马的护卫,手里拿着马鞭,见有人挡道扬手就抽。 “让开让开!挡着李老爷的道了!” 街上行人纷纷躲到两边。朱敛站在原地没动。 马车冲到跟前,车夫勒住缰绳,马匹嘶叫一声前蹄扬起。 护卫策马过来,举起马鞭朝朱敛抽下去。 “聋了?让你让开没听见?” 鞭子还没落下被人抓住。 赵纯孝捏着鞭梢,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护卫的手腕被他折断了。 护卫惨叫着从马上摔下去。 其余护卫看见纷纷拔刀。 “敢动手?找死!” 车帘掀开,男人探出头来。 他三十来岁,脸上堆着肥肉,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朱敛一眼。 “外乡人?” 朱敛没说话。 男人从车上下来走到朱敛跟前,伸手指着他的鼻子。 “在扬州城不长眼的人,下场都不好。” 朱敛抬起眼皮看他。 “是吗?” 男人被看的发毛,后退一步。 “你什么意思?” 朱敛没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男人愣了一下,有些发火。 “站住!给我拦下他!” 几个护卫围上来刀尖指着朱敛。 赵纯孝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男人看见赵纯孝拔刀的动作有些犹豫。 这人不好惹。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就这么算了,李家的脸往哪搁? 男人咬咬牙指着朱敛。 “外乡人,在扬州得罪了我们盐商总会,连当今圣上都救不了你!”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着男人笑了笑。 “是吗?” 男人被朱敛笑的背后发凉。 朱敛没再说话,带着郑夫人和赵纯孝离开。 护卫想追被男人拦住。 “算了,去查查这人的底细。” 男人盯着朱敛的背影发狠。 等查清楚了,非得让这外乡人知道扬州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朱敛回到客栈推开房门坐下。 赵纯孝站在门口。 “皇上,那是李家的少东家。李家在扬州八大盐商里排第三。” “嗯。” 朱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郑夫人坐到对面。 “这李家少东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要来找麻烦。” “让他来。” 朱敛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 “麻烦来了才好办事。” 当天晚上,客栈外头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管事,身后跟着十几个拿刀的打手。管事走进客栈朝掌柜的拱手。 “打听一下,今天白天有三个外乡人住进来,住在哪间房?” 掌柜的变了脸。 “您是?” “李府的。” 掌柜的立刻陪笑。 “原来是李府的管事,找的人住在二楼西边,三间上房。” 管事点点头带人上了楼,走到房门外抬手敲门。 “开门。” 房门打开,赵纯孝站在门口。管事看了他一眼。 “我家少爷请你们去府上坐坐,聊聊今天的事。” 赵纯孝没动。 “不去。” 管事脸色一沉。 “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是你们少爷不配。” 管事身后的打手拔出刀。 “找死!” 赵纯孝手腕一翻短刀出鞘,为首打手的刀被磕飞掉在地上。 赵纯孝收起短刀看着管事。 “回去告诉你家少爷,想聊让他亲自来。” 管事脸色难看,咬牙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郑夫人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李家的人走了,不过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朱敛坐在椅子上,拿着从汪家抄来的账本。 账本记着李家和汪家的往来,银钱数目清楚。 “不算了更好。” 朱敛合上账本。 “朕正愁找不到由头接触盐商,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省了不少功夫。” 郑夫人转过身看着朱敛。 “皇上打算怎么办?” “等。”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扬州城的夜景,灯火通明。 酒楼里传来歌声,码头上还在卸货。 这座城白天富的流油,夜里也不肯停歇。 朱敛盯着远处沈府的方向。 “等他们主动来找朕。”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余党浮网 午时,客栈门前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辕沾满湿泥,泥水顺着木纹往下淌,在车轮旁聚成一小片水洼。 穿绸袍的中年人走进客栈,朝柜台拱了拱手。 “劳驾通报一声,沈万山求见二楼西边的客人。”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那枚铜珠卡在指间,迟迟没有落回盘中。 扬州八大盐商之首,竟亲自找上了门。 他连忙绕出柜台,几步跨上楼梯,抬手叩响房门。 “客官,楼下沈老板求见。” 房门打开,朱敛侧身让开门口。 “请沈老板上来。” 沈万山跨进房间,朝朱敛拱手行了一礼。 “昨夜听说先生和李家起了冲突,沈某特意登门赔罪。” 朱敛让出座位,请沈万山落座。 “李家的事,跟沈老板有什么关系?” “扬州八家盐商,暗里都归盐商总会管着。” 沈万山捻着手指,指腹顺着指节来回摩挲,视线在朱敛身上停了片刻,这才开口。 “听说先生从苏州来,做布匹生意,这回到了扬州,手里还做别的买卖?” “有。” 郑夫人取出文书,放在桌面上,纸角碰到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辽东特供盐引。” 沈万山伸手拿起文书,一页页翻过,兵部大印压在纸面上,字迹写明辽东军需缺盐,特批盐引五千张,价钱另行商议。 五千张盐引,少说也能赚到五十万两。 纸角在他指间慢慢弯下,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加快。 “先生手里当真有这批货?” “自然。” 朱敛靠进椅背,指腹顺着茶杯边缘慢慢划过。 “朱某初到扬州,手里缺一条出货的路,沈老板若有兴趣,不妨坐下来谈谈。” “三十万两,这货沈某全部收下。” “不卖。” 沈万山抬起脸,文书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那先生想要什么?” “合作,盐引我来拿,销路由沈老板找,赚到的银两咱们五五分。” 沈万山垂眼算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点过两下,点点头。 “成交。” 他把文书收进袖中,袖口被纸张撑出一道硬边。 “今晚沈府设宴,请扬州几位盐商赴席,先生若肯赏光,正好当面把买卖谈清楚。” “那就叨扰沈老板了。” 天黑前,沈府门前已经停满马车,车夫牵着缰绳站在檐下,马鼻中喷出的白气散在夜色里。 扬州八大盐商来了七家,独缺李家。 朱敛随沈万山进府,穿过三重院落,来到正厅,圆桌上摆满热菜,酒壶搁在桌边,连筷子也换成象牙做的。 七名盐商起身见礼。 沈万山替双方引荐。 “这位先生从苏州来,手里有一门好生意,今儿请诸位过来,一起发财。” 酒过三巡,沈万山将盐引的事说了出来。 年长的盐商放下酒杯,拇指顺着杯沿来回擦过。 “辽东盐引查的严,要是出了岔子,谁担的起?” “兵部印信齐全,手续也合乎规矩。” 沈万山抬手按住桌面上的酒杯,杯中酒水荡到边沿,沾湿他的指腹。 “诸位只管出钱找路,别的事不用操心。” 另一名盐商追问。 “既然手续合法,怎么不走两淮盐运使?” 朱敛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脆响。 “两淮盐运使办事,一层层抽成,一张盐引递到手里,三成银子已经被人拿走,我的货直接交到兵部,省去中间关节,诸位也能多赚一笔。” 席间安静下来,酒液碰着杯壁,细碎声响落在桌边。 沈万山接话。 “这生意要是做成,每家至少能分到五万两。” 几名盐商挪近座位,围在桌边商量起来,张老板还在捻着胡须,身旁几人已经端起酒杯,朝朱敛举杯示意。 朱敛抬杯饮酒,视线越过一张张泛红的脸。 郑夫人侧过身,贴近他耳边提醒。 “张老板还不肯松口,其余几家已经动心了。” 朱敛把酒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没有回答。 席面拖到后半夜,沈万山喝的双颊发红,掌心落在桌面,震的盘中汤水荡出一圈圈波纹。 “诸位尽管放心,咱们扬州盐商在朝中有人照看。” 有人端着酒盏靠近,借着桌上的喧闹问。 “沈老板说的是哪一位?” 沈万山朝门外望了一眼,又扫过窗边,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嗓音。 “京城里,咱们有九千岁的人照应。” 朱敛送到嘴边的酒杯停在半途。 九千岁,魏忠贤。 可魏忠贤早已经死了。 他将酒杯放回桌面,指腹顺着杯沿摸了一圈。 “沈老板说的是哪位九千岁?” 沈万山摆了摆手,酒气从齿缝里散出来。 “先生刚到扬州,许多事情还不清楚,魏公公倒台以后,手底下那些人还在,司礼监几位掌印太监都是旧部,咱们每年送二十万两银子过去,请他们替咱们在宫里打点,皇上自然查不到扬州头上。” 朱敛提起酒壶,顺着杯壁添满酒水。 “沈老板在京城的门路,确实不浅。” “那当然。” 沈万山笑的一脸褶子,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淮巡盐御史也是咱们的人,每年从这里拿三十万两,咱们做什么,他都睁只眼闭只眼。” 朱敛没有继续追问,任由席间的酒气和炭火气混在一处,衣袖也沾上了烟味。 夜色笼住扬州,沈府灯火落在车后,隔着车帘一点点退远,街巷中的提灯人脚步断断续续,码头传来的号子被风送进车厢,唱到半句便散入夜色。 赵纯孝坐在车厢另一侧,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晃了两下,他这才开口。 “皇上,沈万山刚才说的那些话,您可都听清了?” “听清了。” 朱敛闭上眼睛,马车轻轻摇晃,膝上的手指隔着衣料一下接一下敲击。 “回到客栈,立刻给京城送信,让王承恩查司礼监,凡是和扬州通过书信的太监,一个也别漏掉。” “是。”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车轮声一阵接着一阵,车厢里的灯火随着颠簸在壁上来回晃动。 朱敛掀起车帘,扬州城的灯影从眼前滑过,指尖仍在膝头轻敲。 这座城欠下的账,该一笔一笔算清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阉党余孽 深夜,客栈二楼。 赵纯孝写完密信,封进油纸袋,递给门外的亲卫。 “务必交到王公公手上,快马送往京城。” 亲卫接过密信,转身下楼离开。 朱敛站在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街上还有巡夜更夫,提着灯笼慢慢走,梆子声响一下,停一下。 郑夫人泡了壶茶,端到桌上。 “皇上,沈万山今晚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至少八分。” 朱敛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 “魏忠贤倒台之后,朕清洗过一批阉党,可司礼监那边,不可能全换了。总有几个漏网之鱼,躲在暗处继续作恶。” 郑夫人倒了杯茶,推到朱敛面前。 “要是京城那边真查出余孽,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查实了,全杀。” 朱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阉党这毒瘤,当年没割干净。现在露了头,就连根拔掉。” 赵纯孝走过来,压低声音。 “皇上,锦衣卫那边布置好了,扬州城所有城门和码头都有咱们的人盯着。一旦有异动,随时能封城。” “嗯。” 朱敛放下茶杯。 “盯紧沈府和其余几家盐商的宅子。但凡有人进出,全都记下来。” 窗外传来瓦片碎裂声。 朱敛抬起头。 赵纯孝立刻拔刀,冲到窗边。 屋顶上,蹲着十几个黑衣人,对准屋里的,是他们手里的连弩。 黑衣人没吭声,扣下扳机。 弩箭破窗而入,钉在床榻上。 床上只有被褥和枕头,人却没在。 因为有防备,朱敛早已坐在横梁上,低头看着下方的刺客。 黑衣人翻身进屋,刚落地,门外冲进来十几个亲卫。 亲卫手持长刀,直接扑向刺客。 刀光闪过,刺客手里的连弩被磕飞。 赵纯孝冲到最前面,一刀劈向为首的刺客。 刺客侧身躲开,抽出腰间短刀反击。 两人打在一处,刀刃撞击,火星四溅。 赵纯孝一脚踹向刺客腹部,刺客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其余刺客看情况不对,想翻窗逃走。 亲卫早已堵住窗口,刀尖指着刺客。 “跪下!” 刺客被逼到墙角,手里还握着刀。 赵纯孝走过去,一刀砍在刺客手腕上。 惨叫一声,刺客的刀掉在地上,手腕被挑断手筋。 朱敛从横梁跳下来,走到刺客头目面前。 刺客头目靠着墙,脸上蒙着黑巾。 朱敛伸手扯下黑巾。 黑巾下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眼神凶狠。 朱敛蹲下身,手按在刺客头目的肩膀上。 “谁派你来的?” 刺客头目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赵纯孝走过来,一脚踩在刺客头目的手背上。 咔嚓一声,指骨碎裂。 刺客头目直冒冷汗,嘴唇发白。 “说。” 朱敛语气平静。 刺客头目扛不住了,终于出声。 “两淮巡盐御史,张大人。” 朱敛眉头一挑。 “张大人为什么要杀我?” “张大人说,你们身份有问题,查出来对盐商不利,让我们灭口。” 朱敛站起身,看向赵纯孝。 “把人全带走,送到城外的庄子里,慢慢审。” “是。” 刺客被亲卫押走,屋里安静下来。 郑夫人走到窗边,看着地上的弩箭。 “箭头上淬了毒,见血封喉。” 朱敛捡起弩箭,放到鼻下闻了闻。 箭头上有股苦杏仁味。 鹤顶红。 弩箭被朱敛扔在桌上,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去沈府。” 郑夫人一愣。 “现在去?” “对,现在。” 朱敛推开门。 “巡盐御史要派人来杀朕,他一定知道朕的身份有问题。知道有问题,就不会只派一批刺客。沈万山那边肯定也收到消息了。” 朱敛走下楼梯。 “朕要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沈万山控制住。”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半个时辰后赶到沈府门口。 沈府大门紧闭,门口站着护院。 朱敛下了马车,直接走到门前。 护院拦住他。 “大半夜的,来做什么?” “找沈老板。” 护院打量朱敛。 “沈老板已经睡下,有事明日再说。” 朱敛没理他,抬手推门。 护院伸手阻拦,被赵纯孝一把抓住手腕,直接扔到一边。 大门被推开,朱敛走进院子。 院中灯火通明,沈万山正站在院中,身边站着持刀护院。 沈万山看见朱敛,脸色发黑。 “先生,深夜来访,是什么意思?” 朱敛走到沈万山面前。 “沈老板,刚才有人想杀我。” 沈万山眼皮跳了一下。 “哦?是谁?” “巡盐御史,张大人。” 沈万山脸色变了。 “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朱敛盯着沈万山。 “刺客已经招了,是张大人派来的。沈老板,你和张大人关系不浅。这事,你有没有掺和?” 沈万山额头直冒冷汗。 “先生,沈某和张大人虽有往来,可杀人的事……沈某绝对不知情!” “是吗?” 朱敛往前走了一步。 沈万山下意识后退。 护院举起刀,挡在沈万山面前。 朱敛扫过那些刀,朝沈万山开口。 “让他们把刀收起来。” 沈万山捏紧袖口,过了一会儿,才抬手示意。 “都把兵器收好。” 护院陆续收刀,退回石阶两侧。 朱敛来到沈万山面前,话音放的很轻。 “张大人要杀朕,自然也不会放过你。沈老板觉得,自己还能躲过这一回?” 沈万山脸色惨白,喉结滚了两下。 “先生到底想让沈某做什么?” “与朕合作。” 朱敛转身朝府门走去,脚下没做停留。 “明日一早,朕会去见张大人。沈老板要是想活命,今夜便该想清楚要站在哪一边。” 沈万山留在石阶下,望着朱敛离去,掌心的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流。 朱敛登上马车,赵纯孝扬鞭,马车很快驶离沈府。 郑夫人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远的府门。 “皇上,沈万山……会投诚吗?” “肯定会。” 朱敛靠着车厢,车身每次颠簸,都带的车壁轻轻作响。 “沈万山是个商人,最怕丢掉性命。他心里清楚,张大人要除掉的人不止朕一个,要是他还想活命,就只能站到朕这一边。” 马车继续穿过扬州城,车轮压过石板缝隙。夜风从帘角灌进来,带着河水和马汗的气味。 朱敛掀开车帘,望着两侧安静的屋檐。 “明日,扬州城要落地许多人头。”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杀局反制 天还没有亮,张文渊便收到了那张纸条。 刺客无一人归来。 纸边硌进掌心,他捏了片刻,才把纸条揉成一团。 “备船,连夜离开扬州。” 院外马蹄声紧跟着响起,踏得青石地面一阵乱颤。 管家推门进来,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尽,门外站着二十多名持刀军士。 领头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亮出腰牌。 “奉旨拿人。” 锦衣卫撞开院门,穿过回廊,直奔书房。 张文渊掀开后门,半只脚才迈出去,赵纯孝已经从旁侧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回屋里,按在椅面上。 门帘被人挑起,朱敛走进书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书案上。 玉佩上盘着一条五爪金龙。 张文渊的脸顷刻失了血色。 “皇,皇上?” 朱敛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杯盖碰到杯沿,清脆的响声落在屋里。 “昨夜派人刺杀朕,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张文渊膝弯发软,跪倒在地,额头接连撞向砖面。 “皇上饶命,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你这条命,确实留不得。” 朱敛抬起手指,在桌面上隔一会儿敲一下,张文渊的呼吸跟着乱了起来。 “朕给你留条活路,把扬州盐商跟京城阉党勾搭的事写清楚,谁递的银子,银子送去了哪,经了哪些人的手,一件也别漏,供词写的明白,朕留你个全尸。” 张文渊额头贴着地面,喉咙里挤出声来。 “臣写,臣什么都写!” 他提起笔,手腕抖的握不住笔,墨汁在纸上洇开,过了一会才渐渐成字。 三个时辰过去,十几页纸铺满了书案。 扬州八大盐商怎么联络京城的太监,怎么拿银子打点官员,怎么把私盐运出盐场,怎么改账逃掉盐税,张文渊一桩桩全写了下来。 连涉案官员的姓名,也没有遗漏。 供词里写了司礼监三个太监的名字,王德,李进忠,刘克敬。 这三个全是魏忠贤留下的旧部。 朱敛合上供词,交到赵纯孝手里。 “封存妥当,马上送去京城。传令锦衣卫,封锁扬州各处城门和水路,谁也不准出城。” 他转头看去,目光落在张文渊身上。 “你的家人没掺和这事,朕不动他们。至于你,锦衣卫自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马车到了沈府,沈万山已经等在门前。 见朱敛下车,他赶紧跪下,额头磕地。 “草民有眼无珠,冒犯了皇上,求皇上恕罪。” “想明白了吗?” “草民想明白了。” 沈万山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把话说全。 “草民愿意戴罪立功,帮皇上清查扬州盐务。” 朱敛迈进沈府正厅,厅中长桌铺着扬州地图,十二处盐场和八座盐仓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沈万山指向地图,指尖在盐场的位置停了一会。 “皇上,扬州共有盐场十二处,盐仓八处,全捏在八大盐商手里,每年出盐至少五十万担,走官盐道的只有一半,剩下的都被当成私盐运走。” 他说到这,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些私盐每年能赚三百万两。一半给了京城里的太监,另一半分给两淮盐运使和巡盐御史,咱们盐商拿到手的,就剩点余款。” “你们一年能分多少?” “五十万两。” 朱敛望着地图上的盐场,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 “这么大的买卖,到头来只拿五十万两。沈老板,你们替别人养肥了家底啊。” 沈万山低下了头。 “草民也没办法,京城那边开了口,咱们不敢不给。” 朱敛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红圈,将十二处盐场和八座盐仓全都圈在里头。 “从今天起,盐场和盐仓全收归朝廷。” 笔尖离开纸面。 “扬州的盐务,该换个人管管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进来一阵马蹄声。 赵纯孝掀帘进屋,抱拳禀报。 “皇上,锦衣卫已经看死了各处城门,李家,王家还有其他五家盐商的宅院也都围住了。” “动手,把涉案的盐商全拿下。” 当天中午,关门声和乱跑的脚步声,扬州城里到处都是。 锦衣卫闯进各家宅院,掀开床板,砸开夹墙,把藏在暗格里的账本一册册搜了出来。 李家少东家拔刀抵抗,才抬起手臂,刀光一闪,他便捂着断臂跪倒在地。 王家老爷带着银票往后院跑,刚迈过院门,便被两名锦衣卫按住肩膀,脸贴在泥地上。 傍晚时分,七家盐商被押进府衙大堂。 朱敛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张文渊的供词。 “你们勾结阉党,私运盐货,逃避盐税,又拿银子买通官员,账本和供词俱在,罪名已经清楚。” 他合上供词,抬起眼皮。 “拖出去,斩了。” 亲卫上前,将七名盐商从堂中拖走。 哭喊声撞在屋檐下,一声接着一声。 “皇上饶命!” “皇上开恩,沈家能作证,草民愿意交出家产!” 朱敛没有应声。 府衙外,刽子手举刀落下,七颗人头滚过青石板,血顺着石缝流向台阶。 朱敛走出大堂。 街上的百姓聚在府衙前,谁也没有出声,目光全落在那七颗人头上。 朱敛站在台阶顶端。 “扬州盐商欺压百姓,中饱私囊,今日伏诛。从今往后,扬州盐务归朝廷直管,盐价减半,盐税全部缴入国库。” 人群先是互相打量,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街面上的欢呼便一层层涌了起来。 朱敛转身回到府衙,重新坐进大堂。 赵纯孝捧着一摞账册走来。 “皇上,七家盐商的账本已经全部查抄,涉案银两超过五百万两。” “把账本送往京城,交给户部核验。” 朱敛起身,袖口拂过桌角。 “再派人前往各地盐场清点库存,凡该归入国库的银钱和盐货,一两银子也不能少。” 走出府衙时,天边已经铺开晚霞,余光落在扬州城的屋脊上,染得一片暗红。 城门依旧封着,街上的欢呼声渐渐散去,府衙台阶下,血迹还没有干。 扬州城这一夜,谁也睡不安稳。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皇商腰牌 天刚亮,府衙后院飘起蒸汽。 朱敛坐在石桌旁,面前叠着三笼扬州汤包,他夹起一只送到嘴边,牙尖才碰破面皮,滚烫的汤汁顺着筷子淌了下来。 “蒸的老了,火候还差一点。” 郑夫人提壶斟茶,水流落进杯中,听到这句忍不住笑了。 “皇上好不容易得半日清闲,倒有心思挑剔汤包了。” 朱敛没有接腔,将剩下半只汤包吃净,取出帕子擦去唇边的油。 院外响起三下叩门声,赵纯孝掀帘进来,靴底沾着清晨的露水,手里捏着一册刚送来的文书。 “皇上,十二处盐场全部接管了,锦衣卫留了人手驻守,扬州百姓听说盐价减半,昨晚有人抱着铺盖守在盐铺门前。” 茶杯落回石桌,杯底碰出响声。 “盐场的账目理清没?” “核过一遍,历年账本全部贴封,等京城来人接收。” 赵纯孝双手递上册子,朱敛翻过两页,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了片刻,合起文书。 “派人传沈万山进来。” 赵纯孝领命离开,没过多久,廊下响起凌乱脚步。 沈万山被两名锦衣卫领进后院,这位富商双腿发软,跨过门槛时险些绊倒,来到石桌前,膝盖直接磕在了地上。 “草民拜见皇上。” 额头贴着砖面,鬓边冷汗不断往下流,沈万山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盐商已经杀完,接下来该轮到自己了。 朱敛夹起一只汤包,咬开面皮,等热气散去几分才开口。 “起来回话。” 沈万山撑着地面站起,两边膝盖仍在哆嗦,腰身弯着,连头也不敢抬正。 一块腰牌被朱敛从袖中取出,随手丢到桌面,铜角磕过青石,响声惊的沈万山肩膀缩紧。 “拿起腰牌。” 沈万山忙伸出双手,指尖贴住腰牌上的刻字,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把那几个字念完整。 “朝廷盐务总办。” 这人抬起头,脸上渐渐恢复血色。 “这是……” “扬州盐务归朝廷直管,你是皇商总理,负责经手盐场出货和盐仓调度。每月账目报给户部,盐税一两也不能少。” 朱敛把筷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朕给你机会,敢中饱私囊,下场比那七家更惨。” 沈万山扑通跪下,把腰牌举过头顶。 “草民不敢,草民发誓绝不贪朝廷一两银子!” 他磕头磕的砰砰响,额头都磕出血了。 朱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了,起来。盐场那边需要人手你自己安排。账本送来前,朕还在扬州,有问题直接来府衙找朕。” 沈万山抹了把额头上的血,哆哆嗦嗦退出院子。 郑夫人看着这背影,摇了摇头。 “皇上这一手,把人吓的魂都没了。” 朱敛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 “该吓。不吓住,他还真以为朕好说话。” 院外传来急促马蹄声,锦衣卫冲进府衙,翻身下马跑到朱敛跟前。 “皇上,两淮盐运使陈德仁带人往城门去,嚷嚷着要出城回老家呢。” 朱敛顿住脚步。 “他现在在哪?” “东门,守城的锦衣卫拦下了,在那闹呢。” 朱敛转身看向赵纯孝。 “备马,朕去看看。” 东城门外,陈德仁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往外看。城门口站着十几名锦衣卫,刀拔出来了横在路中间。 陈德仁拍了拍车板。 “本官要出城,开门!” 领头锦衣卫上前一步。 “皇上有令封城,谁也不准出去。” 陈德仁冷笑一声,掀开车帘跳下。 “皇上?哪个皇上?京城离这八百里,拿块破腰牌就敢拦本官?本官是从三品大员、两淮盐运使,你们敢拦?” 这人抬手指向城门。 “让开,不然本官上书弹劾你们擅自封城,扣押朝廷命官!” 锦衣卫没动,刀尖还是对着人。 陈德仁涨红脸刚要再骂,城门外传来马蹄声。朱敛骑马赶到,翻身下马甩了甩袖子。 陈德仁看见朱敛,愣了一下。 “你是何人?” 朱敛走上前,从怀里摸出玉佩举到他眼前。 玉佩上盘着五爪金龙。 陈德仁盯着玉佩,脸色煞白。这人膝盖一软跪在泥地里,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皇……皇上。” 朱敛收起玉佩,俯身看去。 “两淮盐运使,每年收了盐商多少银子?” 陈德仁额头抵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臣不敢……” “张文渊供词里,你的名字写的清清楚楚。” 朱敛直起身抬起手。 “赵纯孝,扒了他的官服套上枷锁押回府衙。” 赵纯孝上前扯下陈德仁官帽,顺手把人身上的官袍撕开。陈德仁趴在地上想挣扎,被两名锦衣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木枷套在脖子上,锁扣咔嗒扣死。 囚车停在城门外,陈德仁被拖起塞进去,车门关上落了锁。 朱敛翻身上马。 “押回府衙严加看管,等着送往京城。” 马车辘辘往城里去了,掉在泥里的官帽,沾了一身泥。 朱敛回到府衙,赵纯孝已经在正厅等着。桌上摆着一摞账本,旁边堆着几个木箱。 “皇上,这是从七家盐商宅子里抄出来的。除了五百万两现银,还有古董字画及金银首饰,全在这了。” 朱敛走到箱子前掀开盖子。箱子里摆着成摞银票,底下压着珍珠翡翠。 男人拿起一块翡翠,对光看了看放回。 “这东西值多少?” “锦衣卫找人估过,至少两百万两。” 朱敛合上箱盖,转身坐回椅子。 “七百万两,够辽东前线将士发三年军饷了。” 郑夫人端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朱敛手边。 “皇上这趟南下,算是把扬州的底掀干净了。” 朱敛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捏着杯沿。 “扬州只是开头,京城那边才是大头。” 他抬起眼皮,看向赵纯孝。 “锦衣卫点齐五百人,押送五十辆马车,把这些银子运往京城。明日一早出发走官道,日夜兼程。” 赵纯孝抱拳。 “臣遵旨。” 朱敛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 “等银子起运,朕也该回京了。在这扬州,朕再留两天。” 这人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里的木箱。 “京城那边,有人等不住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运河截杀 扬州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 五十辆马车挤在岸边,车板压的贴近轮轴,车轮陷进湿泥。 锦衣卫牵住挽马,将一辆辆马车推上船板。木板受力,发出咯吱的闷响。 赵纯孝站在码头尽头,手掌搭着刀柄,逐艘查过停泊的官船。 “皇上交代的银子,不能出半点差错。” 领头的锦衣卫抱拳答道:“大人放心,弟兄们都盯着,连只苍蝇也别想钻进去。” 赵纯孝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停住脚。 回头望去,船帆已经撑开,绳索在水手手里一根根绷紧,船身推开岸边的浮泥,慢慢驶离码头。 朱敛没有出现在那支船队里。 他换了一身便服,领着郑夫人从府衙侧门出来。 两人绕过几条僻静的巷子,来到另一处码头,岸边停着一艘客船。 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瞧见朱敛后赶忙掐灭烟头,站起身招呼:“客官,上船吧,咱们这就开。” 朱敛牵住郑夫人的手,跨过船板。 船舱里摆着一张矮桌,茶壶搁在桌面,壶嘴冒着热气。 郑夫人落座,提壶倒了两杯茶。 “皇上不跟着运银子的船队走,心里另有打算?” 朱敛接过茶杯,指腹在杯沿轻轻摩挲。 “扬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城早晚会收到消息,朕若随银船同行,沿途容易让人摸清行踪。” 他抿了一口茶,喉结滚动。 “走水路绕在后面。出了状况,朕也来得及处置。” 客船离开码头,船底划过水面,留下两道散开的波纹。 船老大在外头摇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河面上的白雾一点点退开,远处那支锦衣卫船队逐渐露出轮廓,帆布被风撑的笔直。 京城,司礼监内。 王德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 扬州张文渊被捕,七家盐商伏诛,五百万两白银正在北运。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送进火盆。 火苗烧过纸边,字迹卷曲发黑,只剩下一撮灰烬。 王德起身来到窗前,隔着窗纸望向院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扬州的事,办砸了。” 门帘被人掀开,另一名太监弓着腰进门。 “王公公,要不要……” “把那批银子截下来。”王德回过身,手指敲了敲窗框,“那个钦差也一并收拾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来人。 “送去江天龙手里,告诉他,办成这事,另有十万两。” 太监双手接过银票,躬身退出房门。 椅子上,王德坐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带着陈味。 “扬州丢了,银子不能再丢。” 运河入夜,水面只剩船灯摇晃。 江天龙蹲在船头,刀刃贴着磨刀石来回摩擦,细碎的动静沿着水面传开。他身后停着十几艘小船,船上挤满了从绿林召来的汉子。 “大哥,那批货真值五百万两?” 江天龙收起磨刀石,将腰刀插回鞘中。 “京城送来的信还能有假?五百万两白银,加一个钦差的脑袋,拿下这一趟,弟兄们十年都不用愁。” 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船舷。 “都把家伙准备好,等船队过去就动手。” 小船顺着水流漂向前方,船队的灯火逐渐清晰。江天龙抬臂打出手势,十几艘小船分向两边,贴着水面包抄过去。 官船上的锦衣卫发现异样,举起火把照向河面。 “什么人?” 江天龙抽出腰刀,刀身映出一线火光。 “动手!” 铁钩飞过水面,钩住官船船舷。水匪拽紧绳索,踩着湿滑的船板往上攀。刀刃撞击声接连响起,甲板上的灯笼被人撞的来回摇摆。 锦衣卫拔刀迎战,转眼间便有人倒在船边。 江天龙踏上官船,挥刀劈开挡路的锦衣卫,闯进船舱。 舱内堆着一只只木箱,箱盖上写着户部二字。 他抬脚踹开箱盖,碎木落了一地。 箱中没有银锭,只有一堆石块。 江天龙盯着石头,喉结动了动,又踹开旁边的箱子,里面依然装满石块。 “中计了!” 话音刚落,船舱外传来火铳轰鸣。 江天龙冲出舱门,河面上已经列开数十艘战船。船头架着火铳,火铳口齐齐对准了这边。 “开火!” 火光照亮河面,铁砂横扫过来。小船的船板接连破裂,扑通几声,水匪从船上翻落,掉进黑沉的河水。 江天龙跳水逃命,手臂拨开水面,拼命朝岸边游去。才游出几丈,后颈让人扯住,整个人被拽回船边。 锦衣卫将他拖上甲板,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湿冷的船板上。 另一艘客船的船头,朱敛手握钓竿,竿尖挂着一条鱼。 郑夫人在船舱里煮鱼汤,热气从帘缝里钻出来,带着姜片和葱白的香味。 “皇上,鱼汤好了。” 朱敛收起钓竿,掀帘进舱,在矮桌前坐下。 赵纯孝跟着进来,抱拳禀报:“皇上,江天龙已经活捉,水匪全部伏诛。” 朱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把江天龙带过来。” 江天龙被人押进船舱,衣服湿透。 他抬起脸,望见桌前喝汤的朱敛,满眼诧异。 “你是谁?” 朱敛放下汤碗,抽出帕子擦去唇边水迹。 “你不必知道朕是谁。朕只问你,派你来的人是谁。” 江天龙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什么都不说!” 朱敛没有理会。 赵纯孝从怀里取出一沓纸,甩到江天龙面前,最上面那张露出张文渊的供词。 江天龙低头扫过几行,脸色煞白。 供词上写着王德的名字,后面还附着两人往来的银钱账目。 “这……” 赵纯孝抽出绣春刀,刀尖停在江天龙喉前。 “把经过交代清楚,还是让人替你收尸,你自己选。” 江天龙咽了口唾沫,膝盖磕到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我全说!” 他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托起。 “司礼监的王德让我带人截船。这是他写给我的信,上面有他的私印,千真万确。” 朱敛接过信,拆开看完,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赵纯孝,把江天龙沉入河底。” 江天龙抬起双手,手腕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皇上饶命!王德指使我的,银子也是他的主意。您留我一条命,我还能作证!” 赵纯孝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拖出船舱。 江天龙喊叫起来,没多久河面传来扑通一响,水花溅起,又归于寂静。 朱敛把汤碗端回手中,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葱花。 “京城那边,该收网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密信铁证 客船继续北上,运河两岸的灯火渐渐密了起来。 朱敛坐在船舱里,捏着王德的信,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收进袖中。 郑夫人倚着舱壁,望向船外。 “皇上,那批真银子现在在哪?” “走旱路,由镇江水师护送,绕道直奔京城。” 朱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京城以为朕还在扬州。等他们反应过来,银子已经进内库了。” 船舱外传来脚步声,赵纯孝掀帘进来。 “皇上,前面就是淮安码头。要不要靠岸歇一夜?” 朱敛放下茶杯。 “连夜赶路,不歇了。” 赵纯孝应声退出船舱。 京城,司礼监。 王德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茶杯。 门帘掀开,太监李进忠走了进来,脸色难看。 “王公公,江天龙那边还没消息。” 王德抬起眼皮。 “派人去查。” “已经派人去了,可是……” 李进忠停了一下。 “有人在运河上看见,昨夜水面上打了一仗。江天龙的船全沉了。” 王德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 “全沉了?” “全沉了,没留下活口。”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椅子上。 “钦差船队现在在哪?” “不知道,运河上没见着。” 王德眯起眼睛。 “没见着?那批银子呢?” “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太监刘克敬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王公公,李公公,刚收到的消息。” 纸递给王德。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皇上回宫了?” “回了。昨夜子时进的朝阳门,五百万两白银也进了内库。” 手里的纸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怎么可能?钦差不是还在扬州吗?” 刘克敬低着头,不敢出声。 李进忠在旁边咳了一声。 “王公公,咱们是不是想岔了?” 视线抬了起来。 “什么意思?” “那个钦差,会不会就是皇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嘴唇动了几下。 “不可能。皇上怎么会亲自去扬州?” 刘克敬低声说。 “扬州出了这么大的事,除了皇上,谁敢杀七家盐商?” 就这么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起身走到窗前。 “皇上既然回宫,肯定要召集朝会。咱们得先发制人。” 李进忠上前一步。 “要不要调京营,在城外设卡?” 王德摇头。 “来不及了,银子已经进了内库。再动京营,只会把事情闹大。”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去联络御史,让他们准备奏疏,弹劾扬州钦差滥杀无辜,擅自处决朝廷命官。” 刘克敬迟疑了。 “王公公,万一皇上……” “没有万一。” 王德打断他。 “就算那个钦差真是皇上,咱们也得搏一把。扬州的事一旦传开,咱们三个都得完。” 李进忠和刘克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按王公公说的办。” 三人商量到半夜,才各自散去。 运河上,客船已经过了淮安,继续驶向通州。 朱敛在船舱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刚亮。 郑夫人端着粥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皇上,吃点东西。” 朱敛起身坐到桌前,端碗喝了两口。 赵纯孝掀帘进来。 “皇上,前面就是通州驿站。锦衣卫来报,驿站外有京营斥候盯着。” 朱敛放下碗,抽出帕子擦了擦嘴。 “盯着就盯着,让他们盯。” 他走到舱门前,掀帘看向外面。 “靠岸,换马车。” 客船靠岸后,朱敛换了一身商贾装束,带着郑夫人和赵纯孝上了岸。 驿站外停着几辆马车,车上堆满货物,盖着油布。 朱敛走到其中一辆车前,拍了拍车板。 “走,进京。” 马车驶上官道,车轮压过地面,发出连续的响声。 两个京营斥候蹲在树下,盯着车队离开的方向。 其中一人取出信鸽,把纸条绑在鸽脚上,抬手放飞。 马车走到半路,赵纯孝骑马追了上来,靠近车窗。 “皇上,锦衣卫射下一只信鸽,纸条上写着咱们的行踪。” 朱敛掀开车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换张纸,写明日午后经过东直门,再放回去。” 赵纯孝怔了一下,明白过来。 “臣遵旨。” 他拨马回到队伍后方。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只信鸽飞向京城。 马车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京城城门外,王德收到假情报,脸上露出笑容。 “明日午后,东直门。” 他转身吩咐身边的太监。 “去调人。五百太监,再加上京营那边买通的死士,明日在东直门外的树林里埋伏。” 太监应声退下。 王德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的官道。 “这次绝不能再失手。” 当夜子时,朱敛的车队没有走东直门,而是绕到了朝阳门。 城门紧闭,守将带人站在城楼上,举着火把往下照。 “什么人?” 赵纯孝翻身下马,亮出腰牌。 “锦衣卫指挥使,奉旨办差,开门!” 守将看清腰牌,迟疑片刻,让人把城门打开一道缝。 赵纯孝牵马走进去,守将跟在后面,目光落到那几辆马车上。 车轮压痕很深,车板几乎贴着地面。 守将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拦住马车。 “赵大人,车上装的是什么?” 赵纯孝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按在刀柄上。 “不该问的别问。” 守将咽了口唾沫,仍没有让开。 “赵大人,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还请……” 他话没说完,马车帘子掀开。 朱敛从车里探出头,递出一块玉牌。 守将接过玉牌,借着火把看清上面的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臣叩见皇上!” 朱敛收回玉牌。 “起来。今夜的事,不准外传。” 守将磕了个头,退到一旁。 马车进了城,直奔西直门内帑地库。 天亮时,朱敛已经换上龙袍,坐在乾清宫里。 太监总管王恩端着燕窝进来,放到桌上,躬身退到一旁。 朱敛吃了两口,放下勺子。 “传旨,今日午时,午门外大朝会。” 王恩愣了一下,立刻跪下。 “臣遵旨。” 他退出乾清宫。 不到一刻钟,宫里上下都知道皇上回来了。 东直门外的树林里,王德裹着披风,站在官道旁。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官道上仍没有车队。 一个太监急忙跑来,脸色发白。 “王公公,皇上在乾清宫下旨,今日午时召开大朝会!” 王德脸色变了。 “皇上什么时候回宫的?” “不知道,奴婢也是刚听说。” 王德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 “收队,回宫!”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微服入局 驿站外,天刚蒙蒙亮。 赵纯孝从驿卒房出来。 “皇上,通州到京城这一路,关卡全换成京营的人,三天前就换了,东直门到朝阳门,每个关卡百人驻守。” 朱敛靠在车辕上,手指在地图东直门的位置停住。 “能调的动京营的,只有宫里的人。” 他抬头看向院外树梢上的几只灰鸽。 “王德盯上咱们了,去,把鸽子射下来,换上咱们的人。” 两刻钟后,三只灰鸽重新飞上天。 鸽腿上的纸条已经换了内容。 京城,王德私宅。 院里鸽笼门开着,三只灰鸽刚落进去。 王德解开竹管,抽出纸条。 明日午后,钦差车队走东直门。 他把纸条揉成团。 “通知李进忠和刘克敬,今夜子时在东直门外树林碰头。” 扬州那边出了岔子,张文渊没了音信,派去的刺客也全没回来。 钦差带回来的银子和账本,无论如何都的拦下。 他提笔写了张条子,交给管家。 “送去京营刘副将那,事成之后,二十万两银子一分不少。” 当夜子时,东直门外五里地的树林里,聚了五百多人。 王德站在林子中央,身边是李进忠和刘克敬,再往外是三百多个太监和两百名京营死士。 刘副将抱着腰刀走过来。 “王公公,人已经到齐,就等明天午后动手。” 王德点头。 “只要银子和账本,车上的人,一个不留。” 同一时刻,朝阳门外十里。 朱敛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十辆大车和三百名亲卫。 车队没走官道,专挑小路,车轮碾过泥地,压出深深的辙痕。 赵纯孝策马到朱敛身侧。 “皇上,再往前就是朝阳门了。” “守将是谁?” “孙弘远,魏忠贤提拔的人。” 朱敛勒住缰绳。 “到了门口再说。” 车队缓缓驶近朝阳门。 城门紧闭,门楼上火把照的城墙下一片明亮。 守将孙弘远提着刀从值房出来。 “什么人?深更半夜的跑来干什么?” 赵纯孝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块腰牌。 腰牌上刻着飞鱼纹,背面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官印。 孙弘远接过腰牌,借着火把光看清上头的字。 “原来是赵大人,这是要进城办差?开门。” 他正要吩咐手下,余光瞥见车队后头的车辙。 辙痕压的极深,车轮陷进泥里。 孙弘远走到最近的一辆车边,伸手要掀油布。 “赵大人,规矩在这,进城的车得查验。” 赵纯孝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锦衣卫办案,不方便让外人瞧。” 孙弘远握紧了腰刀。 “城门归我管,我是守城的,什么能进什么不能进,我说了算。” 两边的人都握住了刀。 头一辆车的帘子掀开,朱敛从车里探出身,手里拿着块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盘龙纹,背面是敕字。 孙弘远看见玉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臣,臣不知是皇上驾到,臣该死。” 他额头磕在青砖上。 朱敛把玉牌收回袖子里。 “开门。” 孙弘远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城门边,亲自推开门闩。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车队缓缓驶入城内。 车队拐进西直门外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座库房,门口挂着内帑的牌子。 赵纯孝敲了敲门。 守库太监开了门,看见赵纯孝愣了一下。 “赵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赵纯孝侧身让开,朱敛从车上下来。 守库太监瞧见龙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朱敛走进库房。 “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入库造册。” 亲卫搬着木箱进库,箱盖打开,里头全是银锭。 五百万两银子,整整装了五十辆车。 天亮时,朱敛已经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 郑夫人端着碗燕窝走进来。 “皇上,趁热吃。” 朱敛接过碗,喝了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恩躬身进殿。 “皇,皇上,您什么时候回宫的?” “昨夜子时。” 王恩额头冒汗。 “奴才失职。” “无妨。” 朱敛站起身,走到窗边。 “传旨,今日早朝改成大朝会,在午门外举行,让六部九卿,还有京城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全都到场。” 王恩愣住。 “大朝会?” “对。” 王恩应声退下。 东直门外的树林里。 王德裹紧了袍子,手都冻僵了。 太阳升到头顶,林子里还是没动静。 李进忠跺着脚。 “王公公,都等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钦差的车队?” 王德没说话,眼睛盯着官道。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林子,跪在王德跟前。 “王,王公公,出事了。” 王德抓住他的衣领。 “什么事?” “宫里传旨,皇上今日在午门外召开大朝会。” 王德手一松,太监摔倒在地。 皇上? 钦差怎么会变成皇上? 他什么时候回的京? 王德转头看向刘克敬和李进忠,三个人脸色都白了。 “走,回宫。” 午门外,百官站满了台阶。 王德换上朝服,站在太监队列里,手心全是冷汗。 他偷眼看向文官那边,左都御史李邦华手里捏着本折子,正跟旁边几个言官低声说话。 王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文官弹劾钦差的折子早就准备好了。 午门鼓响,百官跪下。 朱敛从后殿走出来,身上穿的不是龙袍,而是玄色常服。 他在高台上站定。 “平身。” 百官起身,李邦华上前一步。 “皇上,臣有本奏。” 朱敛抬手。 “讲。” 李邦华展开折子。 “皇上派往扬州的钦差,滥用私刑,擅杀七大盐商,此举有违律法,臣请皇上彻查此事,严惩钦差。” 他话音刚落,身后十几个言官齐齐上前。 “臣等附议。” 朱敛听完,点了点头。 “李大人说的有理,此事确实该查。” 李邦华愣了一下。 朱敛转头看向殿外。 “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两名亲卫抬着个漆盒走上台阶,放在朱敛脚边。 朱敛指着漆盒。 “这是扬州刚送来的物证,李大人不妨先看看,再决定还要不要继续弹劾。” 李邦华走上前,正要伸手,朱敛抬手拦住。 “这盒子,还是让王德王公公亲自打开比较好。” 王德站在太监队列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身子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高台,朱敛正盯着他。 “王公公,上来。” 王德双腿发软,一步步挪到台上。 朱敛指着漆盒。 “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念给百官听。” 王德跪下,手伸向漆盒,指尖抖的厉害。 盖子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份折子,还有几封信。 最上面那封信的信纸上,盖着王德的私印。 他盯着那封信,眼前一黑。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密信破贪局 太阳晒的树林亮堂堂的。 王德裹着袍子站一上午,脚趾头都冻麻了。 刘副将提刀转两圈,走到跟前。 “王公公,都快晌午了,钦差的车队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林子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小太监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冲进来,跪在王德跟前。 “王公公,出大事了。宫里传旨,皇上今日在午门外召开大朝会,让所有四品以上官员全到场。” 王德手一松,小太监摔地上。 他脑子嗡的一声。 皇上?钦差什么时候变成皇上了? 那五百万两银子呢?扬州的账本呢? “走,回宫换朝服,赶去午门。” 台阶上站满人,午门外。 六部九卿在前,言官御史在后,太监们站在最东边。 王德挤进队列,袍子还没整理好,午门鼓响。 百官跪下。 “恭迎皇上。” 朱敛从后殿走出来,身上穿的是玄色常服。 高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台下,停在太监队列那边。 王德低着头,后背全是冷汗。 “平身。” 百官起身,左都御史李邦华上前一步,手里捏着本折子。 “皇上,臣有本奏。” 朱敛抬手。 “讲。” 李邦华展开折子。 “皇上派往扬州的钦差,滥用私刑,擅杀七大盐商,此举有违律法,有损朝廷威仪,臣请皇上彻查此事,严惩钦差。” 话音刚落,身后十几个言官齐齐上前。 “臣等附议。” “请皇上严查。” 王德站队列里偷看高台。 朱敛点了点头。 “李大人说的有理,此事确实该查。” 李邦华愣了一下。 他正要再说几句,朱敛转头看向殿外。 “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两名亲卫抬个漆盒走上台阶,放在朱敛脚边。 朱敛指着漆盒。 “这是扬州刚送来的物证,李大人不妨先看看,再决定还要不要继续弹劾。” 李邦华上前正要伸手,朱敛抬手拦住。 “这盒子,还是让王德王公公亲自打开比较好。” 台下一片死寂。 百官的目光全落在太监队列那边。 王德听见自己名字,身子抖了一下。 抬起头,朱敛正盯着他。 “王公公,上来。” 王德双腿发软,一步步挪到台上。 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膝盖就软了,跪在地上。 朱敛指着漆盒。 “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念给百官听。” 王德手伸向盒盖,指尖抖的停不住。 盒盖掀开,里头码着几份折子,还有几封信。 最上面那封信的信纸上,盖着他的私印。 王德盯着那枚印,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三个月前他写给张文渊的密信,信里说好怎么分扬州的私盐银子,怎么打点两淮盐运使,怎么把账本做的天衣无缝。 朱敛站在他身后。 “王公公,念。” 王德捏着信纸,喉咙发紧。 “臣不敢念。” “不敢念?” 朱敛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那朕替你念。” 他从王德手里抽出信纸,站起身,面向百官。 “这是王德写给扬州盐商张文渊的密信。信里说,扬州每年五十万担私盐,分三成给司礼监,两成给两淮盐运使和巡盐御史,剩下的归盐商。” 朱敛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这封信上,盖着王德的私印,信里还提到两个名字,李进忠,刘克敬。” 台下一阵骚动。 百官的目光全落在太监队列里,李进忠和刘克敬脸色煞白。 朱敛把信纸放回漆盒,又从里头抽出一份折子。 “这是张文渊的供词。他写的很清楚,扬州八大盐商这些年走私盐货,逃避盐税,每年至少三百万两银子流进京城,全进了阉党的口袋。” 合上折子,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德。 “王公公,这些物证,可都是真的?” 王德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皇上饶命。臣知罪了,臣真的知罪了。” 朱敛没理他,转头看向李邦华。 “李大人,你刚才说,钦差滥用私刑,擅杀盐商。现在物证俱在,扬州八大盐商勾结阉党,私运盐货,逃避盐税,账本和供词全在这盒子里。李大人还觉得,朕该严惩钦差吗?” 李邦华脸涨的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敛扫视台下。 “今日召开大朝会,就是要把这事讲清楚。扬州盐务,这些年被阉党把持,每年三百万两银子,一文没进国库,全进了私人腰包。” 抬手指向王德。 “王德,李进忠,刘克敬,你们三个勾结盐商,中饱私囊,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王德趴在地上,额头磕的砰砰响。 “皇上饶命。臣愿意戴罪立功,臣把银子全交出来。” “交出来?” 朱敛冷笑。 “你吞了朝廷三百万两银子,现在说交出来,朕就该饶你?” 转身看向赵纯孝。 “拖下去,打入诏狱,严审不贷。” 锦衣卫上前揪住王德衣领,把人从台上拖下去。 王德拼命挣扎,嘴里喊着饶命,声音越来越远。 朱敛又看向太监队列。 “李进忠,刘克敬,你们两个也跟着去。” 两名太监瘫软在地,被锦衣卫拖走。 台下百官鸦雀无声。 朱敛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扬州盐务已经清查完毕。涉案银两五百万两,全部缴入内帑。从今往后,盐务归朝廷直管,谁敢再伸手,王德就是下场。” 停顿片刻。 “退朝。” 百官跪下,目送朱敛离开午门。 等皇上走远,人群里爆发出窃窃私语。 “五百万两,这贪了多少年?” “阉党这回算是栽了。” 李邦华站原地,手里捏着弹劾折子。 转身看向旁边几个言官。 “走。” 几个言官低着头跟在身后,离开午门。 乾清宫里,朱敛脱下常服,换上龙袍。 赵纯孝抱拳禀报。 “皇上,王德已经押进诏狱。李进忠和刘克敬也关进去了。” 朱敛坐在龙椅上。 “审。往死里审,把这些年他们经手的账目全挖出来。” “是。” 赵纯孝退下,郑夫人端着茶进来。 “皇上,喝口茶。” 朱敛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传来鸟叫声,阳光照进殿里,落在地砖上,映出金光。 扬州的事算是了结。 接下来,该收拾京城这摊子烂账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殿上交锋 王德捏着信纸,手不住的抖动。 字认得,话念不出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压的他喘不上气。 李邦华等了半天,没等到动静。 上前两步,从王德手里抽过信纸。 扫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是王德写给扬州盐商张文渊的密信。” 李邦华声音发紧,捏着信纸的手指泛白。 “信上说,扬州每年五十万担私盐,司礼监分三成,两淮盐运使和巡盐御史分两成,剩下归盐商。每年至少三百万两银子,全进私人腰包。” 话音落地,台下炸开锅。 “三百万两?” “这贪了多少年?” 百官到处都在嗡嗡的窃窃私语,全都响成一片。 王德扑通跪下,额头砰砰磕在地砖上。 “冤枉,这是栽赃,有人伪造臣的私印,蓄意陷害。” 李进忠和刘克敬也跟着跪下。 “皇上明鉴,这是扬州盐商死前的攀咬,不能信。” “他们知道自己活不成,想拉着咱家一块死。” 两个太监说的声泪俱下,鼻涕眼泪往下淌。 朱敛坐在龙椅上,看着三人。 并未出声,更没让人拖下去。 抬手示意锦衣卫退后。 “说是攀咬?” 朱敛声音不大,极具穿透力。 “那朕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铁证如山。” 转头看向殿外。 “赵纯孝,把人带上来。” 殿门开了。 两个锦衣卫押着个人走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官服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 王德抬头看见那人,瞳孔猛烈的缩紧。 张文渊。 扬州前巡盐御史,跟司礼监分赃的中间人。 李进忠和刘克敬的脸色瞬间惨白的吓人。 张文渊被押到台阶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朱敛俯视着他。 “张文渊,扬州盐务的账你最清楚。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 张文渊浑身发抖。 “皇上,臣若讲了,家里老小……” “家人已经被锦衣卫保护起来,只要说实话,朕保他们平安。” 朱敛凝视着他。 “你要是敢撒谎,直接灭九族。” 张文渊咬紧牙关,闭上眼。 “臣招,臣全招。” 他深吸口气,睁开眼,死死盯着台上的三个太监。 “万历四十二年三月,王德派人给臣送了封信,说司礼监看上扬州的盐务,让臣配合。” “信里说的明白,每年五十万担私盐,司礼监拿三成,臣和两淮盐运使拿两成,剩下归八大盐商。” “臣不敢不从,就依了。” 张文渊说的很慢,每个字都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 “第一笔银子,是万历四十二年五月十五,在京城西直门外的茶楼交割。臣亲手把十万两银票交给他,他当场点清,给臣开收条。” 李进忠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胡说,老子从没去过什么茶楼。” 张文渊冷笑。 “那茶楼叫春满楼,二楼雅间挂着副字,写的是清风徐来。你当时说那字写的不赖,问臣谁的手笔。” 李进忠张大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 张文渊继续往下讲。 “万历四十三年,银子涨到一年三十万两。万历四十四年,涨到五十万两。到了天启年间,每年至少七十万两。” “账本臣都留着,每笔银子什么时候交,交给谁,在哪交,全记的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向朱敛。 “皇上要是不信,臣把账本呈上来,一笔笔对。” 朱敛点头。 “账本朕已经拿到,在漆盒里。” 转头看向百官。 “诸位大人如果有兴趣,不妨上来仔细看看,这些年司礼监内部吞了多少银子。” 台下一片死寂。 几个平日里跟王德走的近的官员,脸色煞白,恨不能把自己缩进人堆里。 王德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全都被抽干。 刘克敬还想挣扎。 “皇上,张文渊这是为了活命,什么话都敢编。臣不服,臣要跟他当堂对质。” 张文渊扭头看他。 “对质?行。天启三年八月十八,你亲自来扬州催账,住在瘦西湖边的醉春楼。当晚臣给你送五万两银子,你还嫌少,说京里花销大,让臣再凑点。” “臣又给你加两万两,你才满意。” “那天晚上醉春楼的账本还在,你签的字也在,要不要臣找人把账本送来?” 刘克敬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 朱敛站起身,走到台阶边。 “王德,李进忠,刘克敬,还有什么要说?” 三个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臣知罪。” “臣该死。”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朱敛正要开口,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尚书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手里高举着血书。 “皇上,辽东八百里加急。” 他跪在地上,双手将血书举过头顶。 “皇太极亲率八万大军,绕道蒙古,直逼喜峰口。前线告急。” 满朝文武倒吸冷气。 皇太极? 八万大军?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朱敛接过血书扫视一眼。 眉头未皱,脸色更是未变。 他将血书搁在龙案上,目光扫过台下。 “阉党的案子稍后再审。” 抬手指向王德三人。 “拖下去关进诏狱,严密看守。” 锦衣卫上前,揪住三人衣领往殿外拖。 王德拼命挣扎,嘴里呼喊饶命。 声音越来越远,完全消失在殿外。 朱敛转身看向兵部尚书。 “前线什么情况,详细讲。” 兵部尚书抹掉额头的冷汗。 “皇太极绕道蒙古,避开辽东防线,直接扑向喜峰口。前锋已经抵达距离关口三十里的地方,随时可能发起进攻。” “喜峰口守军不足五千,粮草不济,火器老旧。守将求援,撑不过三天。” 台下百官的脸色比王德还难看。 几个官员腿发软,扶着旁边的人才能站稳。 朱敛盯着血书,沉默片刻。 “退朝。” “午时三刻,召集六部九卿和内阁,到乾清宫议事。” 朱敛话毕转身离开午门。 百官跪送,待皇上走远,人群里爆出压抑的议论。 “这下糟了,皇太极若是破关,京城保不住。” “阉党的案子查个屁,保命要紧。” 第一千二百章 辽东惊变 几个亲近阉党的言官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希望。 国难当头,皇上总不能还揪着司礼监不放。这是条活路。 龙椅还没坐热,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兵部尚书王永光撞开殿门,朝服都没顾上整理,一脚跨进门槛就跪下了。 “皇上,辽东急报。” 朱敛接过战报,展开。 纸上写的字不多,朱敛一行行往下看,每个字都扎眼。 皇太极率八万大军,绕道蒙古,过了喜峰口外围。锦州守军探报,敌军带了云梯火炮,有叩关京畿之势。 朱敛把战报搁在桌上,抬头扫过大殿。 旁边站着的几个阁臣,脸色全白了。 “皇上……这,这可怎么办?” 户部侍郎声音直打颤。 朱敛没搭腔,转头去看王永光。“兵部现在能调多少兵?” “京营三万,宣府和大同各有驻军,但调兵要时间。”王永光抹了把汗。“皇上,眼下得赶紧筹措军饷,稳住军心。” 话音才落,殿外又起了一阵动静。 几个言官直接冲进殿里,跪成一排。 “皇上,国难当头,不宜大动干戈。” 领头的御史李若愚猛磕了个头。“臣以为,眼下得顾着大局,暂缓查办内廷,集中力量去管辽东。” 朱敛盯着他。 “暂缓查办?” “正是。”李若愚仰起头。“王德这三人确实有罪,可若是这个时候下重手,怕是惹得内廷不安,反而不利于前线打仗。” 那几个阁臣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 朱敛视线扫过这些人的脸,各个都在往后躲。 “退朝。” 底下百官全愣住了,互相看着。 朱敛直接站起身,甩袖就走。 回到乾清宫,赵纯孝早早在门外候着。 “去趟诏狱,把王德那三个给朕关起来,严密看牢。” 赵纯孝抱拳。“是。” 郑夫人端着安神汤走进来,放在案头。 朱敛一直站在地图前,手指落在喜峰口和遵化之间。 这条路线,他太熟了。 历史上就是从这进的关,一路打到京城外边,烧杀抢掠,血流成河。 郑夫人立在旁边,大气都没出。 朱敛抬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遵化必须守住。” 他转身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去把兵部尚书和几位阁臣叫来。” 半个时辰后,王永光带着内阁首辅周延儒进殿。 周延儒脸色惨白,进门就跪下了。 “皇上,臣有罪。” 朱敛放下茶杯。“什么罪?” “辽东之变臣未能预见,以至皇上措手不及。”周延儒额头贴地。“臣请辞,愿举荐能臣接替。” “起来说话。” 周延儒站起身,腿还在抖。 朱敛看向王永光。“兵部拿个章程出来,京营能调多少,宣府大同能调多少,三日内给朕一个准数。” “是。” “户部那边呢?”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倪元璐从门外进来,跪在地上。 “皇上,国库空虚,老鼠跑进去都要含着泪出来。”倪元璐哭丧着脸。“臣实在拿不出银子了。” 朱敛靠在椅背上。 “拿不出银子,就拿不出兵。” 殿内安静下来。 周延儒咬咬牙。“皇上,臣想,可向江南大户借款,战后归还。” “借款?”朱敛冷笑。“借的到吗?” 周延儒张了张嘴,没接话。 朱敛站起身。 “三日后,朕在京营校场阅兵。你们准备准备,别到时候丢人。” 几个人愣住。 阅兵? 这时候阅什么兵? 朱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告诉京营将领,谁敢缺席,斩。” 殿门关上,几个大臣面面相觑。 周延儒擦了把汗。“王大人,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王永光摇头。“不知道。” 倪元璐叹口气。“没银子,京营那帮人能听话?这不是玩火吗?” 三人走出宫门,各自散了。 诏狱里,刘克敬靠在墙上,闭着眼。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狱卒走过来,蹲在栏杆外。 “刘公公,外头出大事了。” 刘克敬睁开眼。“什么事?” “皇太极叩关,朝廷慌了。”狱卒压低声音。“兵部尚书都急疯了,说是要筹军饷,可户部拿不出银子。” 刘克敬坐直身子。 “皇上呢?” “皇上说要阅兵。”狱卒撇撇嘴。“没银子阅什么兵,这不是找骂吗?” 刘克敬笑了。 笑的浑身都在抖。 “国难当头,皇上还得靠我们筹钱。”他抓住栏杆。“走着瞧,过不了几天,他就得把我们放出去。” 狱卒点点头,起身离开。 隔壁牢房里,王德听见动静,爬到栏杆边。 “刘公公,你说的是真的?” “废话。”刘克敬靠回墙上。“皇上再硬气,打仗也得花银子。国库空了,他不找我们找谁?” 王德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那就好,那就好。” 御书房里,朱敛摊开一份名单。 赵纯孝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锦衣卫送来的密报。 “皇上,刘克敬在牢里买通了狱卒,正跟外头的人联络。” 名单朱敛看完,合上了。 “他们想干什么?” “想借国难逼宫,逼皇上放人。”赵纯孝顿了顿。“外头还有几个大臣在暗中串联,说是要联名上书,请皇上以大局为重。” 朱敛把名单扔桌上。 “让他们闹。” 赵纯孝愣了一下。 “皇上的意思是?” “银子我有,兵我也有。”朱敛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们以为朕离不开他们,那就让他们看看,朕需不需要。” 转身看向赵纯孝。 “去内帑,把扬州抄没的五百万两银子清点一遍,明日一早运到京营校场。” 赵纯孝倒吸一口凉气。 “皇上,这,这么多银子?” “不够吗?” “够,够了。”赵纯孝抱拳。“臣这就去办。” 朱敛回到桌前,提笔写了道旨意。 “京营三万兵马,明日辰时集结校场,朕亲自阅兵。缺席者,斩。” 写完,盖上玉玺,递给赵纯孝。 “拿去,连夜传达。” 赵纯孝接过圣旨,快步离开。 殿内只剩朱敛一个人。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地砖上。 朱敛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 皇太极来的正好。 这一仗,不光要打八旗,还要打掉京城这帮蛀虫。 茶水入喉,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