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痛苦的时候想过跳楼都没有想过放弃当咒术师》 1. 我可以看见咒灵。 我依然会梦见那天的场景。 五岁时,那位救下我的咒术师死状是怎样的凄美哀艳。头皮到脖颈、胸膛到腰腹、大腿到脚踝,遍布触手吸盘落下的粉艳艳的、肉粉色的小孔。每一口小孔都织着细小微弱的血丝,好似瑰丽的玫瑰花沿。还有他那因痛楚抽搐的色淡如水的双唇、微微凹陷的清隽的太阳穴、窒息时两颊涌起的哀羞的娇红……但在他这迷人的死相里,最令我执迷的,还是那小块血肉模糊的腹肚。那里的皮肤早就悄然无踪,筋脉深处的血红肉块终于来得及向上天昭告自己的存在,欢快地吐着气泡,在黄昏流出一弯彩虹碎似的河流。 我一定要成为咒术师。 如果不能被这样杀死,那我就白白浪费了这一生。 /// “这份工作,你真的能胜任吗?” 老板细细吐了口烟,那弥散开来的烟圈扑面而来,混入我的吐息。我下意识皱眉、躲开,他却无奈地说,“你看,你连烟都无法忍受,又怎么能容忍那些大叔、上班族、流浪汉的调笑、烟酒还有偶尔的肢体接触呢?” “当然,”他很快辩解,“我也不是说这工作多不正经。肢体接触嘛,我们这里当然是不允许的。但你也知道,有些客人嘛……” 我可以忍受吗? 我说:“我可以忍受。” 我怎么能不忍受呢?我太想要钱了,想要到我几乎愿意为了钱而死。我愿意牺牲我所有的一切。 老板意味深长的目光令我屈辱。 我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 他说:“那好吧,你今天可以试试。” 这一试就是一个月。 距离我得到这份工作,已经过去一个月。 每一天,学校放课后,我都会在黄昏之前穿过大街、挤入新干线、迈过小巷,走到这家风俗店里。酒精的味道已经比笔墨还令我熟悉。我喜欢这里斑驳闪烁的霓虹灯光、酒杯碰撞时满溢而出的金色泡沫还有客人粗俗下流的调笑。我最喜欢在这里露出一角的书包,在这里堂而皇之地写作业,欣赏他们不屑的、傲慢的、优越的目光。 这个女生,还只是中学生,就彻底烂透了。我喜欢在他们眼里看见这样的句子。 我看见了不一样的黄昏。 学校更高、更广阔,黄昏被稀释得只有一层薄橙。而在这里不同,天空不得不挤入紧窄的小巷,那些橙黄也周密粘稠得如同啤酒、尿液,还有我的马丁靴上客人吐下的一小口浓痰。我相信我一定在这口痰里看到了整片天空。 “哎呀,怎么不擦干净?真是不好意思。” 我说:“没关系的,客人。我等一下会擦掉。” “这么说你是嫌我脏咯?” “我可没有这样说。” 然后是一只肥大的、油腻的、褶皱翻出波浪的手,落在我的大腿上。 我只穿了短裙,学生款的。老板说正好我细皮嫩肉、满脸朝气,穿着制服正合适,兴许也会吸引不少对我心有怜惜的客人。我笑眯眯地同意了。 我恨他说满脸朝气。对我来说简直是耻辱。 “那么,你就是不嫌我脏了?”手往里伸。 湿润的、油腻腻的、啤酒气味的手。 我拒绝。 “这样可不好啊,你这可是服务业。” “我不是服务这个的,”我露出恰到好处的怯弱,心里却很嘲讽,“你喝酒就可以了。” “你很缺钱吧?” 我立刻摆出受伤的神色,湿漉漉地看着他。 这个人是多么见识短浅,只把我当做普通弱小的孩子。就算我那么低微地求他喝酒又怎样。我是特殊的、独特的、独一无二的,和他这个未来一眼望到头的平庸者不同。 我可以看见咒灵。 “我会给你钱哦。” “不……我不做这个的。” 多么愚蠢的人啊。我诚惶诚恐地回答他。 多么平庸的人。 想来,就这样见识短浅的人,连自己头顶有咒灵也无法知晓吧?他连窥见那个一角的真相也无法做到。而我可以。 “你应该早就知道,你这样的小女孩,在这个场合出现就已经烂透了。你应该早就不干净了吧?不读书了吗?偏差值怎么样?能考得上大学吗?家里怎么样?” 他连说了好几句,又道:“但是和我在一起,我会给你钱哦。反正也不干净了吧。” 我突然发现他的力气很大。 那双我瞧不起的肥大的臂膀,却是那么有力地捂住我呼吸,擒住我弱小的双臂。这个时候我才突然知道害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我的恐惧、绝望、震颤,在他眼里闪闪发光,比这个世界最明媚的美人图还要引他注意。 我很害怕。 我发现我很害怕。 我的手臂、大腿、腰肢,都在剧烈而猛烈地挣扎着。玻璃诚实地袒露我惊慌失措的脸。我对自己很不满意。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我会害怕。我是特殊的。他是一个平庸的人。我绝对不能害怕。可在玻璃、在他的眼里、在他头顶的咒灵眼里,我是多么用力地在挣扎。那个我可以窥见的一角的世界没有拯救我。我可以看见咒灵。那个咒灵也可以看见我。而他在那个男人的肩膀对我傻笑。 最后拯救我的……是老板。 玻璃被砸碎,我恐惧的脸也终于支离破碎地消失无踪。老板踩着混合啤酒泡沫的玻璃碎屑,带着几个大人来了。 “野田先生,又出了这种事啊,”他说,“这次可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不要因为别人年纪小就欺负她啊。” 我呆呆地听着话,手脚发凉。 还好衣着完好,还好碎的只是玻璃而不是别的什么。脑海里蹦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又深切地痛恨起了自己。为什么我会这样想,为什么我那么庆幸,为什么我的灵魂真真切切地会对这些伤害产生恐惧?我恨我自己。我的灵魂居然这样胆怯、懦弱、愚昧。这样的我居然也自诩为特殊吗?我恨我自己。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赔钱的。” 最后传到我耳边的,是这样的话。 再然后,便是三个小时后,老板对我的私人谈话。 他又一种好人的、善良的、无可奈何的语气,假惺惺地说:“辛嶋,你真的很缺钱啊 ?” “对。” “唉,你也不容易啊。” 我不说话。 我恨他用「不容易」这个词来形容我,显得我像一个被生活胁迫的可怜人。我几乎要向天发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你不可以把他归为天罚、命运、因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打算。 “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也愿意继续工作吗?”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老实说,按照合同条款是要赔钱的。但你年纪小、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只让你赔一半。” 我说:“我愿意。” “那真是太好了。帮大忙了呢,小萤。” 灯光是那样刺眼地闪烁着。 透过窗帘缝隙,我可以看见外面盈盈的月亮。即便是月亮,在人间的灯束下也黯然失色。我想要钱。我想要咒具。我想要成为咒术师。想要成为咒术师就必须要咒具。想要咒具就必须要钱。我想要钱。为此我什么也愿意做。就算我知道他在压榨我、他故意让我伺候这个客人、故意让我穿上这样恶心的衣物,我也愿意继续做下去。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多钱的工作。 然后,老板山下先生看着我,突然道:“我这里有个兼职,只用去一天,你想不想去?” “给钱很丰厚哦。”他添了一句。 “什么兼职?” “说是,有个大户人家想要找小呢。” “什么?!” 我有些吃惊,这样的措辞让我好像回到了古代。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一定能选上。”山下直一郎这样道,“这个地方很邪门,据说去一百个人只有一个才能选上。你年纪这么小,还在上学,怎么会被选上呢?但只要去了就有钱。” “怎么样,你想不想去?” “我想去。” “不要这样快答复我——”他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语调,“小女孩,你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可是很严肃的事情啊。要是真的给人当小了怎么办?你年纪还这么小呢。这样,你后天告诉我吧。” 他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惺惺作态地发表言论。我恨他的虚伪。要是对我好,又怎么会明知我缺钱还故意这样说。要是对我好,又怎么会让我穿着短裙迎接本就有黑历史的野田。 我恨恨地说。 “我一定要去,我绝对不会后悔。” “那好吧——自尊心超强的小女孩。” 等我走出这家风俗店,黄昏已经被深夜所取代了。那样浓稠、稠密的黄昏,居然在顷刻间消失不见。还好我的身体还刻着黄昏的味道。啤酒的味道。 略微抬头,就可以看见月光是怎样照耀着。再笔直的东西都可以照得扭曲。 我驻足。 那些强.暴的风险、罪恶的语调,没有在我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我满心期待着明天、后天、大后天,期待我未来的一切。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冥冥地认为,我好像很希望被选中当小妾似的。 然后,我就会傲慢地站在月亮下,像骑士揭开勋章那样袒露自己的伤口,得意洋洋地说: “你看,为了当咒术师,我什么也愿意做。” 2. 我一定要去。 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 意识迷蒙中,我听见大脑喋喋不休地播放这些话。这些同样的句子以不同的语调、音色层叠交错地覆在一起,在我的意识里无休止地争吵、尖叫,几乎要把我逼疯。 “辛嶋同学……” 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 “辛嶋同学?” 我醒了。 抬头时,我看见了一张陌生面孔。他苍白、瘦削,眼底晕着一层薄薄的黑。我依稀记得他的姓氏——乙骨。 “怎么了?”我说。 我的后方、他的后方,都被不怀好意的视线紧紧盯着。我看见他身后站着一群人,瞳仁和头发是一个颜色,乌泱泱的一片。而乙骨忧太的瞳仁也映出我后面的人,同样有着乌黑的、恶意的眼睛。 我们是班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 他顿了一会儿,才说,“老师找你。” “谢谢。” 我起身。 等我真的去了办公室,他又犹犹豫豫地出现在我身后。对我说: “我有一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不要去。” /// 有时候我疑心黑暗才是天空的底色。光明是太阳的颜色,而当地球转动,向这颗滚烫的黄矮星袒露背面时,才是天空真正显现本来面目的时候。而在纯粹的黑暗和光明之中,我最迷恋二者交织时产生的色彩。那么模糊、混沌、不清不楚的绚烂,好像一个将死之人费尽全力想说什么话,最后只吐出的那一口浓痰。 乙骨忧太约我下午见面。等班里其他同学都走了,他会在花园等我。 他站在我身边。 说是身边,其实并不确切。我觉察到他总是离我很远,像在避嫌。也许他和其他人一样很嫌恶我。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 能快一点吗?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我已经梦见你一个星期了。” 这是什么鬼。 “你最近,”他的眼神闪烁,讲的话也吞吞吐吐,“你最近有要去什么地方吗?” “没有。”我矢口否认。 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 他说:“我已经梦见你一个星期了。梦里你要去什么地方,很危险,最后你死了。梦的结尾,有人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不要去那里。” “是什么样的地方?”我问。 “一个宅子,很大、很古老,很、封建?你放弃了学业,学刺绣和插花。你每晚都在看月亮。” “……还有吗?” “有很多怪物。我只记得这个了。” 是咒灵! 我几乎可以确认。 除了咒灵,我再想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称之为怪物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此刻我的感觉。我确实有要去的地方、确实可以看见很多怪物,我也知道那里很危险。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同学这样警告,几乎像是命运向我宣告此行的不顺。 可我不在乎这些。 我很兴奋。 那股狂热的、命中注定的兴奋向我涌来。这样的感受,就好像我是一个悲情的女主人公,在各种波折的桥段下既定地走向赴死结局。这样的叙事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使我深深地迷恋起了他话语那个每天学刺绣和插花,在古宅里看月亮的女人。 所以。 面对他胆怯的目光。 我像一个一无所知的中学生那样,迟钝、怯弱、好似不知其所指地回答: “谢谢你,乙骨同学,我会记住的。” /// 第二次异常,是在回家路上。 那名塔罗师送走争执的客户时,余光瞥向了我,他叫住我:“要不要来一次?” “我不要。” “来吧,”他笑着说,“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免费给你。” 我讨厌他说我愁眉苦脸的。可我还是坐下了。 黄昏炙烤着我。 我说:“问题是,我明天要不要去。” 这是一个没用的问题。不管他的结果如何,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过去。 可他的结果意外得好。 宝剑十、命运之轮、恋人。 他眯着眼,清了清嗓子:“可以看出……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啊。学校、家里,对你的压力都很大。但有一种深陷绝境、依然存有信念的味道。你这个人意志力还蛮强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有一种……殉道者的色彩?你正在坚守一个绝望的信念,这个信念在旁人眼里是虚幻的,有点像幻觉。” 我有些紧张了。 “明天要做的那件事,对你很重要。你的命运会在那里得到改变……让我想想,像是命运分水岭的说法,你懂吗?你的信念会得到验证。你去那个地方是天经地义的。那里是你的世界。” “最后的恋人正位,哦,也许你还能遇到爱情呢。这是一段美好又绚烂的爱情,你会深陷其中。”他竖起大拇指,“总之,去做吧!” ……和乙骨忧太说的完全不一样。 这些好的答案摆在我面前,我反而不知所措了。他盯了我好一会儿,眼里闪过怪异的、异样的神采,接着鬼使神差地说: “我再给你抽一张牌吧,看看去了以后会怎么样。” 黄色的天,黑色的塔罗布,白色的手。我看见很多张牌交叠又分开、分开 又交叠。他却好似很紧张,不愿我盯着牌看,甚至阻挡我的视线。 我隐约觉得牌不对。 “靠!怎么会是这个!” 他慌里慌张地收起那张牌,我却看见那上面分明画着—— 「XIII」 「DEATH」 死神正位。 /// 我睡不着。 母亲和妹妹待在一起,她们在说悄悄话。上次和母亲聊天是什么时候?我忘记了。反正家里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学校里也没有。上次有人和我说喜欢,是一个客人指着我,说: “你穿学生裙好漂亮,露出的大腿肉好白,很难让人不喜欢啊。” 我有什么感觉? 我忘记了。 我问自己,现在我脑海里在想什么,现在升起的念头是什么?——一无所获。 妈妈的声音。妹妹的声音。乙骨的声音。客户的声音。塔罗师的声音。 再调皮妈妈可就不喜欢你咯开什么玩笑妈妈最喜欢我啦你不要去我已经梦见你一个星期了梦里你要去什么地方很危险最后你死了梦的结尾有人让我一定要告诉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去你穿学生裙好漂亮露出的大腿肉好白很难让人不喜欢啊宝剑十命运之轮恋人命运的分水岭死神死神死神你不要去死神你不要去死神XIIIDeath你不要去你不要去你不要去…… 我…… 血腥味。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原来一点也不浪漫。 下唇咬出血。 我做梦了。 也许是塔罗师或乙骨的原因,我夜晚真的梦见了一个很可怖的场景。那是一个瘦削、柔弱的女人,双手沾满鲜血。她在看月亮。 我靠近她。 她对我说:“你会后悔吗?” 我会后悔吗? ……我绝对不会。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为了当咒术师,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可我真的没有钱、没有认识的咒术师,我对咒术界的了解只是五岁时那个男人的只言片语而已。可现在一切都已模糊,除了每天能看见咒灵以外我的生活毫无异常。就好像我是一个精神病。 就好像我是一个精神病。 我不能忍受。 我绝对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你去那里是天经地义的。」 「那里是你的世界。」 「你的信念会得到验证。」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又闪过那位占卜师所说的话。他讲话的语调是那样诱人、那样甜蜜,纵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都想要去闯一番。 所以。 我拨通了山下先生的号码,对他说: “我一定要去。” 3. 直哉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房子。 这座庞然大物是那样恢弘地盘踞在这里,突兀地降临在我的生命里,以至于我和同行的山下先生都愣了好一会儿。见惯财富金钱的山下直一郎见过许多效古的老宅,却在这一刻驻足、僵住,喉骨吞了吞。 他喃喃。 “这里……不太对劲啊。” 直到对上我的目光,山下才发觉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他千不该万不该在钱到手之前展露怯懦,尤其是在我面前。 我们都进去了。 心里有恐惧、害怕,对金钱的渴望还是让我们与其他人甘愿做这困兽。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样要钱不要命的人,结局定是死不足惜的。第一轮检查开始。 他匆匆离去。 我的双眼被困住。 脚步声围住我。 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却能感受到有人在捏我的身体。那些侍女的手或粗糙或细嫩,皮肤却是不带温度的。我听到一个房间里所有衣物被掀开的声音,所有手穿过衣领的声音,所有指甲与布料摩挲的声音。这些声响细碎、统一、有条不紊,好像排练了好多回。接着是甲片半圆的弧度勾过皮肤,在少女细软的皮肤划出红痕。窸窸窣窣。 “17号,没有疾病。” “过关。” 我是17号。 “去那边。”侍女对我说。 那边是哪边。 我被推搡到别的地方。有人压住我、逼我坐下。期间我什么也看不见。 像犯人一样。 “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摇头。 “来这里做什么?” 我怯怯地说:“老板说,有大户人家想找小,选没选中都有钱拿。” “什么老板?” 我立刻报了他的名字。 对面似乎对我的配合很满意,随意问了几句我的身世。又问:“多大了?” 我坦诚相告。 “太小了,”有人低低地说,“大人都这个年纪了。” 我忍不住想,这个年纪是哪个年纪,难道已经四五十岁了吗? 我被刷下去了。 和想象的不同,我好像并没有竞争力。我被刷下去了。因为我的年龄。 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我不用给大户人家当小,不用在四五十岁的男人下讨生活,而且可以拿到相当巨额的一笔钱。可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很遗憾。和乙骨的提醒、塔罗师的提醒相比,这个结果实在太稀松平常,让我不快。 我随着侍女走出去。 光是走廊就走了好一会儿。我想起那张正位的命运之轮,顿觉讽刺。 就在这时。 “啊!——” 我跌坐在地上。 一只咒灵向我袭来,扑倒我。我被压在地板,因疼痛发出叫声。在这一刻,我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要被当做疯子。那些侍女的眼眸里映出走廊、咒灵以及我惊惶的脸。 他张开大口,在我耳边说: “三。” …… 有人擒拿了他。 在我惊魂未定时,一个高挑的侍女便抓着那只低阶咒灵的脖子,笑眯眯地走上前: “你可以看见呀?” /// 我无法忘记她像猫一样的眼睛。这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在我的生命里是多么璀璨而耀眼。她是女性,是侍女,也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咒术师。她是那么熟练地擒拿了那只咒灵的脖颈,矫健、轻灵、游刃有余,展开的微笑又是那么温柔。 她可以看见咒灵她可以看见咒灵她可以看见咒灵她可以看见咒灵…… 我被看见了我被看见了我被看见了我被看见了我被看见了…… “虽然年纪有些小……” 她那双金眸又在对我笑,“有咒力也很难得,就让她过吧。” 我入选了。 第二轮将在三天后举行。 回家路上,我依旧无法从纷乱思绪中解脱。咒灵是存在的,除我以外还有人可以看见,我不是精神病。这样的狂喜笼罩着我。可除却狂喜,我还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我是懦夫。 只是被袭击,就发出惊叫,跌坐在地上。我是多么懦弱、弱小、无能。我没办法忍受自己是一个无用的懦夫,在路上低低地啜泣着。我在这一刻几乎要恨上我自己。面对侵犯,我是多么恐惧,面对咒灵的杀害,我又展现了自己未曾预料到的懦弱。 我对自己深切地失望了。 回到家。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 母亲和妹妹依然在隔壁说悄悄话。 “姐姐今天回家好晚。” 母亲神色大变:“反正她已经烂掉了,我们怎么也管不住。琉璃,你不要再管她。” “我听学校的人说,姐姐放学回家都会去那里……” “她从小就这样,自私自利的白眼狼,我就不该把她生下来!” 我没有哭。 这是我今天做过最满意的事:我没有哭。我反复检查自己的内心,不愿自己展露出怯懦和软弱。我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看着月亮。 真希 望她们不是在骂我,而是拿刀杀掉我,这样我会好过很多。 真希望可以当小妾,住在那么大的宅子里,在刺绣和插花里浪费时间,被那个可能四五十岁的家主冷落然后饿死。我宁愿被亵玩、强.暴、折辱,也不想听见她们那样说话,尽管我已经听了十多年了。 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好耻辱。我情愿被咒灵杀死,也不愿与别人讲话。 也许是我的愿望被神听见。在我放学后,迎着黄昏走到落魄的巷尾时…… 我被抓住了。 飓风裹挟,锐利的风刀刮蹭着我身体各处。眼前飘着的是风,是血,是破碎的尘土和皮肤碎屑。如果再这么吹下去,我关于咒术师的梦想一定会随着生命的消逝就此告毕。 “啊……” 是痛苦……吗? 好痛…… 皮肤一定斑驳了。血一定流光了。我的脸一定扭曲挣扎得可怕。可是、可是、可是我还没有咒具,我还没有当咒术师,我还没有问过那个侍女的名字,我还没有知晓那个宅子的秘密,我还不知道那三张塔罗牌的秘密。 宝剑十…… 命运之轮…… 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我自己。 我在一双碧绿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与我想得不同,我的脸并不扭曲、挣扎,而是如死物般静邃。裹着的我不再是飓风,而是泛着风尘与血土气味的男式大衣。 “命还挺大。” 他瞥了我一眼。 我呆呆地仰望他。看见他细如弦的颌线、色淡如水的薄唇,还有黑曜石般的、璀璨又耀眼的圆状耳钉。但最让我执迷的,是他抱着我时偶然露出的那一块森白的指骨。他的皮肤愈白,衬得血愈红、骨愈雪、人愈冷。 “吓傻了?” 这样的情况很多。有些平民被咒灵攻击就疯了、傻了,怎么救也没用。 直哉叹息。 又傻了一个。 他的眼睛碧翠、深邃,映出我红彤彤的脸。我指着一个方向,磕磕绊绊地说: “咒灵在那里。” 他这才多看了我一眼,嗤笑:“还是个小咒术师。” “还不是!” “真弱。” 他是那样冷静、挺拔、视若无物地放下我,转身去与咒灵搏斗。而那截血红肉块里的白骨,是那样脆弱地在空气中若隐若现。我喜欢他。喜欢他的下颌和薄唇,耳钉和白骨,喜欢他上挑的眉眼和流利的关西腔。我喜欢他。 恋人正位。 我想起了最后一张牌。 我深切地爱上了他。 4. “你结婚了吗” 我想,我一定是要死掉了。 发丝和身体都无力地垂在角落。骨头像被抽空,血像要流尽,湿哒哒地黏在空气里。从前吹风的时候,风总是隔着皮肤,落下或冷或热的痕迹。今天的风却很强劲,好像可以越过皮肤的阻隔、穿过血肉、刺透骨头,把我整个人剖开、晾晒、风干。我一定是要死了。 可我不想死。 我想看见他。 我想知道他的名字、年龄、身世,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又要往哪去,我想知道的太多了。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抱着他的大衣,一遍一遍数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我被他抱起来了。 那个我根本无法抗衡的咒灵,他却挥挥手就可以解决。我好喜欢他。在他之前我从未感受过心动的滋味。我反反复复地咀嚼文学里的词汇:暗生情愫、小鹿乱撞、柔肠暗涌……这些词用得太多,好像都显得俗套了。我又想用巧致的句子尽力留下此刻,譬如他的臂膀坚实有力,在我皮肤留下温热的余裕。他的下睫羽蜷缩着,蜷成羽毛的弧度、蜷成一个女孩话末的尾音。他的瞳孔圆圆的、莹莹的、润润的,仔细一看好像湿漉漉的,嵌在眼睛里像一块碧翠的玛瑙。可是怎么想都觉得拖沓、冗长、无聊且庸俗。最后只有幸福。被他抱在怀里很幸福,就算此刻死掉,也很幸福。 见我浅浅地笑起来,他却说:“如果你现在死了,我会把你扔下去。” “我还没有死。” “坚持一下。” “你结婚了吗?” “……哈?” 我壮着胆子继续问:“你结婚了吗?” “……” 我搂着他脖子,低低地说:“我现在身体很弱,如果你扔下我,我一定会死掉。你一定不愿意沾染上人命吧。” “……” “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松开我哦。” 我努力仰起脸,想将他的神色记入眼底。我想我一定是疯掉了,所以才想吻他。如果把初吻给那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我一定会做噩梦。好想吻他。好想好想。可我只敢埋在他脖颈,落下一个不像吻的吻。 像蜻蜓点水、落叶吹至地面的那一刹那剐蹭、女子画眉时小心翼翼的那一笔……唇珠柔柔地陷在他颌下,顺着浮浅的筋脉掠过喉结软骨,最后整张脸落在他的锁骨。我的初吻就这样结束了。没有经过嘴唇、舌瓣,动作轻浅得像一个将死之人在咽气。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我的心脏跳得特别快……” “这是快死了。” “我可以留下你的大衣吗?” “不行。” “我洗干净还给你。” “没必要。”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说,“你真的很吵。你年纪很小吧?” “我还有几个月就成年了。” “几个月?” “36个月。” 直哉冷笑:“我可比你大一轮。” “我不嫌弃你!”我的气息又弱了好多,但努力支起身子靠在他耳畔,“我快结婚了……虽然我没有什么钱……但对方很富裕,有超级大的宅子……如果那个老头子愿意养我,我愿意给你很多。我不介意年龄差,你不要介意自己年纪大……啊!不要放下我!我真的会死掉的!” 他对着我冷笑。 我羞怯地笑了。 我们在巷子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来。他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身份,也不愿意理会我。我头一次那么感谢那个咒灵,感谢它让我受重伤、濒死,让他不得不抱着我。 可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神色涣散、瞳孔隐去,呼吸渐渐弱了,唯有双手紧紧搂着他。我听见自己最后说: “我一定会活下去的……求你把大衣给我吧……我一定会洗干净还给你……” /// 陌生的天花板。 等我醒来的时候,脑袋还眩晕着。我迫不及待地想找某个人的影子。 ——一无所获。 也难怪。对他来说,我只是陌生人。怎么会专程来医院看我。 我在床榻躺了好久,看见条纹把天花板割成竖竖方方的一整块。方块空而白、边沿黑且深,那些利落的线条像刀一样锋利。我在等它渗出血来。可惜没有。 看时间。 已是两天后。 我快要错过第二轮。 ……意识到这点以后,什么伤我也顾不上了。直直地往宅子跑去。我不想错过第二轮,我不想过那么扁平的一生,我不想一直待在家和学校。我太恐惧了。无法当咒术师的恐惧、贫穷的恐惧、平庸的恐惧,正是这些恐惧促使我一遍又一遍飞蛾扑火。死而无憾。 第二轮考核「琴棋书画」。 我对此一窍不通。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我这么形容自己。我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太阳垂下,那些昏暗的黄色笼罩我。那些女孩的妙语连珠、琴声杳杳狠狠刺痛了我。我没办法用“我可以看见咒灵”这样的话来自我安慰。 也许我应该在这一刻死掉。 落选已成定局。 打开书包时,我却发现了一件大衣。 一件裹着血、土、灰尘的大衣。 我忍不住哭了。抱着衣服哭出来,流下耻恨的眼泪。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恼恨,在这一刻我甚至仇恨我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出来,是一件相当丢人的事。可我真的无法抑制。受重伤濒死没有哭、落选没有哭、看到大衣反而哭起来了。我搞不懂我自己。我恨我自己。 有人为我递纸巾。 是侍女。 我想对她说“谢谢”,下一瞬,就听侍女拔高声音道 :“这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 她指着大衣。 我蒙蒙地说:“这是……这是别人给我的。” “你……” “我怎么了?” 她看向我的目光晦暗不明。她伫立着,好久都没有走。我听见其他侍女走路的声音、停下脚步的声音、汇报第二轮结果的声音。诸如“1号,落选”“2号,落选”“15号,入选”的句子在我耳畔响起,咬着我的耳垂、我的心不放。我想起她们是怎样用娇俏的语气展现自己妙语连珠的才华、我想起她们的琴声、棋艺是那样完美、漂亮。我是多么蠢笨木讷。我是个十足的蠢货。 “你入选了。” 她突然说。 /// 我喜欢他。 回家。洗衣服。吹干。睡觉。在盖上被子之前要先盖上大衣。我喜欢他,喜欢他讲话时隐隐透出的关西腔,喜欢他傲气又张扬的口吻,喜欢他无数次想丢掉我但还是任我拥抱。喜欢他的衣服,羊羔绒的大衣,它深重的颜色是那样包容地裹住我的血和他残留的体温。 每天下午。 我都会带着大衣,站在我们相遇的巷口。 我想把衣服还给他。 我想和他道谢。 我想再见到他。 不论晴雨,我都随身携带这件衣服。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和咒术界连着的另一条小小纽带。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低低地默念。然后又觉得很肉麻、很老土,只好摇摇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这个世界上所有描绘思恋的句子都太过、太重、太轻浮。到底是什么缘故,让我厌倦了那些深重的句子。 我不知道。 我只是在等他。 他没有来。 好像那段重伤、濒死、被拥抱的记忆,只是一场小鹿乱撞的梦。 五天过去。 最后一轮开始。 对他的到来,我已经不抱期望。他的出现让我灰暗的人生短暂地出现了一点亮色。现在他走了,太阳落山了,我又要一个人面对黑夜。 奇迹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我到了宅邸。 把大衣折进书包、系好鞋带、整好衣冠。伤痛让我感到安心。我喜欢那些疼痛的余裕。喜欢小腿肚被风刀剐出的伤痕、刺痛的关节、走路时隐隐作痛的心脏,但我最喜欢的,是后腰连着臀肉的那一条脊线,它让我想起那天他是怎样用大衣包住我的身体,抱着我躲过飓风。 就在这个时候。 余光扫过。 拥挤错落的人群里,有人冷冷地站着。 我看见他拧起眉头,微微凹陷的太阳穴里筋脉隐现。还有他高挺的鼻梁、漂亮的薄唇、耳垂耳骨努力吞下一口口耳钉。亮堂堂的太阳下,一切都只落得黯然失色的下场。 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5. 禅院家 等人渐渐散开,我才偷偷跑到他身边。 我想等他发现我。 羞怯、矜持、焦急,使我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侧脸。我喜欢他身上错落有致的线条。绷紧的颌线、挺翘的鼻尖、唇中央微微凸起的圆弧状的唇珠,都在阳光下模糊了痕迹。我这才发觉他的头发是金色的,金灿灿的,和太阳一样。 许是我看得太久了。 他转过身。 皱眉,俯视我。 我的心又开始跳动。 他有点惊讶:“你没死啊?” “你认出我啦!” 我很开心,莫名其妙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的事。比如「谢谢你」「我把大衣洗干净了」「谢谢你那天救了我,你真好」。最后一句是「我每天都在等你」。 说完又羞怯地停下,攥着裙摆的蕾丝等他回答。 地上有影子。我露出两截小腿肚的影子,他却包裹着、双腿隐在衣内。我喜欢他的影子,比我高出一大截的影子,显得很骇人。 他不说话。 我抬脸,望着他看不出神色的眼眸,不死心地说:“你今天怎么会在这里呀?” 他突然笑了,好像我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立刻顿住。 上赶着给老头子当小妾什么的……我怎么能说出口呢?告诉所有人都不要紧,告诉身为咒术师的他,那些禁忌和乱.伦就在我咽喉落下干涩的味道。我看见他的耳垂和耳骨是怎样包容地吞下耳钉。错落的、圆圆的、一小口一小口的钉子,表面平滑,光线流转又闪烁。 我把大衣塞给他。 落荒而逃。 直哉皱起眉。 熟悉的大衣。 熟悉的羊羔绒、深色质地,还有隐晦的禅院家的暗纹。唯一陌生的,是略有香气的余温。 被洗干净了啊。 那天衣服脏了,羊羔绒上铺满血土味的皮肤碎屑——实在败胃口。他就丢在那儿了。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这个快死的人真的会洗干净送回来。 有什么东西掉下。 他接住。 ——是一封信。 拆开角。 字迹一点点铺陈开来。 「你好! 我叫小萤,谢谢你救了我。我把大衣洗干净了,每天放学都会在巷口等你。希望你天天开心! PS.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点那样的感觉,请看背面!」 莫名其妙。 他冷漠地翻到背面。 「太好啦你也喜欢我!我也好喜欢你 我很有可能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很有钱的老头子。当咒术师很花钱吧!哼哼哼,我愿意拿出一半的钱养你! 如果你也喜欢我,请在我们最后见面的下个周一、晚上九点来找我。地点在交接大衣的地方。」 莫名其妙的人。他再次感慨。 只是……那个很有钱的老头子到底是谁呢?好难猜啊。 不会就是他吧? /// 第三轮和我想象得不同。 侍女用冰冷的语调宣讲。我很想仔细听,思绪却跑向别处。 我很想他。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他有没有好好地收下大衣,有没有看到里面的信件和钱。我把赚来的一半的钱都给了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我有一些连我自己也不明了的地方。明明知道这样很蠢笨,却在他面前晃了一圈。明明知道他是嫌弃我年纪小,却非要说“你不要介意自己老”。明明看出他家境富裕,却故意把钱分给他一半。这些蠢事让我痛苦、难堪。我恨我自己。难道我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很能显现少女的娇俏灵动么? 天是薄暗青。明明是夜晚,远山却比天还要黑。那些乌黑的地方、斑驳的地方,藏着我根本看不见的错乱枝桠。也许上面还有坟。 “这座山也是禅院家的。” 耳旁传来声音。 我惊讶地说:“禅院家?” “是啊,”身旁的人很奇怪,“难道你不知道?” “禅院家是什么?” “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禅院家。”她的语调冷清,带着嘲弄,“也是这座宅邸的主子。” “我们来这里,就是给下一任禅院家家主当小妾的。” 「禅院家」。我默念。 咒术界的御三家之一……么? 咒术界……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个侍女可以擒拿咒灵。 怪不得这座宅子那么神秘。 她摆手,不愿再多言。「咒术界」「御三家」这些词都太漂亮,以至于禅院家在我心里也慢慢染上绚烂耀眼的色彩。好像我不是在自甘堕落,而是真的朝着某个目标努力似的。 结束。 我被叫住了。 我转过身,对上侍女温和又不带感情的脸。她说:“辛嶋小姐,这三天需要您处理好私事。等下周一,少爷就会将您迎进门。” 我呆呆地问:“我被选中了吗?” 她很奇怪地看了 我一眼,好像很疑惑为什么我会这么问一样。但她还是解释: “是的,您已经被选中了。” 我已经被选中了。 我在心里默念。 一直到回家、躺在枕头上、盖上被子,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如愿以偿。我应该开心、喜悦,此刻躺在被窝里不知所措。我听见母亲和妹妹说话的声音,听见她们笑着讨论今晚好看的电视剧然后又聊到我。我已经没用了。我是个废物。我是精神病。她们这样说着,妹妹吱吱地笑、妈妈说后悔生了我、妹妹吱吱地笑、妈妈说我以后能有出息才怪、妹妹吱吱地笑…… 打开手机。 「辛嶋……唉,你怎么也不收着点,你怎么会被选中呢?这我没有预料到的,你以后……」 我没有看完。 「乙骨忧太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乙骨忧太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乙骨忧太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四肢发麻。手指颤抖。 ………… …… 我不想去当小妾。 我在害怕。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我不想去……我好害怕……枕头被泪浸湿。濡湿。湿透。我想到自己每天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陌生的宅子、陌生的月亮。他可能很丑、很老态、一边讲话一边吐痰,他可能一点也不珍视我。他绝对一点也不珍视我。男人的声音。我的声音。妈妈的声音。妹妹的声音。墙壁两面有两种人。一种人知道旧墙漏声,故意说刻薄嘲弄的话。另一种宁可死掉也不愿暴露声响。我是第二种人。 等到哭得疲倦了,我才擦干眼泪。 真痛苦。 真可怜。 床上长满一条又一条皱纹,像浮起的筋脉、眉线和假睫毛、蜿蜒的远山线条。干燥的褶皱是干涸的小小湖泊,舒润的褶皱是湖里刚咽气的鱼,鱼身压下的那片轻浅的坑。月亮闪着盈盈的亮光,跨越40万公里、跨越5500年的人类文明、跨越神话传说岁月史书,刺穿窗户、窗帘,刺穿我。昏黄月白的颜色错乱地弥漫这间小小的卧室。月光氤氲还是泪眼氤氲。 我起身。 关窗户。 拉窗帘。 把月亮、星星、天空锁在外面。刚刚席卷而来的堪称恐怖的恐惧,在我心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我欣赏着湿润的枕头、被子、床单,内心涌起扭曲的快慰来。 就是因为不想去、不愿意去,所以才要去。 我一定要去。 6.新婚夜掉马 三天太长了。 在这个世界,我好像无牵无挂。学校、家里、工作的地方,没有一处是我挂念的。我简直想立刻住进宅子里。就算那里不自由,我也愿意。 我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待在家和学校,风俗店和宅邸就可以呢?是因为诚实吗?所有地方都遵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风序良俗,一边歌颂人类文明,一边挤压和霸占他人的生存空间,还要戴上善良的扑克面具。和这些地方相比,其他罪行反而诚实到了正直的地步。真善美里我最喜欢真。 我迷恋那些纯粹的暴行。下流地唾骂、见血地杀人、开膛破肚地食用。我的前半生平平无奇,以至于我渴望被那样悲壮的死亡填满。成为咒术师,怀着悲壮的心悲壮地鏖战最后悲壮地赴死。 ……这样的思绪,谁又能真的理解呢? 乙骨找到我。 他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深重、体态更瘦削。 他依然离我半米远,好似不愿靠近我。他没有质问我关于line的事,而是开门见山道: “你还是去了吗?” “……” “抱歉,”他先一步道歉,“我知道这样很奇怪,辛嶋同学。但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你又梦到什么了?” “……还是同样的事。” “好吧。” 我抿着唇、低头,不愿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我们的鞋子都脏了,鞋尖沾上泥土。我很难看清我对乙骨忧太的感觉。我们都是被霸凌、欺负的人,只要待在一起就会被调侃。那么我对他又是什么感觉呢?同情、怜悯、惺惺相惜?不,都不是。我对他有一种隐匿的轻视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 到底是瞧不起他,还是瞧不起自己呢?深黄深黄的泥土。那里一定残留着花草昆虫的尸体。我真的不知道。 他突然开口。 “你要嫁给让你穿白无垢的人。” 我抬头,想问他—— 他走远了。 我想追上去。 可我没有。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此后半年,我没有再见过他。 /// 白无垢。 角隐拢着细纱,在头上高高束起,使发侧那支雕花金櫛透出浅亮的金色。白角隐、白外袍、白腰带、白足袋,一身素白的裙装暗暗绣着繁复又典雅的鹤鸟图案,象征着新娘以及其所嫁世家的高贵身份。 两天后。 我清理好一切事务,进入宅邸。 已是周一。 侍女将衣物递给我。 没有嵌在发髻里的高调金色雕花,没有拢着素白细纱的巨大角隐,没有白无垢那样华丽的大朵鹤纹。我有的,只是一件素朴的深紫衣袍,和一条灰扑扑的黑漆簪而已。 我已经很满意。 毕竟我又不是正妻,我只是一个妾室。 我叫住她,问:“……他的夫人在吗?” “您要叫老爷。” 我从善如流:“老爷的夫人在吗?” “少爷没有夫人。” “哦……那其他的妾室……” “少爷没有其他妾室。” 我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在我眼里,那个人已是五十岁,至少已有七八房妾室。为人贪财好色、爱去烟花柳巷、喜新厌旧、其貌不扬、大腹便便、疾病缠身,没想到他居然只有一房。 “我还要做什么吗?有什么礼仪要做吗?” “没有。”她脆生生地回答,“只需要在房里等少爷来就好。” “外面没有其他人守着吗?我很害怕……” “没有。” “他什么时候会来?” 侍女渐渐有些不耐烦,道:“我不知道,我要走……呜呜!!” 我蒙住了她。 我在私人物品里塞了蒙汗药,用以蒙住她的口鼻。 快要到九点了。 我想去见他。 我要去见他。 ……比起这个老头子,我有另外想见的人。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对这件妾室的素袍没感觉。如果为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穿白无垢,我反而开心不起来。 那天我和他约好周一晚上九点见面,却没有想到正好和纳妾的今天撞上了。可我一定要过去找他。所有人我都可以置之不理,唯独对他不行。这很有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要去见他。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 擒住她、脱衣服、换衣服、锁进衣柜。在心里暗暗道歉。 时间已是九点。 我走得愈快,木屐就发出愈重愈顿的声响。衣服紧紧束着腰,裙裾时不时荡过我的小腿肚,掠过丝丝痒痒的痕迹。我太想见到他了。 这三天处理的一切事务都是白搭,天知道我在这个世界想见到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来。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顺着发丝、耳垂、脖颈的筋脉,丝丝线线地打湿我的身体。宅邸外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他那颀长的影子只是我心底一个幻觉而已。我突然想到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说我不是心动而是死前的幻觉、说我年纪小、很弱……他从来没有答应要见我。 我已经分不清是失恋的酸涩,还是自尊心受挫的难堪。绸白的衣襟湿成月亮的颜色。 我被抓住了。 有人绑住我,像刚才我捂住侍女那样捂住我的嘴唇、鼻子、眼睛。我透过他的五指缝看见月亮越来越稀薄、瘦弱,直到消失不见。接着从未被人搂过的腰被绳索勒住、缠成一圈一圈的形状,把我整个人包住,只能发出低低的、微弱的、痛楚的吟叫。 我的计划彻底告终。我被发现了。 “这家伙想逃跑吧。” “怎么说也是直哉少爷的妾室……” “绑回去,让少爷再定夺。” 我就这样被绑着,回到那 座偏僻的小院。一点光也见不到。 期间有侍女给我换衣服。这次她们的力道重了很多。脚踝、小腿、大腿、腰肉、手臂,我感受到她们或粗糙或细嫩的指腹在我身体挪移,落下或深重或清浅的红印。被视为“逃跑”的我连小妾也算不上,只是那位大人待用的玩物而已。也许今天玩好就要死了——她们是这么说的。 手脚又被绑起。 我被蒙上纯黑色的头纱。 等待时间流逝。 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连流眼泪的心情都没有。没有后悔、不甘、痛苦,没有满脑子都是他的身影和有关他的回忆,没有对禅院家的愤恨和对未来的恐惧。什么也没有。 只有孤单。 天好黑,什么也看不见,一个人被绑在床上。没有人陪我。连咒灵也没有。好孤单。 好寂寞啊。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到一阵声音。 薄底的草履踩在木廊,一步步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声音沉闷、均匀,离我愈来愈近。这是我时隔一个时辰听到的第一道声音。 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例如遇到一个极老、极坏、极差劲的老头子,主动或被迫地向他屈服和侍候他,对他说曲意逢迎的话。他向我问责。我会说我想家了。希望他可以看在我年纪小的份上大发慈悲地原谅我。 可我没有想到—— 头纱被掀起。 与我对视的,是一张极年轻甚至极英俊的面孔。睫羽偶有湿润、错错结结,像是受了雨淋。我看见他的瞳仁小小的、巧巧的,闪着晃眼的金色。他足够白皙、足够俊俏,漂亮到让我都感到无地自容。他只是微微扬起下颌,脖颈的筋脉便若隐若现地浮起。脆弱又漂亮的青紫色。夺目到晃眼的金色。错错结结的黑色。这个人是谁,我再熟悉不过了。就是为了这个人,我等了好久好久。 他望着我错愕的眼神。 似笑非笑道。 “是你被选中了啊。” “唔……唔……” “自己解不开么?”他解开我唇上黏着的绷带。语气像在嫌弃我很麻烦。 我吃痛地捂住嘴唇。 脑子里却一直闪过—— 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居然是他……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什么名字?” “辛……辛嶋……” 我几乎快要晕过去了,根本没法好好回答他。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身份,只认得他的长相。可他依然是他。他的鼻梁和颌线比远山的线条还要明晰。耳垂肉和唇珠肉都小巧柔软得不可思议、色泽如稀释了好几遍的艳粉色霞光。他的耳钉像巧巧的、圆圆的,像黑曜石,太阳落下视线时表面会闪过丝丝缕缕的流光。 他打断我。 “从今天开始,你就姓禅院了。” 7.杰和悟 他们绑我的时候很用力、很使劲,以至于我的四肢和腰上都缠满了麻绳。那些粗重又粗糙的绳索挤着我的大腿肉、腰肉,落下一圈圈往里收半指的、凹凸不平的、霞粉色的红痕。说是霞粉色好像又过重了些。那是一种更浅淡的颜色。有点像红柚肉旁微粉色的皮,上面还有一丝丝雪白的筋络。 我以为早就不疼了。余下的只有寂寞而已。 可等到直哉帮我解开,他的手落到我泛起红痕的肉时,身体又不由得记起那些不快的记忆。被雨水打湿、被揉捏、被嘲讽、被绑缚,痛楚随他的指肚蔓延,我只能发出吃痛的、低低的、呜呜的声音。 “真弱。” 他说。 可他的动作变轻了。 他的手指仅仅只是蜷缩着,一勾、一拧,丝丝线线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挑断。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到我的脸已经红透了。 我有太多想说的话。 「你怎么会出现」「你是禅院家的人吗」「为什么不告诉我」诸如此类的话在脑海里闪过。可现在说什么都好像不合适。我很开心、很幸福。今晚能看见他很幸福,碰到他的指肚很幸福,和他坐在一张床上也很幸福。就连今天被绑了也很幸福。 开心胜过羞赧,使我红着脸注视他,将他的面容印在我脑海里。 他有点不自在,嘲讽的话又吐出来:“认不出我了?” “我可以亲你吗?” “……” 膝盖顶着床单,每一寸行进都使床单落下半个膝弯的圆痕。我小心翼翼地拢过他的手。手腕对手腕、手心肉对手心肉、掌纹对掌纹,手指则扣入他五指的缝隙,轻轻地插进去。我喜欢他。喜欢到愿意将一切献给他。我敢发誓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一切的一切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我的心。 膝弯落入他双腿中。 抬起身、仰起脸、唇瓣轻轻地靠在他软软凸起的唇珠。 ——结果是硬的。 整张脸埋在他的掌心。 鼻尖往前倾,蹭得有些红了。嘴唇和睫羽更是贴得很近,好像可以感受到他手心的每一条纹路和缝隙。 我很委屈,呜呜咽咽地说:“不是要洞房花烛夜吗!亲一下都不可以,太过分了。” 他冷笑:“我对小孩可没兴趣。” “不行不行,那我要怎么和别人交代。” “随便你。” “快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是你该叫的。” 我学着他的语气冷冷地哼了一声,又可怜地说:“那我们不洞房了吗?” 他眉头一挑:“你不是没成年?” 我更感动了,搂着他的手臂低低地说:“我只说了一次……你居然记住了……我好喜欢你……果然你也喜欢我吧!” “……” 他反扣住我的手。叫我自己睡觉。 我喜欢他的手,比我要更宽大、更温厚的手。他的手指是那样粗实地挤入我指缝,好像要把指缝边沿的褶皱整个撑开、撑白。我的手只能陷在床单里,指节无力地垂下。边沿依旧有被撑开的发麻发酸的感觉。 我喜欢他。 /// 要嫁的老男人其实是自己喜欢的人。我很开心。 我特别开心。 他最后还是睡在这间小小的屋子,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我喜欢他比我大很多,喜欢他高大的骨架,喜欢他直到最后也只是任我牵手。我们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抱着他的手臂,静静地睡了一夜。 只这一天。 第二天晨起,我便没有再见过他。 我真的变成了乙骨口中的那个女人。在侍女的帮助下学习刺绣、插花,每晚看着月亮。 有时残缺,有时饱满。但每天都是莹白色的、微黄的。 有一天,我对侍女说:“你可以看见咒灵吗?” 她插花的动作一顿。 “可以看见吧?我刚刚看到了,你躲开了。” “可以看见。” “你是咒术师吗?” 她吓了一跳,朝四周看了一圈,才缓和道:“我怎么会是咒术师!小夫人不要乱说!” 我很惊讶:“只是咒术师而已……禅院家不是很多咒术师吗?” “这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 “我这样的人是不能当咒术师的。” “为什么?” 见我真的一无所知,裕花才耐着性子对我说:“咒术师是要有天分的。能看见咒灵不算什么,要有很强大的咒力才行。” 我还不知道这句话的重要性。就像一个刚入门的小孩,总不会幻想自己其实“天分低劣”。我对自己的咒术天分同样抱有不该有的期待。我总觉得自己付出巨大、缘分深重,合该有最灿烂的天分和最光耀的前途。我这时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问道: “我也想当咒术师,你有什么办法吗?” 她略微思忖着,没有一开始就否定我。而是反问:“少爷知道夫人能看见咒灵吗?” “知道。” “他知道以后,有多说什么吗?” “没有。” “放弃吧。” “……诶?” 她收起花瓶,抱着瓷白的瓶身,黑色足袋轻悄悄地掠过榻榻米,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她是那样孱弱、消瘦,连声音也瘦得苍冷。 “不要对别人说这些话了。” /// 我想当咒术师。 我经历了这么多、抛下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因为她的只言片语放弃。我离咒术师只有一步之遥了。 月亮每一天都在变幻。 手中的刺绣不再会扎手,插花时也不再感到生涩,月亮也从残缺到圆满、圆满到残缺。我没有一天放弃成为咒术师。可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咒灵。 裕花说这是低级咒灵。 禅院家有很多低级咒灵。高级咒术师懒得管,它们就在这里流荡。 有时我寂寞到甚至想拦住它们讲话。 直到有一天。 ……我被摇醒了。 一只咒灵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它无形的手抓着我的肩膀,好像想对我说什么。我醒来的那一刻头皮发麻,后背一整片都为此颤栗。在我差点惊叫的前一刻,它张开口,对我说: “跟我过来。” 熟悉的声音。 我仔细盯着它,发现它和第一轮时袭击我的咒灵长得极像。它是专程来找我的。 “你是谁?” “你以后就知道了。”它招招手,“现在,你跟我过来吧。” 它的身影停在门口。 萧条的、瘦长的影子。 手 指长得像树枝,浑身都是树藤的褐色。它的手肘、膝盖都有着如年轮的圈圈。它比初遇时更大了。 我还是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过去?” “你想当咒术师,我是来帮你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我们的约定。” 我很吃惊:“什么约定?” 我还未准备走,就见它张开大嘴,将我整个吞了进去。我在他庞大的胃里翻滚、尖叫,回应我的只有自己的回声。这里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胃酸、肠子、食物残渣,只有黑暗。我好像置身在一片空无。 直哉。直哉。直哉。我只能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这个时候我才愈发觉察到自己的弱小。 我太弱了。 遇到这种情况……什么反击的余地也没有。 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说好不甘心,好像也没有。我只是坐在这里,想着出去的办法。想不到也只是枯坐。没有痛苦、后悔、恐惧,也许我只是很寂寞。 如果现在死了,我也没有很多感觉。 ——我又被吐出来了。 我不停地咳嗽着,整个人从空中坠落、跌倒。发丝和裙子摇摇曳曳。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我闭上眼。我一定是要死在这里了。而且是摔死。 一定会很疼。 ……确实很疼。 手臂和胸乳直直地撞上去,一定已经淤青。我听见身旁那人轻轻地“唔”了一声,颇为绅士地捂住我乱摇的裙裾,遮住大腿和臀肉。 ……我被人接住了。 我呆了一瞬,很快又振作起来,搂着他脖子雀跃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我爱你!!!下辈子你嫁给我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摸到他耳垂上圆圆的黑曜石耳钉,顿时觉得好可爱。想到那晚临时被截住的吻,爱意不可遏制地促使我吻上去,落在他柔软又泛着薄红的唇瓣。 他浑身都僵硬了,搂住我腰的手臂也不知所措得不知往哪里放。他软软的唇珠、软软的手心、还有被我夹着的因紧张而坚硬的腰胯。我发现他好像比我熟悉的要略矮些。 不知过了多久,我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错愕的声音。 “……杰,这是你女朋友吗?” 我顿时骄傲地回答:“我可是已经过了门的!明媒正娶的!我已经嫁给他了哦!” “……哦哦,这样吗?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个月前!” 那个白发男孩换了幅面孔,顿时有些不满道:“杰,你这样就有点过分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结婚居然不叫我。” “就是呀就是呀,杰,你怎么能不叫你最好的朋友——”我终于品出味来,愕然地看着我搂着的那个满脸薄红的少年,“……诶?杰?” “别闹了,悟,你明明知道我没有。”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 他的黑发、他的鼻梁、他的耳扩以及他明显更年轻的面庞,都让我感到陌生。我彻彻底底认错了人。 而那个和我对话的少年,一直言笑晏晏地看着我。 我快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 他开口。 他的语气比他的嘴唇还要柔软,在我耳旁轻轻拂来。有些无奈。 “小姐,你可以自己站稳了吗?” 8.穿越时空 我不认识这个人。 可我们很近很近地贴在一起。每当我的手臂乃至手心环过他,那些被我触碰过的肌肤就吐出丝丝缕缕的温热,说不清热的是我手心还是他自有的身体。只要再靠近一点,我就可以碰到他挺翘的鼻尖。而且,我夹着他的腰胯,他很稳妥地托着我不让我摔下去。 我很伤心:“真对不起。我没想到除了他还有别人来救我。” 说完我又后悔了。我很讨厌自己在陌生人面前表露真实情感。 “没关系。” 好在他没有在意。 他放下我。 我们默契地揭过话题。没有人提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吻。 尽管我们都忍不住去看对方的脸。 我也在这次谈话中得知,救我的人是夏油杰,另外一位叫五条悟。他们都是咒术师。 他们在除掉咒灵的过程中救下了我。我被咒灵吐出来,在那之后,咒灵消失了。 我跟在他们身后。 已是下午。 从深夜到太阳当空,这期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我不知道。 他们身上有种我无法靠近的、让我迷恋的味道。那样的潇洒、倜傥、自信、张扬,在举手投足间明艳又大胆地显现出来。 我做不到。 所以我不喜欢他们。 我很难形容我的感觉。他们都是咒术师,而且和我同龄。我太想当咒术师了,我应该追着问他们“是怎么成为咒术师的”,问他们这身学生制服代表着什么,告诉他们“我也想成为咒术师”。但是没有。我做不到。我的话被堵住了。因为我们同龄。 都是十多岁,他们可以当咒术师,我却为了钱去当小妾。听起来就很下贱。对其他所有人我都可以傲慢地忽视,唯独对咒术师不可以。 对直哉可以理所当然地爱上,对他们却不可以。这一刻我发觉自己是个相当卑劣的人。 所以,在他们询问我「要回哪里去」的时候,我不无优越地回答: “我要回禅院家。” /// 所谓优越,是指显示蔑视或自负的精神状态,是一种自我意识。在我被冠以「禅院」这一姓氏时,御三家之一的名号已经成为我软弱人生的荣光。 开口时语气微扬、下颌微抬,脊背要挺直、眉眼要状若无意,内心的优越和黑泥搅在一起。唇线却故意抿得很紧。很显然,我的优越没有伤害到任何人,除了我自己。 他们适当地表现出了一些惊讶:“你是禅院家的人吗?” “是。” “是家族里培养的咒术师吗?” “……不是。” 只这一句就把我击垮。我开始后悔告诉他们这些事。倒是五条悟多看了我两眼,突然笑眯眯地对我说: “既然出来了,干脆永远不回去好了。反正那地方也没什么好待的。” “禅院家很好!” 他们的眼神更奇怪了。 我讨厌他们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个精神病。我决定不和他们来往,一个人回禅院家去。我相信他们不会怪责我突然离开——直哉一定也能理解。直哉。直哉。想起他的名字我又好过了很多。 “……那个。” 我不耐烦地回头。 “你走错了,”夏油杰好心地说,“这条路不是通往禅院家的。” /// 我是被他们送回禅院家的。 这座庞然大物依旧安然地屹立着。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为他的庞大颤栗。禅院家在我心里是一个伟岸的支柱,已经不只是一座古宅那样简单。这个世界最爱我的人和我最爱的人都在禅院家。 是的。直哉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他也是我最爱的人。 等男孩们走后,我才走到护卫面前,对他说:“可以让我进去吗?” “你是谁?” 我吃惊地看着他:“我是禅院萤呀。” “什么禅院萤?”他比我更吃惊,“你是哪位小姐?” “我是直哉少爷的侧夫人呀。” 我胆怯地站在那里,但直哉的名字给了我勇气。可是,那个门卫 却突然大笑出声,仿佛我这个人很荒唐:“你开什么玩笑?少爷还在京都校呢,哪里多出了个侧夫人。” “不,是三个月前……家主说少爷快三十岁了,要留后了,才让他纳妾……” “小妹妹,骗人也要调查清楚吧。直哉少爷今年才14岁啊。” 他赶我走。 ……等棍子真的打在我身上,我才知道要走。被咒灵吞下没有受伤,从天而落没有受伤,回家反而被打伤了。我的脑子一团乱麻,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很确信这就是禅院家,也很确信这里是京都。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哉只有十四岁。 我又能回哪里去呢…… 我看不见自己的背影。但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可怜。 一个人走在路上,背影总会和「萧索」「孤单」扯上关系。更不要说现在正是黄昏。 我到家了。 不是禅院家,而是另一个我很熟悉的、但又不愿意熟悉的地方。 辛嶋宅。 明明只是漫无目的地乱逛,却还是回到了这里。 我到底该做什么?我对这一切毫无头绪。我只觉得这里的牌匾很新,但又好像毫无变化。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里偷看,一对男女互相倚靠,怀里抱着一个头发蜷曲的孩子。 女人抚摸她的脸,低低地亲吻她。从左脸到右脸,额头到下巴。婴儿吱吱呀呀地笑着。男人也开始笑。 阳光垂下视线,光束落在金属匾额上,我看见自己的脸。 我已经预料到自己的表情。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下,我一定会颓靡和沮丧,慌乱和不知所措。但在那片金属色的匾额中,我却眉眼带笑,整个人兴奋得发抖。 从小到大,我都有一种绝对不愿服输的精神。我讨厌软弱、讨厌无力,讨厌那些「身体从未忘记」「人无法走出创伤」的论调。从小到大,我总是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的强大,证明那些所谓的伤痛没有在我心里留下任何痕迹。现在我终于成功了。我一点恐惧也没有。我兴奋到发抖。 在这一刻,我才真切地爱上了自己。 9.抹药膏 下雨了。 我没有地方可去。 被棍子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我看到那里先是红扑扑的,好像里头的血肉要涌出来。接着是淤青、深紫,直到我的目光被痛觉转移。我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假装毫不在意。 我坐在便利店里,玻璃窗前在下雨。 那些湿漉漉的雨黏在窗上,一滴落下又被另一滴取代。我讨厌那些会被取代的东西,讨厌情绪和痛苦,讨厌那些让我显得和别人一样的东西。我没有钱,没有可去的地方,所以只能待在便利店里等雨停。接着是回忆。 我揉了揉嘴唇,想起自己丢掉了初吻。 是那个叫夏油杰的男生……啊。 说起接吻,留下的似乎不只是唇肉的印象。我记得他耳垂上圆圆的耳钉,指腹划过时干涩的是耳钉、柔软的是耳垂。接吻时庄而重之地捧他脸,脸颊泛起的热气从指肚蔓延至指缝,唇肉愈紧张愈软愈热,好像在咬一块粉艳艳的果冻。我想起来他的唇是一块霞粉色的肉,还未熟,怪不得接吻时会害羞得颤抖。腰胯却很硬实。 第一次正式接吻不是和直哉,而是和陌生人,我有些伤感。我又呆呆地看天空,等雨不再从天而降。 伤感转瞬即逝。 把第一次献给最爱的人——这个叙事失败了,但我并不介意。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爱直哉,这一点让我有些不舒服。但很快我又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慰。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能伤害我,除却我自己。 可是……好疼。 “你没回禅院家吗?” 声音飘过来。 当我对上夏油杰的视线时,我们双方都有些不自在。他拿着一瓶汽水,犹疑地望着我。脸颊和嘴唇都红扑扑的。 “我回去了。” “那你现在……” “我被赶走了。” “为什么?” “不知道。” 我不想告诉他,但不容忽视的身体疼痛使我没有精力撒谎。我直起身,想离开便利店和他。雨还在下,一定会被淋湿,然后伤口恶化、发炎或者溃烂,最后死掉或者死不掉。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摇摇晃晃地离开…… “你受伤了。” “……” “他们打你了?” 他刺痛了我,我硬邦邦地回答:“不要你管。” 我有一颗固执到扭曲的自尊心,鲜少对旁人发作。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们时,我很不愿让自己站在下风。不然就好像我很可怜一样。我讨厌自己显得很可怜。 可我的愿望落空了。 我的身体重重地落下来。腰凌空、坠落、扑倒。我只能看见水面,还有上面映出的我的半张脸。 他俯瞰我。 /// 我很想一睡不醒、失去记忆,但我的身体做不到,以至于我只能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任由他扶起、抱起。 “你家在哪?除了禅院家。” 我努力说得很若无其事:“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的……丈夫呢?” 我不说话。 他好像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抱我回家。 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抱人很不容易,但他做得很轻松。夏油杰一点也不像我的同龄人。他总是沉稳内敛、心事重重,好像没有什么更大的情绪反应。不管我语气怎样差,他都无动于衷。他的温和中藏着绝对的自信和掌控。我不喜欢这样的人,非常不喜欢,他让我感到难堪。尽管我知道这只是我嫉妒的臆想。 夏油宅的匾额被淋湿、浸透。 他的鞋子也湿透了。 雨分离地溅落,融入凹凸不平的水面。新来的雨滴像珠帘,落下时很细碎,水花声清脆尖锐。我喜欢看水面上溅起的闪闪烁烁的流光,这让我想起直哉圆圆的耳钉,太阳下,耳钉表面会流转细弱的光,像一道道浅浅的流星。 直哉呀直哉。那个拥抱我的27岁的直哉消失不见了,这个世界只有素未谋面的14岁的直哉。我紧紧地搂着夏油,小腿依旧像先前那样夹着他腰胯。为了稳妥地抱我、且不触及腰上的伤口,他不得不将手心覆在臀肉后褶皱的裙裾。 然后低低地说: “抱歉。” 比起游刃有余,我更喜欢他罕见的不自在。所以故意努力将胸乳蹭到他胸膛前,侧脸若有若无地勾过他柔软的耳垂。 他加快脚步。 我很开心。 “你需要立刻上药。 ” 跨越阶梯、经过榻榻米,他对我说,“你的伤不太方便,我妈妈很快回来了,她会帮你上药。” “谢谢。” 他温润地说:“不客气。” 可我们没有等到他妈妈。 只等到了几条「怎么这么突然回来了呀」「不是在高专上学吗」「爸爸妈妈都出去了」的信息。 我们面面相觑。 “我自己来吧。”我说。 他适时地离开。 痕迹在腰侧、背后还有接近臀肉的脊椎。药膏散发浅淡细腻的香味,轻盈地掠过鼻尖。撩起衣角、上药,有些地方是红的,有些地方是紫的。有些地方够得到,有些地方够不到。 我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 我很轻地走到门口,怯弱地说:“夏油同学,有些地方我够不到,你可以帮我吗?”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我特别疼。” “……好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现在过来。” /// 好像……是第一次和女生那么近接触。夏油杰突然想。 后背皮肤月白,中央的脊椎薄薄地凸起,依稀可见其脆弱又坚挺的脊柱轮廓。第一次看到她的身体,脑袋里却好像只有一个字——薄。腰肉薄薄的,侧脸薄薄的,肤色也是一片薄薄的浮白。 那些伤口狰狞、狞恶、触目惊心,有的红得发艳,有的紫得像被稀释过的紫罗兰汁。戴手套、抹药膏,落在伤口上,隔着塑料手套的指肚也泛起丝丝缕缕的凉意。接着耳畔传来低弱的、细微的声音。每次触碰都会响起孱弱得像喘息一样的呼吸声。 我突然转过身,甜甜地说:“谢谢你!” “……没关系。” “夏油同学,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你没有说过。” “那你想不想知道呀。” “……”他犹疑了一下,“想知道?” “小萤。” “小萤。” “怎么啦?” 夏油杰转过视线,说:“衣服可以放下了。”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还撩着衣角,朝他露出半截未被染红的肚子。 10.夏油夏油 我还是第一次去男生的房间。 干净、整洁,有清凉的薄荷气味。但是太整齐,反而没有居住的痕迹。我猜他很久没回家了。 我也很久没回去了。 衬衣放下,掠过药膏涂抹过的地方,勾起黏腻又痛楚的触感。我猜背后一定很难看,又白又红又紫的色块混乱地堆砌着,还好没有被直哉看到。否则我一定会很难过。 好想见到他。直哉。不是27岁的直哉,而是14岁的直哉,比我还小一岁。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好想知道。也像在我面前那样吗?我猜他一定很成熟、很可靠,对别人冷淡又温柔,很受欢迎。好想见到他。好想好想。 “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他突然问我。 此时我正低下头,数着地板有几个方块,听到他的问题微愣:“我不知道。”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我摇头。 “好吧,”他叹气,“那……如果今晚我要离开,你晚上会去哪?” 这个问题让我很难堪,我确实没处可去。无论是辛嶋家、禅院家,还是学校,都没有我可以容身的地方。我也没有钱住宾馆。 可能找包吃包住的地方打零工,继续去当陪酒女,或者—— 我眼睛一亮,期待地问:“你知道京都校在哪里吗?” 那个门卫就是这样说的。 他说,直哉少爷在京都校上学。 直哉少爷。我想到他又觉得很甜蜜。直哉连名字都那么好听。 “京都校?” “是呀。” “你要去那里上学吗?” “是呀!” 我心情很好,低下头,鞋尖圆圆的,在方块分明的地面上晃来晃去。声音也变得很甜蜜。 “现在去太晚了,而且……”夏油杰对我说,“你有介绍人吗?” 我呆住了:“诶?” “京都校没有介绍人的话,很难进。”除非你很强。这点夏油杰没说。 我很紧张:“你也是京都校的吗?” “不,”他笑了,“我是东京校的。” 京都校和东京校。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词。我很想问这些到底是什么,和普通人的学校有区别吗,问我要怎么进入。要钱吗?要什么样的介绍人?要多少学费?可我又不想过多疑问,让他认为我是个十足的门外汉。 我看见自己圆圆的鞋尖,圆圆的膝盖,圆圆的指甲,抬起头,又看见他圆圆的耳钉,圆圆的瞳仁。他言谈间有一种倜傥的自信、诗意的叛逆、带锋芒的温润。我猜他一定品学兼优,天分出众,因此更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得软弱。我讨厌他。也很讨厌五条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连我自己也觉察到自己并不很有天分。 “京都校有点难。” “我等等要回东京校了,如果你不介意……” 说到这里,夏油杰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我可以带你去。” /// 他是骑摩托车带我去那里的。我听见吵闹的底噪,轮胎碾过地面时风尘乍起的声音。裙摆不安分地勾过他大腿,衣角撩起,我抱着他的腰,闭上眼,脸、胳膊、手心碰过的地方一片温热。 有点冷。 我很羡慕地搂着他衣服。帅气的学生制服,我很想要。我很想要去咒高读书。 不能见到直哉很遗憾。 但东京咒高也可以。 我很担心:“校长会同意吗?有什么考验吗?” 我还很想问学费、学杂费。 但我不敢问。 风把他的声音吹到我耳边。 “夜蛾校长会问一些问题,”他很温和,“我相信小萤一定会通过的。” “什么问题呀?” “不太能说。” “好吧,”我有些紧张了,搂得越来越紧,“会很难吗?咒具的种类?咒灵的种类?体能测验?” “不,小萤放心好了。你一定会通过的。” 不管我怎么询问,他的语气依然是笃定的、彬彬有礼的。我直觉他里面有一种更深的意思……他所确信的并不是我能通过,而是如果我无法通过,我就无法再进入他的世界里。 车停了。 东京咒术高专坐落于远离市区的山林,这里离最近的新干线有好远好远。我悄悄地想如果我能入学,一定也要学摩托,否则太不方便。脚下的碎石子比星星还要模糊、看不真切。我快到咒高了。我快见到很多同龄的咒术师了。我很有可能要去咒高读书。紧张和兴奋快要把我压垮,比异世界本身还要让我兴奋。现在的夜晚很深很重,周围是黏在一起的黑,像整片天都向我们倾泻倾倒,我有点喘不过气。 “路是有点长,”夏油杰好心地说,“我们可以走慢一点。” 可就算他放慢了脚步,我也跟不上。 其实我很努力了。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我们的差距……不,很有可能不是第一次。 “你受伤了,”最终,夏油杰还是说服了自己,犹疑地问,“我来抱你吧?” 我们两个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沉默地走到学校门口。 “小萤,到……” “杰!” 五条悟走出来,摇头,“我说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原来是把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带这里来了。” “……” 我显得自己很有礼貌:“你好。” 五条悟皱眉,绕着我看了一圈,错愕地望向夏油杰:“你打的?” 夏油杰替我解释:“被禅院家的人赶出来了。” “那你们现在……” “小萤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他说,“我带她去见夜蛾校长。” 听到校长的名字,我又紧张地搂着他。我发现我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天,「关系」就密切到无法想象。他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不。我是说,你们一定要一直抱着吗?” /// 木造建筑、黑瓦飞檐、青苔石灯,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着迷。除了禅院家,这是我见过的第一栋历史悠久的古宅。似神社又似寺庙。每处地方都散发着神秘又诱人的气味。 好想待在这里。 宝剑七、命运之轮、恋人。我好像更了解了这三张塔罗牌的意味。我注定要去禅院家、注定要遇见直哉、注定会来到十二年前的平行时空。我想,我也注定会入学的。 “你为什么想要成为咒术师?” 夜蛾正道这么问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五岁时我被那名咒术师救下了,他的死亡让我着迷,我发现我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种凄艳美丽的死亡——这样的回答一定会被刷下来吧?所以我只说了前半部分: “五岁的时候,一个咒术师救了我。我因此倾慕他,想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他眯着眼看我。 夜色很暗,这里的光线还要更微弱些。他手上捏着毛绒公仔,我每说一句话他便一捏,墨镜后的目光一闪一闪。 我说了很多假大空的话。接着那个毛绒公仔好像突然有了生命,发了疯似的奔向我、袭击我,咬着我的胳膊不放。 “这是咒骸。” “只要注入咒力 ,就可以自主行动。” 夜蛾正道抱着手臂,说道:“你讲话的语气很虚伪。骗同龄人可以,骗我不行。老实说,我也早就料到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们不会说真话——所以,只能用这个方法听你们的心声了。” 咒骸…… 咬人好疼。 “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成为咒术师?” 我为什么想要成为咒术师? 我问我自己。 我的体力很差,现在还受了重伤,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我发誓我真的很努力地在抵抗、挣扎,结果只有血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的血。胳膊上的血和腰间的血。比小溪要清透,比红豆粥要鲜亮,比少女的脸红瑰艳。 夜蛾正道摇摇头,叹气:“你连一个咒骸都那么费劲,成为咒术师要花更多的心思、更多的锻炼、更努力地战斗。你真的可以撑下去吗?” 我真的可以撑下去吗? 我说。 我想当咒术师……撑不下去也要当咒术师……就算死掉也要当咒术师……我要当咒术师……如果不当咒术师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当不了咒术师就算活着我也要自杀……只有作为咒术师死掉我的人生才有意义……我要当咒术师……我一定要当咒术师……从五岁那年我就是这么决定的、也一直都是为这个目标努力的,最痛苦的时候想过跳楼都没有想过放弃当咒术师…… 我把咒骸掰成两瓣。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掰成两瓣又愈合。愈合又掰成两瓣。期间不变的只有血而已。 “……”夜蛾正道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成为咒术师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咒术师常常要面对死亡,不止自己的死亡,还要见证别人的死亡。你做好这份心理准备了吗?” “做好了。” 他的语气很低沉:“你没有做好。没有人会做好。” “我绝对做好了。” 他叹息:“你能接受别人的死亡吗?你能做好杀咒灵的准备,你有做好杀人的准备吗?如果死在咒灵手里,你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吗?这是一条危险的路,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后悔吗?” 血越流越多了。 我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好像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很难喝。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等我醒来,已经在夏油杰的怀里。我喜欢他身上温温的气味,像冷雨里湿润的草木。微苦、微凉。还有血的气味。我猜那一定是我的气味。 喉咙干干的。 「别人死掉和我有什么关系。人不都是会死吗?就算不被咒灵杀死,也会死掉吧?老实说,我觉得被咒灵杀死还幸福一点呢……不用上学和考试、工作、应付人际关系、结婚生子……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是您叫我说真话的。被咒灵杀死很不幸,难道活着就很幸福吗?」 「自杀、自然死亡、被咒灵杀死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死吗?被咒灵杀死会后悔,难道其他时候就不会后悔吗?我绝对不会后悔——不。就算我后悔了又怎么样?人也就这样活下去了。人不管做什么选择都会后悔的。」 “夏油……夏油……” 我抓着他的手臂,哭着说:“我特别特别腾……好疼……它一直咬我……它怎么这么能活……掰掉了还能复活……” “现在已经都好了,”夏油杰安抚道,“你不用再经历这些了。等硝子回来,她会帮你治疗,过两天我就带你下山。” 下、下山? 我呆住了:“我没有过吗?” 他不说话。 11.我逃走了 “杰,你很奇怪,”当他找到夜蛾正道的时候,校长是这么说的,“你为什么会带一个陌生人来高专?你们才认识不久吧。” 夏油杰的回答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有一种一定可以相信她的感觉。” “是吗?” “是。” “我内心也有一种感觉,”夜蛾正道冷漠道,“我一定不能让她入学,否则我一定会后悔。” “——骗你的,”看着夏油杰微愣的表情,夜蛾冷哼一声,“成为咒术师需要一定程度的精神扭曲,这点她有。但是,拼命的职业需要拼死也要活下去的欲望。你觉得她有吗?” 她没有。 我没有。 夏油杰向我复述时,我真的想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哭出来。我那么努力,我牺牲了这么多,我真的几乎抛却一切了,结果换来的只有这个结局。老实说我真的想一死了之了。如果夏油杰现在杀掉我,我一定会好过很多。可他不会。我也哭不出来。眼泪堵在胸口,堵塞、麻木、乱作一团。我没办法呼吸了。眼前只有一片雾气。 还有京都校。 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的表现一定很可笑,垂着头、咬着口腔里的肉,逼自己不哭出来,其实表现得和哭了没两样。脑袋里一直念「东京校不行还有京都校」「说不定我就是要去京都校和直哉当同学的」,结果下一秒,他好像能听见我的心声—— “我白天忘记告诉你了,”夏油杰温声道,“京都校的乐岩寺校长比较看重门第,如果你还在禅院家,他应该会同意的。” 可我不在禅院家。 而且,就算我真的在禅院家,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妾室而已。 “明天我会带你下山,你想好之后要怎么办了吗?” 我只能回答:“谢谢你,我会在明天之前想好的。” 今晚我睡在夏油杰的房间。 他们本来计划让我去硝子的卧室,硝子也已经同意了。只是我太没用,伤得太重,兴许需要他们夜里来来回回地察看状况——这样去女孩子的房间不好,也不方便,结局就成了这样。 浴室门紧闭,传来淋淋的水声。 他在洗澡。 我呆呆地抬头,看着天花板的条纹。这个世界好像所有天花板都长得一样。医院的天花板、禅院家的天花板、东京校的天花板。都被切成方方块块、有条不紊、规规矩矩的形状。我又努力站起身,走到窗前,去看外面。月黑风高夜。我在心理想:也许我今天能明白月黑风高夜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没有。我一点也不明白。月亮一点也不黑,和以前一样,只是一块白白的带着点黄的肉。白的是皮肤,黄的是脂肪,黑点是芝麻。和天花板一样,这天下的月亮也没什么区别。风高夜倒是真的。风确实吹得很高。 “喂。” “……!” “被吓到了?”五条悟突兀地出现在我身后,“杰在洗澡呢——” 水淋淋的时候停了。我猜夏油同学一定听到了,但他没有回答。水又开始落下,这次不是淋淋的,而是啪嗒啪嗒的更微弱的声音。 不对。我不该叫他夏油同学的。 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只能干巴地迎合:“对。你找他?” “我不找他。” “哦,”我发觉自己态度不大好,又说,“你找谁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太烦了,太累了,伤口还隐隐作痛。可他们救了我,我再不喜欢他们也要对他们好一些。 他笑着看我。 “我找一个叫禅院萤的人。” 我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心动。 纯粹是被吓到的。 “你找到了吗?” 他无语地看着我:“我没找到呀,禅院萤小姐。说实话,对禅院家我也算有些了解,第一眼我就看出你不是禅院家的人。” 我有点生气。 “但你没有撒谎。这就是最奇怪的点。” 他比我高太多,我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一直以来,由于我宁死也不愿直视比我厉害的同龄人,我对他的印象一直是高高的白头发男孩。等我真的睁开眼注视他,才发觉他是多么漂亮、出尘、惊心动魄,像是上帝专门以“美”这个词创造出来的。我是一个很心思逼仄的人,很多形容美的词句在我心里都显得俗不可耐。如果你告诉我一个人“有惊艳绝伦的美”“万众瞩目的姿态”,我一定会非常不屑一顾。可我的逼仄在五条悟身上永远地失败了。在他面前只有这些词。其他为了不落俗套而刻意编织的句子反而小家子气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么,小萤,你到底是谁?” 似乎为了缓解气氛,他又半开玩笑地说,“抱歉抱歉,我可以叫你小萤吗?还是说只有杰才能这么叫你?” 心脏本来就堵着一口气,还被他这样质问,我真的想哭出来了。我有些恶意地说:“你当然可以这么叫我,但我也要叫你悟。” “诶?” “不行吗?” 反正估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我今天一定要恶心死他。 “倒也不是不可以……”他陷入沉思,“好吧,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小萤同学,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你说过你是某个人的妻子吧?是谁的妻子?” “……” “禅院家的?” “……” “看来是说对啦?”五条悟继续分析,“禅院家家主的正妻我有印象,其他人的妻子也偶尔打过照面——你说自己是被明媒正娶的,这一点存疑哦。不过,如果是直哉那家伙未过门的妻子,也许是有可能的。但最近也没有风声传出来呀。” 直哉。 我紧紧攥住袖口。不想叫他发现我的异样。 “除了侍女,还有妾室,那你……” “悟。” 他停住了。 浴室门打开,空气里吹来丝丝缕缕的雾气。我承认我是个很下贱的人,在看到夏油杰的目光时,我立刻咬着下唇,作出一副可怜、卑微、泫然欲泣的模样。但我认为这里一定有几分真情实意。我无法忍受五条悟的追问。 “别问了。”夏油杰挡在我面前,我在他背后缩着,踮脚尖才能看见五条悟的脸,“小萤今天很累了,以后再问吧。” 我用力点头。 “好吧——” 五条悟懒散地答应了。 我立刻朝他做鬼脸。 “杰!你看这家伙!” 等杰回头,我又很可怜地说:“我有点累了,好想睡觉。” “好。” 五条悟走掉了。 我很柔弱地接受夏油同学的搀扶,堂而皇之地睡在他的床上、盖他的被子。卧室依然很整齐、干净,和他家里一样。可不一样的是,这里有很多居住过的痕迹,被褥有浅淡的体温残余。夜晚太深重了,只有灯光亮堂。如果这盏灯在天高地阔的郊外亮起,一定只会闪着微弱的光芒。可眼下,墙壁窗帘和木门把四周围起,我们挤在这狭窄的屋子里,这一只手可握住的灯泡都亮得深不可测了。 夏油杰。 我在心里念他的名字。 “小萤,”他身上还有草木香的水汽,“悟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侧过脸。 他算是在给我机会,我很清楚。只要我说「不是」,他也一定会相信我的。 事后会不会调查倒是另说。< /p>他语气像在叹息:“不愿意说的话,就睡觉吧。” 他的头发很漂亮。直哉的头发很短,是鲜亮的金色。但夏油有一头很漂亮的黑发,略长些,丸子头高高地扎起,露出耳垂上圆圆的黑曜石耳钉。我发觉他这个人并不像眼前表现得温柔,穿着有种叛逆。 “我不知道。” 我说。 “诶?” “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还是说了,“我觉得我就是禅院家的人呀,在我的记忆里,我就是禅院家某个人的妻子,不然我也不会叫你们带我回禅院家呀?” “你们走了以后,我也是这么和门卫说的。结果他说我脑子有病,禅院家根本没我这号人,就把我打出来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说:“你有其他认识的人吗?你知道你是谁的妻子吗?” “没有。我知道。” “是谁?” “我不可以说,”我摆着脸,“别人都不认识我,我却在这里说我是他的妻子。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 他弯唇,说:“你睡吧,晚安。” 我给他挪位置,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很小声道:“你进来吧。” 你进来吧。我相信你。 这样讲话好奇怪。 所以我改了一下,变成:“你相信我。” 他笑了:“我去和悟一起。” /// 太阳升起。 硝子回来,治好了我。 在这一刻我才知道和他们比起来,我是多么无用。我想起在禅院家家时,裕花对我说的话。她那时是这么告诉我的。 「咒术师是要有天分的。能看见咒灵不算什么,要有很强大的咒力才行。」 那么我有天分吗? 答案很显然。 我要下山了。 我还是没有去咒高。明明连穿越时空这样子的事都实现了,进入咒高却失败了。我都搞不懂这个世界到底想对我怎么样。虽然我还是不喜欢他,但我不得不承认,夏油杰是个很好的人,他让我去上普通高中或是国中,让我在他家里住一会儿。他已经和家里人打好招呼。 和前天不一样。 就算下雨,我也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家里人出去旅游了,不在家。 我一个人待在他房间。 把我带回去之后,他说,如果有哪里不方便的地方,可以随时去找他。 我说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可他越对我好我越不自在。我还是不喜欢他。我是认真的——我反复勘测自己的情绪,发现我还是不喜欢他。 这样的感情我很难说清楚,就像这个世界对我差劲的人太多,我也常常用我惯常的姿态应付他们。但一旦有人对我展露细微善意,我就有点不知所措了。 但他已经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我只能抬头看天花板。 空空荡荡的天花板,空空荡荡的空方格,空空荡荡的一切。我想起田野里看到的燕子,低低飞着,姿态七扭八歪,不像天花板的线条那样直挺挺。那时,它不规矩的飞翔姿态使我着迷,使我几乎忘却了「它身负重伤」的可能性。我只一心想着:这个世界教你遵守礼节的一定是狙击手,让你飞得笔直,然后射死你。 我想当咒术师…… 我好想……好想当咒术师…… 这下我真的哭出来了。 就算没有天分……就算上不了咒高……就算要花出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我都好想好想当咒术师……我真的想找个高楼一跃而下了,我真的好想死,但是我好想变成咒术师…… 所以。 我逃走了。 12.“过来把你女朋友接走。” 我逃走的那一天,燕子低飞、蛙鸣入耳,天和云都泛着薄薄的青黄。我什么也没带。我已经亏欠他太多。我已经亏欠自己的自尊心太多。 我发简讯给他,说: 「谢谢你,我想起家在哪了。我会回去好好上学工作的,希望以后某天可以和你再见面。谢谢你和悟,谢谢硝子,还有谢谢夜蛾校长。」 然后删掉,把夜蛾校长装模作样地换成「夜蛾先生」。确定。发送。拉黑。我再也不想面对这段难堪的记忆了。 我要当咒术师。 我要当咒术师。 我要当咒术师。 ……我要怎么当咒术师? 我记得很多神秘主义的箴言。例如「灵魂的欲望是命运的先知」「当你极致地想要一样东西,你必将得到它」。我真的太想当咒术师了,我发誓自己真的极致地想要了,可我就是得不到。我饿着肚子,身无分文走在人头攒动的街头抑或空荡无人的小巷。冷风吹过,裙裾和衣袖都摇摇晃晃荡荡悠悠。我一会儿陷入极致地悲戚,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一会儿又感到极致地狂喜,好像灵魂在一无所有的境地中彻底扬升。 我几乎快疯了。 等到这样的情绪反反覆覆,我反而又好转了。好像局外人似的抽离出来。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清明地走着,发觉自己走到了一处狭窄到拥挤的小巷。我终于知道了目标。我要买咒具。 咒灵在逃窜。 这里有咒术师。 巷子里的咒灵匆忙地跑出来。狂奔、逃跑、逃之夭夭。我知道这里一定有咒术师。很强大的咒术师。 等咒灵都逃走了。 我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过去。 希望不是夏油杰。 希望不是五条悟。 希望和高专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我暗自祈祷,然后神秘主义的箴言应验。 我的祈祷成真了。 “最近……横滨有咒灵异动呢……” “啊啊,我知道。诞生了超超超——强大的咒灵呢。据说和时间有关。” “我收了新的咒具哦,谁想出价?价高者得。” 烛火和他们的话语一起摇曳。 我呆呆地靠在墙壁上。 一群人举着酒杯,金色泡沫沿着杯壁起起伏伏,随着他们手腕的动作荡出橙黄液体。起身、碰杯、坐下。金色泡沫橙色液体还有油腔滑调的调笑都被他们一饮而尽。 我应该进去吗? ……不。 我的心告诉我,我绝对不可以进去。我现在就该走。 不知为什么,里头这些人给我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他们不像夏油他们那样穿着正气的学生制服,而是更像或圆滑或尖锐的大人。酒味、腥味、血味,隔着窗缝混入我的吐息中。我的心脏颤栗、颤抖,我几乎要像刚刚看到的咒灵群那样逃窜了。 但我被抓住了。 衣领被拽住、提起,我的整个身体在他雄壮的躯体里毫无抵抗之力。他像拎宠物那样拎起我。他眼睛里映出我脖颈浮起的青筋。 “放开……” “不要……不要……” 他无趣地放开。 我只能吐出细弱的喘息,无神地倒在地上。 我讨厌自己会向他求救,我很讨厌我自己。然后他叫了一个人的名字,说:“喂,宫泽,看看,这个女的过来干嘛的。” 一群人从窗户钻出来看我,像在围观动物。 一个更孱弱的人走过来。 「宫泽」眯眼,看着我回答:“听不见。” 那人奇怪了:“有你不知道的东西?” “她脑子里都是咒具、咒术师,其他都听不见,”宫泽慢悠悠道,“估计是想攒钱买咒具的小咒术师吧。” 他说的没错。但我还不是咒术师。 “啊,她说自己不是咒术师。” …… 这个人的术式是听见心声吗?他也是咒术师们?这些人都是咒术师吗? “很搞笑哦,”那个叫宫泽的人说,“她觉得我们是咒术师呢。” 我立刻僵住了。 “小朋友,我们可不是咒术师啊。” 他们靠得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要把我堵在角落里。我抱着膝盖,发觉夜已经深了,深黄地面也被夜晚照成浓稠的漆黑。这群人满身都是酒精的臭味和腥味,身体又比正常的成年人壮上不少。我真的很害怕很恐惧,手臂和腿都绝望得发抖。我在这一刻真的希望他们可以放过我。 “你这家伙……不会只知道咒灵和咒术师吧?” 他说。 “我们可是诅咒师哦。”有个人拖长语气,一个一个字在我耳边念叨,“诅——咒——师——”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闭上眼,要么等死要么等凌辱。事情到这种程度,反正也无法变好,我又慢慢地冷静下来。 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远处坐着一个孤零零的人。他比其他人都要高大、魁梧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围过来。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敏锐地看过来,与我在刹那间四目相对。我下意识哀求、祈求地望着他,希望他可以救下我。就像我可以遇到夏油杰、遇到禅院直哉那样,我希望他也可以救我。但他没有。他轻飘飘地移开眼——不是冷漠也不是嫌恶,他只是很自然很轻松地移开视线。好像什么也无所谓。 ……有人对我下了恶咒。 我变小了。 我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拇指姑娘了。 /// 虽然身体变小,头脑却依旧灵活—— 才怪。 我的头脑一点也不灵活。 肚子好饿。好冷。好想死。我只比蚂蚁大一点,一点风吹过来我都会跌倒,我几乎可以躺在夏油杰的手心睡觉。事到如今,我只能感谢那些诅咒师性格并不扭曲,诅咒完我就走掉了。这是今天唯一的一点安慰了。 好想自杀。 好想自杀。 干脆就这样死掉好了。 ……可是,好想当咒术师。 被这样瞬间变小,我却对他的能力有了深切的迷恋。我好想像他那样强大,好想像他那样有强大的术式。我好想当咒术师。在死之前我好想当咒术师。 我最后一次鼓起勇气。 去找到那个和我对视的男人,像蚂蚁一样扒着他的裤子,可怜兮兮地说: “你好,你可以帮我打电话吗?只用帮我拿开电话机,我自己记得号码。” 他听不见。 其他人都走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喝酒。他还是听不见。我的声音太小太小了。可能也只比蚂蚁大一点点。 “先生!先生!” 我只能尖叫。 他还是听不见。 我顺着他的衣服爬到他袖口上,站在他手腕可怜兮兮说:“请你帮我一下吧……我只想打个电话……” 他伸手弹走我。 我扒着他的手腕,低三下四地哭诉:“拜托……拜托……” “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说得很对。他没有理由帮我,我一无所有,连报酬也给不出。我想给他买烟酒都没有钱买。 我只好自己又跳到吧台上,拼尽全力挪电话机。失败。又在电话按键上跳来跳去。像一个傻瓜。 失败。失败。又是失败。 异世界。穿越时空。被禅院家打出来。被高专拒绝。辛嶋家也待不了。被诅咒师诅咒。天哪,我只是想当咒术师,为什么这么难。死掉都比当咒术师容易。我没有哭。然后不知为何,看见那个男人的脸时,我很突然地想起直哉。 如果我回不去了,直哉会想我吗? 我好想他。 我特别想他。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直哉的影子。也许是我的眼神太莫名,让他嫌恶地开口:“不要用那么恶心 的眼神看我。” 我叹气,说:“你有没有结婚?” “……” “像你这样一点也不温柔的人,肯定是没有女生要你了。不像我……男朋友,他虽然嘴上比较毒舌,但是他温柔又善良,连地上的一只蚂蚁都不会踩,还很尊重女生。”我直接破罐子破摔了,把他骂了一顿,回忆起直哉的好来。 慢慢地,我又有些忧伤,很低落地说:“也不知道我死掉以后,他会有什么感觉。他还这么年轻,要是能战胜世俗的欲望为我守寡就好了。我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感动。” “闭嘴。” 我很生气:“我都声音这么小了,你还嫌我吵。你快点杀了……” “——号码。” “诶?” “号码,”伏黑甚尔扯了扯嘴角,冷笑,“让我看看,你男朋友会不会为你守寡。” 我立刻喜笑颜开,哒哒哒地跳到他手腕上感谢他。我开始报号码—— 哦。我不知道直哉的号码。 我呆住了。 我连27岁直哉的号码都不知道,更不要说14岁的直哉了。 我只知道夏油杰的! 男人相当不耐烦地催促我。我不得不报出夏油杰的电话。 等待接通。 好久好久。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声音:“小萤?” 略带困意。 我猜他一定是被吵醒的。 “夏油!!!” “嗯,你的消息我收到了,你已经到家了吗?”即便我拉黑了他,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清润。我有很多话想讲。 我的境遇称得上是相当悲惨了——尽管这大部分都是我自己的创造。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去当小妾、跟咒灵走、跟夏油杰走、从夏油家逃出来。又因为我去当小妾、跟咒灵走、跟夏油杰走、从夏油杰家逃出来,稳固地坐稳了这个“我”的形象,致使我一遍又一遍做同样的事。 天知道我有多想他再救我。真的。我真的好绝望好想死掉。我好想放下我固执的扭曲的尊严求他救救我。我真的好想当什么都没发生哭着求他救我。可是我放不下。我太贱了。我太下贱了。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恶心到要命的贱货。我不想给他添麻烦……真的……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我真的应该死掉的。 两个人都在等我回答。 我木讷地呆在那里。 嘴唇翕动又闭合。我还是无法摆脱“我”。我今天终于发现我最大的诅咒不是变小,不是成为咒术师。我最大的诅咒是我自己。如果我无法摆脱我自己,我就无法获得幸福。 “我回家啦,”我用轻快的语气对他说,“谢谢你,杰,我特别开心可以遇到你。你真的很温柔。”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轻轻地说了这句我自以为的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 “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比我爸爸妈妈对我还要好。我一点也不讨厌你。但是我们不能再联系了,就这样吧。” 等甚尔作势要挂断电话,我才讷讷地靠在桌角,蜷着膝盖。 我无法摆脱我自己。 “不叫你男朋友来了?” 我还是很难过:“不叫了。” 他冷笑:“就算要寻死,至少要说句分手吧。说那么恶心的话想让他永远记得你吗?” 我气得脸红,但又不好和他解释,只好说:“我又能怎么办!我又不想给他添麻烦!我只是想自己一个人死掉好不好!”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 我真的要气哭了:“我喜欢他暗恋他想死之前听听他声音不行吗?你就知道凶我,你为什么不去凶那些诅咒师。他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小女孩,我差点要死在他们手里。” “听见了?” “啊?” “没和你说话,”他举着电话,声音懒洋洋的,“听见了?过来把你女朋友接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13.幸福 代入夏油的视角一定很崩溃。 出任务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被亲,莫名其妙被拉黑,睡觉被吵醒又莫名其妙需要救一个对自己态度超差的人。我觉得自己好恶心,好下贱,好会给人添麻烦。我真的想被伏黑甚尔杀死算了。我一定会很感谢他。 “你还是杀掉我吧。” “杀你脏了我的手。” “哦,”我现在身体太小,只能站在他肩膀上,对他的耳朵大声说,“你也是诅咒师吗?你知道我要怎么恢复原状吗?” 他睨了我一眼,慢吞吞地回答:“不知道。” 我好生气。 由于他步程太快、风太大,我只能拽着他的脖子。不想给夏油添麻烦、不想把他吵醒、不想麻烦他照顾。我真想干脆被伏黑甚尔捡回家算了。我只擅长和这种冷酷毒舌比我年长很多的人相处。面对真正温柔的人,我反而不知所措了。 他等了很久,不耐烦了——虽然我认为并没有多久:“他为什么还不来?” “这里离学校好远呢。” 我下意识回答。 事到如今,只能祈祷夏油杰有养娃娃的癖好了。虽然小萤很会添麻烦,但她变得好可爱呀,像芭比娃娃一样,好想养——真希望夏油杰能这么想。虽然很不可能。除非夏油疯了。 伏黑甚尔先生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他讲话难听、身材魁梧,但我始终认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否则决不会允许我一边站在他肩膀,一边扶着他脖子。 “我要走了。” “诶……?” 他把我放在墙上,拍照、打字、发送,接着又抬脸兴致缺缺地说:“你就在这儿等他吧,我要回家睡觉了。” 他转身就走。 好吧。刚刚说他善良的话当我没说。 很冷很冷的一阵风。 以前我一定不会在意的。那些风从前只是若有若无地吹来,使花草摇曳、尘埃掠起,落在我身上只有丝丝缕缕的凉意。可当我变成雀鸟大小时,我才意识到,那些我认为微弱的风对它们而言兴许是一场狂吠不止的暴力。我被吹倒、坠落,双手紧紧扒着墙,伤心到快要哭出来。第一瞬间我想喊夏油的名字。这个世界只有他对我好。我真想他对我再好一点。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无法控制。风太大了。 小狗朝我尖叫。 我木木地扒着墙,等风停又坐上去,抱着膝盖等他。 我还是很害怕。我很恐惧。我怕他问我“为什么会折腾成这样”“为什么拉黑我”“为什么又陷入险境”,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到几乎想回去被诅咒师杀死。我宁愿这只狗不是在向我尖叫,而是直接吞下我。这样我会好过很多。想要夏油救我,又害怕他问我。我真的是个超级下贱的人。我今天已经认清自己了。 我已经想到会怎么样。 他会询问我,然后我会一五一十地回答,顺便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我不该拉黑你的」。他心里会很烦我,对我很冷漠但还是碍于咒术师身份施加帮助。我会很伤心他的冷漠。但我知道他也不容易。我一边拔墙壁上和我一样高的草,一边想,这一切都是没有办法。 然后—— 他来了。 他穿着那身我熟悉的制服,孤身一人站在远处,径直朝我走来。我看见他走来时衣服微微晃动,裤脚时不时蹭到腿前。月亮圆圆的,他的瞳仁也是两块圆圆的紫紫的月亮。 在我眼里放大。 和我想得不同。那些我设想过得那些让我们难堪的问题,他什么也没有问。他只是走近,手心向我、捧起,认真地说: “走吧,我们去报仇。” /// 报仇什么的…… 听起来很帅……但绝对不可以!!! 我站起身,拍拍裙子, 把灰尘拍到墙壁下,才犹犹豫豫地站在他手心,任他举起。我问可不可以站在肩膀上。他说可以。 我摇头:“他们走得很远了,我特别累,还是不要找了吧!” 我很怕他遇到危险。如果他因为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真的会想把命赔给他。虽然我的命很不值钱。 他好像看出我的顾虑,回答:“我可是很强的哦。” 我点头。 虽然身体变小,但我还是维持着人类的尊严,坚持站在他身上。可是风一吹我就好累、好冷,趁着他没注意,我只好假装打滑,偷偷坐在他肩上。 他带我回高专了。 我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再回高专,顿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闭着眼睛装睡。 没有见到硝子和五条悟。 应该已经睡了吧? ……所以。我果然给夏油造成了很多麻烦吧? 身体变得那么小,以后又该怎么办呢?还可以变回来吗?应该可以的吧。可是要怎么穿衣服、买衣服、洗澡,又要去哪里睡觉呢? 我很忐忑地望着他,又不敢被他发觉。我想表现得忧郁、乖巧、一动不动,却发觉他常常侧过脸来看我。在陡坡故意走得很慢,在我快滑下去时会小心翼翼地挪着我靠前。他的眼睛里映出我整个身体。我的变小的鞋子、变小的小腿、变小的百褶裙、变小的腰和肩膀,还有我变小的脸。然后他会露出很浅的微笑。我的脸就在他紫色的眼睛里变得红扑扑的。一定是被风吹的。可恶的风。 可他笑得很温柔。 我有点安下心来,底气十足地坐着,时不时调整坐姿。 他走路时步履微动,肩膀却很稳。靠在他脖颈,脑袋覆在他薄薄凸起的青紫色筋脉,仰头可以看见月亮。变小的裙摆摇摇曳曳,小腿也忍不住随风晃动。月亮圆圆的。他的瞳仁也圆圆的。 我突然觉得很幸福。 14.抹茶蛋糕 窗户开了半个缝隙,树枝张开手,每个树杈都尽力托起颤动的叶子和半片夜空。那些棕褐色的树杈在夜里黑黑的,比天还黑,叶子更显深色。他很快拉上窗帘,我下意识撑着他的肩膀,膝弯蜷起,指尖攥紧。最后他只是右肩微动,左胳膊拉上帘子。树枝和星星都消失不见。 只有我们两个。 他去洗澡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准确来说,是躺在枕头上。一周前小小的枕头,现在却可以安放我的整个身体。我继续叹气。 小萤小萤。你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呢。我问我自己。 水声潺潺。 我的身体变小,声音也变得微弱,以至于我每次讲话都要叫出来。 我再次叹气。 今天好累、好累、好累,我盖上被子,原先轻便的被子重重地碾压过我。 我开始假装自己很忙碌,假装自己在被子里窒息,呼吸一吐一吸,手脚乱动,使薄薄的被子起起伏伏。被褥比夜晚还要黑。因为星星月亮还有灯光都进不来。下一瞬被子打开,我仰头看见夏油杰,他看着我时睫毛弯弯,嘴唇翕动的弧度浅浅的,问我是不是被子太重了。 我说是。 努力抬头,他的发尾湿漉漉的,泛着水汽。他一定是很经常锻炼,否则手臂肌肉不会这样有力。从前他的手臂只是隐在袖子里,现在却坦然地向我袒露着蜿蜒的线条与未干的水汽。我假装自在地移开视线,脸却觉得被水汽薄薄地蒸着。 “发烧了?” 他皱起眉,下意识摸我的脸。 “嗯……”他说,“如果小萤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我用力点头,说自己没有事。 我们平躺着,空气变得很奇怪。他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但还是保持沉默。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好饿。 好热。 好想洗澡。 我发现自己正趾高气扬地躺在他枕头上,便偷偷溜下来,在床单上坐得很端正,小声道: “那我要怎么洗澡呀?” /// 他的房间有一套未开封的茶具。他清洗干净、倒上温水,留在淋浴间供我泡澡。他真的很绅士也很细心,就连沐浴乳和洗发乳也找了极小的碟子安放。湿巾纸洗脸巾剪成方正的一小块。我对他的人品无比信任。哀求他帮我把衣服吹干。否则我就没有可以穿的衣物了。 他答应了。 我特别开心。 他已经不只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发誓夏油杰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人。代入他的视角,我祝愿他以后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人了,我只会给人添麻烦和让人失望而已。 但代入我的视角,我还是蛮喜欢他的…… 抬起头,可以在半块镜子里看见整个自己。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真的变得很小很小了。以至于,我很喜欢手用力拍打水面时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响,还有站起来踩在瓷器茶杯时那道微不可察的阻力。我听见外头传来闷闷的吹风机的声音。他一定是在吹干我的衣服。 我很开心。 ——我是个蠢蛋。我在心里这么说自己。被诅咒了还这么开心。 穿上鞋子,裹着小块的毛巾,我气喘吁吁地走过去。换完衣服以后我们终于要睡觉。他已经帮我准备好一切。我躺在最里面,他躺在外面,床上有洗脸巾叠在一起的小小枕头和被子。夏油杰很歉意地说明天会给我买新的。 我说好。 身上的衣服还热热的。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百褶裙、红色的蝴蝶结领带,都留有还未散去的热气。我好像可以想到他是怎样用手心捧着这些衣物,小心翼翼地不让吹风机把它们吹跑,以致它们还残有他身上的气味。像薄荷、像露水……我说不清。我偷偷闻了一下,更像承过初雨的叶子,清凉疏冷的木质香。 他闭上眼睛。 我也立刻闭上眼睛。 我的肚子还是很饿,但我不好意思说。要怪就怪我太装了,他问我“饿不饿”的时候我说一点也不饿,我刚刚吃了。 房间黑黑的。 睡不着。 好饿。 好冷。 我感受到自己在呼吸。空气浅浅地进入鼻尖,又被慢悠悠地吐出来。胸腔和腹腔浮起又落下,空空荡荡得只有气流经过。我好像可以感受到自己胸椎的骨头是怎样起伏,在呼吸间薄薄地鼓起。一点也睡不着。 夏油睡着了吗? 他肯定睡着了。过去这么久,他一定很累了。我在心里叹气。 夏油呀夏油,你怎么会遇到我呢,你真的太倒霉了。 小萤呀小萤,你怎么会遇到夏油呢,你真的太幸运了。 这是我一生中鲜少感受到自己幸运的时刻,我决定珍惜这段时间。我在摆好的纸巾上翻来翻去、思来想去,只好站起来看夏油。他似乎熟熟地睡着,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手心摊开,露出里头粉色白色交叠的肉,纹路就在肉里舒展开来。有的细又长、薄又浅,有的则略粗些。我最喜欢他手纹里错开交叉的那部分,还有大拇指与食指中央皱起的虎口,像一口小小的树杈。 现在的他,一定一只手就可以捏死我的脖子吧……虽然以前也可以。 他的虎口软软的。躺在那里时,脖颈好像可以感受到指缝间错错叠叠的细纹。现在的我可以全身都躺在他的手心,只要他拢起手,就可以握住我比麻雀还要小的起起伏伏的心脏。 好暖和…… 被子太冷太冷,只有他的手心暖和一些。从这个角度来看,仰起脸,就可以看见他舒缓又漂亮的手臂线条,手肘弯得浅浅的,肉也浅浅的,筋脉拱起几道细瘦的弧度。指腹一按,那些弧度便软软地陷下去。我抱着他的手臂,祈祷他不要挣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应该这么做的。 可他给我一种眷恋、安心的感觉,以至于我想要全心全意地依偎他。异世界让我觉得害怕又孤单,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找不到人诉说,只有他一直陪伴我。我喜欢躺在他手心,小腿肚夹在指间的缝隙,脚腕会蹭到腰胯。只要他的手轻轻地拢起,我就会整个人嵌在他的掌心间。 变小以后,咒术师的梦想、执拗的自尊心、无法遏制的恨意,也都变得小小的。如果永远变不回来我该怎么办。不知道。 慢慢地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其他人都在害我、欺负我、诅咒我,只有夏油杰 不会。和他靠近才会有安全感。 /// 没过两天,他又带来漂亮的衣服鞋子、毛巾被褥,还有一个小小的电视机大的房子。里面有浴室、客厅、厨房、起居室。除了厨房不可以用以外,其他都可以使用。我躺在小房子里小小的床上,盖上被子,透过窗子看见他的紫色眼睛。他很抱歉地对我说,他有任务不方便带我一起去。但下次休憩日他会带我下山。 我说好。 此后每天都是这样。 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床上闭眼,半夜偷偷跑到他身上乱窜。每天早晨,又都会在小床上睡醒——此时夏油已经去上课了。他会留下早餐、打开电视,我会坐在他枕头上看一整天的动画片、影视剧、综艺。中午他会短暂地回来,带来漂亮餐具和漂亮餐具里装着的午餐。 每晚我都会想直哉,可是从某天起我渐渐地想起夏油来。他睡前会带我散步,我会待在他口袋里露出脑袋和眼睛,看着深深远远的夜空和繁星,听风吹过时他衣角掠起的声音。这时候我的发丝会乱飘,夏油会停下来给我扎辫子。 他每次出任务都会带来新的裙子和新的饭菜。我喜欢坐在他膝弯上听他讲外面发生的事。我最喜欢听他说这阵子最风靡的甜品、小孩子最喜欢的玩具、需要排好久队才能买到的洋娃娃。我变得很讨厌听见咒灵、诅咒师、咒术师,也很讨厌听他说高专的事。我变得只喜欢动画片和抹茶蛋糕。任何咒灵、咒术、术式甚至社会的事都会遭到我剧烈地排斥。我不需要向妈妈恳求才能吃到抹茶蛋糕了。夏油会满足我的一切愿望。 夏油……夏油……夏油…… 我会半夜偷偷跑出来睡在他身边。起初是手心,然后是肘弯、锁骨、胸膛、小腹,我还喜欢躺在他的脖颈,靠在他耳朵的边沿。这是我们秘而不宣的秘密,白天我们从来不会提起。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忍受夜晚的寂寞。白天没有一个人和我讲话,我只有晚上可以和夏油接触,可这样的接触只有短短地两小时。我在睡前跑到他枕边,哭泣着说: “我每天都好寂寞……我好寂寞……我想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我哭得很伤心,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要知道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这样袒露过,连直哉也没有。 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我,告诉我他会增加散步的时间、休憩日会带我一起出去,我们会一起选择甜品……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哭着。眼泪淌过床单,只留下小小的湿润润的痕迹,甚至连痕迹也算不上。我更伤心了。 哭声渐渐停了,他手忙脚乱地擦掉眼泪,纸巾皱皱地摆在桌上。 我突然说:“要是我永远变不回来怎么办?” “我已经有那个诅咒师的讯息,很快就会找到他。” 他抱我到小房子里睡觉,告诉我要好好休息。明天出任务时他会买抹茶蛋糕、草莓大福,还有新的裙子新的鞋子。我说好。他又说中午吃饭时会努力带上我,但我要小心不要被五条悟看见。我说好。虽然我们彼此都觉得五条悟肯定会看见。 他拉灯、关窗户、为我盖上被子。我很小声地说:“我想待在你旁边,我不喜欢睡在这里。” 他说好。 15.悟 我们的关系好像慢慢地发生变化。我不再睡在那只小小的床上,而是堂堂正正地躺在他身边。有时钻进手心,有时睡在他胸膛,晚上会坐在他肚子上看电视。 有些天我会跑到他口袋,求他做任务也带我去。他每次都会拒绝。而我对这样注定被拒绝的央求乐此不疲。 今天他依旧拒绝了我。 空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可以做得只有看电视而已。 点击按键,调到我喜欢的频道,声音降到最低——一天中我最讨厌这样的时刻,谁也不知道空空荡荡的寂寞有多让我发疯。我想起乙骨忧太对我说的那个每晚看月亮的预言。老实说,我宁愿是每天看月亮,也不愿意在整个白天无所事事。而且并不是无所事事。 大脑疯狂播放着我的过去。我的咒术师的臆想、对直哉的依依不舍的爱慕、对咒灵对高专的近乎毁灭的执念……一个也没有实现。每每发呆,思绪就会回到过去,永无止境地折磨我。我被困在过去里。毁掉我的不是现在,而是我的过去。我只好迫切地想念夏油,只有他待在我旁边,我才可以从过去摆脱。 夏油……夏油……夏油…… 他的手很温暖,扎辫子时手心肉会不小心掠过我的脸颊、耳垂,留下一片温热的触感。坐在他肚子上看电视,裙摆会和他的衣角勾在一起,大腿膝弯小腿那两道细弱的线与他紧紧相贴。入睡前最后见到的是他的侧脸,睫毛细细长长,末梢蜷缩着,蜷缩得很微弱、很漂亮。 心里又短暂地甜蜜。 我又逼自己深入地思念他。 他对我很好、很绅士、很温柔。我很喜欢他。我很爱他。我不是因为无法当咒术师而痛苦的,也许我是因为见不到夏油而痛苦的。一定是这样的。 我好过了很多。 我躺在他床上,像一个坠入爱河的人那样声音娇气地排练着: “夏油夏油,我好喜欢你呀,你会不会觉得我烦呀?” “不会呀。” “你也喜欢我吗?” “我也喜欢你呀小萤。”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偶尔有电视机里演员的笑声。我的人生好像就只有这些东西了。 我呆呆地躺在床上。 突然—— “真奇怪,”五条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房间电视机没关啊?” “可能忘了。” “杰,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他欲言又止,“你最近每天中午都会带饭菜回寝室吃。是为什么?” “想改变一下习惯。” “那你这个新买的食盒是怎么回事?只有巴掌大……不,只有拇指大。你用来自己吃吗?” “对。” 五条悟眉头一跳:“你吃那么点喂鱼呢!” 夏油杰笑了:“感觉很可爱,买来收藏的。” 有人打开门。 我立刻藏在被子里,捂着嘴巴。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只好闷在被子里。长而厚的被褥压着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听见电视剧播放的声音、鞋子靠近的声音,接着被子被掀开,原本昏暗模糊的视线被阳光取代。我仰着脸,和他艳紫的眼睛呆呆地对视着。 “——我回来了,小萤。” /// 今天是休息日,下午可以出去。他告诉我。 我期待这个日子很久了,他答应过我给我买漂亮裙子、抹茶蛋糕、甜甜圈——不过,这些倒不是很重要。我太想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外面很吵。 和只有微弱电视机声音的房间不同,山下的声音喋喋不休、繁复杂乱。我在他口袋里,双手扒着边沿,只露出他扎好的丸子头和眼睛。街上的叫卖声、情侣撒娇的娇嗔、不同质地的鞋子落在地面的不同的音色——全都闯入我的耳朵里。我却觉得很激动。 我们去买了好多甜品。抹茶蛋糕、草莓大福还有曲奇饼干。我现在可以拥有一个和我一样大小的蛋糕了。 我很开心。 他带我去了酒店,我坐在他身上吃甜点。我希望这个瞬间可以继续下去,最好像时间一样永恒不息。独处太痛苦,所以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会好很多。他会把勺子递到我唇边,我会咬勺子、咀嚼、咽下。然后还是咬勺子、咀嚼、咽下。直到我的口腔里塞满抹茶奶油。 勺背是光滑的,落在舌瓣上很柔和。当勺子里黏着绵软的抹茶蛋糕时,每一口都沾满了香甜的奶油味道。透明的玻璃桌面倒映出我的整个身体,还有他支起的手臂和温和的脸。 我故意去咬他的手指,把整块指腹含在口腔。光滑的甲片、柔软的指肚和略有异物感的指沿,都被舌瓣舔食着。我明显感受到他微微后缩,手腕触电般顿了一下,脸颊也泛起两片肉粉色的薄红。 “小萤,不要闹了,”夏油有些无奈,“我等下有点事要出去,你在这里先待一会儿。” 我很可怜地说:“夏油很讨厌我吗?” “没有讨厌你。” 那就是喜欢我吗? 我想这样问,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我太怕他说「不喜欢」,说我只是自作多情。我只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我很寂寞。</ p>我只能睡觉。 紧紧闭着眼睛,盖上被子,尝试把头脑放空——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感受到一只手在揉捏我的四肢,时不时捏我的脸颊或者动我的头发。接着我被举起、凌空转了一圈,被一道稀奇的目光盯来盯去。 最后,他把曲奇饼干掰成小小块,喂到我唇边。 我用力咬住他的手,假装生气地说:“杰一个人丢下我,我才不吃你给的东西呢。” “人变小了……脾气还是很执拗嘛。” 我茫然地抬起头。 ——五条悟笑盈盈地看着我,指边还残留着刚才留下的齿痕。浅浅的、粉粉的齿痕。曲奇饼干毫发无损。他仰脸,吞下了饼干,拍拍手对我说:“多谢款待,小萤小朋友。” “这是夏油给我买的!!!”我生气了。 “杰的就是我的。” “难道他的妻子也是你的吗!不讲道理!”我对他自来熟的样子很恼火,想夺走剩下的饼干,他倒是反应很大,好像被我吓了一跳: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想表达我们兄弟关系很好而已。而且,你自动代入了妻子身份吧?你也被杰迷倒了吗?” “什么是也?”我很紧张,“这是什么意思?有很多人喜欢他吗?” “是呀。” “那我……” “别担心,小萤同学,”他微笑着抱起我,把我抬得很高,眼睛直勾勾地与我对视,“你在杰心里一定很特殊,否则他不会连我这个好朋友都瞒着的。要知道,被最好的朋友瞒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我的心里可是很难过的——” 夏油果然没有告诉他呀……我又变得开心起来。 “脸好红,”他继续戳我的脸,“虽然被诅咒了,正常反应倒是没受影响。比以前那幅苦大仇深的样子可爱很多嘛。” 我恼羞成怒想让他放开,他却不愿意。我挣扎得有些累了,只好侧过脸去,不愿看他。好久好久以后,我又干巴巴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情况?” “嗯?你是觉得杰会看一整天少女的复仇吗?” “……” “而且,他一直都在为你找那个诅咒师诶。一边上学、出任务,还要花心思为心爱的女孩报仇,连我都有些感动了。”突然,他看着我,语气变得认真,“那么,你对他又是什么感情?” 我的思绪在那一刹那好像停住了,只有一片空白。他的眼睛很漂亮、很宁静,也很特别。我相信没有人会在这样一双眼睛下说谎的。我没有说谎也没有回答。只是问: “他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16.kiss 门被打开的时候,我正站在五条悟手心,气势汹汹地瞪着他,用极小的身体摆出张牙舞爪的作态,没有杀伤力地朝他叫喊。很卖弄。 我已经变得太多了,从前我绝对不会这样做。我只会隐忍、压抑,把怒气和我的自尊心埋在一起。现在我却学会卖弄,且醉心此道。像有点长大的小孩哭泣,并不是真心委屈,而是想获得安慰。只有知晓自己受宠的小孩才会这样做。此刻我又受谁的宠爱,想受谁的安慰呢? ——夏油杰进来了。 他拽着一个人的脑袋,看到五条悟时有些皱眉。 我听到那个人细碎而痛苦的呻吟,还有夏油走路时木质地板与鞋子发出的咚咚的声音。他打了声招呼:“悟。” 他们打起招呼来。 明明只是几句话的瞬间,我却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我很生气。我又开始讨厌五条悟,讨厌他的到来让夏油没有注意我。要知道在这段时间,只要我出现的地方,他的重心一直是我。夏油以前只会看见我而已。 这样娇气的痛苦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我又纵容自己沉浸在情绪里,连那个被夏油杰拽着的不速之客都没有注意。 “太过分了吧,”五条悟又戳了戳我的脸,“杰可是一边上学一边出任务一边熬夜找诅咒师诶——结果你这个小不点一点也不领情。” 我很不自在。下一秒夏油杰又捧起我,轻松地说:“悟,别说了,哪有这么夸张。” 他帮我扎好头发、打理好裙子,终于开口对我说了进来以后的第一句话: “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小萤,我说过我会帮你报仇的。” 我一直都知道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在看着你时,好像眼里只会映出你的样子。从前我对这样的人深恶痛绝,现在却迷恋起他的强大和温柔。当我们对视时,灯光洒下摇摇曳曳的碎片,横贯在我们的视野中。一时觉得很打扰。 我喜欢夏油杰。 我想我一定喜欢上了他。 /// 我坐在床上,左腿叠在右腿上,鞋尖有圆圆的透明灯晕。有时累了,右腿又叠在左腿上,灯晕从左边的鞋子转到右边的鞋子。裙摆也往后蹭了蹭。杰会帮我拉好裙子,遮住大腿肉。 诅咒师在哭诉。 据他所说,他的名字叫宫野快。花名小快。 他可以把物体变小。 “所以,”我说,“我要怎么变回来呢?” “这……” 夏油杰笑眯眯地望着他。 宫野快立刻说:“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这位……小姐?你应该记得吧。” “我躲在窗户后面,听到诅咒师在聚餐。然后你们就出来欺负我,嘲笑我,把我变小就走了。”夏油拢着我的手腕。 “后面的呢?你就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的能力只能作用在死物上,具有生命的物体——不管是动物,还是人,都没办法变小。那天我只想整蛊你,没想到你真的变小了。” 我呆住了。 “你开什么玩笑?”我难以置信地说,“你是在说我已经死了吗?” “不不不,我怎么知道,我只是把我知道的说出来而已。总之,我能努力解除术式,但你能不能复原,我就不清楚了。” ——我没有复原。 五条悟说这个人没有撒谎,而且他确实解除了术式。我们教训过他以后就准备放走他了,可没想到,那个诅咒师突然对他们说: “你们两个都是咒术师吧?” 夏油杰忙着安抚我低落的情绪,不理会他。 我真的快哭出来了。如果我一辈子都那么小该怎么办?还不如让我直接死掉呢。夏油杰一只手搂住我的肩,掌心温热,他眼睛里我看见五条悟在我身后抿唇不发,低头看着我的肩膀。发丝挡住他的目光。 那个诅咒师也不恼,自顾自地说起来:“那天我们本来想杀掉她的,毕竟留个死物活着实在太可怕了。可是——那个伊藤却说,这家伙是个天生的诅咒师,最好不要动。我们才走。” “诅咒师和咒术师可是势不两立的。”他冷笑,“现在你们关系好,以后可不一定了。说不定她以后会背叛你们呢。” 我连哭都不敢哭了。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诅咒师? 我变得那么小,连咒术师都当不了,更不要说诅咒师了。我仰着头,不确切地看着夏油,他帮我擦眼泪,指腹轻轻地抚过脸颊,开口:“小萤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用力点头。 我怎么会背叛这两个天赋怪,我又不是脑子有病。 “小萤的蛋糕好好吃啊——是在哪里买的。” 我得意地回答:“这是杰给我买的哦。 ” “我也要吃。” “不行!” “欸——好凶——” 那个被我们所有人无视的诅咒师很窝火,但他只是冷冷道:“我把我知道得说完了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五条悟开口。 “你刚刚提醒我了。诅咒师和咒术师可是势不两立的,现在,我要送你去处决了。” /// 我好像没有办法变回来了。 他已经解除术式,我却没有变回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没有人知道。被五条悟抓包更让我恐慌。我的世界只有夏油杰和他的宿舍,可他周围还有很多很多人,他随时可能丢弃我。甚至于,五条悟说杰很招人喜欢。 而我从来不招人喜欢。 新裙子和抹茶蛋糕无法让我开心,我一边咬着勺子,一边想「为什么他不来喂我」。香甜松软的奶油在舌头上化开,我一点味道也尝不出来。 “小萤?” 我不理他。 “小萤,”他认真道,“我们会找到让你变回来的方法。别伤心。” 我们又相拥着入睡。我被他紧紧裹在怀里,眼泪黏在他衣服上,晕染出一点一点小小的水渍。我可以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也许我真的变不回来了。我很确信。 我好孤单。 我总是生活在孤单和悔恨中,变小以后更是如此。现在夏油杰陪伴着我,我还是觉得孤单。人与人注定不长久,我们一定会分开。我太怕他离开我了。现在已经不会有任何人会在乎我了。我低低地问他,如果有一天想丢掉我,能不能在抹茶蛋糕里下毒,或者直接掐死我。我一定会很感谢他。 他说他不会这样,也不会丢下我。 “真的?” “真的。” “我不相信你。” 他问:“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 我尽力捧着他的脸,整个身体压在他纤弱的肩颈上。他有两块细细的如蛇般弯起的锁骨骨头,脖颈的青色脉络静静浮起,踩上去很软。我把整张脸覆上去,像初遇时那样吻他漂亮的唇肉。 “张开眼睛。” 他睁眼时,眼眸好像还有些错愕。随即他笑了,像五条悟那样揉我的脸颊肉,问:“还要吃蛋糕吗?” 我气恼地回答:“我一直在等你拿勺子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