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93:开局退婚迎娶白富美》 第3635章 小子,武田开始调查你了! 挂掉电话之后,陈阳坐在椅子里出了一会儿神。他总觉得伯爵这两天的沉默,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正慢慢地、稳稳地按住了整件事的某处要害。 他必须尽快让高健次郎和石野那边都动起来,把那股压力从伯爵那头引开。否则,这根绳子迟早会断在最不该断的地方。 与此同时,武田信雄也没有闲着,那天他离开高健次郎的宴会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地方,而是把车开到了东京千代田区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这两天武田一直在这里,开始展开了对华夏吴雄这个人的调查。 楼门很旧,连灯都暗着。武田从侧门进去,坐电梯上了四楼。 这里表面上是一家三流法律事务所,实际上,却是鹰部在东京的一个联络点。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两个男人正对着一排显示屏。 武田走进去,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把吴雄的所有资料都调出来。我要再看一遍。” 其中一个男人把资料翻找了出来,摊开放到武田信雄面前 武田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抱胸,眼睛一寸一寸地从那些文字上扫过去。 吴雄,男,五十七岁,华夏某省文物保护中心退休人员,研究方向是青铜器。曾在国内某大学进修考古学,但没有正式学位。 工作期间主要从事文物登记和库房整理,发表论文两篇,均出现在省级内部刊物上。无海外访学记录,无重大获奖经历。近五年无公开发表成果,更没有任何出国访问经历。 武田盯着最后那行字,眉头越拧越紧。他从不小看华夏的文物专家,真正的行家,他见过几个,那些人说话、看东西的眼神都不一样,其中给自己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港城让自己吃瘪的陈阳。 可这个吴雄,从官方资料上看,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粒沙子,放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被塞进一个规格不低的华夏代表团?又怎么可能被罗勒比家族的帕特西亚请去当鉴定人?更别说,那天在高健次郎的酒会上,他当众从一件商代鸮尊底部读出一个模糊的“戈”字。 那种眼力,那种笃定,绝不是一个在库房里登记了半辈子文物的人能有的。 武田又叫人把高健次郎酒会当晚照片翻找了出来,隐蔽相机拍下的吴雄,站在展柜前,正低头看着鸮尊,他的脸,跟档案照片有九分像。 可武田不信那张脸,他见过太多易容,也听说过华夏有些人能把人皮面具做到以假乱真。这世上的易容术,到了真正的高手手里,别说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就是让你变成个年轻女人,也不是不可能。 武田信雄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上。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给我盯着这个人,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久,我全部都要。” “另外,找人从华夏那边再核实。不要官方的资料,要跟他共事过的人。” “问得越细越好,还有,查一查中桥,他跟吴雄走得太近了,这个人以前在石野门下,背景本来就不干净。” “如果吴雄是假的,这个中桥脱不了干系!” 一个男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武田还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了上次石野亚桥那个老不死的,看自己时候那副轻蔑的嘴脸,要是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这些搞艺术的,常常被几幅字迷了心窍的老学究,真正让他不安的,才是石野亚桥。 石野亚桥比他更早见过吴雄,还收了吴雄的东西。这老头在东京藏界混了半辈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肯跟吴雄打交道,说明吴雄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可武田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一件事:这个吴雄,到底是谁,他来樱花国到底要干什么! 夜里十一点,武田桌上的电话响了,资料已经发过来了。他快步走向传真机,里面是一份刚从华夏国内发来的补充材料。 他点开一看,眉头的沟又深了几分,材料里显示,吴雄退休前的确有几年时间经常离岗,去向不明。 单位里的人说,他年轻时就喜欢往南边跑,跟一些文物贩子有往来。还有人记得,他曾经从南方带回来几件青铜器,说是从旧货市场买的,可后来都卖出去了,价钱不低。 武田把这几段话反复看了几遍,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吴雄的身份,被人借用了。一个真正的学者,不可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旧账。 可如果眼前这个吴雄是假的,那真的吴雄在哪里?或者,根本早就没有“真吴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被人精心设计好的身份。 他闭上眼睛,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房间里的灯没开全,只亮着角落里一盏台灯。 武田的脸在光圈边缘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高健次郎酒会上,陈阳抬头看石野时的那个眼神。很静,很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武田见过无数人,普通人看他一眼,情绪就藏不住了。可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破绽,而且自己越想越像在港城碰到过的那个华夏专家,陈阳! “有意思。”武田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站起来,拎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夜风从楼道尽头吹来,带着一点铁锈和雨的气味。 第二天一早,陈阳在酒店餐厅用完早饭,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那件鸮尊的鉴定资料。 宋青云出去处理了些事务,直到中午才回来。两人交换了一下情况,宋青云说:“今天帕特西亚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倒是另一件事有发展了。” 陈阳抬头好奇的看着宋青云问道:“什么事?” “武田信雄!”宋青云把几页传真纸放在桌上,“这个人,表面上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课长,实际上受‘鹰部’直接指挥。” “他在樱花国国内情报系统里,专门负责涉华事务,尤其是对华夏文博系统派出来的代表团、学者、文化交流人员,都有长期的监控记录。” “上次酒会上,他看见你跟石野聊天。以他的嗅觉,一定会去查‘吴雄’这个身份。” “我让人从东京这边的线人那里问了一下,武田确实已经动了。他让人调了华夏代表团的人员资料,还通过外务省那边,调了你在华夏官方系统里能查到的基本信息。” 陈阳目光一紧:“信息怎么样?” 宋青云轻声笑来一下:“咱们出发前给你小子做的身份,表面上是没问题的。” “吴雄这个人,在华夏确实存在,年龄、籍贯、工作履历都能对上。” “他早年在文物系统里干过几年,后来转到地方库房,做的都是些事务性工作。” 说着,宋青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有一点很麻烦,这个人本身在青铜器专业上几乎没什么建树。没有论文,没有专著,也没有参与过什么重大考古项目。” “严格来说,他连真正的‘专家’都称不上,只是在一个省级文管所里挂了个副研究员的虚衔。” “武田只要把资料看细一点,就会注意到这个落差。一个这么平庸的人,怎么可能作为青铜器专家被塞进华夏代表团,还跟着到了东京?” “又怎么会被罗勒比家族请来给伯爵做鉴定?” 陈阳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他知道宋青云说的不假,当初他们选择吴雄这个身份,看中的是他低调、背景干净、不容易被查出问题。 可没想到,武田会从“能力与身份是否匹配”这个角度切入,对于一个专门搞情报的人来说,这种“不匹配”恰恰是最值得怀疑的地方。 “武田这个人,果然不简单。”陈阳说。 “他当然不简单,鹰部干将,手上经手过多少海外的案子,眼睛毒得很。他只要认定你有问题,哪怕证据不足,也会盯着你不放。” 宋青云拍拍陈阳的肩膀,“你小子得小心了,现在他没动手,是因为他还不能确定。但他一定会继续查,从你入境记录开始查,一套手段查下来,用咱们古董行的话说,假的真不了!” “这一套查下来,你很难不露一点破绽。”宋青云的语气有些发沉。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笑了,“哎呦我艹!弄来弄去,我现在成了一个赝品喽!”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躲,而是让他查不到能定性的东西。吴雄这个身份,要让它更‘实’。他没有论文,没有专著,这些我补不了。” “但我们可以让他最近在华夏有过一些‘动静’。” “怎么补?”宋青云看着陈阳问道。 陈阳眯着眼睛,微微摸着下巴:“国内那边,你找人往吴雄的档案里补几件近年的小成果。” “不用太大,一两篇发在省级刊物上的文章,参加过一次地方青铜器修复项目的记录。只要这些痕迹能对上时间,武田查得越深,越会发现吴雄确实在青铜器方面有过一些积累。” “虽然不出名,但也不是完全空白。这样,他被选入代表团,就有了起码的合理性。” 宋青云想了想,“补档案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武田这个人,不会只看档案。他一定会实际接触你,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盯着你住的地方了。” 陈阳微微点点头,“所以这几天,我不能在酒店以外的地方有异常举动。吴雄该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考察、看展、跟同行交流,让他的人看到的,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华夏文博工作者。只要他抓不到我露出陈阳的破绽,他就只能停在怀疑层面。” 宋青云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 “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一句,武田这人不光查你,他肯定也会查帕特西亚。帕特西亚虽然是罗勒比家族的人,有外交层面的保护,但如果在东京跟一个身份存疑的华夏人走得太近,对她也不好。” “你得适当跟她保持距离。” 第3636章 我相信,我还会来的! 陈阳张了几下嘴,随后想起了那天在酒店,帕特西亚虚掩的房门,他点点头:“师叔,我知道了,帕特西亚那边,我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她会以伯爵顾问的身份活动,跟我会面也会选择安全的地方。” 两人正说着,陈阳的手机响了,是帕特西亚的电话。陈阳接起来,听她说了几句,神色微变。挂断电话后,他对宋青云说:“伯爵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说?” “他让帕特西亚把那份报告里关于‘戈’字铭文的考释,全部翻译成德文,再附上所有参考资料。” “他要在自己的私人藏书楼里查几本关于商代金文的旧目录。帕特西亚说,伯爵还亲自给伦敦的一个东方古董商打了电话,问对方有没有听说过‘戈字铭文不祥’这种说法。” 宋青云眼睛一亮:“这么说,这位伯爵开始相信咱们说的了?” “只能说,半信半疑!”陈阳说,“但只要他开始查,就说明他不敢轻易收了。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好兆头。” 宋青云点了点头,陈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阴沉,东京的楼群在灰蒙蒙的空气里绵延到天际。武田信雄的人,也许正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透过一扇窗、一辆车、一部电话,静静地盯着他。 陈阳想着,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师叔,你说,武田现在查我的档案,越查越觉得不对,可又查不出什么致命的东西。” “他现在一定很难受!”陈阳转过身,看着宋青云,“等他难受够了,就会来找我。只要他来找我,我就有机会。” 宋青云抬了抬眉:“你要跟鹰部的人正面对上?” 陈阳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那副金丝边眼镜,轻轻哈了一口气,用手帕擦得干干净净。那动作很慢,像在擦一面准备上阵的镜子。 大本健次郎的国立博物馆馆长办公室,在博物馆主楼的东翼,窗户朝南,正对着上野公园后坡那几排老松。 上午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条条齐整的光纹,像一张摊开的旧琴键。 秘书把咖啡端进来的时候,大本健次郎正靠在椅子里,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却没有写字,只让笔尖在便签纸上来回画着一些毫无意义的曲线。 他这几天总是这样,面上看着还和平时一样,其实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那天从石野亚桥家里回来之后,他满脑子都是那幅米芾的《陈揽帖》。那纸上的字,每一个都像印在他脑子里似的,晚上睡不着,闭上眼全是“陈揽”两个字在眼前飞。 他已经给中桥打过好几个电话了,可中桥每次都说吴先生那边还没定,买家是谁也不肯透露。大本健次郎急得嘴上起了个泡,又不好在旁人面前显露得太厉害,只能一个人闷在办公室里干等。 他正想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秘书在电话里说,有一位叫武田信雄的先生,没有预约,但说有很要紧的事,想当面和馆长谈。 大本健次郎愣了一下,武田信雄? 这人他当然知道是谁,鹰部的人,平时跟文化部门几乎不打交道,今天忽然找上门来,多半不是什么让人舒坦的事。他本来想找个由头推掉,可转念一想,鹰部的人如果不达目的,明天后天还会再来。 与其被他们缠着,不如见了,把人打发走也算完事。他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对秘书说:“请他进来。”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秘书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武田信雄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西服,没打领带,领口微敞,整个人比那天在高健次郎酒会上更显瘦削,两颊的线条像用刀削出来似的,冷硬利落。 大本健次郎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朝他点了点头,“武田先生,你能来国立博物馆,倒是稀客,请坐。” 武田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坐下,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先看看这间办公室的陈设,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大本健次郎健次郎健次郎面前。 他盯着大本健次郎认真的说道:“大本馆长,打扰了。我长话短说,我这次来,是为一个人,华夏代表团里的青铜器专家,吴雄。” 大本健次郎听见“吴雄”两个字,脸上的肌肉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个文件袋,只是把背往椅子里靠了靠,语气不冷不热地说:“吴雄?” “那天在高健次郎先生的聚会上,我确实见过这个人。怎么,武田先生对他有兴趣?” 武田脸上一副冰冷的表情,“不是兴趣,是怀疑!” “我调查了这位吴雄的资料,表面上看,华夏确实有一个叫吴雄的青铜器专家,年龄、长相都跟他本人对得上。”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人自称研究青铜器多年,却几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学术成果。” 武田先雄抽出资料,放到大本健次郎面前,“资料上写,他连一个像样的论文都很少发表,在华夏的文物系统里,也不过是个边缘人物。” “就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跟着华夏代表团来东京?还能被罗勒比家族请来当鉴定顾问?” “这说不通!”他说完,把文件袋往前又推了推,示意大本健次郎健次郎健次郎自己看。 大本健次郎沉默了两秒,慢慢坐直身子,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几页资料抽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复印件,贴着吴雄的照片,下面是一段极简的个人履历。大本健次郎扫了一眼,又翻到第二页,是一些公开的论文目录和职称信息,确实少得可怜。 第三页是一些行踪记录,显示吴雄在华夏国内的活动轨迹很窄,几乎没出过什么远门。大本健次郎没有看完,就把资料往桌上一放。 最后,大本健次郎抬起头,看向武田,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冷笑,“武田先生,你刚才说,你只是怀疑,没有确证,对吗?” 武田微微点头:“是的,大本馆长,至少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但从这些资料来看,他有很大的问题。” “一个如此平庸的人,不应该出现在那样的场合,我怀疑这个人可能不是真的吴雄。” 大本健次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却极刺耳,像一把小刀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用手指用力点点桌面,“武田先生,你没有看清楚他本人,也没有当面问过他一个问题,就跑到我这里来说他可能是假的。” “武田先生,你们鹰部做事情,都是这么草率的吗?” 武田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大本健次郎健次郎健次郎没有给他机会。他站了起来,走到那几页资料旁边,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照片,语气更冷了几分:“当天在高健次郎先生的宴会上,武田先生你在场,我也在场,我们都亲眼看到了那个吴雄。” “我现在就问你一句,照片上这个吴雄,和你见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武田沉声道:“我没有近距离观察他,但单从照片看,两人确实极为相似。” 大本健次郎默默点点头,随后将资料推到了武田面前:“你既然没有近距离观察,就凭几张纸,就敢来我这里说人是假的?” “武田先生,我告诉你,鉴定一个人,就跟鉴定一件器物一样,不能只看表面。” “你连他本人都没看真切,拿什么来怀疑?” 武田见他语气不善,也坐直了身子,压着声音说:“大本健次郎馆长,我正是知道您是鉴定方面的专家,才先来找您。” “资料上写他多年研究青铜器,却没什么建树。可那天在高健次郎先生的宴会上,他一眼就看出那件鸮尊底部的铭文,还说得头头是道。” “这跟资料上那个平庸的吴雄,对不上。” 大本健次郎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讥诮,像在看一个外行说外行话。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武田面前,双手插进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武田先生,你是一介武夫。别说青铜器了,恐怕就是拿一件瓷器放在你面前,你也未必能看出个好歹来。” 说着,大本健次郎竖起了食指,指着武田信雄说道,“那么让我我告诉你,青铜器鉴定不是练武术,也不是玩枪械。” “你练枪,可以有自己的独特训练办法;你练格斗,可以有自己的制敌套路。” 大本健次郎摊开双手,“可研究青铜器呢?年代是靠一点一点考证出来的,鉴定是靠一件一件看出来的,工艺是靠经年累月的观察和比较积累出来的。” “这些东西,不是靠建树来衡量的。一个学者,可能一辈子不发一篇大论文,却看了成千上万件东西。” “这样的人,在某些领域反而比那些天天发论文的人更可靠。” “武田先生,你明白吗?” 武田的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忍住了。他仰起脸,看着大本健次郎,声音不高:“大本馆长,我尊重您的专业,但我也相信我的直觉。” “这个吴雄,一定没有资料上写的那么简单。我这次来,不是要您下结论,只是希望您能再谨慎一些。” “毕竟您和您的老师,根据我们鹰部观察,现在跟他有密切接触。” 大本健次郎一摆手,打断了他:“我跟他有接触,是我的事。” “我看的是他带来的东西,不是他这个人!” 说着,大本健次郎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武田先生,你今天来,若是带了确凿的证据,说这个吴雄是假冒的,我一定跟你谈!” “可你没有。”大本健次郎微微晃晃手指,“你只有一堆推测和一叠没用的资料,所以,我劝你还是回去想清楚了再来。” “我一会儿还有个会,时间上来不及,就不陪你了。”他说完,朝门口走去,拉开办公室的门。 秘书已经站在外面等着了,冲着武田微笑了一下。 武田信雄慢慢站起来,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大本健次郎给自己下了逐客令。他微微鞠了一躬,“既然大本馆长没时间,那我先告辞。” “不过,我相信,我还会再来的。” 第3637章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大本健次郎站在门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随时欢迎,不过下次来,最好带点有用的东西。”说完,大本健次郎示意秘书送客。 武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关上门之后,大本健次郎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他伸手把武田留下的资料拿起来,又翻了一遍。那张照片上的吴雄,眉目确实和那天在酒会上见到的人有七八分像。 但大本健次郎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这年头,照片跟本人有些出入是常事,尤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学者,不同时期的照片和本人有差异很正常。 武田所说的那些疑点,在大本健次郎看来,反而暴露了鹰部的浅薄。他们只懂跟踪、暗杀、搜集情报,却不懂书画、青铜器和古人的气场。 一个能一眼认出商代戈族铭文的人,怎么可能是冒牌的? 更不用说,那天吴雄海当着自己和老师的面,还拿出了《陈揽帖》真迹,大本健次郎自己就在旁边,那纸、那墨、那字里行间的风神,不是外行能演出来的。 大本健次郎想到这里,心里反而定了许多。管他武田怎么怀疑,只要吴雄手里的东西是真的,其他都是次要的。 但有一件事,比武田更让他烦,那就是《陈揽帖》还没有消息。 两天了,他给中桥打了三个电话,中桥每次都客客气气,说吴先生还没透口风,买家那边也催得紧。 大本健次郎越听越急,又不好把话说得太露,只能自己憋着。他甚至想过直接托老师石野出面,可老师似乎也摸不准那个吴雄的脾气。 这位吴先生,在石野家里坐了一个上午,表面客气,可一到关键时候就退得干干净净。先说自己带来的蔡襄是赝品,后来干脆把“赝品”留下了。 这手玩得大本健次郎到现在都没完全琢磨明白,要说吴雄不懂蔡襄,大本健次郎有些不信。要说他不懂装懂,那天他分明是故意顺着石野的话走。 这个老头,看着随和,实际上一步一个坑,有时候连自己这个学生都坑! 到了下午,大本健次郎还是坐不住,让秘书把后面两个不重要的会都推了,自己开车去了石野亚桥的宅子。 巷子里比前几天更静了,石阶上的苔藓被太阳晒得有些发干,颜色淡了些,但那股旧木头和潮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在。 山口给自己开门时,见他脸色不太好,也没多问,只引着他往里面走。 石野亚桥今天没有在茶室里,而是在院子后面的书斋里。那书斋离正屋稍远,四面都是纸拉门,朝南的一面半开着,能看见外面一小片白沙和几块青石。 石野正坐在一张矮案前,低头看着什么。大本健次郎健次郎健次郎走近了才发现,案上摊着的正是陈阳留下的那幅蔡襄《扈从帖》。 石野手里拿着一只小号放大镜,正一点一点看那几方藏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大本健次郎,便笑了笑:“你来了,坐吧。” 大本健次郎在案前跪坐下来,先看了看那幅字,又看了看石野。 石野把手里的放大镜放下,手指在纸面旁边轻轻点了两下,“这两天我一直在看这幅东西,越看越觉得,这幅《扈从帖》,应当是蔡襄的手迹,错不了。” 大本健次郎健次郎健次郎闻言,心里一震。他虽然早就信了七八分,但听石野亲口认定,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老师,那您那天跟吴雄说的那些……” 石野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那天是那天,我原本只是想试他一试。” “这个吴雄精得很,我若不压他一压,他后面那幅《陈揽帖》不会那么痛快地拿出来。只是我也没料到,他居然顺着我的话,直接说这是赝品。” “这一退,倒让我有些下不来台了。” 大本健次郎想起那天陈阳说“既然是赝品,那就带回去”时的神情,也不由苦笑:“这位吴先生确实不按常理出牌。不过老师,现在那幅《陈揽帖》还没有着落。” “我这两天给中桥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说吴先生那边没消息。买家是谁,也没说。我担心再拖下去,东西会被人截走。” 石野亚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案头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大本,你急什么?那幅《陈揽帖》既然是真迹,就一定还会露面。” “那个吴雄,把它带到东京来,不是拿来藏着玩的。他一定在等人出价。” “我们只要沉住气,总有机会。” 大本健次郎急道:“老师,可他说了,已经有买家了。若是一般人也就算了,万一是欧洲那边的人,东西一旦出了樱花国,再想追就难了。” 石野轻轻放下茶杯,看看大本健次郎说道:“所以我才让你盯着中桥。中桥跟吴雄有交情,只要中桥那边不断线,我们就有机会。” “还有,你那边武田有没有动静?我听说他到处在查这个吴雄。” 大本健次郎健次郎健次郎冷哼一声:“他今天上午来找过我了。” “拿了一堆破资料,说怀疑吴雄是冒牌的。我把他打发走了。这种人,连青铜器都没摸过,也配来教我怎么看人?” 石野亚桥听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嘲弄:“他也来找过我,我让山口把他拦了。” 说着,石野亚桥也是苦笑了一下,“这个吴雄是真是假,那是鹰部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石野亚去露出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你,“我只看他带来的东西,他留下的这幅《扈从帖》,是真迹;他带来给我看的《陈揽帖》,也是真迹。” “只要他的东西是真的,他这个人就算是个鬼,我也跟他做这笔买卖。” “大本健次郎,你记住,我们这些人,活在世上,最后能留下的就是这些东西。” “真迹在眼前,不能放走。无论如何,要把他那幅《陈揽帖》弄到手。” 最后,石野亚桥将手攥成了一个拳头,用力一挥,“我们绝不能让他再带回华夏去!” 大本健次郎听到老师这么说:“老师放心,我这两天会再找中桥,只要吴雄松一点口,我马上跟您商量。” 石野亚桥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只小号放大镜,低下头,继续看那幅《扈从帖》。 阳光从半开的拉门外面照进来,落在那卷字上,把纸面照得几乎透明。大本健次郎跪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那纸上的字一个个端端正正,又灵动飘逸,像是蔡襄隔着几百年的光,正轻轻朝他们点头。 可大本健次郎心里清楚,老师是得到好东西,而且还没花一分钱,那自己.....唉! 陈阳手里的《陈揽帖》也不可能永远藏着,石野亚桥说有耐心,可他比谁都明白,这件事越拖,变数越大。 他抬起头,看向石野,低声说:“老师,如果武田那边再闹起来,怎么办?” 石野没有抬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他闹不起来!” “这里是东京,不是他的鹰部基地。他要是拿不出确凿证据,就动不了吴雄。” “何况,吴雄背后是华夏代表团,还有罗勒比家族。” “武田再横,也不敢乱来。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大本健次郎听完,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又看了一眼那幅蔡襄的字,然后站起身,朝石野行了个礼:“老师,那我先回去了。中桥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来告诉您。” 石野点点头,轻轻摆摆手,“去吧,记住,别让武田那帮人搅了局。” “那幅《陈揽帖》,只许成,不许败!” 大本健次郎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走出书斋,穿过那条窄窄的回廊,又走到正屋前的小径上。 风从几株老榉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松香。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从早上就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石野说得对,那幅字,他一定要拿到手。至于武田信雄,不过是一条在门外乱叫的狗罢了。他大本健次郎在东京收藏圈混了半辈子,还不至于被一个搞暗杀的牵着鼻子走。 他坐进车里,点着火,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巷子,拐上去往上野的大路。 第3638章 这小子,演顾问演的挺好! 大本健次郎终于等到了中桥的电话。 这天下午,他正一个人坐在国立博物馆东翼的办公室里,窗外的老松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几片枯黄的松针从枝头落下来,无声地铺在窗台上。 大本健次郎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电话。他这几天已经被那幅《陈揽帖》搅得心神不宁,连开会的时候都在走神。 秘书进来问了几次,他都只说有点累。其实哪里是累,分明是心里烧着一把火,又不敢让人看出来。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庙会上眼看着最想要的提灯被人先买走了,想追又追不上,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电话终于响了,大本几乎是立刻放下咖啡杯,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他的声音压得有些紧:“你好!” 中桥在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站在某个安静的巷口,周围还能听见几声鸟叫,“大本先生,我是中桥,我给您打听到一个消息。” “今天下午,吴先生要和买家见面。地点在一处茶社,离东京市区有一点距离。” “对方那边还安排了一个中间人,是买家带来的艺术品投资顾问,听说在亚洲圈子里小有名气。您要是感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不过别露面,在隔壁包间听着就好。” 大本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砸在胸口上。 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连忙问:“几点?在哪里?我这就过去。” 中桥不紧不慢的说道,“大本先生,一会我把地址传真给你,你可千万别露馅,毕竟我和吴先生的关系.......” 说着,中桥尴尬的停顿了一下,“你应该明白吧?” “当然,当然!”大本健次郎连连点头,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中桥君,我知道你还要回华夏,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暴露你的。” “您到了之后,不要走正门,从侧面的小门进去,那里有一间小茶室,正好可以看到他们包房的门。”中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我已经跟茶社的人打过招呼了,您去了他们不会多问。” 大本连声道谢,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又乱又急,自己最怕的就是这个。 吴雄一直不肯透露买家的身份,说明这笔交易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如果今天真的谈成了,那幅《陈揽帖》就要易主。 到时候自己再想拿到手,就比登天还难了。他不能干等着,必须去。哪怕只是躲在暗处看一眼,看看那个买家到底是谁,看看交易谈到什么程度,也比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强。 随后,大本健次郎匆匆吩咐了秘书几句,说下午有急事出去,会议取消。然后他拎起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车子从地下车库开出去的时候,看着中桥传真给自己的地址,他看了一眼,是一个位于琦玉县境内的小茶社,名字叫“松风亭”。 那地方他有些印象,似乎是一家颇有年头的老茶室,在收藏圈里偶尔被用来谈些私密交易。 大本心里更笃定了,吴雄选在这种地方跟人见面,肯定不想被打扰。但中桥既然能把消息递出来,说明这件事还留着一道口子。 他要去,但不能惊动任何人。 随后,他给石野亚桥打了一个电话,说明了情况之后,只说“我去看看那个买家”。 石野很快回了两个字:“小心。” 大本健次郎油门踩深了一些,车子沿着首都高速一路向北,窗外的城市渐渐从密集的高楼变成低矮的民居和大片大片的绿树。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大本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他顾不上那些,脑子里全是《陈揽帖》上的字,一个一个,像烙铁一样印在眼前。 而此时,在华夏代表团下榻的酒店房间里,陈阳正笑呵呵地拍着谢明轩的肩膀。 谢明轩坐在化妆台前,背后是宋青云和几个负责造型的人。他面前的小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一个女化妆师正往他脸上细细地打底。 谢明轩的皮肤本来就白净,眉目清秀,只是平时穿得随便,不怎么收拾。 今天被几个人一摆弄,整个人都变了样。 一身深灰色的亚麻西装,里面是浅蓝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松开一颗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极素的黑皮带表。头发被梳得整齐却不死板,额前留了一点点碎发,看着既有东方人的温雅,又带着点欧洲做派的利落。 陈阳站在后面,抱着胳膊,左看右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行啊小子,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 “你这一打扮完,妥妥一个亚洲艺术品投资顾问。别说不懂行的人,就是我这种在圈子里混了半辈子的,也得被你唬住。” 谢明轩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脸有点发红。他挠了挠头,又马上被化妆师把手按下来,说别乱动。 谢明轩只好老老实实坐着,抬头看陈阳:“师傅,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哪是什么顾问啊?” “这身份还是你当初强加给我的,什么亚洲艺术品投资顾问,到底是个啥,我都不知道。” 陈阳笑呵呵地摇了摇头,“你不用知道是干啥的,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看物件真假的。” “你只要记住,你今天不是华夏代表团的谢明轩,是买方请来的专家。你点点头,东西就是真的;你皱皱眉,东西就悬了。” “艺术顾问这玩意,就这么简单!”说完,陈阳笑呵呵打了个响指。 宋青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起来。他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谢明轩这小子干这个挺好。” “当初在战车国,那个拍卖行里的什么小姐来着,被这小子糊弄的一愣一愣的。我看他要是再努力一点,现在孩子都会叫爹了!” 谢明轩白了宋青云一眼:“二师爷,人家叫艾玛卡特!再说,什么我努力一点,那都是师傅教我的。” “而且我也没有找外国媳妇的打算,那以后生出来的孩子,算什么?杂种?” 宋青云侧过头看着陈阳,笑得不行:“你看看,现在还记着人家名字呢,还说心里没人家?哈哈!” 他抽了口烟,又逗谢明轩:“你小子有点文化,什么杂种,那叫混血!现在吃香的很呢!” “还有,我跟你说,你小子也不小了,该到成家的年纪了。” “等回去之后,在京城看上谁了,跟二师爷我说。我亲自登门给你提亲,你师傅现在可不缺这点面子。” 陈阳一拍手,也笑着凑热闹:“我看行!到时候我这个当师傅的,给你包个大红包。” “你要是在京城有中意的姑娘,别藏着,说出来。咱们师门的人,娶媳妇不能小气。” 谢明轩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说得脸更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嘴里嘟囔着:“师傅,二师爷,你们就别逗我了。” “一会儿就得上场了,我这心里还没底呢。”他抬起头,看向陈阳,眼神里有些认真,“师傅,你说这次我行吗?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呀。” 宋青云淡淡笑了一下,走到谢明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重,却极稳,像给这个年轻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小子,把心放在肚子里,以你现在的水平,要是真到外面当个什么艺术顾问,那些顾问就没饭吃了!” “再说,那幅《陈揽帖》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你师傅也把米芾的特点都教给你了,你就照着心里记的说,准没错。” “至于你服务的那个买主,你更不用担心,那是咱们自己人。” 宋青云淡淡一笑,“虽然常年生活在小鬼子这地方,也有个日本名字,但心是向着咱们的。你见了他,自然就知道了。” 谢明轩听了,这才点点头,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站起身,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眉目干净,眼神清亮,倒真有几分年轻专家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为了师傅,拼了!” 陈阳在后面打了谢明轩脑袋一下,“什么叫拼了?没让你去拼刺刀!” 第3639章 高田先生,这是真迹! 下午两点刚过,陈阳带着劳衫和小槐离开了酒店,他们坐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中桥没有同来。 车子在东京北部的街道上转了几圈,然后上了高速。两旁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城区的灰色被大片的绿色取代,偶尔能看见几处农田和低矮的神社鸟居从窗外掠过。 劳衫开着车,小槐坐在副驾驶,陈阳一个人靠在后排,闭着眼,像在养神,可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 今天这场戏,是他专门给大本健次郎准备的,大本健次郎这个人,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的。只有让他亲眼看见“买家”出现,亲耳听见交易即将达成,他才会彻底乱了方寸。 而谢明轩这个“投资顾问”,就是为了让这场戏更真。 松风亭茶社坐落在琦玉县一个叫安行的小镇上,那地方安静得很,周围都是老旧的木造町屋,巷子窄窄的,铺着灰色的石砖。 茶社的入口很低矮,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上面用草书写着“松风亭”三个字。 门口种着两棵极老的五针松,枝干盘虬,像两条龙绞在一起。 陈阳他们在离茶社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了车,步行过去。他的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午后的小巷里传得格外清晰。 茶社里面的格局不大,几间和室错落地围着一个小院子。院中有石灯笼和一池浅水,水里漂着几片睡莲叶。 陈阳被一个穿和服的年轻侍者引到最里面的包房,包房门半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出头,长得很斯文,脸型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穿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 他看见陈阳进来,连忙起身,用一口有些别扭的华夏话打招呼:“吴先生,您好。久仰,久仰!” 陈阳笑着点了点头,淡淡回了一句:“你好,路上还顺吗?” 对方笑了笑,改用日语说:“很顺利,这地方很安静,不错。” 两人寒暄了几句,谢明轩也到了。走进去的时候刻意没有多说话,只是朝陈阳和男子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他的姿态并不局促,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像极了那种被高薪请来掌眼的年轻专家。 男子介绍了一下谢明轩,是自己请来的亚洲艺术顾问,为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随后陈阳笑着点点头,表示谨慎是好事,之后便示意劳衫把东西拿出来。 劳衫从随身带的小箱里取出那幅《陈揽帖》,在包房的矮桌上轻轻铺开。纸上的墨字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河,忽然被风唤醒。 那个年轻人看到字帖的一瞬间,呼吸明显停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吴先生,这就是米芾的《陈揽帖》?” 陈阳点点头:“对,今天请你和你的顾问一起过目。若觉得合适,我们再往下谈。” 年轻男子看了谢明轩一眼,谢明轩会意,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把折叠放大镜和一副白手套。 他戴好手套,又拿出一块深灰的软布铺在桌上,然后把放大镜凑到字帖上方。谢明轩看得很细,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再回头去看落款和钤印。 他的眉头偶尔轻轻皱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心里默默核对什么,而实则谢明轩心里非常震惊,就这幅字,要是说真迹,绝对有人信,甚至有不少专家都信,师傅居然能搞到这么厉害的赝品! 米芾书法《陈揽帖》 包房里安静极了,只听见院子里传来几声蝉鸣,和远处不知谁家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半个小时之后,谢明轩直起身来,把放大镜收好,朝那个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讲解。 谢明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念一段背了千百遍的旧书:“高田先生,这确实是米芾的真迹。” 谢明轩带着手套的手,在字帖上比划着,“上面写的内容是:昨日陈揽戰戰之胜,鹿得鹿宜,俟之。已约束后生同人,莫不用烦他人也。轸之只如平生。十官如到部,未缘面见,欲罄绅区区也。芾顿首再拜。”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从意思上来看,这是米芾写给友人的一封书信,名叫《陈揽帖》,也叫《昨日帖》。” “信里主要说的是与友人陈揽相聚的事情。昨天与陈揽相聚,盛况空前,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等待时机,已经约束好后生同人,不必再麻烦他人。” “友人轸之依旧如平日一样,若你到任所,虽无缘见面,但我会尽心尽力处理相关事务。最后是米芾顿首再拜。” 那个叫做高田年轻男子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他的华夏话虽然说得磕绊,但听得很认真,眼神一直没离开那幅字。 陈阳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却对谢明轩的表现十分满意。这小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真到了正事上,倒是一板一眼,毫不出错。 谢明轩又指着帖上的字,继续说道:“这幅字最妙的地方,在于用笔的恣肆放纵。” “米芾后期的字,结构上随体势而变化,纵横错落,灵活多变。” “高田先生,我们来看这几个字,”说着,谢明轩抬手一指,“看这几个字,左收右放,上下相承,气韵洒脱流畅。” “通篇的构筑、布局的安排,都有让人惊叹的地方。” 说着,谢明轩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出现了一种羡慕色彩,“这种境界,不是一般书家能有的。它颇见文人内心独立,以高雅为己任的追求。” “所以以我看来,这应当是米芾晚年之作。而且此帖跟他的《参政帖》风格略同。” “拿‘之’字来说,《参政帖》里有一个,就是‘邳公之’后面那个;而《陈揽帖》里有三个,分别是‘戰戰之胜’的‘之’、‘俟之’的‘之’、‘轸之’的‘之’。无论笔法还是笔划粗细的变化,几乎雷同。” “这就更能说明,这一幅与《参政帖》出自同一时期,甚至同一人之手。结合纸墨和用笔的特征,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是一件米芾的真迹。” 第3640章 三千万! 谢明轩说完,把放大镜放回包里,慢慢脱下手套,朝陈阳和那个高田各看了一眼。 高田听完,脸上露出极满意的神色,他点了点头,对陈阳说:“吴先生,早就听说你手里有好东西,果然厉害。”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照之前说的价格谈一谈。” 陈阳笑了笑,微微摆手,“不急!好东西不怕等,先喝杯茶。” “先生也看看,这字上还有什么想问的。”他故意把节奏拖慢了一拍。因为他知道,就在这间包房外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竹帘的缝隙,死死盯着这里。 高田听到陈阳这么问,直起身来,笑得更深了,“我当然没有任何问题,既然真东西,吴先生,不瞒您说,我入这行也有二十多年了,米芾的字,这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陈阳笑了笑,没说话,只慢悠悠地喝茶。谢明轩在旁边作陪,也不急着插嘴。 高田把放大镜放回包里,又坐回椅子上,满脸堆笑地说:“吴先生,既然我请来的顾问都说没有问题了,那我自己自然信得过。” “接下来咱们就谈谈价格,争取把这件事定下来。” 陈阳点点头:“高田先生,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高田搓了搓手,像是要把什么话从掌心搓热了再吐出来。片刻后,他伸出五根手指,语气里带着试探:“我出五百万,买这件米芾的作品。吴先生,这个价格可还满意?” 陈阳脸上的笑容没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高田这价格,开得真不怎么样。米芾的字,哪怕不是《陈揽帖》,只要是可靠的北宋尺牍,放到任何一家国际拍卖行里,起拍价都不止这个数。 五百万樱花元,换算成华夏币不过三十万上下,这哪里是买米芾,这分明是买白菜。 隔壁一墙之隔的暗间里,大本健次郎正端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茶室墙壁很薄,薄得能听见那边每一个字的起落。 他听到高田报出“五百万”的时候,眼角不自觉地微微展开了。这个价格,对米芾的字来说,确实不高。这个价格...... 嘻嘻,自己随随便便就可以高他两倍! 大本健次郎心里冷笑了一下,若是他,莫说五百万,就是再翻上一倍,也愿意轻松拿下。 陈阳放下茶碗,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看了高田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又有几分好笑:“高田先生,五百万可不够。” 高田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陈阳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一抹,接着说道:“当然,我说的这个钱,是华夏币,可不是你们樱花国的货币。” 高田的眼角跳了一下,华夏币,五百万。这个价码虽然仍然够不上米芾真迹的巅峰行情,却也绝不是随随便便能出得起的。 高田有些犹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瞬间的局促。茶很热,他喝得急了些,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陈阳看在眼里,又补了一句:“这件米芾的作品,我在华夏国内就可以轻松卖到这个价格。” “若只是这样,我何苦千里迢迢来樱花国找买家?高田先生,说句托大的话,我坐在这儿,是觉得您是个懂行的人。” “可您这开价,确实让我有些失望。” 高田闻听此言,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他沉默了片刻,像在盘算什么。 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淡了下去,他却没有再喝。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吴先生,我是诚心想要,这样,我出八百万,华夏币,不跟您来虚的。” 陈阳听到这个价格,依旧摇了摇头。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温温和和的,像极了一个老好人在跟朋友商量事情。可他的态度却异常明确:“高田先生,八百万,跟我的心里预期,还差着一截。” “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这东西,就值更高的价。” 高田有些坐不住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又把桌上的茶碗转了半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那吴先生,您到底想卖多少钱?您给个准数,我也好掂量掂量。” 陈阳笑了,品了一口茶,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点,像是给这场拉锯战画了一个句号。 “三千万!” 陈阳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数字。 高田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他直直地看着陈阳,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一下子被噎住了。好半天,他才眨巴了几下眼睛,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重复道:“三……三千万?” 陈阳轻轻笑着点点头:“对!三千万,华夏币。” 高田吸了一口冷气,他原以为八百万已经很有诚意了,哪怕对方再抬一抬,谈到一千万上下也差不多了。 没成想陈阳张嘴就是三千万,翻了他报价近四倍。 这个价格,别说他一个人,就是把他大阪那边几个老客户都拉进来,也够呛能凑得出来。高田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吴先生,您这个价格,实在太高了。我得再考虑考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低头不停的思索着。 陈阳也不急,依旧笑着点头:“高田先生不妨考虑,东西只有一件,我心里有数。您想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陈阳这个价格,不仅吓坏了高田,也把隔壁的大本健次郎吓了一跳。 大本健次郎坐在那间窄窄的暗室里,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浇在背上。 三千万华夏币,那就是五亿多樱花元! 这个价格,绝对是天价了,他自认在文博圈里见多识广,国宝级的东西也没少经手,可一幅米芾的字,开口就是五亿,就算放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年度购藏预算里,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数字。 要是高田真咬着牙答应了,那他大本健次郎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一边想着,一边正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账,隔壁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第3641章 大本先生,我们好好聊聊! 谢明轩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分析市场的人特有的从容,他对高田说:“高田先生,吴先生这个价格,听起来确实不低。” “可您细想一想,这些年亚洲市场上,米芾的字是什么走势?那可是水涨船高,一年比一年贵。” “我给您举个例子,去年,在华夏有一位收藏者,花了五百万华夏币,收了一幅缂丝米芾题字的《长春图》手卷。” “您听清楚,那是一幅缂丝画,不是米芾的亲笔书帖。可上面有米芾的题字,价值就不一样了。” “没有那几个字,那幅《长春图》也就是十几万的东西。”说着,谢明轩用手指轻轻点点桌面,“就因为多了米芾的题字,它翻了三十倍还多。” 他顿了顿,给高田留了几秒钟消化的时间,才又继续说:“还有两年前,苏比拍卖行出来一件米芾的尺牍,成交价是一千五百万欧元。” “高田先生,您听好了,是欧元,不是美元,更不是樱花元。” 说着,谢明轩单单笑了一下,“那个买家还觉得自己赚了,因为米芾的东西,市面上太少了。真正的北宋名家真迹,出一件少一件。” “您要是在这个档口上错过,以后再想碰到,可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高田听得眼睛一阵一阵地发直,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卷静静躺着的《陈揽帖》,又看了看陈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谢明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嫌贵,倒显得自己没见识了。 片刻之后,高田长长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谢先生,吴先生,您二位的意思我明白。” “三千万这个价格,我倒是可以接受,只是这么一大笔钱,总得容我时间周转筹措。就是不知道,吴先生还能在樱花国待多久?” 陈阳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看着高田,“我还有四五天的时间,四五天之后,华夏代表团就要离开了。” “高田先生,咱们的时间都不宽裕。您如果真想要,就抓紧。如果到时候钱凑不齐,我也只能带着东西先回去,另作打算。” 高田听完,又重重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在下一个极难的决定。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朝陈阳微微鞠了一躬:“吴先生,给我两三天时间,我会加快筹钱。” “若来得及,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若实在来不及,也只能怪我没有这个缘分了。” 陈阳也站起身,跟高田握了握手,又朝谢明轩递了个眼神。 谢明轩会意,笑着说:“高田先生,我送您!”说着,引着高田走出茶室。门开了一下,又轻轻合上。 陈阳一个人在茶舍里面坐了片刻。茶壶里的水已经半温,他给自己续了半碗,却没有再喝。他只是静静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木格窗外,一缕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桌上,把那卷收好的《陈揽帖》照得泛着微光。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陈阳站起身来,拿好拐杖,劳衫拉开茶室的门,先走了出来,陈阳随后跟着出来,两人准备离开。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便撞见了从隔壁暗间里出来的大本健次郎。 陈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脸意外:“大本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大本健次郎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温文笑容,先朝陈阳欠了欠身,然后说:“我来这里约见一个客户,没想到这么巧,居然遇到了吴先生。” “真是有缘!吴先生这是……也来饮茶?” 陈阳微微叹了口气,“当然不是,不瞒大本先生说,我约了买家,在这里谈那幅米芾字的事情。” 一边说着,陈阳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结果因为我要价太高,对方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说要回去筹钱。” “我这不正准备回去等消息。”陈阳说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大本健次郎看在眼里,那颗原本就不安分的心,登时更活泛了几分。他笑着往前凑了凑,装出一副随口问问的样子:“原来如此,那谈得还顺利么?” 陈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苦涩:“说不上顺利,我过四五天就要回华夏了,对方却一时半会儿凑不出钱来。” “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如果他凑不到,我也只能把米芾的《陈揽帖》带回华夏了。” 大本健次郎听到“带回去”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阳身边劳衫手里那只桐木盒,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自己太想要那件东西了,刚才在隔壁,那番关于市场行情的分析,每一句话都打在他心上。他太清楚了,米芾的字,错过了这个村,真就再没这个店了。 “吴先生,既然对方一时拿不定主意,不如咱们双方坐下谈谈?”大本健次郎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说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拘谨,像是怕唐突了对方。 陈阳闻言,眼睛登时一亮。他重新打量了大本一眼,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惊喜:“大本先生也对米芾的《陈揽帖》有想法?” “那真是太好了!”陈阳微微拍了一下手,“来,来,咱们再进去坐。这茶还温着呢,我让人重新上一壶。”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把大本往茶室里让。 大本也不推辞,扶了扶眼镜,迈步走了进去。 陈阳跟在他身后,顺手合上了木门。门关上的一瞬,他眼里的那点惊喜悄然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 茶室里,那壶温着的玉露还剩小半,陈阳重新坐下来,给大本倒上一碗。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大本健次郎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喝下一口。他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陈阳早就铺好的那条路。 “大本先生,咱们好好聊聊。”陈阳笑着,声音又轻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3642章 这是给大本健次郎铺的路! 高田凉和谢明轩坐进车里的时候,几道橘红色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车顶上。车窗半开着,风从田埂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腥气,还有远处哪户人家烧晚饭时飘出来的柴火味。 高田凉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松开一颗衬衫扣子,整个人从刚才茶社里那副斯文拘谨的模样里彻底脱了出来。 他摘下那副细框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侧,忽然换了一口流利的华夏话,声音也不再是方才面对陈阳时那种磕磕绊绊的调子:“谢兄弟,我方才那出戏,没露馅吧?” 谢明轩正低头解自己手腕上那块手表的表带,闻言抬起头来,笑得一口白牙都露了出来。 他跟高田凉和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两人年龄相近,脾气也投缘,私下里说话早就没了那些客套。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高田先生,你演得比我还像!” 说着,谢明轩竖起了大拇指,“尤其那几处犹豫、叹气,还有最后听到三千万时那个表情,连我都替你捏把汗。” “我师傅这价开得够狠,我到现在腿肚子还发软呢。” 高田凉哈哈笑了两声,他笑够了,才摇着头说:“你腿软?我在那儿坐着的每一秒,都怕自己笑场。” “这位吴先生是您师傅?”高田凉和有些吃惊的看了一眼谢明轩,“真羡慕你呀!” “你不知道,刚才你师傅伸那三根手指头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没绷住。” 高田脸上露出一丝丝震惊,“三千万啊,我活到现在经手的最大一笔买卖,也就是那个数的一半。” “你师傅是真敢开!”随后,高田凉和追问了一句,“那幅字真的这么值钱?” 谢明轩把表重新戴好,又整了整衬衫袖口,微微点点头说:“那可不,这可是米芾的真迹!” 说完,谢明轩咧嘴一笑,“在樱花国,那就是真迹!” “我师傅说,开价不是给人还的。开价是给人看的。” “你开得越高,对方越觉得这东西了不得,你要是自己都不敢开,别人更不当回事。” 说着,谢明轩往茶舍里撇了一下嘴,“尤其大本健次郎那种人,一辈子自认懂行,你出个几百万的价,他还不一定看得上眼。” “你得往高了开,开到他心里发紧,他才会自己跳出来抢。” 高田凉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此刻清亮而锐利,和在茶社里那副温吞模样判若两人。 “咱们国家高人真多,你师傅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吧!”高田竖起了大拇指,“我越表现得犹豫、为难、又想买又拿不出钱,那个大本就越是坐不住。” “人都是这样,看见别人快得手了,自己就慌了。” “一慌,就容易昏头!” 谢明轩侧头看看高田说:“师傅说了,大本这个人,光用米芾的字馋他不够。得让他看见有别的买家真坐在那儿,真开了价,真谈到了临门一脚。” “他才会觉得,再不动手,字就归别人了,今天这场戏,演给大本健次郎看的,只有这样小鬼子自己才能愿意上钩!” 高田凉把车钥匙转了一下,却没急着发动。他扭过头来,看着谢明轩,“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大本今天既然已经跟你师傅碰上了,后面肯定会主动找上来。” “我是继续装买家等消息,还是先撤出去?” 谢明轩想了想,之后轻轻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先别急着动。” “我师傅那边会先跟大本接触,大本这个人,跟石野走得近,做事喜欢先盘算。” “他今天看到你出价了,就不会完全放心。他一定想弄清楚你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所以我估计,他跟我师傅谈完之后,还得回去查你!” “高田先生,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当你的高田先生,把戏做足。让他查来查去,只能查到一个正正经经的日本买家。” “要是他查不到你,反而会起疑。” 高田听完默默点点头:“行,我这别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就是不怕他们查!” “我这些年在这边不是白待的,高田这个身份,从出身到履历都经得起查。他大本要是真找人查我,只会越查越像那么回事。” 谢明轩点点头:“那就好,等师傅跟大本把线牵紧了,到时候再给你消息。” “目前咱们最好是让大本健次郎觉得你还在筹钱,还在犹豫,还随时可能回来抢。” “这样大本就不敢拖,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后面还有人等着。” 高田听完不由笑了:“你师傅这是把大本当兔子遛呢,前有狼后有虎,他只能往那条我们给他留好的道上跑。” 谢明轩也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细缝:“对,师傅说这叫‘围三缺一’!看着四面都是路,其实只有一条能走。” “大本以为自己能挑,实际上每一步都是咱们铺好的。” 两人在车里又聊了几句,高田凉才把车发动起来。发动机极轻地颤了一下,车子缓缓驶离镇子,沿着一条窄窄的县道往南走。 两旁的农田已经暗下来了,只偶尔看见几星灯火从远处的农舍里透出来。谢明轩靠着车窗,眼睛半眯着,心里却在回想刚才在茶社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在想自己有没有哪句话说得太满,有没有哪个动作不够自然。想了一会儿,没找出什么大毛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从胸口卸下了一块小石头。 而与此同时,陈阳和大本健次郎已经离开了茶舍,陈阳和劳衫,正坐在大本健次郎的车里,往东京市区里行驶着。 大本说请陈阳吃饭,地方选在文京区和台东区交界处一家极不起眼的料亭。 门面藏在小巷深处,门口只挂着一盏暖黄的纸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极小的“旬”字。 车子在巷口停下,陈阳跟着大本走进去,劳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四处看几眼,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料亭里面灯光极暗,木地板被擦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点高汤和炭火的气味。老板娘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见大本进来,忙不迭地招呼,显然他是这里的熟客。 两人被引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包房,大本脱下外套,盘腿坐下,先让老板娘上酒菜,又对陈阳笑道:“吴先生,这地方安静,味道也好。” “最适合谈事情,您今天也辛苦了,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陈阳把拐杖放在墙边,笑着点头:“大本先生真是周到,我一个外乡人,还能跟着您找到这么雅致的地方,实在是福气。” 酒菜上来之后,两人先喝了一轮。 大本平时在博物馆里端着馆长的架子,到了这种地方,反倒放得开。他不但给陈阳倒酒,又给自己满上,一边劝菜,一边说着些东京收藏圈的趣闻。 陈阳也应得自然,时不时插几句华夏那边古董行的旧事,他的日语不算太流利,但用词老到,偶尔还夹杂几个关西腔的尾音,倒真像极了在京都大阪一带待过许多年的老学究。 大本听得入神,越发觉得这吴先生背景不浅。 酒过三巡,大本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他端起酒杯,朝陈阳碰了一下,“吴先生,今天在茶社外面听您说,那幅《陈揽帖》的买家还没定。” “不瞒您说,自从上次见到那幅米芾之后,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 大本健次郎微微出了一口气,“您知道,我这个人,虽然是国立博物馆的馆长,但自己手里的精品不多,又钟爱米芾。” “那天在石野老师家里,我一见那幅字,就挪不开眼睛。这两天吃不下睡不好,满脑子都是它。” “今天也是巧了,居然在那个茶舍碰上您,我倒觉得,这是天意。” 第3643章 行,你们回去好好商量! 陈阳放下筷子,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大本健次郎说:“大本先生的心情我明白,做我们这行的,遇到心爱的东西,就是吃不下睡不好,这很正常。” “不瞒您说,我今天出来,本没想再跟别人谈。只是对方开了价,我总得给人一个答复。” “唉,只是可惜,价钱谈不拢,时间上也不宽裕。” 大本看着陈阳的表情,放下酒杯追问道:“吴先生,您说的是那位高田先生,他到底出了多少?” 陈阳摆摆手,之后呵呵一笑,“大本先生,这您不专业了!” “人家是我的客户,我能随便把他的价格告诉您么?” 说着,陈阳连摆手带摇头,“这个我不便细说,大本先生您也别问得太明。反正他出得不算低,只是离我的心理价还差着一截。” “而且他手头紧,一时拿不出钱来。我最多在东京再待四五天。” “要是他筹不到,这幅字就得跟我回华夏,我这个人,最怕东西带来又带回去,您知道的,累!” 大本听着,眼珠转了转。他试探着说:“吴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这边能比那位高田先生更快,也更爽快,您愿不愿意考虑考虑?” 陈阳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那杯酒清冽而绵柔,落进胃里微微发烫。他放下酒杯,看着大本,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大本先生,您愿意接,那是再好不过。” “只是这价格,怕是要让您为难。您也知道,米芾的字,现在市面上是一天一个价。” “尤其这种流传有绪的宋人法书,不是有钱就能碰上的。” 大本重重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我懂,吴先生,您给个底,我好回去准备。” 陈阳沉吟了一下,一脸难为情的样子,“好吧,大本先生,谁让咱们是朋友呢,这样我跟你说说!” “今天高田先生已经出到三千万,但他要时间筹钱。” 说着,陈阳竖起四根手指,“我给他留了四天,这四天里,如果高田先生能拿出同样的数,我只能优先给他。” “但如果他拿不出,那就是大本先生的了,”说到这里,陈阳抬头笑呵呵的看着大本健次郎,“当然,如果大本先生可以加价,无论加多少,就没有高田先生的事情了!” “做生意,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可谁的钱先到,谁就是真正的买主。” “您说对么,大本先生?”陈阳笑呵呵的看着大本健次郎笑着说道。 大本听到“三千万”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极轻地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推了推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吴先生,三千万,确实不是小数目。” “但我觉得米芾的《陈揽帖》,值这个价。” 大本健次郎拍拍自己的胸脯,“吴先生,您给我两天时间!” “不,一天就够。我明天就想办法。” 说着,大本健次郎凑近了陈阳,“不过我要先跟石野老师商量一下。您知道,这么大一笔钱,我不能一个人做主。” 陈阳笑着微微点点头:“应该的,大本先生,石野先生是前辈,大本先生跟他商量,我也放心。” “反正东西就在我手上,跑不了。但时间不等人,高田那边也在动,大本先生可别让我难做。” 大本连忙举杯:“一定一定!” “吴先生,您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大本感激不尽。明天,最多后天,我一定给您一个准信。” 陈阳也举起酒杯,两人轻轻一碰,酒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像是什么事情在暗处被敲定了。 这顿饭吃得并不长,大本心里有事,陈阳也不多留。 从料亭出来的时候,东京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两旁的灯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幽幽的。 陈阳跟大本在巷口道别,一个上了车缓缓离开,一个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车尾灯慢慢拐出街角。大本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有些发凉。他缩了缩脖子,转身上了车。 可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去了石野亚桥的宅子。 这个晚上,石野家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大本坐在那间和室里,把今天在松风亭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详详细细地跟石野说了一遍。 从谢明轩鉴定米芾时的用词,到高田开出五百万、八百万、再到陈阳提出三千万的过程,再到后来他在回廊里跟陈阳的偶遇,以及陈阳亲口说“大本先生愿意接,那再好不过”的话,事无巨细,全部讲了出来。 石野亚桥坐在矮几前,一只手搭在竹节杖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碗,听得很认真。 他的眼睛半眯着,像在听一段极关键的证词,等大本说完,他才慢慢问了一句:“那个高田,你查过没有?” 第3644章 不能让他继续拖了! 大本健次郎从石野亚桥的宅子里出来之后,没有回家。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文京区一条安静的小路上,拐进了一座六层旧楼的地下停车场。这地方离国立博物馆不远,外头看着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却是大本平时处理一些私密事务时常用的据点。 他在五楼有一间不挂任何招牌的办公室,窗户朝北,从外面看永远拉着半截百叶窗。知道这里的人极少,除了石野,就只有两个跟了他多年的助手。 大本健次郎乘电梯上楼,进门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只老式的通讯录,翻了几页,找到一个号码。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才通。那头是他在一个私人调查事务所里认识的人,姓加藤,五十多岁,以前在警视厅经济犯罪课干过,后来出来单干。 加藤是一个做事不算张扬,但查人的门路很多。大本健次郎没在电话里说太细,只说让加藤帮忙查一个人,名叫高田凉和,做艺术品投资生意的,最近在东京圈子里露过脸。 大本健次郎给了几个关键词,又约了第二天当面细说,加藤没多问,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大本健次郎坐在椅子里,半天没动。他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松风亭和料亭里的画面。 陈阳伸出三根手指时那个笑容,高田听到价格时那副犹豫又舍不得放手的模样,谢明轩不紧不慢讲解米芾时那种年轻却笃定的语气,还有最后陈阳在料亭里说的那句“谁的钱先到,谁就是真正的买主”。 这些话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大本健次郎不是个鲁莽的人,可他心里清楚,像《陈揽帖》这样的东西,一旦错过,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上第二件。 但他也记得石野亚桥的提醒:不要一口答应,要磨,要拖,要让吴雄觉得时间在咬着他。 大本健次郎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边的记事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高田”“三千万”“四天”。然后他把笔一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 外面夜色已深,街上的车流稀疏,远处有一辆警车无声地驶过,蓝红色的灯在楼面上闪了几下就消失了。大本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慢慢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大本健次郎已经想好了,明天先让加藤去查高田的底。同时,他要给吴雄打个电话,说自己正在全力筹钱,但三千万毕竟不是小数目,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不会说不要,也不会说一定要,只把时间往后拖一拖。拖到第三天、第四天,只要吴雄那个叫高田的买家没有真正掏出钱来,他大本就不用急着出手。等吴雄快走了,价格自然会有松动的空间。 到那时候,自己再压一压,也许用不着三千万,就能把东西拿到手。这个算盘,大本健次郎在心里打得哗哗响。 可陈阳那边,当天早上接到大本健次郎打来的电话时,一眼就看穿了大本健次郎的把戏。 陈阳刚在酒店房间里坐下来,劳衫和小槐就敲门进来了。两个人看起来都比昨天松快了些,可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 他们昨晚跟着陈阳在料亭里跟大本吃了顿饭,对事情只听了半截,心里一直没完全理顺。劳衫把门关好,小槐把一叠上午刚拿到的报纸和一份市内地图放在茶几上,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陈阳对面。 小槐先开口:“陈老板,我怎么觉得这个大本健次郎有点怪。” “昨天在茶社的时候,我看他恨不得当场就把咱们拉走谈价。后来吃饭的时候,话说得好好的,说今天就想办法。” 说着,小槐轻轻拍了一下大腿,“可今天早上中桥那边传话,说他暂时还凑不齐钱,要再等一两天。这不就是变卦了吗?” “他既然那么想要《陈揽帖》,应该第一时间筹钱才对啊。咱们本来是要拖他的,怎么反过来了,他倒开始拖咱们了?” 劳衫也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劲,陈老板,他是不是察觉出来什么了?” “昨天他那样子,就差没把银行卡掏出来了。今天忽然又说什么程序、手续、要一步步来,他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陈阳坐在沙发上,腿搭着那根藤木拐杖,正用一块极细的绒布慢慢擦着镜片。他听完两人的话,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 那笑容里带着着早料到会这样的意味,陈阳抬头看这他们两个,“你们真当他拿不出三千万吗?他一个国立博物馆馆长,在东京收藏圈经营了半辈子,身后还站着石野,别说三千万,再翻一倍,他也能凑出来。” “他不是拿不出,是不想这么快拿,他在拖!”陈阳用手杖点点地面,“拖时间,就是为了压价!” 劳衫皱了皱眉:“压价?他明知道高田还等着,拖下去不是更没他的份么?” 陈阳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慢道:“他赌的是高田也拿不出钱!” “大本健次郎知道我们在东京只剩四天了,四天,对真正要买这种东西的人来说,太短了。” “高田就算再想要,也未必能在四天里凑够三千万现金。大本看准了这一点,他先把我们稳住,装作自己在筹钱,实则等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等到了最后一天,高田肯定拿不出钱来,我们这边又急着走,那时候他再开口,价格就好谈多了。” “别说三千万,他可能只用两千万,甚至一千八百万,就能把《陈揽帖》接过去。” 劳衫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他是这么想的,这老狐狸,算得还真精。” “他表面上比我们还急,其实每一步都在给咱们施压。让咱们觉得他随时可能不买,让咱们自己去慌。” 小槐也明白过来,冷笑着说:“可惜他算计错了,因为咱们压根就没想卖给他。《陈揽帖》从头到尾就是个饵,咱们要的,是国立博物馆里那幅《中秋帖》。” 陈阳点了点头,眼里透出几分赞许:“不错,这笔生意,买和卖都是假的。” “真正要做的,是逼他打开博物馆那扇门。他拖我们,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将他一军。” 劳衫听到这里,又皱了皱眉。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声说:“陈老板,道理我懂,可他要是一直这么拖下去,拖到咱们回国那天,那博物馆怎么办?” “咱们总不能在东京再耗下去。高田那边的钱,总不能真凑出来吧?如果大本就是不咬钩,时间一到,咱们不就被动了?” 陈阳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 白天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明亮。他看着楼下的车流,神色平静,像在等一个早就算好的时刻。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看着劳衫和小槐,淡淡一笑:“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再拖了,得帮他下决心。” “通知中桥,让他告诉大本,高田已经把钱准备好了,我们明天下午就准备交易。” “如果大本今晚还不出现,那《陈揽帖》就归别人了。” 小槐听眼睛一亮:“对,这不是跟他绕,是直接在他面前把门关上。他要是再不挤进来,就再也进不来了。” 劳衫也笑出来:“大本如果真想要那幅字,今晚一定坐不住,说不定半夜就来找咱们了!” 陈阳轻轻“嗯”了一声,走回沙发旁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边上。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笃定:“大本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算计。” “他以为自己在跟我们下棋,其实他不过是也在棋盘上。我们只要动一步,他就必须跟着动。” “等他真来找我们了,博物馆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劳衫和小槐对视一眼,没再多说。陈阳随即拨通了中桥的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让中桥以“刚得到消息”为由,给大本透一个风:高田凉那边已经筹措得差不多了,这笔买卖明天下午就要在东京再碰一次,现场交割。 陈阳说完之后,中桥在电话那头笑着应了一声:“陈老板,你这是要把他从洞里逼出来啊。行,我这就给大本打电话,保管把火点上。” 挂了电话,陈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抱起胳膊,闭上了眼。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一头已经看见猎物靠近的狼。 第3645章 大本先生,您自己考虑! 大本健次郎的办公室在五楼,窗户朝北,白天也难得见到多少阳光。 此刻天已经是下午了,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领带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衬衫领口上一片汗渍。 刚才加藤自己打了电话,高田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根据加藤的调查,这个高田凉在东京艺术品投资圈里混了几年,人脉不浅,名下确实有几家公司,但这几家公司经营情况也是一般,还有一处艺术馆,经常会开一些名家油画展览。以他目前的资金状况,三千万华夏币,对于他来说,想要拿出来,确实有难度。 大本当时听了,心里还安稳了些。他想着,只要高田拿不出钱,陈阳那边迟早还得回来找自己。石野说得对,时间站在他们这边。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他那杯咖啡还没来得及喝,中桥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里中桥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往大本耳朵里扎:“大本先生,我刚刚听说,吴先生那边的高田先生,已经把款子准备得差不多了。” “明天下午,他们还要再碰一次面。如果谈得顺,可能当场就交割了。” 大本握着电话,耳边嗡地响了一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高田?他怎么能突然凑出三千万? “不可能!”大本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查过高田,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三千万华夏币,他拿什么凑?” 中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也带着几分无奈:“大本先生,您查的没错。” “可您也别忘了,他是拿不出来,别忘记了还有银行呢!” “银行这种地方,只要有门路,钱是可以挪出来的。” 说着,中桥压低了声音,“高田在京都那边找了关系,临时调了一大笔款子,这是吴先生亲口说的。” “而且大本先生,您想想想,米芾的《陈揽帖》,这种级别的东西,谁愿意轻易错过?高田就算把身家押上去,也不会放手。” “现在他钱快到了,吴先生不可能为了您一个人,把现成的买家晾在一边。您要是还想要,今晚之前,必须给个准信。” “过了今晚,明天下午一交易,您就算再想见那幅字,也难了。” 大本握着电话,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他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中桥在那边等了几秒,又说:“大本先生,我把您当朋友才告诉您。” “吴先生虽然嘴上说可以给您时间,但那是因为高田还没落实。” “现在高田的钱快到了,吴先生不可能为了您一个人,把那么大的买主晾着。您自己想想,谁会拒绝一个拎着现金找上门的买家!” “大本先生,你要是真想要,得早做打算。不然,明天一过,您就是再想见那幅字,也难了。” 大本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一只手撑着窗台,声音发虚:“中桥君,你再帮我说说,你们在华夏不是朋友么?” “这样,我今晚就去见吴先生,你告诉他,我大本不是没有诚意。只是这钱,我需要一点点时间。只要他今晚肯见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中桥听完无力的叹了一口气:“行,怎么说咱们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这样我尽力帮您把话递到。” “不过您千万抓紧,吴先生明天约了高田,今晚本来不想再见别人,我得先去探探口风。” “您等我消息,或者直接过来。我把酒店地址发给您。” 大本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连连点头道谢:“中桥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中桥君,这次多亏你,我这就想办法。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先帮我在吴先生那边说几句话?” “今晚,我一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中桥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大本先生,我会尽力。不过吴先生明天下午就要见高田,您还是快一些为好。我这边先替您稳一稳,您抓紧。” 电话挂断之后,大本像被弹簧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圈,一边走一边扯着领带。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石野教他拖,可形势已经不允许拖了。高田的钱一旦到了,那幅《陈揽帖》就是别人的。 自己再想拿,就只能等着日后从别人手里再买,那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去了,不行,这次不能等了! 大本健次郎他抓起外套,把加藤发来的那几页资料胡乱塞进包里,冲出了办公室。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东京的霓虹从车窗外一片一片地闪过去,像无数只看不清的眼睛。大本健次郎没心思看路,只盯着前方,脑子里乱得厉害。他算计了那么久,以为高田没钱,只要拖住陈阳,价格就能压下来。 可现在高田居然从银行借到了钱,这一下,他所有的盘算全落了空。他不能等,不能拖。 今晚不去,明天那幅《陈揽帖》就姓高田了。他绝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车子在酒店后门停下,大本健次郎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小门进去。他怕碰见熟人,也怕自己的狼狈样子被人看见。他给中桥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了。 中桥很快回了一条:直接上十八楼,走廊最里面那间。他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电梯。 第3646章 大本先生,我不能出尔反尔呀! 房间里,陈阳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劳衫把门打开的时候,大本站在门口,脸色白得有些不自然。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不重,可提把上已经被他攥出了汗印。 他看见陈阳坐在沙发上,正慢慢喝着茶,脸上的表情像一池静水,看不出任何波澜。陈阳放下茶杯,笑着说:“大本先生,这么晚了还亲自过来,这是找我有事?” “快请坐。” 大本走过去,在陈阳对面坐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干。 劳衫给他倒了一杯水,大本接过来,一口喝了半杯,才把气喘匀。他抬头看着陈阳,“吴先生,我知道我不该这时候来,可我不能不来。” “那幅《陈揽帖》,我大本健次郎是真想要。我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明天,就明天,我一定把钱凑齐。” 陈阳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大本手边那个黑色手提箱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大本脸上。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和,也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为难。随后陈阳缓缓开口:“大本先生,您这就让我难做了。” “不瞒您说,高田先生那边,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下午就要交易。” “我若今晚把东西许给您,明天怎么跟高田先生交代?” “人家也是费了大力气,从京都调钱过来。我这一把年纪的人,最讲的就是信誉二字。” “您要买,我当然高兴。可您不能让我把已经答应别人的事反悔了。” 大本健次郎听到陈阳这么说,心里更急了。他一下子倾过身子,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恳求:“吴先生,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 “可我不比高田少一分诚意,钱上我绝不让您吃亏。三千万,一分不会少。今晚我带来了一千万,剩下的在您走之前,我一定补上。” “我可以立字据,只求您把东西留给我。” 大本健次郎说着,打开手提箱。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现金,一沓一沓,都是樱花国银行刚取出来的新钞,在灯光下泛着淡青的光。大本把箱子轻轻推到陈阳面前,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钱,没有动。他身后的劳衫和小槐也都没有动。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空调极轻的嗡鸣声,陈阳慢慢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表情,“大本先生,您的心意我明白。可这件事,真的不好办。” “您知道,我们这些人,靠的就是一张脸。” 陈阳轻轻摊开双手,“大本先生,钱确实是好东,但更重要的是信誉!” “我如果因为您这边多跑几趟,就把已经谈好的买家推到一边,那以后谁还敢跟我做买卖?” “尤其高田先生还带了顾问来,今天我若失信于他,他明天把话传出去,我这名声就毁了。” 大本几乎要站起来,又硬生生按住了自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吴先生,您开个条件。” “只要您今晚点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您不是还要在东京待几天吗?您在给我几天时间,或者.....”说着,大本健次郎看了陈阳一眼。 “您想在东京办什么事,我大本全力帮您,只求您,把那幅《陈揽帖》给我留着。” 陈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似乎有些动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大本先生,您是中桥的朋友。” “中桥跟我认识多年,我不能不给他面子,可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就得罪高田先生。这件事,要办得两边都过得去,只有一个办法。” 大本连忙追问:“什么办法?” 陈阳放下茶杯,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上,语气平淡,不紧不慢:“大本先生,我这趟来东京,最大的心愿,不只是卖字。” “我更想看的,是你们国立博物馆里的一幅字。” “米芾的《中秋帖》!” “我听中桥说,那幅字一直收在馆里,轻易不拿给外人看。如果大本先生能行个方便,让我在离开之前,亲眼看看那幅《中秋帖》,那今晚的事,我或许还能想个两全的办法。” “这样,我对高田先生,也算有个交代,对您,也算有个情分。” 听到这里,大本健次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阳会提出这个要求。 《中秋帖》在国立博物馆里确实是重器,平时锁在库房里,对外展示的机会极少。 就算是馆内的人,要调出来看一次,也需要层层审批。但大本自己就是馆长,他若真要安排,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眼下这个当口,陈阳忽然提出来要看《中秋帖》,大本心里难免咯噔一下。 他看向陈阳,那张老者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单纯的、对书画的痴迷,像是真的一心只想在回国前看上一眼。可大本跟陈阳打了这几回交道,知道这个人绝不简单。他嘴上说的是“看看”,可谁知道他真正想做什么? 大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着说:“吴先生,您想看的,是那幅《中秋帖》?那幅字在馆里确实不好调。” “不过,您既然开口了,我会尽量安排。只是这件事需要一点时间,而且馆里有馆里的规矩。” “即便是我,也要找个合适的由头。” 陈阳笑得更加和善了:“大本先生,不着急,我还能待三天。” 说着,陈阳笑着在大本健次郎面前晃了晃三根手指,“只要大本先生愿意安排,我这边,总会有个说法。您今晚这些钱,可以先拿回去。” “等您把《中秋帖》的事安排好了,明天再谈《陈揽帖》也不迟。至于高田先生那边,我自会拖一拖。” “做生意,图的是个缘分。若我与大本先生更有缘,那高田先生也只能说声遗憾了。” 大本听懂了,陈阳这是在给他开一扇门,但门后面要先过他这一关。他咬了咬牙,重重点点头:“好,吴先生想看《中秋帖》,我一定尽力。” “最迟就两天,您等我消息!” 陈阳点头,端起茶杯朝大本微微一笑。那笑容不重,却让大本心里又冷又热。冷的是他隐约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东西牵着走,热的是他看见那幅《陈揽帖》似乎真的在朝他招手了。 大本没有多留,他把手提箱重新合上,提起来,朝陈阳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陈阳看着那扇门,慢慢放下茶杯,对劳衫和小槐说:“去告诉中桥,鱼已经咬钩了,让他回华夏!” 劳衫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小槐走到陈阳身边,低声问:“他真会安排咱们进库房?” 陈阳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东京的夜色里:“他会的!”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为了《陈揽帖》,他什么规矩都能破。一个馆长,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窗外,远处那座红白相间的东京塔正亮着灯,在夜色里像一根刺破云层的针。陈阳望着它,忽然觉得,自己离那幅《中秋帖》,越来越近了。 第3647章 这不就行了 帕特西亚推门进来的时候,东京已经入了夜。 雨是下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牛毛似的一层,到了傍晚忽然绵密起来,把整条街都笼在一种灰濛濛的水汽里。 宋青云坐在窗边那张老旧的牛皮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没有去弹。茶几上的咖啡早就凉了,杯口结着一圈浅褐色的渍痕。 陈阳则斜靠在门框边上,一边嚼着一根牙签,一边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他眉眼间忽明忽暗。 帕特西亚没有打伞,米白色的风衣肩头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浅金色的头发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像被雨浸透了的稻草。她进门之后先摘下那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露出一双带着倦色的灰蓝色眼睛,目光在宋青云和陈阳之间转了一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伯爵回信了。” 宋青云微微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只被雨打湿了一角的牛皮纸信封上。 “伯爵收下了元青花大瓶和唐三彩马。”帕特西亚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平静,“至于那件青铜枭尊,伯爵决定不再留在手里,直接委托给我们罗勒比庄园安排拍卖。” “后天,我们会派专业的接收团队从高健次郎那里把东西提走,然后走特殊通道直接送上飞往日内瓦的航班。如果一切顺利,今年秋季的欧洲拍卖会上,它就会公开亮相。” 宋青云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嘶”了一声,他把手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动作很慢,烟灰缸底那层积灰被烟蒂一压,发出轻微的“吱”声。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 “好,好。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个好消息。” 宋青云是从心里觉得这个消息不坏,只要那件东西能从高健次郎手里出来,不再被那个阴恻恻的小鬼子藏着掖着,事情就多了一层转圜的余地。 宋青云太了解高健次郎这类小鬼子了,跟他谈,比跟死人谈还费劲。那件青铜枭尊若继续留在他手里,不仅拿不回来,连看一眼都难。所以哪怕是要被带到欧洲去拍卖,至少东西能见光了,能见光,就有机会。 可宋青云心里这份松快还没维持几秒,新的麻烦就像这窗外的雨一样,四面八方地渗了进来。 “不过……”宋青云皱了皱眉头,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帕特西亚脸上,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谈判桌上才有的那种试探性的谨慎,“帕特西亚小姐,能不能想想办法,让罗勒比庄园不要把这件青铜器带回欧洲?” 帕特西亚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容易,宋先生。”她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也格外无奈,“我和夫人虽然一直都非常支持华夏,夫人这些年也一直在推动欧洲私人藏家向华夏归还流失文物,但这一次,是伯爵亲自提出的条件。” “青铜枭尊,是伯爵点名要拍卖的,如果我们不把它带回去,夫人没法向伯爵交代。”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情绪。 片刻后,帕特西亚才继续道:“伯爵的脾气,你们或许不了解。” “他这个人,在收藏上有些非常古怪的原则。他愿意把那件青铜枭尊拿出来拍卖,并不代表他讨厌那东西。” 帕特西亚说着,轻轻耸了一下肩膀,“无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的,只要是他的,他绝不会轻易放手。他总觉得,真正好的古董,尤其是这种重器,应该让它在市场上走一圈,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它、争它、为它疯狂,这样它才不辜负自己这两千多年的岁数。” “你让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是绝对不肯的。” 陈阳在旁边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牙签换了个边,含含糊糊地说:“这老头儿,挺有意思啊。” “喜欢古董,所以要把古董拿去拍卖,让别人抢得头破血流,自己躲在后面看热闹。” “这什么心理?收藏界的看戏心态?” 帕特西亚没理会他的打趣,只是无奈的耸了一下肩膀。 宋青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又苦又酸。 宋青云放下杯子,用指节揉了揉眉心,低声说:“我理解,帕特西亚小姐。罗勒比家族有罗勒比家族的规矩,伯爵有伯爵的脾气。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不能让你为难。” 他这话说得很诚恳,可越诚恳,就越让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沉重。 窗外雨声沙沙,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宋青云沉默了片刻,才把那个最棘手的问题重新摆到台面上:“可这东西一旦到了欧洲拍卖市场,我们就真的是鞭长莫及了。” “欧洲那些拍卖行的游戏规则,咱们不是不知道。上拍之前要造势,要预展,要请一堆鉴定专家写长文,把价格往上炒。” “等到了正式开拍,资本大鳄们举牌比举筷子还随便。” 说着,宋青云无力的摇摇头,“到那时候,我们要想把国宝拿回来,就只能用真金白银去砸。资金上,我们根本没有那个实力跟人家拼。” “我们这些资金,在他们面前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东西就直接进了某个中东王室的私人仓库,或者其他国家哪个基金的免税保险柜。” 宋青云越说越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又去摸烟,可烟盒已经空了,纸盒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陈阳倒是没那么多愁善感,他见宋青云一脸凝重,反而笑呵呵地走过来,将手里的烟盒递给宋青云,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坏笑。 “师叔,那还不好办么?你看你,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伯爵没见过真的青铜枭尊长什么样,对吧?”陈阳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宋青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嗯”了一声。 帕特西亚也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陈阳身上,带着一丝警惕。 陈阳站起来,把烟头弹进烟灰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越发得意:“既然他没见过真的,那咱们给他一个不就行了?” “反正他要的只是一个青铜枭尊,又没说要真的。咱们弄个高仿的,往那拍卖台上一放。” “等拍卖会一结束,真东西咱们自己留着,假的让别人花大价钱买走。” “这不就得了?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第3648章 那就让高健次郎自己换! 陈阳说得轻松,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意场上混久了才有的油滑,可话音刚落,帕特西亚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转过身,正对着陈阳,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片结了冰的湖面。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气场。 “陈,你的意思是...... ”帕特西亚一瞬不瞬地盯着陈阳,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后颈发凉,“用一件赝品,去替换伯爵要拍卖的真品?” 陈阳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硬,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刚想开口说话,宋青云打断了陈阳。 “陈阳!”宋青云低声喝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这办法不行,绝对不行!” 帕特西亚没有发火,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这不行,陈,这绝对不行,我反对!”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那件青铜枭尊被我们罗勒比庄园接收,然后又出现在我们主持的拍卖会上,最后被人发现是赝品,罗勒比家族百年来积累的信誉,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帕特西亚焦急地张开手臂,连说带比划着,“你们或许不了解‘罗勒比’这三个字在收藏界意味着什么。罗勒比是一个古老的家嘴,只要打上罗勒比的印记,哪怕是再小的物件,也会被默认经过了我们严格的鉴定和认证。” “你说换一个假的,可假的终归是假的。即便做工再精细,只要碰到真正的行家,用光谱一测,用铬和锌的元素含量一比对,立刻就会露馅。” “到那时候,谁会相信我们不知道?谁会相信我们也是受害者?大家只会说:罗勒比为了挣钱,不惜用赝品诈骗买家。” “这种罪名,我们家族担不起!”帕特西亚越说声音越高,宋青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陈阳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看了看帕特西亚那张冷得几乎能挂霜的脸,到底还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帕特西亚,我……” “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不用这么紧张吧?” 帕特西亚没再理他,赌气的将头扭了看过去,看向窗外,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陈,宋先生,我可以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帮你们拿回属于你们的国宝。” “但前提是,绝不能以罗勒比家族的信誉作为筹码。这是我的底线,也是夫人的底线。” “希望你们能理解。” 宋青云站起身,朝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真诚:“我理解,也尊重。帕特西亚,你为这事已经费了不少心。” “要没有你,我们连伯爵的门都摸不到。刚才陈阳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嘴快的,心里比谁都明白。” 陈阳在旁干笑两声,没再吭声。 宋青云重新坐回沙发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嗒嗒”声。 过了半晌,宋青云才低声开口:“陈阳,你这个想法,行不通。” 他这次没有用责备的语气,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首先,这对人家罗勒比家族不负责。帕特西亚和她夫人一直在帮咱们,咱们不能为了自己方便,把人家推到火坑里。” 陈阳撇了撇嘴,没说话。 宋青云看着陈阳继续道:“其次,就算帕特西亚同意了,咱们上哪儿去找一件合适的赝品?” “你当这是街边买两斤橘子,随便挑挑就能拿?青铜枭尊是什么级别的器物?商周时期的青铜重器,器形、纹饰、铭文、铜锈、包浆,哪一样不要命地讲究?” 宋青云说着,竖起了两根手指,“就两天时间,还是在樱花国,别说高仿,就是能唬住外行的粗活儿都赶不出来。” “你这想法,根本不现实!” 陈阳唉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举起双手,“好了,我错了,我不该提!” “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帕特西亚坐在沙发上,侧头看向陈阳,望着这两个男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浅,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这间屋子的沉默里。 “陈,我知道你们着急。离后天接收还有不到三十六个小时。如果你们有别的打算,最好今晚就决定,时间不多了。” 说完,她重新戴上墨镜,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我先走了,你们商量好了,再联系我。”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 房间里又只剩下宋青云和陈阳两个。雨还在下,滴答滴答地敲在窗台上,像在倒数着什么。宋青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然后靠进沙发,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阳,我不能让青铜枭尊再流出去。” “这次,它必须跟我们回去!” 陈阳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一股湿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和街头拉面馆飘来的柴鱼汤味。他望着外面夜色里的霓虹,忽然笑了一下,但眼底那点笑意转瞬即逝。 “放心,师叔,办法是人想的。小鬼子再精,也有打盹的时候。” 陈阳被宋青云和帕特西亚先后否决,也不气恼,只是嘿嘿一笑,拿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师叔......” 陈阳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两天,就两天!” “那罗勒比庄园的团队一到,验货、签收、装箱、押运,一条龙流程走得比高健次郎他娘的切腹还利索。” “到那时候,东西进了欧洲拍卖行,再想拿回来,就得跟那些个资本秃鹫玩真金白银的游戏了——咱们玩不起,也没那个时间。” 宋青云抬眼看他:“陈阳,你急,我比你更急。” “但帕特西亚女士说得对,罗勒比家族百年的信誉,不能毁在一件赝品上。一旦事情败露,拍卖行、伯爵、还有那些潜在的买家,都会把账算在帕特西亚头上。” “咱们拍拍屁股回了华夏,人家帕特西亚怎么办?她还要在这个圈子里立足。” “再说了,”宋青云抬头看了一眼陈阳,“如果我们因为一件青铜枭尊,把合作伙伴抛弃了,以后谁还敢跟这么合作,咱们就没有朋友了!” 陈阳听完也是狠狠抽了一口烟,随后眼睛看向窗外,不得不说师叔说的有道理,如果这次因为这么一件青铜枭尊,把罗勒比抛弃了,那日后别人也不敢跟华夏合作了,大批流失海外的文物,更加难以追回了。 片刻之后,陈阳眼前一亮,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师叔!” “我们如果让高健次郎自己调包呢?” “啊?”宋青云听完微微一怔,眉心轻蹙:“你的意思是……高健次郎会自己调包?” “这怎么可能么!” 说完之后,宋青云突然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陈阳,你这个假设太大胆了吧?万一高健次郎不上当呢?” “这次是他们求人家伯爵,他若敢在移交前动手脚,伯爵一旦发现小鬼子骗他,这代价,高健次郎恐怕付不起吧,他敢么?” 陈阳冷笑一声:“师叔,只要价值到位,没有他不敢的!你想想,高健次郎是什么出身?” 陈阳用手轻轻点点桌面,“关东军情报官的后代,骨子里流的是赌徒的血。我们把消息放出去,青铜枭尊在黑市上是什么价,至少在欧美拍卖行里能拍出八位数,欧元!” “八位数!你让他乖乖把这么一块肥肉吐出去,就因为伯爵发了个话?他表面上答应,背地里不搞点小动作,我陈阳的名字倒过来写。” 宋青云沉吟不语,一口口抽着烟,陈阳看着宋青云态度松动,趁热打铁:“师叔,你听我说,我有个更周全的计划。” “咱们不用自己去找赝品,那太难了,两天时间,别说高仿,就是能哄过外行的粗制滥造都够呛。” “但高健次郎不一样,以他的性格,他听说这物件能有这么高的价值,肯定会准备好赝品,在罗勒比团队来接收之前,把真品换下来,自己藏起来。” “因为他也知道,伯爵没见过真的,短时间内不会露馅。就算日后拍卖会上被人看破,他早就带着真品远走高飞了,罗勒比庄园担责,伯爵吃瘪,他高健次郎数钱——这买卖,对他来说是稳赚不赔。” 宋青云一边听着,手指一边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的杯柄:“小子,你说的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以小鬼子的性子,说不定真做的出来。” 陈阳打了个响指:“所以啊,咱们要做的,不是给他制造麻烦,而是让他自己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 “咱们要做的是——黑吃黑!” “说说你的想法!” 陈阳坐直身子,压低声音,开始详细道来。宋青云皱着眉头听着,越听,眉间的褶皱越深,时而点头,最终露出了既惊讶又犹豫的神色。 第3649章 参观国立博物馆! 大本健次郎的邀请来得比陈阳预想中更快。 中桥的电话先到,说大本已经把博物馆那边安排好了,本馆照常开放,参观的路线和时间都做了调整,不会碰到太多闲人。 上午十点,先由馆里一个负责对外接待的课长陪着陈阳三人走一遍本馆,算是日常参观。等本馆逛完,大本亲自过来,把他们带到东洋馆去。 中桥说,大本健次郎为这事专门推掉了两个会,可见是真的上了心。 陈阳听完,笑着应了声:“大本先生真是客气了,其实我们还有时间,还可以再等等!” 九点五十分,陈阳带着劳衫和小槐到了上野公园门口。天朗气清,樱树叶子绿得发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金。 上野公园是东京的老牌公园,明治年间开辟,占地极广,里面庙宇、神社、博物馆、美术馆、动物园一应俱全。 这个时间,公园里的游客已经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背着手散步的老人,也有三五成群的中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在樱花树下拍照。 陈阳走在最前,拄着拐杖,步子放得不快。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亚麻外套,里面是件月白衬衫,领口微微敞着,看上去像个从大学里出来的老教授。 劳衫和小槐分列左右,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背着相机,看上去像是极寻常的随行人员。 东京国立博物馆的本馆就立在坡道上方,灰瓦坡顶,平整规整,带着一种老派帝国建筑特有的庄重与疏离。 入口前的石阶宽大而干净,两旁种着修剪得极齐整的松树,像一排排站岗的卫兵。 陈阳抬头望了一眼,那栋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静得有些发凉。他拄了拄拐杖,拾级而上。劳衫和小槐跟在后面,脚步放得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接待他们的课长姓野村,四十来岁,清瘦客气,一口教科书式的敬语。他穿着深蓝西装,胸前别着博物馆的徽章,腋下夹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站在大厅门口微微鞠躬,说:“吴先生一行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本馆对外接待客的野村,今天上午由我陪同三位参观。” “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陈阳笑着还礼,微微点头“野村课长太客气了。我们就是来看看贵馆的收藏,长长见识,真是麻烦您了。” 野村领着三人在本馆大厅里转了一圈,本馆的展陈以樱花国自己的文物为主,从绳文陶器到武士甲胄,从平安经卷到江户浮世绘,一路铺排下来,倒也脉络清楚。 大厅挑高极高,天花板上嵌着旧式的铜质吊灯,灯光昏黄而厚重,照得那些展品像沉在琥珀里。 陈阳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一两眼,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欣赏之色。他看得不深,对樱花国本土的东西,他确实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觉得这地方把东西保存得精细,标签写得清楚,展柜擦得干净,连空气里的湿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可越是精细,他心里越生出一种凉意,这些物件,终究是别人的家底。他面上不显,只把拐杖点在地上,一步步走得极稳。 野村讲得认真,陈阳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劳衫和小槐跟在后面,偶尔低声交换两句。 劳衫和小槐,对樱花国历史不熟,只当是看个热闹,但此刻以这样一种身份走在里面,感觉到底有些不同。他看见那些武士刀、铠甲、屏风、漆器,每一样都保养得极好,连刀鞘上的金漆都还锃亮。 本馆逛完,野村将他们引到后面的茶室稍作休息。茶室不大,铺着干净的草席,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禅意山水,几案上摆着粗陶花瓶,插着两支枯枝。 野村让人端来三杯煎茶,又客气了几句。没过多久,大本健次郎从侧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西装,没系领带,领口微微敞着,气色比前晚好了不少。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养尊处优的人特有的红润。 一见陈阳,老远就伸出手来,笑着说:“吴先生,怠慢了。” “这几天馆里正好有批新到的展品在做登录,我忙得昏头。好在今天还能抽出点空,走,我带您去东洋馆看看。” “那边的展品,您应该更有兴趣。” 陈阳站起来,和大本握了手,笑得温和:“大本先生太客气了,本馆已经很精彩了。能再看到东洋馆的收藏,我这次东京之行也算不虚了。” 大本笑着摇头:“东洋馆才是我们真正的宝库。尤其华夏的文物,数量多,质量高。” “有些东西,吴先生是行家,一会儿看到了,还请多指教。” 陈阳谦虚了几句,便带着劳衫和小槐跟着大本出了茶室。 东洋馆在本馆主楼的东北侧,是一栋相对独立的建筑,外墙颜色比本馆更深些,像是被树影长年浸染出来的。入口处需要单独的门禁,大本走在前面刷卡,又朝保安微微点头,才带着三人走进去。 一进大门,空气都静了下来。 地面是大理石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均匀地洒下来,照得那些陈列在展柜里的器物像一座座沉默的岛。与外面的明亮不同,这里的灯光明显调过,色温偏低,偏暖,像冬日傍晚最后一抹阳光。 空气里的湿度也更高一些,带着一种石器和古木混合后特有的微凉气息,像地宫里的风。 陈阳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槐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这里的味道好奇怪。” 劳衫没说话,只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一进入东洋馆,劳衫和小槐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无声地拦了一下。 他们不是没见过文物,劳衫跟陈阳这趟出来之前,在国内也陪着走访过几处省级博物馆,看过不少,早该见怪不怪。可一跨进这道门,还是被眼前的阵势震了一下。 东洋馆的内部空间比本馆更暗一些,灯光像被调成了一层极薄的旧琥珀,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洒下来,照得地面生出一层温润的油光。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极复杂的气味,像石头在阴凉处搁久了之后发出的那种微腥,混着旧纸、老木、青铜和铜锈的寒气。那气味不浓,却极沉,吸进鼻子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从入口往两侧望过去,展柜一个连着一个,排列得密而不乱。每个柜子里都摆着来自亚洲各地的文物,可只消扫上一眼,便知其中大半出自华夏。 劳衫看得心里直跳,小槐干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跟上来。 大本健次郎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微微侧过身,朝陈阳笑了笑,“吴先生,您知道吗?我们东洋馆所藏的华夏文物,总数超过一万件。青铜器、石刻、书画、陶瓷、敦煌经卷,各门各类都有。” “尤其是南北朝到隋唐的石刻造像,还有宋元书画,品质极高。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近代从华夏流出来的。说句不好听的,有些东西,在华夏本地怕都找不到了。” 陈阳点头,面上浮着笑,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统计数字。可那数字太沉了,一万件。 陈阳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面上却只淡淡地说:“贵馆收藏之富,在东亚确实首屈一指。我今天能来,算是开眼了。” 大本愈发高兴,抬起手来,朝前面一指:“来,吴先生。您先看这一尊,这是我们东洋馆最重要的华夏造像之一,隋开皇五年,崇光寺观音菩萨立像。” 陈阳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劳衫和小槐也一齐抬头。 隋开皇五年观音菩萨立像 那尊观音像立在展厅入口正前方稍偏左的位置,被一个约莫三米多高的玻璃展柜罩着。 灯光从上方直直打下来,把整尊像照得通体透亮。那像通高两米半有余,站在一个双层仰莲石座上,身后是一片极深的灰墙,更显得那石头白里泛黄,温润如玉。 菩萨头戴化佛宝冠,冠上小佛端坐,眉眼清晰,连螺发都一颗颗雕得分明。面相丰圆,双颊微鼓,眼睛半睁半合,嘴角带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刚刚从冥想里抬起头来。 身体略扁平,衣纹并不深凿,而是用浅浮雕的手法薄薄地贴出身形。颈间佩着X形交叉璎珞,一串珠子从左肩垂到右腹,又从右肩绕到左腹,繁复而不乱。 长裙从腰下散开,裙褶像水波一样垂下来,落在莲座上。最触目的是那两条手臂。 左臂从大臂以下便断了,断口处留着一个深深的圆孔,像被什么利器一下挖去;右臂更惨,几乎从肩下齐齐断去,断面斜斜地露在灯光里,白得刺眼。 小槐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他从前在课本里见过华夏的石刻造像,可那是印刷在纸上的,平面的,缩得小小的,像画儿一样。 此刻站在这两米半高的观音像前,他忽然觉得脖子发酸,眼睛发热。那石头太大,太静,太完整,完整得让人忘了它已经断了两条胳膊。 劳衫在旁边也站住了,头一直仰着,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他是和尚,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看见底座上那几行字,是古拙的楷书,因年代久远而漫漶,可“开皇五年”四个字仍清清楚楚。 劳衫实在不懂,这么大的一尊石像,当年是怎么从华夏运到东京的? 第3650章 隋开皇五年观音菩萨立像是这么流失的! 陈阳站在最前,和大本几乎并排,他比劳衫和小槐都要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装出来的,是常年和文物打交道的人身上才有的一种东西。 他看那观音像,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她的宝冠,看她的眉眼,看她胸前的璎珞和裙上的衣纹,最后落在她断臂的缺口上。那缺口在灯光下像一小片未愈的伤。他看得极细,极慢,像要把每一处细节都吞进去。 大本在旁边笑呵呵地介绍:“这尊观音,是隋开皇五年,也就是公元585年,河北崇光寺所造。” “当时一共造了一佛二菩萨,三尊都是白大理石雕的,工艺极好。” “后来寺庙年久失修,到了唐上元元年,朝廷下诏复兴崇光寺,垂拱元年又做了修缮。” “这尊菩萨就是那时候保下来的。可惜后来民国年间,华北战乱,寺院无人看管,古董商就把这东西弄出来了。” “几经辗转,我们藏馆收留了它!” 大本健次郎说得轻巧,像在讲一株老树被移栽进新的花圃。 陈阳听完,笑着点头,“国立博物馆果然不愧是世界有名的博物馆,居然能保存得如此完好。” “这要是放到华夏,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大本没听出来,只当陈阳在夸他们。他笑得更深了,摆摆手道:“吴先生太谦虚了。” “华夏这些年,文物保护也做得很好。只是有些东西,当年如果不流出来,可能真的连个囫囵个儿都剩不下。” “我们馆里做的,不过是替全人类看管这些宝贝罢了。” 陈阳笑了笑,目光没有离开那尊像,他侧头看着大本健次郎说道:“我听说,还有一尊和这尊同出一寺的造像,如今在大英博物馆。要是当时都存放在贵馆,那就完美了。” 大本一听,明显愣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用一种重新打量陈阳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吴先生居然还知道大英博物馆那件?” 陈阳呵呵一笑,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虽然主攻青铜器,但怎么说也是个华夏的文物工作者。自家这点历史,还是知道一些的。” 他说着,慢慢把目光从观音像上收回来,朝大本略一摊手,像在表示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大本却似乎来了兴致,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正好,吴先生给说说。这三尊像的来龙去脉,我平时跟馆里的年轻人也常讲,可到底不如你们华夏自己人讲得透。” 陈阳没有推辞,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尊观音像前,像在给谁上香一样,微微仰着脸。片刻后,他慢慢开了口。 “这三尊像,是隋开皇五年韩氏一族发愿造的。造像的村子叫韩崔村,在河北曲阳一带。” “曲阳自古就是白石雕刻的中心,汉白玉石质细密,适合表现衣纹和面相。你们看这尊菩萨的璎珞和裙褶,薄得像纱,就是曲阳白石的好处。” 说着,陈阳顿了顿,抬手朝那像轻轻一点,又收了回来。 “民国二十年到三十年之间,华北乱得不像样子。寺院没人管,神像没人守,古董市场又疯了一样追捧大型石造像。” “那时候跨国古董贸易已经很成熟了,华夏的古董商和西方买手之间,有一条极通畅的路。他们和地方势力勾结,把大件石刻一尊一尊地倒出去。” “崇光寺这三尊,就是那时候散的。” 大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劳衫和小槐也围了过来,站在陈阳身后,听得入神。 陈阳继续说:“主尊是阿弥陀大佛,高五米八,重差不多两吨。” “当时华夏古董商卢芹斋,通过地方上的关系,把大佛从寺里弄了出来。” “因为太大,没法整运,只能锯开。你们知道,石像最怕的就是这个。”说着,陈阳慢慢转身,看向了劳衫和小槐,眼神紧紧盯着他们。 “可那时候的人不管,为了卖钱,连佛头都敢往下卸。” “卢芹斋把大佛锯成三段,伪装成普通货运,从天津上船,先到巴黎。他原本想卖给欧美私人藏家,可五米八的佛像,谁家里放得下?” “冷了七八年,没人要。” “一九三五年伦敦华夏艺术博览会,他把东西运过去,想借展会出手,结果还是流拍。” “从巴黎到伦敦,运费已经让他肉疼了。再运回巴黎,他更不肯。” 说着,陈阳微微冷笑了一下,“最后他玩了个花招,对外宣称要把这尊主佛捐给民国政府,可实际上,借展会的名义,把它永久留在了大英博物馆。” “那佛现在还在那儿,三段拼在一起,接痕清楚得很。原本上面还有些木质的配件,早就烂光了。” 劳衫听到“锯成三段”四个字时,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小槐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没有吭声。 大本健次郎听陈阳说完,不由微微点头,“卢芹斋这个人,争议很大。他是把大量华夏文物倒卖到欧美的人之一,可偏偏也是他,让西方世界真正认识了华夏古代艺术。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说不清。” 陈阳笑了笑,没接这话,竖起两根手指,继续道:“第二尊,就是眼前这尊观音。” “这尊观音像并没经过卢芹斋的手。三尊造像离开崇光寺时,已经被拆成两套流通。” “大约一九二〇年,这尊观音被贵国的古董商买下,直接流入贵国。后来几经转手,进了东京国立博物馆。” “这就是她为什么能保存得这么好的原因,至少没被锯开。” 陈阳说到“至少没被锯开”几个字时,声音极轻,甚至还冲大本健次郎轻轻笑了一下,看起来极为认可樱花国的保护。 大本健次郎也是笑着点点头,没有多说其他的。 “第三尊,是大势至菩萨。” 陈阳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的呼吸落稳,“三尊里最不幸运的一尊。” “流出寺院之后,就没有了可靠记录。华夏学界有几种推测:一是运输途中损毁了。” “这么大的石刻,装船卸船,磕碰是常有的事。” “二是流入了某个私人藏家手里,从此秘不示人。因为至今没有任何博物馆有入藏记录,所以它到底在哪里,是碎是整,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陈阳说完,抬起头,望着眼前那尊观音。大厅里很静,连空气都像凝住了。大本也不再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被陈阳这番话带进了一条旧胡同里。 过了好一会儿,大本才轻轻鼓起掌来,那掌声不大,却清晰,“吴先生果然博学。” “这三尊造像的铭文我们做过研究,底座上明确写着‘大佛一躯、菩萨二躯’,证明它们的确是成套的一组。” “三尊都是白大理石制,风格也统一。而且根据这尊像的铭文,可知是由韩姓一族为主的一百多名发愿者结缘而造,出自河北省韩崔村。吴先生连这些都知道,实在叫人佩服。” 陈阳摆摆手,笑得谦和:“不过是从前辈的文章里学来的罢了。我们在国内做研究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一些。” 大本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又看了一眼那尊观音,然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好,吴先生,请。前面还有不少好东西。今天时间不多,但东洋馆的精华,我一样不落地带您看。” 第3651章 都是咱们的! 陈阳点头道谢,拄了拄拐杖,慢慢跟上去。劳衫和小槐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他们走出那一小片灯光,又往深处去了。 身后,那尊断臂的观音像仍站在原地,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中,像在目送,又像在等待。 大本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窄长的过渡空间,地面的石色从浅灰变为深灰,灯光也愈发暗了下去。墙上的指示牌用日文和英文分别标注着“中国石刻造像”和“ChineSe StOne SCUlptUreS”。 陈阳的目光从那行字上掠过,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大本在一个转角处停下,转过身来,抬手指向里侧的一只独立展柜。 那展柜不大,四四方方,玻璃擦得极干净,像一块凝固的空气。柜内铺着深灰的绒布,上面安放着一件石雕佛首。 那佛首并不算大,通高不过三十来公分,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气场。大本站定,脸上的表情由方才的轻松转为郑重,“吴先生,请先看这一件。” “天龙山石窟第十八窟的唐代佛首,盛唐时期的作品,我们馆里的又一件镇馆之宝。” 陈阳慢慢地走过去,在展柜前站定。劳衫和小槐一左一右跟了上来。三个人并排站在那只四四方方的玻璃柜前,就只能这么静静地看着。 那佛首安安静静地搁在深灰绒布上,砂岩质地,颜色灰中带黄,像被长年的香火和风沙浸透了。 天龙山石窟第 18 窟 唐代佛首 螺发高高隆起,一颗颗小螺旋刻得细密而规整,从额前一直蔓延到头顶,像秋天刚刚收拢的松塔。 脸型丰圆饱满,双颊微微鼓起,下颌圆润,带着盛唐造像特有的那种雍容与自信。 眉线细长,像用极轻的笔划在石面上勾出来的,从鼻梁两侧向上挑去,隐入额际。眼帘低垂,半睁半合,像在俯视什么极远的东西。鼻梁挺直,嘴唇略厚,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有似无,像一个人刚刚要开口说话,又忍住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佛首底部那截颈部。断面极不平整,犬牙交错,像被人从更高的地方硬生生砸断、掰断、撬断。 断口处的石茬还保持着千百年前被暴力破开后的状态,尖利而苍白,有些地方已经风化,有些地方却还保持着原初的锋利。那裂面像一道凝固的伤口,即便隔着一层玻璃,也让人看得心里发紧。 陈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螺发开始,慢慢移到眉心,又到眼睑,到唇角,最后停在那截断颈上。他看得很慢,慢到连大本都不好意思再开口。 展厅里极静,小槐甚至能听见自己喉咙里轻轻的吞咽声。他看见陈阳的右手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像要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大本健次郎见陈阳半天没有说话,终于轻声说:“吴先生,您应该知道,天龙山石窟的造像,尤其是唐代的,是华夏佛教石窟艺术最后的巅峰。” “这尊佛首出自第十八窟西壁主佛,是整窟造像里最精彩的部分。您看这脸型,这螺发,这嘴角的笑,都是标准盛唐样式。” “后来很多地方的造像,都在学它。” 陈阳慢慢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从胸腔深处缓缓提上来的:“大本先生说得是。天龙山的东西,确实是教科书级别的。” “北朝到唐,造像风格一路从清瘦到丰满,从天国到人间。这尊佛首,正好踩在那个过渡的节点上。脸还不算太胖,可已经有了盛唐的圆润。尤其是眼角和嘴角的处理,已经不再是北齐那种神性的冷漠,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大本连连点头,笑着说:“对,就是这个意思。吴先生看得很准。我们馆里的研究员也常说,这尊佛首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它开始有‘人味’了。” “盛唐的开放和自信,全在这张脸上。” 陈阳没有再说话,他依旧看着那尊佛首,目光像被那截断颈吸住了。他当然知道这张脸有多好看,多完整,多标准。 可他更知道,这张脸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天龙山的东西,没有几件是体面出去的。它们在1920年代被欧美和东瀛的古董商一拨接一拨地从悬崖上凿下来,用锯子、用凿子、用铁锤,把佛头从佛身上生生断开。 那些石窟像长在崖壁上的,不是摆在地里的。你得爬上去,腰里系着绳子,一边吹着西北风,一边把手里的铁凿子插进佛颈和石壁之间,一点一点地撬。 有时一凿子下去,佛没怎么样,人先悬空了。可越是危险,越是值钱。那些古董商把佛首带回,放进樟木箱子,铺上干草,沿着铁路和轮船往外运。 佛身呢?留在石壁上,没头没脸,淋着雨,吃着风,一天天把断口磨成黑的。 过了几十年,连本地人都忘了它们原来是有头的。 陈阳抬起头,目光离开那截断颈,落到大本脸上。他嘴角还挂着笑,像在跟大本讨论一件极普通的学术问题:“大本先生刚才说,天龙山的东西是‘保护’下来的。” “我其实很想知道,这尊佛首当年是怎么从石窟上取下来的。是整尊像一起拆下来运走的,还是只取了头部?” “说实话,我曾经在华夏也看了很多图录,始终没弄明白。”他问得极轻,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好奇。 大本倒是没有回避,沉吟了一下,“吴先生,根据我们当年的入藏记录和早期照片看,这尊佛首应该是从整尊坐像上局部凿取的。” “上面的切痕很清晰,不是自然风化。具体是谁凿的,现在不好说。” “但那个年代,从石窟里取佛首,是古董商常用手法。” “他们只取最好看、最好卖的部分。佛身太大,不好运,就留在原地。” “佛首拿回来,单独装箱,反倒容易脱手。这尊佛首后来流入樱花国,入藏东京国立博物馆,算是很幸运的。” “您看,同一个石窟的很多佛首,现在散在欧美各地,有些连具体窟号都查不清了。” 陈阳听他说完,微微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表示理解。他心想,大本总算没有把“保护”两个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了。 可他还是用了“幸运”这个词。 陈阳没反驳,只低声道:“这尊佛首能保存到今天,确实不容易。砂岩本来就软,容易风化。它现在看起来还这么好,说明贵馆在保存技术上下了功夫。” 大本笑着说:“应该的,这些东西到了我们手里,就是我们的责任了。” 陈阳没再纠缠这句话,他又看了那佛首一眼,然后慢慢转过身,朝下一只展柜走去。 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小鬼子,你们把别人家的东西,从山崖上硬凿下来,搬进自己家的玻璃柜里,然后说这是责任。 这责任可真是好当! 陈阳面上不显,只把拐杖轻轻点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 大本跟上来,继续介绍。下一个展柜里,是一尊极高大的北齐菩萨立像。 这尊像比方才那尊观音还要高出一头,通高两米五七,连带身后一大片桃形火焰纹背光,从地面一直顶到展柜的最上缘,气势极盛。 菩萨双足立在仰莲瓣基座上,身体比例修长而舒展,肩背宽而不肥,腰肢略收,整个人的姿态像一株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树。 石质为石灰岩,颜色比天龙山砂岩略深,呈一种温润的灰白。菩萨面相柔和,双颊丰而不满,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微翘,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慈悲。 菩萨立像 北齐天保三年(552年) 头顶有高髻,发丝梳理得极顺滑,从额前向后拢去,在两侧垂下发束。颈间佩璎珞,胸前还雕着一组复杂的项饰。 最华丽的是那片背光。桃形外轮廓,里面浅浮雕着一层又一层的缠枝卷草纹,从中心向外扩散,像火焰也像藤蔓,繁密而工整。背光最外层还雕了一圈细小的飞天与莲瓣,可惜有些地方已经残缺。 陈阳站在它面前,仰起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大本在旁说道:“北齐天保三年,公元552年的菩萨立像,山西长子县出来的。” “石灰岩,整块料连背光一体雕成。这种形制,在北齐造像里算是最宏大的。尤其背光,保存得如此完整,很少见。” 陈阳点了点头,“确实难得。北齐造像有明确纪年的本来就不多,大型的就更少了。” “这尊有背光,有底座,还有铭文,真是标杆一级的东西。” 陈阳说到“标杆”两个字时,声音轻了一些。 大本没听出异常,只当他在夸赞,继续道:“这尊像本来在山西长子县的一座古寺里。” “二十世纪初,华夏寺庙荒废,像这样的大石像没人管,就被古董商弄出来了。后来根津嘉一郎收购了它,再后来捐给东京国立博物馆,一直放在这里。” 陈阳听到“根津嘉一郎”这个名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小鬼子实业家,当年在华夏收了不少好东西。那些年,东洋人比西洋人更懂华夏文物,出手也更狠。 他们知道哪些是精品,哪些是孤品。 山西长子县这尊菩萨,大概就是这么被挑中的。他慢慢走上前,弯腰看底座上的铭文。那铭文刻得极工整,字口还带着明显的刀痕。“天保三年”几个字清晰可辨,后面还有几行发愿文,因年代久远,有些字已经模糊。 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低声说:“北齐的东西,能保存到这种程度的,连国内都少见。” “大本先生,你看,尤其这片背光,缠枝卷草纹一层压着一层,还不乱。这种工艺,不是一般工匠做得出来的。” “可惜啊,这么好的东西,如今放在了这里。”他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大本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他笑着说:“吴先生要是喜欢,晚些时候我让人把高清图录找出来,您带一套回去。” 陈阳道了谢,没再往下说,劳衫和小槐一直跟在后头。 第3652章 吴先生,我们继续看! 劳衫已经不敢抬头了,他怕自己再看几眼,会忍不住把手伸出去。那小槐更是闷着头,盯着地面,像跟自己的影子较劲。 再往前,是两件宝庆寺七宝台的佛龛。 这两件东西并不大,放在同一只双连展柜里。左首一件,是阿弥陀三尊佛龛。右首一件,是姚元景造如来三尊佛龛。 两件都是石灰岩,高浮雕,整块石板雕刻。左首那件主尊结跏趺坐,右首那件主尊垂足而坐,各有胁侍菩萨分立两侧。龛顶雕宝盖,宝盖下悬璎珞,两侧有飞天凌空而下,衣裙翻卷如云。龛底刻香炉、狮子、护法神兽,刀法利落,层次分明。 大本站在展柜前,向陈阳介绍说道,“这两件,是唐代武周时期长安宝庆寺七宝台的浮雕构件。” “原先是镶嵌在佛塔外壁上的,清末光绪年间,七宝台塔毁损,这些东西就散出来了。梁思成先生当年研究唐代长安佛寺,专门提过宝庆寺这一批。” “说它们是初唐长安宫廷造像的范本。我们馆里能收到两件,很不容易。” 陈阳走近了看,左首那件阿弥陀三尊佛龛,主尊身披通肩袈裟,双手合于腹前,面颊饱满,肩背圆厚,是极正宗的武周样式。 两侧胁侍菩萨身姿微转,腰肢轻扭,裙带如风,像从佛龛深处走出来。 龛楣上的宝相花和飞天雕得尤其精细,每一片花瓣和每一根飘带都清晰可数。 右首那件姚元景造佛龛,则有完整的造像题记。字迹已经有些漫漶,但仔细看,还能认出“姚元景”“敬造”“阿弥陀佛”等字样。 陈阳低头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宝庆寺七宝台的东西,我在图录里见过。” “据说武则天当年在长安建七宝台,把最时兴的造像样式全用上了。” “你们看这身姿,这衣纹,这飞天的姿态,已经是彻底的大唐气派,早把北朝的清苦甩在后头了。可惜啊,佛塔一倒,这些东西就没了根。” “现在我们华夏本地,反而找不出几件完整的。” 大本健次郎听完微微欠身,轻轻点头:“吴先生说得对。那时候贵国的长安,就像现在的纽约、伦敦,什么都是最前卫的,佛教艺术也不例外。” “梁思成先生当年说,宝庆寺这批造像是初唐石刻里最成熟最精美的一批。我们馆里这两件,常年有学者来看。” 陈阳慢慢站直身子,目光在两件佛龛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左首那件的底座上。 那底座上雕刻着一只狮子,狮头朝前,口衔莲枝,身子伏低,像要从石头里跃出来。 陈阳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他心想,连狮子都被人带走了。这些原本在长安塔上的石头,如今在东京的地下展厅里,被温控和灯光伺候得像在宫里一样。 可那塔呢?那塔早没了。 趁阳光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像从母体上撕下来的碎片,每一片都还带着原来的温度和花纹,可拼在一起,已经不再是原先那座塔了。 “那边还有一件,北齐的。”大本侧身,朝最靠里的一个展柜抬了抬下巴。 陈阳跟着他的视线走过去,那是一只不大的展柜,却放在角落最安静的位置。 柜子里摆着一尊汉白玉的小型造像,通高只有四十七点七公分,比前面那几尊动辄两米半的大像小得多。可它一进入视线,就把人的目光牢牢抓住了。 整组像由多个人物组成,主尊思惟菩萨半跏趺坐于中央,右手支颐,右脚搭在左膝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身后是一整片透雕的双圣树,两棵树冠合抱,枝叶交叠,中间镂出极细的缝隙。树上有数身飞天,或横抱琵琶,或手执箜篌,或凌空散花,姿态各异,衣裙像被风吹起来。主尊两侧各立一尊胁侍菩萨,再外侧是两尊弟子。 北齐 思惟菩萨五尊像 底座前缘刻着狮子、护法、莲荷。石质为汉白玉,通体温润如脂,灯光一照,半透明似有若无。 陈阳在展柜前蹲了下来。他几乎把脸贴到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件东西。大本站到他旁边,也不说话,由着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陈阳才慢慢开口:“这件思惟菩萨五尊像,是河北邺城北齐的汉白玉造像。龙树背龛,北齐邺城特有的样式。” “国内现存完整件极少,这一件,应该是海外同类品里最好的一件了。” 大本轻轻鼓掌:“吴先生真是内行,这尊像在我们馆里,也是研究北齐造像的标准件。” “您看它这个背后的龙树,是透雕,树叶与树叶之间都是打通的。这种工艺,难度极高。北齐的工匠能把汉白玉雕得比木头还轻,实在是了不起。” 陈阳没有接话,他依旧蹲在那儿,目光在那些极细的镂空处游走。 汉白玉本就不易雕琢,稍有不慎便崩裂。可这尊像上那些树冠飞天之间,竟没有一处断裂,连最小的飘带都完好无损。 他从前只在国内的图录里见过邺城北齐龙树背龛的黑白照片,知道那是北齐独有的创造。 北魏造像以背光为屏,到了北齐,邺城一带的工匠忽然变了路数,把背屏雕成两棵树,树上有枝有叶有飞天,主尊坐于树下。 这样的设计,既有早期背光的功能,又有中国园林里屏风般的韵味,把印度传来的佛教图像装进了中原的树荫里。可国内能看到这样的东西,太少太少。 因为邺城北齐的龙树背龛造像,大多散在海外,有些连去向都查不到。眼前这一件,竟保存得如此完整,完整得让人心里发痛。 陈阳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 那些大大小小的造像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一尊接一尊,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从南北朝流到隋唐,从河北流到山西,从长安流到敦煌,最后停在这座东洋馆的玻璃柜里,被人用日文标签钉在原地。 陈阳忽然觉得胸口里那层薄薄的冰越来越厚,厚得他几乎能听见它裂开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声音压回去,然后对大本笑了笑,“大本先生,东洋馆的收藏,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 “今天这一趟,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大本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说:“吴先生太谦虚了。” “来,前面还有几件,我们继续看。” 陈阳笑着点头,拄了拄拐杖,跟着大本往更深处走去。劳衫和小槐跟在后头。他们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一个低头看了一眼地砖。 第3653章 大谷探险队 佛像、唐三彩、书画、玉器、丝路文物……一件件看过去,劳衫和小槐的心头像被人攥住了一般,一下比一下跳得沉。 他们跟着陈阳和大本,从石刻造像区一路往里走。越往里,展柜里的东西越杂,也越让人喘不上气。 青铜器、唐三彩、宋瓷、元青花、明式漆器、清宫玉件,还有那些从西北来的木简、绢画、泥塑、经卷,一间连着一间,一架挨着一架,像永远走不到头。 有些东西在国内的博物馆里都未必能见到,有些东西则只存在于老一辈考古工作者的笔记和图录里,连照片都模糊得很。可此刻,它们全在这里。 东京国立博物馆,东洋馆,标签上清清楚楚地公然写着,华夏! 小槐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自己从前是个赌徒,只知道牌桌上的输赢,从来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还有这么大一笔账没有算。 自己跟着陈阳,最初确实只是为了活得更好一点,吃穿不愁,手头宽裕。他觉得陈阳这人靠谱,手面大,讲义气,不会让人吃亏。 可他没想到,陈阳带他走的是这样一条路。今天进了这东洋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掀开了头盖骨,把一些他从未想过、从未见过的东西硬塞了进去。 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得他每走一步都想停下来。 小槐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印出四道极深的白痕。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上学,历史课本上讲到华夏上下五千年,讲的是长江黄河,讲的是丝绸之路,讲的是大唐高僧。 老师从来没有讲过这些,没有讲过东京的博物馆里藏着多少小鬼子从华夏抢来的东西,没有讲过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可今天,当自己看到这些的时候,胸口像团火烧着了,烫得他胸口发疼。 劳衫走在他前面半步,与小槐不同,劳衫的愤怒像压在一口铁锅底下的火,看不见,却让他的整张脸都绷得发紧。 他从小就是和尚,看到那些佛像,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坠,往深处坠,像落进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看见那些唐三彩的马和骆驼,鞍辔俱全,釉色鲜亮,比他在西安看到的还要完整。他看见那些宋代汝窑和钧窑的瓷器,温润如玉,一件件摆在灯下,像刚从窑里出来。 他看见那些明清的玉器、翡翠、漆器,雕工繁复,光泽柔和。这些东西,原本都该在故宫,在省博,在它们自己的地方。可它们现在全在这里,被人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支永远不会回家的军队。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另外几个字,那几个字印在一面深灰色的展墙上,字号不大,却像一排烧红的铁钉,直直地烫进他眼睛里。 大谷探险队将来品! 劳衫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停得极短,短到大本甚至没有察觉。可小槐看见了,小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那是一块完整的展区,墙上不但有文字说明,还挂着一幅巨大的路线图。 图上用深色线条标出了大谷探险队三次进入中国西域的路线。从大阪出发,经朝鲜海峡,进入华夏北三省,再折向西北,经过库车、吐鲁番、和田,最后停在敦煌。 每一站都标着具体年份和停留时间,像一张精心绘制的行军路线。图下方还配着几张老照片,黑白泛黄,拍的是戈壁里的驼队,车辙,帐篷,和几个站在土丘上远眺的人影。 照片下面是一排排展柜,柜子里摆着从那些地方带回来的东西。有吐鲁番出土的彩绘陶罐,有库车地区的木雕佛像,有和田的泥塑头像,有敦煌的经卷残片,有壁画碎块,有木简,有纸本字画。每一件都残破不堪,像被时间撕碎后又用胶水勉强粘起来的伤口。 可正因如此,它们比那些完整的器物更扎人。 那图上标着“库车”“吐鲁番”“和田”“敦煌”几个地名。看着那些地名,两人心里涌起一阵极强烈的陌生与熟悉。 墙上的“将来品”三个字,像三只黑色的铁钩,把二人的火气一条条全勾了出来。 两人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反复地骂着:什么叫“将来品”? 说得好像这些东西是被风刮到东京来的,好像那些探险队是去戈壁上散步顺便捡了几块石头! 所谓“大谷探险队”,前后三次进入华夏西北,他们不是去“探险”,而是有计划地调查和收集。 他们在吐鲁番发掘古墓,在库车收购文书,在和田搜罗古物,在敦煌用极低廉的价格从守窟人手里买走成箱的经卷。 那些交易,在今天看来或许有诸多历史复杂性,可有一点改变不了:那些东西,是我们的! 它们属于那片土地,属于那里的历史,属于那些已经死去却不能安息的写经人和画工。可如今,它们被放进别人的博物馆里,成了别人的“将来品”。 这不是交易,这是抢!抢完了之后,还给自己立了个牌坊!无耻! 劳衫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视线从展墙上移开。他侧过头,看见陈阳站在几步外,正和大本说着什么。 陈阳的脸上还带着笑,甚至笑得比刚才更温和了。他朝大本点头,偶尔抬手做个手势,语气里全是从容与赞赏。 可劳衫注意到,陈阳的左手一直拄着那根拐杖,手指在杖头上轻轻摩挲,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劳衫跟了陈阳不短时间,知道他只有极怒时才这样,陈阳不是在笑,他是在忍。 陈阳笑得越松,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像一张弓,已经拉满了,只等最后一支箭搭上去。 劳衫轻轻拉了小槐一下,小槐抬头看他。劳衫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吧,跟上,记住来的时候,陈老板说的话!” “这次去,你们会看到很多不想看的东西。记住,你们不是去看的,你们是去把那些东西带回来的。现在带不回来的,以后也要让它们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你们要笑。” 小槐重重点点头,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在身上摸了两下,之后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逼回去。然后他抬起头,跟上劳衫,朝陈阳和大本的方向走去。 陈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得很淡,“大本先生,这两个年轻人第一次来,看得入迷了。您这东洋馆,确实让人挪不动步子!” 大本仰头哈哈笑道:“正常正常,我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在这里站了一整天。” “来,前面还有几件,咱们边走边说。” 大本走在最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再往前,就是书画展区了。那里面有一件东西,吴先生一定会喜欢。” 陈阳抬起头,深深吐了一口气,望向前方,昏黄的灯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把大本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人形印在墙上。 真正的好戏,就要开始了。 第3654章 米芾中秋诗帖 三人跟着大本健次郎穿过东洋馆侧翼一道不对外开放的走廊,拐了两个弯,又上了一层楼,最后停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那门厚重而安静,门把手上包着已经磨得发亮的老铜。 大本健次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手腕轻轻一旋,门开了。 办公室里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沉香味,像从某件旧木家具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房间不大,陈设却讲究,靠窗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摞文件和一方旧砚。 靠墙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画册、线装书和档案盒。地上铺着深青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窗帘半拉着,日光从外面漏进来一道,正好切过办公桌的一角,照得那上面的漆面像一块老蜜蜡。 大本健次郎走进办公室之后,让其他人离开了,之后他先走到门口墙边的控制面板前,按了几下按钮,又转身对那名一直跟着的年轻助手低声交代了几句。 助手鞠了一躬,出去片刻,又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回来,摆在茶几上,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半低着头,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木偶。 大本健次郎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紧一些,才走到办公桌旁,打开壁角一只半人高的保险柜。 他背对着三人,嘴里一边寒暄,一边从保险柜最深处取出一个扁长的锦盒。那锦盒用深蓝锦缎包着,边角有些旧了,却一点不脏,看得出常年被人小心摩挲。 大本健次郎把它捧到办公桌上,像捧着一件极轻极脆的东西。 陈阳、劳衫和小槐都站在桌边,谁也没有动。小槐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他知道这就是自己今天要换的东西了。 劳衫见过陈阳收拾古董时的样子,动作轻得像在给初生的猫崽擦身。可此刻大本健次郎的手比陈阳平日里还要轻,那双手慢慢解开锦盒上的绸带,取下盒盖,又揭开一层极薄的绵纸,最后才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卷纸本,颜色已经发暗,是一种极陈旧的褐黄,像被岁月浸得透了。 大本健次郎没有急着展开,而是先朝陈阳看了一眼,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郑重与得意,“吴先生,这就是您跟我提过的米芾《中秋诗帖》。从大库里专门调出来的,平时不轻易示人。” “今天在座三位,算是有眼福了。” 陈阳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卷纸上。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在等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可只有陈阳自己心里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经慢慢绞紧了。 大本健次郎把卷子横放在桌面正中,左手按住卷尾,右手握着一根极细的玉轴,一点一点地向前展开。纸面与桌面之间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像蚕在吃桑叶。随着纸卷逐渐展开,那几行草书慢慢露了出来。 纸本不大,纵不过二十五公分多,横也只有三十六公分。上面错落写着几行字,墨色极浓,笔势飞舞,却又不让人觉得狂乱。 陈阳站在桌前,微微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行字。此刻站在这张纸前,陈阳忽然觉得屋子里更静了,连大本那点呼吸声都听不见了。那字像从纸上浮起来,一笔一画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风。 大本健次郎轻声在陈阳身边说:“吴先生,您看,这就是米芾的《中秋诗帖》,米芾晚年时期的草书,绍圣四年写于涟水海岱楼。” 陈阳没有马上说话,他慢慢往前凑了凑,鼻子几乎要碰到纸面。他不看字,只盯着纸的纹理、墨的洇痕、那些极细微的虫蛀和折痕。他看得很慢,像要把这张纸的每一根纤维都记进脑子里。 中秋节是华夏历史悠久的传统节日,早在唐代时就有关于中秋节的记载。宋人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古往今来,许多文人墨客在中秋之夜雅集宴饮、散步赏月、赋诗作画,创作了无数情趣盎然、感人肺腑的诗文和书画作品,这就是所谓的中秋帖。 米芾《中秋诗帖》 提到中秋帖,大家最先想到的就是王献之的中秋帖,一说起来中秋帖好像是王羲之的专属,其实历史很多名人都写过中秋帖,比如祝允明的《中秋玩月帖》、赵之谦的《中秋四屏诗》,包括眼前这幅米芾的《中秋诗帖》,其实都属于中秋帖。 随着大本健次郎将米芾的中秋诗帖展开在桌面上,整幅作品呈现在陈阳面前,纸本,草书,纵 25.2 厘米,横 36 厘米,目前在大本健次郎手里,后来被藏于大阪美术馆,不过这辈子它没有可能藏在大阪美术馆了。 作品内容为“目穷淮海两如银,万道虹光育蚌珍。天上若无修月户,桂枝撑损向西轮。”全帖包含两遍七言诗抄录,中间批注“三四次写间有一两字好,信书亦一难事”,展现其书法求精态度。 《中秋诗帖》是米芾中年时期的草书代表作,书写于北宋绍圣四年(1097)的涟水。那年米芾四十七岁,出任涟水军使。在这个被他自己称为“陋邦”的地方,却有着一座可以登高望海的海岱楼。 中秋月圆之时,米芾登楼远眺,触景生情,写下了这首充满奇幻想象的中秋诗。 米芾在涟水任职期间,海岱楼是他经常流连的地方。他在楼中观水赏月,留下了不少诗词作品。 《中秋登海岱楼作》就是其中的佳作,这首诗描绘了淮海月夜的奇幻景色。 诗中,米芾将波光粼粼的海面比作银色光芒,将天际的虹光视为孕育珍珠的源泉,更借“吴刚伐桂”的典故,幻想若没有吴刚日夜不停地砍伐桂树,快速生长的桂枝必定会撑破月轮。 《中秋诗帖》是米芾较为少见的纯草书作品。与他奔放自如的行书相比,这件草书作品体现出更为谨慎的态度。 过了好一会儿,陈阳才直起身来,轻轻地“嘶”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好!”陈阳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很低,像从嗓子底挤出来的。 大本健次郎见他这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吴先生喜欢就好,这幅字,是我个人在馆藏里最看重的几件宋人书迹之一,平时是几乎不参加展出的。” “吴先生,你要不要评价一下?” 陈阳却摆摆手,苦笑了一下:“大本先生,您可别为难我。” “我主攻青铜器,这书法上的学问,我真是门外汉。尤其米芾的字,我更是头疼。”说着,陈阳冲着劳衫轻轻摆摆手。 劳衫看懂了陈阳的意思,伸手从自己随身的包里,将米芾那幅《陈揽帖》赝品拿了出来,但是没有展开,只是静静放在了旁边。 “大本先生,”陈阳笑呵呵,双手拄着手杖看着大本健次郎,“您看前几天咱们还一起看了米芾的《陈揽帖》,现在您又拿出一幅《中秋诗帖》。” “两幅字放在我面前,我连哪幅更好都分不出来。” 说着话,陈阳又用手轻轻拍拍自己那幅米芾的《陈揽帖》,“还是请大本先生,给我讲讲吧!” 大本健次郎听完哈哈大笑,挥挥手说:“吴先生太谦虚了。您若不懂,这世上就没人能懂青铜器了。” “各门有各门的道行,书法这一块,不懂也正常。那这样,既然您问了,我就在您面前班门弄斧,给您简单讲讲” 陈阳连忙抱拳:“求之不得,大本先生请。” 第3655章 吴先生,我想喝水 大本健次郎看到陈阳将《陈揽帖》带来了,不由眼睛里放光,微微一笑,“吴先生,这可不是您的问题,这《陈揽帖》和中秋帖,虽然说都是米芾的,但一幅是米芾的行书,一幅是米芾的草书,这里面的学问可是大大的不同。” 大本健次郎清清嗓子,开口给陈阳讲解起来,米芾《中秋诗帖》的双重文本与败笔美学。陈阳听到这里,不由疑惑的问道,为什么说是败笔文学? 大本清了清嗓子,站到桌边,微微俯身,用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纸上的字,声音不高,却说得极稳:“米芾这个人,您肯定知道。” “他在涟水当军使的时候,已经是中年。官运不怎么顺,脾气又硬,不会钻营,被外放到了海边的小地方。” “这帖子上的诗,就是那年中秋,他登上涟水的海岱楼望海时写的。诗很短,就四句——‘目穷淮海两如银,万道虹光育蚌珍。天上若无修月户,桂枝撑损向西轮。’” 大本健次郎读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陈阳一边听,一边低头看纸上的字,时不时点点头。 劳衫和小槐站在两边,虽然听不太懂,也不敢走神,只装出认真受教的样子。 大本健次郎继续道:“这首诗,第一层意思很明白。中秋夜,月光照在海面上,白茫茫像铺了一层银。又有无数光带从海面升起来,像蚌壳里养出的珍珠。” “后两句是奇想:天上有专门修月亮的仙人,要是没有他们,那棵大桂树上的枝子早把月亮都撑破了。这是诗的表层,写景,写得美。” 陈阳点头:“是美,尤其最后一句,胆子大。” 大本健次郎点点头笑了:“吴先生说得对,米芾这个人就是胆子大。” “但若只当它是风月诗,就辜负了他。您细看后两句,‘修月户’和‘桂枝’,是有暗指的。修月户,是朝堂上那些掌权修修补补的人。” “桂枝,是他自己。米芾在官场里,从不肯把自己修得圆滑。他那脾气,就像月宫里那棵怎么砍都砍不完的桂树。他宁可把自己撑破,也不肯被人修剪。这才是这首诗真正要说的话。” 陈阳轻轻哦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小槐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倒真听进去了几分。他本来只把写字当个玩意儿,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大本健次郎又指着纸上一行小字,“吴先生,您再看这里。” “这行小字比诗正文还关键——‘三四次写间有一两字好,信书亦一难事’。米芾写完这首诗,自己不满意,又重写了好几次。” “最后留了这么一句,说写了三四次,只有一两个字还算好。能这么说的,古往今来没几个。” 陈阳皱眉:“为什么说这是败笔美学?” 大本一拍手:“对,就是这个词!” “吴先生您听我慢慢讲,历来书家写字,尤其写名篇,谁肯把坏作品留下?” “更别说还亲笔写上‘我写了好几次,只有一两个字好’。” 大本健次郎一脸认真的解释着,“这等于告诉后人:你们看,我不行,我自己知道。” “这在你们华夏大宋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可米芾偏这么做。他不是在谦虚,而是在告诉世人,书法不是只求好看,而是要把创作者当时的犹豫、焦虑、不满,全部留在纸上。” “好字重要,但这些不完美的过程更重要。这就是宋代尚意书法最厉害的地方。” 陈阳听得入神,嘴里“啧”了一声,真是没想到,小鬼子居然这么理解,但依旧装作感叹道:“大本先生这一讲,我算是摸着点门了。” “原来这帖子里的两遍诗,还有这么个名堂。” 大本越说越起劲,索性把整幅字的笔法、结字、章法一一拆开来讲。 “吴先生,您看这字。米芾的行书您见过,《陈揽帖》就是。他的行书,八面出锋,快得像风。” “可这幅草书,他收着。中锋为主,不露太多锋角。笔画之间也不怎么连,一个一个都独立着。可气不断,就像站得远的人,不说话,只点头。” “这种草书,比他刷字还难。因为快容易,慢而不断,难。” 陈阳盯着纸面,点了点头:“我是不懂书法,可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些字跟刚才东洋馆里那些石头一样,看着安静,其实里面全是力气。” 大本一拍桌子:“吴先生这句话,说到根子上了。” “诗和字,人,全在这张纸里。” 说着,大本健次郎抬手一指,“您看这行距,宽得透风,像不像海面上那种空?再看这字,个个站得稳,不歪不斜,像不像一个人到了中年,把年轻时的火气压下去,换成了一口气?” “这口气,不散,也不炸,就压在那儿。” 陈阳长长地“嗯”了一声,像是被大本的话说服了。 他一边听着,一边把手背到身后,轻轻搓着。他看出来了,大本健次郎对这幅《中秋诗帖》的喜爱,不是装出来的。 这个小鬼子,比他见过的许多国内书画家都更懂米芾。他心里那股寒意又漫了上来,像被人浇了一瓢凉水。 陈阳一边听着,心里默默想着,今天之后,绝对不能再拿米芾的赝品来糊弄这个人。前几天那幅《陈揽帖》,能蒙混过去,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 这个叫大本健次郎的家伙,对米芾的理解已经到了字缝里,再玩这一手,只会把自己埋进去。 大本讲完一段,又轻轻把纸卷往前推了推,露出后面的一小段。 陈阳没再插话,只安安静静地听着。 劳衫和小槐也听得发愣,尤其是小槐,他原本以为写字就是写字,哪知这小小一张黄纸,能装下这么多东西。他忽然想,如果自己写个字,也这么想东想西,怕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念头一闪,他又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半个小时之后,大本健次郎终于讲完了。他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刚从一篇极长的古文中走出来。 陈阳也直起身,对着大本一抱拳,脸上全是诚恳到极点的佩服:“大本先生,今天听君一席话,是真的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您这学问,就算放在我们国内,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太厉害了,真的。” 车海洋连说了两个“真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玩笑。 大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吴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是在这博物馆里泡了几十年,耳濡目染,略知皮毛罢了。” “真正的高手,都在华夏。” 陈阳一脸苦笑这摆摆手:“您别臊我了,我要是有您这三分功底,也不至于连《陈揽帖》和《中秋诗帖》都分不清了。” 大本笑着摇头,又朝陈阳身后看了一眼,像在找什么。陈阳会意,他明白大本健次郎在看自己那幅《陈揽帖》。 大本的眼睛早落在了那卷轴上,那目光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从陈阳的手一直牵到卷轴上。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似乎想碰,又收了回来,只笑着说:“吴先生又拿我说笑。” “不过今天时间紧,等改天,我请您到家里,咱们再好好聊聊。” 陈阳点头说好,大本便转身走回办公桌正位,准备把《中秋诗帖》重新卷起来。 他的动作依然很轻,右手握住卷轴的一头,左手压住纸面,极慢极慢地往里卷。 纸页与纸页之间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来,发出那种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他卷得极用心,像在给一个孩子掖被角。 陈阳、劳衫和小槐都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有只乌鸦叫了两声。 就在大本把卷好的《中秋诗帖》用绵纸重新包好,准备放回锦盒、送回保险柜的时候,劳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吴先生,我嗓子有点干,能要杯水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正好打破那层寂静的空气。 陈阳转头瞪了他一眼,“一天天你怎么事情这么多呢?你刚才都没说话,渴什么渴!” 说完劳衫,陈阳又看向大本,微微点头,“大本先生,不好意思,我带的人不懂事。” 大本笑着说:“哪里哪里,这有什么,我让助手给你们倒水。”说着,他朝站在门边的年轻助手点了点头。 那助手鞠了一躬,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壶,往一只干净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又端起杯子,朝劳衫走来。 劳衫也往前走了一步,做出准备接杯子的姿势。他伸出一只手,指尖都已经快碰到杯沿了。 那助手离他不过一步远,毕恭毕敬地端着杯子,还微微低着头。 就在这一递一接之间,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那助手忽然“哎呦”一声,脚下一绊,整个人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下,猛地朝前栽去。 他手里的杯子脱了手,直直甩向办公桌,杯中的水在空中划成一道亮弧,不偏不倚,正砸在桌面那幅《陈揽帖》旁边。 水花四溅,桌面瞬间湿了一片。 第3656章 成功! 陈阳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大喊一声:“不好!我的《陈揽帖》!” 他这一嗓子又急又响,像一根针扎破了房间里最后的体面。 大本健次郎闻声回头,果然看见几滴水正沿着桌面往那卷《陈揽帖》的方向流。他脸色唰地变了,几乎是本能地把手里那卷刚包好的《中秋诗帖》往办公桌上一放,转身就朝陈阳他们那边赶过去。 “快!快拿起来看看!”大本急得嗓音都拔高了,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劳衫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抢上前,双手将桌上那卷《陈揽帖》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刚救出来的孩子。 他抱着卷轴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一转身,指着那名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助手,厉声喝道:“喂!你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字?” “弄坏了你赔得起吗?不用说我们吴先生,就是大本先生,也能要了你的命!” 劳衫这一声极大,像在办公室里炸了个闷雷。 那助手本就被摔得不轻,一抬头又挨了劳衫一顿骂,整个人懵在那儿,连嘴都张不开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大本,想开口解释什么。 可大本哪还给他机会,两步跨过去,抡起手就是一个极响的嘴巴。 “啪”的一声,那助手被打得脸都偏了过去。 他连哼都没敢哼,只咬紧牙根,把身子弯成九十度,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すみません……” 大本脸色铁青,也不看他,只转身看向陈阳,急切地说:“吴先生,快看看,没湿到吧?” 陈阳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前两步,目光从劳衫怀里那卷《陈揽帖》扫过,然后极慢极慢地转向办公桌。他看见那卷包好的《中秋诗帖》仍放在办公桌边上,被绵纸裹得好好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陈阳示意劳衫将《陈揽帖》展开,三人围在长条桌前,看着展开的《陈揽帖》,大本健次郎心里顿时放下心里,这确实是上次自己见到的那幅。 同时,陈阳也轻轻松了口气,对大本说:“还好,这《陈揽帖》外面还有一层绸布,水没浸进去。大本先生,没事,没事!” 大本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刚才真是太险了。”他说着,又回头瞪了那助手一眼,厉声道:“还不快把桌子擦干净!滚出去!” 那助手又深鞠一躬,踉跄着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再抬,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卷《陈揽帖》和助手的狼狈上时,小槐已经动了。 他的位置一直在办公桌左侧稍后的地方,离大本放《中秋诗帖》的位置不过一步。 从劳衫要水、助手摔倒、水杯脱手、陈阳大叫、大本放下《中秋诗帖》、劳衫抢抱《陈揽帖》、大本打人——这一整串事情发生得极快,前后不过五六秒。 可对于小槐来说,这五六秒,像被拉长成了一条安静的河。 他看见大本把手里的《中秋诗帖》往桌上一放,身体默默就凑了过去,之后劳衫用极大的动作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扯到自己身上。 陈阳像只护崽的老猫,把大本也引了过去,同时站在大本健次郎的身侧,完全挡住了大本健次郎和助理的视野。 就是这一瞬,小槐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像一只在夜里溜过屋脊的黑猫,右脚极轻地往左前方一滑,整个身子已经半旋到了办公桌前。 左手撑住桌沿,右手伸向那卷包着绵纸的《中秋诗帖》。那手指没有一丝抖,像练了千百遍一样,先轻轻按住卷轴外层的绵纸,再整卷往掌心一兜,像从水里捞起一条滑不溜秋的鱼。 同一瞬间,他左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卷几乎同样大小、同样颜色、同样被旧绵纸包着的东西,用两根手指夹着,极准确地放回原位。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连纸与桌面之间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做完之后,小槐的身体顺势一转,已经回到了原来站着的位置。他跟在劳衫身后,开始忙碌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桌上的茶香、水渍和刚才的混乱都还在,一切都没变。只有那卷《中秋诗帖》,已经像鬼魅一样,从大本健次郎的办公桌上,换到了小槐贴身的衣襟里。 大本健次郎转过身来,第一眼就去看办公桌。那卷东西仍好端端地放在原处,绵纸包得齐齐整整。他轻轻舒了口气,对陈阳说:“吴先生,让您受惊了。” “这个年轻人太不小心,我回头会处理。您先坐,喝口茶压压惊。” 陈阳点了点头,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 劳衫也抱着那卷《陈揽帖》跟了过来。小槐走到劳衫身后,低着头,悄悄的给劳衫打着暗号。 陈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笑着对大本说:“没事就好。大本先生,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对,米芾的草书。您再给我讲讲,那个‘收锋敛势’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陈阳微微一笑,“我这人脑子慢,您多担待。” 大本健次郎笑起来,将中秋帖放好之后,重新坐回椅子里,兴致又起。他没想到,自己的《中秋诗帖》已经被掉包。 更不会想到,眼前这个说自己“不懂书法”的吴先生,正怀揣着他最看重的真迹,坐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一边喝茶,一边听他讲米芾。 第3657章 武田信雄来了! 陈阳见大本健次郎将《陈揽帖》重新放回桌面,便朝劳衫轻轻抬了抬下巴。 劳衫却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那卷轴从锦布中取出来,在办公桌上小心地铺展开来。 陈阳抬手示意大本健次郎上来查看,看了几分钟之后,大本健次郎直起身,点了点头,“不错,吴先生,这就是之前见过的那一幅。” “纸、墨、神韵,都对。” 陈阳就站在他旁边,听到这话,微微笑了笑。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大本的肩膀,动作亲热又不失分寸,像老朋友一样:“大本先生,这画您既然看得上,我也就不跟您绕圈子了。” “原本呢,三千万,我本不打算松口。但今天我心情好,交您这个朋友。” “一千五百万,这幅《陈揽帖》,就留在您这儿了。” 陈阳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不过是一桩人情”的意味。 大本健次郎听了,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几分不敢相信的神色。他朝陈阳看了看,又低头看看桌上那幅字,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陈阳笑得真诚,眼角那几道皱纹都堆得恰到好处,像一位真正惜才又重情的老先生。 “吴先生,您不是在说笑吧?”大本的声音低了几分,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惊喜,“三千万的东西,您这一下就让了一半。我……” 陈阳笑呵呵摆摆手:“大本先生,您先别急,听我说。” “我这个人,做事看人。我从前跟人做买卖,先看物件,再看缘分。物件好,不如人好。” 说着,陈阳轻声笑了笑,“您今天这一趟,又陪我参观,又让我拍照,连那些不对外展出的东西都让我看了。这份诚意,我必须领!” “这幅字,别说一千五百万,就是再低些,我也乐意。” 陈阳说得极自然,语气里没有半点勉强,甚至带着几分长者的宽厚。 大本健次郎听着,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搓了搓手,又朝陈阳微微欠身,态度比方才更热络了:“吴先生,您太客气了。” “能结交您这样的朋友,是我大本的福分。您放心,钱的事,今天下午一准到账。” 说着,大本健次郎起身弯腰冲着陈阳示意,“吴先生,现在先请三位去用午饭,我让人安排个好地方。”他说着,便要打电话。 陈阳笑着拦住他:“不急不急,大本先生您还有馆里的事要忙,我们也不好一直打扰。” “钱的事,您方便时再办就行。”陈阳说着,笑着轻轻点头,“我信你!” 大本连连说“不行不行”,又要让助手去订餐厅。 正在这办公室里一团和气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起初还只是模糊的几响,到后来已经能听出是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一下一下,极快极重,像有人正朝着这边冲过来。 接着像有什么人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又有人提高了音量,像在争执。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已经能听见保安用日文低声劝阻:“武田先生,您不能进去,馆长正在会客——” 话音未落,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了。 那扇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在所有人胸口擂了一拳,门板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按住了。 陈阳眉头极轻地挑了一下,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看见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黑衣随从。 来人四十来岁,身形不高,却极壮实,肩背宽厚,脖子粗短,像一头从深山里钻出来的老熊。他穿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敞着,没系领带,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脸上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像两粒刚从火堆里拔出来的炭。 陈阳一眼就认出来了,武田信雄! 看到武田信雄闯进来,陈阳心里就明白了,这家伙绝对是冲自己来的,他心里“咯噔”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里,面上却只微微侧过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陈阳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找个支点。 大本健次郎也看见来人了,他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方才还挂满笑容的脸,像被人一把揭了去,换上一副极恼火的神情。 大本健次郎绕过茶几,朝门口迈了两步,伸手指着武田信雄,声音压得极低,却硬得像铁:“武田先生,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我的办公室!” 武田信雄脚步没停,像根本没听见这句话。 他不急不忙地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阳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他走到会客区那张单人沙发前,很自然地坐了下去,还翘起了二郎腿。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大本馆长,我来找你,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武田信雄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黏稠感,“希望你理解一下。” 大本健次郎站在他两步外,胸口明显起伏着。他脸上的肌肉绷得极紧,像随时会再发作。可他知道武田信雄的身份,到底没有当场骂出来,只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武田先生,您说的事情最好是真的重要。” “要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这事,我一定会追究到底。” 武田信雄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像刀尖在铁板上划了一下。他歪了歪头,目光再次看向陈阳,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大本馆长,我劝你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迷惑了。” “不然,犯了大错误,自己都还不知道。”他这话说得很轻,却像在空气里撒下一把碎玻璃。 大本健次郎的脸色更难看了,可还没等他开口,陈阳已经站了起来。 陈阳的脸色没怎么变,甚至比刚才还要从容一些。他看了看大本,又看了看武田,轻轻叹了口气,感慨一个本不想参与却躲不过去的局面。陈阳柱了柱拐杖,朝大本健次郎微微点了点头:“大本先生,既然您还有客人,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陈阳大方的一摆手,“这幅《陈揽帖》,先给您留下。回头有了消息,您随时联系我。” 陈阳说完,朝劳衫和小槐递了个眼色,转身便要往门口走。 劳衫和小槐早就心领神会,一个拎起公文包,一个整了整衣襟,紧跟上去。 陈阳走得不快,甚至还有些蹒跚,像极了任何一位被突然打扰后想要离开的老人。可就在他已经迈出两步的时候,武田信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极清晰,像一根铁钉子,直直钉进陈阳的后背:“吴先生,您恐怕现在还不能走。” 陈阳脚步一顿,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副极恰到好处的惊讶,像第一次被人叫错了名字。他看着武田信雄,目光里没有半分闪避,却也没有太多情绪,只平静地问:“这位先生,我们认识?” 武田信雄没有动,只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吴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他的声调没什么起伏,“高健次郎先生的宴会上,我们见过。” 陈阳听完,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慢慢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原来如此。” “对不住,我年纪大了,记性实在不好。那天宴会人多,我一时没有想起来,是我失礼了。” 陈阳这话说得极自然,像任何一个在社交场合里为认不出对方而道歉的老人。可武田信雄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陈阳,他慢慢站起来,朝陈阳走了过去。 步子不重,却自带一股压力,陈阳心里有些紧张,但脸上依旧很淡定。 劳衫在后面微微瞄了一下武田信雄,这人确实是个练家子,不过身手在自己眼里也就一般,如果需要出手,他敢保证,这个人在自己手里走不过十招。 “吴先生对我没有印象,一点都不奇怪,我不是你们文物圈的人。”武田信雄在陈阳面前站定,离他不过两步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可吴先生却给我留下了非常大的印象。” 陈阳听完,轻轻地笑了。他侧过头看向大本健次郎,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大本先生,真是难得啊!” “我这个糟老头子,走到哪儿都没什么人记得。想不到在贵国,还有人这么惦记我。” “看来贵国对人才,是真爱惜。” 大本健次郎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尴尬。他干笑了一下,朝陈阳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吴先生,这位是武田信雄先生。” “他确实不是我们国内文物圈的人,但在国内政界,地位不低。” 陈阳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人的分量。他重新看向武田信雄,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但依然平和:“那武田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武田信雄盯着他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挖出什么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吴先生这话,有些自夸了。” 陈阳眉头微动:“自夸?” “据我了解,吴先生在华夏文博界,名气并不大。”武田信雄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慢慢推进来的刀,“没有论文,没有著作,也没有听说主持过什么重要项目。” “可偏偏这样一位在华夏几乎籍籍无名的专家,到了我们樱花国,却能在高健次郎的宴会上,对青铜枭尊的铭文说得头头是道。” “这让我很好奇。”武田说到“好奇”两个字时,故意停了一下,像在等陈阳的反应。 大本健次郎在旁边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朝武田信雄走近一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压制:“武田先生,吴先生是我的贵客。” “你今天闯进我的办公室,当着我的面这样质问他,是不是过分了?” 武田信雄没看他,仍旧盯着陈阳:“我只是想和吴先生聊聊,大本馆长,你紧张什么?” 陈阳没有躲,他甚至迎着武田信雄的目光,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武田先生似乎对我做过不少功课。” “既然知道我,那您应该也知道,我在国内确实不爱出头。” 说着,陈阳双手扶着手杖,淡淡笑了一下,“干我们这一行的,有人喜欢写文章,有人喜欢开会,有人喜欢上电视。” “我这个人...... 闷!” “就喜欢看东西,看得多了,也就懂一些。您要是觉得,非得出过书、发过论文,才能认得出青铜器上的字,那您未免把我们这一行看得太窄了。” 第3658章 他如果不是吴雄呢? 陈阳说得极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武田信雄听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冷,像冬天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丝风:“吴先生说得有道理,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您在华夏不出名,到了这里,却突然成了罗勒比家族请来的青铜器专家,高谈阔论起来了。” “是华夏的专家太多,显不出您?还是说,您根本就是故意要在这里出风头?” 劳衫和小槐站在陈阳身后,脸上都绷得紧紧的。小槐的手心已经渗出汗来,他怀里还揣着那卷刚刚换来的真迹,隔着衣服都能觉出一股像炭火似的温度。他低着头,不敢乱看,只把呼吸压得极轻极慢,像生怕自己一个喘气,就把那东西从怀里抖出来。 劳衫要比小槐沉得住气,他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叉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武田信雄,时刻判断这个人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大本健次郎已经按捺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挡在陈阳和武田之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武田先生,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吴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 “你今天这么闯进来,已经非常失礼。如果你再这样出言不逊,我会立刻叫馆里的安保进来。” 武田信雄终于把目光从陈阳脸上移开,扫了大本一眼,冷笑一声:“安保?大本馆长,你以为那些安保敢拦我?” 他说得极狂,却偏偏没有半点夸张。大本虽然愤怒,却也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武田信雄在东京政商两界的分量,他这位馆长,在文化界也算有头有脸,可放到武田面前,确实还矮了一截。 武田信雄又看向陈阳,忽然换了一副语气,像拉家常一样:“吴先生,您别紧张,我没说您一定有什么问题。” “只是最近东京发生了不少事情,有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打着文化交流、文物研究的旗号,在几位大藏家之间走动。我既然知道了,就得多问几句。” “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陈阳轻轻“哦”了一声,笑得很淡:“武田先生公忠体国,我这种平头百姓,自然应该配合。那您问完了吗?” “问完的话,我饭还没吃,年纪大了,饿不得,希望武田先生能够理解。” 陈阳说着,又朝大本点点头,准备离开。 武田信雄却猛地往前跟了一步,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吴先生,您还不能走。” 陈阳停下,慢慢转过头。他脸上已经没什么笑容了,只剩一层极薄的平静,像结在刀面上的霜:“武田先生,您这是要强留我?” 武田信雄没有回答他,而是朝门口那两个黑衣随从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往门口一站,像两堵肉墙,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大本健次郎再也忍不住了,厉声道:“武田信雄!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是国立博物馆!不是你的私人会所!” 武田抬手朝大本压了压,那手势很慢,却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大本馆长,您不要激动,我只是想跟吴先生这样的人多聊聊。” “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对文化人一向尊重,尤其像吴先生这样有来历的。” 武田信雄说着,目光已经重新落在陈阳身上。 那双眼睛像两片被磨得极薄的刀刃,不紧不慢地在陈阳脸上划来划去。陈阳站在那里,手扶着拐杖,背不弯,脸上的表情也极稳。 “吴先生,”武田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沉了,“我说,我好像和您见过。” 陈阳微微一笑,笑得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老人对小辈的宽容:“当然了,武田先生您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们在高健次郎先生的宴会上见过。怎么,您自己刚说完,就忘了?” 武田笑着摇摇头,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刀在冰面上轻轻一抹:“不不不,吴先生!” “我说的是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还在别的地方见过?您记得么?” 陈阳微微皱眉,像在认真回想,他的眉间挤出几道极深的纹路,嘴唇轻轻抿着,仿佛真在记忆深处翻找某张旧脸。 过了几秒,陈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武田先生,我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太清。” “可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似乎没有见过。毕竟,我这次是头一回来樱花国。” “在贵国,除了高健次郎先生那场宴会,我还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您。” 武田仍旧笑着,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那步子不大,却让陈阳身后的劳衫和小槐同时绷紧了神经。 劳衫的一只脚极轻地往后挪了半寸,像要把重心沉得更低。小槐则下意识地把手往怀里那边靠了靠,又赶紧放了下来。 陈阳像没看见这些,只是看着武田,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无趣,像在看一个在宴会上纠缠不清的醉客。 “不不不,吴先生。”武田又摇了摇头,声音拖得极慢,像在品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舌头上滚过去,“我们有可能在其他地方见过。比如……” “港城艺术国际交流会!” 当武田新兴说到“港城”两个字时,故意把声音挑高了一点。 办公室里静了半秒,陈阳的眉毛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个久违的词,又像只是被对方突然提高的声调吓了一跳。 他随即轻轻笑了一下,摆摆手,“那更不会了!” “武田先生,请您记住,我是青铜器专家。不是字画专家,也不是金银器、瓷器专家。像港城艺术国际交流会那种场合,根本不会带我去。” “您可能认错人了。” 陈阳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楚。大本健次郎也在旁边赶紧接口:“武田,你应该是记岔了。” “港城那个交流会我知道,以字画为主,最多带些瓷器、金银器,青铜器几乎没有。吴先生是研究青铜器的,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他自然不会去,你不要在这里乱认人。” 武田听完,轻轻点头,像是承认了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得多余。可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一分。 他慢慢转过身,像在办公室里踱步,目光从陈阳脸上移开,落到大本身上,又转回来,最后停在陈阳的侧脸上。 “确实。港城那个会,以字画为主,青铜器不多。可如果他不是吴雄呢?” 第3659章 陈阳,是个屁呀! 内容加载中...... 第3660章 大本健次郎抗不住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已经凝成一块透明的冰,陈阳站在冰面中央,背挺得笔直,心里慌的一批。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也不能急,必须淡定。自己必须用最慢的速度,把这块冰砸开一道缝。哪怕那道缝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他也要让武田信雄自己把脚缩回去。 想到这里,陈阳慢慢抬起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正好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然后陈阳抬起头,看向武田信雄,目光里已经没了方才那点笑意,只剩一种极淡极冷的矜持。 “武田先生,您说接到消息,我们在国立博物馆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搜我们。” 说着,陈阳挺直了脊梁,“好,那请问,消息从哪儿来?” “说我们在东洋馆里做了什么?是偷了东西,换了东西,还是拍了不该拍的东西?”陈阳的语气慢得像在念一份旧文书,“我们三个人,从进馆到现在,一直由大本馆长亲自陪同。” “您是觉得,大本馆长在帮我们打掩护?” 这话一出,大本健次郎的脸色更黑了。他立刻接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火气:“武田!吴先生说得对!你怀疑他,就是怀疑我!”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告诉你,消息是怎么来的?我们又在东洋馆里做了不该做的事?” 武田信雄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儿,目光在陈阳和大本之间转了几圈,忽然轻轻地笑了。那笑不冷不热,像在看两个人在他面前合演一出戏。 “大本馆长,你不必这么激动。”武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条缠上脖子的细绳,“几位也没有必要这么激动,我并没有说吴先生偷了东西。” “只是最近东京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有几件东西在市场上流动得太快,来路也不清楚。” “上面既然让我负责这一块,就不能不多问几句。吴先生是文化人,应该能理解。” 说着,武田信雄抿嘴一笑,这个吴雄越是反抗,武田信雄越觉得自己有信心,“搜身,不过是一个必要的小程序。如果没有问题,我当场向三位道歉,亲自送你们出门。” 武田心胸说得轻巧,态度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门口那两个黑衣随从已经朝前又迈了小半步,像把门堵得更死。 陈阳心里冷笑,这样的场面,自己太熟悉了。有些人,越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越要拿别人的体面来立威。 武田信雄手上没有铁证,他如果真有,早就让人动手了,何必还在这里绕来绕去?他想看的,是自己慌。只要自己一慌,一乱,哪怕只露出一点苗头,他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 陈阳现在确实很慌,只是不可能让他看出来。 陈阳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看向大本健次郎:“大本先生,您是主,我是客。今天到您馆里来,是我自己愿意的。” “可这位武田先生一进门,就要搜我的人。这要是传回华夏,我以后还怎么在行里走动?” 说着,陈阳冷哼了一声,“我是老了,可这张脸还在。您让我配合,也得给我一个能站得住的理由。” 大本健次郎的脸同样已经涨得发红,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陈阳和武田之间,把他们隔开。 他抬手指着武田信雄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武田信雄,我再最后说一次。” “吴雄先生是华夏代表团的专家,是来我馆里做正式学术交流的!” “你没有权力在我的办公室里要求搜他的身,今天这件事,我一定会向上级报告,包括你带人闯进我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 武田信雄冷笑了一声:“报告?大本,你报告给谁?文化厅?还是警视厅?” “你要报告我什么?报告我担心你的客人可能夹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说着,武田信雄淡淡扫了一眼大本健次郎,“你不如先想想,如果真出了事,你自己的位子还能不能坐得住。” 大本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武田信雄由于在鹰部这几年的功劳,背后确实有一些支持他。而自己这个馆长,虽然主持着国立博物馆,可说到底也只是个文化人。 一旦真的闹起来,上面未必会站在他这边。 可要这家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让人把自己请来的贵客当贼一样搜,他也绝不甘心。大本健次郎咬了咬牙,“好,那你也得拿出依据来!” “光凭一句‘接到消息’,就要搜人,这不叫程序,这叫羞辱。” “武田,你我虽然同辈,但做事得讲个规矩。” 武田信雄慢慢收起笑容,脸上换了一副极不耐烦的神色:“你要规矩?好,我给你规矩!” “我接到举报,在十分钟前,你们东洋馆的红外系统在今天上午出现了两次异常。一次在石刻展区,一次在书画库房外。” 说着,武田信雄从包里掏出一份资料,扔到大本健次郎怀里,“虽然只是几秒钟的波动,但按照国立博物馆的等级,只要出现波动,我都有权利检查。” “大本馆长,你总不会连自己博物馆里的制度,都要推翻吧?” 大本健次郎看到眼前的资料,不由愣住了。他今天一早就出来陪陈阳,自己一天都在展馆里,根本不可能发生波动。这指定是武田信雄伪造的,看来这家伙是铁了心要检查吴先生三人。 大本健次郎看着眼前的资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武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我不说这一定和吴先生有关。但事情发生的时间,正好是他们参观东洋馆的时候。” “我请他们配合一下,难道不是应该的?大本馆长,你要真为了你的客人好,就该让我把这件事查清楚。查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陈阳在旁边听得明明白白,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他知道,武田说的红外系统异常也许确有其事,也许只是他临时编出来唬人的。 可无论真假,这个搜查都不能做! 因为那卷《中秋诗帖》真迹,此刻就在小槐身上。真的搜出来,不是一句“误会”能解决的。陈阳面上虽然没有太多表情,可后背已经一片冰凉。他太清楚武田信雄这种人的手段了。 他们不达目的,绝不会轻易松口。 就在这时,大本回过头来看了陈阳一眼。那一眼里,有为难,有歉意,也有想请他给个台阶的意思。陈阳心里一沉。他知道,大本快要撑不住了。 这个大本健次郎,只是一个馆长,到底还是扛不住武田的压力。 第3661章 吴先生,让他们搜! 内容加载中...... 第3662章 大本先生,那件青铜枭尊很值钱哦! 内容加载中...... 第3663章 米芾,中秋诗帖回来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饭就吃得差不多了。大本健次郎起身要送,陈阳拦住他,说不用再麻烦了。大本坚持把人送到门口。 外头太阳已经偏西,银座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红。陈阳三人在门口又和大本握了手,才上了车。 来接他们的,是宋青云的司机。车开得极稳,从银座一路往酒店去,车流里浮浮沉沉,像一条顺水而下的船。 陈阳靠在座椅上,慢慢闭了眼。他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长梦,梦里全是石头、佛像、残臂、发黑的经卷,还有武田那双炭火一样的眼睛。 他想起小槐被搜身时那个样子,后槽牙都咬碎了,还是没露出一点声响。他又想起那卷《中秋诗帖》,不知道这会儿在小槐身上到底怎么藏着,竟然连搜身都搜不出来。他不敢问,也不能问,车里还有司机。 他只把呼吸放得又慢又匀,像在等着什么落地。 到了酒店,宋青云已经等在大堂。他没多话,只把三人引进房间,反手把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窗帘和门缝,才转过身来,低声问:“怎么样?成了没有?” 陈阳没说话,先走到床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直直倒了下去。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像直到这会儿才敢喘出那口气。 宋青云看得心里一紧,上前一步:“小子,你没事吧?” 陈阳摆摆手,闭着眼说:“没事,死不了,就是累。” 劳衫站在一旁,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他朝宋青云点了点头,意思是东西还在。 宋青云又看向小槐,小槐一直站在房门口,背靠着墙,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像在等所有人安静下来。 等陈阳的呼吸慢慢稳了,小槐才从墙边走出来。他先把西装外套脱了,随手往沙发上一丢,又松了松领带,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 陈阳从床上坐起来,刚要问什么,就见小槐的右手轻轻一翻,不知从哪儿一绕,那卷东西就出现在了他手上。 米芾的《中秋诗帖》,裹着旧绵纸,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 劳衫眼睛一亮,上去对着小槐的肩膀就拍了一巴掌:“你小子行啊!当时你站出来让他们搜身,我魂都吓飞了!” “这东西明明在你身上,你怎么还敢叫他们搜?你疯了你?” 小槐被他拍得身子一歪,顺势又往沙发里缩了缩,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他看上去比陈阳和劳衫还累,脸上却浮着一层极薄的神气,像刚在牌桌上赢了一把大的。 陈阳也坐正了身子,看着小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是啊,我当时都想不出来该怎么收场。” “武田那老东西,眼睛跟刀子一样。你当着他的面让他们搜,我还以为你另有安排。” “小槐,你是真敢呀,东西到底藏哪儿了?” 小槐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把那卷《中秋诗帖》递给了宋青云,然后才慢慢坐直,抬起一条腿架在沙发扶手上,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他朝陈阳和劳衫各看了一眼,脸上又露出那种有点懒、有点坏的笑。 “你们知道赌场里抓老千,牌藏哪儿最没危险吗?” 陈阳和劳衫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宋青云接过那卷诗帖,站在书桌前,正把那层绵纸一点一点解开。听到这话,他手上没停,嘴里却极自然地接了一句:“藏在赌桌下面,或者荷官身上。” 小槐眼睛一亮,冲宋青云打了个响指:“要不说宋老板就是宋老板,果然是老江湖,一下就中。” 陈阳和劳衫都愣住了,陈阳先反应过来:“你小子不会藏到了大本健次郎办公桌下面吧?” 小槐笑得更深了,他歪着头,冲陈阳神秘地一笑,随后微微摆摆手,“没有,那个地方距离我有些远,走过去容易被发现。” “陈老板,我走到你旁边,说让他们搜的时候,那东西就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小槐说着停了一下,像在故意吊着他们。 “我把它藏到了沙发背面!” “靠背和坐垫之间,有个暗角,我趁你们跟武田扯皮的时候,反手一塞,贴得死死的。” “外头看不出来,也摸不到,武田信雄就算想搜,他敢去搜大本健次郎的办公室吗?” 陈阳听到这里,眼睛慢慢睁大了,他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当时小槐主动走过来,大声是或者搜就搜,那时候他弯腰看了自己一眼,手臂顺势按在了沙发靠背上,原来这时候小槐就把东西藏起来了,随后他提高音量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张开双手让那几个黑衣服的搜,从头发到脚踝都翻了个遍。谁会想到,东西根本不在他身上,而在他背后不到一尺远的沙发缝里? 陈阳心里又惊又服,最后只化成一声长叹:“你这个赌鬼,真他娘的是个鬼才。” 小槐嘿嘿笑,笑里带着点得意,也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脱。 劳衫也回过神来,骂了一句:“你早说啊!老子当时腿都软了。武田搜你的时候,我都要准备出手,直接把那三个家伙干掉!” 小槐摆摆手:“那种时候,知道的人越少越真。要是你跟陈老板脸上露出一点往沙发那边看的意思,武田那种人精,早就反应过来了。” “别说搜了,连桌子底下他都能给你翻一遍,所以我才一直忍着。后来我让大本健次郎安排我们吃饭,就是想在他办公室多待一会。” “当你们都走到门口了,没注意我最后又回了沙发那边一下。” 陈阳点点头,他确实没注意。那个时候,他自己也只想赶紧离开那间办公室,不要节外生枝。 宋青云把诗帖平放在书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放大镜和一只小手电,开始一寸一寸地看。 陈阳和劳衫也围了过去,房间里静下来,只剩宋青云指尖抚过纸面的轻微沙沙声。他把诗帖完整地展开,用镇纸压住两端,然后低着头,从纸色、纤维、墨色、印泥、折痕一路看过去,极慢极细。 小槐坐在沙发上,没有过来,只远远地看着。他不懂这些,也不需要懂。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活儿干得漂亮,就够了。半个小时后,宋青云直起身,把手电关掉,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向陈阳,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真迹!” 宋青云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米芾《中秋诗帖》,真迹!陈阳,你真从国立博物馆里把它弄出来了。” 陈阳听完,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他慢慢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卷字。纸色黄旧,墨色沉着,几行草书安静地躺在灯下,像从大本那间办公室穿越到了这里。 他忽然想起大本说过的那些话,关于米芾的“败笔美学”,关于一个人如何把不完美留在纸上。 不得不说,大本健次郎说的挺好,可讲得再好,这东西终究不该放在他的保险柜里,它该回华夏。该回到能读懂它、也能为它留住那些字的地方去。 陈阳轻轻拍了拍宋青云的肩膀,像在确认一件大事终于落定:“这回,总算没白来。” 宋青云点头:“那《陈揽帖》呢??” 陈阳笑了,笑得有几分自嘲:“当然是卖给大本健次郎了!”说着,陈阳示意劳衫拎回来的皮箱,“师叔,诗帖归你们,钱归我,没得商量!” “那东西现在已经被他当宝贝收下了,往后他只会更信我,不会往假处想。” “不过下次,再也不能拿米芾的东西去糊弄他了,今天我是真开眼了。” 宋开元笑着看了看陈阳,“哦?那还能拿什么糊弄他?” 陈阳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不急。先让他把青铜枭尊那事盯上,高健次郎那边才是重头戏。罗勒比的团队快到了,东京这潭水,还得搅。” 宋青云把诗帖重新卷好,用原来的绵纸包上,又放回锦盒里,收进自己的手提箱。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阳三人:“今天都累了,你们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我现在就让他们把这诗帖送回国内,明天开始,处理罗勒比和高健那头的事。” 陈阳点点头,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他脱了鞋,又去解衬衫扣子,手指还有些发僵。 小槐和劳衫也各自去收拾,房间里一时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水声和衣服摩擦的细小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小槐从浴室里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东京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从远处一直铺到天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老板。” 陈阳躺在床上,闭着眼应了一声。 小槐没有回头,只说:“以后这种活儿,能不能少接两回?我他娘的也怕!” 劳衫在旁边侧头看了一眼小槐,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怕就对了,你能感觉到怕,证明你还活着,是好事!” “艹!”小槐撇了一下嘴角,点燃一根香烟,“你TMD真会说话!” 小槐狠狠抽了一口烟,没再说话,把窗帘放了下来。 三个人谁也没再提博物馆里的事,可东洋馆里那些佛像、经卷、断头、残臂,都深深印在劳衫和小槐心里。 第3664章 今天这件不对! 那天下午,帕特西亚从东京站直接打来电话,告诉陈阳,罗勒比团队已经落地,一行七人,两名鉴定师,两名拍卖专员,一名法务,两名负责押运与安保的专务。 人没有惊动任何媒体,连高健次郎那边都是出发前两小时才接到通知。帕特西亚在电话里没有多说,只告诉陈阳:“明天上午十点,高健次郎别墅。” “你以吴雄的身份跟我进去,记住,你只做鉴定,不要先表态,看情况再说。” 陈阳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我明白帕特西亚小姐,你那边,东西到了吗?” 帕特西亚顿了顿,低声说:“安全,明天见。” 挂了电话,陈阳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把手里一根铅笔慢慢转了好几个圈。 他望着窗外,天阴阴的,东京的云压得极低,明天自己要站在一群小鬼子、一群欧洲人中间,用自己的嘴做局。 这局里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算盘:罗勒比要信誉,高健次郎要攀附关系,华夏要东西,还要那个武田信雄,绝对要盯着自己。而自己,要的是那件从华夏流出来的青铜枭尊,平平安安回去。 可这件事,不能由华夏代表团出面,不能由宋青云出面,只能由他。以罗勒比家族聘请的华夏青铜器专家“吴雄”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走进高健次郎的别墅,走进那张早就铺好的牌桌。 第二天上午,陈阳换了身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只在左胸别了一枚极旧的铜质小徽章。劳衫和小槐都留在酒店,帕特西亚只许陈阳一人随行。 十点差一刻,帕特西亚的车停在后街,陈阳上了车,两人在前排,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东京一点点退去,到了世田谷一带,街道越来越静,树越来越多,两旁的院墙高而长,像把人一点点从城里往外推。 高健次郎的别墅不算大,却极深。车进大门后,又绕了半圈才到主楼前。 早有人迎出来,把帕特西亚和陈阳引入一间朝南的大厅,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陈阳扫了一眼,高健次郎坐在长桌一头,脸色铁青,像没睡好。 几个樱花国的专家围坐左右,有的正低头看本子,有的抬头朝门口望。 大本健次郎也在,坐在靠东一侧的中间,衣着齐整,表情严肃。 这次最显眼的是武田信雄,他坐在靠门口不远的一把大椅子里,整个身子陷进去,却仍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压。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西装。 陈阳扫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唯独没看见石野亚桥。那个一向在东京地界上替高健次郎周旋的石野亚桥,今天居然不在。 陈阳心里有了数,人越到关键时刻,越得把能打的人放在外面。 石野亚桥不在,这屋里就少了一道缓冲,也少了一双熟手。 帕特西亚走在前,和几个罗勒比团队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陈阳跟在后面,特意先朝大本健次郎走过去。 大本健次郎见他来了,脸上露了点笑,起身相迎:“吴先生,您也来了。” 陈阳笑着拱手:“大本先生,又见面了,今天这阵仗,可不小啊。” 大本压低声音:“罗勒比家族办事情,一向如此。尤其这种重器,不把能请来的人都请来,以防万一·。” 陈阳点点头,这屋里有些人,怕的不是走眼。两人寒暄两句,陈阳便从他身边过去。 经过武田信雄时,武田也正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一碰,陈阳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像刮过一点极细的风,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武田信雄也没说话,只把身子往椅背里又靠了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了笑。 会议桌中间,摆着一只低矮的青铜器,正是那件青铜枭尊。 陈阳在离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急着落座,只把目光慢慢落在它上面。会议室里的灯开得极亮,光从上面直直打下来,像给那东西镀了一层寒霜。 青铜枭尊立在桌心,器身不大,却沉。深绿色的铜锈一层叠着一层,高起处已经结出片片靛蓝斑纹。 那只猫头鹰形的酒器,圆腹鼓鼓,双足粗壮,背部有盖,盖上立着一只更小的枭鸟。它的眼窝极深,两枚凸起的铜粒嵌在眼仁里,被灯光一照,亮得惊人。这器物的确好看。好看到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帕特西亚作为这次罗勒比家族的主事人,坐在正中间,陈阳就坐在她的旁边。一个罗勒比团队里的老者先开口,用带点德语腔的英文说:“吴先生,您是帕特西亚小姐特别推荐的华夏专家,我们想先听一听您对这件器物的初步判断。” 陈阳点点头,慢慢走到桌边。他没有拿手套,也没有拿工具,只是围着那件枭尊走了半圈,时而俯身,时而侧首,像在端详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屋子里极静,所有人都在看着陈阳,高健次郎的眼睛更是一刻没有离开。 陈阳看得很细,目光在器身的每一道雷纹、每一处铜锈、每一条合范线上停过。他甚至伸出一根手指,在离铜面半寸的地方,极轻极慢地描过枭鸟的羽纹,像在辨认一种极古老的签名。 过了好一会儿,陈阳才直起身来,朝帕特西亚点了点头。 帕特西亚便开口:“两位鉴定师可以先看一下。” 那两位欧洲鉴定师走过来,一人执放大镜,一人执软尺,对着青铜枭尊前后左右地量着、照着。 他们都是老手,动作轻而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几分钟后,其中年长的一人抬头,用英文说:“从目测看,器形、纹饰、铜锈、打磨痕迹,都没有明显问题。” “至于金属成分和铸造工艺,需要运回欧洲做仪器分析。” 帕特西亚听完,没有表态,只看向陈阳。陈阳仍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有些为难。 “帕特西亚小姐,我有些话,得先说一下。”陈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帕特西亚点头:“吴先生请讲。” 陈阳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重新落在那件青铜枭尊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不对……不对……这件东西,跟我上次看到的,不像是同一件。” 第3665章 我想,这对武田先生来说,不难吧? 陈阳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会议室的空气里。 高健次郎听到陈阳这么说,几乎是同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他双手撑在桌沿,眼睛瞪得滚圆,冲着陈阳吼了起来:“你的什么意思?” “这青铜枭尊一直在我的保险柜里,从上次给帕特西亚小姐看到现在,没人动过!吴先生,你上次还说是真品,今天怎么说不像?” “吴先生,你是来帮罗勒比办事的,还是来砸我场子的?” 他这一吼,声音极大,震得会议桌上的水杯都微微发颤。 几个樱花国专家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武田信雄坐在椅子里,眼中那点意味不明的光更亮了,像一只被惊动的猫。 大本健次郎也转过头来看陈阳,眉头紧皱,似在等着他给出解释。 陈阳没有动,也没有急着回嘴。他先朝高健次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又看一眼帕特西亚,“高健次郎先生,你先别跳。古董这东西,从来不会骗人,真的就是真的,赝品就是赝品!” “我们做鉴定的,讲究不放过任何疑点。你们也知道,青铜器作伪,从我们华夏清末到现在,手法日新月异。有些高仿,光凭眼力,未必能立刻分出来。” “但有些细节,真东西会说话,假东西也会说话。” 帕特西亚适时地接了一句:“高健次郎先生,请先让吴先生把话说完。我们罗勒比既然请了他来,就要尊重他的专业意见。” 高健次郎咬咬牙,慢慢坐了下去,可脸色仍然铁青。 他越急,陈阳就越要从容。他慢慢走到桌边,指着那件青铜枭尊,“上一次,在高桥先生的宴会上,曾经让我们看过青铜枭尊,当然不是这一件!” “当时酒会上的那件器物的双足内侧,各有一处极浅的绿泥痕迹。那是入土后自然形成的,像两片极小的青苔。” “可今天这尊,双足内侧干干净净,那两处绿泥不见了。” 陈阳说着,顿了顿,又指向枭尊腹下靠近尾部的位置:“还有这里......” “上次我借着放大镜看,有一道极细的铜锈裂纹,从尾羽一直延伸到腹底。” “我当时以为是青铜锈自然开裂,还在心里记了一下。可现在你们看,这条裂纹没了。” “铜器上自然形成的裂纹,除非重新做锈,否则不会自己消失。” “这两处,我不认为自己会看错。” 陈阳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秤盘上慢慢捻下来的,屋子里更静了,静得像一只扣在桌上的大钟。关键是他说的这些细节,当时很多人都没有注意,现在想反驳,也没有机会,虽然当时很多人拍了照片,但也没有记录上这些细节。 高健次郎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陈阳没有逼他,反而看向大本健次郎,语气转得温和了些:“大本先生,上次也在场,您还记得吗?” “当时高桥先生把这件枭尊取出来,您还问过一句,说双足内侧的绿泥是不是出土时沾上的。我回答您,说这是自然结的‘青苔锈’,不是沾的。” “我想,您应该......”陈阳双眼直视着大本健次郎询问着,“有印象!” 大本健次郎像被人从沉思中唤醒,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件枭尊,又看看陈阳。他不知道陈阳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关键的是,陈阳说的这些细节,自己好像有印象,但眼前这只青铜枭尊上,确实没有。 大本健次郎思索了半天,才慢慢开口说:“吴先生说的,我依稀有些印象,您当时确实是那么说的。那两处绿泥,我也看到了。” 陈阳点点头,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公证人。他转过身来,看向帕特西亚:“所以我的初步意见是:今天这件东西,和上次给我看的那件,很可能不是同一件。” “我不说它一定是赝品,但至少,它跟我见过的那件不同。” “罗勒比如果想要万无一失,最好暂缓接收,先做更严格的溯源和仪器检测。” 陈阳说完,退回一步,不再说话。高健次郎猛地又站了起来,两手撑着桌面,声音尖得变调:“不可能!这不可能!” “谁能在我的别墅里动我的东西?谁有这个胆子?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根本就是想搅黄这单生意!” 陈阳冷笑一下,并不看他,只轻声说:“高健次郎先生,生意做得成做不成,不是我一句‘不接受’能决定的。” “而且我搅黄这单生意,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好处。” 陈阳用手在桌面上点点,“我只是把疑点提出来而已,您要是觉得我乱说,全当我放屁,毕竟这里还会坐着罗勒比专业鉴定师,并不是我说了算的。” “可我还是那句话——真的就是真的,假的,也瞒不了人。尤其这种一眼就能看出脾气的东西。” 他说最后一句时,把“脾气”两个字咬得稍重,像在说那青铜枭尊,也像在说高健次郎。 武田信雄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此刻他终于慢慢开了口,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声音:“吴先生,既然你说这东西可能被换过,那你觉得,最有可能是什么时候换的?谁换的?” 陈阳转向他,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武田先生,这个问题,不该我来回答。” “我只是做鉴定的,什么时候换的,谁换的,该由管保险柜的人去查。” 说着,陈阳抿嘴看向了武田信雄,“对了,我记得武田先生非常厉害,连国立博物馆红外系统,在短时间内波动了几次,都能查清楚,我想武田先生想查清楚这件事,不难吧?” 第3666章 武田,你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会议室里静了足足有三秒钟,窗外是东京惯有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庭院里的枯山水被风吹出细密的纹路,白砂上几道耙痕像被冻住了似的,僵在那里。 室内茶釜在角落的小炉上发出极轻的嘶声,可这嘶声非但没能让气氛松下来,反倒衬得长桌周围更加死寂。 陈阳的话说完之后,没有看别人,只把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武田信雄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在座的人也不是傻子,陈阳那句“连国立博物馆红外系统,在短时间内波动了几次,都能查清楚”,虽然说得含蓄,可这里面一听两人就是有故事,明白人一听便知,于是,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了过去。 有人看得明目张胆,有人只敢用眼角余光。罗勒比团队里一个年轻专员甚至微微张了嘴,随即被旁边同伴用胳膊碰了一下,才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几位樱花国专家则各自端着茶杯,茶杯停在嘴边,却没人喝。大本健次郎坐在东侧,手指搭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帕特西亚坐在长桌另一端,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陈阳和武田之间缓缓移过。 武田信雄坐在那把大椅子里,身子没动,只把眼皮抬了抬,轻轻扫了一眼陈阳。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慢把嘴角往上一提,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意只停在唇边,没到眼底,像一层薄霜落在铁上,“吴先生这话说得有意思。” 武田信雄的声音不高,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我上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还是在港城。” “那一次,是华夏代表团的一位陈先生。” 他说到“陈先生”三个字时,故意放慢了半拍,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陈阳的脸。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港城、华夏代表团、陈先生——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根细线,忽然从旧日某个角落里被扯了出来。 帕特西亚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心里砰砰跳着,毕竟其他人不知道,自己可是非常清楚,这位吴雄就是陈阳,但她没有开口;高健次郎则皱起眉,显然不知道武田为什么忽然提起旧事。 大本健次郎的目光沉了沉,似乎嗅到了什么,却仍旧不动声色。 陈阳面上纹丝不动,连眼角那几道皱纹都没颤一下。他心里却微微一紧,他自然知道武田在说什么。 “吴先生。”武田信雄慢慢坐直了一点,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您跟那位陈先生,是什么关系?” 陈阳心里冷笑,这话问得露骨,却也蠢。他要是顺着接,就等于承认。要是不接,又显得心虚。他脸上那层淡淡的疑惑没有松动,只是转头看了看帕特西亚,又转回来,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武田先生,您说的陈先生,是哪一位?” “我们华夏有五千的文化历史,姓陈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您要是说个名号,我或许还能想起来。” 陈阳这话说得轻飘,甚至带一点无奈的笑。 帕特西亚适时地垂下眼,像在翻看面前的文件。几个樱花国专家也互相看了看,有人觉得武田过于唐突,有人则觉得吴雄这话答得太滑。 当然,武田信雄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方才那句话本来就不是真要答案,只是往水里扔一颗石子,看陈阳会不会起涟漪。见陈阳不动,他便收了那点锋芒,转了个方向,抬手朝身边随从示意。 那随从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部小型摄像机,双手递到他手里。那摄像机不大,银灰色外壳,边角有磨损,看得出用了些年头。 武田信雄把摄像机拿在掌中,轻轻掂了掂,然后环顾一圈,把声音放得慢而稳:“既然在座的各位,都分辨不出眼前这件青铜枭尊,跟上次那件是不是同一个,那我有办法。” 他把摄像机举高了一点,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次参加高健次郎先生的酒会时,我用这部机子,把这件青铜枭尊拍了下来。” “录了大概两三分钟,整体效果都在。现在只要把带子放出来,大家自然就知道分晓了。”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立刻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几个樱花国专家互相看了看,有人露出“果然还是武田先生有准备”的表情。 高健次郎更是像被人从水里拉了一把,脸上那层铁青退了些,连连点头:“对,对!武田先生当时拍了!我亲眼看见的!” “那天他还问我,这枭尊能不能近看,我说当然可以,武田先生是自己人。” 帕特西亚听到这里,先看了一眼武田信雄,又微微点头,表示这个办法她认可。随后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阳脸上。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两层意思:你没想到吧?人家上次录下来了,你现在怎么办? 陈阳压根就没有慌,他甚至没有马上看帕特西亚。他坐在旁边,双手抚摸着手杖,等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到那部摄像机上时,他才慢慢抬起头,朝武田信雄抬起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那掌声不响,却极清晰,像在安静的湖面上敲了两下石子。 “武田先生果然是樱花国的中流砥柱!”陈阳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办事牢靠,细心,连酒会上随手看个东西都不忘录像。” “这份敬业,我吴雄佩服。既然有录像,那就放吧。大家看完,自然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陈阳说完,脸上笑呵呵的,同时手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等着开奖的人。 武田信雄被这一番夸得有些受用,又有些不自在。他看了陈阳一眼,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强撑的痕迹,可陈阳只是含笑站着,连指尖都没有抖。 武田把摄像机交给随从,命人接上会议室墙上的显示屏。 有工作人员上前帮忙,把数据线插好。屏幕亮起来,先是一片刺眼的蓝,随后跳了几下,出现了一段摇晃的影像。会议室里的灯被关掉一半,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 那确实是他上次在高健次郎酒会上拍的,画面里,青铜枭尊被摆在铺了深色绒布的台面上,周围是酒会那种昏黄暧昧的灯光。 镜头从器物的正面开始,慢慢绕过去,扫过双耳、器腹、足部,又转到背面。录像里的人声嘈杂,偶尔有碰杯声和笑声传进来。 有人用樱花国语说了一句“真漂亮”,又有人笑着问“高健次郎先生,这件东西什么时候让我们开开眼”。 武田信雄的镜头晃得厉害,有几次连枭尊的眼睛都虚了。画面里的青铜枭尊被灯光照得发亮,器身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双耳高高耸起,器腹圆鼓,两只鸮眼在昏光中像两点幽深的墨。 可镜头走得太快,像一个人围着宝贝转圈,只求把整体收进去,却顾不上细处。 更重要的是,镜头只在器物表面走了一圈,拍的全是整体轮廓,连纹饰的细节都没能稳住。 至于陈阳方才说的双足内侧那两处绿泥痕迹、尾部到腹底那条铜锈裂纹,画面上根本连影子都没有。酒会上的灯从头顶打下来,青铜表面泛出一层油光,连铜锈的层次都看不清楚。 有一瞬间,镜头凑近器腹,可随即又晃开,只留下模糊的饕餮纹残影。再往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只端着酒杯的手,挡住了半边器身。 紧接着,有人笑着喊:“武田先生,别光拍啊,喝一杯!” 镜头便歪向地毯,最后停在一双皮鞋上,黑了几秒,录像结束了。 录像放完了,屏幕黑下去,会议室里又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安静。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武田信雄,那目光里的意味,比方才陈阳把矛头指过去时还要复杂。 有几个人脸上已经藏不住轻蔑的笑意。一个戴眼镜的樱花国专家先开了口,语气克制却掩不住揶揄:“武田先生,您录得确实认真,只是……” “不得不说,您把关键的地方都错过了!” 另一个坐在桌尾的老者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武田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内行和外行的区别。” “看青铜器,不看足底、不看合范线、不看锈层断面,光围着转一圈,那跟看照片有什么两样?” “不,连照片都不如!照片至少还能定住,这带子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又有人低声补了一句:“酒会灯光下看铜器,本来就是大忌。铜锈的颜色、土沁的深浅、皮壳的厚薄,全被灯光吃了。” “武田先生,您这盘带子,拿去给外行看个热闹还行。” 武田信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可盯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半天,终究没说出话来。 那部摄像机上拍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一件青铜枭尊的外形。可外形能证明什么?陈阳说的是“不是同一件”,并不是“不是枭尊”。 那录像里连器物的锈色都分不清深浅,怎么拿来当证据?更何况,陈阳方才提到的绿泥和裂纹,是藏在双足内侧、尾部腹底这些不显眼处。酒会上灯光昏黄,镜头又晃,根本不可能拍到。 武田原以为“有录像”三个字足以压住场面,此刻却像搬起一块石头,砸在了自己脚面上。 “这……这明明就是同一件!”武田信雄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像是不肯相信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居然毫无用处。 大本健次郎一直坐在东侧,他斜瞟了一眼武田信雄,冷冷地开了口:“武田先生,你的态度,在座的人都认可。你为这件事费了心,大家也看见了。” “可专业的事情,必须有专人来做。你录的这盘带子,能证明什么?证明那件枭尊是铜的?证明它上面有只鸟?” “这种东西,不用你录,我们随便找张图录都比你清楚。你与其在这里折腾,不如把地方让给懂的人,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第3667章 罗勒比家族最公正!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已经非常给武田信雄面子了,但武田信雄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向来在东京政商两界横着走,几时被人当众这样奚落过?可大本说的句句在理,他若当场翻脸,反倒显得更没气量。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既然在座的都确定不了。”武田信雄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众人,“上次石野先生也在。石野亚桥先生是樱花国文物界的权威,不如请石野先生过来,做个判断。” 此言一出,大本健次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转头瞪了一眼武田信雄,那眼神里的恼怒毫不掩饰:“我的老师年纪已经大了。最近为了这件事,他付出多少精力,你不知道?” “他今天就是因为身体不适,才没有到场,武田先生,我老师在家里养病,你还要折腾他?” 武田信雄却没有退,他把身子往椅背里一靠,不紧不慢地说:“大本馆长,我理解你对老师的关心。” “可石野先生是樱花国文物界的泰山北斗,现在这件青铜枭尊有了争议,总得有个权威来定夺。总不能他们说是赝品就是赝品吧?” “如果这样,那叫高健次郎先生怎么办?” 武田这话说得很巧,一句话就把高健次郎拉到了自己这边。果然,高健次郎听到这里,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那一下拍得极重,桌面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深蓝绒布上,洇成暗色的小点。他站起来,脸上那层铁青已经变成一种近乎绝境中的蛮横:“武田先生说得对!既然石野先生不能来,那我可以把东西带过去给他看!” “总不能让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为别的,就为证明我高健次郎的清白,我也愿意跑这一趟!” 高健次郎说完,便要朝门外喊人备车。帕特西亚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极薄的刀插进乱局里:“高健次郎先生,请等一下。” 高健次郎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怒气:“帕特西亚小姐,还有什么好说的?” 帕特西亚没有急着回答,她先看了一眼陈阳。陈阳安静的坐在那里,微微眯着眼睛,脸上那层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没退,像在看一出刚演到热闹处的戏。 帕特西亚收回目光,看向高健次郎,语气不疾不徐:“高健次郎先生,您要去找石野先生,可以。” “可这件青铜枭尊,不能由您带过去。” 高健次郎一愣,随即炸了:“为什么不能?东西是我的!我凭什么不能带?” 帕特西亚的面上没有半点波动。她慢慢说道:“目前这件青铜枭尊已经有了异议,如果高健次郎先生拿给石野先生看的是真品,等回来,又把赝品拿出来,这怎么办?” 听到帕特西亚这么质疑自己,高健次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双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往前倾,像要把帕特西亚生吞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调包?我高健次郎这些年在东京,凭的就是信誉!我以人格担保,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我要抗议!这是罗勒比家族对我的污蔑!” 高健次郎越说越激动,声音几乎变了调。几个樱花国专家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去,有人轻轻摇头。 一个与高健次郎相熟的专家想开口打圆场,嘴唇动了动,却被旁边人用眼神止住。 帕特西亚却一点没有激动,她站在那儿,比这屋里所有人都高了半个头,那份镇定像一堵墙,任高健次郎怎么冲撞,都撞不过来。 等高健次郎吼完了,帕特西亚才慢慢开口:“高健次郎先生,罗勒比家族正是秉承着公正、公开、公平的态度,来处理这次事情。” “我想您应该明白,罗勒比家族后面代表的是谁。您也应该明白,这件青铜枭尊的交易,不是一件简单的买卖,不是么?” 帕特西亚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放得极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桌上,却让高健次郎的怒气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硬生生顿在那里。 高健次郎当然知道罗勒比家族背后是伯爵,伯爵这个关系网,现在是他最需要的,他要是真跟罗勒比撕破脸,那以后自己就不用混了。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如果由你们罗勒比家族运送,我还不放心呢!” “万一在半路上,你们把真品换成赝品,我怎么办?毕竟这件青铜枭尊,现在在你们欧洲市场,已经炒到了八位数欧元。” 这话一出口,屋里不少人都微微变了脸色,八位数欧元,这个数字这几天已经在市面上传开了,现在从高健次郎嘴里说出来,份量显的更重。 几个樱花国专家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嘶”了一声。连大本健次郎也忍不住朝高健次郎多看了一眼。 武田信雄坐在椅子里,眼皮微微一动,像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东西。帕特西亚身后的罗勒比专员则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悄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帕特西亚听完,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不带任何温度,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高健次郎先生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看来这件青铜枭尊确实火热。” “可越是火热,就越要小心,您担心罗勒比调包,这个担心,我理解。” 帕特西亚说着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拢过来,才继续道:“首先,我代表罗勒比家族表明态度。” “我们只是中间商,代表的是伯爵!这件青铜枭尊最后的得利者,不是罗勒比家族。所以,罗勒比家族对这件东西调包,毫无意义。” “我们犯不着为了八位数欧元,砸掉自己刚刚树立起的招牌。” 帕特西亚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个罗勒比团队的成员也点头附和。 随后,帕特西亚又转向高健次郎,声音仍旧平静:“其次,既然高健次郎先生提出了这个问题,那我给一个中间方案。” 帕特西亚说着,用手指点点桌面,“就在这里,由高健次郎先生亲手将这件青铜枭尊装入密码箱。” “密码箱的号码,前面的密码由由高健次郎先生设定,后两位由罗勒比家族设定。” “之后,密码箱由罗勒比家族负责运送。到了石野先生的住处,双方在石野先生面前,各自输入自己设定的密码,当场打开密码箱。” 说到这里,帕特西亚轻轻耸了一下肩膀,“这样,谁也没有机会在途中动这件东西,这不就行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高健次郎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可脸上的怒气已经慢慢退了,换上一层阴晴不定的盘算。 帕特西亚这个方案,确实堵住了他方才的借口。 前两位密码是他设的,后一位是罗勒比设的。就算罗勒比想在半路动手,没有他的密码也打不开箱子。而他要想自己动,也过不了罗勒比那一关。 何况运送到石野那里,双方都在场,当面开箱,当面交接。这个办法,既保住了罗勒比的脸面,也给了高健次郎一个台阶。 高健次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密码箱呢?用谁的?” 帕特西亚说:“密码箱由罗勒比提供,高健次郎先生如果不放心,可以当场检查箱子,确认无误后再上锁。” “可以,但是.....”高健次郎看了一眼帕特西亚,“由你们罗勒比完成前面两位密码,后面的我来。” “可以!” 第3668章 杰子,先别动 高健次郎又磨蹭了一阵,看看武田信雄,又看看大本健次郎。武田信雄一直没有再说话,只坐在椅子里,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在盘算别的事。 大本健次郎则微微点头,算是认可这个安排,见到大本健次郎点头,高健次郎终于咬了咬牙:“行,就按你说的办!” “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到了石野先生那里,验出这东西是真的,吴先生,你今天这番话,得给我个交代。” 他说着,狠狠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却只是笑了笑,拱了拱手:“高健次郎先生放心,我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到石野先生那里,一切自会分晓。” 帕特西亚已经开始安排人取密码箱,罗勒比团队的专员从随行车辆里搬来一只银灰色的合金密码箱,放在会议桌上。 那箱子不大,却沉,箱体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锁扣是双层的,边缘嵌着黑色密封条。 高健次郎走上前,亲自检查了箱子的锁扣、内衬和密封条,又用手掌在箱底拍了两下,才勉强点了点头。 随后,他亲手将青铜枭尊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内,动作竟比方才拍桌子时轻柔了许多。 那青铜枭尊被软布裹住双耳,器腹卡在定制内衬里,两只鸮眼朝上,在灯光下闪了一闪,随即被箱盖遮住。 高健次郎又在四周垫上罗勒比提供的软布,然后合上箱盖,帕特西亚走上前,拨了前面的两位密码,高健次郎接过密码箱,拨动了后面密码,箱子“咔嗒”一声锁死。 高健次郎直起身来,目光在箱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向帕特西亚:“帕特西亚小姐,走吧!” “去石野先生府上,路上要一个小时。我倒要看看,今天这事,到底谁对谁错。” 帕特西亚点头,吩咐两名罗勒比专员抬上密码箱。 陈阳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往外走。经过武田信雄身边时,他忽然听见武田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吴先生,到了石野那里,你可要站稳了。” 陈阳脚步没停,只微微侧了侧头,回了一句同样轻的话:“武田先生,多谢提醒。我这个人虽然腿脚慢了,但手里有手杖,站得一向很稳。”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引擎已经发动,罗勒比专员把密码箱放进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备箱,又用毯子盖住。 高健次郎上了自己的车,车门关得很重,砰的一声,震得院子里一只停在石灯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 大本健次郎与几位专家另行乘车,武田信雄则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他望着陈阳的背影,脸上那层淡淡的笑终于淡了下去,只剩一双冷眼。 陈阳上了帕特西亚那辆车,坐在后排。帕特西亚坐在他旁边,副驾驶是罗勒比的一名安保,司机是个沉默的战车国人。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头的风声、人声、引擎声都被隔开,只剩空调低低的送风声。 车队缓缓驶出院子,东京的街道在车窗外交错退去,高楼、招牌、行人、便利店的红绿灯光,都被阴天压得灰蒙蒙的。 陈阳睁开眼,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眉毛不浓,眼角有细纹,嘴角天生带一点笑意,像做惯了生意的人。 帕特西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双足内侧有绿泥,尾部有裂纹,你什么时候看的?” 陈阳没有回头,仍旧看着窗外:“酒会那天晚上,高健次郎让我们看的,你们看的是器身,我看的是底。” 帕特西亚沉默片刻:“你确定那件有? “当然确定!”陈阳笑着看向帕特西亚,“绿泥在左足内侧,靠近合范线。裂纹从尾部一直延伸到腹底,约三寸长,锈色发黑,边上有新土。” “那不是酒会灯光下能看出来的东西!” 帕特西亚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那今天这件上面为什么没有?高健次郎真的换了?” 陈阳微微笑了一下,之后轻松的耸了一下肩膀,“绿泥当天就被我处理掉了,当然没有了,至于那到轻微的裂纹么.....” “快说!”帕特西亚听到陈阳说一半不说了,急忙回头催促他。 “刚才拿起枭尊的时候,被我用提前藏在手里的绿锈盖住了!”陈阳淡淡笑了一下,“青铜器上的绿锈,没有人敢轻易碰!” 帕特西亚听完,冲着陈阳抿嘴一笑,“狡猾的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知道武田的录像没用?” 陈阳这才微微笑了一下:“怎么说呢,这是赌!” “武田毕竟是外行,他怎么拍,都拍的是热闹,我说的是门道。热闹和门道,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次帕特西亚没有笑,因为他知道陈阳说的是对的。她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在计算什么:“可到了石野亚桥那里怎么办?你的人真能把东西调包么?” “还有,如果一会高健次郎发现不是同一件,怎么办?” 陈阳看着窗外,微微点头,“我相信我的人,帕特西亚,你也要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从欧洲找的赝品,高健次郎可没那种眼光看出来!” “哦,我的天!”帕特西亚听到这里,无奈的摇摇头,“还有其他专家呢,至少还有个大本健次郎,陈,你不会认为他们刚刚看完,转头就把东西忘记了吧?” “真是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我的天!” 陈阳侧头看向前排的帕特西亚,咧嘴笑了,随后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怕什么,还有一个小时呢!” 帕特西亚眉梢微动:“一个小时能做什么?” “能做很多事情!”陈阳两边的嘴角再一次翘了起来。 说完,陈阳不再说话,他重新望向窗外。车已经上了高速,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暗绿的墙。雨点开始落在玻璃上,起初稀疏,后来密起来,被雨刷一下一下刮开。 现在,那件东西被锁在密码箱里,躺在后面那辆车上。帕特西亚设置了前两位密码,高健次郎设置了后面密码,表面上看,谁都动不了,可陈阳知道,大严、二严、杰子三人已经在罗勒比家族那台商务车上了。 杰子拿着手里的别针,上来就准备打开密码箱,被大严一把按住了,“别动,先拍个照片,到时候恢复原样!” 第3669章 帕特西亚够意思,罗勒比够意思! 车队抵达石野亚桥别墅时,雨势正密。 镰仓的街道窄得像一条旧绸带,两侧的木屋和石墙在雨幕里褪成深灰。车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巷子,两旁松树高耸,枝桠交错,把天光遮去大半。 松针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滴下一串水珠,砸在车顶上,啪嗒一声,又归于寂静。 巷子尽头是一扇旧木门,门楣低矮,门板上钉着“石野”二字,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门前一盏石灯笼,烛火在雨里挣扎着亮,光圈只有巴掌大,照不亮台阶上的青苔。 大本健次郎先下了车,他没有撑伞,只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那叩门声不重,却在雨里传得格外清楚。陈阳坐在车里,透过水汽蒙蒙的车窗看着他的背影。 大本健次郎的肩膀微微缩着,门里传来一阵极慢的脚步声。木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露出山口那张清瘦的脸。 他是石野亚桥的贴身侍从,也是这座宅子唯一的守门人。山口见到门外站着乌泱泱一群人,不由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先落在大本脸上,又扫过后面停着的几辆车、撑伞的专员、面色阴沉的高健次郎。 “大本先生。”山口的声音很轻,怕惊了屋里的石野亚桥,“您来了,这是......” 大本健次郎微微侧身,背对着身后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山口点点头,把门开大了一些,只容大本一人侧身进去。木门随即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却把门外所有人都挡在了雨里。 陈阳站在帕特西亚身侧,雨水顺着伞沿滴在肩头,他没有动;高健次郎站在车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色在阴天里看不真切,可他一直盯着那扇门,像要透过木头看见里面的情形。 几个樱花国专家躲在屋檐下,低声交谈,有人搓着手,有人跺脚。 武田信雄没有来,他在会议室里和他们分了路,此刻不知去了哪里,可陈阳心里那根弦并没有松,武田信雄不来,希望他不要在后面搞事情。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木门再次打开。大本健次郎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站在门里,目光先掠过众人,最后落在高健次郎和帕特西亚身上:“我老师说了,他现在身体不适,这么多人一起进去不合适。” “高健次郎先生、帕特西亚小姐,二位请进,其他人在外面等候。” 高健次郎闻言,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帕特西亚却没有动,她站在伞下,灰蓝色的眼睛看了大本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陈阳,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大本馆长,我对华夏青铜器并不是很熟悉。” “这次来,我代表罗勒比家族,可鉴定上的事,我需要携带吴雄先生一起进去。” 这话说得客气,却不容商量。大本健次郎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帕特西亚那张平静的脸,终究只点了点头:“可以。” 陈阳收了伞,把伞靠在门边的石墙上。雨水从伞面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跟着帕特西亚跨过门槛,经过大本身边时,两人目光一触,陈阳面上不动,心里却微微收紧。 大本健次郎这个人,今天是全场唯一的变数,不过就看他怎么变了,希望他会选择一条明智的道路。 四人穿过前院,院子不大,石径曲折,两侧是经年积累的青苔,雨水打在上面,绿得发黑。 角落里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根细枝在雨里抖。正屋的纸门半开着,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廊下的木地板上。 空气里有茶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陈阳闻到药味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石野亚桥的身体,恐怕比大本健次郎说的还要差。 纸门被山口拉开,陈阳一眼便看见石野亚桥坐在矮案后面。 老人穿一件深灰色羽织,里面是素白衬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许多,稀薄地贴在头皮上,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 上次在酒会上,他虽年迈,却目光如炬,说话时中气十足,手里的放大镜举起来,像持着一把裁决的尺。可此刻,他靠在坐垫上,脊背微微佝偻,一双眼睛虽然仍旧清亮,眼窝却陷得很深,眼下一片青黑。 案上摊着一本图录,旁边是一盏老铁壶,壶嘴冒着白汽。壶里的茶大概早就凉了,只是壶底还有一点炭火,维持着最后那点热气。 石野亚桥看见几人进来,只是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坐下。那只手抬得极慢,手腕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陈阳在榻榻米上坐下时,指尖触到席面,冰凉。他听见石野的呼吸声,轻而短,像一片纸在风里颤。 高健次郎率先开口,他跪坐在坐垫上,身子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石野先生,事发突然,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前来麻烦您。” “今天这件事,关乎我高健次郎在东京几十年的信誉,也关乎樱花国文物界的脸面,请石野先生务必为我做主。” 石野亚桥摆摆手,他的动作很轻,像赶一只落在案上的飞虫:“不碍事。” 随后,他淡定的笑了一下,轻声说道,嗓音比上次见面沙哑了许多,“我这年纪大了,这段时间也有些劳碌,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石野亚桥说着,微微喘了一口气,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目光从高健次郎脸上移到帕特西亚身上,又移到陈阳脸上。那目光停在陈阳身上时,多停了半秒。 陈阳垂下眼,轻轻点点头,做出恭敬的姿态。 石野亚桥没有说什么,只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道:“把青铜枭尊拿出来。” 帕特西亚和高健次郎同时起身,帕特西亚将密码箱放到了桌面上,率先拨动了自己设置的密码,随后高健次郎蹲下身,手指在密码锁上拨了两下。锁扣“咔嗒”一声弹开。 高健次郎掀开箱盖,箱内软布裹得严实,青铜枭尊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他双手托着器底,把它放在矮案上,动作轻得像托一个婴儿。 当那件青铜枭尊落在案面的那一刻,陈阳站在旁边,目光一触,心里猛地一喜,大严他们成功了! 因为这件青铜枭尊,跟刚才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件,根本不是一件。 可那一眼之后,陈阳的心又立刻沉下来,因为眼前这件东西,做得太好了! 器型、大小、双耳的角度、器腹的弧度、鸮眼的位置,甚至器身上绿锈的分布,都几乎和刚才那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他之前曾经上手亲自看过,摸过足内侧的绿泥,他也不敢相信这不是同一件。这件赝品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像”做到了极致——它像的是那件真品的外观,像到连锈色都做了多层,深绿、浅绿、黑褐、土黄,一层叠一层,像真的岁月堆上去的。 器腹上的饕餮纹,线条流畅,深浅有致,连铸造时留下的范线痕迹都做了出来。如果把它放在博物馆的展柜里,打上光,十个人里有九个不会多看一眼。 可陈阳看得出来。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件,足底的绿锈不对。眼前这件,足底绿锈干干净净,它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在地下埋了三千年的东西。 帕特西亚真的尽力了! 陈阳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在短短几天之内,要按照照片上的内容,完美复刻出这么一件青铜器,而且如此逼真,需要多大的人力财力! 还有帮自己,要把青铜枭尊从密码箱里换出来,帕特西亚方才在会议室里坚持要由她运箱子,又提出双方设置密码,看似公平,实则已经把换货的窗口握在了手里——箱子是罗勒比的人拿到车上、放上车上,可没人想到,在这之前,大严他们已经在车上个了,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掉包。 别小看帕特西亚只设置了前面的密码,这可大大降低了大严他们的难度,不得不说,这次罗勒比家族真的帮了自己大忙! 陈阳微微侧目,看了帕特西亚一眼。她站在矮案旁边,神色如常,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石野亚桥脸上,像在等他的判断。 她的镇定让陈阳心里叹服,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还要深。她在会议室里说“罗勒比家族对这件东西调包毫无意义”,那句话此刻想来,简直是一句完美的谎言。 罗勒比家族不需要调包,他们只需要帮自己把真品换走,把赝品留下,让高健次郎和石野亚桥去纠缠。等事情闹大了,真品早已不在樱花国。而高健次郎手里那件“真品”,从此变成了一件说不清的赝品。 陈阳心里暗暗记下:这次欠了罗勒比家族一个人情。今年得给他们征集点好东西,助力他们在欧洲的拍卖会了。接下来还能拿什么填这个窟窿,他得好好想想。可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 石野亚桥正看着那件青铜枭尊,目光缓缓移动,像一把尺子在丈量。 同时看出来猫腻的,还有另一个人,大本健次郎! 第3670章 大本健次郎的想法 大本健次郎站在石野亚桥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当高健次郎将青铜枭尊再一次拿出来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以他的眼力,也看出来了,现在拿出的这一件,根本就不是刚才在会议桌上那一件。虽然两件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器身上绿锈的位置都几乎一样,但依旧瞒不了他的眼睛。 方才在会议室里那件,器身左侧的绿锈在腰线以上,呈斑块状,边缘有土沁咬过的痕迹;而眼前这件,同样的位置也有绿锈,却像画上去的,边缘太整齐,像一片贴上去的叶子,更别说双足内侧。方才那件,他蹲下身看过,左足内侧有绿泥,右足内侧有一道极细的铸补痕。眼前这件,双足内侧光洁如新,什么都没有。 罗勒比家族把青铜枭尊换了? 为什么? 大本健次郎心里画了一个问号,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轻轻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帕特西亚。帕特西亚没有看他,她看着石野亚桥,脸上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等待。 可大本健次郎感觉出了这次事情不简单,方才在会议室里,她提出密码箱方案的时候,语气那么诚恳,态度那么公正,连高健次郎都被她说服了。 可现在想来,那个方案从头到尾就是为掉包准备的,她根本不需要在密码上动手脚。她只需要在箱子离开会议室到上车的那段路上,让人把真品取出来,把赝品放进去。密码锁没坏,封条没动,箱子没离手,可里面的东西已经换了。 大本健次郎耳边忽然响起上次和吴雄先生吃饭时他说的话。 吴雄喝了几杯清酒,脸上泛着红光,说话时带着一种掏心掏肺的热络:“大本健次郎先生,现在高健次郎那件青铜枭尊,已经在欧洲炒到了八位数。” “罗勒比家族这次志在必得,这么大一笔买卖,高健次郎不给你分点?” “太惨了,大本健次郎先生,咱们这些做文物的,真是太惨了。辛辛苦苦一辈子,人家一件东西转手就是几千万。” “你说我们图什么?” 吴雄说这话时,用筷子头戳着桌上的金枪鱼刺身,像在戳高健次郎的脊梁骨。大本当时只是苦笑,没有接话。 可吴雄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如果有机会,我介绍罗勒比庄园给你认识。” “到时候你想要钱有钱,想要物件有物件。” “我跟你说,帕特西亚小姐那边,我熟!” “她这个人,认人不认事,只要她觉得你值得交,什么都好说。” 当时大本家你出来端起酒杯,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心里清楚,吴雄这是在替罗勒比家族递话。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直没有拔出来。 今天,这根刺忽然动了。 樱花国给了自己什么? 大本健次郎站在石野亚桥身后,目光落在高健次郎的后脑勺上。 这个人,是樱花国也算的上是人物,是这次青铜枭尊交易的主角。可高健次郎给了自己什么?什么都没有。 连一句“大本馆长,这次事情你多费心”都没有。他只知道拍桌子,只知道喊“东西是我的”,只知道搬出樱花国的名头来压人。 他把自己当什么?一个跑腿的?一个可以随便呼来喝去的馆长? 远的不说,就连武田信雄那种武夫都可以无视自己,先不说他那天在国立博物馆是如何不给自己面子的。 就今天,武田今天在会议室里,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他一个外行,拿着摄像机就敢往桌上放,说“我有办法”。 他有个屁股的办法!拍了一圈什么都没拍到,最后被大本一句话堵回去,可他那副“我是樱花国的人,你奈我何”的嘴脸,大本健次郎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馆长身份,在武田眼里算什么?连一张入场券都不如。 那自己的老师石野亚桥又如何? 大本健次郎低下头,看着石野亚桥稀疏的白发。吴雄送了他一幅蔡襄的真迹,那可是蔡襄的真迹!北宋四大家之一,一字千金。 吴雄出手就是一幅真迹,连眼睛都没眨。 自己呢?想要一幅米芾的《陈揽帖》,还得自己掏腰包买。 虽然说人家吴雄先生给自己让了一半的价格,但那1500万,也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 1500万日元,换成人民币将近百万!他一个国立博物馆馆长,一年的薪水才多少?他攒了多少年?凭什么吴雄送石野就是真迹,到自己这里就得掏钱?凭什么石野坐在家里就有人送上门,自己还得赔着笑脸去求?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吴雄的房间里,吴雄笑了:“我给您让一半,一千五百万,您拿走。” 他当时心里还觉得占了便宜,可后来一想,那幅字吴雄收来的时候,可能在他们华夏连几百块都用不上。吴雄转手就赚了上千万,还让他觉得欠了一个人情。 可那又怎么样?吴雄至少还给了他人情。 高健次郎给过他什么?樱花国给过他什么?一个国立博物馆馆长的头衔,听起来风光,可实际上呢?经费要自己筹,展览要自己拉赞助,连馆里的保安工资都得他签字去催。 他大本健次郎在樱花国文物界熬了三十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武夫武田信雄说话管用。 就在大本健次郎脑海里不停思考的时候,石野亚桥看着眼前的青铜枭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眉头皱得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可陈阳看见了,帕特西亚也看见了。高健次郎没有看见,他正盯着石野的嘴,等着那个“真”字从里面落出来。 石野亚桥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青铜枭尊的右耳,把它轻轻转了一个方向。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却稳。 他把器身转过来,看足底。只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足底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他见过高健次郎那件真品,在酒会上。那天灯光虽然不好,可他把器底翻过来看过一眼。左足内侧有绿泥,右足内侧有一道铸补痕。 那是他亲手摸过的。可眼前这件,足底光洁,铜色崭新,合范线清晰得像是昨天才打磨过的。 他不用再看第二眼,完全可以断定,这是一件赝品,一件非常高超的赝品。 几乎一比一复原了高健次郎手里的那件青铜枭尊,连器身上的绿锈都做了多层,连饕餮纹的线条都仿得一丝不苟。 如果不是他亲自上手看过,他也不敢相信这不是同一件。做这件东西的人,绝对是行内顶尖的高手。他知道真品的尺寸、重量、纹饰、锈色分布,甚至知道真品双耳的角度差。 这样的人,不是一般的仿古匠人,这是一个见过真品、研究过真品、甚至可能亲手量过真品的人。所有的特点都指向一个人,那就是高健次郎! 可高健次郎为什么要这么干? 石野亚桥的手指在器腹上轻轻摩挲,指腹下那层绿锈的触感不对。真品的锈是硬的,像石头长在铜上,抠都抠不动。眼前这件,锈层底下有一层软的东西,像漆。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青铜枭尊放回案面。 石野亚桥心里翻涌着几个问题,像锅里煮沸的水,自己现在怎么办? 说是赝品,罗勒比庄园指定不干。帕特西亚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把这件事告诉伯爵。伯爵的利害关系,石野亚桥心里是有数的,如果现在实话实说,那就影响了这次樱花国的计划。 樱花国花了多少力气,才跟伯爵搭上了关系?才让伯爵对这件青铜枭尊产生兴趣?如果因为自己一句话,这笔交易黄了,自己那不就废了么! 可自己要是说这件是真品,人家罗勒比庄园到了欧洲,上了仪器,发现这是一件赝品,会怎么办? 碳十四测年、X射线荧光光谱、金相分析,哪一样不能把赝品打出原形? 到时候,他们只会说经过石野亚桥的鉴定,这是真品,那样自己的名声就坏掉了。 那可是欧洲拍卖市场!他石野亚桥在樱花国再权威,也抵不过欧洲实验室的仪器。他的鉴定证书一旦被推翻,他这辈子攒下的名声就全完了。以后谁还找他鉴定?谁还信他的眼力? 可如果这件真是赝品,高健次郎为什么要拿它来给自己看?他明明知道瞒不过自己的眼睛,他明明知道足底和锈层经不起细看。他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除非—— 石野亚桥心里一沉——除非高健次郎自己也不知道这件是赝品,除非这件东西在到他手里之前,就已经被人换了。 那换它的人是谁? 石野亚桥的目光缓缓移向帕特西亚,那个女人站在案边,神色平静,像一尊瓷像。她的眼睛很蓝,蓝得发灰,像冬天的海。 石野看着她,她也不回避,微微颔首,像在说“先生请讲”。 石野又看向陈阳,吴雄站在帕特西亚身后半步,双手扶着手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可石野注意到,吴雄的视线一直落在青铜枭尊的足底。他刚才看足底的时间,比看器身的时间还长,说明人家拿钱办事,既然罗勒比请了他做鉴定,人家当然要说实话。 石野亚桥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药味在鼻腔里弥漫开,带着一点苦。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慢,每一下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自己老了,他不想在这件事上栽跟头。可他也知道,今天这个跟头,他可能躲不过去。 就在这时,大本健次郎凑到了石野亚桥耳边。 第3671章 高健次郎先生,这得问您呀! 大本健次郎动作很轻,轻到高健次郎和帕特西亚都没怎么注意。他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石野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针掉在榻榻米上:“老师,这件青铜枭尊根本就不是高健次郎上次拿出来那件。” “现在这件青铜枭尊,在欧洲市场炒到了八位数欧元。而且人家罗勒比专家,以及吴雄先生,刚才已经给出了否定。要是我们现在说……” 说着,大本健次郎顿了一下,呼吸喷在石野的耳廓上,温热的,却让石野觉得冷。 “老师,你要为自己的名声,考虑清楚呀!” 这句话说完,大本健次郎直起身来,退后半步,重新站在石野亚桥身后。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什么都没有说过。 可石野亚桥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一下挑得很轻,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又松回去。 可陈阳看见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而帕特西亚和高健次郎,两人都紧紧盯着眼前的青铜枭尊,尤其是高健次郎,他正盯着青铜枭尊,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嘴里还在喃喃:“石野先生,您看,这明明就是真的。” “这明明就是上次那件,他们非说……” 石野亚桥没有理他,他把青铜枭尊重新放到桌面上,动作比方才更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健次郎,微微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却像一扇门被推开了。 “高健次郎先生,”石野亚桥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这是一件赝品!” 一句话说出来,屋里瞬间像到了冬天,刷一下冷了! 陈阳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此刻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松开了。方才一路上攥着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 帕特西亚也松了一口气,她的肩膀极轻微地往下沉了一寸,那是她进屋以来唯一一次放松。然而,她双目微微睁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收回去。转过头,看向高健次郎,轻声开口:“高健次郎先生,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罗勒比家族、给伯爵一个解释?” 帕特西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没有声音,可刀锋已经贴在了高健次郎的脖子上。 这次,高健次郎慌了。 那慌来得极快,听石野亚桥说完,他跪坐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脸先是涨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那红色又迅速退下去,变成一种难看的灰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石野先生!”他终于叫出声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你可要看清楚呀!这怎么能是赝品呢?” “上次我在酒会上展出之后,就没再拿出来过。上次还是真品呢,怎么转眼就变成赝品了呢?” 高健次郎说着,身体往前倾,几乎要扑到矮案上。他伸出手,想去抓青铜枭尊,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像一只被钉住的鸟,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还不肯相信自己脚下已经没有路了。 “石野先生,您是樱花国文物界的泰斗,您说的话,别人会信。” “可您不能冤枉我!” 高健次郎瞬间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拼命的吼着,“这件东西从酒会之后就一直锁在我的保险柜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宅子。” “昨天我还检查过,今天早上还检查过。它怎么可能是赝品?您再仔细看看,您再看看足底,看看锈,看看纹饰……这明明就是真的!” “这明明就是真的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山口站在门外,没有动;大本健次郎站在石野身后,也没有动。陈阳站在帕特西亚身后,看着高健次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怜。 这个人,自以为聪明绝顶,到头来被自己手里的东西坑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件真品什么时候被换走的,他可能到现在还以为,摆在案上的,就是他锁在保险柜里的那件。 石野亚桥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茶杯里最后一丝热气。可那笑让高健次郎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高健次郎先生。”石野亚桥的声音仍旧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不得不说,这件青铜枭尊确实跟上次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跟上次不是一件。这件是赝品,而且仿的可以说以假乱真。” “但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高健次郎的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石野亚桥见过太多人站在这个位置上,拿着假东西,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真的”。可高健次郎跟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知道自己手里是假东西,高健次郎不知道。他被人耍了,却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这才是他最可悲的。 “你问我为什么,”石野亚桥缓缓说道,“我可以告诉你。” “第一,这件青铜枭尊的足底太干净。上次酒会上我摸过真品,左足内侧有绿泥,右足内侧有铸补痕。” “这件,什么都没有。” “第二,锈层不对。真品的锈是硬锈,长在铜里,抠都抠不动。” “这件锈层底下有软的东西,像是用胶和铜锈做的。” “第三,合范线太清晰。三千年前的铜器,合范线经过这么多年的腐蚀和磨损,不可能还这么锐利。” “这件东西,做出来不超过三周!” 石野亚桥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高健次郎的耳朵里。 高健次郎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到后来,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他跪坐在那里,像一片风里的叶子,抖得连衣襟都在颤。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我明明锁在保险柜里……我明明……” “高健次郎先生,”石野亚桥打断了他,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冷意,“你刚才说,这件东西从酒会之后就一直锁在你的保险柜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的宅子。” “那我问你——既然从来没有离开过,是谁把它从你的保险柜里取出来的?又是谁把它装进密码箱的?” 高健次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你自己!”石野亚桥说,“你亲手把它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亲手把它装进密码箱,亲手把它带到我这里。” “可你拿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件了,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您懂了么?” 高健次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天夜里,他打开保险柜,把青铜枭尊捧出来,放在桌上。灯光很亮,他检查了器身,检查了纹饰,检查了锈色。 他觉得没问题又把它锁回保险柜,这件东西在他的保险柜里放了多久?从酒会之后,到前天夜里,中间隔了将近两周左右。这段时间内,有谁进过他的库房?有谁碰过他的保险柜? 他想不起来,他什么人都不敢怀疑,又什么人都开始怀疑。他的目光在屋里几个人脸上扫过——石野亚桥、大本健次郎、帕特西亚、吴雄——每一个人的脸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看不懂。 “石野先生……”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您说这件是赝品,那真的呢?真的在哪里?” 石野亚桥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转向帕特西亚。 帕特西亚迎着那目光,脸上没有表情,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健次郎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帕特西亚,眼睛里的疯狂忽然变成了一种近乎野兽的凶狠。 “是你!”他噌一下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真的站起来了,膝盖撞在矮案上,案上的茶壶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洒在榻榻米上,冒起一缕白汽。他没有管。 他起身站在帕特西亚面前,比她高出一截,像一座山压过去,“是你换了我的东西!密码箱!对,密码箱!” “箱子一直在你的人手里!从会议室到车上,从车上到这里,箱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的人!” “你换了!你换了我的青铜枭尊!” 高健次郎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唾沫星子溅在帕特西亚的脸上。 帕特西亚没有退,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高健次郎,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唾沫。 “高健次郎先生,”帕特西亚的声音仍旧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你说我换了你的东西?哼哼!” “没错,密码箱是我的人运的。可前面密码是我设置的,后面密码是你亲自设置的。如果我要换箱子里的东西,我需要你的密码。” “我没有你的密码,你怎么解释?” 高健次郎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人家帕特西亚设置了前面密码,自己设置了后面,设置完之后箱子锁死。从那一刻起,箱子确实没有打开过。 从会议室到车上,从车上到石野宅,他亲眼看着密码箱被人送到商务车,亲眼看着箱子被拿到屋子里。箱子没有打开过,密码锁没有动过,可好好的真品,怎么就变成赝品了? 高健次郎站在帕特西亚面前,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高健次郎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又看向了屋子里的所有人,“你……还有你们……” 帕特西亚这才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脸上的唾沫。然后她看着高健次郎,轻声说:“高健次郎先生,我代表罗勒比家族,正式要求你,就今天这件事,给伯爵一个解释。” 高健次郎的膝盖一软,他站在榻榻米上,身体晃了两下,终于没有倒下去。他扶着矮案,慢慢转过头,看向石野亚桥。 石野亚桥没有看他,只低头看着案上的青铜枭尊。那件赝品躺在案面上,双耳高耸,鸮眼幽深,像在嘲笑他。 “石野先生……”高健次郎的声音像一根快要断的线,“您……您要为我作证……这件东西不是我的……不是我带来的……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石野亚桥不会为他作证。 石野刚才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你亲手把它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亲手把它装进密码箱,亲手把它带到我这里。” 石野已经把他钉死了,他亲手拿来的东西,他亲口承认是从自己保险柜里拿出来的。那就意味着,自己用赝品换了这件真品! 石野亚桥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高健次郎,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厌倦。 “高健次郎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我随时恭候你,也可以随时接受任何调查。” “但在这之前,你恐怕要想想,为什么一件真品,在你的手里突然就变成了赝品。”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高健次郎的胸口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跪坐下去,膝盖砸在榻榻米上,闷闷的一声。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眼睛盯着那件青铜枭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雨声从外面传来,打在屋檐上,打在石灯笼上,打在青苔上,密密的,冷冷的,像一万根针落在地上。 第3672章 安排见面 第3672章 安排见面雨停在凌晨三点开始下的,陈阳是被一道雷声吓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一片灰白,心情快速平静了下来。 原本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可脑子里那根弦松不下来。他想起大严、二严、杰子。这三个人此刻在哪里,他不知道。 第二天,代表团回国的航班是下午两点,上午十点,陈阳拨通了大本健次郎的电话,告诉他,自己以他的名义,邀请了中午和帕特西亚一起午餐,大本健次郎听完,声音理解兴奋了起来,表示自己一定准时到。 宋青云没有出席,他让陈阳自己拿主意,只说了一句:“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中午十二点半,楼下集合。” 陈阳微微点点头,宋青云不想在这种场合露面。他是代表团团长,跟樱花国文物界的人私交过密,传出去不好听。 最先到的是大本健次郎,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服帖,像来参加一场正式晚宴。 陈阳站在宴会厅门口迎他,伸出手,大本握住,握得很紧。那力道里有话,陈阳读得懂。大本在说:昨天的事,我出了力;陈阳回握了一下,也在说:我记得。 帕特西亚来得稍晚。她穿了一件墨绿色长裙,外面搭一件黑色短外套,头发挽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 她进门时,大本健次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过去,脸上堆起一种陈阳从未见过的热情。他微微躬身,替帕特西亚拉开椅子,又亲自给她倒茶,嘴里说着:“帕特西亚小姐,这趟辛苦您了。” 帕特西亚微微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看大本,只把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桌上摆的是华夏的粤菜,虾饺、烧卖、叉烧包、清蒸石斑、白灼菜心,还有一壶刚沏的普洱。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吴先生,太客气了。” 陈阳微微笑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帕特西亚小姐,您要是感谢,就感谢大本健次郎先生吧。” 说着,陈阳抬手一指桌面上的菜系,“能在东京,找到这么一家正宗的粤菜,确实不容易。” 陈阳侧头看了一眼大本健次郎,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大本先生,用心了!” 大本健次郎坐在她旁边,身子微微侧过去,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吴先生,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随后,他开始给帕特西亚介绍桌上的菜:“帕特西亚小姐,这是华夏正宗的粤菜。” “这是虾饺,广东点心,皮薄馅大。这是烧卖,上面放的是蟹子。吴雄先生为了表示这次对帕特西亚小姐的感谢,特意让找一家正宗的华夏村,这里是东京做粤菜最好的。” 帕特西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像一杯温水,不烫人,也不暖人。 而大本健次郎却毫不在意,他继续说着,从菜品说到东京的天气,从天气说到樱花国文物界的趣闻,说到后来,甚至提起了自己年轻时在京都学艺的经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脸上的笑比平时多,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 陈阳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茶,看着大本健次郎。他知道大本在做什么,大本在为自己铺路。昨天石野亚桥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大本健次郎在樱花国文物界的处境就变了。他站在老师身后,听着老师说“赝品”,没有开口反驳,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高健次郎一个人扛。 这件事传出去,高健次郎那边的人不会放过他,大本健次郎在樱花国这条路,已经窄了!所以他今天来,是来找另一条路的,帕特西亚就是那条路。 帕特西亚当然知道。她喝了第三杯茶,放下杯子,看着大本健次郎,忽然开口:“大本先生。” 大本立刻停住话头,身子前倾:“帕特西亚小姐,您说。” 帕特西亚的声音不高,像平时说话一样:“大本先生,昨天的事,感谢您仗义直言。您是一位真正的专家,您在石野先生面前说的那些话,对罗勒比家族很重要。” 大本健次郎的脸上泛起一层红光。他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我只是说了实话。” “高健次郎那件东西,确实不是原来那件!”说着,大本健次郎一挺胸脯,“我作为国立博物馆馆长,不能看着假东西当真东西卖到欧洲去。” “这是对罗勒比家族的负责,也是对欧洲收藏界的负责。”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陈阳听得出他话里的急。他急着向帕特西亚表忠心,急着把自己从高健次郎那条船上划出来,急着让帕特西亚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帕特西亚听完,微微点头。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东京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可雨已经停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点模糊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大本,语气平淡:“大本先生,日后如果您有好东西,完全可以委托罗勒比庄园在欧洲市场进行拍卖。” 帕特西亚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桌上。可大本健次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亮得有些刺眼。 委托罗勒比庄园在欧洲市场拍卖!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大本健次郎太清楚了。罗勒比庄园虽然起步不久,但是他们经手的东西,最低都是百万欧元级别。能跟他们合作,就等于打开了欧洲市场的大门。 第3673章 终于回来了! 他大本健次郎在樱花国熬了三十年,攒了不少好东西,可樱花国市场就这么大,藏家就这么几个,价格早就到顶了。如果能把东西送到罗勒比庄园去拍,那价格至少翻三倍。 而且,罗勒比庄园背后的实力,本身就是战车国核心层,搭上这条线,他大本健次郎就不再只是一个国立博物馆馆长这么简单了,说不好日后......老师都得求自己! 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激动:“帕特西亚小姐,您放心,我大本健次郎手里的东西,绝对不会让罗勒比庄园失望。” “我在京都收了几件宋瓷,一直没舍得出手,如果罗勒比庄园有兴趣,我可以先送过去给您过目。” 帕特西亚听完,只是微微点头:“大本先生如果有兴趣,可以把东西的照片和资料先发给我,如果我们有兴趣,到时候会通知您的。” 她没有承诺,没有保证,没有说一定能帮你成交一个不错的价格,她只是说可以发资料,虽然没有任何确定的表达,但大本健次郎已经满足了。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好好好,我回去就准备。帕特西亚小姐,您放心,我手里的东西,都是经过我亲自鉴定的,绝对没有问题。” 陈阳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大本这个人,终究是文人。他以为帕特西亚那句话是门,其实那只是一扇窗。 帕特西亚没有给他任何承诺,可他已经把自己当成罗勒比庄园的合作伙伴了。大本健次郎毕竟在体制内待太久了,太急了。他急着从樱花国那潭死水里跳出来,急着抓住一根浮木。 可罗勒比这艘船,不是那么好上的! 午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结束,大本健次郎起身告辞时,握着帕特西亚的手,握了又握,说了好几次“保持联系”。帕特西亚只是点头,抽回手,转身离开。 陈阳送她到宴会厅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陈阳。 “吴先生。”帕特西亚的声音很轻,“昨天那件东西,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陈阳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微微点头:“多谢!” 帕特西亚看向了陈阳,之后在大本健次郎的注视下,抬起的手指,轻轻在陈阳的胸口西装上划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吴先生,不用谢我,罗勒比庄园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想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对么?” 大本健次郎在旁边看懵了,他侧头看看脸上皱纹不少的吴雄,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吴先生手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这都多大年纪了,估计比自己年轻不了几岁,居然让罗勒比家族的主事大小姐,亲自使用美人计? 帕特西亚说完,转身走了。陈阳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下午两点,华夏代表团的车队驶向成田机场。陈阳坐在宋青云旁边,后排还坐着两个工作人员。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宋青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可陈阳知道他没有睡。 宋青云的眼皮在微微动,像在盘算什么。 车上了高速,路边的树影连成一片。陈阳看着窗外,忽然听见宋青云低声说了一句:“东西到了?” 陈阳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因为他知道师叔说的是什么,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宋青云没有继续说下去,车厢里又安静下去。 成田机场的候机厅里,代表团的人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在免税店买烟,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 陈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瓶水,没有喝。他看着落地窗外那架即将载他们回国的飞机,白色的机身,尾翼上涂着红色的标志。他想起自己来东京那天,也是坐的这架飞机。 那时候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这趟差能不能办成。现在要走了,东西到手了,可心里反倒更沉了。 大严、二严、杰子,三个人此刻在哪里?他们怎么把东西送出去的?宋青云安排的人是谁? 陈阳不知道,他也不打算问,他心里明白,自己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可那三个人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大严,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像一截老竹子;二严,大严的弟弟,矮壮,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手底下却狠。杰子,平日里虽然嘻嘻哈哈的,那哪里都不忘找老娘们,但做事最细,心思也缜密。 以他们的本事,陈阳是应该放下的,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樱花国,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如果出了事,他连捞人的办法都没有。还有振丰哥,刀疤哥,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刀疤哥是不是在樱花国快活爽了,不想回去了。 飞机起飞了,陈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东京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片灰白的色块。云层涌上来,遮住了一切。他闭上眼睛,在引擎的轰鸣声里,慢慢睡着了。 飞机在京城降落时,是下午六点。天已经黑了,首都机场的灯光连成一片。代表团在机场解散,各自离开。 宋青云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得知陈阳准备自己转机飞回江城之后,他嘱咐了陈阳几句,随后转身走了。陈阳站在候机厅里,看着宋青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知道,宋青云要去汇报,青铜枭尊、米芾的中秋诗帖,是怎么回来的,必须宋青云亲自向上面交代,而他陈阳,从这一刻起,就不再是“吴雄”了。 飞机在江城落地时,是晚上九点。江城已经步入了初秋,下着小雨,比东京的雨更密,更冷。 就在陈阳往家赶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中桥的声音,带着一种惯有的客气:“陈老板,打扰您了,这么晚还给您打电话。” “您回来了么?” 陈阳靠在汽车后座上,微微眯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刚刚落地江城,正准备回家,怎么了?” 中桥听到陈阳回来了,心里也是一块石头落地了,“陈老板,科美集团准备来沈城进行下一笔调查。如果这次调查通过,就会按照之前商量的,在沈城进行投资建厂。” “总部那边已经批了预算,时间定在下周三。我刚刚得到科美集团发过来的行程,他们会接触沈城这方面的负责人,您看......” 陈阳沉默了几秒,下周三,就是六天之后,时间来得及。科美集团的投资,对自己来说可是重中之重,这条路,绝对不能毁! “没问题,”陈阳轻轻呼了一口气,“这样,我来安排,你等我消息,三天后,我给你消息!” 第3674章 陈老板,我跟你学的 第二天一早,陈阳就出了门。 江城的早晨,雾气还没散尽,街边的梧桐树挂着昨夜的雨珠,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陈阳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没开车,沿着老街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侧是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从这巷子窜过去,往左一拐走到街口,就到了叶辉的铺子。 叶辉的铺子开着门,陈阳迈步走了进去,屋里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有茶香,有檀香,还有一股鸟笼子里特有的干草味。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红木茶桌,桌上一套青花盖碗,壶嘴还冒着热气。 叶辉坐在桌后,一手托着鸟笼,一手揉着核桃,眼皮都没抬,像没看见陈阳进来。 陈阳也不客气,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叶大少,你这茶不行啊!” “去年的龙井,还当宝贝似的藏着。” 叶辉这才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陈老板,这是明前狮峰,我老爷子留的,不行你去买瓶汽水吧,喝它那是糟蹋!” 他说着,把鸟笼往桌上一搁,笼子里的画眉扑棱了一下翅膀,叫了两声。 叶辉伸手逗了逗鸟,慢悠悠地问:“说吧,这一大早你陈老板找我,什么事?” 陈阳放下茶碗,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之前跟你说的科美集团的事,你记得吧?” 叶辉揉着核桃的手停了一下,“当然,怎么,这是准备落实了?” “差不多了,”陈阳微微点点头,伸手逗着笼子里的鸟,被叶辉抬手打了一下,陈阳微笑着继续说,“他们准备去沈城做下一轮考察。如果通过,就在沈城建厂。” “我听说投资不小,前期就是几个亿。中桥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安排跟沈城那边的领导见个面。” “我寻思着,你在沈城人头熟,一个电话就能请几个领导出来。” 陈阳又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这江城第一婿在江城好使,沈城必须得你叶大少呀!” 叶辉听完,没说话。他把核桃放在桌上,两只手慢慢搓了搓,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阳,嘴角慢慢往上一撇。那笑里带着一种陈阳很熟悉的东西——算计。 叶辉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在陈阳面前晃了晃:“帮忙,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陈阳看着那只手,心里已经骂开了。他太了解叶辉了,这个人,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请他帮忙,不吐出点东西来,门都没有。 可陈阳脸上没动,只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叶辉把手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我可是听说,你小子去了樱花国,这一趟,掏了不少好东西吧?”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他在东京的事,叶辉怎么知道的?可转念一想,叶辉在北三省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消息灵通得很。再说,代表团去樱花国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可叶辉说“掏了不少好东西”,这话就耐人寻味了。他是在诈,还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 陈阳脸上不动声色,只笑了一下:“叶大少,你听谁说的?我这次是跟代表团去的,公干,哪有时间掏东西?” 叶辉撇了撇嘴,那表情像吃了一颗酸葡萄:“少来!” “你陈老板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你去一趟樱花国,空手回来?那比杀了你还难受。”说着。叶辉翘起二郎腿晃悠着,“再说了,樱花国那帮人手里,有多少咱们华夏的好物件,你心里比我清楚,你能忍住不下手?” 叶辉说着,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盯着陈阳,像一只猫盯着一只老鼠:“我也不要多,你随便拿件东西出来,换我帮你这个忙,怎么样?” 陈阳听完,心里那点耐心快磨没了。他用手点点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火气:“叶大少,你这就过分了吧?” “那厂子成了,你也有钱拿呀!” “科美集团在沈城建厂,上下游产业链带起来,你叶家在沈城的那些铺子、那些地,哪个不跟着沾光?” “现在让你找几个领导通个话,你就管我要物件?过分了吧?” 叶辉听完,也不恼。他把嘴角撇得更低,脑袋往一边歪了歪,像在认真考虑陈阳的话,然后他慢吞吞地说:“陈老板,账不是这么算的。” 叶辉用手点点桌面,“人家小鬼子来沈城投资,那是人家的事。万一人家考察完了,不投呢?” “万一人家厂子建起来了,没按照你的预期走呢?到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人了,我找谁去?” 叶辉说着顿了一下,又把那只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在陈阳面前晃了晃:“再说了,陈老板,你也说了,赚钱了有我的份。” “可万一赔了呢?万一科美集团那帮人来了,把地拿走了,厂子建了一半,人跑了,烂尾了,我叶辉在沈城的面子往哪搁?” “我那些关系,那些人情,不都打了水漂?” 他奸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坦诚:“我是生意人,不做亏本买卖。反正想让我帮忙,拿物件换。” 陈阳看着叶辉那张脸,心里骂了七八句。可他知道,叶辉说得也有道理,还有叶辉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让他帮忙,就得先给他见着好处。 陈阳无奈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行行行,叶大少,你狠!” “我跟你说实话,这次我去樱花国,是跟代表团去的,确实没捡漏到什么好物件。基本都是在帮代表团的忙,跑前跑后的,连秋叶原都没去。” “等下次,下次我去,一定给你带件好的,行不?” 叶辉噘着嘴,把脑袋来回摇晃,像拨浪鼓:“陈老板,少来这套!” “小鬼子有多少咱们的好物件,我心里比你清楚,以你陈老板的性格,能空手而归?你说信么?” 他说着,把鸟笼子提起来,凑到眼前,逗了逗里面的画眉,嘴里啧啧了两声:“这鸟啊,不喂食它不叫。” “你陈老板也是,不见东西不撒手,我这习惯,可是跟你陈大老板学的!” 陈阳看着叶辉那副拿钱办事的嘴脸,知道今天不吐出点东西,是过不了关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 自己在东京确实没顺东西,那件青铜枭尊是代表团的,他碰都没碰。铺子里物件倒是不少,但那些物件他叶辉绝对看不上,可自己家里的物件,任何一件都不能给他,但自己要给他什么呢? 想来想去,陈阳突然想起来,自己手里有一幅嘉庆的字,是几年前顺手收上来的。东西是真的,可嘉庆的字在市场上不值钱。他本来打算留着,等遇到合适的买家再出手。 现在叶辉堵在门口,不给点甜头,这事办不成。 陈阳眼珠转了几下,忽然咧嘴一笑。那笑来得突然,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 叶辉看见那笑,反倒警惕起来,把鸟笼子往桌上一搁:“你笑什么?” 陈阳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叶大少,既然这样,那就按照你说的来。” “正好我手里有一幅嘉庆的字,我实在是没看懂,要不你去我店里,看看?” 叶辉听到是嘉庆的,脸上那点警惕立刻变成了嫌弃,他拉着长音,“哦——”了一声,然后把嘴撇到耳根:“嘉庆的字呀!没什么意思。” “你陈老板怎么也得给我弄一幅苏黄米蔡,不然来副董其昌、王铎,最次也得来个四大名僧呀!” 叶辉噘着嘴,晃着脑袋,“嘉庆的字,不值得我动弹一趟,没意思。”他说着,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嘉庆的字,我店里挂了一排,当墙纸都嫌寒碜。” “你陈老板拿这个打发我,太不把我叶辉当回事了吧?” 陈阳听完,冷笑了一下。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股火气。他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陈阳看着叶辉,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砸下去:“我呸!叶大少,你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我要是有苏黄米蔡,四大名僧,你觉得我可能给你么?我自己留着不好么?” “我挂我家里不好么?我给你?你是我儿子还是我孙子?” 叶辉被骂得一愣,随即仰头笑了起来。那笑从胸腔里震出来,把桌上的茶碗都震得晃了一下。 笼子里的画眉也跟着扑棱翅膀,叫了两声。 叶辉笑完,抹了抹眼角,看着陈阳:“陈老板,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损了。” “反正没有物件,我就不干活!” 第3675章 老三,买汽水去! 陈阳不搭理他,转身就往外面走。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叶辉。 叶辉还坐在椅子上,笑呵呵地看着他的背影。陈阳抬起手,指了指叶辉,又指了指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叶大少,你好好坐着,千万别动地方。” 陈阳抬手一指,“等这点拆迁的时候,你也别走,卡吧一下,给你砸里面。”他说完,顿了一下,看着叶辉的笑脸,又补了一句:“我家邻居吴老六,瘫了以后,就像你这样坐着,一直坐到死!” 说完,陈阳推门出去,还顺手把大门使劲关了上去,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 屋里,叶辉还在笑。他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笼子里的画眉被他笑得不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 老严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看着叶辉那副模样,皱起了眉。 “叶少,陈阳这小子嘴可是真毒,你怎么还笑起来了呢?”老严把花生米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叶辉慢慢收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他咂了咂嘴,脸上还带着笑意:“这小子嘴不是一直这么毒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咱们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了,他陈阳什么时候在嘴上吃过亏?” “还有,他哪次见我不骂两句?我要是不让他骂,他反倒不自在。” 说着,叶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嘴角又翘起来:“不过,能气到陈老板,我倒是心里舒服不少。” “你没看见他刚才那个样,明明气得要死,还得忍着,拿一幅嘉庆的字来糊弄我。” “哈哈,想想就有意思。” 老严摇了摇头,又剥了一颗花生:“那你还真要去他店里看那幅字?嘉庆的字,确实没什么意思,他陈阳手里好东西可是不少!” 叶辉收起笑脸,把身子坐正。他看了老严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我是冲那幅字去的?老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看不明白?” 老严愣了一下:“少爷,那你是为了什么?” 叶辉把鸟笼子提起来,挂在窗边的钩子上。画眉进了笼子,安静下来,缩在横杆上,歪着头看他。 叶辉拍了拍笼子,转过身来,看着老严:“陈阳这个人,你别看他嘴上骂骂咧咧的,可他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今天来找我,让我帮忙安排科美集团的事,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他手里那幅嘉庆的字,八成是真的。” “可他要我去看,不是真让我去鉴定,他是给我递个台阶。” 老严还是不太明白:“递台阶?” 叶辉坐回椅子上,拿起一颗花生米,在指间搓了搓:“他陈阳知道,我不见东西不撒手。” “他拿嘉庆的字出来,就是告诉我:东西我有,但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你要是想要好的,咱们可以谈。他今天骂我一顿,是给我面子。我要是不去,那才是真不给他面子。” 老严点点头,又摇摇头:“那科美集团的事,你真要帮他?” 叶辉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帮,为什么不帮?” 叶辉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眯起了眼睛,“他说得对,科美集团在沈城建厂,上下游产业链带起来,我叶家在沈城的那些铺子、那些地,哪个不跟着沾光?” “我帮他,就是帮我自己!可我不能让他觉得这事太容易,太容易的事,他不珍惜。” “我得让他知道,我叶辉出了力,他陈阳欠我一个人情。”说着,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巷子,巷子那头是大街。街上有车,有人,有江城冬天那种灰蒙蒙的热闹。 叶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老严说:“下午跟我去一趟陈阳的铺子,看看那幅嘉庆的字,到底是什么。” 老严微微点头,又问了一句:“叶少,这次还真要帮陈阳呀?人家小鬼子想在沈城建厂,那不得各个方面都注意?” “他陈阳想仿着小鬼子的模式干,那能行么?” 叶辉收起脸上的笑,他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目光沉下来。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但我觉得陈阳说的一句话比较对。” “南方正在大力发展经济,而咱们北三省抱着国企死磕。你看这几年,南边的厂子一家一家建起来,北边呢?除了沈城、江城那几个老厂子,还有什么?” “现在明显经济在逐步提高,如果北三省不改变,那日后咱们就难了。”他抬起头,看着老严,语气比平时慢了许多:“陈阳这个人,你别看他是个倒腾文物的,可他脑子活。” “他想把樱花国那套东西引进来,在沈城搞个试点。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从他的出发点,这次我得帮他。” “毕竟我们还要在北三省。”叶辉最后说了一句:“帮他就等于帮我们自己!” 老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花生米收走,又给叶辉续了一碗热茶。叶辉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与此同时,陈阳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铺子,劳衫坐在桌边看报,秦浩峰蹲在地上擦一个青花罐。 陈阳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劳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老板,叶辉怎么说?” 陈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孙子,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帮个忙,非要我拿东西换。” 秦浩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哥,那你给他什么了?” 陈阳摆摆手:“没给,我让他下午来店里看那幅嘉庆的字。” 秦浩峰愣了一下:“嘉庆的字?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叶辉能看得上?” 陈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笃定:“你放心,咱们这位叶大少一定会来。” “他叶辉一直想高我一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我跟他说我看不明白那幅字,他心里那根痒痒筋就动了,下午他一定会来。” “给柱子打电话,让他带着嘉庆楷书,七言诗为红蜡笺立轴过来!” 中午的时候,柱子把字带了过来,陈阳展开看了一眼,字写得规规矩矩,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 下午三点,铺子门口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陈阳正靠在椅子上看一本图录,门被推开。 叶辉一手托着鸟笼,一手揉着核桃,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他穿了一件深棕色皮薄夹克,里头套着黑色立领衬衫,头发梳得油亮。 那鸟笼是紫檀的,笼钩是黄铜的,笼子里的画眉正跳上跳下,叫得欢实。 叶辉进门也不说话,先环顾了一圈,直接坐在了陈阳旁边的椅子,把鸟笼子递给老严,笑呵呵的看着陈阳。 陈阳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抬了抬下巴:“呦呵,叶大少舍得站起来了?” “没事,出来活动活动,”叶辉笑着揉着手里核桃,“路过陈老板的铺子,口渴了,进来喝杯茶。” “老三,出去买汽水去!”陈阳笑呵呵扯着脖子,冲劳衫喊了一句,“叶大少习惯喝明前狮峰,咱这没有!” 劳衫微微一笑,起身打开门出去买汽水了。 叶辉没动,也没说话,谁让早上自己让陈阳去喝汽水了,现在这就是他的待遇。他坐在椅子上,揉着核桃,看着陈阳。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谁也没说话。笼子里的画眉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窗外,老街上的阳光照射了进来,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瓶大白梨,和啤酒瓶子一般高那种。陈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叶辉坐在对面,核桃在掌心里转,转得越来越慢。 “先看字,看完了,咱们再说事!” 第3676章 嘉庆的字 陈阳示意柱子将嘉庆的字在长条桌上展开,柱子小心翼翼地把卷轴放在桌上,双手按住轴头,慢慢往两边推。 纸卷展开时发出一种极轻的沙沙声,长条桌是老榆木的,桌面被磨得发亮,衬得那幅字越发古旧。纸是红蜡笺,颜色已经褪成一种暗沉的橘红,像陈年的琥珀。 墨色却还精神,黑里透着一层隐隐的紫光,是清宫御墨特有的光泽。 陈阳站起身,走到长条桌旁。叶辉也站了起来,核桃揣进兜里,慢悠悠地踱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长条桌两边。 陈阳率先开口,他伸出手,隔着空气在题签上点了一下:“叶大少,你先看这个。” 叶辉低头一看,心里微微愣了一下。 题签贴在卷轴的天头上,是一张细长的黄纸条,纸色比画心更旧,边角有些起毛。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墨色已经发灰,却还能辨认:“故宫博物院XX馆号签”,下面一行:“御笔干嘉贰张”,再下面:“三月廿二日,延春阁西门内二层X门口东边向北X条一件。” 叶辉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卷轴天头凑近了些,眯着眼看那纸的质地,又用指尖在纸边轻轻捻了一下。 那纸是清宫特有的榜纸,纤维粗而韧,外面市面上仿不出来。题签的墨也是旧墨,沉在纸里,没有浮光。他直起身来,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收了大半。 “故宫出来的。”叶辉说,声音不高。 陈阳微微点头:“看这签子,应该是早年流出来的。编号还在,说明是清点时登记过的,真伪不用说了。” 叶辉没接话,把目光移到画心上。 这幅字的内容,陈阳已经看过好几遍。他识字,也懂书法,可这首诗他读来读去,只读出一个大概——好像是打仗的事,又好像是皇帝在发感慨。 可具体说的是什么,他不知道,陈阳指着字幅,对叶辉说:“你念念。” 叶辉白了他一眼,嘴上没说什么,目光顺着字行往下走。他念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高马二贼罪实深,戕官害民肆荼毒。” “奔逃潜避已经年,由陕入甘复来蜀。自川回窜突楚疆,忽合忽分断仍续。” “洵阳骗船渡汉江,窥伺中州逞贪欲。幸有雄兵扼其前,两甄直达干沟曲。” “神鎗飞矢贼披靡,作孽奚能分石玉。自惭薄德难治民,舍正趋邪习流俗。” “愿天销劫赦予愆,春台啿啿甘膏沃。” 嘉庆帝 1801年作 楷书七言诗 立轴 叶辉念完,停顿了一下,又念了后面的跋:“参赞德楞奉奏报,痛剿高二大股贼匪,残戮生擒解散者二千余名,诗志感慰。” “款署辛酉正月下澣御笔,下钤嘉庆御笔和所宝惟贤一朱一白两篆书方印。”念完,叶辉直起身,看着陈阳。 陈阳也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字是能看明白!” 可随后,陈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字虽然我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讲述的是什么事情,这必须得叶大少来说。” 叶辉冷哼了一声:“陈老板,你少来这套!” “这副字你这不是能看明白么?我来的时候,心里还纳闷呢,得是嘉庆爷什么样的字,能让你陈老板看不明白。” “原来你是让我来给你讲故事来了。” 陈阳呵呵笑,双手抱在胸前:“字是能看明白,可内容看不懂啊!” “诗里说的‘高马二贼’是谁?‘德楞’是谁?‘辛酉正月’是哪一年?” 说着,陈阳一拍手,“这些事,别说我了,你把全华夏的专家找来,也不一定说得明白。” “只有叶大少这样的皇室后裔,才能讲清楚。” 叶辉又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他弯腰低头,凑近字幅,又仔细看了一遍。 红蜡笺立轴,纸张符合清宫用纸,没有任何问题。字的风格也符合嘉庆的风格——楷书,用笔古朴,法度严谨,结体宽博,骨力遒劲,气足神闲。 嘉庆帝的书法以楷书见长,深得颜体雄浑开阔的精髓。这幅字结字用笔,风格一致,均为嘉庆帝盛年时期的佳作。 印章也对,“嘉庆御笔”朱文,“所宝惟贤”白文,印泥是清宫特有的八宝印泥,颜色沉而不艳。 叶辉直起身,看着陈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竖着耳朵的劳衫、秦浩峰和柱子。那三个人早就凑过来了,秦浩峰手里还攥着擦罐子的布,柱子靠着博古架,劳衫站在陈阳身后。 叶辉扫了他们一眼,像说书先生扫了一眼台下。 “行!”叶辉说,“你既然想听,我就给你讲讲。不过陈老板,我讲完了,科美集团的事,你得让我看看你博古架上那只鼎。” 陈阳笑了一下:“你先讲,讲完再说!” 叶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核桃掏出来,在掌心里慢慢转。他的目光落在字幅上,像透过那些字,看到了两百年前的事。 “这得从嘉庆上位开始说,嘉庆帝自继位之日起,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叶辉的声音慢下来,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带着调侃,“这首诗里面说的‘高马二贼’,指的是高天升和马学礼。” “这两个人,是白莲教义军的首领,白莲教,你知道吧?” 陈阳抱着肩膀重重点头:“这谁不知道,清朝最大的农民起义之一。” 叶辉摇头:“不是之一,可以说是是清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核桃上轻轻一敲,“嘉庆元年正月,白莲教在湖北起事。” “那时候乾隆刚退位,嘉庆刚登基。太上皇还在,朝政其实还是乾隆说了算。” “可白莲教不等人,从湖北开始,一路烧到川、陕、豫、甘。前后九年,遍及五省。嘉庆帝调了十六省的兵力,十几万人,花了多少银子?” “两亿两!”叶辉伸出两根手指,在陈阳面前晃了晃:“两亿两白银,相当于当时清政府五年的财政收入。” “五年,你想想,一个王朝五年的收入,全砸在一场仗上。打完了,国库空了,元气伤了。” “清朝中衰之势,就是从那会儿开始的,再也止不住。” 第3677章 好小子,你套我! 陈阳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秦浩峰在旁边听得入神,手里的布都快攥出水了。 叶辉继续说:“这场仗打了九年。九年里,被义军打死的清朝一二品高级将领,有二十多人。副将、参将以下的军官,四百多人。” “你想想,一个王朝的军事精英,死了这么多。嘉庆帝心疼不心疼?他当然心疼!” “所以他亲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白莲教。亲政第二天,他就命令军机大臣传谕四川、湖北、陕西的督抚和带兵将领,骂他们‘奏报粉饰,掩败为功’,严令他们‘勠力同心,刻期灭贼’,还放了一句狠话——‘有仍欺玩者,朕惟以军法从事’。” 叶辉说到军法从事四个字时,语气加重了些,像在替嘉庆帝下旨。他停了停,看着陈阳:“你知道嘉庆帝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他刚亲政,和珅刚倒,朝廷上下都看着他。他要是连白莲教都平不了,那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威信?” “所以他一边清除积弊,一边剿抚兼施,还搞了个‘坚壁清野’——把老百姓迁走,把粮食烧了,把房子拆了,让义军没吃没喝没地方住。” 陈阳皱了皱眉:“坚壁清野,苦的还是老百姓。” 叶辉也是轻轻点头:“那当然,可当时的嘉庆帝顾不了那么多。他每天看前方的奏报,每有捷报传来,就写诗。” “眼前这幅,就是他写的其中一首,嘉庆六年,辛酉年,正月。”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离字幅更近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诗上,像在给陈阳逐句讲解。 “你看第一句,‘高马二贼罪实深,戕官害民肆荼毒’。” “高马指的是高天升、马学礼,这两个人,嘉庆帝恨透了。他说他们罪大恶极,杀官害民。” “‘奔逃潜避已经年,由陕入甘复来蜀。自川回窜突楚疆,忽合忽分断仍续。’这四句,说的是这两个贼首到处流窜,从陕跑到甘,又跑到川,从川又窜回湖北。” “忽而合兵,忽而分兵,打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打散。清军围追堵截,就是抓不住他们。” 叶辉的手指在字行上慢慢移动,像在指一幅地图:“‘洵阳骗船渡汉江,窥伺中州逞贪欲’。洵阳在陕西南部,汉江边上。” “这两个贼首在洵阳骗了船,渡过汉江,想往河南去。中州就是河南,他们想打到中原去,贪心不足。” 他停了一下,用手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幸有雄兵扼其前,两甄直达干沟曲’。两甄,其实说的是两翼的军队。” “意思就是说,清军两翼包抄,把义军堵在了干沟。‘神鎗飞矢贼披靡,作孽奚能分石玉’。神枪飞箭,打得义军溃不成军。作孽的人,分不清石头和玉——意思是他们自取灭亡。” 叶辉的声音慢下来,念到最后四句时,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自惭薄德难治民,舍正趋邪习流俗。愿天销劫赦予愆,春台啿啿甘膏沃。’这四句,是嘉庆帝在自责。” “他说自己德行不够,没能治理好百姓,让他们舍正趋邪,跟着贼人跑了。他愿意上天消解这场劫难,赦免他的罪过,让天下重新回到太平。” 叶辉念完,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阳。陈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这首诗,是嘉庆帝在嘉庆六年正月,接到德楞泰的捷报之后写的?” 叶辉点头:“对。诗后面那行跋写得很清楚——‘参赞德楞奉奏报,痛剿高二大股贼匪,残戮生擒解散者二千余名,诗志感慰’。” 陈阳抬头看向叶辉问:“德楞泰是谁?” 叶辉把核桃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部。他的目光从字幅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下午的老街,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有辆自行车从门口骑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德楞泰,”叶辉说,“全名是德楞泰,字惇堂,伍弥特氏,蒙古正黄旗人。” “他是平定白莲教的一员悍将,你听他的名字可能不熟,可他抓过的人,你一定听说过——高均德、冉天元。” “这两个人,都是白莲教的大首领,冉天元在川被德楞泰抓住的时候,清军上下都震了。那家伙带着几万人,在川东打了好几年,清军拿他没办法。” “德楞泰去了,把他围在了一个叫马蹄冈的地方,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活捉。嘉庆帝高兴得亲自写诗嘉奖。” 陈阳问:“那高天升和马学礼呢?” 叶辉给陈阳解释说:“高天升和马学礼,就是这幅诗里说的‘高二’和‘马五’。” “其实他们是白莲教另一股,嘉庆六年正月,德楞泰和副都统赛冲阿各带一军,冒雪夹击川陕交界地区的高天升。” “根据历史记载,那一仗打得很苦,正月里,川陕交界大雪封山,路都看不见。德楞泰的兵在雪里走了三天,找到高天升的营地,半夜发起突袭。” “高天升的人还在睡梦里,就被包围了。那一仗,杀了二千多人,抓了无数。高天升本人带着几个人跑了,后来也被抓住杀了。” 陈阳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那幅字。字还是那些字,可此刻在他眼里,那些墨迹像活了起来。他仿佛看见大雪封山的川陕交界,看见清军士兵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看见义军营地里的火光和喊杀声。 他看见嘉庆帝坐在紫禁城的养心殿里,面前摊着德楞泰的奏报,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写下这首诗。 叶辉的声音还在继续:“嘉庆帝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嘉庆六年正月。那年他四十一岁,他亲政才五年,可这五年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莲教从嘉庆元年闹到嘉庆九年,整整九年。他每天看奏报,每天批折子,每天写诗。他写了好多诗,都是关于平乱的。” “咱们眼前这幅,是其中之一,收录在《清仁宗御制诗》初集卷里。故宫博物院编的那套《清仁宗御制诗》,第二册里面也有这首诗。” 陈阳愣了一下,抬头笑呵呵看着叶辉:“叶大少不愧是大清皇亲国戚的后裔,这都知道?” 叶辉嘴角翘了翘,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没办法,家里有,小时候没事时候翻过。嘉庆帝的诗,写得不算好,可他是皇帝,他的诗里有历史。” “读懂了他的诗,就读懂了那个时代。”他顿了一下,看着陈阳:“你知道嘉庆帝为什么在这首诗里说‘自惭薄德难治民’吗?” 陈阳故意摇摇头,“请叶大少赐教!” 第3678章 陈阳没去 第二天上午,陈阳正坐在铺子里看一份沈城的材料,门被推开了。 叶辉进来的时候,鸟笼子没提,核桃也没揉,两手插在皮夹克兜里,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到陈阳对面坐下,也不喝茶,就那么盯着陈阳看。 陈阳抬起头,笑了一下:“叶大少,这么早?吃了吗?” 叶辉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喷向天花板。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陈老板,你昨天让我出门攒局,我去了。” “沈城那边,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开发区一把手,招商局局长,还有两个副主任,我都给你请到了。” “饭局设在沈城宾馆,我特意让人从江城带了两瓶茅台过去。” “结果呢?你陈老板没来。”叶辉说着,把烟灰弹了弹,看着陈阳,嘴角撇下去:“你让我一个人跟这帮人打了半宿交道。” “陈老板,这算怎么回事?” 陈阳听完,脸上的笑没减,反倒更盛了些。他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拿起茶壶给叶辉倒了碗茶,推过去。 然后陈阳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叶大少,昨天确实是我的不是!” “本来都说好了,我一定到,可临时出了个事,我实在走不开。” 叶辉挑了挑眉:“什么事比你陈老板的厂子还大?” 陈阳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像真的:“我丈母娘生日,你说巧不巧?” “昨天下午才通知我,晚上六点的家宴,谁都不能缺席。你也知道,我媳妇那个人,别的都好说话,就她妈的事,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要是不去,回家得跪搓衣板。” 叶辉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盯着陈阳:“陈老板,你拿丈母娘出来挡事,行!” “可你觉得我信么?” 陈阳摊了摊手,脸上是一副“信不信由你”的表情:“叶大少,我骗你干什么?” “再说了,沈城那边的事,由你叶少出面就可以了。” “我陈阳,在沈城就是个陌生人,那些领导,你熟,我不熟。我去了,反倒不好。你叶大少一句话,比我十句话都管用。” “他们认你,不认我!” 叶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看了陈阳好一会儿,像在辨认那张脸上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 陈阳任他看,脸上的笑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叶辉忽然笑了,那笑来得突兀,却带着一种了然:“行,陈老板,你这话说得漂亮。” “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你把那幅嘉庆的字给我了,又让我去攒局。” “你人不去,事办了。到时候厂子成了,你拿你的,我拿我的。我叶辉搭进去的人情,你陈老板一点不欠。” “你这算盘,打得比我都精。” 陈阳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叶大少,你这话说的,我陈阳是那种人么?” “厂子成了,你的那份,一分不少。我陈阳做事,向来有一说一。再说了,我把嘉庆的字都给你了,你叶大少不会出尔反尔吧?” 叶辉白了他一眼,没再追究。他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跟方才不一样,方才的笑带着刺,这会儿的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叶辉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陈阳:“饭吃得倒是不错。” “那几位关键人物,也知道了科美集团要来考察。我跟他们说了,这是樱花国的大企业,投资几个亿,上下游带起来,能解决几千人的就业。” “他们听了,眼睛都亮了。” 陈阳问:“他们怎么说?” 叶辉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慢条斯理地说:“还能怎么说?这本来就是沈城工作的重点。” “市里年年喊招商引资,可真正落下来的大项目有几个?科美集团要是真能落地,那是他们明年的政绩,他们当然会做好。” “老付当场就表了态,说考察团来了,全程陪同,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顿了一下,忽然凑近陈阳,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你知道他们私下跟我说什么吗?” 陈阳没说话,只看着他。 叶辉嘴角翘了翘,那笑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冷淡:“他们说,科美集团这次来,机会难得。” “几个亿的投资,从土地到厂房,从设备到用工,哪个环节不能做点文章?他们打算利用这次机会,狠狠捞一笔。” 叶辉说着,把烟头摁灭,继续说:“分管招商的那个副市长,姓刘,你记住这个人。” “他跟我说,土地可以低价出,但要在厂房建设上找补回来。开发区那个一把手,姓孙,他说用工指标可以卡一卡,让科美集团用本地劳务公司的人,劳务公司那边,他有关系。” “招商局局长姓周,他管的是配套,水电气暖,他说这些都可以‘协调’。” “你听听,这帮人,只要钱到位,什么都没有问题。” 陈阳听完,默默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有点凉。 就这些人,他们不下去谁下去! 对于沈城现在的形式,陈阳心里清楚得很。他为什么不去沈城?为什么把叶辉推到前面?为什么宁可送出一幅嘉庆御笔,也不愿意跟那些人照面?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己是重生回来的,他比这屋里所有人都多活了一辈子。陈阳记得清清楚楚,1999年年初,沈城穆马大案就要爆发了。 那件案子牵涉之广、震动之大,在整个北三省都罕见。穆马这两个名字,现在说出来,那帮领导可能还在酒桌上会一哆嗦。可再过几个月,这两个人就会成为整个沈城官场的噩梦。 案子爆发之后,沈城的领导班子直接换掉一茬。副市长、局长、主任,凡是跟穆马案沾边的,没有一个跑得掉。 他陈阳现在跟这些人打交道,有什么用?请他们吃饭,给他们送礼,跟他们称兄道弟? 等明年开春,这些人要么进去了,要么调走了,要么被免了。他搭进去的人情、花出去的钱、欠下的账,全打了水漂。 自己重生回来,不是为了给这些注定要倒台的人铺路的。 所以陈阳根本就没去沈城,他让叶辉去。叶辉是叶家的人,在北三省根基深,那些人倒不倒,对叶辉影响不大。 叶辉的人情,是他叶家的,不是他陈阳的。 陈阳把嘉庆的字送给叶辉,是还叶辉的人情。叶辉去攒局,是叶辉自己的人情。到时候穆马案一爆,陈阳干干净净,跟那些人没有一点瓜葛。 叶辉就算被牵扯进去,凭叶家的面子,估计也能全身而退。 可他陈阳不行,自己的关系都在江城,而且就算在沈城有关系,涉及这么大的案子,一旦沾上那些人,谁想脱身都难。 这些想法,自己不能跟叶辉说,说了估计叶辉也不会信。 叶辉只当他是个精明的文物贩子,脑子活,路子野。可重生这种事,说出来谁信?陈阳自己有时候都不信。可那些记忆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擦不掉,抹不去。 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往南方追查唐丽娜的消息。穆马大案爆发的时候,他正在济南。但是自己从报纸上看到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有了网络之后,自己才慢慢知道,那件案子牵涉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人的仕途。他记得那些名字,记得那些人的下场。所以他重生回来之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自己知道哪里是坑,哪里是雷。他不能踩,也不能让身边的人踩。 叶辉不知道这些,叶辉只知道,陈阳让他帮忙攒局,自己没去。叶辉觉得陈阳在耍滑头,可叶辉不在乎。 叶辉是生意人,你给他好处,他就办事。至于你为什么不露面,他心里有数,也不打算深究。 叶辉这个人,看着精明,其实懂得分寸。不该问的,他不问。 叶辉又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兜里。他看着陈阳,忽然说:“陈老板,你昨天没来,其实也好。那帮人,酒桌上什么话都敢说。” “你要是在场,他们反倒放不开。我叶辉在沈城的面子,他们认。” 说着,叶辉朝陈阳嘚瑟的笑了一下,“你陈阳要是去了,他们还得琢磨你是谁,琢磨你跟我的关系,琢磨你在这里头占多少份,麻烦!” “你不在,他们只管跟我谈。我怎么说,他们怎么信。” 陈阳笑了一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叶大少出面,比我管用。” 叶辉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 叶辉用手点点桌面,“我听说科美集团下周三来,你准备好材料。沈城那边,我会盯着。” “副市长答应了全程陪同,开发区那边也打了招呼。到时候他们来了,直接谈,成不成,看他们自己。” “可你陈老板记住,厂子建起来之后,我要的那一份,你别给我忘了。” 陈阳站起来,走到叶辉面前,伸出手:“叶大少,你放心,我陈阳做事,什么时候亏过你?” 叶辉看了看那只手,没握,只是微微开口,“陈老板,您今年那个什么什么大观,还举办么?” 第3679章 你们全家都会卖! 陈阳的手悬在半空,听到叶辉这么问,他微微愣了一下,收回手,指腹在袖口上蹭了蹭,心里先骂了一句:这叶大少还是这德行。求人办事,连个“请”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大少说的是大观风华?”陈阳笑呵呵慢慢说,“您记性倒好,名字记成什么什么大观,大观在前面,大观风华!” “当时没在意,所以没走心,”叶辉弹了弹裤腿,像弹掉不存在的灰,“京城那帮人,嘴比拍卖槌还响。说进了你那什么疯的场子,破瓶子都能卖出金佛价。” 陈阳笑,往后靠,“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搞诈骗。” “差不多,”叶辉也笑,笑得很浅,“不过诈骗也得有本事,陈老板你有这个本事。” 陈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去年京城,大观风华。那场拍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图录满天飞,连预展都只开两天,请的都是京城显贵、老藏家、几个不露面的资本方。 外面传得神,说某件无款小碗卖了三百万,某幅佚名扇面被人抢到八百万。真假参半,但陈阳知道,那场确实成了。因为来的人不是买古董,是买身份、买圈子、买一个“我进过大观风华”的名头。 可今年,自己还真没打算办。春拍刚和京城汉海、加德联合搞了五天,人累得像从土里刨出来。秋拍还没定,图录、招商、客户,哪一样不是事。 大观风华更麻烦,不公开,不讨好,挑人挑东西,稍有不慎还得罪人。 “今年没打算!”陈阳微微摇头,之后淡定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叶辉“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像不信。 “您别哦,”陈阳抬头看向叶辉,一脸认真的说道,“叶大少,我不是敷衍你,我是真没打算。” “就今年我们和汉海、加德联合举办春拍五天,把我半条命拍没了。秋拍现在还悬着,大观风华……再说吧。” 叶辉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那声音不重,却敲得陈阳心烦,他知道叶辉绝对不会白白开口,一定后面有事。 “叶大少,您有物件要出?”陈阳好奇的问道。 “有!”叶辉倒是也利索,自己开口说道“手里几件瓷器...... ” 陈阳眉梢一动。 “市面卖不上价,我现在需要点资金。你在沈城那事,我帮你平了。” “你帮我把这几件瓷器卖个高价。” 陈阳听完,笑了。先是一声短笑,后来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拿茶杯的手都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落在桌面上。 “叶大少,”陈阳放下杯子,一脸调笑的看着叶辉,“叶大少,您有东西卖不出去?” “不是卖不出去。”叶辉皱眉。 没等叶辉说话,陈阳接得飞快,“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稀奇。凭您叶大少的名声,京城、沪上、港岛,哪儿不能卖?” “您那电话本翻一翻,半个收藏圈都得接您电话。” “您跑我这儿来,图什么?” 叶辉瞪了他一眼,抬手用食指点了点桌面,像点陈阳的脑门。然后他起身,扣上袖扣,语气加重:“不是卖不出去,是卖不上高价,这是两码事!” “行行行,两码事。”陈阳笑着点点头,学他语气,“什么物件?” “下午去我那儿看看。”叶辉不答,起身就往外走,“走了!” 陈阳看着他的背影,一脸不满意。那背影走得不快,却稳,像笃定陈阳一定会去。陈阳冲着门口说:“你让我去我就去呀?我那拍卖行是给你开的呀?” “叶大少,你求人能不能有个求人的态度?” 叶辉连头都不回,扔下一句:“爱去不去,随你。” 陈阳在后面白了一眼,嘴里嘟囔:“这什么人呀,求人都没有个求人的态度,好像我欠他的,真是的!” 下午,陈阳还是到了叶辉的铺子,叶辉让老严把陈阳带到了后面,抬眼看陈阳,嘴角一挑:“不是说爱去不去?” “我来看看你有多疯。”陈阳嘻嘻哈哈的坐下,“茶呢?别拿去年的陈茶糊弄我。” “糊弄你?你配吗?”叶辉把一盏茶推过去,“给你沏点树叶子,告诉你是好东西,你也喝不出来。” 陈阳喝了一口,咂咂嘴:“这倒是真事,我这嘴呀,就适合喝汽水。” “行了,说正事,东西呢?”陈阳抬头看了一眼叶辉,“我看看什么物件,让你这么为难。” 叶辉示意老严,老严转身进库房,出来手里捧一个锦盒。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还有一层软囊。老严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是一对瓶子。 陈阳的目光落上去,先没说话。 这是一对清道光 粉彩福庆连绵双耳莲花口瓶,器型端正规整,口沿外翻,像一朵刚开的莲。 全器以白釉为地,口沿外翻饰如意形制花口,整身装饰以釉下绘青花,釉上粉彩绘缠枝番莲、蝙蝠、杂宝等纹饰。番莲缠得密,蝙蝠飞得巧,杂宝散得匀,寓有喜事连绵、福寿吉庆的吉祥含意。 纹饰间辅以如意云头纹、莲瓣纹、万字曲水纹等边饰。颈部两侧贴塑双蓝料彩如意螭耳,玲珑别致。 口沿、足际以及纹饰间隔处以青花弦纹装饰,添精致淡薄之意趣。纹饰布局繁缛,描绘精致,颜色配比亮丽,颇具乾隆遗风,为道光官窑佳品。 瓶内及器底施白釉,落青花“大清道光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 第3680章 清道光 翡翠釉龙纹瓷如意 “师弟,师弟……你们……我跟你们拼了……”柳飞雪一看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弟子全都被杀,俏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就准备施展自爆来重创敌人。 融灵草的事仿佛被他们遗忘了似的,此刻有的是事隔一年多后,他们两人的再次交锋,虽然新生赛他们都有参加,但并没有过交集。 寒月闻言气的白眼一翻,对着寒夜说道,其嘴上虽说走,但其身形却根本没有半步要走的意思,反而一脸戒备的看向了野狗三人。 风月城外,洛嫦穿上冰云套装再次和剑无情一战,这一次,在两人开始战斗的时候,胜利的天平一下朝着洛嫦而去。 学员们若有问题问了,就举手,梦云烟老师就让她说。倘若人多了,老师点名让谁先说谁就先说。 这些人一旦从死界召唤亡灵过来,绝对是一股无法忽略的力量,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打通和死界的通道,导致那些亡灵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太久,可即便是短暂的时间内也是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了。 六只老鼠的皮、头颅捧上餐桌、无人的话筒……怎么感觉那么不对劲呢? 这样的情况,并非没有可能发生,一旦真的到达那个地步,反而是有着极大的几率发生。 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随着炉上水滚开的气泡,许多声音竟相入耳。 这串数字不仅仅是用阿拉伯数字写成的,就连地平线三个字都是汉字,更关键的是,这一串数字不是别的,正是杜瑜琦在地球上面的QQ号和昵称。 中午,天下无香和道门的人也都听说安大香师回了天枢殿了,可是下午,他们又收到消息,虽天枢殿的人都说安先生在香殿内闭关,不见任何人,但其实安先生人根本就没在香殿。 两人句句话透着机锋,齐渊说韩总的事业做的不错。显然是早就调查过他,韩磊说,没有人能在齐渊面前称得上年轻有为,说明对他的过去也很了解。 烛光掩映下,只见贴身丫鬟婷儿,正坐在床边一张木凳上,双手支颐,美眸微眯,似已睡去,脸容又是困乏又是担忧,欺霜赛雪的脸颊上,犹有泪痕。 “在宣布要求之前,本人先说一段秘辛吧~~~~”鲲鹏武圣神色一肃,将当年那场浩劫的起因,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事实上,若不是杜瑜琦新换上了套装,并且自身也是拥有相当强大的速度增幅,早就被她给压制得抬不起头了。 2000万美元进入国际市场,是可以去考虑结构性的,但王诺也可以不考虑。 国内市场的参与者,有90%可以看做散户,欧美等开放的国际市场里面,比例就倒了过来,超过90%的投资者是机构投资者。 “喲,坐在这等我呢?”忽然背后传来方恒的声音,我惊讶地转过去看,可不就是他么?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身上全是土。 耿依静不说话还好,这么郑重的自我介绍一出口,韩磊本来就生硬的脸色顿时又是一沉,眼中毫无温度,阴沉沉地盯着耿依静,偏偏她还一无所觉。 两天后,期指指迅速上涨到3881点,而第三天就是六月十九日了,是慕容延宇打算彻底在股市和幕后大户分个高下的日子。而目前,慕容延宇手上的累积资金已经到了三亿五千万美金。 罗恩的这种状态在他离开他所属的位置之后便消失不见了,他又重新回到了原本的状态,身上的血色发散出来,抵挡着来自对方巅峰魔导士对己方队友的压迫。 阿布天河斜眸挑了武暖冬一眼,抿茶的薄唇缓缓勾起暧昧的弧度。 男孩痛苦的转过身,不明所以的而看着罗恩,似乎想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第一个动手对象会是他。 “我们已经进来了!”李长贵一脚踹开了正中屋子的门,喝了一声。 对此,李无道完全不管不顾,竭尽全力地将早已从空戒里取出的几十个速效烟雾弹,按照早已计算好的落点,全部狠狠地扔了出去。 他这点心思自然没跟金氏说,而金氏时常在他耳边絮叨的朝堂局势,虽然听着似乎很有道理,但被老太爷责骂过几次,他便自己听听就过,不敢再到老太爷跟前去论说,也警告罗端在外行事谨慎,勿要过份让人拿住把柄。 张亮皱了皱眉头,这兽神的实力,当真超出了他的意料,不愧是能够力敌诛仙剑阵的存在。 这自然给张亮造成了一些困扰,不过,他并不是太在乎,毕竟,天刀八式他已经融会贯通,而且领悟出了自己的刀意,至于刀法之类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慕容生彻底懵了,还不禁打了冷颤,要说杀人,自己还真没有,刚才只是冲动,这还不是不想暴露自己和冯悦悦的关系,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在不承认他们可要把自己当成了凶手。 境外的敌军冲不进来,境内的敌军不断减少,面对这般趋势,雷诺也开始有些急躁起来,剑术更是杂乱无章。 听到西山秀明的解释,大野隆治也将目光朝着那帮新飞行员看去,有了西山秀明的提醒,大野隆治才从他们教授的课程中看出了端倪。 第3681章 大哥,我卖不了! 这叶辉手里确实有好玩意呀,就这件瓷如意,未来十年之后,卖个三五百万不是问题,但问题是现在市场不认! “叶大少,您这瓷如意没问题。”陈阳低头看着瓷如意缓缓开口说道,“单色釉仿玉质感,结合经典纹样,祥瑞陈设佳器。” “这种东西,道光朝做得讲究。如意作为礼器与祥物,本就象征吉祥如愿,辅以龙纹与翡翠釉色,既彰显宫廷贵气,又寓有‘青龙献瑞、福泽绵长’之意。” “工艺 “假冒?孩子,你是不是太骄傲了一点?谁屑于来假冒你们之中的一员?”观音婢盯着两枚水晶念珠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上面一点灵气也没有,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玩意儿,不知道那笛显摆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六百年前朱雀皇帝曾提出用三城换琴,玉徽不许,故被雅士被誉作“世间尤物第一”,此琴乃十六年前玉徽宗宋哲下的聘礼,却并没有送去薛府,而是留在紫霄城,足见此琴的珍贵。 连白洛的话都信了,世上有仙佛神魔,有长生天劫,还能有什么可以不信的。 一接到储物袋,方恒的眉毛也是一挑,手掌一动,一块白色的石头就直接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孽畜!因为你的无知,门派遭受了多大的损失!”明道上人又跳了出来,话虽然是冲着常凯申来的,他的眼睛却挑衅也似瞪住了放生池首座乌雅束。 从最终效果上看,这个价格其实算不上太高,只比同阶普通丹符高处两成,故而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 贞德感动于穆索雷的痴情,但却实在看不中其颜值,因此果断拒之于千里之外,穆索雷不甘失败,屡次都来献殷勤。 这是所有一直守在这里或者刚刚通过各路消息敢来的众多修士们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 乔夫虽然没有当众发火,不过细心的宋妹子还是发现乔帮主的后颈上哪根青筋已经开始痉挛了,她已经预感到将会有一场斗争要发生在乔夫和宋遁初之间,但是怎么也不会料到居然是用这样一种激烈而残忍的方式上演。 这也无可厚非,他们生活得好好的,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劫数,都是许多世界的绝对主角,终于修炼到达了无不朽的境界,本来以为可以永恒自在,但现在居然有了寿命,而且寿命降低了那么多。 青松一直都密切注意着张一鸣的动作,看他出手攻击之后,连忙举起手臂格挡,这也是有经验的超级战士的体现,以手臂格挡张一鸣的攻击,顺便也能够试探出拳头的力量。 但这个死门一直被机械武士保护得严严实实,张一凡根本没有机会攻击的机会。 特别是浮空之塔和血裁军团所在的主城的玩家,情绪异常的激动。 但机械武士手中的激光刀一横,直接挡住了暴风机甲的拳头,随后一脚踢在暴风机甲肚子上。 布雷克微笑的问道,语气中似乎充满了得意的神色,这确实是武器上的杰作了。 对面显然也看到了张一凡,敌方的鹰眼玩家很果断,在看到张一凡后直接一发子弹打来,好在张一凡早有准备,身子一矮,这一枪并没有打中他。 “轰轰轰!”猛烈的爆炸震碎了虚空,炸碎了地面,更摧毁了一个个的血肉之躯。 可是今天现场所发生的事情,却彻底将他的价值观给击碎了。只可惜信仰这东西,根本不是钱多钱少就能改变的,所以只能羡慕的看着别人获得赐福,自己反而无能为力。 第3682章 陈阳还是答应了 听叶辉这么说完,陈阳一噎,我去,这家伙连这事都知道。那件小碗自己记得,是道光粉彩花卉纹碗,成对,其中一只口沿有冲,另一只完美。 他当时把那只完美的放在前面,有冲的放在后面,文案里写“成对分售,各得其所”,又请了两个客户分别举牌,最后完美的那只卖了一百一十万,有冲的卖了八十万。那场之后,圈里有人说他炒作,有人说他运气好,也有人说那件小碗确实精。 可这是个例! 于是李颂骤然间压制住了心头的怒火,不行,身为王爷,身为这里身份最尊贵的人,他怎么能连一只粽子都包不好呢? 男子平静的注视着平静的湖面,那双深邃的眼眸好似能穿透湖水一般,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湖底的那座人形冰雕。 解决了三急,喝完淑儿的鸡汤,终于满血复活。穿上便服就去找李世民。 “王爷,是妾吓着您了,都是妾不好。”柔夫人心中那可真是气恼至极,她这早不爆痘晚不爆痘,却偏偏这个时候,脸上爆痘,真是白白错过了大好机会。 这是布鲁斯第一次离身影这么近才发现暗中保护朱丽叶的竟是一个邋遢的老头。那老头也是大意了,认为朱丽叶在布鲁斯身边很安全却没防备布鲁斯回来找他。自顾自地靠在树杈上打盹,好似没有发现布鲁斯一般。 李维回到家,买了个火箭腰带,然后趁着邱侃打红的时候自己把F6给吃了。 这个时候店二刚刚送那两个西域的人上来,柳一口随便也让他送来晚上的饭菜,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了。 老妪慢慢的进了一个茅草屋子,不一会儿,出来带出来一个青年人,那青年人短衫打扮,不是华拓神医,应该是请来帮忙或者是华拓神医的徒弟,天香很断定。 他的源气又不像白雨她们那般浑厚,即使穿的少,也可以依靠源气抗寒。 楚风一碗是不够的,不过他听进了穆寒对乐坊名菜的动人描述,所以省着肚子。 所有人都在等着陆天羽接下来的动作,可陆天羽慢吞吞的在那里吞云吐雾,似乎患上了老年痴呆症,看的所有人都跟着他慢了一拍。 唉呀,赶紧明说了,别让这老汉接着误会下去才好。心思转动之间,王子君刚要开口,那已经进了村子的伊枫,却又急急地骑了过来。 云崖本来俊俏的面容,现在已经是一副死灰色,静静的走到夏阳面前,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 看到陆天羽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神情却发呆、发愣,正开心的刘少芬轻推了一把。 “你!……”宛清清笑容顿住,她比宛彩英更容易被激怒:“哼!本来嫁到柳家的就应该是我,我还没出嫁,凭什么轮到你!”抡手也准备给宛缨来个巴掌,却被宛缨身子一仰巧妙地躲了过去。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赵连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没有了刚才去鱼汤馆的兴致。 “你们的意见呢?”岑勿刚的话语没有丝毫的感情,给人一种无比平静的感觉。 第一天的时候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发生,但是向导并不放心,因为海盗多数在第二天进攻,主要那时船正在中间地带,前后都逃不了。 可以说,这是两个世界、两种社会制度的斗争,发展到天空当中的决战。 还没等杨铭筠回过伸来,隐藏在落叶底下的铁链哗啦一声绷紧,同时,左侧林中一棵被压弯的树猛地弹直,发出激烈的响声。 第3683章 考察团到了! 下周三,陈阳早上七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江城的风声。那风声不大,却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根细针在皮肤上划。 他翻了个身,伸手打了个哈欠,中桥说考察团坐早班机,从东京飞沈城,经停京城,中午十一点落地。陈阳算了一下,从江城开车到沈城,正常四个小时,今天路况好,三个半小时能到。 吃过早饭之后,陈阳把车开上高速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江城的雾很大,路两边的树影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张土、铁西,这两个地方,他前世都去过。张土在沈城北边,早些年有一片老工业区,后来国企改革,厂子倒闭,地空了出来。 铁西更是沈城的老工业基地,鼎盛的时候,几百家工厂挤在一起,烟囱林立,工人几十万。 可到了九十年代末,铁西的铁锈比铁还多,厂子停工,工人下岗,街面上冷冷清清。 陈阳前世路过铁西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人摆摊卖厂里发不出去的劳保手套,一捆一捆的,跟卖白菜似的。他当时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今他重生回来,再要去铁西,心里那点滋味还在,可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路过的人了。 上午十点四十分,陈阳的车下了沈城高速,他沿着青年大街往南走,路两边的楼比江城的高,比江城的密,可灰扑扑的,没什么颜色。 街上人不少,骑自行车的,等公交车的,拎着菜篮子的。陈阳看着窗外,想,这就是沈城。他以后要在这里建厂,要在这里用人,要在这里扎根。可眼前这个沈城,跟他前世记忆里的沈城,还隔着一场穆马大案。 那场案子一爆,沈城的天就变了,一边开着车,一边想着,十一点整,他把车停在机场停车场,走到到达口。 叶辉的车靠在一边,他站在车前面,一手托着鸟笼,一手揉着核桃,身上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梳得油亮。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矮胖,圆脸,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烟,正跟叶辉说着什么。再旁边,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文件夹,一看就是开发区的工作人员。 叶辉看见陈阳,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陈阳走过去,叶辉指了指旁边那个矮胖男人:“陈老板,这位是开发区招商一处的周处长,周德明。” “今天小鬼子的考察,他全程陪同。” 周德明赶紧伸出手,脸上堆起笑:“陈老板,久仰久仰。叶少跟我提过您,说您是江城文物界的头面人物,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陈阳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周处长客气,我算什么头面人物,就是个跑腿的。” 周德明连连摆手:“陈老板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在咱们北三省文物圈的地位。” 陈阳轻轻笑了一下,“地位不敢说,就是眼睛比一般人看的准点,周处以后有什么东西拿不准,陈某愿意效劳。” “陈老板,客气客气了。”周德明笑呵呵的帮陈阳点燃香烟,这时候叶辉在旁边一边逗着鸟,一边插话,“考察团什么时候到?” 周德明又急忙转身看向叶辉,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叶少,市里领导对于这次科美的考察非常重视,他原计划刘副市长本来要亲自来接,上午临时有个会,脱不开身。” “中午市委在沈城宾馆设宴,给考察团接风。” 陈阳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叶辉,叶辉也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心照不宣。叶辉的意思是:你看,我没骗你吧,这帮人上赶着巴结。 陈阳的意思是:我看见了,可我心里有数。 十一点二十分,航班落地。到达口的人多起来,接机的、拉客的、举牌子的,挤成一片。 陈阳站在人群里,目光盯着出口,几分钟后,一行人从里面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樱花国男人,矮个子,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正装,表情严肃,步伐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根据之前叶辉给自己的资料,陈阳认出这个人就是这次考察团的负责人,叫井上隆,科美集团海外事业部部长,曾经多次负责了科美集团海外考察项目。 这时候一位穿着正装的中年人走了上去,伸出手:“井上先生,一路辛苦。” 叶辉在旁边扫了一眼,小声跟陈阳说道,“沈城市委办公室主任,关月明。” “自己人?”陈阳抽着烟,回头看向叶辉问道。 叶辉一边逗着鸟,嘴角轻轻挑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可以成为自己人!” 陈阳听完呵呵一笑,“我才知道,叶大少,您在沈城的能力,比我想象大的多的多!” “那是你不想!”叶辉笑着看着陈阳,“别忘了,你可是江城第一婿!” 井上握住关月明的手,微微躬身:“关先生,这次麻烦您了。” 井上的中文说得不错,带一点口音,但流利。关月明笑着微微点头:“井上先生,欢迎来沈城。” “井上先生,我们非常欢迎科美集团来到沈城进行考察,原本刘市长要亲自来接你们,但临时有会,很是抱歉。” 井上看了关月明一眼,随即点头:“关先生,多谢。” 这时候周德明赶紧凑上来,双手递上名片:“井上先生,我是沈城开发区招商一处的周德明,前面由我们陪同,刘副市长中午设宴,为您接风。” “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请!” 井上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没说什么。他回头用日语跟身后的人交代了几句,一行人跟着周德明往外走。 陈阳和叶辉走在后面,陈阳凑到叶辉身边,低声说:“这个井上,看着不好对付。” “根据你给我的资料,这家伙在科美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爬上来的,听说他做事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今天考察,他要是挑出毛病来,咱们得想办法圆。” 叶辉哼了一声:“毛病?那帮人早就准备好了。” “你呀,是没见识过沈城办事的手段!”说着,叶辉翘起了嘴角,“你放心,刘副市长今天肯定把戏做足。” 陈阳没接话,他走出到达口停车场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一辆是周德明安排的考察用车,还有其他领导用车。周德明安排井上坐第一辆,自己和翻译坐第二辆,陈阳和叶辉各自开车跟在后面。 车队驶出机场,上了机场高速。沈城的天阴着,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地里一片枯黄。陈阳跟在车队后面,看着前方的车尾灯,心里慢慢静下来。 第一站是张土! 第3684章 简单的考察 车队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路是新修的,柏油还泛着黑亮的光,路中间的隔离带种着松树,虽然不高,可绿着。路两边是大片空地,有的长着荒草,有的被推平了,露出黄褐色的土。远处有几排厂房,灰扑扑的,烟囱立着,可没有烟。 周德明的车停在路边,一行人下车。周德明走到井上身边,指着那片空地说:“井上先生,这片区域是张土开发区的新区,规划面积十二平方公里。” “目前已经完成了七通一平,水、电、气、路、通讯、排污、供热,全部到位。土地价格方面,市里给了最优惠的政策,工业用地每亩六万,如果投资规模超过三个亿,还可以再谈。” 井上站在路边,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小型摄像机,对着空地拍了一圈。 他又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陈阳和叶辉远远在后面,看着井上的动作,心里微微点头。这个人做事确实细,不像武田信雄那种花架子。他拍的是整体,记的是数据,回去之后会跟科美总部的投资模型对比。陈阳听中桥说过,科美集团做投资决策,不看关系,只看数据,数据过不了关,关系再硬也没用。 井上拍完,转过身来,用日语问了一句,翻译赶紧翻:“井上先生问,这片区域周边有什么配套企业?产业链上下游的情况怎么样?” 周德明早有准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摊在车前盖上:“井上先生,您看,这是张土开发区现有的企业分布图。” “东边是装备制造产业园,有沈重集团、沈鼓集团的分厂。西边是汽车零部件产业园,有华晨的配套厂。” “南边是物流园,距离沈城港只有二十公里。科美集团如果落在这里,上游的元器件供应,下游的物流配送,全部在半小时车程内。” 井上低头看图,手指在图上的几个点之间移动。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又用日语说了一句,翻译继续说:“井上先生说,配套看起来不错,但需要实地看看。” 周德明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下午我们安排去铁西,那边的配套更成熟。” 井上收起图,又看了一眼那片空地,转身回到车上。陈阳站在原处,看着井上的背影,心里算了一笔账。 张土这块地,位置确实好,交通便利,配套齐全,土地价格也便宜。如果科美集团真能落地,上下游带起来,对整个沈城的电子产业都是拉动。 可问题是,那两家停业的工厂,刚才周德明只说了现有企业,没提那两家停业的厂子。那两家厂子就在张土开发区里面,一家是沈城无线电二厂,一家是沈城半导体厂。两家都停产好几年了,厂房空着,设备锈着,工人早就散了。 科美集团要是进来,这两家厂子怎么处理,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车队重新出发,驶向铁西。 铁西的路比张土窄,楼比张土旧,路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五六层的红砖楼,墙面斑驳,窗户有的开着,有的用塑料布蒙着。 街上人比张土多,可脸色不好看,行色匆匆,像有什么急事。陈阳的车跟在后面,看见路边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卖手套,一捆一捆的,白线手套,厂里发的那种。 老太太低着头,不看人,只盯着面前的地面。陈阳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车队停在一片厂区门口。铁门锈得发红,门头上“沈城重型机器厂”几个字还在,可字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周德明下车,走到井上身边:“井上先生,这就是铁西的老工业区。这片厂区占地八百亩,原来有五千多工人,现在停产了。” “市里已经做了规划,准备把这片区域整体改造,引进电子产业和高端制造。科美集团如果进来,可以拿这片地,也可以拿旁边那片,加起来一千五百亩,足够建一个完整的产业园。” 井上站在铁门前,没有往里走。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翻译:“进去看看。” 周德明赶紧让工作人员把铁门推开,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多年没动过,一行人走进去,厂区里比外面更冷,风从车间之间穿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厂房很高,屋顶的瓦有的碎了,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锈迹斑斑的机器上。地上散落着废铁、木箱、油桶,墙角堆着报废的零件,像一座座小山。 井上走得很慢,他走到一台废弃的冲床前,伸手摸了摸。手上沾了一层铁锈。他没有擦,只把手指在面前搓了搓,然后回头对翻译说了一句。翻译翻:“井上先生问,这些设备,如果科美进来,怎么处理?” 周德明赶紧说:“这个您放心,这些设备都是要淘汰的,市里已经列了拆迁计划。只要科美集团确定入驻,三个月内,所有旧厂房全部拆除,土地平整,净地交付。” “设备废铁统一处理,不占科美一寸地。” 井上点了点头,又问:“工人呢?” 周德明微微一笑:“原有工人大部分已经买断工龄,剩下的少数留守人员,市里会统一安置。” “科美集团如果需要用工,可以从本地招,市里有职业技术学院,每年毕业生两千多人,专业对口。” 井上没再问,他又走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回到车上。陈阳站在厂区门口,看着井上的车尾灯。他听见叶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个井上,不好糊弄。”叶辉说,声音很低。 陈阳递给叶辉一根香烟,脸上狐疑的看着叶辉:“他拍的是细节,记的是数据。” “回去之后,科美总部会拿这些数据跟他们其他地方的投资模型比,张土和铁西,数据上不会差。” 叶辉点燃了香烟,轻轻哼了一声:“那两家停业的厂子,你以为他没看出来?他刚才问设备怎么处理,就是在试探。” “周德明说三个月拆完,净地交付。这话说得轻巧,可那两家厂子,一家是市属企业,一家是省属企业,产权不清,债务不明。” “三个月拆完?三年都未必拆得完!” “那接下来怎么办?”陈阳皱着眉头,狠狠抽了一口烟,“我能处理厂子,但工人问题我可解决不了!” “所以今天中午这顿饭,很重要,得让他们把话说圆。”叶辉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你陈老板,心里有数就行。” 中午的宴席设在沈城宾馆。 沈城宾馆在市中心,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灰白色外墙,柱子上挂着红色灯笼,正门上方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热烈欢迎科美集团考察团莅临沈城”。 门口站了两排人,一排在左,一排在右,穿正装的,穿夹克的,都在等。刘副市长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孙主任、周局长等等相关人员。 刘副市长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头发染得漆黑,梳着背头。他穿一件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红领带,皮鞋锃亮。 看见井上下车,他立刻迎上去,双手握住井上的手,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井上先生,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我是沈城市副市长刘志远,代表沈城市委市政府,对您和您的考察团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他说得很用力,像在台上念稿子。 井上微微躬身,用中文说:“刘副市长,多谢款待。” 刘志远松开手,侧身让出身后的人,一个一个介绍:“这位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孙国栋,这位是招商局局长周建平,这位是经委副主任李长海,这位是外办副主任王丽华……” 第3685章 大洋马,你骑的动么? 井上挨个握手,点头,没说太多话,陈阳和叶辉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刘志远那张笑脸。那笑脸他前世见过,在电视上,在报纸上。 穆马案爆发之后,刘志远的名字出现在纪委的通报里,涉嫌受贿,被免职,后来判了刑。具体多少年,陈阳记不清了,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人,再过几个月,就笑不出来了。 “走吧,接下来的事情,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了!”叶辉拍拍陈阳的肩膀,轻轻笑了一下,“好不容易来趟沈城,我请你去吃最好的鸡架!” 刘副市长一行人进了宴会厅,宴会厅很大,铺着红地毯,顶上吊着水晶灯,墙上挂着沈城的老照片。 主桌坐了十二个人,刘志远坐主位,井上坐主宾,孙国栋、周建平、叶辉、陈阳各占一个位置。桌上摆着冷盘,酱牛肉、白切鸡、熏鱼、海蜇头、糖醋小排、拍黄瓜。酒是茅台,两瓶,红色包装盒,摆在桌子中间。 刘志远先举杯。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更深了:“井上先生,各位考察团的朋友,今天非常荣幸,能请到科美集团来沈城考察。” “科美集团是世界知名的电子企业,技术先进,管理一流。如果科美集团能落户沈城,不仅是对沈城经济的巨大拉动,更是对沈城产业升级的重要推动。” “我代表沈城市委市政府,向科美集团表示最诚挚的欢迎。来,我敬大家一杯!”他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 井上站起来,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他用蹩脚的中文说:“刘副市长,感谢沈城市委市政府的热情接待。科美集团这次来,是抱着诚意来的。” “我们看了张土和铁西,对沈城的投资环境有了初步了解,具体的合作,还需要进一步沟通。” 刘副市长笑着抿了一口酒。刘志远连连点头:“对对对,沟通,沟通最重要。” “来,大家吃菜,吃菜。”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起来,刘志远开始逐个敬酒。他先敬井上,又敬考察团的其他人。 随后,刘志勇和井上边喝边聊了起来,他拍了拍井上的肩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井上先生,你放心,科美集团的事,市里高度重视。” “只要你们肯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土地、税收、配套,我们给最优惠的。你回去帮我们说说,沈城是真心实意的。” 井上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点头。 这时候孙国栋拍着桌子说:“井上先生,你放心,铁西那片地,我们三个月拆完,保证净地交付。” “你只要签约,剩下的,我们全包!” 周建平在旁边附和:“对对对,用工方面,我们职业技术学院有现成的毕业生,专业对口,随时可以上岗。” 井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用日语跟身边的人说几句。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陈阳注意到,他一直没怎么动筷子。他面前的菜,酱牛肉只夹了一片,其他的菜只吃了一块,酒也只是抿。 这个人,嘴上不说,可心里在算。 宴席快结束时,刘志远已经喝得有些多了。他拉着井上的手,反复说着沈城欢迎你、沈城需要你、沈城的未来靠你们。 井上微微躬身,用中文说:“刘副市长,我感受到了沈城的诚意。我回去之后,会向总部如实汇报。” 刘志远拍着他的手背:“好好好,如实汇报,如实汇报。” “井上先生,你记住,沈城的大门,永远向科美集团敞开。” 宴席散了,刘志远和孙国栋、周建平站在宾馆门口,一直看着井上的车走远,才转身回去。 陈阳和叶辉又回到了宾馆大门门前,看着那几个人走进宾馆大门。叶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鸟笼子提在手里,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两声。 “你看这帮人,”叶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淡,“一个个跟孙子似的。” 陈阳收回目光,看着叶辉:“你那边,跟孙国栋谈得怎么样?” 叶辉把鸟笼子换了只手,“孙国栋说,地可以低价出,但要求科美集团用本地劳务公司的人。” “劳务公司他有关系,抽成百分之十五。我帮你挡回去了,说科美集团用工有自己的一套,不可能外包。” “他不太高兴,但没坚持。” 陈阳轻轻点头:“周建平呢?” 叶辉呵呵一笑说:“周建平管配套,水电气暖,他说这些都可以‘协调’。协调的意思你懂,就是加价。” “我跟他说,配套费用按市价走,不能乱来。他答应了,可我看他那眼神,不会这么简单。”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这些都先不管,主要是井上这边,我得找个机会单独跟他谈谈。他今天看的那些,心里有数。” “我得让他知道,沈城这边的问题,我们有办法解决。” 叶辉看了陈阳一眼:“你打算怎么解决?” 陈阳狠狠抽了一口烟:“那两家厂子,产权在省里,市里拆不了。可如果科美集团签约,省里不可能不配合。” “关键是怎么让省里出面,刘志远不行,他只是副市长,说话不够分量,得找省里的人。” 叶辉挑眉:“省里?你认识谁?” 陈阳将烟头扔到地上:“我暂时不认识,可我知道谁认识。” 叶辉眉毛挑了一下,“谁?” 陈阳没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他看着叶辉:“叶大少,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井上去铁西看细部,你帮我盯着孙国栋。” “周建平那边,我来应付。省里的事,我再想办法。” 叶辉站在车外,看着陈阳,忽然笑了一下:“陈老板,你这个人,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 “你在江城做文物生意,可你关心的事,比文物大多了。” 陈阳也笑了一下:“叶大少,文物是生意,可生意不只是文物。” “对了,”叶辉俯身趴到陈阳车门边上,“晚上他们安排了考察团去红馆,你不留下看看看。” “红馆?”陈阳听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叶辉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由心头一跳,“什么地方?藏污纳垢的把戏?” “这叫什么话?”叶辉轻轻撇了一下嘴,“我那些艺术学校的女学生,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 “你要知道,那可都是我从京城请来了舞蹈老师,亲手教出来的,可不比文工团的差!” 说着,叶辉调笑着看看陈阳,“机会难得,可不是什么人都接待的,陈老板不开开眼界?” 听叶辉这么说完,陈阳终于明白几年前劳衫跟自己说的,他妹妹在叶辉那个舞蹈学校学习跳舞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没兴趣!”陈阳嘴角翘了一下,“我们江城的,未必比你们差,最起码有大洋马!” “走了!” 陈阳说完,把车窗升上去,踩下油门。 叶辉看着陈阳的汽车,不由呵呵一笑,“还大洋马,你骑的动么!” 第3686章 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陈阳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他从沈城开回来,路上开了四个多小时,进江城地界时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从梧桐树冠里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洒成一片一片。他没有先回家,直接将车开到了自己老丈人家门口,陈阳走到小院门口,暗按下了门铃,随后随着大门打开,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谁呀?” “妈,是我,陈阳。” 见到是陈阳来了,岳母快走了几步,“阳阳来了,你吃饭了没?” 陈阳笑着点点头,“吃了,妈,爸在么?” 赵洁侧身让陈阳进来,嘴里念叨着:“在呢,回来就钻进了书房,吃完晚饭之后,又一头钻进去了,一晚上没出来,不知道捣鼓什么。” “你进去吧,我给你倒杯水。” 陈阳换了鞋,穿过客厅。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旧布沙发,茶几上放着报纸和一副老花镜。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联播,声音调得很小。 陈阳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方振国的声音:“进来。” 陈阳推门进去,书桌上摊着一堆材料,方振国坐在桌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陈阳走进来,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回来了?沈城那边怎么样?” 陈阳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今天上午,科美集团的海外事业部考察小组到了沈城。” “带队的人叫做井上隆,是科美集团海外事业部的专员,他们看了张土和铁西两个地方,沈城的领导全程陪同。” “沈城的刘副市长中午在沈城宾馆设宴接风,孙国栋、周建平那几个都在。” 方振国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拿起暖壶给陈阳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回去,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陈阳:“这个井上,什么来头?” 陈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科美集团海外事业部部长,属于科美的中层干部,听说他在科美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上来的。” “今天考察,他拍照片,记数据,问得很细。那两家停业的厂子,他特意进去看了,问设备怎么处理,工人怎么安置。” “周强国说三个月拆完净地交付,他当时没说什么,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在算。” 方振国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好对付。” 陈阳微微点头:“我也是这种感觉,可叶辉说,沈城那帮领导有自己一套办事方法,只要他们想办成的事,几乎没有不成功的。” 听到这句话,方振国皱了皱眉,那眉头皱得很轻,可陈阳看见了。方振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阳,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街道上,路灯照着几棵老槐树,树影投在地上,黑黢黢的。方振国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陈阳:“陈阳,那你什么想法?” 陈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轻轻将杯子放到桌面上:“爸,之前让您准备好的那些在电池方面的人才,现在什么情况了?” 方振国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把桌上的材料翻了一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阳:“江城市科技院,两年前成立了锂电池专项研究小组。” “你出的钱一分都不差,走的市里科技专项的账,你方叔——方明远,科技院副院长,亲自抓的。” “这两年,他们专门主攻电池方向,尤其是针对樱花国那种锂电池进行了研究。现在他们已经完全弄明白了其中的原理,而且有了很大的突破。” 陈阳翻着那份文件,文件不厚,十几页,是科技院内部的汇报材料。里面有研究进度、实验数据、对比参数。 陈阳看不太懂那些公式,可他能看懂结论,结论写得很清楚:研究小组已经掌握了锂电池正极材料、负极材料、电解液和隔膜的核心技术,在能量密度、循环寿命、安全性三个方面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 尤其是在负极材料上,他们利用萝北石墨矿的天然石墨,开发出了一种改性工艺,成本比樱花国的同类产品低三成。 陈阳看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两年了,这笔钱花得值! 萝北的石墨矿,亚洲第一,储量够挖一百年。可光有矿没用,你得有技术。没有技术,就只能卖原矿,一吨几百块。有了技术,做成负极材料,一吨几万块。这中间的差价,就是陈阳投这笔钱的原因。 矿在地下,你得挖出来,挖出来,你得卖出去。卖原矿,一吨几百块,刨去开采成本、运输成本、税费,剩不了几个钱。陈阳算过一笔账:如果只卖原矿,这个矿够他挖一百年,可一百年也赚不到大钱。 但如果做成负极材料,一吨几万块,同样的矿,价值翻一百倍。 可关键问题在技术! 锂电池负极材料,樱花国那几家大公司把持着核心专利,科美、松下、三洋,这三家占了全球七成市场。 他们的技术不外传,设备不出口,连参观都不让你看核心车间。国内也有做负极材料的,可工艺落后,做出来的东西能量密度低、循环寿命短,只能用在低端电池上。高端锂电池的负极材料,百分之八十靠进口。 陈阳可是重生回来的,他知道锂电池对未来来说有多重要。华夏有矿,亚洲最好的天然石墨矿。之前华夏因为没有技术,只能靠出口石墨矿,后期有了技术,矿变成材料,材料供进厂,厂里出电池,电池装进手机、电脑、汽车。 这条链上,最赚钱的不是矿,不是电池,是材料。而材料的关键,是配方,是工艺,是那些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熬出来的数据。 所以两年前,自己就找到了老丈人方振国。 那天晚上,他在方振国的书房里坐到半夜,“爸,我想投一笔钱,搞锂电池研究。” 方振国问他投多少,他说先投两年,每年这个数。方振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钱我帮你管,人我帮你找。可有一条,这事不能声张。” “这事不能透露一丁点,如果让小鬼子知道了,那就真麻烦了,还有......”方振国微微抿了一下嘴,“科研人员最怕什么?最怕背后是个商人。” “你让他们知道了,他们心里不踏实。” 第3687章 这个小组,是陈阳的! 陈阳答应了,钱走的是市里科技专项的账,方明远亲自抓,周强国当组长,从江城市科技院、江城大学、省材料研究所抽了七八个人,组成了锂电池专项研究小组。 这些人里,有的是搞材料的,有的是搞电化学的,有的是搞化工设备的。他们只知道这是市里的重点科研项目,经费充足,设备新,工资高。他们不知道钱从哪来,也没问过。 做研究的人,有经费就行,有了经费他们就可以死心塌地的做研究,因此两年以来,这个小组也成为了江城市科研单位的香饽饽,很多人托关系、找门路想要进入这个小组,但都一一被拒绝。 两年下来,他们出了成果。报告上的数据,陈阳看不太懂,可他认得那几个关键词:“改性工艺”、“成本低三成”、“国际先进水平”。他知道,这两年的钱,没白花。 方振国看着陈阳,“陈阳,我觉得你是不是可以跟他们说清楚了?要不然这帮科研人员,还以为是国家拨款呢。他们可不知道这后面都是你提供的资金。” 陈阳想了想,眼看着也要到时候,不如先给他们打一针预防针,于是点点头:“那就见一面吧!” “我看科美建厂的计划,十有八九会成功。到时候再和他们说,怕他们没有准备。现在先和他们说了,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方振国微微点头,把文件收回去:“那行,明天我安排人带你去科研院。” 第二天上午,陈阳开车来到江城市科技院。 科技院在城西,一栋五层的旧楼,灰白色外墙,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江城市科学技术研究院,一块是江城市科技局。 楼不高,可院子大,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冬天里也绿着。陈阳的车停在门口,市委办公室的刘秘书已经在等着了。 刘秘书三十来岁,戴眼镜,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见陈阳下车,赶紧迎上来:“陈老板,方书记让我在这儿等您。研究小组在三楼会议室,人都到齐了。” 陈阳点点头,跟着刘秘书进了楼。楼道里的灯是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墙面发青。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议室。 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说话,刘秘书推开门,陈阳走进去。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个搪瓷杯和一壶茶。桌边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他叫周强国,这个周强国是研究小组的组长,江城市科技院退休返聘的老专家。他看见门开了,以为是市里来了大领导,赶紧站起来,可等他看清进来的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进来的是刘秘书,后面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可一看就不是体制内的人。那男人脸上带着一点笑,可那笑不像领导的派头,有认识陈阳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强国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刘秘书身后,没有别的人了。市里考察组呢?说好的市里考察组呢? 周强国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刘秘书:“刘秘书,这……” 刘秘书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周组长,各位同志,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陈阳陈老板,今天来,是来看看大家的研究成果。” 这句话落地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坐在桌尾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四十来岁,瘦脸,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他是研究小组的副组长,姓韩,叫韩建国。 韩建国看着刘秘书,又看了看陈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质疑:“刘秘书,市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研究小组成立两年,是市里批的重点科研项目。这两年,我们没日没夜地干,出了成果。” “现在市委派了一个——一个文物贩子来查看结果?” 他把文物贩子四个字咬得很重,屋里的人都看着他,有人低头,有人皱眉,可没有人开口反驳,因为大家都知道,陈阳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江城第一婿! 韩建国继续说:“我们的研究结果,只对国家负责。这是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研究结果不会轮到——轮到一个一身铜臭味的商人手上。” 韩建国说完,会议室里又静了。 周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陈阳站在门口,看着韩建国,脸上的笑没变。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把目光从韩建国脸上移到周强国脸上,又移到屋里其他人脸上。 那些人,有的看着他,有的看着桌面,有的看着窗外。两年的时间,他给这个小组拨了多少钱,他不知道具体数,可他知道是方振国在管。 这些人拿到钱的时候,大概以为是市财政拨款,以为是国家项目。他们不知道钱从哪来,他们只知道做研究。 现在突然告诉他们,钱是一个文物商人出的,他们接受不了。尤其是韩建国这样的人,体制内的科研人员,最看重的就是名分。他们可以为国家干,可以为市里干,可不能为一个商人干。 商人在他们眼里,是倒腾东西的,是赚差价的,是满身铜臭的。他们的研究,怎么能让一个商人来评判? 陈阳没有说话,他走到长桌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着韩建国。 韩建国还站着,胸脯起伏,脸色发红。 刘秘书看了他几秒,之后示意他先坐下,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韩副组长,你可能还不知道实情。” “没错,陈老板确实像你所说的,他是个商人,甚至可以说一身铜臭味的商人,但我希望,像陈老板的商人,我们国家能再多一点!” 说着,刘秘书用手点点桌面,“我想问在座的诸位的一句话,这两年,你们小组的经费,是从哪里来的?” “那是市里为了科研项目......”韩建国说着,被周强国抬手示意打断了。 周强国心里大概明白了,市里的科技专项经费,他知道数额。那个数,不够他们买设备,不够他们买材料,更不够他们发工资。他们小组的账上,每个季度都有一笔钱进来,数额不小,来源写的是“科技专项”。 他问过方院长,方院长说是市里批的。可市里哪来的钱?怎么可能要多少给多少,每次购置机器、设备,二话不说,直接拨款。 “今天在这里,我可以负责的告诉大家,”刘秘书说着,冲着陈阳一摆手,“市里这两年没有给你们拨一分款,你们所有的经费,包括日常开销,都是陈老板出资的!” “换句话说,你们这小组,可以说是陈老板自己的!” 第3686章 你们要到科美的厂子里去! 什么?刘秘书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齐刷刷看向陈阳。两年来,这个小组花了多少钱,日常开销多少,这些钱大家虽然没仔细算过,但是......这个数字大概多少,大家心里都有个不同的数字,可不是一般数字。 这陈老板,可不是一身铜臭,那是一身金光闪闪呀! 陈阳笑着拍拍刘秘书的肩膀,示意接下来自己说,陈阳看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两年前,在我们萝北发现了一个石墨矿,矿产量亚洲第一,储量有多少,我可以这么说了,够挖一百年!” 萝北石墨矿的储藏量有多少,在座的这些自然知道。 “可光有矿没用,没有技术,就只能卖原矿。”陈阳轻轻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卖原矿,一吨几百块,我们把萝北石墨矿都卖了,也不值钱!” “我们需要技术!” “有了技术,做成负极材料,一吨几万块!” 说着,陈阳微微笑了一下,“所以,我找了我岳父方书记,走了市里科技专项的账,组成了你们这个小组。你们研究锂电池,研究樱花国的技术,研究怎么用萝北的石墨做负极材料。” “你们的经费,你们的设备,你们的工资,都是我出的。” 听到这里,在座的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没想到呀,陈老板一个做古董生意眼光居然这么远。 陈阳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韩建国:“韩老师,你说你的研究只对国家负责。那我得好好问你,萝北的石墨矿,是不是国家的?” “科美集团的技术,樱花国捂着不给我们,我们自己研究出来了,这是不是对国家负责?” 韩建国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陈阳又看了看周强国,周强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阳站起来,走到周强国面前,伸出手:“周组长,这两年辛苦了。” 周强国抬起头,看着陈阳。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掌心有厚茧,是常年做实验的手。 陈阳握住那只手,用力摇了摇:“你们的研究成果,我看过了,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等科美集团在沈城建厂,你们的负极材料就能用上。到时候,萝北的石墨矿,你们的工艺,科美集团的市场,三条线拧成一股,这件事就成了。” 周强国握着陈阳的手,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话:“陈老板……你为什么不早说?” 陈阳笑了一下:“早说晚说不都一样么,我们都是为了国家!” 周强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松开手,坐回去,摘下眼镜擦了擦。 会议室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端起搪瓷杯喝茶。 韩建国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可脸上的红已经退了,换上一层灰白。陈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究,这个人,只是说了心里话。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这种人,好对付。 最怕的是心里不服,嘴上不说的,那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阳在会议室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他一个一个问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方向。他问得很细,像在盘账。 那些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可说着说着,就放开了。有人讲实验的难处,有人讲突破的喜悦,有人讲樱花国的技术封锁。陈阳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只是听。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陈阳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周强国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停在韩建国脸上。 “各位,”陈阳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刚才你们说的,我都记下了。你们的研究,确实有成果。” “负极材料的改性工艺,成本比樱花国低三成,这个数据,我看了,很漂亮。” “正极材料的能量密度,循环寿命,安全性,都到了国际先进水平。这些话,是你们报告里写的,也是我刚才听你们亲口说的。” “我不懂技术,可我听懂了三个字——你们行!”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很轻。 “但是,”陈阳话锋一转,“你们行,是跟谁比?跟国内比,你们确实行。” “国内做锂电池负极材料的,有几家?工艺落后,设备老旧,做出来的东西只能用在低端电池上。” “你们比他们强,强不少,可我们要是跟樱花国比呢?跟科美比呢?跟松下比呢?”他顿了一下,看着周强国:“周组长,你跟我说实话,你们现在的技术,跟樱花国比,差多少?” 周强国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没有看陈阳,而是看着桌面,慢慢说:“差得很远,我们掌握了原理,做了样品,实验室数据好看。” “可实验室是实验室,量产是量产。樱花国的工艺,是二十年、三十年积累下来的。” “他们的设备、他们的配方、他们的品控,我们都没见过。我们只知道他们怎么做,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有些东西,报告上不会写,专利里不会公开。那些东西,在车间里,在工人的手上,在工程师的脑子里。我们隔着一层窗户纸,可这层窗户纸,没有十年二十年,捅不破。” 陈阳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周组长说得对!”陈阳笑着点点头,抬手竖起,一根手指说,“你们的研究,是初级阶段。” “我知道这话你们不爱听,但是别不爱听,这就是实话!” 陈阳用手点点桌面,“你们把原理搞清楚了,把样品做出来了,可你们离量产、离市场、离跟樱花国抢饭吃,还差得远。” “我们现在做的,是纸上谈兵。当然,这个兵,你们谈得不错。” “可要真刀真枪跟小鬼子干,你们手里没枪。” 韩建国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阳看着他:“韩副组长,你刚才说,你们只对国家负责。我问你,如果国家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樱花国的工厂里,看他们的设备怎么转,看他们的工人怎么干,看他们的工程师怎么调配方,你去不去?” 韩建国愣了一下,同时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阳看了一圈,之后微微一笑继续说:“我在这里跟你们露个消息,科美集团要在沈城建锂电池厂。” “井上隆昨天刚到沈城,看了张土和铁西两个地方。这个厂,十有八九要建。” “建起来之后,科美会把樱花国的生产线搬过来,把他们的工艺带过来,把他们的管理带过来。他们会招我们华夏的工人,甚至需要华夏的工程师。” “他们要在沈城生产,这是必不可少的!” 陈阳说着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圈里写“萝北石墨”,一个圈里写“研究小组”,一个圈里写“科美工厂”,然后他用线把三个圈连起来。 “萝北的石墨,是原料;你们的工艺,是技术;科美的工厂,是市场。”陈阳笑着看了看大家,之后在这个三圈里画了一下:“这三样东西,现在各在各的地方。” “萝北的石墨,卖原矿;你们的工艺,在实验室里;科美的工厂,当然还没建呢!” “我想要做的,是把这三样东西拧成一股。可怎么拧?你们的工艺,现在还拧不上科美的工厂。因为你们的工艺,是实验室里的工艺。” “科美要的,是能上生产线的工艺。这两者之间,差的是什么?” 说着,陈阳拿笔在白板上点了一下:“差的是经验,是量产的經驗。是设备调试的经验,是品控的经验,是工人培训的经验。” “这些东西,我们没有,我说句不太好听的,你们关在实验室里,一辈子也搞不出来。因为这些东西,不在书里,不在专利里,在工厂里,在车间里,在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手里。” 陈阳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所以,我们需要快速打进科美的厂。”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周强国抬起头,看着陈阳,眉头皱得很紧,韩建国也看着陈阳,脸上的表情从灰白变成了疑惑。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两年前,陈阳早就把这局部下来。 陈阳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 “科美在沈城建的厂,会招人、招操作工、招技术员、招工程师。” “咱们研究小组的人,有学历,有经验,懂锂电池,懂负极材料。你们去应聘,科美会要!” “你们进了厂,就能看到他们的设备,看到他们的生产线,看到他们的工艺。” “你们能在里面干一年,干两年,把他们的东西摸透。等你们摸透了,再回来。” “那时候,你们手里的技术,就不是实验室里的技术了。是能上生产线的技术。是能跟樱花国抢市场的技术。” “关键的是......”陈阳笑着用手里的笔点点桌面,“你们愿意不愿意去?愿意不愿意在他们生产线上当小工、愿意不愿意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当一名普通工作人员,被人使唤来使唤去、愿意不愿意,在他们的实验室里,当一名小小的实验员!” 周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陈老板,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给樱花国人打工?” “对!”陈阳笑着说,“就是打工!” “可这个工,不是白打的。你们在科美干,拿科美的工资,学科美的技术。等你们学成了,回来,我建自己的锂电池工厂。” “你们就是厂长,是总工,是技术骨干!你们的待遇,比在科美高。你们的股份,我给你们留。” “你们的名字,会写在厂门口,这个厂,不是我陈阳的厂,是华夏的厂,是你们自己的厂!” 他看着周强国,又看看韩建国,最后环视屋里所有人。 “我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你们是搞科研的,有面子,有身份。去给樱花国人打工,心里过不去。” “可我问你们一句——你们搞了两年研究,出了成果,可这个成果,现在能用吗?能上生产线吗?能跟科美抢市场吗?” “答案你们心里一定知道,那就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因为你们缺那层窗户纸。”陈阳认真的看着众人,“我相信在座的各位,给你们时间,你们一定能突破这层窗户纸,但我们有时间么?” “如果你们不去,我们国家就要落后他们小鬼子十年、二十年,如果你们去了,一年两年,捅破了,回来咱们华夏就是天!” 陈阳说着,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当然,我不强迫。愿意去的,自己报名。” “工资,我出双倍。科美给你们多少,我给你们双倍。” “你们在科美干,拿两份工资。一份科美的,一份我的。” “你们学到的技术,带回来,我另算。不愿意去的,留在研究所,继续做研究,我也支持。” “可有一条,去的人,将来是厂长、总工、技术骨干;不去的人,将来还能不能是研究员,这个选择,你们自己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周强国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韩建国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其他几个人,有的互相看着,有的低头翻笔记本,有的端起搪瓷杯喝水。 陈阳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 “给诸位三天时间考虑,”陈阳轻轻笑了一下,“三天后,给我答复。愿意去的,找周组长报名,周组长,你统计一下,给我个名单。” 说着,陈阳招呼刘秘书,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强国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可没说出话。 陈阳朝他点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日光灯还是白晃晃的,陈阳走在刘秘书前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他忽然想起刚才韩建国说的那句话——研究结果只对国家负责。 这话没错。可他陈阳做的事,也是对国家负责,只是他们现在还不明白。等科美集团的厂子建起来,等萝北的石墨变成负极材料,等沈城那些下岗工人重新上班,他们就明白了。 有些事,不需要说,做了就行。 陈阳走出科技院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好。松树在风里晃了晃,抖落几颗露水。 这两年的钱没白花,那些人,那些研究,那些实验数据,都是种子。等明年开春,科美集团的厂子一建起来,种子就发芽了。 可光发芽不够。种子要长成树,得移栽。实验室是温室,科美的工厂是大田。他把这些人送进科美,就是把他们从温室移到大田。 大田里有风有雨有虫子,可大田里才能长成材。 陈阳走下台阶,上了车。刘秘书钻进汽车,朝他挥手,陈阳按了一下喇叭,算是回应。 第3687章 大聚会 第二天,陈阳起了个大早,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白光看了几秒,然后翻身起来。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子滑到一边。 他坐在床沿,用手搓了搓脸,掌心的温度让眼皮没那么沉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江城的老街,路灯把梧桐树的枝桠照得清清楚楚,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一层薄霜,像撒了盐。 巷口早点摊的烟已经升起来了,白蒙蒙的,慢悠悠地往上飘,散在灰蓝的天里。 陈阳轻轻在方子薇额头亲了一下,方子薇轻轻哼了几声,之后侧身又继续睡了,陈阳转身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他穿上衣服,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那件穿了多年的黑色皮夹克。 母亲已经起来做早饭了,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她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见他往外走,追了一句:“哎呦呵,今天这是咋了,起的挺早,吃了再走啊?” 陈阳回头摆摆手:“不吃了,妈,我出去有事,今晚回来吃!” 母亲手里一边做着饭,嘴里一边嘀咕着:“起来这么早,晚上绝对不回来吃,行了,你忙吧!” “妈,我看情况,争取回来!”陈阳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头笑了一下,“要是不回来,您给我留一碗。” 母亲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嫌他总不按时吃饭。陈阳没听清,也不在意。他下了楼,走到巷口。早点摊的老刘正在翻煎饼,铁板上滋滋冒油,葱花香混着面糊的焦味飘过来。 陈阳站在摊前,摸出两块钱:“老刘,来个煎饼,加蛋。” 老刘抬头看他:“陈老板,今天这么早?” “有事!”陈阳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街上人不多,骑自行车的裹着棉袄,低着头蹬,公交车慢悠悠地晃,路边的店铺有刚开门的,有还关着的。陈阳开着车,脑子里已经在过今天的事。 人叫齐,话说透,活分好,事必成!陈阳。 在心里把名单又过了一遍,振丰、刀疤、小军、小龙、小槐、廖振山、杰子、大严、二严、老杨、柱子、秦浩峰、劳衫、小三子。 十四个人,加上他自己,十五个,这十五个人,就是自己所有的底牌。 陈阳开车到子阳寄当行的时候,已经上午快十点了。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振丰那辆老蓝鸟,这可是宋老板留给振丰的,振丰一直没舍得换。 刀疤的那台切诺基也停在路边,军绿色,车辆崭新,听振丰说,现在刀疤对待这台车,比对待娘们还上心。 还有小军、小龙的两台桑塔纳,一台白色,一台黑色,整齐的停在门口。 店铺门前,停着一台黑色奥迪,那是之前陈阳的车,现在柱子开着,陈阳几次三番让柱子换台新车,柱子表示这车不错,换什么换,自己开这个就挺好。 中间隔开一个车位,前面的是一台白色的丰田皇冠,那是秦浩峰的车,也是子阳寄当行的商务用车。 陈阳看着停在路边的这些车,不由微微一笑,兄弟们都好起来了,随后将自己的虎头奔停在了柱子和秦浩峰两车中间。 子阳寄当行是陈阳最早起家的地方,几年了,门脸没怎么变,匾额还是那块黑漆木牌,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铜的,风一吹就响,声音不大,碎碎的。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了两声。 屋里已经热闹上了,前厅摆着柜台和货架,架上摆着瓶瓶罐罐、铜器玉件、旧书字画,都是这些年攒下的。 柜台后面站着个小伙计,是今年新找来的,同事也是糖豆的表弟,叫小顺,正拿鸡毛掸子扫灰,见陈阳进来,赶紧叫了声“陈老板”。 陈阳点点头,没停步,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后院比前厅大,青砖铺地,中间一棵老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院子后面是几间平房,平时当仓库用,也当会议室。 今天人来得齐,前厅坐不下,索性把后院的平房收拾出来,摆上长桌条凳,茶壶茶碗,烟灰缸,瓜子花生。老杨来得早,已经在后院烧水泡茶。炉子是个小炭炉,搁在屋檐下,铁壶坐在上面,壶嘴咕嘟咕嘟冒白汽。 老杨蹲在旁边,拿一把蒲扇扇火,脸上熏得发红。 大严、二严兄弟俩坐在条凳上抽烟,见陈阳进来,三人站起来叫了声陈老板,陈阳笑着点点头,示意让他们坐。 振丰和刀疤并肩坐着,两人正抽着烟聊着天,见到陈阳走过来,不由齐刷刷一笑,同时站了起来,“陈老板,多久没起这么早了,陈老板你得请我吃早饭。” 刀疤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敞着怀,里头是灰色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晃来晃去。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是早年在道上混留下的,笑起来那道疤跟着动,看着有点凶。 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刀疤这人,嘴硬心软,对兄弟掏心掏肺。 陈阳笑骂:“吃个屁,饭没有,茶管够!” 刀疤咧嘴一笑,“那可不行,那不是越喝越饿么?”说着,他把链子往衣领里塞了塞。 第3688章 进军沈城 小军、小龙、小槐三人坐在一起,笑呵呵看着。小军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见人就点头,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小龙手里拿着个本子,进门还在写什么,大概是建筑公司的账,他写字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算什么难账。 小槐则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和劳衫聊着天,这一趟樱花国回来之后,他和劳衫更熟悉了。 没过多久,廖振山和杰子也到了,两人进来之后,先跟陈阳打了一声招呼,随后笑呵呵的开始给每个人发烟。 小三子来得最晚,他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包,进门就找陈阳:“陈老板,账本我带来了,上个月的,还有这个月的,你要看哪本?” 小三子依旧戴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管着陈阳所有进出账,一分一厘都没差过。 陈阳摆摆手:“今天不看账,你先坐。” “小三子,”秦浩峰在旁边笑呵呵看着小三子,“你还骑那台摩托车呢?” “骑着呢!”小三子笑呵呵坐在了旁边,“还挺好呢,放在那没人骑不是浪费了么?” “再说了,摩托车快,你们不懂!” “快,你咋还最后一个到的?”柱子在旁边呵呵笑着。 “说了你不懂,”小三子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你们天天开车在街上跑,你往银行跑跑试试?” “现在哪个老板不开着车去银行,到了银行门口,停车都得停半天!”说着,小三子一抿嘴,“摩托车,找个墙根一停,我直接进银行办业务了。” 听到这里陈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也不行呀!” “这夏天、秋天行,到了冬天你可不能骑摩托车了,那多冷呀!”说着,陈阳看了看小三子,“你没考个驾驶证么?要是没有,今年就去整一个,之后买辆车,就算你夏天不想开,冬天也得开!” “钱不够,从公司出,你开条,我签字!” “陈老板,我买了,买了!”小三子急忙制止陈阳,“夏天刚买了一台桑塔纳,这不是没到冬天呢么,不急!” 这些人,就是自己的家底,看着人齐了,他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声音不大,可屋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阳没有绕弯子,开口直接说道,“今天召集大家来,就一件事。” “进军沈城!”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小军第一个举手。他坐在条凳上,身子往前探,手举得不高,可举得快。 “陈老板。”小军看着陈阳开口说道,“进军沈城,我没意见。” “可咱们在江城的家业怎么办?古董铺子两家,建筑公司一堆活,还有萝北那边的矿,江城这边的关系。” “这些事,总得有人管。” 小龙在旁边,也皱起了眉头,他把手里的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抬头看着陈阳:“陈老板,建筑公司这边,事情还多着呢。” “城东那个拆迁项目,合同签了三年,明年还有两期。城西那个小区,主体刚起来,明年开春要交房。” “还有城南那个商业街,设计图刚出,甲方催着开工。” “这些活,都是签了合同的,人走了,活谁干?违约金谁赔?” 秦浩峰这时候也开口了,他站起来,走到柱子旁边,拍了拍柱子的肩膀:“哥,我表个态,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必须跟着你。”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说着,秦浩峰一笑,“江城这两家古董铺子,完全可以交给柱子负责。” “柱子脑子好,手也稳,看东西比我准。而且柱子结婚证都领了,就等着办婚礼了,总不能刚结婚两口子就分居吧?” “这不合适!” 柱子一听,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回头看着秦浩峰:“糖豆!你少给我下套!” “我怎么就不能去沈城了?你跟着哥,我还想跟着哥呢!” “再说,我结婚咋了,结婚就不搞事业了?” “我告诉你,我带着老婆去沈城,照样干!糖豆你少在这儿装好人!” 秦浩峰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可嘴上不饶:“我装好人?我这是替你考虑。” “你老婆刚娶进门,你就要往沈城跑,你让人家怎么想?” “我老婆通情达理,我去哪儿她跟哪儿!”柱子瞪了他一眼。 “你问过么?” “我回去就问!” 俩人还要吵,振丰抬手往下压了压。他的手势很轻,可屋里立刻静了。振丰身子靠着墙,手里端着茶碗。他喝了一口茶,把碗放下,看着陈阳。 “陈老板。”振丰的声音不高,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你是不是已经打算好了?那就说说,接下来咱们怎么干,别让我们猜。” 陈阳微微点点头,他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所有人。 “科美集团的考察团,现在就在沈城。”陈阳用手点点桌面,看着大家说道,“井上隆亲自带队,看了张土和铁西两个地方。” “沈城的领导全程陪同,刘副市长设宴接风。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以及目前的种种现象,我推断,科美集团准备在沈城建厂。” “这个厂,十有八九会建起来,咱们要先布局。要是晚了,就被动了。” 他停了一下,让这话沉下去。屋里很静,只有老杨的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响。陈阳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在皱眉,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等着他说下去。 “沈城这个地方,你们都知道。铁西区,老工业基地,厂子倒闭,工人下岗,地便宜,人便宜,政策便宜。” “科美为什么去?说白了,小鬼子就是因为便宜!” “可他们去了,不光是图便宜。他们要在沈城生产,利用我们华夏的廉价劳动力,为他们生产产品,之后销往欧洲市场。他们要的是市场,是渠道,是把樱花国的技术拿到华夏,让咱们的工人出苦力,他们挣钱。” “这个过程里,咱们能干什么?” 陈阳示意劳衫,劳衫走到墙边,展开一幅地图挂在了墙上,那是一张北三省的地图。地图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按着,陈阳拿手指在沈城的位置上敲了敲。 第3689章 各有分工 “咱们要打进他们的厂子里,打进他们的供应链里,打进他们的地盘里。他们建厂,咱们往里放人,他们生产,咱们学技术,他们卖货,咱们铺渠道。” “等他们反应过来,沈城已经是咱们的地盘了。”说着,陈阳转过身,看着振丰,“下面,我对你们接下来的岗位,做一下调整。” “首先是江城这边的建筑公司。”陈阳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小军,“小军,把手里所有的项目,全面交给鲁老板负责。” “将手里的活全都分给鲁老板,所有建筑公司的兄弟,全都转移到沈城。鲁老板那边,我昨天已经打了电话,跟他说了,但没有说具体情况,小军你负责后续接洽一下。” “合同转给他,人不能给他留,咱们的人,一个不留,全去沈城。” 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阳抬手拦住了。 “由振丰哥、刀疤哥挑有经验、又有战斗力的兄弟,一起带去沈城。”陈阳看着振丰和刀疤,“振丰哥,你负责挑人。” “建筑公司的兄弟,你熟的都带上;刀疤哥,你那边的人,你自己挑。” “剩下的兄弟,由小龙带着,去沈城组建一家快递公司。” “快递公司?”小龙听到提到了自己,又听到了一个陌生词语,瞬间愣住了。他本来还在想建筑公司的事,被陈阳一句话拐到快递上,脑子没转过来。 “陈老板,这快递公司是啥玩意?物流我倒是知道,是跟物流一样么?” 陈阳微微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其实差不多,但物流是用大挂车送货,咱们这可不一样。”说着,陈阳抿嘴笑,“咱们的快递公司,不是用汽车运输东西,而是用飞机。” “用飞机!” 这些人听完瞬间炸了,柱子和秦浩峰几乎同时叫出来。柱子瞪着眼:“用飞机送货?那得多少钱呀?哥,一架飞机多少钱?咱们买得起么?” “再说了,飞机这东西,是随便能买的么?” 秦浩峰也跟着说:“是啊哥,飞机可不是汽车,得有机场,得有航线,得有飞行员,这东西,咱们弄不了吧?” “哎呦我的妈呀!”刀疤在旁边咧了一下嘴,“我说陈老板,兄弟们借你的光,才开上有排面的小轿车,你这又要上天上飞去了?” “陈老板,那飞机我也坐过了,你听我的,脚不沾地,它不牢靠,要不然咱们先整个游艇玩玩?” 陈阳听完笑了几声,随后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急,“这事过后再说,这里面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其实非常好办,根本不用买飞机。” 说着,陈阳冲着小龙点点头,“这样,这事回头我跟小龙单聊,反正小龙以后就负责快递这方面。” “目前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科美集团的新厂子。振丰哥——” 振丰抬起头看向了陈阳,“说,我怎么干?” “你得挑几个头脑聪明、能说会道的兄弟,到时候打入科美集团的厂子里。”陈阳看着振丰,“记住,不做工人,就做安保,走的还是萝北石墨矿那条路。” 振丰听完,嘴角一挑,点了点头。他没多问,只是说:“行,我挑人,既然是按照萝北的路子干,那我心里就有数了!” 陈阳又看向刀疤,“刀疤哥,找几个兄弟,带上小槐,依旧是在萝北时候的套路。” “在既定的区域,事先开上娱乐城、赌场,其他事情,刀疤哥可以找红姐商量。上次大家配合得挺好,这次继续。” 刀疤咧嘴一笑,他的脸上有道疤,笑起来那道疤跟着动,看着有点凶,可眼里全是笑,“这活我熟!” 刀疤笑呵呵看着大家说,“萝北那套,搬到沈城,照样好使。” “小鬼子就好这一口,你给他个场子,他自个儿就往里钻。红姐那边,我去说。” “上次在萝北,她手下那几个姑娘,把科美那几个小鬼子迷得五迷三道的,这次再给她加派几个人手,保证比上次还热闹。” 振丰和刀疤说完,纷纷笑着点头,“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坑小鬼子了,再照着萝北来一遍就是了。” 刀疤接话:“对,萝北那帮小鬼子,现在还不知道被咱们坑了呢。” “沈城再来一遍,他们照样往里跳。” 屋里人都笑,陈阳也笑,可他的笑里带着别的。他知道,萝北那套能成,是因为科美的人到了陌生地方,吃喝拉撒都得靠当地人。安保是当地人,娱乐是当地人,消息也是当地人传的。 人在外地,最容易放松警惕,也最容易被人牵着走。沈城比萝北更大,科美的人更多,只要布局早,布得细,照样能把他们圈进来。 小军这时候在旁边听懵了,他坐在条凳上,挠了挠头,看看振丰,又看看刀疤,最后看看小龙。陈老板把建筑的活都甩给鲁老板了,之后让小龙去整物流公司了,振丰哥、刀疤哥都是干自己原来的活。 那自己呢?怎么还没自己事? 小军不由站起来,挠着头看着陈阳:“陈老板,这大家都有活了,建筑的活又全都包出去了,那我干啥?” 陈阳呵呵一笑,他走到小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军,你的活最累。” “你得去沈城开一个建筑公司,公司开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盖两个厂子!” 小军一愣,侧头看了一眼陈阳,“盖厂子?什么厂子?” 第3690章 没事,小军可以慢慢来! 听到陈阳让自己去盖厂子,小军不由懵了一下。 他坐在条凳上,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陈阳,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自己本来以为建筑公司交给鲁老板了,去沈城之后,陈老板会给自己安排个跑腿的活,或者跟着振丰去挑人,或者跟着刀疤去踩点。 可陈老板张嘴就让他去沈城开建筑公司,盖两个厂子,而且占地两百亩,这事太大了,大到他一时接不住。 小军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呢,一直跟着振丰、刀疤他们,后来陈阳觉得他脑子活,振丰、刀疤又忙这忙那,干脆陈阳直接把小军、小龙两人提上来,直接负责建筑公司。 陈阳把江城建筑公司交给他管理这几年,江城大部分建筑工程,项目都是他一手盯下来的,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去外地开公司,盖厂子,还是锂电池厂。 “小军,咋了,”陈阳看着他,笑了一下,“懵了?” 小军搓了搓手,抬起头来,嗓门有点发紧:“陈老板,这厂子……我从来没盖过。” “我盖的都是住宅楼、商业街,厂房我也盖过,可锂电池厂是什么样,我见都没见过。” “万一盖砸了,耽误了您的事……” 陈阳摆摆手,走到他旁边,在条凳上坐下。他拍了拍小军的肩膀,声音不高,却稳:“小军,我问你,你第一次接手的时候,就会盖楼了?” 小军愣了一下,摇头:“那时候我连图纸都看不明白。” “那你怎么盖起来的?” 小军想了想:“成天在建筑工地待着,后来我自己琢磨,又看了几本书,慢慢就会了。” 陈阳点点头:“这就对了!” “锂电池厂,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可这世上的事,都是没见过才要干。” “我让你去,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地我让叶辉在沈城看了几块,都在铁西区。具体位置,等你到了沈城,叶辉会带你去看。你去了之后,先注册公司,再拿地,但不用着急开工。” 小军抬起头,看着陈阳,眼里那点慌慢慢散了。 陈阳继续说:“这件事先不着急,科美建厂,要一年,咱们布局,也要一年。” “这一年里,你先带着手里的兄弟,去帮振丰和刀疤的忙。等科美集团的厂子建设起来了,你让里面的兄弟给你琢磨明白了,厂房里面是什么样,电路、水路怎么走。慢慢盖。” “一年之后,厂子建好了,工人招齐了,生产线转起来了。那时候,咱们的人已经在里面了。安保是咱们的人,娱乐是咱们的人,消息是咱们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着小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等我们摸清了科美是怎么干活的,到时候我们完全可以复制一个厂子,自产自销。” 小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陈阳的话过了两遍,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明白了,陈老板让他盖厂子,不是让他现在就盖,是让他先去看,先去学,先去摸。 科美怎么建厂,怎么布局,怎么进设备,怎么装生产线,怎么试车,怎么投产。这一套东西,他得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等科美那边跑顺了,他再动手。 到那时候,自己心里就有数了,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行!”小军说完,声音比刚才稳了,“陈老板,我去摸底,等科美那边动起来,我跟着学。” 陈阳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他站起来,走回长桌那头。 廖振山和杰子听陈阳说到这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廖振山今年三十出头了,杰子也是,三十出头,瘦高个,两个人都是沈城人,在沈城长大,在沈城混了半辈子,后来因为一些事来了江城,投奔了陈阳。说到对沈城的熟悉,在座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俩。 廖振山开口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陈阳,语气里带着一种按不住的急切:“陈老板,你既然想进军沈城,那我和杰子能帮上什么忙?你尽管开口吩咐。” 杰子也在旁边点头,把胸脯拍得咚咚响:“陈老板你就说吧,只要在沈城,没有我们俩不知道的事情。” “哪条街有几家铺子,哪家铺子谁开的,哪家老板什么脾气,哪家的东西便宜哪家的东西好,我们俩门清。” 陈阳看着他们,笑呵呵地坐下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廖振山和杰子,慢慢开口:“还真有事麻烦两位。” 廖振山往前又探了探身子:“陈老板你说。” 陈阳笑呵呵的说道:“就像刚才山哥说的,沈城你们二位最熟悉,你们两人这次真的好好帮帮我。” 杰子把胸脯又拍了一下:“陈老板,你说吧,什么事?” 陈阳笑着摆摆手:“首先,得借两位的嘴,帮小鬼子宣传一下,帮小鬼子招招人。”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柱子先反应过来,瞪着陈阳:“帮小鬼子招人?哥,他们还用咱们给他们招人?” “那不是帮他们站稳脚跟么?” 秦浩峰也皱起眉头:“哥,科美的人招得越多,厂子建得越快,咱们的钉子能钉进去的越多。可招人的活,为什么要帮他们干?他们自己不会招?” 陈阳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笑了一下:“你们想啊,科美来沈城建厂,人生地不熟。他们想招人,得通过谁?得通过本地人。” “他们俩本来就是沈城人,帮着招人,招的都是谁?都是咱们的人!安保是咱们的人,工人是咱们的,咱们就能得到更多的消息。” “招进去的人越多,咱们的人就越多,科美以为他们在招工,其实他们在帮咱们搭台子。” 第3691章 你们俩都不许去! 屋里的人听完,互相看了看,然后慢慢都笑了。振丰端着茶碗,点了点头。刀疤靠在墙上,咧嘴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动了动。大严二严兄弟俩坐在角落里,也跟着乐。 杰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拍胸脯,脸上那点骄傲毫不掩饰:“陈老板,这事交给我了!” “就沈城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儿,没有我不熟悉的。就算有不熟悉的,我三句话就能搭个上。” “借助她们的嘴去宣传,那是最快的。” 说着,杰子脸上嘻嘻的笑了起来,“我跟你们说,在沈城,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不是茶馆,不是澡堂子,是菜市场。” “早上六点,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一钻,你一句我一句,半天功夫,整个铁西区都知道了。” 廖振山听完,一拍大腿:“这事适合杰子,那些老娘们对他没有抵抗力。” “你们想想,一个老娘们家里就是一个老爷们,可能还能带一个儿子,这一下就能招上去俩!” “要是那老娘们还有个兄弟、侄子什么的,那就能招上去仨!杰子这张脸,比贴告示好使。” 大伙听完哈哈笑着,柱子笑得前仰后合,秦浩峰把茶碗都碰倒了,老杨蹲在灶边,一边扇火一边笑,连劳衫都咧了咧嘴。 杰子则不以为然,甚至脸上还有些骄傲,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挺着胸脯说:“那是!我就是妇女杀手,哈哈!” “你们别笑,我跟你们说,沈城铁西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哪个菜市场我没去过?哪个副食店我没逛过?” “哪个大姑娘小媳妇儿见了我不得跟我搭两句话?你们信不信,我明天就回沈城,后天就能给科美招出一百个工人来。” 刀疤在墙边笑着接了一句:“你招出来的工人,别都是你老相好吧?” 杰子瞪他:“刀疤,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么?我招的人,都是正经人家的,能干活的。” “再说了,我招的人,得先过陈老板的眼,陈老板点头了,才能进科美。” 陈阳摆摆手,笑着说:“行了行了,杰子,你办事我放心。不过招人这事,得讲究个节奏。” “科美还没正式签约,你先把网撒下去,等他们签了,你这边人已经备好了。到时候科美一看,沈城这边劳动力充足,招工容易,他们心里就踏实了。” “他们越踏实,咱们的钉子就钉得越深。” 杰子点头,坐回去,可脸上那点笑还没退。他掏出烟来,递给廖振山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眯着眼,大概已经在盘算怎么在铁西区的菜市场里铺开他的网了。 笑过之后,柱子和秦浩峰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陈阳。 柱子先开口了,他坐在陈阳旁边,眼睛盯着衬衣,嗓门比平时大了些:“哥,我和糖豆你到底带谁去沈城?” “你可不能听糖豆胡说八道,我虽然领证了,但也可以跟陈阳去沈城。糖豆那个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去了净给你添乱。” 秦浩峰一听,也蹭一下站起来,走到柱子旁边,瞪着他:“你才嘴上没毛呢!我告诉你柱子,你结婚了,你有老婆了,你去了沈城,你老婆怎么办?” “我单身,我一个人,又没有牵挂,去沈城能放开手脚,更合适!” “你单身怎么了?你单身你还有理了?只能说明你没有魅力!” “呦呦呦,你长的跟熊瞎子似的,魅力在哪呢?长屁股上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屋里其他人看着他们,有人笑,有人摇头。振丰端着茶碗,慢慢喝,不插话。刀疤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热闹。 小军把本子合上,看着他们俩,也咧嘴笑着。 陈阳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俩,轻轻笑了一下,随即抬手示意两人先停一下。他的手举得不快,可俩人立刻闭上了嘴。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阳,陈阳看看柱子又看看糖豆,“你们两个人,我谁都不能带!” 柱子瞪大眼睛:“哥!” 秦浩峰也急了:“哥,你不带我们?” 陈阳看着他们,慢慢说:“这次我得带劳衫去,你们俩看家!” 劳衫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听到陈阳点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是他都不用多想,跟小鬼子对阵,自己指定得在陈阳身边。 柱子嘴巴撅起来,秦浩峰的嘴也撅起来。两个人站在那儿,像两个没要到糖的孩子。 柱子先忍不住了,嗓门压得低低的,可还是听得出来憋着火:“又看家,上次去樱花国就让我们俩看家,这次又让我们看家。” “哥,你偏心。” 秦浩峰也在旁边点头,声音比平时低,可怨气不小:“是啊哥,这次所有人都去沈城了,就剩下我和柱子了。” “江城这边的事是重要,可我们俩也不能光看家啊!我们也想跟着你去沈城,干点事。” 第3692章 养啥大鹅,用十五层大厦? 陈阳看着两人不满意的样子,没有立刻说话,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可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柱子和秦浩峰是自己的发小,大家从小在家属院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打架,一起挨骂。 上一世,两人都挺凄惨,等自己再次回到江城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是一捧黄土了。重生回来之后,陈阳在心里急默默发誓,自己一定要带着两个兄弟过上好日子,从自己做古董以来,两人就跟着他,帮他搬货、看摊、跑腿。 这两个人,跟了陈阳这些年,从开铺子到办拍卖,从办拍卖到搞建筑公司。他们跟着他吃了多少苦,陈阳心里清楚。 现在两人终于学有所成,都能独立管一摊了,而且眼力也没什么问题,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现在不能出任何问题。 这次去沈城,陈阳心里的想法虽然好,可谁都不知道结果如何。 科美能不能签,厂子能不能建,钉子能不能钉进去,中间会不会出岔子,陈阳心里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万一出了事,万一赔了钱,万一陷进去,他不想让柱子、秦浩峰跟着趟这趟浑水。他们俩现在本事有了,钱也有了,尤其是柱子,都已经领证了,陈阳只想让他们过平静的生活。 江城这边,总得有人守。万一沈城那边出了偏差,大本营不能出事。柱子、秦浩峰有本事,又跟他从小长大,跟屋里这些兄弟风里雨里滚出来的,留他们看家,陈阳放心。 可这些话,他不能全说出来,说出来,太软,他得给他们一个硬邦邦的理由。 陈阳抽着烟,看着柱子,又看看秦浩峰,语气慢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沉:“你俩以为留在江城就没事了?” “这趟沈城,我的主要精力全都放在科美厂子上,重点并不在古董上。” “所以,这万隆每年的拍卖会,筹集拍品,以及跟江城这些古董商、老关系的维护全都落在了你们俩人身上。” “现在大家都知道拍卖有利可图了,那些好东西、稀有的物件,全都藏着掖着,你们俩的任务挺重。”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阳抬手拦住了。 “最关键的是,”陈阳把手机搭在了柱子肩膀上,“这次全员出动去沈城,如果你们俩也跟着一起去了,咱们后方真的没人了。” “虽然说我现在的想法是好的,但谁都不知道去沈城会碰到什么事情。万一没有想象那么容易,中间有什么偏差,自己投出去这些钱就打了水漂。” “这时候大本营不能出事,你们俩有本事,又跟我是发小,跟这些在座的兄弟,都是风里雨里滚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屋里其他人,然后问:“你们问问大家,留你俩看家守大本营,是不是最合适的?” 振丰在旁边重重点点头,瞬间就明白陈阳心里是怎么想的了,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看着柱子和秦浩峰,开口了,“我和柱子、糖豆、刀疤经历了太多事,当然也知道陈老板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们现在出去是开拓厂子,但说到古董这方面,在座的这些人,除了陈老板以外,最厉害的就是你们俩。” “如果把我或者刀疤留下,那我们也看不懂物件呀。” “所以两位兄弟,我认为陈老板说的对,你们得留下。” 刀疤也点了点头,他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抬手指了指屋里货架的方向,那道疤随着他说话动了动:“就那些瓶瓶罐罐,他们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 “要是把我留下,我能把陈老板这几年的心血搭进去。你俩现在都各自撑一摊了,那本事自然不在话下,所以这里面只能你们俩留下。” 柱子听完,没说话,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秦浩峰也站着,嘴巴还是撅着的,可眼里的不满已经没刚才那么重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甘心,可也知道,陈阳说得对。 柱子慢慢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行吧,看家就看家。可哥,我有言在先,你在沈城要是忙不过来,一个电话,我立马过去。” 秦浩峰也坐回去,把碰倒的茶碗扶起来,嘟囔了一句:“我也是,哥,你那边要是缺人,我随时能走。” 陈阳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那笑从眼睛里漫出来,暖融融的。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就在两人还在不满意的嘀嘀咕咕的时候,陈阳的手机响了起来。 陈阳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阳平时接电话,脸上总带着一点笑,可此刻他的笑没了。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蹭一下站直了。 突然,陈阳蹭一下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真的么?”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陈阳听着,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他听完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最后,整个人像卸了什么重担似的,慢慢坐回椅子上,一屁股坐稳了。 屋里的人纷纷看向了陈阳,柱子、秦浩峰、刀疤和振丰齐刷刷地看向他,其他人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本子、烟头,目光全聚在陈阳脸上。柱子和秦浩峰本来还在嘀嘀咕咕,此刻也闭了嘴,看着陈阳。 振丰先开口问:“陈老板,出什么事了?”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像在确认刚才那通电话是真的。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藏不住的笑。 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亮亮的。 “我们的好日子来了。”陈阳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满脸的好奇,然后刀疤忍不住了,他走到桌边,看着陈阳:“陈老板,别卖关子,到底什么事?” 陈阳看着他们,慢慢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他的目光从振丰脸上移到刀疤脸上,从小军脸上移到小龙脸上,从柱子脸上移到秦浩峰脸上,最后落在廖振山和杰子身上。 “还记得我让你们在今年秋天前必须完工的那座大厦么?” 振丰、刀疤、小军、小龙纷纷点头,振丰把茶碗放下,“当然记得,盖在江北,距离江边不远。十五层,外立面是玻璃幕墙,里头是大开间,楼顶还有一块平台。” “我盯的进度,八月封顶,九月就全完了。盖是盖完了,一直还没用呢,你不是说不对外出租么?” 小军也点头:“陈老板,这事我们最清楚了,当时为了赶工期,鲁老板和咱们的人,几乎主力都趴在那工地上了,那楼不但盖的快,而且用的都是好材料,只不过现在空着,钥匙还在公司呢!” 陈阳听完微微点头,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看着屋里所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现在可以用了!”陈阳笑呵呵的看着大家,“因为鹅厂正式成立了!” 众人听完都安静了,然后柱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蹭一下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鹅厂?哪个养大鹅的能用十五层大厦?” 杰子也是愣了一下之后,不由咧嘴笑了,冲着陈阳一抱拳,“陈老板,大气!养大鹅还弄个15层大厦,牛!” 第3693章 我是博士后! 陈阳听完不由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连茶碗都差点碰翻。 在座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笑什么。柱子坐在那,看看陈阳,又看看屋里其他人,挠了挠头,嘴张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浩峰也愣住了,他本来以为“鹅厂”这名字够直白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可看陈阳笑得那个样,心里也开始打鼓。 刀疤靠在墙上,歪着头看陈阳,那道疤跟着他皱眉的动作动了动。 振丰端着茶碗,茶送到嘴边又停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陈阳,又看看柱子,不知道这笑从哪来的。 老杨蹲在灶边,手里还攥着蒲扇,火也忘了扇。劳衫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咧了一下,可没出声。大严二严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陈阳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看着柱子那张认真又困惑的脸,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笑憋回去,冲柱子招了招手。 陈阳看着众人,脸上还带着没收干净的笑,“各位哥哥,这个鹅厂,可不是养殖大鹅的。” “你以为咱们在江北盖了座大厦,是给大鹅住的?十五层楼,玻璃幕墙,楼顶还有平台,那是给大鹅晒太阳用的?” 柱子嘴巴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那鹅厂是干啥的?” 陈阳收了笑,坐直了身子,看着屋里所有人。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慢慢说:“鹅厂,主要研究的是一种互联网实时通讯软件。” “这东西,跟现在的大哥大、手机差不多。只要有号码,互相是好友,无论距离多远,都可以随时随地联系。” 所有人听完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对于陈阳说的一点都不理解,满眼的狐疑。 廖振山摸着自己的大脑袋,一脸不明白地问:“陈老板,这到底是个啥玩意?把大哥大挂网上,那不都进水了么?” “这不是糟蹋东西么?” 他这话一出口,屋里人哄地笑了。柱子笑得蹲在地上,秦浩峰扶着桌子直不起腰来,老杨蹲在灶边,一边扇火一边笑得蒲扇直晃,连劳衫都咧了咧嘴。 刀疤本来靠在墙上,这会儿也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他把链子从衣领里拽出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不是,陈老板,什么网?” “你给他们弄个十五层大厦,就是给他们用来织网的?那得养多少蜘蛛啊?” 振丰在旁边扒拉了一下刀疤,皱着眉头说:“你小子不知道就别瞎胡咧咧!” “你没听陈老板说得用脑么?指定不是织网。”他顿了一下,又看向陈阳,脸上带着一种困惑,那困惑比刚才更深了,“可是陈老板,这玩意还得给脑袋充上电?” “这TM挺吓人呀,电着怎么办?咱们村以前有个人,被电打了一下,手到现在还抖呢。” 杰子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表情严肃得像个正在宣判的法官。他扶了扶眼镜,板着脸说:“这可不能瞎整!那不就是电刑么?” “那玩意给大劲了,能尿一裤裆!” 大家笑得更大声了,柱子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地,秦浩峰扶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杨蹲在灶边,一边扇火一边笑,蒲扇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大严二严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乐,大严笑得直咳嗽,二严笑得直拍大腿。 小三子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边笑一边摆手,好不容易止住,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学着陈阳平时说话的派头。他先整了整衣领,把黑皮包往桌上一搁,然后叉着腰,扬着下巴,像在给一群小学生上课。 “我说各位哥哥,”小三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屋里慢慢静了下来,“不是你们说的这些,杰子哥你更牛,这都啥年代了,还电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手指在空中画着圈,“电脑!就是噼里啪啦打字那种。” “咱们这边叫微机,现在初中都有微机室了,人家初中生都开始学微机了,你们能不能与时俱进一下!” 小三子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大圈,又在圈里点了几个点:“陈老板说的互联网,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 “国外发明的,叫因特网!这玩意能把每台微机连在一起,听说这玩意老毕了!就是咱们国内还没有,也不是没有,就是有的地方咱们也进不去,没见过呀!” 振丰听完一摆手,一脸不以为然。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粗粗的:“什么这危机那危机的,咱们这些人,啥事没见过,啥危机不都过来了?” “那年钢材涨价,说是危机,咱们过来了;那年科美小鬼子整事,咱们这些人从上到下,都进去了,最后咱们不也过来了。” “振丰哥,不是那个危机,这是好事……”小三子急着解释。 没等他说完,振丰抬胳膊一指他:“你再说废话,我看你就有危机了!” “咱们这帮兄弟,啥事没见到过?陈老板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念书是的确有用,但也得分人!”说着,振丰呵呵一笑,“小三子你看看陈老板,陈老板念的书不一定比你多,可人家干的买卖,你拍马也赶不上。” 小三子在旁边轻轻撇了一下嘴,小声嘟囔:“疯子哥,你主打一个没文化,但是命好。” 他声音虽小,可屋里静,谁都听见了。振丰听完咧嘴一笑,指了指小三子:“小三子,你也别说我,咱俩这文化水平,就差了六年!” “我当年要是好好学,说不定就没你啥事了!” 刀疤侧头看了一眼振丰,饶有兴趣地问:“疯子哥,你这六年咋总结来的?” 振丰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你看,小三子是高中毕业,我呢,小学毕业。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这不就差六年么!” “我要是把那六年念了,现在坐这儿的就不是小三子了,是我振丰。” 刀疤听完一笑,侧头看向小三子,一拍手:“那要按照这么说,小三子,咱俩就差四年!” “我从初二开始不念的,那我初二念了半年,打架被开除了。要是我念到高中毕业,也轮不到你在这算账。” 小三子听完一撇嘴:“你俩快拉倒吧!要是按照这么说,你俩跟博士生也没差多少年!博士生念到顶,也就比高中多七年。” “你俩一个差六年,一个差四年,平均一下,跟博士也就差个五六年。” 屋里又是一阵哄笑,振丰自己也笑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博士?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学问人就是陈老板,陈老板要是博士,我这辈子就跟着陈老板后面,那我就是博士后!” 刀疤接话:“那我就是博士后后!” 第3694章 分配完事 陈阳坐在椅子上,看着兄弟们打闹,脸上带着笑。他没有急着说话,等他们笑够了,闹够了,才轻轻摆摆手。他的手举得不快,可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陈阳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 “鹅厂的事情,你们先不用管。”陈阳笑着看着大家说道,“我自己后面自有打算。” 柱子在旁边看看陈阳,又看看屋里其他人,忍不住问:“哥,这个鹅厂跟咱们到底有啥关系?他们开业了,为啥给咱们打电话?” 陈阳微微一笑,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柱子,慢慢说:“之前我去南方的时候,正巧遇到了他们的马总。” “那时候他们被资金难住了,到处找人投资,没人敢投。我看了看他们的东西,觉得能成,就给他们投了一笔。” “也就是说,这个鹅厂,现在也是咱们的产业。” 所有人都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么看来,就是陈老板顺道帮了人家一把,顺手就多了个生意。 柱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咱们的产业?哥,你是说,那个鹅厂,有咱们的份?” 陈阳点头,“当然了,当时我投入的还不少,这份绝对不是小份。” 刀疤走过来,在陈阳对面坐下。他把链子从手指上松开,塞回衣领里,那道疤随着他说话动了动:“陈老板,你投了多少?” 陈阳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百万?”刀疤问。 陈阳摇头。 “一千万?” 陈阳还是摇头,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个数,你们不用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鹅厂分部在江城落户,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陈阳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江北这块,以后是江城的科技中心,鹅厂是头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咱们手里那两块地,先不急着出手。等鹅厂开了,等人来了,等地价起来了,再看情况。” “是卖,是建,是合作,到时候再说。”他转过身,看着屋里所有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一个一个点名字。 “秦浩峰、糖豆、振丰哥、刀疤哥。”陈阳看着四人说,“你们四个,从现在开始,就是鹅厂在江城的管理者。” “四个总经理,平起平坐。但每人主要负责什么,后面我再跟你们说明,现在先挂名。” 振丰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总经理?陈老板,我小学毕业,你让我当什么什么高科技公司的总经理?” 陈阳笑了一下。他走回桌边,在振丰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振丰哥,你小学毕业,可你管过工地,管过人,管过事。” “总经理不是让你去写代码,是让你去管人。鹅厂在江城,得有人盯着。他们的保安谁管?他们的后勤谁管?他们的关系谁跑?” “这些人,得有自己人看着,你盯着,我放心。你小学毕业,可你手底下管过几百号人,你管人,谁敢不服?” 振丰嘴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可他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认真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行,陈老板,我干,别的不会,管人我熟。” “谁要是偷懒耍滑,我上去就是一下子!” 刀疤在旁边咧嘴笑,他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那道疤跟着他说话动了动:“陈老板,那我呢?我也是总经理?我管什么?” “你管后勤!”陈阳看着刀疤说道,“刀疤哥,吃穿住行,你全都得负责起来,这事我交给你最放心。” “到时候你只动嘴,让下面的人去干活就好了。” 刀疤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这活我熟,行,我干了!” 秦浩峰和糖豆互相看了一眼,糖豆先开口,看着陈阳,声音稳稳的:“哥,那我能干啥?” 陈阳看着他们,目光又看向大严、二严、老杨和劳衫,“鹅厂的事情先放一边,目前这边不着急,咱们继续说沈城的事情。” “大严、二严、老杨、劳衫,你们四个跟我一起。”陈阳看看几人说道,“你们是支援团队,到时候哪里需要支援,你们就去哪里!” 大严二严点头,老杨把茶壶放下,擦了擦手:“行,这事我们熟,顺路还能打探打探消息。” 劳衫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亮,像在记陈阳说的每一个字。 陈阳最后看向小三子,“小三子!” 陈阳将手重重拍到了小三子肩膀上,“你依旧是财务总管,不用去沈城,就在江城坐镇。” “所有账,都从你手里过。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沈城那边花的每一分钱,你得知道花在哪。江城这边进出的每一笔,你也得知道。” “你是总闸门,谁也别想从你手里糊弄过去。” 小三子把黑皮包拍了拍,拍得咚咚响:“陈老板放心,账我管,错不了。谁要想在我这儿耍花招,我让他连一毛钱都拿不走。” 陈阳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那些人,有的还在笑,有的已经在盘算。他拍了拍手掌,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事情就这些,”陈阳笑着拍了拍手,“大家知道怎么干就行,散了吧,各自回去准备,三天之后,第一批去沈城。” 振丰率先站起来,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喝完,抹了抹嘴,刀疤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小军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又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别在胸前口袋里。廖振山和杰子也站起来,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商量回沈城之后怎么弄。 大严二严兄弟俩站起来,把条凳推回桌子下面,老杨把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放在灶台边。劳衫站起来,走到陈阳身后,站定。 陈阳叫住了小龙,“小龙,你留一下。” 小龙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笔别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点疑惑,屋里其他人陆续往外走。 柱子走过陈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哥,看家的事,我认了。可你有事,一定给我和糖豆打电话。” 陈阳点头:“放心!” 秦浩峰也走过来,冲陈阳点了点头,没说话,跟着柱子出去了。 第3695章 想成功,走别人的路! 陈阳带着小龙走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然后走回桌边,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让小龙坐。 陈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小龙,快递公司的事,现在得提前了,你责任有些重。” 小龙翻开本子,拿起笔:“陈老板,你说。” 陈阳没有立刻说。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旁边还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深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小龙,你去过深城么?” 小龙微微摇头:“没有!” “我也没去过几次,”陈阳点燃了一根香烟,狠狠抽了一口,“可我知道那个地方。南边,靠海,挨着港城。” “国家在那里画了一个圈,叫经济特区。那地方,现在一天一个样,高楼往起长,工厂往起冒,全国各地的人都往那儿跑。”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看着小龙。 “小龙,你得带人去深城!去那里开一家快递公司!” 小龙把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快递公司?陈老板,你之前说在沈城开,怎么又去深城了?” 陈阳摆摆手:“沈城的快递公司,是给科美准备的。深城的快递公司,是给全国准备的。” “沈城那边,你把架子搭起来之后,派个人看摊就行,重点在深城!”说着,陈阳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小龙,你听我说,快递这东西,其实现在国内也有,那就是不够快,说白了,原型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邮局!” “一个城市里,骑个自行车,送个信,送个包裹。跨城市的,走邮政,慢得要死,跨省的,那就更不知道多久了。” “可现在的生意,越来越快。工厂要进原料,商店要进货,公司要寄文件。这些人,等不了邮政,他们愿意多花钱,买一个‘快’字。” 小龙在本子上记着,一边记一边问:“陈老板,那咱们怎么做?” 陈阳用手在桌面上画着:“首先,在深城注册公司,名字我想好了,叫顺风,顺风顺水,顺顺利利。” “你去了深城,先找地方,租个门面,招几个人。然后,跟当地的工厂、公司、商店谈,告诉他们,咱们的快递,比邮政快,比邮政便宜。” “他们寄东西,找咱们。” 小龙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那运输呢?汽车怎么办?” 陈阳轻轻摆摆手,“我们不做这种运输,我们做的主要就一条线,打通深城和港城的联系!” “所以,我们用飞机!” 小龙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眉头慢慢皱起来:“陈老板,用飞机?那得多少钱?一架飞机多少钱?咱们买得起么?” “再说了,飞机得有航线,有机场,有飞行员。这些东西,咱们弄不了吧?” 陈阳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中国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深城开始,往北,过羊城,过长沙,过武汉,过郑州,过京城。然后他又画了一条线,从深城往东,过厦门,过福州,过杭州,过上海。 “小龙,你来看,”陈阳指着地图跟他说道,“这些地方,是我们国家的经济命脉。南边,深城、广州,工厂多,公司多;东边,沪上、杭州,贸易多,金融多。” “北边,京城,政治中心,公司总部多。这些地方之间,每天有多少东西要寄?” “文件、样品、合同、票据,这些东西,等不了三天,等不了五天。他们恨不得今天寄,明天到。”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小龙。 “邮政走的是火车,走的是汽车。火车慢,汽车更慢。” “咱们现在走飞机,飞机快。今天下午寄,明天上午到。” “这个速度,邮政给不了,咱们能给!” “价钱嘛,比邮政贵一点,可那些公司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快,只要快,他们就愿意掏钱。” 小龙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本子上画的那些线条,脑子里在转。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陈老板,飞机的事,怎么解决?咱们买不起飞机,也养不起飞机。” 陈阳说:“不买。租。” “租?” “对,租!”陈阳走回桌边,坐下来,“现在国内有些航空公司,飞机多,航线多,但效益偏少。” “他们的飞机,航班都坐不满人,租他们的飞机,租他们的航线,租他们的机组,晚上飞,白天到,咱们付租金,他们赚外快,两边都合适。” 小龙在本子上飞快地写,心里怦砰直跳,租飞机,陈老板还真敢想,他一边写一边问:“这业务谁去谈?” “当然是你!”陈阳笑呵呵拍拍小龙的肩膀,“你去深城,先找航空公司。深城机场,羊城机场,都去谈。” “告诉他们,咱们要租飞机,商量好一天跑几条线,开始主要以深城到沪上,深城到京城,深城到港城,先跑三条线,等这几条线跑顺了,我们再加!” “之后才是最重要的,你要记清楚!”陈阳用手在地图上点着,“深城不用说了,你来坐镇。东西到了地方,需要有人接,还要有人送。” “沪上、京城、港城配专业运送汽车,招聘熟悉路况的司机、送货人员。” 小龙听完之后,突然间有些明白了,“陈老板,也就说我们每个地方组成一个团队,看似打通的是四条路线,其实是......”小龙说着,低头梳理着,“从京城到沪上、到港城、到深城,其实就是打通了这四个城市之间相互往来,对么?” “对!”陈阳听小龙说完,之后微微一笑,“看来你明白了什么意思了。” 小龙快速的在本子上讲大概内容画成了线路图,但随后微微皱起了眉头,把笔停住,看着陈阳:“陈老板,这得多少钱?” “人员开销先放到一边,这四个地区一个地区总不能就派一辆车吧,最少也得两台。” 陈阳伸出两根手指:“前期投入,这个数,你去了深城,先注册公司,再租场地,再招人。” “钱从江城走,小三子那边我给你备好。你到了深城,先花三个月,把架子搭起来。然后跑客户,跑航空公司。” “明年开春,我要看到第一架飞机上天。” 小龙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他认识,可连在一起,他觉得重。快递公司,用飞机送快递,深城,航空公司,租飞机。这些词,他以前想都没想过。 可陈阳说得清楚,每一步都清楚。他抬起头,看着陈阳,“陈老板,两百万可不是小投资,我干!” 陈阳轻轻笑来一下,“不是两百万,四个城市的投入,加上租用飞机,两百万下不来,两千万!” 小龙听到这个数字,喉咙不由动了几下,手里的本子抓的紧紧的,两千万的投资,用自己名字注册,这等于是陈老板用钱给自己铺了一条黄金路,这要是在干不成,自己也别活着了。 陈阳站起来,走到小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龙,这件事,比盖楼难。” “盖楼,你在江城盖,我罩着你,快递,你去深城,人生地不熟,得自己闯。可你记住一件事——快!” “快递快递,快是第一,谁快,谁就赢。你去了深城,别想别的,就想一个字——快。” 小龙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他看着陈阳,眼神稳了:“陈老板,我记住了。” 陈阳笑了一下,他走回桌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可他不在意。他看着小龙走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小龙。” “到了深城找到落脚点之后,先去羊城找一个人。”陈阳伸手递给小龙一张名片,“这个人叫韩若雪,你就说是我让你去找她的,她会是你第一个客户!” “当然,你也帮她,她那边有什么事,你能帮上忙的,别含糊!” 小龙走过去,伸手接过了名片,陈老板连大客户都给自己想好了,自己若是再干不好,还有什么脸,于是小龙重重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陈阳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合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碗凉茶照得发亮。 陈阳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想起前世。前世里,顺丰是王卫兵在深城搞起来的。 90 年代初,王卫兵在顺德做印染生意,发现厂家经常要把样品急送港城给客户看,但传统方式太慢。于是22 岁的王卫兵借了 10 万块钱,在顺德创立顺丰,带着 6 个人,靠拉杆箱和背包往返于港城和羊城送货。 就这么一直靠人力跑着,2000年前顺丰很快在这条线路上打出名堂,一度承运了顺德到港城线路上 70%的快递件。?到了?2003 年,由于特殊事件,往返不再容易,加上航空业低迷,王卫兵逆势包下 6 架飞机送货,一举奠定时效优势。 陈阳前世听过他的发家史,可没想过自己会做这一行,谁能想到自己重生了,那就得趁现在,把路铺上。 第3696章 落脚沈城 沈城的秋天黑得比较早,振丰和刀疤开车到了沈城,刀疤跟在他后头,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脖子上那条粗链子塞在衣领里。 刀疤看着沈城的街道,皱着眉,靠在自己的汽车旁边,从兜里摸出烟来,递给振丰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向灰蒙蒙的天,嘴里骂了一句:“这破地方,怎么感觉和咱们江城差不多。” “本来也都是北三省,能有啥不同的,大差不差!”振丰点燃香烟,狠狠抽了一口,“杰子不是说有人接咱们么,先找找人!” 两人一边抽烟一边四处看着,果然在马路右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戴眼镜,穿灰色夹克,振丰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 刀疤顺着看过去,把烟叼在嘴里,两人肩并肩走了过去。站在面包车旁边的男人也看见了他们,把嘴里的烟让地上一扔,也迎上来:“是振丰哥和刀疤哥吧?” “杰子是我表哥,他让我过来的,你们叫我小杜就行。” 小杜是杰子在沈城的表弟,二十六七岁,瘦,脸白,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可眼睛灵活,说话也利索。 他打眼扫了一下两人,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这就是江城道上的头把大哥?看起来也挺一般呀!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小杜还是热情的跟两人介绍着沈城的情况,最后表示自己带两人去自己表哥跟自己说的地方。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路两边的楼不高,多数是五六层的红砖楼,窗户亮着昏黄的灯。街上人不少,骑自行车的裹着棉袄,低头猛蹬,公交车慢悠悠地晃,路边有些店铺已经关了门,有些还开着,透出白晃晃的日光灯。 刀疤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说:“哥,这地方给我感觉挺奇怪,明明跟江城差不多,可又不一样。” 振丰一边开车一边侧头问道:“咋了?感觉哪儿不一样?” 刀疤侧头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后轻轻摇头,“不知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地方比江城沉,像人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 振丰没接话,他也看着窗外,铁西区,他还是知道这个地方。老工业基地,厂子倒闭,工人下岗。 陈阳说的那些,他都记得。可他真正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广告,一层叠一层,最上面的是“招工”,底下的已经发黄卷边了。 街角有个老太太摆摊卖手套,一捆一捆的,白线手套,振丰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小杜把车拐进一条窄街,停在路边。街不宽,两边是六层的老居民楼,一楼全是门面,有的开着饭馆,有的开着理发店,有的空着,玻璃上贴着“出租”两个字。 小杜指着马路对面一栋楼的一层说:“振丰哥,刀疤哥,就是这儿。” “陈老板之前让叶少看好的地方,铁西区中心位置,离科美后来要建的厂子走路十分钟。这栋楼一层八百平,房东急着租,价钱谈好了,一年八万。” 振丰下车,站在路边,打量那栋楼。楼是老楼,外墙刷着灰漆,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红砖。一层以前是个百货商店,关门了,玻璃上蒙着灰。 大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出租。振丰走到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里头空荡荡的,地上散着一些纸箱和垃圾,墙皮掉了不少,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日光灯,有的亮有的灭。 “疯子哥,这地方可不像能开娱乐城的位置呀?”刀疤微微皱了一下眉毛,“就这么明晃晃的在街面上,前后都通,出了什么事,被人一下就围上了!” 振丰四处看看了一圈,片刻就明白陈老板什么意思了,随后他回头问小杜:“水电通么?” 小杜点点头说:“基本情况我都了解过了,水电没有问题。房东说了,水电暖都正常。暖气是集中供暖,冬天没问题。电是三相电,够用。” 振丰又问:“周围多少住户?” 小杜指着四周说道:“后面是两个老小区,加起来两三千户。未来科美真要在这后面建厂,再加上工人,估计人是绝对少不了。” 振丰点点头,走回来,看着刀疤:“刀疤,说说你的看法?” 刀疤抱着胳膊,把那栋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吐了口烟:“地方够大,就是旧了点,咱们接手之后,得重现大装修,越旧越好,不但便宜,里面全都拆了,倒是方面装修了,就一点,这前后没有遮挡......” 说着,刀疤看了一眼振丰,“疯子哥,这不是江城,不是咱们的地盘,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前后给咱们能包饺子!” 振丰从兜里掏出钥匙——小杜刚才给他的。他走到大门前,打开了门,随着吱嘎一声门开了,一股霉味扑出来。 振丰走进去,刀疤跟着。里头比外面暗,振丰摸到墙上的开关,试了两下,一盏日光灯亮了,跳了几下,稳住了。 灯下面是水泥地,地上有裂缝,可还算平整。靠墙摆着几个旧柜台,柜台上落着厚灰。天花板不高,但够用。振丰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又敲了敲墙壁。墙是实心的,砖墙,他点点头。 刀疤走到最里头,推开一扇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通向后面的位置。他走回来,咧嘴一笑,“哥,我知道陈老板啥意思了,这地方行,将来好办事。” 振丰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脑子里已经在画图了。门脸做招牌,一进门是大厅,摆上桌椅,做茶座。 左边隔出一块,做棋牌室,右边隔出一块,做按摩房。 二楼就做包间,他正想着,小杜凑过来,递上一张名片:“振丰哥,这是房东的电话。” “他说你们要是定了,明天就去签合同。另外,这条街上还有个管片儿的,姓赵,是这一片的老住户,手下有几个兄弟,算是本地的一霸。” “我表哥让我提醒你们,如果你们定了这个位置,最好先去跟这个人,打个招呼。” 振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兜里,淡淡笑了一下,“姓赵的,干什么的?” 小杜压低了声音:“什么都干,原先收保护费,替人平事,放点小贷。” “这条街上几家饭馆、理发店、台球厅,都给他交钱。一个月前,街那头开了一家洗浴中心,没给他打招呼,开业第三天就被砸了。” “后来老板托人说了情,赔了钱,才算完。” 第3697章 麻烦找来了! 刀疤听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他站在后门口,烟还叼在嘴里,火光一明一暗的。 他没说话,可振丰看了他一眼,知道刀疤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手底下几十号兄弟,别说收保护费的,就是江城市面上有头有脸的人,见了两人也得点个头。两人不收别人保护费就不错了,什么时候给人交过保护费?可现在是在沈城,不是江城。 振丰明白这个道理,刀疤也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口气,不一定顺得过来。 振丰拍了拍小杜的肩膀:“行,知道了。你先回吧,明天一早过来,咱们去签合同。” “那个姓赵的,回头再说。” 小杜点点头,开车走了。振丰和刀疤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刀疤把烟掐灭在脚底,走到振丰跟前,说:“疯子哥,这地方,我觉得行。” “明天签,后天就找人装,半个月估计就能完事。” 振丰也点燃了香烟:“装修的事不急,人家不说了,咱们得先拜码头,先把姓赵的摸清楚。” 刀疤哼了一声:“摸什么摸!他来,咱接着;不来,咱干咱的。在江城怎么干的,在沈城还怎么干。” 振丰没接话,两人从屋里走出来,将大门锁好,两人看看街边,振丰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吧,先找个地方住,随后安排好兄弟们,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接下来的五天,振丰和刀疤把娱乐城的手续跑了下来。 营业执照是以大丰收娱乐的名字注册的,振丰找了沈城本地一个代办,三天出了证。房租签了三年,押一付三,八万一年,振丰从帆布包里点了两万四,剩下的走小三子的账。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退休工人,收了钱,把钥匙交了,没多话。他说这楼以前是他儿子的,儿子出国了,懒得管,租出去就行。 装修队就简单了,还是找的江城老熟人,干活利索。振丰先没有让他们大动,只把墙刷了,地铺了瓷砖,电路重走了一遍。门脸做了新招牌,黑底金字,写着“大丰收娱乐城” 门头装了霓虹灯,晚上一亮,半条街都能看见。一楼隔成大厅和两个包间,二楼暂时没动,等着以后再说。前前后后花了半个月,钱像流水一样出去,小三子在电话里直咂嘴,可振丰心里有数,陈阳给的钱够用,该花的必须花。 装修期间,刀疤也没闲着。他每天在铁西区转,穿一件旧棉袄,不戴链子,夹着烟,蹲在街边跟人聊天。 修鞋的老头、卖菜的大妈、旁边饭馆的老板、台球厅的伙计,他都搭得上话。他不问大事,只问小的。这条街归谁管,晚上几点关灯,最近的派出所在哪,哪家饭馆背后是谁。一圈转下来,他心里有了底。 铁西区这片,地下说了算的有三拨人。最大的一拨在区中心,老大叫孙洪,外号孙大牙,早年是轧钢厂的工人,厂子倒了之后带着一帮兄弟在街上混,现在手底下几十号人,开赌场、收保护费、替人要账,什么来钱干什么。 第二拨在铁西区北边,老大姓马,叫马三,据说跟市里某个领导沾亲,做的是砂石料和土方,第三拨在张土那边,离得远,够不着。 大丰收娱乐城所在的位置,算是孙大牙的边角。这条街不大,油水不多,孙大牙平时不怎么管,可他手底下一个叫赵老四的人盯着。 赵老四就是小杜说的那个姓赵的,四十来岁,原是铁西区副食店的售货员,后来副食店黄了,他就在街上混,靠着孙大牙的名头,收几条街的保护费,养着五六个小兄弟。赵老四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可手黑,嘴甜,对上巴结,对下欺压,在街面上吃得开。 振丰和刀疤装修的这半个月,赵老四一直没露面。可振丰知道,他肯定在看着,新开的店,不打招呼,不拜码头,赵老四不可能不知道。他在等,等店开了,再来谈。 开业那天沈城下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街上,被风一吹就化了。振丰没搞仪式,只在门口放了两挂鞭,算是开了张。 生意还算不错,晚上七点一过,大厅坐了七八桌,包间也满了。来的都是附近的下岗工人,没什么事做,打打牌,喝喝茶,消费不高,可人多热闹。刀疤坐在门口收银台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场子。 振丰在后头账房里对账,杰子的表弟小杜在前头跑堂。 晚上九点多,门被推开了。进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个矮胖男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板寸,穿一件棕色皮夹克,里头套着花毛衣。 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二十多岁,一个比一个瘦,穿着黑棉袄,手插在兜里,站在门口,把路堵了一半。矮胖男人一进门,不往里走,站在大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收银台后面的刀疤身上。 大厅里的牌客们本来玩得热闹,这会儿忽然安静了。有人认出了矮胖男人,低下头,不敢看他。有人悄悄收拾东西,想走又不敢走。 矮胖男人笑了一下,那笑浮在脸上,没到眼里。他朝刀疤走过去,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手撑在台面上,歪着头,看着刀疤脸上那道疤。 “兄弟,新来的?”矮胖男人问,声音不高,可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刀疤没站起来,他把手里那把瓜子放在台面上,拍了拍手,抬头看着矮胖男人。他没笑,也没恼,就那么看着。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那道疤跟着动,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赵老四?”刀疤咧嘴一笑。 矮胖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认识我?” 刀疤没接这话,他往后靠了靠,把椅子翘起来两条腿,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肚子上:“你有事?” 赵老四把撑在台面上的手收回来,直起身子,看了看头顶的灯,又看了看脚下的地砖。他看了一圈,像在验货。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刀疤,声音还是不高,可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兄弟,你这店开了,挺热闹。可这地方的规矩,你知道么?” 刀疤一边嘴角轻轻挑了起来:“该上税上税,该交水电费交水电费,还有什么规矩?” “呵呵呵!”赵老四一边笑着,一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这街面上,各家各户,每个月都交份子钱。也不多,我看你这地方也是新开业,这样吧,我要你利润的四成,交了钱,出了事,我替你平。” “不交钱,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就自己扛。” 刀疤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椅子腿落在地上,笃的一声。他比赵老四高出半个头,站在收银台后面,像一堵墙。他低头看着赵老四,脸上那道疤在灯下显得更深了。 “就是收保护费呗!”刀疤舔了一下嘴唇,“真是不巧,我在江城的时候,也收过份钱。” “可我收钱有个规矩——先看看这家店,有没有需要我平的事。” “如果人家没什么事情需要我平的,我就不管,要是有事,需要找我,我就先平事再收钱,你告诉告诉我,你能平什么事?” 赵老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身后那三个年轻人往前凑了一步,手从兜里掏出来,抱着胳膊,站在赵老四身后。 大厅里的空气紧了,有个牌客手里的牌掉在地上,没人弯腰去捡。 赵老四盯着刀疤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他把那点僵住的笑收回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哈哈哈,行!” “兄弟,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刀疤抓了面前一把瓜子,放到了赵老四面前:“哥们,面子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你要是想玩牌,坐下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玩,放心赢多少,你都能带走!” “但你要是不想赢钱,想直接要钱,不好意思,看到门了么,出去顺手帮我把门关上!” 赵老四身后一个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手从胳膊上放下来,指着刀疤:“你他妈跟谁说话呢?” 第3698章 孙大牙 刀疤瞟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看到刀疤脸上那处刀疤,不由退了一步,刀疤也没理那个年轻人。他看着赵老四,又说了一句:“赵老四,我听说你在铁西区混得不错。” “我呢,只想安分守己做做买卖,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互相发财!” 说着,刀疤抬手一指赵老四身后,“带几个毛都没长齐的,真不够看。” 赵老四的脸终于沉下来了,他盯着刀疤,盯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比刚才冷多了。 赵老四点了点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刀疤,又看了看站在后门旁边的振丰。振丰一直靠在门框上,没动,没说话,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赵老四看了振丰一眼,又看回刀疤。 “行!”赵老四笑着冲刀疤竖起了大拇指,“兄弟,有种,咱们回头见。”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三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回头瞪了刀疤一眼,被赵老四拉了一把,几个人出了门。 门合上,大厅里的牌客们松了口气,有人小声嘀咕,有人赶紧收拾东西走了。 小杜从前头跑过来,脸色发白:“振丰哥,刀疤哥,这……这赵老四回去肯定叫人。” 振丰从门边走回来,在刀疤旁边坐下。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摸了摸兜,没找到火。刀疤递给他一个打火机。振丰点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刀疤,”振丰看着刀疤笑了一下,“现在行啊,能独自撑场面了,只不过你刚才那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刀疤把瓜子重新拿起来,嗑了一颗,把皮吐在地上:“过什么过!他算个屁,要是在江城,这种人连咱们大门都进不了。” 振丰抽了一口烟:“可惜啊,这不是江城,咱们兄弟得重新来过!” 刀疤把瓜子放下,看着振丰:“疯子哥,我知道这不是江城。可不管在哪,都是一个理。” “你退一步,他进两步。你今天给了他一百,明天他就敢要一千,你听听他刚才开口说什么,利润三成?我要是给他,后天他敢要这间店。” 振丰没说话,他抽着烟,看着门口。门外的霓虹灯招牌把路边映成红色,他心里清楚,刀疤说得对。 可他心里也清楚,赵老四背后是孙大牙。孙大牙在铁西区混了十几年,手底下几十号人,不是赵老四这种小角色能比的。他们刚到沈城,脚跟还没站稳,开娱乐城这一步必须踢开,你要是想开钱开路,那就是个无底洞! 赵老四今天被刀疤当众折了面子,回去不会善罢甘休。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往肚子里咽的人。他一定会来,而且会带着人来,这也是这些人离开江城的第一战! 振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向外看着,街那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尾气管冒着白烟。振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转身对刀疤说:“今晚别睡了,把咱们的人叫来,家伙备上。” 刀疤站起来,把链子从衣领里拽出来,套在脖子上,金属链子在灯下晃了一下。他走到后门,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通了,他说了两句话,挂了。 然后刀疤走回来,看着振丰,那道疤又动了,“疯子哥,你说,他们今晚来,还是明天来?” 振丰抽着烟,看着外面:“今晚!” 刀疤咧嘴一笑:“你怎么知道?万一赵老四给咱们憋一个大的呢,我赌明天!” 振丰呵呵一下:“赵老四不是那种人,他这种人吃了亏,等不了。他今晚一定来,而且不只他,他得带上孙大牙的人。” “不然,他不敢!” 刀疤听完,嘴角扯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股狠劲:“那也行,反正早来晚来都是来,好久没动换动换筋骨了,今天正好活动活动。” 振丰走到后头库房,翻出两根铁管,一根扔给刀疤,一根自己攥着。然后他走到前厅,把椅子搬到墙边,把桌子推到角落里,在大厅中间腾出一块空地。 刀疤把小杜和两个伙计叫过来,让他们把后门锁好,从后门走,今晚不用来了。 小杜走的时候,腿都在抖。他拉着振丰的袖子,声音发颤:“振丰哥,要不报警吧?” 振丰拍了拍他的手:“不用,你走你的,这里没你的事!” 小杜和两个伙计从后门走了,小杜上车前,不由皱了一下眉头,随后拨通了自己表哥的电话,将事情说完之后,杰子留下一句话,“你走吧,不用管了!我还没见过他俩交给保护费呢!” “不是表哥,振丰哥和刀疤哥就两人,这不是......” “让你走就走,没你事了,还两人,明天你就知道多少人了!” 屋里只剩下振丰和刀疤,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响,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招牌的红光映在窗户上。振丰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刀疤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抽着烟,没说话。 十一点刚过,门外有动静。 先是汽车引擎声,然后是关车门声。振丰心里数了数,至少三辆车。脚步声从街那头过来,越来越近。刀疤站起来,把铁管攥在手里,站在门边。振丰坐着没动,可他的手也攥紧了铁管。 不大一会就响起了砸门声,砰砰砰,三下,又三下。然后是一个声音,是赵老四的:“开门!知道你们在里面!开门!” 振丰坐在大厅中间,嘴里叼着烟卷,根本就没动。刀疤一手拎着钢管,一手打开了大门,看到门口站着七八个人,赵老四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个年轻人,再往后,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四十来岁,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皮手套,嘴里叼着一根香烟。 刀疤将大门打开,咧嘴一笑,“哎呦,还真来了!”随后,刀疤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句,“哥,你赢了!” “请吧,几位!” 赵老四往里迈了一步,指着刀疤,回头对那个高个子男人说:“大牙哥,就是他。” 第3699章 到底是谁围谁? 高个子男人慢慢把香烟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他看了看刀疤,又看了看振丰,两人身上的气场,让孙大牙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人看着可不一般,但既然来了,也得进去会会他们,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轻轻一摆手,带着小弟走了进去。 “听说你们是江城过来的的?” 孙大牙看着中间空出来的大厅,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人绝对也是道上的,连场子都收拾开了。在屋里收拾地方,这是准备把自己这些人留在这里的意思,这两人绝对不简单! 振丰淡淡点点头:“江城的!” 孙大牙点点头,没有继续往里走,只是站在了门口,自己这要是进去,一会人家前后冲出来一帮人,大门一关,今天就算把自己围在这里了! 他站在赵老四前面,比赵老四高出一个头,站在门框里,几乎把门堵满了。孙大牙看着振丰,又看了看刀疤,然后说:“江城来的,到沈城开店,不拜码头,不打一声招呼,二位,这不合规矩。” 振丰将是烟头扔到地上,慢悠悠回答:“规矩是人定的,我们江城没这个规矩!” “再说了,店还没开张,你着急什么?” 孙大牙笑了一下:“没来得及?店都开了,鞭炮都放了,没来得及?”他侧头看了外面一眼,什么人都没有,这才往前迈了一步,进了门,同时示意手下小弟,留心外面情况。 他身后的人跟着涌进来,七八个人,纷纷把门口守住了。赵老四站在孙大牙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看着刀疤,像在看一只已经被围住的野兽。 刀疤站在原地,没动,可他的手攥紧了铁管,指节发白。 孙大牙在大厅中间站定,环顾了一圈。他看了看新刷的墙,新铺的地,新挂的招牌,点了点头:“装修得不错,花了多少钱?” 振丰不紧不慢的说着:“钱花的不多,告诉你,你给我报销么?” “哈哈哈!”孙大牙仰头笑了一下,心里觉得刚才好像高估他们了,就这么两人,还敢说这么狂的话,一会必须好好收拾收拾听他们。 “不多也得有个数,这样,我给你个数。一个月给我五成。” “这条街上,以后没人动你,不交,今晚你这店就得关门,你自己选。” 振丰没说话,手里的钢管一指,“口气不小!” 刀疤站在他旁边,往前迈了半步,被振丰拉住了。振丰看着孙大牙,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开口:“孙大牙,我听说你在铁西区混了十几年,是个人物。” “我敬你是个人物,今天可以不跟你们动手。可你也听我一句——这间店,不是我的,是我们陈老板的。” “你今天砸了这间店,明天自然有人跟你算账,到时候别说给你五成利润,恐怕你拿出五成利润给我们,都摆不平!” 孙大牙听完,脸上的笑没变。他看着振丰,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慢慢说:“陈老板?哪个陈老板?” “我TM告诉你,”孙大牙已经确定就这两人了,没有其他人了,因为屋里太安静了,“江城来的,到沈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你陈老板在江城再牛,到了铁西区,也得先问问我孙大牙。”他说完,不再看振丰,转过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赵老四:“赵老四,今晚把这事办了,别弄出人命。” 赵老四点头,脸上那点得意的笑终于放开了。他身后的五个年轻人从怀里掏出家伙,有铁管,有砍刀,有链条。赵老四看着刀疤,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他妈那天不是嘴硬么?今天让你嘴硬个够。” 刀疤没等他说完,他手里的铁管横着抡出去,这一步太快了,赵老四根本就没反应过来,钢管硬生生砸在赵老四肩膀上。 “哎哟!”赵老四惨叫一声,往后一退,撞在身后一个年轻人身上。 大厅里顿时乱了,振丰抄起铁管,挡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砸在对方手腕上,砍刀掉在地上。刀疤冲进人堆里,铁管左右开弓,每一下都砸在肉上,闷闷的响。 那五个年轻人围上来,可振丰和刀疤背靠背站着,一个挡左,一个挡右,铁管抡成一道风。 赵老四捂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砍刀,朝刀疤背后劈。振丰余光看见,一把拉开刀疤,铁管迎上去,两件铁器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赵老四手腕一麻,铁管差点脱手,他往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站稳。振丰顺势上步,一脚踹在赵老四肚子上,赵老四飞出去,砸翻了一张桌子。 孙大牙站在门口,没动。他背着手,看着屋里这场混战,脸上瞬间凝重了起来,因为他看懂了,这两人绝对是从街面上混起来的,下手又快又准又狠,就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自己的兄弟已经倒地上好几个了。 “行了,都停手!”孙大牙看到又倒下了两个兄弟,急忙制止了,在这么下去,估计自己手下弟兄都得躺下。 那五个年轻人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收了手,退到墙边。赵老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满脸是血。 刀疤和振丰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喘,铁管上沾着血。孙大牙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赵老四,然后慢慢说:“江城来的,确实有两下子,可你们这两下子还不够。” “不服你来!”刀疤手里的钢管一指孙大牙,瞪着眼睛喊道! “呵呵呵!”孙大牙一摆手,“我来?”笑着轻轻摇摇头,“你们还不配!” “你们在这里开买卖,不是我!”孙大牙一脸冷笑看着振丰和刀疤,“我劝你们,想清楚了!” “我可以明天来,后天来、天天来!你们能跑掉么?” “做生意么,和气生财,既然你们不想发财,我看你们这生意也别做了!” 孙大牙正说着,就听到门口的小弟喊道,“哥,不好了,你看外面!” 孙大牙回头看了过去,街道对面,自己停车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台金杯,而自己停在那里的两台面包持,已经被二十多个年轻人围上了,两名留在车里的司机,早就被人按住了,其中两名小弟,还抱着肩膀,靠在面包车旁边,手里晃着汽车钥匙,看着屋里笑。 二十多个小弟,清一色的黑色风衣,一水的板寸,一水的黑皮鞋,脖子上统一带着金链子,统一姿势右手将风衣紧着,怀里鼓鼓囊囊的,虽然看着在嬉笑打闹,但自己那两名司机已经被吓的脸色惨白了。 孙大牙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有后手!这招狠呀,在屋里打赢了又能怎么样,人家一下就能把自己围了,就算不围自己,把车给你守住了,你怎么跑?再说了,屋里还没赢! “好好好!”孙大牙笑着拍起了巴掌,“我真是小看你们了!” 孙大牙话音刚落下,一阵警铃响了起来,两台警车飞速的往这个方向赶了过来,一脚刹车停在门口,警车停稳,从车上蹦下来一名穿着警服的中年人,“孙大牙,你干啥呢?又嘚瑟上了,是不是?” 第3700章 调查组已经过来了! 陈阳是晚上十点到的沈城,从江城开过来,一路开了五个多小时。沈城的天五点刚过就暗了,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红的是尾灯,白的是头灯,在雪夜里流。陈阳把暖风开到最大,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僵。他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的是高厅长那件事。 高厅长是他在沈城埋的最深的一颗子,三年前,陈阳通过那场大观风华的拍卖会,经过熟人的介绍,认识了这位高厅长。那时候高厅长还是沈城公安局的副局长,后来升了厅长。 陈阳跟他的关系不算热络,可也不冷。每年节礼不断,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来沈城办事,约出来吃顿饭。陈阳这两年可没少帮他处理过物件,可从来没求他办过事。高厅长收过陈阳的东西,可从来没给陈阳开过口子。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钱归钱,事归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动那层关系,可今天,陈阳得动。 陈阳下了高速,沿着青年大街往南走。沈城的晚上,车轮碾上去沙沙响。街两边的楼亮着灯,有的白,有的黄,有的红。楼不高,多是五六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灰漆或者贴着白瓷砖,显得干净。 街上人不多,骑自行车的低着头猛蹬,公交车慢悠悠地晃,路边的店铺有开的有关,门缝里透出白晃晃的日光灯或者昏黄的钨丝灯。 陈阳看着窗外,心里想,这就是沈城。他前世来过这里,可那时候的沈城跟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沈城,铁西区的烟囱还立着,虽然不冒烟了,可架子还在。 街上还有国企的班车,绿皮大轿子,从厂区门口一趟一趟地拉人,可那些厂子,大多已经停了。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围墙,墙里是几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都是九十年代初建的老干部住宅。 墙很高,墙头砌着琉璃瓦,路灯从巷口一直排进去,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光圈,照着围墙上剥落的墙皮。高厅长住最里头那栋,门牌号他记得清楚——青石路七号。车停在门口,他没熄火,先摸出手机,翻到高厅长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高厅长的声音带着一点嘈杂,像是在饭局上。有杯盘碰撞声,有说笑声,还有人叫“高厅再喝一杯”。 “高厅,我是陈阳。”陈阳语气不急,慢悠悠的说道:“我在您家门口。”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高厅长的声音变了,那点嘈杂远了,像是他捂着话筒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说你在哪?” “您家门口,我刚到。”陈阳坐在车里,拿着电话笑呵呵说道,“没事,高厅,我可以慢慢等您!” 高厅长沉默了两秒,陈阳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他,大概是饭局上的陪客。高厅长捂住话筒,跟那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 然后声音又回来了:“陈老板,您稍等,我马上回来。” “高厅,我不急,您慢点!” 挂了电话,陈阳把车熄了火,巷子里很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远处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围墙上,把墙头的积雪照成暖色。墙里那栋二层小楼亮着灯,二楼的窗帘后面有人影动了一下,大概是高厅长夫人。 陈阳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拐进来,车灯扫过他的车,停在他后面。车门开了,高厅长下了车。 高厅长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点被酒催出来的红。他快步走到陈阳车门前,弯腰看了一眼,确认是陈阳,才直起身,朝自己家门口走去。 他没有说话,可步子比平时快,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深色西裤和锃亮的黑皮鞋。 陈阳推门下车,跟着他,高厅长掏钥匙开门,动作很利索,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他侧身让陈阳先进。 屋里很暖和,玄关铺着瓷砖,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发亮。旁边的鞋架上摆着几双皮鞋和一双布拖鞋,高厅长自己换了鞋,又弯腰从鞋架下面摸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陈阳脚边。 陈阳换了鞋,跟着他往里走,客厅很大,铺着木地板,地板擦得亮,能照出人影。靠墙一圈真皮沙发,米黄色,坐垫上铺着白色蕾丝罩巾。 中间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和一盘没动过的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陈阳扫了一眼,是本地画家的东西,不值多少钱。 可他知道,高厅长的好东西不挂出来。 高厅长坐在沙发上,示意陈阳随便坐,之后搭在沙发扶手上,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陈阳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汽。陈阳端起来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可这会儿他没心思品。 茶香在嘴里转了一圈,他就放下了。 “陈老板,”高厅长先开口了,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一层东西,“这么晚到沈城,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安排安排!” 陈阳放下茶杯,看着高厅长。他没有绕弯子。他知道高厅长这种人,你越绕,他越防。你直说,他反倒信。 “高厅,”陈阳一脸严肃的看着高厅说道,“我今晚来,是特意找您的,有件事,我得当面告诉您。” 高厅长脸上的笑收了一些。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看着陈阳:“陈老板,你说。” 陈阳往前坐了坐,把声音压低了,客厅里很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他慢慢开口:“上面在查穆马两个人,这件事,您应该听说了吧?” 高厅长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可陈阳看见了。高厅长没接话,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他的手指粗壮,关节突出,是常年握枪的手。 此刻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陈阳看着高厅继续说:“我有个消息,比外面传的准。今年年初,上面发现姓穆的这位,在公海赌船上出现过,一晚上输了几百万,不是RMB,是刀~!” 高厅长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陈阳,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动,像是想确认陈阳说的是真是假。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没发出声音。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暖气片的水流声忽然变得很清楚,咕噜咕噜的,像人紧张时喉咙里的吞咽。 “我从京城听说的消息,调查组已经下来了。”陈阳说,“暗地里的,具体在哪,谁在查,查谁,我不能说。” “我只能告诉您——确有此事,再多了,我也不方便讲。” 第3701章 陈老板,你来的刚刚好 高厅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慢慢靠回沙发上。他盯着茶几上的茶壶,看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穆老板好赌,这事沈城的人都知道。” “他在澳门、在公海,输过不少。可上面查他,查得这么细,连公海赌船都摸到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阳也没接,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高厅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收紧,收紧又松开。陈阳看着那双手,心里清楚,高厅长这会儿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穆老板在公海赌船上输了几百万,美金,一晚上。这消息上面都摸到了。那他自己呢?自己收的那点东西,上面知不知道?有没有摸到? 他坐的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高厅心里有数,穆马两个人要是倒了,下一个是谁?会不会轮到他? 陈阳看着高厅长的侧脸,决定把话再往下推一步。 “高厅,我告诉您这些,不是来吓您的。我拿您当朋友,才跟您说这个。” “这次上面下了狠手,绝对不是针对姓穆的一个人!”说着,陈阳用手比划了一下,“而是一片!” 高厅长转过头来,看着陈阳。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官场上惯有的沉稳还在,可底下有一层东西被搅动了。 陈阳看着高厅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若是您手里有什么不清楚的事,赶紧处理,还来得及。” “再晚了,别说我陈阳不够意思,没提醒过您。” 高厅长盯着陈阳看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沉下来:“陈老板,你这话,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阳,看了一会儿窗外。 窗外是巷子,他的背影宽厚,肩膀微微前倾,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阳,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了一些,可眼里多了一层东西。 “陈老板,”高厅长转头看着陈阳说,“你既然来了,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陈阳微微一笑,轻轻,挥了一下手:“高厅,您客气了,有什么我能帮上您的,您尽管说。” 高厅长走回沙发坐下,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手里有些东西。字画、瓷器、玉器,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是真东西,可你也知道,到我这个位置,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就是一颗雷。” “万一查起来,说不清。”说着,他顿了一下,看着陈阳:“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东西处理了?”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可他觉得那点热度不够。他放下杯子,看着高厅长,慢慢说:“高厅,这东西,我能帮您处理。” “明天就可以。” 高厅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暂,像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可陈阳看见了。 陈阳接着说:“不但能帮您处理了,后面的事,我还能帮您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前面好办,就是后面转化的时候,可能需要点时间。” 高厅长听懂了,他看着陈阳,脸上那层东西松了,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往前坐了坐,声音里多了一点急切:“陈老板,那就不等了。” “明天,你一并帮我处理了,价钱你定,我不还价。” 陈阳点了点头,他没有笑,也没有推辞。 高厅长手里的东西,他大概知道有什么,那都是好物件,光自己帮他长过眼的,就有好几件不错的物件,加上之前他自己的,可以说精品不少。高厅长要的是安全,不是钱。钱。 他可以少赚一点,可这个人情,他得攥在手里。 “高厅,”陈阳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明天上午我来取东西,下午我就能安排人运走。后面怎么处理,我到时候跟您说。” “您放心,东西出了这个门,就跟您没关系了。” 高厅长长长出了一口气,他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卸了什么重的东西。他拿起茶壶,又给陈阳续了茶,然后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后,他看着陈阳,“有你陈老板帮我处理物件,我自然信的过!”随后,他倒茶的手一停,忽然问了一句:“陈老板,你这次来沈城,是特意来告诉我这些的?” 陈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嘴角弯得实实在在。他摇了摇头,“高厅,不全是。” 高厅长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很浓,挑起来的时候像两把短刀竖在眼睛上面。 陈阳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开口说:“我这次来沈城,主要是准备进军沈城。听说科美集团要在沈城投资建厂,我先来占地方的。” 高厅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比刚才真了一些,带着一种了然:“科美集团?樱花国那家做电子元器件的?” 陈阳点头:“对,我听说他们来沈城考察,厂子十有八九会落在铁西区。” “我提前来,是想把周边的布局做了,地、人、关系,都得先铺。” 高厅长听完,靠在沙发上,看着陈阳,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那是一种重新打量的意思。他认识陈阳三年,知道陈阳在江城做文物生意,知道陈阳有钱,可陈阳听闻科美集团要进驻沈城,直接就打算在沈城布局了,这是他没想到的。 一个做古董的,现在要进军工厂,这中间的能量,不是一般生意人有的。 “陈老板,”高厅长微微笑了一下,“你这一步,走得够远的。” “不够,”高厅轻轻皱了一下眉头,“根据我知道的情况,科美还有具体消息呢,您这步是不是走的快了些?” 陈阳呵呵笑来一下,“高厅,我并擅长做生意,但我知道笨鸟先飞的道理。” “科美进来,厂子建起来,上下游带起来,铁西区那片地就活了。我提前把地拿了,把人布了,等风来了,我就能飞。” 高厅长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有些事,问多了没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酒柜旁边,拿出一瓶酒,两个杯子。酒是茅台,瓶子上的标签有些发黄,是有些年头的。 高厅倒了两杯,递给陈阳一杯。陈阳接过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高厅长说:“陈老板,今晚你带来的消息,我记在心里。” “明天的事,你办。科美的事,以后在沈城,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你说话。” 陈阳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他站起来,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高厅,不早了,您也该休息了。” “明天上午,我带人过来取东西。” 高厅长送他到门口,陈阳换了鞋,推开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厅长,高厅长站在门里,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陈阳说:“高厅,早点休息。” 高厅长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陈阳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引擎,暖风重新吹起来。他把车倒出巷子,拐上大路。 沈城的夜,路灯连成一片,陈阳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他心里清楚,今晚这步棋,走对了。 在重生之前,高厅长并没有牵扯到穆马大案里面,至于为什么,陈阳不清楚,或许他真的有能力,避开了那次风险。不管怎么说,这次自己也算帮了他,这个人,以后在沈城,能用得上。 车开到铁西区,他找了个宾馆住下。宾馆在建设大路上,叫“铁西宾馆”,门脸不大,可里头还算干净。 进入房间之后,陈阳往大床上一躺,他掏出手机,翻到振丰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振丰的声音带着一点哑,像是没睡好。 “振丰哥,我到了,你们怎么样?” 振丰打了哈欠:“陈老板,你来得刚刚好,我们这边刚刚出事!” 第3702 章 他们是水暖工 蒋所长从警车上下来,振丰抬头看了一眼,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绿色警服,领子竖着,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可亮,扫了一圈门口,先看见孙大牙,又看见地上那几滴血,最后落在娱乐城大敞的门口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民警,一左一右,手按在腰上,跟着他往屋里走。 孙大牙看见蒋所长,脸上的笑就堆起来了。他往前迎了一步,伸出手想握:“蒋所,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您跑一趟。” 蒋所长没伸手,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 大厅里的灯全亮着,照得地上那些碎瓷片、翻倒的桌椅、散落的扑克牌清清楚楚。五个年轻人靠在墙边,弯着腰,有的捂着肩膀,有的捂着肚子,脸上还带着血。 赵老四蹲在角落里,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在地上,满脸是血,看见蒋所长进来,想站起来,挣扎了一下又蹲回去了。 振丰和刀疤站在大厅中间,角落里扔着两根铁管,铁管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两个人微微喘着气,可腰板挺着,没动。蒋所长心里立即有了判断,两个人就收拾了孙大牙这么多人,很显然这两人不是善茬。 蒋所长的目光在那些伤者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先走到赵老四跟前,低头看了一眼。赵老四抬起头,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蒋所”。 蒋所长没理他,直起身,走到孙大牙面前。孙大牙还在笑,可那笑已经僵了。 “孙大牙,”蒋所长的声音不高,可硬邦邦的,“你干啥呢?又嘚瑟上了,是不是?” 孙大牙的笑收了收,可嘴还硬:“蒋所,没干啥。这不是新开了家娱乐城,我过来看看,跟两位老板认识认识。” “大家都是朋友,闹着玩呢。” “朋友?”蒋所长抬手一指大厅,手指头在空中点了点,“这就是你口中的朋友?你就这么招待朋友的?你朋友弯着腰爬不起来?你朋友满脸是血蹲在墙角?” “孙大牙,你当我是瞎子?” 孙大牙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张嘴想说什么,振丰已经从大厅中间走过来了。他走到蒋所长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急不缓:“蒋所长是吧,您别生气。” “真没什么大事,我这不是娱乐城刚开业么,几位小朋友跳舞跳猛了,磕磕碰碰的。” 说着,振丰指了指地上那几滴血:“沈城这边娱乐城的规矩,我还不熟。” “我从江城来的,场子布置得小了,跳舞的地方窄,转身的时候撞上了。都是自己人,闹着玩。” “您看,也没出什么大事,皮外伤,回头我让人送他们去诊所包一下就行。” 蒋所长看着振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今天下午,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有个江城来的老板在铁西区开了家娱乐城,让下面照应着点。 打招呼的人级别不低,蒋所长接到电话的时候还纳闷,一个江城来的文物贩子,怎么跟上面搭上线的。可等他听说这位陈老板出手就是两台切诺基、两台奥迪,还给所里配了五台摩托车,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种人,不是自己一个小小所长能惹的。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孙大牙。孙大牙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着,想说话又没说出来。 蒋所长抬手往门外一指:“孙大牙,把你的人撤回去。现在。” 孙大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蒋所,那不是我的——” “我说撤回去,没听到么?”蒋所长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你带来的这些人,现在,立刻,从这条街上消失,别让我再说一遍。” 孙大牙看了看蒋所长,又看了看振丰,最后看了看门口。门外,那两辆金杯车还停着,二十多个穿黑风衣的年轻人围着他的两辆面包车,他的司机还被按在车旁边,动都不敢动。 孙大牙咬了咬牙,冲门外喊了一声:“都散了!” 那些年轻人没动。 孙大牙又喊了一声:“散了!没听见么!” 还是没人动,孙大牙侧头看了看振丰,振丰笑呵呵地冲外面招了招手,小弟们开始纷纷撤离车辆,往两台金杯方向靠拢。 金杯车旁边那个晃钥匙的小弟把钥匙往空中一抛,接住,塞进兜里,冲屋里扬了扬下巴,转身钻进车里。孙大牙的两辆面包车还停在原地,司机从车里爬出来,腿都在抖,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蒋所长回头看了看振丰,抬手指了指门外两台金杯:“你的人?” 振丰笑了一下:“蒋所,这些都是我请来的,都是从江城过来帮忙修暖气的。” “眼看着天要冷了,娱乐城刚开,暖气片不够,得加装。他们今天刚到,正准备晚上过来,这不是刚把材料卸完么。” 蒋所长盯着振丰看了两秒,冷哼一声:“修暖气?你当我看不明白呢?谁家修暖气穿成这样?谁家大晚上修暖气?还带着钢管?” 振丰脸上的笑没变,他回头冲门口招了招手。 一名穿黑风衣的年轻人笑嘻嘻跑过来,手插在兜里,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可脸上的笑很恭敬。跑到蒋所长面前,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您好,我是江城隋晋建筑开发有限公司工程部的。” “隋老板和我们老板是朋友,我们公司承接水暖安装、管道维修、锅炉改造。” “他和我们老板是朋友,我们老板得知娱乐城暖气不够,找我们过来加装。” “您看,这是名片。” 蒋所长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不大,白底黑字,上面印着“隋晋建筑开发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小字工程部,还有电话和地址。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写。 他把名片在手指间转了转,又看着那个年轻人:“你说你是修暖气的,工具呢?” 第3703 章 这几件都不错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阳准时到了高厅门口,这次陈老板没开自己的虎头奔,而是开了一台黑色桑塔纳,车里坐着三个人。劳衫坐在副驾驶,还是那副样子,话少,眼睛亮,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大严和二严兄弟俩坐在后排,脚下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软布、棉纸、皮尺、放大镜、强光手电。 二严腋下夹着一个硬皮本子,手里攥着笔,准备记账。 车停在巷子口,陈阳没急着下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大严,东西都带了?” 大严拍了拍帆布包:“陈老板放心,我和二严进去之后,这屋里他说什么,我保证都能记下来!” “你们跟在我身边,小心行事!” 陈阳说完,推开车门下车,走到高厅长家门口,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高厅长亲自开的门,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没穿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可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大概昨晚没睡好。 他看见陈阳身后跟着三个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让开门口:“陈老板,进来吧。” 陈阳换了鞋,回头冲大严二严和劳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四个人进了客厅,高厅长招呼他们坐,陈阳摆摆手:“高厅,不坐了,先办正事,其他完了再说。” 高厅长点点头,也没勉强。之前高厅的收藏都摆在二楼,之前经过陈阳提醒,高厅改变了套路。他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有一道暗门,嵌在墙里,外面贴了一层和墙纸一样的花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掏出钥匙,打开暗门的锁,推开门,露出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向地下室。高厅长先走下去,陈阳跟在后面,劳衫、大严、二严依次而下。 地下室不大,十几个平方,四面墙都刷了防潮涂料,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柜门上着锁。 他在门口看了几眼,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阳:“陈老板,都在这里了,我这些东西,你看着办。” 陈阳没急着动手,他先环顾了一圈地下室,看了看墙角有没有渗水,又摸了摸铁皮柜的柜面,看了看有没有锈迹。 然后他走到第一个柜子前面,弯腰看了看那些锦盒。他回头对高厅长说:“高厅,您这些东西,我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记。看完了,给您一个总账。” “您要是觉得行,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人运走,您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再商量。” 高厅长微微点头:“陈老板你看着办就行,我就一个要求,快!” 陈阳示意劳衫把工具包打开,把软布和棉纸铺在地上。他蹲下身,从柜子里取出第一个锦盒,放在软布上。锦盒是红木的,铜扣,打开之后,里面用黄绫裹着一件东西。陈阳一层一层揭开黄绫,露出一只碗。 他戴上白手套,把碗捧出来,放在掌心,凑到灯下。 这是一件清康熙五彩“落花流水”碗,胎体轻薄,洁白细腻,造型小巧,正好一握。碗身以青花及红绿二彩绘就,瓣瓣落英,粉红淡雅,徐徐洒落,逐波而流。浅翠苲草,缓缓飘零。 流水以绿彩绘出,线条流畅,像真的在动。碗内以红彩绘花瓣数点,意境悠远,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六字二行楷书款,是康熙本朝仿成化款。 陈阳把碗翻过来看底,又仔细看了看釉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放回锦盒里,却没有立刻合上盖子。他直起身,看着高厅长,忽然开口:“高厅,您知道这只碗上的画,画的是什么意思么?” 高厅长愣了一下,摇头:“不就是落花流水么?” 陈阳笑了一下,把碗重新捧起来,指着碗身上的纹饰说:“高厅,您看这花瓣,粉红淡雅,一片一片往下落。再看这水纹,绿彩绘的,弯弯绕绕,像真的在流。” “花瓣落在水面上,跟着水走,这就叫‘落花流水’。可这四个字,在文人眼里,不只是写景。” 他把碗转了个方向,让高厅长看清碗内的红彩花瓣:“您再看碗里头,这几片花瓣,画得疏疏落落。外面是流水落花,里头是空荡荡的几片花瓣,这就有意境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文人拿这个比喻时光流逝,青春不再。这种题材,从宋代就开始有了,可真正画得好的,不多。” 高厅长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陈阳继续说:“这只碗的底款写的是‘大明成化年制’,可它不是成化的东西,是康熙本朝仿的。” “康熙皇帝喜欢成化瓷器,尤其喜欢成化的五彩和斗彩。他让御窑厂仿成化,仿得好的,底款就直接写成化。” “这只碗就是康熙仿成化,胎体轻薄,釉面洁白,五彩发色淡雅,跟成化的风格很像。” “可您看这青花发色,比成化更亮,更翠,这是康熙本朝的特点。” 说完,陈阳把碗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对二严说:“记下,清康熙五彩落花流水碗,康熙本朝仿成化款,品相完整。” “大严,量一下尺寸,做好备录,明年春拍,它可以出个好价钱!” 大严拿皮尺量了口径、底径、高度,报给二严。二严在本子上记下来,字写得飞快。 陈阳把锦盒放在一边,又取出第二个锦盒。这个锦盒更大,更沉。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瓜棱橄榄尊。 敛口,硕腹,浅圈足,通体施厂官釉,色呈蟹甲青。釉色匀净,清澈晶莹,在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瓜棱线条从口沿一直延伸到足部,每一道棱都把釉色分出深浅。 外底心青花书“大清雍正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 陈阳捧着这只尊,看了很久,他把尊放在灯下转了一圈,又翻过来看底,又用放大镜看釉面下的气泡。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高厅长,慢慢说:“高厅,这件东西,您什么时候收的?” 高厅长想了想:“七八年前了,那时候有个老藏家急着出手,我托人买的。” 陈阳点头,把尊捧在手里,走到灯下。他没有急着报价,而是把尊放在掌心,慢慢转着,让釉色在灯光下显出不同的深浅。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高厅,您知道这只尊的釉色叫什么吗?” 高厅长说:“卖家跟我说是蟹甲青。” 陈阳微微点头:“对,蟹甲青。这是厂官釉的一种。” “厂官釉是雍正朝创烧的,有好几种颜色,蟹甲青、鳝鱼黄、蛇皮绿、黄斑点。蟹甲青是其中最难烧的一种。您看这釉色,青里透绿,绿里泛褐,像螃蟹壳的颜色。光线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放在暗处,它发青;放在亮处,它泛绿。这种釉,雍正朝烧得最好,乾隆以后就烧不出来了。” 他把尊翻过来,指着底款:“大清雍正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雍正官窑的篆书款,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不苟。您再看这瓜棱,从口沿到足部,一共十二道棱,每一道棱的弧度都一样,深浅都一样。这得是拉坯的时候一气呵成,不能有一点偏差。稍有偏差,进了窑一烧,釉色就不匀了。” 高厅长听得入神,凑近看了看那十二道棱。陈阳继续说:“雍正皇帝喜欢单色釉,尤其喜欢宋代的东西。他在位的时候,让内务府把宫里藏的汝窑、官窑、哥窑、钧窑的旧器都找出来,送到御窑厂去仿。唐英那时候管着御窑厂,他仿古仿得极好,又能在仿古的基础上创新。这只瓜棱尊,就是仿古创新的东西。宋代没有这种器型,可釉色是宋代的味道。雍正朝的单色釉,后世望尘莫及,说的就是这种。” 他把尊放回锦盒,对二严说:“记。清雍正蟹甲青釉瓜棱橄榄尊,雍正本朝篆书款,品相绝佳。高厅,这件东西,故宫有一件,台北故宫有一对,器型、釉色、尺寸都跟这件差不多。您这件品相好,没磕没碰,釉面完整。好东西。” 高厅长脸上露出一点笑,可那笑很快就收住了。 陈阳把锦盒合上,又从柜子里取出第三个锦盒。这个锦盒小一些,可分量不轻。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碗。 侈口,斗笠形,秀巧端庄。胎体坚致,白釉肥润。外壁通景绘青花松竹梅纹,构图简洁,笔力刚劲,青花发色浓重鲜艳,是苏麻离青。 陈阳把碗翻过来,看外圈足。釉下有一处窑缝,不大,可明显。他把碗放在掌心,用强光手电从侧面打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高厅长:“高厅,这件宣德的碗,您知道它的来历么?” 高厅长摇头:“只知道是宣德的,收的时候没问那么多。” 陈阳把碗捧在灯下,慢慢转了一圈。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把碗身上的纹饰仔细看了一遍,才开口:“高厅,您看这只碗上的画。松、竹、梅,三种东西,画在一起。松是长青的,竹是有节的,梅是傲雪的。文人管这个叫‘岁寒三友’。冬天里,别的花都谢了,可松还绿着,竹还立着,梅还开着。所以这三样,代表的是骨气,是气节。” 他指着碗身上的青花线条:“您再看这青花,发色浓重,蓝里透紫,还有黑色的铁锈斑。” “这是苏麻离青,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料。宣德朝的青花,用的就是这种料。苏麻离青含铁高,烧出来会有黑斑,深入胎骨,擦不掉。后来成化朝改用平等青,就没有这种黑斑了。所以看宣德青花,一看发色,二看铁锈斑,三看胎骨。这只碗,三样都对。” 高厅听完微微一笑,伸手一指陈阳,笑着说道:“陈老板,你没看到这碗底有一处裂缝么?” “就像你刚才说的,它再好也被一条缝给毁了,可惜,可惜呀!” “高厅,这可不是毁了,反而这条缝抬高了它的身价!” 说着,陈阳把碗翻过来,指着外圈足的窑缝:“这只碗底的缝叫做窑缝,并不是瑕疵。窑缝是烧窑的时候,胎体收缩不均造成的。不算全品。可宣德的东西,有窑缝也是好东西。您知道为什么吗?” 高厅长摇头。 陈阳笑呵呵看着高厅说:“宣德朝只有十年。宣德皇帝在位十年,烧的瓷器不多。可这十年里,御窑厂烧出来的东西,质量极高。青花、釉里红、五彩、斗彩,样样都是精品。” “后世仿宣德,仿了多少年,可仿不出那个味道。为什么?因为苏麻离青没了。郑和之后,明朝再没下过西洋,苏麻离青的来路断了。后来的青花,用平等青、回青、石子青,可都不如苏麻离青。” “所以宣德青花,存世不多,有窑缝的,也是宝贝。” 他把碗放回锦盒,对二严说:“记,明宣德青花松竹梅纹碗,宣德本朝,苏麻离青,外圈足有窑缝,品相七成。” 二严记完,抬头看了陈阳一眼。陈阳冲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着急。 二严低下头,继续写。 陈阳又打开第四个柜子,第五个柜子。里面还有十几件东西——一对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一件明末竹雕笔筒,一方清中期端砚,几件玉器,两幅字画。字画一幅是郑板桥的竹子,一幅是董其昌的行书。 陈阳把那对乾隆赏瓶拿出来,放在灯下。赏瓶是青花的,缠枝莲纹,发色沉稳,釉面肥润。他指着瓶身上的纹饰说:“高厅,这对赏瓶,是乾隆官窑。” “您看这缠枝莲,画得规规矩矩,一笔一划,毫不含糊。乾隆朝的瓷器,讲究的就是工整。画工要细,釉色要匀,器型要正。这对赏瓶,品相好,成对,难得。” 他把赏瓶放下,又拿起那件明末竹雕笔筒。笔筒不大,可雕工极精。他指着笔筒上的图案说:“高厅,这件笔筒是明末的。您看这雕工,刀法犀利,线条流畅。明末的竹雕,出了不少名家,朱三松、濮仲谦,都是那时候的人。这件东西,虽然没落款,可看风格,是那个时代的东西。竹雕比瓷器难保存,能留到现在的,不多。” 他又拿起那方端砚。砚是紫石,上有青花,有火捺,石质细腻。他用手摸了摸砚面,说:“老坑端砚,石质好,发墨快。您看这青花,这火捺,都是老坑的特征。这种东西,文人喜欢。将来上了拍卖会,能拍出个好价。” 最后他拿起那两幅字画。郑板桥的竹子,一幅四条屏,画的是风竹、雨竹、晴竹、雪竹。陈阳把画铺在软布上,指着上面的题款说:“高厅,郑板桥的竹子,您看这题款——‘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这是他在潍县当知县的时候写的。郑板桥这个人,做官做得不大,可心里装着老百姓。他的竹子,画的就是这种气节。” 他又打开董其昌的行书。是一幅立轴,写的是王维的诗。陈阳看了看字,说:“董其昌的行书,学的是二王,可又有自己的东西。您看这笔法,淡墨,秀润,疏朗。董其昌的字,看着不着力,可越看越有味道。明末清初的书法,董其昌影响最大。康熙皇帝喜欢董其昌,所以康熙朝的书风,都是董其昌的路子。” 高厅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可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陈阳的手在动。陈阳每看完一件,他的肩膀就松一点。 看到最后一件的时候,高厅长的肩膀已经松下来了,整个人站在那儿,像卸了什么重东西。 陈阳把最后一件玉器放回锦盒,直起身来。他的腰有点酸,在地下室蹲了快两个小时。他摘下手套,揉了揉腰,对高厅长说:“高厅,东西我看完了。一共二十三件。瓷器九件,玉器七件,字画两幅,杂项五件。品相都还不错,没有大毛病。您这些东西,要是上拍卖会,好好包装一下,能拍出个好价钱。” 高厅长问:“陈老板,你估个数。” 陈阳看了一眼大严和二严,高厅立即明白了什么意思,随即示意大家去大厅说。到了大厅,高厅和陈阳进入了待客室,大严二严被人带入了客厅。 第 3704章 高厅,我打包,帮你处理好尾巴! 高厅长带着陈阳去了另一间房间,关上门,示意陈阳坐,他自己在写字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没有给陈阳递烟,大概还在想刚才地下室的事。陈阳也不在意,自己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高厅长。 两个人隔着写字台,谁也没先开口。烟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灰白色的,慢慢散开。 高厅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稳,像在算什么账。陈阳看着他,知道他在等自己先出价。可陈阳不急。他在高厅长身上花了三年时间,不差这一时半刻。 待客室外头,客厅里。 大严和二严坐在沙发上,劳衫站在门边。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摆着高厅长夫人走之前沏好的茶,已经凉了。 大严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二严把硬皮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可大严的目光一直在客厅里转。他看了一圈,看见茶几下面的地毯,地毯边缘翘起来一点,底下是木地板。 他又看见沙发对面的电视柜,电视柜上头摆着一台老式彩电,彩电旁边是一盆绿萝。他还看见墙角的花架,花架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根干枝。 大严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二严。二严正低着头,翻本子,可大严知道,二严的耳朵竖着。他们配合了这么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什么。 今天跟着陈老板来,名义上是陈老板的伙计,其实两人是来做另外的事情的,这个房间里,必须安装上顺风耳。 大严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他弯腰拿起茶壶,给二严倒了一杯水。倒水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茶几底下摸了一下。茶几是实木的,底下有横撑,横撑和台面之间有一道缝。他的手指在缝里探了探,够不着底。 他直起身,端着茶壶走到电视柜旁边,把茶壶放下。他弯腰看了看电视柜后面,有一排插座,插座旁边堆着一卷电线。他的手指在插座后面摸了一下,摸到一个空的插孔。 大严回到沙发上坐下,冲二严使了个眼色。二严把本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门框旁边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层墙纸,墙纸接缝处有一道细缝。他的手指在缝上按了按,墙纸后面是实的。他走回来,经过劳衫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门是实的,没暗格。” 劳衫没动,只眨了一下眼,那意思是,你们哥俩随意,关键时候,我帮你们打掩护。 二严回头冲着大严点点头,大严把茶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随后起身四处转悠了起来,“麻烦我问下,洗手间在哪里,早上吃多了,我这肚子......” 待客室里,高厅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回椅背上,看着陈阳。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算,可算得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陈老板,你给的这个数,低了。” 陈阳微微一笑,:“高厅,不低了。” “您这些东西,要是自己拿去市场卖,也能拍出两百万。” “可您不能自己拿去拍,您这个位置,拿着这些东西去拍卖行,不合适。” “当然也不能让夫人去,不能让孩子去,您只能通过中间人。”说着,陈阳微微一笑,“中间人抽一道,卖家再抽一道,税再抽一道,到手也就一百五六十万,而且时间拖得长,少说半年,多则一年。” “高厅,别说一年了,现在和节骨眼上,一周就会发生很多事。” 高厅长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狠狠抽了一口烟,只听陈阳继续说:“我给您三百万,是现钱。我今天下午东西走,明天钱到账。” “您拿到这笔钱,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陈阳说着,往前凑了凑,“若是您嫌麻烦,我可以从我的拍卖行周转一下,保住您干干净净,绝对不会留下尾巴!” 高厅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阳。窗外是巷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陈阳:“陈老板,四百万!” 陈阳轻轻摇头:“高厅,这个数我是算过的。” “您那些东西,里面有几件品相一般。那件明末竹雕笔筒,雕工是不错,可没落款,价格上不去。” “那方端砚,石质好,可砚面有一道细裂,我方才没跟您说,怕您心疼。” “这些东西,到了拍卖会上,未必能拍出高价。我给您的是一口价,不管我将来卖多少,跟您没关系,这就是现钱的好处。” 高厅长听到“砚面有一道细裂”时,眼皮跳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方砚有裂。陈阳看出来了,可他刚才在地下室没说。 现在说出来,是在告诉他——你这些东西,我一件一件都看透了,你别跟我讨价还价。 高厅长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陈阳,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三百万也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陈阳微微点头,抽了一口烟,“高厅,您说,能满足的我一定都满足!” 高厅长说:“第一,钱明天必须到账。第二,东西今晚走,走的时候,我不在场。” “钥匙你拿着,东西你搬,门你锁,晚上我带着老婆孩子出去,出了任何事,我不认。” 陈阳笑着点点头,“当然没有问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高厅长伸出手,陈阳握住。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紧。高厅长说:“陈老板,这件事,你办得利索。” “以后在沈城,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你说话。” 陈阳松开手,站起来:“高厅,您放心,东西出了这个门,就跟您没关系了。” 说完,陈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高厅长。高厅长站在写字台后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忽然说了一句:“陈老板,那个董其昌,你再看看,到底是不是真迹?” 陈阳笑了一下:“高厅,您这屋里的东西,都是真的,您放心。”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大严和二严正坐在沙发上,劳衫站在旁边,三个人看见陈阳出来,都起身凑了过来。陈阳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待客室门口的高厅长:“高厅,那我们先走了,就按照我们说的做!” 高厅长站在门口,没有送。他只点了点头,就把待客室的门关上了。 第3705 章 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陈阳带着三个人出了门,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劳衫坐副驾驶,大严二严坐后排。陈阳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二层小楼。窗帘拉着,安安静静,他收回目光,驶出巷子。 车开出去两条街,陈阳把车停在路边。他靠在座椅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看着前方。 大严在后排闷声闷气地开口了:“陈老板,都办妥了?” 陈阳抽着烟点点头,“完事了,三百万,一口价,明天打款,今晚搬东西。” 二严在旁边默默点点头:“那就是说,咱们晚上还要再来一趟?” “对,晚上你们仨过来,我就不来了。”说着,陈阳回头看向两人,“你们的事情怎么样?” 二严笑着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非常顺利,陈老板,您听听?” 陈阳笑着摆摆手,大严在旁边翻看着二严记录的本子:“陈老板,就这么点瓶瓶罐罐,就价值这么多钱?” 劳衫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你们小瞧了,就单单那只宣德碗,放到咱们拍卖行,三百万都不多!” 陈阳轻轻笑了一下:“那只碗,别惦记了,那碗我有用。” “先把物件弄出来,明天我把钱打过去,后面的事情再说。”陈阳又吸了一口烟,把烟掐灭,发动引擎,驶入车流。 可车开出去没多远,陈阳忽然踩了刹车。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后排的大严和二严。他的目光很沉,比刚才在待客室里沉得多。 “大严,”陈阳侧头看了一眼大严,“你方才在客厅里,看了什么?” 大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压低声音说:“客厅里没有暗格,茶几底下是实木的,没夹层。” 二严在旁边扫了一眼,“陈老板,我注意过了,高厅家里挺干净,没有其他东西。” 陈阳点了点头,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车顶的布面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说:“下午你们去搬东西的时候,给我做一件事。” 到了晚上,大严和二严准时到了青石路七号。 这次他们开的是那辆面包车,车厢里铺了软布和气泡膜。劳衫在旁边跟着,高厅长家的门虚掩着,大严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没人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银行账号和一句话:“东西在楼下,钥匙在鞋柜上,辛苦各位。” 大严拿起纸条,折好,揣进兜里。他走到鞋柜旁边,摸到一把钥匙,正是地下室暗门的。他带着二严下楼,打开暗门,走到地下室。 铁皮柜的门都开着,锦盒和木箱都摆在明处,大严站在柜子前面,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始动手。 劳衫站在地下室入口,耳朵竖着,盯着楼梯上的动静,东西装了四个木箱,两个锦盒。大严把木箱搬上面包车,用毯子盖住。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他掏出手机,翻到陈阳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陈老板,东西搬完了,家里没人。” 陈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其他地方呢?” 大严冷冷笑了一下:“家里确实很干净,也没留人,但是人在对面,我能感觉到,在远处有眼睛盯着我们,房间里所有窗帘都是拉开的,毕竟上午客厅的窗帘还是半遮掩的。” 陈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 “你们把东西送到货运站,然后回宾馆。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大严把车开到货运站,把木箱交给韩老板。韩老板打了单子,收了钱,大严看着木箱进了仓库,又看着仓库的门锁上,才转身上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掏出手机,翻到陈阳的号码,又拨过去。 “陈老板,东西发了。今晚走,明天到江城。” 陈阳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知道了,你们回来吧,我联系江城那边接货。” 孙大牙第二天晚上又来了,这一次,他没带赵老四,也没带那些年轻人,他只带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灰呢子大衣,戴一顶鸭舌帽,围一条深色围巾,看着像个退休教师。 老头站在孙大牙旁边,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大牙还是穿那件棕色皮夹克,拉链拉到脖子,看着比昨晚收敛了许多。昨晚他带人来砸场子,被振丰刀疤两人几乎把手下都撂倒了,今天再来,气势上先矮了半截。 可他脸上那层皮绷着,不笑,也不怒,看着平静,里头藏着东西。 他们到娱乐城的时候,里面人不多,大厅里坐了五六桌牌客,都是附近的老街坊,打牌的打牌,喝茶的喝茶。 墙角那桌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一阵一阵的。靠窗那桌在打扑克,几个人叼着烟,眯着眼,把牌捏得紧紧的。 刀疤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着瓜子,看场子。他嗑瓜子的声音很脆,咯嘣咯嘣的,一颗接一颗,瓜子皮在台面上堆了一小堆。 振丰在后头账房里对账,门虚掩着,能听见他翻纸的窸窣声和算盘珠子偶尔碰一下的轻响,小杜在前头跑堂,给客人续水,手里提着一把白铁皮壶,壶嘴冒着白汽。 门被推开的时候,进来一股冷风,那风灌进大厅,把靠门那桌的牌吹得哗啦一响,有人骂了一句,伸手去按牌。 刀疤抬起头,看见孙大牙,瓜子皮停在嘴边。他慢慢把瓜子放在台面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刀疤没有立刻叫振丰,先看着孙大牙走进来。 孙大牙身后没有其他人,就那个老头,两个人进了大厅,没往里走,站在门边。 孙大牙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刀疤脸上,没说话,也没笑,毕竟他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因为昨天已经见识过了振丰和刀疤的本身,打架已经没必要了! 刀疤也没说话,他靠在收银台边上,抱着胳膊,看着孙大牙。 孙大牙的手插在兜里,可那兜鼓出来的形状不对,刀疤又看那老头,老头的手也在兜里,可那兜平展展的,没藏东西。 刀疤心里有了数,这才把抱着的胳膊松了松,大厅里的牌客们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有人停下了手里的牌,有人扭头看门口。 墙角那桌的洗牌声停了,靠窗那桌的烟也不抽了。 刀疤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没事,你们玩你们的。”他转头朝后头喊了一声:“哥,有人找。” 振丰从后头走出来,他穿了一件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振丰从后面走出来,看见孙大牙和那个老头,脸上没起波澜,只点了点头,随即慢悠悠走过来。 振丰走到孙大牙面前,隔着两步远站定,看了一眼那个老头,又看回孙大牙:“孙老板,今晚带的人少。” 孙大牙冷冷撇了一下嘴:“今晚不是来打架的。” 振丰则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最后,免得我还得装修,进来坐吧。” 第3706章 活比利好 说着,他转身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那张桌子离牌客们远,靠墙,背对着大厅,说话方便。 孙大牙和那个老头跟着过来,在对面坐下。刀疤也走过来,在振丰旁边坐下,顺手把桌上的瓜子盘往旁边推了推。 小杜端了四杯茶过来,放在桌上,又赶紧退回去。 茶是热的,白汽往上冒,在灯下打着旋。振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孙大牙,等他开口。 孙大牙先指了指旁边那个老头:“这位是霍爷,铁西区的老前辈。以前轧钢厂的车间主任,后来厂子倒了,在区里管过几年事。” “现在退了,可铁西区地面上的人,都给他几分面子。” 振丰看了霍爷一眼,冲他一抱拳,点了点头:“霍爷,好!” 霍爷也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听闻是江城的客人,可听口音不像咱北三省的。” 振丰淡淡笑了一下,“老爷子好耳力,东南西北的跑,口音杂了。” 霍爷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振丰看着他喝茶的姿势,手指头粗大,指节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人,同样手底下也是有功夫的人。 他喝完了,把杯子轻轻放下,不急着说话,只是看着振丰,像在打量。那目光不凶,也不软,像一把用了多年的卡尺,量人量得准。 振丰由他看,也不躲,端起茶喝自己的。 孙大牙接过话头:“这么说吧哥们,我孙大牙在铁西区混了十几年,没让人这么下过面子。” “昨晚的事,传出去了,我孙大牙丢人丢大了。”孙大牙的声音压着,可压不住里面的火气。 昨晚他带人来,本想把场子砸了,立个威,没想到被两人打得满地找牙,这事过不了几天就会传遍了铁西区,到时候他孙大牙的脸面,算是扔在地上让人踩了。所以,必须在事情传出去之前,把这个刺头给解决了。 振丰没接话,低头喝着茶,看着他。 孙大牙继续说:“今天霍爷来,是给我做个中间人。” “哥们,大家都在社会混,你想挣钱,我也想要面子,我不想跟你打,也不想跟你闹,可我得把面子找回来。” 说着,孙大牙抬手一指,“你开娱乐城,我不拦你,可你不能在这条街上吃独食。五成不行,那咱们谈三成。” 孙大牙比划了一个三,“三成,我保你这条街平安无事,以后有什么事,我孙大牙替你平!” 振丰听完,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孙大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开口:“孙老板,昨晚的事,是你的人先来我的店,开口要利润五成,我不给,你的人先动的手。” “昨晚你带着人又来了,被打的满地找牙的人,是你的人,不是我的人!” 说着,振丰淡淡笑了一下,“今天你带霍爷来,说要三成,我问你,这三成,你出什么?” 孙大牙听闻,一拍胸口说:“我出人,出面子,出关系!” “哥们,你出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你出了事,谁给你平?” “你江城的老板再有钱,在铁西区地面上,没个地头蛇罩着,你开得下去么?” 振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嘴角弯得实实在在。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孙大牙:“孙老板,你说你出人、出面子、出关系,我信你有人。” 振丰随即耸了一下肩膀,“可你的面子,昨晚被你自己丢光了!” “你的关系,蒋所长昨晚怎么说的?他让你把人撤回去,你撤了。” “你的关系,罩得住你自己么?” 听到振丰这么说,孙大牙的脸涨红了,他张嘴想说什么,霍爷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霍爷看着振丰,慢慢开口,声音比孙大牙稳:“江城的客人,孙大牙有孙大牙的难处。”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年,手底下几十号人靠他吃饭。你新来的,一上来就把他的面子踩了,他要是就这么认了,以后谁还跟他?” “可话说回来,他也有他的分量,这条街上,你开店,他捣乱,你防得住今天,防不住明天。” “大家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振丰看着霍爷,目光里有一种审视。这个老头说话不急不缓,可比孙大牙有水平,“霍爷,您说各退一步,怎么退?” 霍爷一边喝着茶一边说:“你让他一成分利,不用多,一成就够。这一成,是他的面子,也是他的保障。” “这条街上,以后有他在,没人来闹你,你开店做生意,图的不就是个安稳?” 振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响着,有一根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霍爷,慢慢摇头:“霍爷,一成分利,我也不给。” 孙大牙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刀疤也站起来,站在振丰旁边,瞪着孙大牙。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空气紧得像拉满的弓。 大厅里的牌客们全停了手,有人把牌扣在桌上,有人往后缩了缩。 小杜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抹布,不敢动。霍爷抬手拉了拉孙大牙,示意他坐下。 孙大牙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坐回去,可眼睛还瞪着振丰,像要吃人。 “这位小兄弟,”霍爷看着振丰的目光亮了起来,“那你怎么说?” 振丰看着孙大牙,轻轻笑了笑,语气没变:“孙老板,你听我把话说完。一成分利,我不给,可我可以给你另一样东西。” 孙大牙瞪着他:“什么?金条呀!” 振丰抬手一指孙大牙:“兄弟,昨天我也看到了,你手底下不是有几十号人么?” 第 3707章 这送来的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振丰刚刚起来,推开后头那间小屋的门,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人一下子清醒了。 他走到前厅,把卷帘门推上去一半,透进一点光。屋里还暗着,刀疤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一高一低,像拉风箱。 振丰没有叫他,自己走到灶房,捅开炉子,烧了一壶水,泡了一壶茶。茶是江城带来的,祁门红茶,汤色红亮,喝一口,胃里暖起来。 他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远处的烟囱冒着一缕一缕的白烟,在灰蓝的天上慢慢散开。街对面的副食店开了门,一个中年女人弯着腰扫着门前的地,扫帚哗哗地响。 振丰喝了一口茶,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的事排好了。孙大牙说今天送人来,也不知道这小子能带多少人来,面试倒是简单,都是年轻小伙子,只要形象不差就可以安排岗位,接下来就是立规矩,只要规矩立住了,那就好办了。 还有陈阳昨晚跟孙国栋吃饭,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今天没事时候得打电话问问,还有小军跑建筑公司,手续到底跑怎么样了? 振丰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刀疤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他走到振丰旁边,伸手拿起茶杯,也不嫌烫,灌了一大口,然后长出一口气,把杯子往振丰手里一塞,蹲在门槛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疯子哥,那帮人什么时候来?”刀疤吸了一口烟,声音还哑着。 振丰轻轻一笑:“说是上午,等呗!没准人家回去想想不合适,还不带人来了呢!” “那不能!”刀疤咧嘴笑着说道,“回去想想不合适,就得继续带人来找麻烦喽!” 说着,刀疤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街面:“你说孙大牙那人,靠谱不?昨晚话说得挺好,人来了要是歪瓜裂枣,咱们咋办?” “能啥样的歪瓜裂枣?”振丰淡淡笑了一下,“娱乐城,怎么也得是年轻小伙,撑死放几个他孙大牙的眼线就是了。”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站着,一个喝茶,一个抽烟,没多大一会,小杜也起来了,笑呵呵跟两人打了个招呼,进去之后,开始收拾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街口拐过来一群人。 振丰先看见的,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街面,看见巷口那边过来一溜人。 走在前头的正是孙大牙,还是那件黑色风衣,振丰不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家伙是不是就一件衣服,怎么见他三次都不换换衣服呢? 和之前的不同,今天孙大牙没畅怀,拉链拉到脖子,手插在兜里,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乌泱泱一片,沿着街边走过来。 振丰粗略数了一下,得有三十来号。他站直了身体,顺手拍拍刀疤的肩膀,示意人来了。 刀疤也站了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眯着眼看过去。 那群人越走越近,等走到近处之后,振丰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刀疤的嘴也咧开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酸菜,又像是牙疼。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一样的——这都什么人? 走在孙大牙身后的那帮人,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有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跟衣服不搭,一块深一块浅。 有人穿一件黑色单薄上衣,上衣的面子破了几个口子,风一吹,上衣跟着抖。有人穿一件长款工作服,扣子都几乎掉没了,用一根绳子系着腰,下摆蹭得油亮。 脚下更是五花八门,有穿棉鞋的,有穿胶鞋的,还有穿单皮鞋的,鞋面上全是泥,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穿的破点,振丰倒是不在乎,可是有一个主要问题,就是这些人的年纪。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看着也得二十大多了,最大的,估计得有四十多。 每个人脸上一律灰扑扑的,有的胡子拉碴,各个头发乱得像鸡窝。他们走到娱乐城门口,呼啦啦站了一片,把门口那条窄窄的人行道占了大半。 有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有人跺着脚,有人四处张望,看娱乐城的招牌,看门口的霓虹灯,看玻璃窗里面的大厅。 没有人说话,可那股子气,是散的,是蔫的,像一捆被雪打湿了的柴火,点不着。 振丰扫了一眼这些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江城管过工地,招过工人。工地上的人虽然也穿得破,可那是干活穿的,身上有劲儿,眼里有光。 眼前这帮人,身上没劲儿,眼里也没光。他们站在那儿,像什么陈老板说的,从土里刨出来的人,灰蒙蒙的,蔫巴巴的,跟这个霓虹灯闪亮的娱乐城格格不入。 没等振丰说话,刀疤就忍不住了。他侧过头,看着孙大牙:“我艹,你TMD玩我们哥俩是不是?” “这……这跟捡破烂的有什么区别?” 振丰没接话,可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孙大牙。 孙大牙已经走到门口了,站在那帮人前头,脸上带着一点笑,可那笑更像是坏笑。他冲振丰点了点头:“人我给你们带来了,反正怎么安排就看你们了!” 振丰看了看孙大牙,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帮人。他把那帮人扫了一遍又一遍,就这三十多个人,站在那里,各个低头看着鞋,缩着手脚,那些看向振丰的目光里,有怯的,有木的,有躲闪的,也有几个直愣愣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能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振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孙大牙,慢慢开口:“孙老板,这就是你挑的人?” “对呀!”孙大牙一拍胸脯,“绝对个顶个的好手!” 振丰抬手一指娱乐城的牌子,“我这TMD是娱乐城,不是站前,你玩我呢?” 孙大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帮人,又转过来,看着振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振丰脸上冷冰冰的,眼睛死死盯着孙大牙:“我TMD说的是实话!” “你要是一般人,给我送来这些人我不怪你,可你也是道上玩的主,不知道娱乐城是什么地方么?” 说着,振丰一指他身后这些人,“你自己看看你带来的这些人,穿得跟要饭的似的,站没站相,缩头缩脑。” “我这是娱乐城,不是收容站!” 听到振丰这么说,孙大牙不由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离振丰更近了些,抬头看着振丰,同时嗓门也提了起来:“兄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收容站?我孙大牙手底下的人,轮得到你这么说?” 刀疤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冷接了一句:“孙老板,你自己看看,这帮人像是能看场子的?” “站都站不稳,风一吹就能倒。” “场子里要是来了闹事的,是他们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们?” 第3708章 兄弟,你不能全是看场子的呀! 孙大牙转头冷冷看着刀疤,可眼睛里的火气藏不住,蹭蹭往上冒。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往下压了压,然后转回来看着振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激动:“二位兄弟,我孙大牙在铁西区混了十几年,手底下不是没有人。” 说着,孙大牙拍着胸脯,“能打的,有!脑瓜子聪明的,有!” “可那些人,我还留着有用,我要是把好的都给你送来,我自己不过了?” “所以,你就把破烂给我们送来了?”刀疤瞪着眼珠子看着孙大牙,“你看看这些人,但凡能留下一个当服务员,我TMD都不说二话!” “呵呵!”孙大牙冷冷的笑了一声,随后他指了指身后那帮人:“这些人是差,穿得破,看着蔫,可他们差在哪儿了?差在没活干!” “你问问他们,哪个不是下岗工人?轧钢厂的,机床厂的,重型机械厂的。” 孙大牙手在空中挥舞着说道,“前些年厂子倒了,工人没活干了,啥挣钱干啥。” “有蹬三轮的,有捡废品的,有给人看仓库的。” “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他们穿得破,是因为没钱买新衣裳,他们缩头缩脑,是因为这些年被人瞧不起,见谁都矮三分!” 孙大牙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急:“你说他们是捡破烂的?对,他们里头是有人捡过破烂。” “那我要问问二位,捡破烂怎么了?”孙大牙一边说着,一边把腿踩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振丰和刀疤。 “捡破烂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吃饭。” “我孙大牙手底下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孬种。” 孙大牙侧身一指这些人,“他们以前在厂子里,都是正儿八经的工人。” “这么和你们说吧,车工、钳工、电工、焊工,什么工种没有?” “现在厂子没了,他们没地方去了,跟着我混口饭吃。” “我孙大牙不是什么好人,我给他们找活干,给他们找饭吃,我也得出动关系,我也得从他们身上抽水!” 振丰听完,扫了一眼孙大牙,“既然都这么难了,你还抽水?你也知道他们困难,还抽他们的水?” 孙大牙一边嘴角撇了一下,“艹,你这话问的,一看就没吃过苦!” 孙大牙上下打量了一下振丰,“我没猜错的话,你爹妈也是厂子管事的吧!” 孙大牙这一句话,触动了振丰和刀疤,两人不由想起了,在遇到陈老板之前的日子,那时候的自己,好像跟眼前这些人差不多! “你们只看到了他们穿得破,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穿得破?” 振丰抬手递给了孙大牙一根烟,示意他继续说。 孙大牙接烟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依旧点燃了香烟,“因为厂子倒了,他们的工龄被买断了,几万块钱,买断了一辈子。” “要是买断钱给了也行,都只是给了一部分,那点钱,养家糊口都紧巴巴的。就算我在抽水,他们至少还有活干,比找不到活干的人强!” 孙大牙越说越激动,手指头点着振丰的胸口方向,虽然没碰到,可那动作带着一股子劲儿:“你从江城来的,你体会不到!” “听说你们江城有几个厂子不错,其中有个什么电子厂,竟出新鲜玩意,效益正经不错呢!” 孙大牙说着,狠狠抽了一口烟,“可我们沈城不一样,尤其是铁西这,铁西区是什么地方?” “你出去看看,一条街一条街的厂子,全倒了。” “烟囱不冒烟了,车间里长草了。工人呢?工人在家待着,在街上溜达,在菜市场捡菜叶子。” “你以为他们愿意穿成这样?你以为他们愿意站在这儿让你挑肥拣瘦?” 孙大牙说到这儿,喘了一口气,把声音往下压了压,可那语气里的火没灭:“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孙大牙手底下是有好的,可好的我还留着。” “我不能把能打的、聪明的全给你送来,我自己手里一个不剩。我送来的这些人,是不如那些好的。” 孙大牙一拍巴掌,“可他们有一个好处——老实,听话,肯干。” “你让他们看门,他们就老老实实看门,你让他们跑腿,他们就老老实实跑腿,他们不会给你惹事,不会偷奸耍滑。” “只要你给他们一碗饭吃,他们记你一辈子。你要是不想要,行,我带走!” “到时候别说我没给你送人,”孙大牙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再说了,昨天我只说给你送人,你们又没要求送什么样的!” 孙大牙说完,胸口起伏着,站在那儿瞪着振丰。 他身后那三十多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地面,有的把脸转向一边。可没有一个人走,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就这么默默站在娱乐城门口,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听孙大牙说完,振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孙大牙,看着那帮人,心里那点不耐烦慢慢退了,换成另一种东西。 孙大牙说的那些,他懂。江城虽然比沈城好一些,可下岗工人他也见过。 再说了,自己的建筑公司里,就有不少,是从倒闭的厂子里出来的,干活踏实,就是话少,眼里总有那么一层东西,化不开。 可懂归懂,眼前这帮人,确实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孙大牙会送几个精壮的、机灵的过来,能看场子、能办事的。可孙大牙送来的是三十多个下岗工人,穿得破破烂烂,站没站相。 刀疤在旁边忍不住了,他往前站了一步,跟振丰并排,看着孙大牙,嗓门比平时高了些:“你那嘴叭叭叭说了这么多,我就问你一句。” “你说这些人老实、听话、肯干。”刀疤用脚在地上跺跺,“可我这娱乐城!我是要服务员,是要能看场子的!” “来闹事的,都是什么人?是街面上的混子,是喝了酒耍横的,是输红了眼要砸桌子的。” 刀疤抬手一指下面这些人,“你这些人,站都站不稳,真有人来闹事,他们能顶什么用?” “是能打,还是能吓唬人?” 孙大牙转头瞪着刀疤,冷笑了一声:“哥们,你这话说得有意思。” “你那身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 “就你们哥俩撂倒我五六个,你的本事我认。” “可你手底下能有几个像你们哥俩这样的?” 孙大牙用手一指娱乐城的大门,“娱乐城这么大,你全靠看场子的?” “你总得有几个人跑腿、传话、盯梢。这些人是不能干你说的那些货,可他们能跑腿,能传话,能盯梢。” “你让他们干力气活,他们干不了。可你让他们看个门、守个夜、递个话,他们比谁都强。” “他们以前在厂子里,都是听命令干活的人,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不带含糊的。” 说到最后,孙大牙一笑,“再说了,哥们,这边是我罩着的,咱们都达成协议了,你说,谁还能来闹事!” “有闹事的,你题我!” 第3709章 先留下这个八个! 刀疤被他说得一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振丰,振丰没说话,他又看了看那帮人。 那帮人还是那副样子,缩着脖子,揣着手,可刀疤注意到,有几个人,站的位置稍微靠前一些,腰板挺得直一点,眼睛也没那么木。 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脸上有一道旧疤,站在人堆里,目光一直盯着刀疤,没有躲。还有一个穿破旧工作服的中年人,跟别人不一样,站姿规矩,两只脚不丁不八,这脚步自己在劳杉身上见过。 还有一个,看着不到四十,瘦高个,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站在最后面,可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书,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看来今天这人不要也得要,不收也得收了,刀疤把那几个人记在心里,嘴上却说:“孙老板,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可我们哥俩也有自己的规矩,你带来的人,得能干活。你说他们老实听话,行,我信。” 刀疤一指孙大牙,“可老实听话不能当饭吃,我给他们开工资,他们得对得起这份钱。” “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的场子,就得守我的规矩。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孙大牙听了这话,他点了点头,“这不是说的废话么?” “你以为我孙大牙送人来,是让你都留下的?” “你挑,你选,你觉得行的留下,不行的我带走,给他们找其他活去,我孙大牙说话算话。” 说着,他转身对着那帮人,提高了嗓门:“你们都听见了?人家说了,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我孙大牙丢人!” 那帮人听到孙大牙这么喊,不由挺直了身体,动了动,可脸上还是那副蔫样子。 有人把脖子从领子里伸出来一点,有人把揣着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有人把脚换了个站姿。可整体上,还是一点精气神没有。 振丰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稳,每个人都听得清:“孙老板,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 “你手底下这些人,是下岗工人,家里困难。” “我振丰也是苦出身,小时候家里也穷过。” 振丰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我不是看不起大家,可我得把话说明白。” “娱乐城不是我的,我上面也有东家,我也得对得起我老板,也得对得起我手底下的人。” “你这些人,我挑合适的,剩下的你带回去。留下来的,管吃管住,一个月工资多少,咱们商量。” “你觉得行,咱们就办。” 孙大牙看着振丰,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行,你挑,你用人你定!” 振丰走到那帮人面前,他走得不快,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他看人的方式跟刀疤不一样,他不看谁站得直,不看谁有劲儿。他看眼睛,看手。 当振丰走到一名穿蓝色工装的中年人面前,停下来。那人目光直直地看着振丰,没有躲。 “叫什么?以前哪个厂的?” 那人说:“姓李,李建国。轧钢厂的。干了十五年,车工。” 振丰点点头问:“会干什么?” 李建国说:“会车,会铣,会焊,力气活也行。” 振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出去,之后振丰继续往前走。 当他走到一名穿军大衣,头发有些花白的人面前,振丰停住了,那人站得规规矩矩,看见振丰,主动把揣着的手拿了出来。 振丰问:“多大了?贵姓?” 老头说:“免贵,姓周,周德顺。重型机械厂的,钳工。干了二十多年。” 振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问:“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不在家歇着?” 周德顺说:“我年纪不大,还有两年五张,家里还有个老伴,有病。” “儿子下岗了,儿媳妇跑了,留下个孙子。” “我不出来挣点,家里揭不开锅。” 振丰没再问,往前走,他走到那个瘦高个年轻人面前。年轻人戴着断腿眼镜,手里攥着那本卷了边的书。 振丰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电工手册》 “叫什么?” 年轻人说:“赵明,机床厂的,电工。” 振丰用手一指:“一个电工,还用看电工的书?” 赵明把书往身后藏了藏,有点不好意思:“没事看看,厂子倒了之后,一直没扔,想着万一哪天还能用上。” 振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去前面,一会先把我这屋电路给我看看,算考试!” 随后他又看了几个人,问了几个问题。有的是钳工,有的是焊工,有的是仓库保管员,有一个以前还是厂里的调度。 他们穿得破,可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稳,说得清楚,振丰心里慢慢有了数。 第3710 章 果然有情况! 当天晚上,大严和二严没有回宾馆。 两个人从青石路七号出来之后,把面包车开到货运站,交了货,看着仓库门锁上,然后掉头拐进了一条小街。 街边有个小旅馆,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如家旅社,大严把车停在门口,和二严进了旅社,要了一间二楼靠里的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巷。大严把窗帘拉上,从帆布包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两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比火柴盒厚一些,上面有一根细天线,还有一副耳机。 二严把本子放在桌上,看着那两个黑盒子:“哥,这东西好使么?咱们带回来这么久了,都没用过。” 大严没说话,把其中一个盒子打开,调了调频率,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沈城口音,在哼一首老歌。 那是高厅长,大严把耳机摘下来,递给二严。二严戴上听了听,点了点头,“这战车国的玩意,就是结实,经历了那么多,被摔成什么样了,修上之后居然还能用!” “顺风耳,一个在客厅茶几底下,一个在高厅书房书柜后面。” “都是贴上去就掉不了,电池能用三天,三天之内,咱们得想办法把东西取回来。” 二严侧头看看大严:“哥,你是陈老板为什么要听高厅?” 大严鼻子里微微哼了一下,“那我不知道,咱们拿钱干活,老板说让我们盯着,听到什么记下来,别声张。” 二严点了点头,把耳机戴上,坐到了椅子上。大严躺在床上,也戴上另一副耳机。 两个人一人守一个频道,一个听待客室,一个听客厅。房间里起初很静,只有耳机里传来的电流声和偶尔的脚步声,晚上九点多,耳机里有了动静。 先是客厅里的脚步声,高厅长从楼上下来,走进客厅。然后是倒水的声音,茶杯碰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再然后是沙发弹簧的吱呀声,高厅长坐下了,随后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两人吵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大严和二严同时坐直了身子,把耳机按紧了些。 “哦,好家伙,没看出来呀,这高厅包三包四的!” “这女人也不简单,这都能发现!” “哎,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就高厅这娘们,就冲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换别人也得在外面找!” 两人吵过之后,随着高厅上楼的脚步声,客厅逐渐安静了下来,都是高厅老婆抱怨的声音。到了二楼,高厅长推开自己书房,走进去,拉开写字台后面的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然后是拨号的声音,老式电话机,拨号盘转动的嗡嗡声,一下,两下,三下。大严在心里数着,一共拨了七个号。电话接通了,那头有人接了,是个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中气足。 “喂?” “老领导,是我,高建国。”高厅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下级对上级的恭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人的声音响起来:“建国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高厅长一改刚才和老婆吵架的姿态,音调都降了几度下来:“老领导,有件事,我想跟您当面说,可电话里先给您透个风。” “你说。” 高厅长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了:“今天有个朋友来找我,从京城那边过来的。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关于穆老板的。” 电话那头,老人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老人的声音沉下来:“穆老板?什么事?” 高厅长轻轻点点头,用手捂着嘴巴小声说:“我那个朋友说,上面已经在查穆老板了。今年年初,上面发现穆老板在公海赌船上出现过,一晚上输了几百万,美金。” “调查组已经下来了,暗地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大严听着耳机里的沉默,心跳得快了。他看了一眼二严,二严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耳朵都竖着。 终于,老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沉:“建国,你那个朋友,什么来头?” 高厅长声音深沉,充满了小心翼翼:“做古董生意的,江城来的,据我所知,后台很足,跟我认识三年。这个人,路子广,手眼通天。” “他这次来沈城,一是特意告诉我这件事的,二是准备在沈城投资。”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穆老板的事,我也听说了。” “前阵子京城那边传过来一些风声,可都是模模糊糊的,没有确切消息。” “你说的这个情况,跟我听到的,能对上。” 老人说到这里,慢慢停了下来,高厅听到自己老领导也这么说,不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片刻之后,只听对面说道,“公海赌船,几百万美金,一晚上。这种事,要是真的,那就不只是赌博的问题了。” “钱从哪来?怎么出的境?谁在背后给他撑腰?这些,都是事。” “而且我还听说,这次本来不是去查小穆的,主要是调查别人,只怪小穆太张扬,顺手被盯上了!” 听到这里,高厅心里咯噔一声,随后小心问道:“老领导,我那个朋友说,这次上面下了狠手,绝对不是针对穆老板一个人,而是一片!”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耳机里:“一片?他说的是一片?” 高厅长微微点头:“反正他是这么说的,而且他说,调查组已经暗地里来了,具体在哪,谁在查,查谁,他不肯说。” 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人缓缓开口:“建国,你这个朋友,不简单。” “能从京城那边拿到这种消息,而且敢当面告诉你,说明他在上面有人。” “这种人,你得交,但是要非常小心。” 高厅长连连点头:“老领导,我知道。我跟他已经打了几年的交道了,今天我让他帮我处理了一批东西,他办得利索,钱明天到账。” 听到这里,老人忽然问:“处理东西?你手里那些东西?” “对!”高厅轻轻笑了一下,“老领导,我想着,穆老板的事一出来,上面肯定要查。我那些东西放在家里,就是一颗雷。” “不如趁早处理了,换成现钱,干净!” 老人听完之后,半天也没有说话,高厅试探着问,“领导,您觉得我做的冒失了?” 第3711章 我想见见这个人! “那倒不是,”耳机里传来了老人的声音,“遇到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最后物件没了,只要保住了位置,怎么都好说。” “你做得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那些物件,怎么处理的?” 高厅长说:“三百万,他一口价打包,我没还。” 老人听完轻轻愣了一下:“三百万?一次性打包?你那些东西,值多少?” 高厅长微微摇摇头:“按市价,估计没这么高,但是他说不按照市价算,毕竟他最后走拍卖行。” “哦!”老人长长出了一口,哦了一声之后:“他不光是赚你的钱,他还给你透了消息。这个消息,比五十万值钱。” “建国,你这个朋友,不光是做生意的。他是在布局,他在沈城布局,在铁西区布局,这人有些门道,要知道,最近我听说,小鬼子的科美集团的项目估计落在你们沈城。” 高厅长说:“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有机会,你帮我约一下,我想见见他。” 高厅长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老领导,您要见他?以什么名义?” “就以你的名义。”老人轻轻咳嗽了几声,“你请他吃顿饭,我作陪。不要说我是谁,就说是一个老朋友。” “先见一面,聊一聊,我看看这个人到底什么成色。” “老领导,那当然没有问题,您什么时候有时间?”高厅小声问道。 “就明天吧,别给他反应时间!” 高厅长重重点点头:“行,那我明天中午约他。” 老人说:“等等,你先跟我说说,这个人平时怎么做事?他帮别人处理东西,是怎么个处理法?” 高厅长想了想,“老领导,这人别看他年轻,但是0他做事很稳。” “无论什么物件,到现在还没有他打眼或者说看不准的,平日里东西他一件一件看,一件一件记,然后给一口价。” “他不还价,也不让你还价。他给的钱是现钱,走第三方,不显眼。” “这个人做事不留尾巴,东西出了门,就跟卖家没关系了。而且他懂行,每一件东西的来龙去脉,他都能讲得清清楚楚。” “今天他在我地下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把每一件东西都讲了一遍。那只康熙五彩碗,他说是落花流水,是文人意境。那只雍正瓜棱尊,他说是蟹甲青,是厂官釉。” “那只宣德青花碗,他说是苏麻离青,是岁寒三友。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是真的懂。” 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人笑了。那笑从耳机里传过来,有些沙哑,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老人说:“这个人,不光懂古董,他懂人心。” “他给你讲那些东西,是在告诉你——你的东西我一件一件都看透了,你别跟我讨价还价。” “他给你一口价,是在告诉你——这个价是安全的,是干净的,你拿了就能睡安稳觉。” “给你透消息,是在告诉你——我在上面有人,你跟我交,不吃亏。” “建国,这个人,是个人物。” 高厅长听完老领导的分析,不由一愣:“老领导,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我那三百万,拿少了。” 老人听了哈哈笑了:“不少!这个人情,以后值五十万都不止。你想想,他在沈城布局,在铁西区拿地,在科美项目上押注。” “他需要什么?他需要关系,你在沈城的这个位置上,能给他什么?能给他方便,能给他消息,能给他保护。” “他赚你的钱,是让你觉得他不亏你,他给你透消息,是让你觉得他够朋友。” “这种人,算得精,可也算得明白,不吃亏。” 高厅长没有说话,耳机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大概是他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吐出来,才慢慢开口:“老领导,您说得对,那明天您和他见不见?” 老人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说:“明天你约他,中午,老地方。你别说我是谁,就说是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听说他懂古董,想跟他聊聊,我看看他什么反应。” 电话挂了,耳机里传来挂断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高厅长站起来,走出待客室,脚步声上了楼。 大严把耳机摘下来,看着二严。二严也摘了耳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二,都记下来了?” 二严把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刚才一边听一边记,字写得飞快,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本子递给大严,大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把本子合上,掏出手机,翻到陈阳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陈老板,听到了。”大严说。 陈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 大严把电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他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陈阳在电话那头听着,一直没有打断。等大严说完,陈阳沉默了好一会儿。大严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吸气的声,陈阳点了一根烟。 “大严,”陈阳终于开口了,“那个老人的声音,你听出什么来了?” 大严摇摇头:“声音很老,可中气足。说话有分量,不像是普通人。” “他提到京城那边传过来风声,说明他在京城有人。他让高厅长约你,却不让高厅长告诉你他是谁。” “这个人,应该级别不低。” 陈阳狠狠抽了一口烟:“高厅长的老领导,能让他这么恭敬的,至少是省里的。而且他说‘老地方’,说明他跟高厅长经常见面。” “这种关系,不是一般的上下级,这个老人,应该是高厅的领路人。” 大严拿着电话追问:“陈老板,那明天你去不去?” 陈阳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去,为什么不去?高厅长要介绍我认识他的老领导,这是好事。” “只不过大严,你得让二严帮我去做件事。” 大严问:“什么事?” 陈阳一边抽烟一边说道:“二严,你明天早上回江城一趟,之后去找小三子,让他备一笔钱,五十万,现金。” “明天晚上之前送到沈城来。” 二严听完微微疑惑了一下,想要钱直接转不就行了么? “陈老板,这钱干什么用?” 陈阳呵呵一笑:“那个老人想见我,我得给他准备一份见面礼。不用多,可要拿得出手。” “五十万,够了。” 二严听完啊了一下:“陈老板,直接上现金呀!” “再说那也不行呀,人家约你是中午见面,你晚上拿现金.....没用了呀!” “呵呵,”陈阳笑了一声,随后开口说道,“就这样,明天早上,大严跟我去吃饭。二严回你按照我说的办,路上小心。” 第3712章 你不会是个练家子吧! 振丰和刀疤把这八个人安顿下来之后,已经是中午了。 小杜在后头灶房里做了两大锅白菜炖粉条,买了两塑料袋馒头,八个人围着灶房那张旧长桌坐了一圈,吃得呼呼响。 李建国吃饭快,三两口就下去一个馒头,周德顺吃得慢,嚼得细,赵明一边吃一边还翻着那本《电工手册》,被李建国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吃饭就吃饭,别看书,对眼睛不好。” 赵明嘿嘿一笑,把书塞进怀里。 吃完午饭,刀疤把八个人叫到前厅,让他们站成一排。刀疤抱着胳膊,在他们面前走了两个来回,那脸上的刀疤在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到李建国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建国,你以前在轧钢厂干什么?” 李建国笑着说道:“俺是车工,正儿八经干了十五年。” 刀疤点点头,又走到周德顺面前:“周大爷,你呢?” 周德顺说:“钳工,干了二十多年。” 刀疤又走到赵明面前,看了看他胸口鼓囊囊揣着的那本书:“你,电工?” 赵明说:“是。” 刀疤嗯了一声,走到剩下的五个人面前,一个一个问过。 钱阔,那个小个子,以前是机床厂的统计员,说话的时候眼珠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精于算计的。 还有王洪,以前是重型机械厂的保卫科干事。刘大柱,食堂的,会做饭。 孙明远,宣传科的,能写会画。最后一个叫陈丰收,以前是仓库保管员,话少,人闷,可站得稳。 刀疤问完了,退后一步,拍了拍手:“行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大丰收娱乐城的人了。” “我先说规矩,第一条,听指挥,是绝对的服从;第二条,不偷懒,谁让我知道偷奸耍滑,直接开除;第三条,不惹事,但惹了事,不许怕事,你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喽,这是咱们的规矩,尤其是第三条,别哪天被哪个客人骂几句,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干好了,月底有奖金。干砸了,卷铺盖走人,都听明白了?” 八个人齐声说:“听明白了。” “光TMD听明白了没用,”刀疤抬手一指他们,“都给我记住了!” “现在给你们安排岗位!” 刀疤指了指李建国和周德顺:“你俩,以后场子里的维修都归你们管。” “水管、上下水、暖气锅炉,什么坏了修什么。” “李建国,你是车工,机械上的活你熟;周大爷,你是钳工,精细活你拿手。” “你们两个人搭伴,把场子里所有的设备都摸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工具在库房,缺什么跟小杜说。” 李建国和周德顺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问题,随后李建国转身往后面走:“行,那我先去锅炉房看看。” 周德顺也是咧嘴一笑,手微微比划了一下,“那啥,我看看上下水。” 刀疤摆摆手,示意他俩去吧,随后看向了赵明:“你,负责场子里所有的电路。” “小子,记住不光是电路,各种灯光调试也都交给你。” “大厅的灯,门口的霓虹灯,后头的照明,哪条线是哪条,你给我摸清楚。以后灯坏了,闪了,你负责。” 赵明推了推那副断腿眼镜,重重点头:“行,那我现在就开始查线路!” “那不用,”刀疤摆摆手,“下午先把门头和大厅的检查了就行,至于二楼的,现在不用,去吧!” 刀疤又指了指钱阔、王洪、刘大柱、孙明远、陈丰收五个人:“你们五个,做服务生。端茶倒水,收拾桌子,招呼客人。钱阔——” 钱阔往前站了一步,眼珠转了转:“刀疤哥,您说,我这听吩咐。” 刀疤看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听说你小子以前是统计员?” 钱阔满脸堆笑,不停的点着头,“没错刀疤哥,确实是,整个厂子的活我都管。” 刀疤轻轻撇了一下嘴,抬手拍拍他的脑袋,“就你这小玩意,成天皮笑肉不笑的,厂子里的活凭啥给你管?” “哥,”钱阔嘻嘻的笑着,抬手挠挠头,“我脑子活,这玩意,上点炮,活不就是我的了么?” 刀疤听完哈哈一笑,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行,脑子活是吧?那这样,这五个人,你负责。” “平日里排班、分工、杂事,你安排,出了岔子,我找你。” 钱阔点头,眼珠又转了一圈:“行,刀疤哥放心,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别着急走,”刀疤把手搭在了钱阔肩膀上,狠狠捏了一下,“给我记住喽,好好干活,我这上炮不好使!” “哎呦呦,”钱阔直接蹲在了地上,“刀疤哥,知道了,知道了,我指定好好干活。” 所有人都安排了活,纷纷离开了,刀疤最后走到孙大路面前。 从刚才在外面的时候,刀疤就注意到这个人了。八个人站成一排,孙大路站在最边上,不显眼。可他的站姿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站着,要么缩着脖子,要么揣着手,要么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孙大路站着,两只脚不丁不八,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腰板挺着,肩膀松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能攥起来。 这种站姿,刀疤见过,准确的说,经过劳杉的一段训练后,他自己有事的时候,也这么站,劳衫也是这么站的。 练过的人,站那儿就跟别人不一样。 刀疤围着孙大路,前前后后看了几圈,最后看着孙大路,淡淡笑了一下:“孙大路,你以前在厂子里干什么?” 孙大路搓着手,微微点头,咧嘴笑着说:“就是普通工人,干杂活的,搬搬扛扛,什么活都干。” 刀疤在孙大路面前来回走着,摸着下巴问道:“就没什么手艺?” 孙大路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有手艺那不就好了,就不用先下岗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有手艺的人都找不到工作,我这没手艺的,更没人要。” 刀疤伸出手,一把就握住了孙大路的手。孙大路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茧,指节上的茧比掌心还厚。 刀疤捏了捏,那茧硬得像一层壳。刀疤松开手,看着孙大路,嘴角一挑:“你这手,可不像是干活人的手。” 孙大路笑了笑,把手缩回去:“活干多了,茧就厚。” 说着,他拍拍胸脯,“我什么活都干,搬铁块,扛麻袋,卸车皮,这手就是这么磨的。” 刀疤一边嘴角翘了一下,用手拍拍他的手背,“这老茧可有些厚了,搬货?你自己看看你的手背,谁家用手背搬货?你不会是个练家子吧?” 第3713章 遥想当年的劳杉! 孙大路笑容不变,双手连续晃动,“刀疤哥说笑了,我哪是什么练家子。” “我这么跟你说吧,从小到大,竟挨揍了就,我要是练家子,我从小到大挨过的那些揍,要是让熟人知道了,都得骂我丢人!” 刀疤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你以后跟着我,负责场子里的安保。” 孙大路一愣,一脸的错愕,连忙摆手:“别呀刀疤哥!” “我这人没技术,可有力气,搬搬扛扛都没问题。” “可你让我干安保,那不行。”孙大路不停的摆手摇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从小到大竟挨揍了,哪能保护别人?” “要是出了事,这不是耽误东家的事么?你给我换个活吧,我看仓库行,我力气大,能搬能扛。” “仓库?你当我这是工厂呢?”刀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就这么定了。” 孙大路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刀疤已经转身走了。 人都散开了,刀疤走到振丰旁边,两个人坐在靠墙的桌子旁,看着那八个人各自忙活去了。李建国和周德顺去了锅炉房,赵明拿着手电筒去查线,钱阔带着剩下四个人收拾大厅。孙大路站在角落里,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笑。 振丰给刀疤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看着孙大路的背影,“那个孙大路,不简单。” 刀疤喝了一口茶,看着孙大路的背影,微微点头:“哥你也看出来了?” 振丰抽着烟,微微眯着眼睛,用夹烟的手一指孙大路背影说:“你自己看看,这家伙站姿跟别人不一样。” “尤其是眼神,眼神也不一样。其他人看人,眼珠子是散的,没着落。” “他看人,眼珠子定,有根。”说着,振丰狠狠抽了一口烟,“而且你注意没有,这家伙跟人握手的时候,手指头是松的。” “一般干活的人,握手都是硬的,攥得紧。他手指头松,可掌心有茧。这种人,手上绝对有功夫。” 刀疤在旁边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的说道,“怎么没看出来呢?这家伙站在一堆人中,那精气神都不一样。” “就他那手,茧厚,可骨节不粗。不是搬铁块磨出来的,那是打出来的。” “哥,咱们以前在江城跟劳衫练过几手,劳杉跟咱们说过,手上茧厚,骨节细,看着不显,可一出手就要命。” 振丰听到刀疤提起了劳杉,不由笑了:“咋的,看到孙大路,你想起之前的老三了?” 听到振丰这么说,刀疤也跟着笑:“我TMD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年劳衫那小子,演得比孙大路还窝囊。”刀疤一边说,一边笑着,“疯子哥,你记得不记得,第一次见劳杉。” “好家伙,咱们跟陈老板刚吃完饭,大家伙吃剩的饭菜,他端起来就划拉,吃得比谁都香。” “之前我跟别人吵吵几句,劳杉这小子在旁边点头哈腰装孙子,还有一回,那个谁带人来咱们建筑公司整事,我们被人按住了。” “偏赶上劳杉中午来送饭,见人第一面,扑通就在建筑公司给人跪下了。” 听刀疤说到这里,振丰不由呵呵笑着,刀疤啐了一口,“我当时还想,这小子真没出息,结果呢?” “结果呢,这小崽子居然是高手!莲花山,他一个人,就把小鬼子所有人撂倒了,还有后来那个二椅子,我觉得就是他弄的!” 说着,刀疤狠狠抽了一口烟,“哥,之前我倒是偷偷问过劳杉,开始为啥跟我们这装,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句话——‘刀疤哥,我那是给你面子’。” 振丰哈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擦了擦眼角,“对对对,劳衫那小子,是真能装!” “可你别说,他那一手,救过咱们的命。要不是他,那次咱们就栽了。” 刀疤点头,收了笑,看着孙大路的方向:“这个孙大路,跟劳衫有些地方太像,但有些地方不如劳杉藏的那么深。” “别的不说,就孙大路这份装劲头,就不比劳杉差。” “而且刚才我让他干安保,哥,你是没看到,他刚才摆手说不干安保的时候,那表情,那语气,跟劳衫当年一模一样。” 说着,刀疤模仿着孙大路,“‘我从小到大竟挨揍了’,哥,这话你信不?” 振丰抽着烟摇头:“不信!” 刀疤把嘴一撇,“我也不信!” “可他不想干安保,说明他有顾虑。要么是怕露底,要么是怕惹事。” “不管是哪一种,这种人留在身边,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 “他不想干,我偏让他干。他要是真能打,早晚得露;他要是不能打,那也跑不了腿,传不了话。” “反正咱们怎么都不亏。” 振丰听刀疤这么说完,微微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别逼的太紧,到时候他要是真不想干,再说!” “我知道,这几天,我先看看他什么反应。” 两个人正说着,钱阔从前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抹布,眼珠滴溜溜转着:“振丰哥,刀疤哥,大厅收拾好了。” “桌子擦了,地扫了,茶壶洗了,你看还有什么活?” 振丰看了看大厅,确实收拾得干净。桌子摆得整齐,椅子归了位,地扫得连根瓜子皮都看不见。 振丰背着手巡视了一圈,点了点头:“行,钱阔,你安排得不错。” “以后每天这个点,该收拾收拾。晚上客人多了,你盯着点,别出岔子。” 钱阔应了一声,又跑回去了。刀疤看着他的背影,“哥,这小子,眼珠乱转,心里有数。” “统计员出身,算账肯定行。回头场子里的流水,让他也帮着记一份,跟小杜对一对。” 振丰摆摆手:“行,你安排。但是两边都牵制一下,小杜是杰子的表弟,自己人!” “明白!” 就在振丰和刀疤安排人员的时候,铁西区另一头,一家小饭馆里,赵老四正和手底下七八个小弟吃饭喝酒。 小饭馆不大,靠墙摆着几张圆桌,桌上铺着塑料布,油腻腻的,泛着光。 赵老四坐在最里头那张桌,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盘酱骨头,还有一盆酸菜白肉。 桌上摆着两瓶白酒,已经下去了一瓶半。赵老四脸喝得通红,眼睛也红了,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桌面上也不管。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小弟,叫王三,瘦长脸,头发油乎乎的,穿一件黑上衣,袖口磨得发亮。 王三端着酒杯,凑到赵老四跟前:“四哥,大丰收那边,你真要动?” 第3714章 赵老四的算计! 赵老四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看着王三:“怎么着?你怕了?” 王三缩了缩脖子:“不是怕,哥,你看我什么时候怕过!” 说着,王三凑近了赵老四,“哥,我是听说,孙大牙跟那边和解了。” “不但和解了,还给人送了不少人过去。四哥,孙大牙是你大哥,他都认了,咱们还折腾什么?” 赵老四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一半:“你懂个屁!” “孙大牙是我大哥不假,可我是后跟着他的。他手底下那些老人,哪个拿我当回事?” 赵老四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说道,“我赵老四在铁西区混了这么多年,靠的是能打,靠的是讲义气。” “大丰收那帮江城来的,踩了咱们的地盘,不是他孙大牙的地盘,他孙大牙忍了,我不能忍!” 另一个小弟凑过来,叫李二,胖脸,腮帮子上有一撮毛,嘴里嚼着酱骨头:“四哥,可我听说的不止这些。” “大丰收那个什么刀疤的,一个人撂倒了咱们五六个。那身手,不是一般人。” “咱们去了,能讨着好?” 赵老四瞪了他一眼,之后将手里的牙签扔到了他身上:“你他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一个人能打,能打几个?” 说着,赵老四一指在坐的这几个人,“我跟你们说,上次就TM是孙大牙托大,到时候咱们带上家伙,多叫几个人,我就不信!” “咱们七八个人,一起上,他还能翻天?” 王三听完之后,在旁边转转眼珠,又开口了:“四哥,还有一件事。” “我听说,孙大牙不但跟大丰收和解了,还把一个叫孙大路的人送过去了。” 赵老四一愣:“孙大路?哪个孙大路?” 王三一咧嘴,之后一脸嫌弃的:“还有哪个孙大路,就那一个呗!” “就是以前在轧钢厂干杂活的那个孙大路!” “四哥,你不记得了?去年在红星市场,咱们跟人抢地盘,孙大路也在场。” “他当时站在对方那边,咱们的人上去三个,被他一个人撂倒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轧钢厂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手上有功夫。” 赵老四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当然记得。去年那次,他手底下最能打的三个小弟,被一个穿工装的工人打得满地找牙。 后来他打听过,那人叫孙大路,轧钢厂的,平时在厂子里干杂活,没人知道他练过。再后来,他想找孙大路算账,可孙大路跟着孙大牙了,他不好动手。 现在听说孙大路被送到了大丰收,赵老四心里那口气又顶上来了。 “孙大路……”赵老四咬着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烟头掐灭在盘子里:“这名字叫的,真是通天大路你不走,偏要跟我挤这独木桥!” “行啊,孙大牙把孙大路都送过去了。”说着,赵老四狠狠一拍桌子,“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跟那帮江城人混。” “既然他不帮我出头,那我自己来。”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 手底下的小弟们都看着他,赵老四扫了一圈,目光从王三脸上移到李二脸上,又移到其他人脸上。 “明天,我去大丰收看看。”赵老四一边晃悠着身体,一边抬手说道,“他不是开门做生意么?” “那咱们就以玩的名义的去!” 赵老四拍拍胸脯,“我去打牌,去喝茶。” “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招待我的!” “要是他们软,我就砸;要是他们硬,咱们就干!” “孙大路要是敢出头,我就连他一块收拾。” 王三听到这里,蹭一下也站了起来,在旁边跟着喊道,“四哥,我跟你去!” 李二把手里的大骨棒往桌面上一摔,“我也去!” 随后其他人也纷纷喊着,要一起去,赵老四看到小弟们的样子,非常开心,但依旧轻轻摆摆手:“不用都去,人多了扎眼。” “王三跟我进去,其他人带好家伙,在外面等着着,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就往里冲!” “冲进去,火器先奔天上响,我就不信他不怕!” 小弟们纷纷点头,随后振臂高呼四哥威武!赵老四又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下去,然后抓起桌上的酱骨头,狠狠咬了一口。 大丰收娱乐城里,刀疤正站在后头的锅炉房里,看着李建国和周德顺修那台老掉牙的暖气锅炉。锅炉嗡嗡响着,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有人在打嗝。 李建国拿着扳手,拧一个锈死的阀门,周德顺在旁边递工具。赵明蹲在锅炉房外面的配电箱前,拿手电筒照线路,嘴里念念有词。 振丰从前厅走过来,看见刀疤站在锅炉房门口,就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刀疤,你说那个赵老四,就这么消停了?” 刀疤好奇的侧头看向振丰:“哥,你咋了?怎么想起他了?” “他不是孙大牙的人么?怎么,大哥都服了,他还想整事?” 振丰噘起了嘴巴,轻轻摇着头,“刀疤,孙大牙带人来,赵老四没露面。” “他是孙大牙的人,可孙大牙认了,他未必认。我听孙大牙提了一嘴,说赵老四这人好面子,脾气爆。” 刀疤想了想,疑惑的看着振丰:“你的意思是,他背着孙大牙要整咱们?” 振丰点点头,用手点点地面,“你别忘了,这本来就是赵老四的地盘,不是孙大牙的!” “来就来!”刀疤重重在大腿上拍了一下,“他要是好好来玩,我招待;他要是来闹事,这次我必须让他躺着出去!” 振丰拍拍刀疤的肩膀,“别急,目前这只是我的猜测,等他来了再说。” “还有那个孙大路不是在你手里么?到时候看看他什么反应。” 刀疤笑了:“你倒会用人!” 两个人站在锅炉房门口,看着李建国和周德顺忙活。锅炉嗡嗡响着,暖气片慢慢热起来。赵明从配电箱那边跑过来,眼镜歪在一边,脸上带着笑:“振丰哥,刀疤哥,线路查完了。” “大厅那几盏灯接触不良,我重新接了。门口的霓虹灯有一根线烧了,我换了。后头的照明没问题。” 振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赵明,你干得好。” 赵明推了推眼镜,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可眼里那层东西亮了一下。他转身跑回配电箱那边,继续收拾工具。 振丰看着他的背影,对刀疤说:“这些人,给点活干,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刀疤点点头,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咱们当初不也是么,要不是跟着陈老板,咱们也差不多!” “孙大牙觉得他是送累赘,可我觉得,他是给咱们送人。” “这些人,有手艺,有经验,老实肯干。等陈老板的厂子建起来,他们就是现成的工人。” 振丰有些惊讶的侧头看向刀疤,抬手扒拉了一下他的光头:“我艹,你小子偷偷努力了!” “对!陈老板要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