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宋当妖道》 第719章 道德高地,救苦门徒 第719章 道德高地,救苦门徒 「这黄河水一来,卢家相比也在为土地的权属确定,焦头烂额吧!」 吴晔带著似笑非笑的笑容,询问对方。 卢明甫抬头,看著吴晔的笑脸,仿佛看到了太乙救苦天尊。 他总有一个感觉,就是吴晔什么都知道。 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下,卢明甫将本来只有少数几个人,甚至他孩子都不知道的情况,跟吴晔和盘托出: 「先生,其实我卢家很多地契,在河水中……」 他结结巴巴,本来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问题,卢明甫费了好大劲。 不是他表达不清楚,而是他说出来的时候,一直在人天交战。 如果吴晔拿这个做文章,他卢家就彻底死定了。 吴晔听完卢明甫结结巴巴的坦白,脸上并无半分意外的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卢明甫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额头上的冷汗顺著眉骨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坦白是福是祸,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如今他将卢家最大的秘密交到了吴晔手中,就是任由吴晔宰割。 吴晔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语气却出乎卢明甫意料地平和: 「卢员外,你能将此事坦诚相告,说明你确有悔过之心。很好。」 卢明甫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先生……卢某……」 「你卢家的地契在大水中遗失,这件事,贫道可以帮你解决。 州衙那边,陈知州会安排人手,根据你卢家在官府留存的旧档、地方老人的证词以及实际耕种的状况,逐一核实、补办契书。 只要是在法度之内能确认的,一块地都不会少你的。」 卢明甫听到这话,浑身一震,仿佛一个濒死之人被从水里捞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先生大恩大德,卢某……卢某没齿难忘!」 吴晔却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先别急著谢恩,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卢员外,地契的事,贫道可以帮你办妥;但希望你的承诺,不是一句空话……」 卢明甫连忙挺直了腰杆,拍著胸脯保证: 「先生放心!卢某回去之后,立刻就写告示,贴到州衙门口去! 不光是今年的租子全免,明年……明年佃户的收成,卢某也绝不强收一粒粮!」 他生怕吴晔不信,几乎是用吼声保证了自己的决心。 吴晔给笑了,笑得十分神秘,他找了一个小道士过来,吩咐一声: 「你帮我去个口信给陈遘……」 吴晔当著卢明甫的面,直接将事情说得明明白白,他让小道士给卢家一个方便,大抵就是以他的为人保证之类的意思。 话是场面话,可里边表达的意思却不含糊。 卢明甫听到吴晔的保证,此时才真正放心下来。 「多谢先生!」 卢明甫此时才站起来,躬身行礼。 「卢员外有心助力陛下渡劫,贫道自然不会亏待卢员外!」 「不过……」 吴晔话锋一转:「若是这汴梁城,人人如卢员外这般,便好了……」 卢明甫一愣,旋即明白了吴晔真正的居心。。 聪明人自然不用揭破这一层砂纸,而是心领神会。 他嗬嗬一笑,再次躬身,表明自己的态度。 吴晔摆摆手,卢明甫告辞离去。 吴晔看著卢明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岳飞从廊下走进来,抱拳道: 「师傅,这卢明甫倒是识趣。」 吴晔放下茶盏,淡淡道: 「他不是识趣,他是怕了。一个人在恩州这口井里待久了,总以为自己是条龙。 等见了真佛,才知道自己不过是条泥鳅。他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身后站著的那位。」 岳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 「那师傅方才说的『汴梁城人人如卢员外便好了』,是想让他……」 吴晔抬起手,打断了岳飞的话,目光中带著几分深意: 「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卢明甫是个聪明人,他自然会去想,想明白了,他就会去做。 他若想不明白,那也就只配做个土财主,不值得我再费心思。」 岳飞听得半懂不懂,只是道:「师傅和老师一样,说话都喜欢绕来绕去,左右我也不懂,就听您的就是!」 吴晔闻言笑: 「不,你应该听懂一些,我若把你当武夫,也不会让你在一边听著……」 「岳飞,想当好一个将军,你不懂政治是不行的!」 「虽然童贯那厮不是个好人,可是有时候你也要学学童贯,将在外,最怕的就是朝廷里的冷箭,一个合格的将军,既要处理好前方的敌人,也要躲得起后方的冷箭!」 「所以,你以后跟在我身边,多想,多看,别只会一味往前冲……」 岳飞闻言一愣,他不懂为何自己无意中说起的一段话,却让吴晔十分认真地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是,师傅!」 岳飞虽然小,但悟性不错。 吴晔见他虚心受教,满意点头。 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轻声道: 「准备一下,等卢明甫把恩州这场戏唱完了,咱们就该动身离开了。」 岳飞躬身抱拳: 「是。」 而此刻,卢明甫出了吴晔居住的院子,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著往州衙的方向赶去。 他的管家跟在身后,气喘吁吁地追著: 「老爷,老爷您慢点儿!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卢明甫头也不回,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 「去州衙!找陈知州!」 管家一愣: 「老爷,陈知州前几日不是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吗?」 卢明甫脚步一顿,回头瞪了管家一眼,脸上露出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哼了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有吴先生开了金口,陈知州就算在床榻上躺著,也得爬起来见我!」 管家见他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不敢再多问,连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果然如卢明甫所料,当他赶到州衙门口时,此前紧闭的大门已经敞开,门口的差役见他到来,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陈遘穿著一身半旧的官服,亲自在二堂门口迎接,见到卢明甫,脸上堆著笑,拱手道: 「卢员外,久违了。」 卢明甫受宠若惊,连忙还礼,嘴上却不敢托大: 「陈知州折煞草民了!草民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件要紧事,想请知州大人帮忙拿个主意。」 陈遘哈哈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员外但说无妨,里面请坐。」 两人仿佛没有前几日的明争暗斗,倒像是多年的老友。 进了二堂,分宾主落座。 茶过三巡,卢明甫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在吴晔面前承诺的事情。 他主动将免去卢家所有佃户两年租子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末了,他补了一句: 「知州大人,草民已经想好了,这件事不光要做,还要做得轰轰烈烈!草民打算在州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一份大大的免租告示,让全城的百姓都看见!」 陈遘端著茶盏,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放下茶盏,朝卢明甫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卢员外能有此等善心,本官替恩州的百姓,谢过卢员外了。」 卢明甫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草民不过是响应吴先生的号召,为陛下分忧罢了。」 陈遘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干脆利落地吩咐手下: 「来人,备好笔墨纸砚,就在衙门口摆下桌案,让卢员外当场写告示!再派几个人,敲锣打鼓,把动静闹大些!」 卢明甫一听,心中大喜,连忙站起来,朝陈遘深深一揖: 「多谢知州大人成全!」 不到半个时辰,州衙门口便热闹了起来。 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了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著卢家的承诺: 凡卢家佃户,自即日起免除两年地租,明年收成亦不强行催缴,若有受灾严重者,可视情况再行减免。 告示末尾,盖著卢明甫的私印和卢家族长的印信,旁边还有州衙加盖的官印作为见证。 告示一贴出来,围观的百姓先是愣了片刻,紧接著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当场跪下,朝著州衙的方向磕头,嘴里喊著「卢员外活菩萨」「青天大老爷」之类的话。 当然,也有不少人心里明白,其实卢家就算不免了地租,他们估计也拿不出佃户的契书。 但这不是关键,因为就算地契丢了,以卢家的能力,也不至于被人抢占土地,最多就是吃点亏罢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恩州城的大街小巷。 而卢明甫站在州衙门口的台阶上,听著那些欢呼声,脸上挂著谦逊的笑容,心中却早已盘算开了。 他免了一些反正他收不来的租,博了个好名声,又在吴晔面前立了功; 可恩州城里不是只有他卢家一家有地。张家、崔家、赵家……那些大户们,如今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这就是先生希望他做的事。 站在道德的高低,用舆论是逼迫其他人妥协跟随,后边那些以前看他笑话的人,此时一定非常难受。 「救苦爷保佑!」 卢明甫本能喊出一句,却愣住了。 他想起吴晔,又想起救苦,却隐约感觉到,缘分妙不可言。 第720章 步步惊心 第720章 步步惊心 卢明甫奉道,是真心信奉。 在以佛门为主的北方,他属于真心相信道法的那一类人,他本应该是吴晔的信士。 但因为利益的关系,加上他本人信奉的其实是北方特有的,类似李家道,太一道这种几乎没有什么名气的小道派,所以对神霄道也不感冒。 道门向来散装,道士和道士之间的矛盾,有时候比道士跟和尚还大。 所以卢明甫对原来的吴晔,可没有什么同道感情,只有利益之争。 尤其是,他们这一脉奉太乙救苦天尊,而吴晔救苦舟一出,几乎所有人都将他当成太乙救苦天尊。 这对于老百姓来说,是鼓励。 可对于卢明甫而言,吴晔跟太乙救苦天尊搭上关系,却是亵渎。 可如今回想起来,卢明甫瞬间感觉汗毛炸裂。 此时想想,这一路过来。 他祈求太乙救苦天尊度他出卢家的困境,如今却也是吴晔将他度出来。 这个领悟,瞬间让他全身酥麻,进入一种战栗,却十分舒服的状态。 「救苦在上!」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也许自己真就是真仙在前,却有眼无珠。 想到这个可能,卢明甫对吴晔心中的哪一点愤恨,消失无踪。 吴晔:…… 卢明甫在祷告的时候,他也收到了这位卢员外的祷告内容。 只能说狂信徒有狂信徒的好处,他这个「救苦化身」居然还有这等用处。 要是卢明甫知道,就是因为他信得太过虔诚,才有了今日的灾劫,不知道他做什么感想? 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接下来,就等舆论风暴,进行道德逼宫。 当然,所谓的舆论,吴晔也没有打算任由他自己发酵,神霄道中,不也有人学过操控舆论的手段,用了就是。 自己是妖道,又不是真的圣人。 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用一些阴暗的手段,吴晔从不吝啬。 …… 「先生,州衙那边传来消息,卢明甫的免租告示贴出去之后,城中百姓反应热烈。 有好些个曾经租种卢家田地的佃户,当场就在告示栏前哭了出来,跪地磕头,直呼『卢员外活菩萨』。 卢员外的名声,倒是变得好起来了……」 岳飞说到这里,忍著笑。 卢明甫前几日,才因为纵容家仆打人,抢粮而被全城口诛笔伐。 此时却因为主动免粮的事,被众人歌颂。 虽然也不是没有聪明人看出来,卢明甫这般做法,其实只是无奈。 可是古人的教育水平,让大多数老百姓其实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大家都只觉得,卢老爷被救苦爷感化,所以迷途知返…… 反正,虽然吴晔在这件事上没有特意宣传自己,但因为救苦爷的缘故,他也分得一点好处! 「不过……」 岳飞话锋一转。 吴晔端起茶盏又放下,语气平淡: 「不过什么?」 岳飞压低了几分声音: 「不过张家和崔家的人,反应很大。 据咱们的人回报,张家老爷张世安听说此事后,当场摔了一只茶盏,骂卢明甫『疯了』『自己想死还要拖著别人垫背』; 崔家的崔元亮倒是没摔东西,但脸色铁青,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天没出来。 两家都派了人去打探消息,想弄清楚卢明甫到底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手。」 吴晔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让他们查,贫道还怕他们不查……」 他和卢明甫之间的交易,吴晔其实并不怕有心人知道。 他现在做的事,叫做道德绑架。 如果吴晔真的明刀明枪的去逼迫三大姓的人,活著其他士绅免去佃户的租金,那他就算有滔天的功劳,也是犯了大忌。 这个时代,叫做封建时代。 是地主士绅掌握了生产资料的时代。 也许三大家在自己眼里并不算什么,可是他们代表的阶级,自己暂时是惹不起的。 因为,他们就是天下的根基。 如果吴晔坏了规矩,许多人会以这个为借口攻讦自己。 他也会被人用春秋笔法,抬到跟整个阶级对立的局面。 虽然敌人已经够多了,吴晔有种债多不压身的趋势, 可如果没有必要,吴晔可不想让自己处在一个公敌的状态,他信奉的,一直是拉一批,打一批的策略。 但想要帮助到百姓的话,有些特殊的手段,不用不行。 「左右只是一些骂名罢了!」 与此同时,恩州城西的张家大宅中,气氛依然凝重。 张世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崔元亮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著一封同样的信,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密信是两家的管事花了半天时间,从州衙里的书吏、卢府的管家以及几个消息灵通的商人那里打探来的。 内容并不复杂:卢明甫去见吴晔之前,也曾经焦头烂额,甚至在小门外跪了许久; 而吴晔见他之后,他就去了陈遘那里,回来地契的问题不但结局了,卢明甫还答应免了佃户两年的租子。 不但如此,卢员外还给恩州神霄宫,捐了一百亩的土地…… 这是什么,这是贿赂,明晃晃的贿赂。 如果事情只是如此,他们也不必这么生气。 可卢明甫那个狗日的,明明是他因为丢了契书而惹的麻烦,他却把自己包装得跟大圣人一样。 他没有契书,本身就没办法去找佃户催债,却搞得是自己主动施舍一般。 卢明甫是什么人,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吗? 说起抠门,这货比之他们,有过之无不及。 可是如今他占据了道德的高地,却反而引导舆论风向,逼他们这些人也效仿? 他们又没有丢契书,他们犯得著放弃利益,去做这些事? 要知道大水之下,他们也是受害者,如果不从底层百姓那里薅一些羊毛回来,他们怎么办? 可是现在,舆论已经形成了,仿佛他们不免去佃户们的租金,就大逆不道一般。 张世安和崔元亮两个人,感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可是面对如今的情况,他们只能装死…… 但,事情真的有他们想像中那么简单吗? 当陈遘的脚步,踏上了崔家和张家的土地之时,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做压迫! 尤其是,另外一种流言,在汴梁城四处传播的时候,张家和崔家的家主,才真正明白,刀子一直悬在空中。 关于……河堤! 恩州堤的垮塌,是需要背锅侠的。 以前对于这种天灾级的水患,是最容易甩锅的,朝廷想要怪罪,但几本落不到地方士绅头上。 可今年不同,今年吴晔亲自坐镇恩州。 他想要弄死自己等人的话,只需要递个话上去就行。 一想到这,张世安和崔元亮两个家主,瑟瑟发抖,赶紧召集族人商量。 但面对这种割肉的事,大家也商量不出一个结果。 两家的族长,开始频繁接触,想要报团取暖。 恩州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入眠。 张世安和崔元亮坐在张家大宅的内堂之中,烛火在灯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案上摊著几封刚刚送来的信函,墨迹尚未干透,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州衙发出的公文。 不是问责,不是传唤,只是几封轻飘飘的询问函。 询问函询问张家和崔家在大水前后是否有子弟或管事参与过河堤修缮事宜,是否知晓某些河段在溃堤之前便已出现裂缝却无人上报,是否曾有人在汛期之前私自从河堤附近取土…… 每一问都客客气气,每一字却都如刀锋般冰冷。 张世安看著那些字句,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对崔元亮道: 「这是在……翻旧帐。」 崔元亮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陈遘在翻旧帐。河堤修缮、河道疏通、防汛物资的调拨,这些事情,哪一件能绕得开他们这些在恩州扎根了上百年的大家族? 以前朝廷查起来,要么是走个过场,要么是拿几个不起眼的小吏顶罪,反正查不到他们头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坐在恩州城里的,是一个连卢明甫那样的人都能捏扁揉圆的妖道。 沉默良久,崔元亮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这是在逼我们表态。我们若是不肯放血,那河堤的事,就会成为悬在我们头顶的刀。」 张世安猛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一声跳了起来: 「那就让他来!老子就不信,他一个外来的道士,还能真把咱们整个恩州的士绅都扳倒!」 崔元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可以。你以为卢明甫为什么跪得那么干脆?因为他比我们先看明白了。 那妖道背后站著的,是官家。 咱们这些人,在恩州是土皇帝,可在官家眼里,不过是畎亩之中的韭菜。 他割不割,只是心情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张世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他知道崔元亮说得对。 他们之所以能在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靠的是朝廷的默许和地方的积威。 可一旦朝廷铁了心要动他们,那些积威和默许,瞬间就会变成催命的绳索。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沉默了很久,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明天,我们去见那妖道?」 崔元亮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缓缓道: 「不是去见那妖道。是去求见救苦爷。」 张世安闻言一愣,看著崔元亮略显倔强的态度。 他突然明白对方的意思,苦笑: 「对,咱们这叫去求救苦爷!」 第721章 主动服软 第721章 主动服软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恩州城的街道上还笼罩著一层薄雾。 两顶小轿一前一后,穿过晨雾,停在了吴晔居住的小院门外。 轿帘掀开,张世安和崔元亮各自从轿中走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疲惫与无奈。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各自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走上前去,叩响了神霄宫的大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十几岁的少年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问: 「二位贵人是?」 张世安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张家,张世安,求见救苦,不对,通真先生。」 崔元亮也跟著拱手: 「崔家,崔元亮,求见先生。」 道童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立刻让开,只是淡淡道: 「先生倒是起身了,不过在做功课。 二位且在此稍候,贫道去通报一声。」 说完,他便将门又合上了。 张世安和崔元亮被晾在了门外,有些意外。 吴晔这种权倾朝野的妖道,居然还在领功课,修行如此基础的东西? 这侧面反映了,那位道人至少对于修行,还是上心的。 不过被人晾著的感觉,并不好受。 张世安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忍住了没有发作。 崔元亮倒是神色平静,只是垂手站在门外,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霜花上。 他们不知道,这是不是吴晔给他们的下马威? 可他们更知道,这一趟,他们非来不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道童,而是岳飞。他一身劲装,腰悬佩剑,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拱手道: 「二位员外,先生有请。」 张世安和崔元亮连忙拱手还礼,然后一前一后,跟著岳飞走进了小院。 院中的陈设依旧简单质朴,吴晔迎接二人的时候,身上还带著降真香缭绕的香火气。 两人对视一眼,相信了吴晔却是在做功课的事实! 「二位久等了,贫道这阵子功课落下不少,所以早期补功课,倒是怠慢了……」 「不敢,不敢!」 张世安和崔元亮,连忙躬身谦让。 他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寻常得像在招呼两个串门的邻居: 「二位员外,这么早登门,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坐下说?」 吴晔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两大家族脸色有些难堪。 他们心里自然是不服的,如果有的选择,谁想让出利益? 可是以势压人这种事,他们对别人干过不少,现在吴晔来压他们,他们也要受著。 张世安和崔元亮在吴晔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落了座。 虽说吴晔态度随和,语气寻常,两人却半点不敢放松。 这位通真先生的手段,他们已经在卢明甫身上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可是一只笑眯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一名小道童奉上茶来,茶香清冽,是上好的蒙顶石花。 张世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却没能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放下茶盏,和崔元亮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开口了。 「通真先生,」 张世安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干: 「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因为……昨夜我二人商议了许久,深感此前在赈灾一事上,多有疏失。 卢员外率先免租之举,令我等愧悔交加。因此,我张家也愿效仿卢家,免除名下所有佃户两年的租子,以助百姓度过难关。」 他说完这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微微垮了一些。 崔元亮紧随其后,也拱手道:「我崔家亦是此意。这两年恩州遭灾,百姓困苦,我等世受国恩,理当为朝廷分忧。免租之事,我崔家绝无二话。」 两人说完,堂中安静了片刻。 吴晔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两个人心也咚咚咚乱跳。 他们二人终究还是留著私心,不会如卢明甫一样,将一百亩地送给吴晔。 毕竟,卢明甫这么做,是因为他家里真的出了问题,可不是他心甘情愿。 可是有卢明甫珠玉在前,他们两人的小心思,会不会引发吴晔更多的报复。 吴晔自然听不到二人的心思,或者说二人并没有跟救苦爷祷告的习惯,他没办法窥见二人的想法。 但只看表情,吴晔大概也明白他们拿点心思。 他本来就没有打劫对方田地的想法,只是希望他们能「耗子尾汁」,「主动」济度生民而已。 他笑一笑,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二人。 「二位员外能有此心,贫道甚感欣慰。」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喜怒: 「恩州百姓若能因此少受些苦,那也是二位积下的功德。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这免租之事,既然要做,便要做实、做透。莫要虎头蛇尾,最后伤了百姓的期盼,也伤了自己的名声。」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两人的心口上。 张世安和崔元亮脸色微微一变,他们本来就担心吴晔不高兴,谁知道他的要求才是如此。 吴晔言语虽然锋利,可这个不提要求的态度,二人已经十分满意。 张世安和崔元亮连忙齐声应道: 「先生放心,绝不敢敷衍了事。」 吴晔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和缓了些许: 「二位员外能主动登门,足见诚意。贫道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日后二位若有什么难处,但凡贫道力所能及,自会相助。」 张世安和崔元亮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空头人情,但至少说明吴晔没有打算继续追究河堤的事。 两人连忙起身,又是拱手又是道谢,客气了好一阵子,才告辞离去。 走出神霄宫的大门,晨雾已经散去了大半。 张世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低声对崔元亮道: 「虽说折了两年的租子,但这颗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崔元亮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神霄宫紧闭的大门,目光复杂,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接下来,该去州衙那边走一趟了。」 一日后,恩州州衙的外墙告示栏前,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两张崭新的告示并排贴在告示栏上,上面盖著鲜红的官印。 一张是张家的,一张是崔家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两家皆宣布,免除名下所有佃户自今年起、为期两年的地租,以纾民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有惊喜,有难以置信,也有将信将疑。 「张家也免租了?崔家也免了?这……这是真的假的?」 「白纸黑字,州衙的大印盖著呢,还能有假?」 「救苦爷在上……老天爷开眼了!卢家免了,张家免了,崔家也免了,咱们恩州的百姓,这回是真的有活路了!」 但也有人站在人群外围,抱著胳膊,脸上带著几分冷笑。 一个穿著半旧青衫、看起来像是落第秀才模样的中年人,摇了摇头,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道: 「你以为这些人是突然发了善心?嘿……你往前数半个月,张家催租催得比谁都狠,崔家更是因为水灾之后涨了租子,逼得多少佃户卖儿卖女。这才几天功夫,就都成了活菩萨?」 同伴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 「那……那他们怎么突然就免了?」 青衫秀才朝神霄宫的方向努了努嘴,意味深长地道: 「那位通真先生坐在恩州城里,几大家族的人能不瑟瑟发抖?卢明甫前脚刚免了租,后脚张家崔家就跟著来了。你说,这是巧合?」 同伴顺著他的目光看向神霄宫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在如今的恩州城,吴晔不是人,他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化身,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当一切指向吴晔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合理起来。 这番话很快就在人群中传开了。 虽然没有人敢公开议论吴晔的是非,但私底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恩州城这场轰轰烈烈的「免租潮」,哪里是几位员外良心发现,分明是那位通真先生,在背后拿捏著所有人的命脉。 而三大姓联合免租的行动,很快形成了更多的道德压力。 这些压力蔓延到,出了三大姓之外的,其他地主士绅。 卢明甫,崔元亮和张世安都大出血了,他们怎么可能允许其他人看他们的热闹。 这次不用吴晔和陈遘去做什么? 三大家带著道德高地,朝著其他士绅碾压过去。 恩州城内的士绅,对三家破口大骂,你特么的淋了雨,也不想让别人好过是吧? 本来应该由陈遘当恶人的事情,却被三大家给做去了。 吴晔和陈遘乐得看热闹,如果不是没有选择,谁愿意当恶人呢? 于是乎,一场地主阶级的内讧,在恩州城内,轰轰烈烈地展开。 而吴晔的注意力,早就在灾后重建上。 第722章 不学沈万三 第722章 不学沈万三 吴晔通过各种渠道汇总,恩州的赈灾粮,还有余粮。 这得益于,吴晔的提早准备,让本来应该很严重的灾难变得相对好许多。 他一开始准备的物资,是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中,那么严重的灾祸去准备的。 虽然这次他没有真的能挡住大自然的天灾,可是在他的努力下,至少他也化解了这场灾难的部分影响。 如果需要一个量化的标准的话。 吴晔从恩州物资囤积的剩余来看,至少在恩州而言,他囤下来的物资,有六成的盈余。 也就是说,他起码让恩州百姓,少死了六成。 但帐也不是这么算的,吴晔留下的屯粮,本身就在征召民夫上用了一部分,加上朝廷的粮食并没有及时到位,所以这六成粮食中,还有朝廷欠他的部分。 所以他可以很自豪的说,因为他的介入,无论是宗泽提前一年的准备,还是他吴晔起的作用。 他让这场水患中本应该死去的百姓,减少了七成。 至于其他地方。 灾后吴晔陆续收到了各地粮仓,物资仓的情况汇总。 沧州最为严重,海水倒灌加黄河水漫,哪怕吴晔提前准备,但奈何百姓们不配合迁徙,导致了沧州的物资只盈余了五成,也就是说他大概救下了沧州五成本应该死去的百姓。 其他地方,大抵也在五成左右,其中类似于大名府那样的,因为宗泽提前干预,而挡住黄河决堤的州府。 甚至有了九成,甚至十成的盈余。 这些粮食,也成为了吴晔安排后续事宜的资本。 「先生,朝廷的粮,恐怕还要扯皮一阵子!」 「不过想来陛下不会赖帐!」 陈遘拿著帐本跟吴晔对帐,所谓亲兄弟还要明算帐。 吴晔点点头,认真研究起帐本,其实他并不需要朝廷还他多少钱,反正这些钱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不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若不拿这笔钱,反而会被人说成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沈万三的悲剧虽然还没有发生,可是身为穿越者的吴晔,却还清楚的记得。 跟陈遘对外帐之后,陈遘踌躇不前。 「先生,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您看您囤积的这些粮食……」 陈遘这话说得吞吞吐吐,显然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吴晔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帐册,语气平淡: 「怎么?」 陈遘斟酌了片刻,索性直说了: 「先生,您这批余粮,数目实在不小。 如今恩州城里虽然暂时饿不死人了,但市面上的粮价却一天比一天高。 一些商户趁著水患之后、秋粮未收,且水路也没有回复运力的当口,囤著粮食不肯放手,等到粮价再涨的时候才肯卖出。 百姓手里那点工钱和赈济银,买不起高价粮,长此以往,还是要出乱子。 所以下官冒昧,想请先生将库存的粮食……慢慢流入市场,平抑一下粮价。」 他说完,小心地观察著吴晔的神色。 吴晔闻言,心中了然。 平抑粮价,本来也是大灾之后, 吴晔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带著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陈知州的意思是,让贫道做个善财童子,把这些粮平价抛了,好让那些囤粮的商户,安安稳稳把高价粮握在手里,等风头过去再卖?」 陈遘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 「下官绝无此意!只是……若放著粮不卖,市面上粮价一直高企,百姓怨声载道,怕会惹出民变来。」 吴晔笑意不减,目光却变得有些幽深: 「陈知州,你说得对,粮自然是要卖的。但怎么卖,卖给谁,按什么价卖,却大有讲究。」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 「明日,你以州衙的名义贴出告示,就说是神霄宫拨粮赈市,在城中设三处官卖点,凭户籍本买粮。 每户每日限购五升,价格嘛……按灾前的常平价算。」 吴晔觉得好笑,其实陈遘并不知道,原来他盘点这批粮食,本意其实是拿出来发放的。 他当初投入百万贯去做这件事,就没打算从里边赚什么钱。 不过陈遘提起这件事,吴晔也想起来。 直接发粮这个行为,很容易引起朝官弹劾,还有皇帝猜忌。 虽然此时的赵佶肯定站在自己这边,但这件事如果被官员说多了,架不住他不起别的想法。 尤其是,赵佶如今的表现,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皇帝的情况下,吴晔不得不小心应对。 赈灾也好,施粥也罢,你小规模的搞,这叫修桥铺路金腰带。 可是你要是大规模的搞,搞得一地百姓不知朝廷,只知你,那你就是找死。 他可不会学沈万三,仗著有几个臭钱,就想玩收买人心那套,将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所以这些粮食与其拿出去发了,不如就用以前的市场价,或者低于市场价给卖了…… 在如今的恩州附近,吴晔敢说他手里的粮食砸到市场去,足以让任何企图屯粮倒卖的人,哭死在茅坑里。 他不需要坚持多久,如今黄河的水势已经过了最高峰的时候,退去只是时间问题。 等到黄河水退去,周围的运河的河道,也会恢复通行。 南方的粮食会北上,虽然也会比往年贵些,可不会贵到哪里去。 等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 城东,恒丰粮行。 还没到辰时,门外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粗布衣裳的百姓们或提著空布袋,或挎著竹篮,紧紧挨著彼此,目光焦灼地望著那扇还未下板的铺门。 队伍中有人低声议论著这两日粮价又涨了几文,有人沉默著反复盘算手里的钱还能买几斗米, 偶尔有婴孩的哭声从人群里传出,很快又被母亲低声哄住。 终于,铺板「哐当」一声卸了下来。 一个穿著绸衫、面色红润的中年掌柜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伙计,抬出一扇木板,上面用黑墨写著今日的粮价。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又涨了!昨天还是八十文一斗,今天怎么就涨到九十二文了?」 一个老农挤到前面,颤巍巍地指著木板上的字,声音里带著几分哀求: 「掌柜的,这、这也涨得太快了。大水刚退,我们哪里买得起啊?」 掌柜的扫了他一眼,脸上挂著不耐: 「大水退了,南边的粮船还没到呢。眼下全城就我们几家有粮,咱们得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而是辛苦一车一车,从外地进的。 你爱买不买。嫌贵?你上别处问问去。」 老农嘴唇哆嗦了一下,攥著手里的钱袋,半晌没有说话。 那钱袋里的铜板,是他拿家里最后一斗存粮换的,本以为能买上一小袋米撑过这个月,如今却连一半都买不到了。 队伍里也跟著响起一片哀求声,有人央告掌柜的行行好,有人诉说著家里的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上一顿饱饭。 掌柜的站在台阶上,神色越发冷淡,挥了挥手: 「都别嚷了!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我们进粮的价也高。你们要是嫌贵,就再等些天,兴许南边的粮船就到了呢?」 「或者,你们自己去买水泡粮去!」 人群中一阵沉默。等? 拿什么等?大水过后地里的庄稼全没了,家里能吃的东西早就吃光了,再等几天,怕是人都饿死了。 至于那水泡粮,没错,就是水淹恩州的时候,那些被黄河水泡过的粮食。 它们便宜,但也比水灾前的正常粮食贵了许多。 站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妇人,怀里紧紧抱著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孩子瘦得面黄肌瘦,哭声都是干巴巴的,像是连嚎啕的力气都没有了。 妇人咬著嘴唇,眼眶通红,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走上前去,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银镯子,声音发颤: 「掌柜的,我、我拿这个……换几升米行不行?这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往日也能值个几百文……」 掌柜的瞥了那镯子一眼,撇了撇嘴: 「这么细一只镯子,能有多少分量?最多给你三升米。」 妇人眼眶一红,哽咽道: 「三升……三升太少了……」 「爱换不换。」 掌柜的不耐烦地打断她: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粮比命贵。你抱著孩子站在这儿,还不如先把孩子喂饱。」 妇人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出什么,将镯子递了上去,换来一小袋米,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挤出了人群。 她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想来这个银镯子已经是她最后的家当,可是三升米,能吃几天? 看著她绝望的身影,围观的人纷纷露出同情之色, 队伍里又有人低声咒骂了几句,但终究没人敢大声说什么。 掌柜的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面黄肌瘦的人群,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这些贱民,看他们的样子,自己的价格还能再提一提…… 可是就在此时,他店里一个伙计,跌跌撞撞,朝著他飞奔而来。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 第723章 平抑粮价 第723章 平抑粮价 「你做事就不能稳重点,毛毛躁躁的,什么事赶紧说……」 掌柜的正享受被万人追捧的优越,对于伙计打断他的行为十分不满。 「掌柜的……」 伙计正要将他拉到一边说话,此时远处有人大喊: 「别买了!别买了!州衙出告示了!神霄宫拨粮,三处官卖点,价格和灾前一模一样!每家每户按户籍限购,五升一买!」 话音落地,方才还沉闷压抑的队伍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顿时炸开了锅。 「灾前的价?灾前的价是多少?」 「我记得水灾之前,斗米不过四十文上下!」 「真的假的?有这等好事?」 「真的!告示都贴出来了,官家的印!就在东街口!」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忽然像潮水一般涌动了。 方才还攥著钱袋犹豫不决的百姓们,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过身,朝著东街口的方向涌去。 几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地跑著。 队伍转瞬之间便散了个干干净净,空荡荡的粮行门口,只剩下掌柜的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手紧紧攥著门板,指节发白。 伙计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掌柜的……这……」 掌柜的咬了咬牙,目光阴沉地望著人群消失的方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慌什么!他们手里那点粮,能吃几天?等官粮卖尽了,他们还得回来找咱们买!」 他嘴上说得硬气,但心里却莫名地隐隐发慌。 他记得那位通真先生手里,好像有不少粮? …… 东街口的官卖点前,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人群熙熙攘攘,却透著一股兴奋而急切的气氛。 木板搭成的简易台子上,堆著高高的大米,白花花地映著日光。 台子旁边立著一块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价格: 「斗米四十文,每户限购五升,偷奸耍滑者,投机倒把者,下狱。」 没有虚价,没有附加条件,没有爱买不买。 布告上的字直白而诚恳,白纸黑字,盖著州衙鲜红的官印。 队伍缓缓前进,买到粮的百姓抱著袋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的神情仿佛做梦一般,他们反复找周围识字的人确认,才相信自己真的没有被骗,才终于咧嘴笑起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挤到台前,颤著手把钱递上去,接过那满满一袋米,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著神霄宫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沙哑而虔诚: 「救苦爷……真是救苦爷显灵了……」 周围的人被这举动触动,也有不少人跟著跪了下去,叩谢声此起彼伏。 官卖点后的几个神霄宫道童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领头的年长道童走上前去,将老汉扶了起来,温声道: 「老人家快起来,救苦爷说了,诸位不必如此,好好过日子便是。」 老汉抹著眼泪站起来,嘴里还在不住念叨著「救苦爷慈悲」,抱著米袋子,终于心满意足地挤出了人群。 队伍还在不断延长,从东街口一路蜿蜒到巷尾,几乎望不到尽头。 而与此同时,城北、城西另外两处官卖点前,也同样排起了长龙。 这一日,恩州城的大街小巷,到处弥漫著一股异样的气息。 不再是此前的恐慌和绝望,而是带著几分不敢置信的欣喜与希望。百姓们奔走相告,口口相传著同一个消息: 神霄宫的救苦爷,放粮了。 价格,是灾前的老价钱。 …… 有人高兴,自然也有人难受。 那些本来等著靠灾难发一笔横财,弥补天灾损失的米商们,眼巴巴地等著吴晔的粮食放完。 可是神霄宫的粮食,仿佛没有个尽头一样,源源不断,从恩州周围高处的粮仓送过来。 恩州的粮价,迅速平复下来。 可是他们手中的高价粮,却有要砸在手里的趋势。 七八月,虽然还在夏末,可是夜晚的空气中,已经带著一缕凉意。 这意味著秋天马上就要来了。 秋天代表著收成,虽然河北路今年大部分地方,大抵是颗粒无收。 可是南方和其他地方的粮食,却也到了收割的季节。 新粮一旦上市,他们手中的粮食,可就要卖陈米的价格了,面粉,小麦大抵也是如此。 所以那些粮商们却是十分难受。 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捣乱,比如让手下人去恶意买下吴晔手中的低价粮。 不过他们的这个想法,随著官府揪出几个想要利用漏洞买粮的泼皮,当场下狱或者打死之后。 便是再也没有人敢去做著冒险的事情。 尤其是人们发现,恩州的士绅,尤其是三大姓卢、张、崔三家的人,安静如鸡。 这些粮商们便彻底绝了心中那点龌龊的想法。 他们没等到吴晔粮食告罄的消息,却等到了吴晔为一部分连粮食都买不起的人施粥。 神霄道起家三件套,大饼、痘苗和简体字,这些事每一个神霄道士做得得心应手,手到拈来。 恩州如今的环境,虽然无法支持百姓们吃得起大饼。 可是神霄道带著油星子的米粥,却著实救了一批人! 面对吴晔如无底洞一般的粮食,终于有米商扛不住压力,开始降价出售。 他们虽然没办法降到神霄宫给出来的价格,可是有人开了口子。 几个粮商的默契,马上瓦解。 恩州城的粮价,开始慢慢回落下去。 …… 陈遘看著属下送上来的文书,满脸不可置信。 这份震惊,并不仅仅只是留给粮价,而是恩州灾后重建的方方面面。 作为一个老吏。 陈遘对于州衙门汇总的数据,第一反应是不信。 因为恩州灾后的工作,进行得实在太过顺利。 大灾之后,必然有大疫,也有大乱。 百姓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财产,灾后就是一场大型的修罗场。 失地的农民会被地主追债。 失去土地的流民也会聚在一起,人多了之后,治安会变差,杀人越货的事情,也会变得多了起来。 人聚集在一起,必然会有瘟疫的诞生。 种种的事情,在连锁反应之下,将灾后变成人间炼狱。 这是大多数灾年之后,必然会发生的情景。 接下来,就是老百姓吃不上饭,起兵造反的环节。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恩州都没有发生。 失地追债,吃不上饭,这些事情都被那个人提前准备好的手段扼杀在摇篮中。 治安的问题,有岳飞和方腊两人节制地方禁军(有宗泽手令)和地方厢军,在治安问题上,几乎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而真正产生的问题,无非就是饥饿和传染病而已。 传染病,确实有出现过。 大水之后,霍乱几乎是必然会出现的瘟疫之一。 可是这些传染病,在神霄道士不厌其烦的解说下,还有官府的关注。 许多人生病,疫情才刚刚爆发,就被扼杀在摇篮内。 隔离,消毒等一系列手段,以神仙的名义传下来,老百姓也乖乖执行。 所以等到他见到属下的汇报。 那份文书干净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陈遘本来以为,这些事只是恩州的特例,当他通过官府的渠道知道,原来沧州,博州,德州大抵都是如此。 宗泽作为吴晔计划的执行者。 他居中统筹,看似没有什么存在感。 可是在吴晔不在的地方,这位黄河使大人,也充分执行了吴晔的意志,将他做不好的事情,做到了最好…… 「这份政绩,足以让本官交上去一个漂亮的奏状了……」 陈遘心满意足,如果说这份奏状里,还有什么事他觉得不满意的,大抵是先生在灾情中,强行推行尸体火化。 火化这件事,对于华夏人而言,是个很难接受的底线。 因为入土为安的概念,早就刻在了华夏人的血脉中。 就算是道教内部,乃至神霄道内,吴晔这个做法其实也有争议。 因为道教和佛教不同,佛教讲究身体如舟,可以随时舍弃。而追求长生久视的道教,身体却没有那么容易舍弃。 不过吴晔用了一番道教的「水火炼度」的说法,改编出一套说辞,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可是这种明显不符合儒家道德观的东西,一定会引起某些大人物的注意。 他提起笔,斟词酌句,本想替吴晔遮掩一二。 不过想起吴晔昔日对他说过,好与坏,如实上报的训诫,便也没有让人改掉这部分东西。 「呈送汴梁吧!」 作为一州知州,如今恩州的情况已经好转,他这个正印官对朝廷上报,也是理所当然。 奏状,越过黄河! 朝著动静汴梁,一路行去。 汴梁城,歌舞升平。 河北路的大水,并未影响到这座城市的风华。 普通的百姓,在茶余饭后,也许听过从客商那里传来的消息,关于异地百姓的苦难。 苦难,每个人都经历过太多了。 恩州的百姓苦,汴梁的底层百姓,难道就过得自在? 也没有人会特意去关注远方的陌生人的苦难,可是如果伴随著苦难的消息而来的,是某个熟悉的人的传奇事迹。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今天说说,通真先生开船堵决口的故事……」 赵佶坐在酒楼中,饶有兴趣的听著说书先生开始他的表演! 第724章 渣男赵佶 第724章 渣男赵佶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茶客的喧嚣顿时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开了腔: 「列位看官,且说那黄河决口之日,水头高数丈,裹著泥沙奔涌而下,所过之处屋倒墙塌,人畜俱没。 沿岸百姓哭爹喊娘,逃命都来不及,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河面上忽然驶来一艘大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船头站著一位道人,青袍鹤氅,手持拂尘,迎著那滔天浊浪,满脸尘土,须发乱舞,嘴里还骂骂咧咧,被浪拍得直晃悠,却硬是没退后半步!」 茶客们发出一阵惊叹。有人忍不住问道: 「这道人是谁?如何这般大胆?」 说书先生将醒木一拍,声音陡然拔高: 「列位不知,这位不是旁人,正是当今天子御笔亲封、神霄祖师、通真先生吴晔!他令船工将一艘艘满载泥沙的船沉入决口,以船填堤,死堵那黄河缺口!那场面,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茶客席间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连连赞叹,有人将信将疑,一个穿著短褐的汉子忍不住插嘴道: 「这通真先生的名声咱们自然知道!可是没听过通真先生会开船压?」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须,笑道: 「不错!先生在汴梁城便有些名声咱们自然之道,不说痘苗什么,咱们这些人谁家的孩子没在通真宫学习过,又有哪几个没有吃过通真宫的大饼。 但先生在汴梁城,有陛下压阵,还不显得有啥神通, 可是出了汴梁城,那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咱们陛下,可是道君皇帝。 那先生,也是道中宰执…… 但咱们说回河北大水。传闻那大水过后,瘟疫横行,饿殍遍野,可通真先生一声令下,神霄道上下几千号道士全数出动,设棚施粥、埋尸消毒,硬是让恩州一城没有爆发大疫! 非但如此,那些趁著灾年囤粮抬价的奸商,也被这位先生治得服服帖帖。 官卖粮一开,斗米四十文,灾前价!您说这是什么手笔?」 「还有呢!」 一个中年文士接著话头: 「我听说这通真先生还把那些趁火打劫的泼皮当街打死,连三大姓那帮豪绅都被他吓得乖乖免了租子,如今恩州百姓谁提起他不竖起大拇指?」 「那可不嘛,人都叫他救苦爷呢!」 说书先生在台上眉飞色舞,台下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摩挲得热烈。 而在二楼靠窗的一处雅间里,帘幕半掩,一位身著便服的中年人正端著茶盏,目光似笑非笑地听著楼下的喧闹声。 他身旁坐著一位素衣女子,容颜清丽,气质脱俗,虽说是一身寻常打扮,却难掩周身的风韵。 正是当今天子赵佶,与他那位红颜知己李师师。 赵佶: 「这说书先生口才不错,何蓟,打赏!」 赵佶听著先生的说辞,十分受用。 尤其是那句先生在汴梁有皇帝压著,还不显得什么? 这简直就是天下最好的马屁,吴晔无论有何神通,却还是被自己压著。 对面的李师师看他如此模样,其实已经猜透了他的心事,却也不说破,只是掩嘴直笑。 她猜透了赵佶的心思,自然明白该如何说: 「在汴梁城,虽见先生手段,却没那么夸张!」 「原来是陛下压著,先生不好放手大干!」 「如今在河北路,先生跟宗大人配合,却搞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佶闻言,心中那一点因为吴晔太过耀眼而产生的不愉快,也被扼杀在萌芽中。 「宗泽和先生,都是好样的!」 赵佶高兴之下,并不吝啬对吴晔的夸赞。 「可不是,据说这场大水之后,河北道徒大涨!如今新修的救苦庙,神像都是按照先生的脸修的……」 李师师一句话,却让赵佶回了一句:「胡闹!」 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不管吴晔名声如何,从他的「眼睛」的看到的,都是先生事事不忘是自己。 吴晔是不是救苦天尊不重要,重要的是吴晔无论在哪,都强调他赵佶玉清真王的身份。 救苦再高,也没有玉清真王高。 既然吴晔给足了他面子,那他何必去跟老百姓争那些口碑? 更何况,从私底下,赵佶也对吴晔佩服不已,尤其是当初吴晔开著船撞溃口的事迹,他反复去函问询了好几遍。 直到皇城司传回来的讯息说,当时就有几个卧底在河堤上,亲眼见证。 赵佶才真正明白吴晔在汴梁,果然已经是藏拙了。 先生无所不能,这是吴晔在早期与他接触的时候,时不时给他灌输的心理暗示。 那时候赵佶心性脆弱,只能任由吴晔摆弄。 但随著他逐渐成长,赵佶也越来越像一个皇帝,而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首先就是要敢质疑。 所以赵佶很多时候,他都有意无意隐藏了吴晔身边,同样有他的「眼睛」的事实。 但是眼睛去观察别人的时候,看到的是不端,是丑恶,是猜忌。 还有就是因为皇宫宫墙的阻隔,而多了的那一层滤镜。 可是审视的目光,落在吴晔身上,他身上的滤镜不但没有被打碎,相反那种无所不能的印象,似乎还在加深。 先生什么时候会开船? 先生为何能一跳两丈多? 先生…… 吴晔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却从表现出任何逾越的地方。 他在地方官府有难的时候主动帮助,却依然恪守了界限,很少越界。 就连赵佶交给他的空白告身,他去河北这么久,却也只用了一张罢了。 可是就算吴晔已经做得如此圆满,可是依然…… 「你是觉得先生做得都好,可是弹劾他的状子,朕的书房都放不下了!」 赵佶佯怒,李师师却掩嘴笑。 其实他男人那点小心思,别人不知道,常年在男人堆里混的李师师如何不知? 赵佶这个人好面子,吴晔面对的夸赞越多,其实越危险。 这份危险并不来源于吴晔做了什么,而是他太优秀的话,难免会夺了赵佶的风采。 人心都是非常矛盾的,如果吴晔只满足于做一个妖道,哪怕他把月亮摘下来,赵佶都不会猜忌他。 可偏偏他逐渐涉及了治天下这件事,就难免不会被帝王看见。 可是也不知道那位先生是有心,还是无意,反正他总能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让皇帝能够帮他处理。 但赵佶的心思沉浸在,你也需要我保护的感情中的时候,他和吴晔的关系,反而越来越近。 只有躺在吴晔身边的人,才会慢慢发现赵佶这份矛盾。 所以她只是轻笑,道: 「陛下若无先生,便少了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可先生若少了陛下,却连自身都护不住!」 「就如那道观里,世人只会拜财神,拜雷祖,谁却记得那三清道主,才是真正的至高……」 李师师这些话,让赵佶心花怒放。 他只觉得,眼前佳人真的懂他,赵佶伸出手,握住李师师的柔夷。 李师师看似娇俏低头,却也不免一声叹息。 她这些话,看似在捧著赵佶,但何尝不是为吴晔开脱。 青楼女子,都仰慕绝世英雄。 比起眼前人而言,她却不免想起当初州桥夜市,遇见吴晔的模样。 此人惊才绝艳,天下皆知。 吴晔是李师师这个流落红尘多年的名妓眼中,也是个完美之人。 而他,如今似乎已经逐渐从一个人,走向封神的过程。 她想著想著,一时痴了! 「你在想什么?」 赵佶发现了她的异常,用眼神询问,他的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怀疑。 李师师赶紧道: 「奴家是在想,奴家前事是积了什么德,才能侍奉那至高圣真……」 她眼波流转,温柔化水,将赵佶团团包裹。 若是往昔用这招数,便能轻松将赵佶给拿下,只是如今的赵佶,今非昔比。 他的城府,在这一年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深了许多。 「只是,也不知道奴家这福分,能伺候多少年?」 李师师的第二句话,才是真正的杀伤力。 赵佶闻言,眼中那一点狐疑,瞬间变成了满眼的尴尬。 「肯定很久!」 他尬笑两声,道:「这故事朕也听的差不多了,咱还有公务要忙……」 赵佶起身,准备结束这次并不算完美的见面。 他本来准备送李师师回去,不过李师师回一声想去通真宫见见赵元奴,赵佶忙让人送她过去。 「男人啊……」 李师师幽幽叹了一口气,赵佶的态度,其实她已经心知肚明。 她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青楼女,想要入宫的话,实在是太过艰难。 这位皇帝,对自己喜欢也是真的喜欢。 不过自从他越发像一个皇帝之后,他对于自己的安排,也没有以前那么冲动了。 「娘子,通真宫到了!」 送李师师的马车到了通真宫门口,赵元奴得到通传,已经出来迎接她。 「姐姐!」 赵元奴在人前,身穿道袍,不施粉黛,却依然美艳动人。 李师师看著她的状态,一时间却流下眼泪。 第725章 遥远的感应 第725章 遥远的感应 「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赵元奴见李师师毫无征兆开始落泪,自己也有点懵逼。 她赶紧去擦李师师眼角的泪水,然后一把将她拉入通真宫内。 通真宫有二院,其中女院名义上是女子修道之所。 当初这座院子落成,主要是皇帝考虑到吴晔的弟子中有一个火火,为了照顾吴晔的名声,所以有了此殿。 后来赐美人,有了陈玄霓,于清薇两女。 再后来,赵元奴也成为了这座院子的常客。 女院的环境,跟主院有所不同,相对而言没有主院那么繁华,不过在一群女生的主动装点下,也显得错落有致。 这里也有单独的道院,也供奉雷祖,太乙等主神。 不过平日里,这里并不开放,作为信徒的祭拜之所。 倒是有什么官太太之类的,如果想要在通真宫祈福,居住,却可以在此借住。 林火火,毫无疑问是这座女院的主人。 不过她远行救苦,赵元奴事实上成为了女院的话事人。 当李师师被她拉进院子之后,眼中的委屈更重了。 「李家妹妹,您这是怎么了你?」 赵元奴跟李师师,在分别依附吴晔和赵佶之前,两人的关系并不算好。 都是花魁,有竞争关系,能维持表面朋友已经不错。 不过在二人分别有了去处之后,反而因为处境相同,变得无话不谈。 以前是赵元奴找李师师诉苦,因为被童贯威胁,送给吴晔,自己虽然觉得吴晔不错,可那人却不解风情,并不愿意碰自己。 可是等到吴晔与她和合之后,赵元奴的处境,也逐渐好了起来。 倒不是说她权柄变大了,就觉得幸福了。 真正让她觉得安心的,是吴晔接纳了她,信任她…… 她们这种青楼女,哪怕你在走红时众星捧月,她们其实心里也明白,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过得都不会太好。 有仗著积累下的钱财,嫁给老实人者有之,有嫁给穷书生者有之。 或者作为青楼女的最终目标,给某些权贵人士当妾室者,她们的下场都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说白了,只要入了行,她们天生缺乏安全感。 赵元奴见李师师哭著,隐约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于是问起。 果然,李师师勉强擦去眼泪,道: 「只是看见妹妹一切安好,心有感慨罢了……」 赵元奴被童贯送给吴晔之后,李师师听说之时,本来还有几分嘲讽。 比起嫁做人妇,被送给一个道士当姬妾,毫无疑问是更下乘的结局。 因为嫁给贵人做妾,至少能人前显贵。 可嫁给道士,他睡了你,你还要跟著他,守著明面上的清规戒律。 哪怕符箓派并没有多少戒律,但人前的形象还是要的。 而且符箓道士虽然可以娶妻生子,可按照朝廷的规制,住在道观的道士,却不能如此。 可是随著赵元奴被吴晔接纳,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倒也不是说赵元奴的处境变了。 而是吴晔本人给人的安全感,特别足。 吴晔本身是现代人,虽然男人免不了花心的毛病,但他对于每个女性,至少是发自内心的尊重的。 这种尊重,不能用言语去表达。 只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赵元奴感受得到这份尊重,所以她心安了,整个人的状态也不一样了。 「姐姐可是受了委屈?」 赵元奴闻言,似乎猜到了李师师心情难过的原因。 「若说委屈,倒也谈不上,他对我也算可以,金银珠宝,纸墨笔砚,名画古董,都不曾缺过……」 「只是我心中所求,他却无法满足!」 「妹妹你也知我们这种人,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可是他那般态度,我始终无法心安……」 赵元奴秒懂,她也是青楼出身,自然明白李师师的不安。 说白了,就是赵佶一直没有给她一个名分。 所谓妾,用名分二字去形容,也许有些嘲讽。 因为妾室对于夫家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意送出去的物品,但哪怕是如此,妾室的身份对于他们而言,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 如果能生下一男半女,她们才会彻底心安下来。 可是这件事放在赵佶身上,却十分难办。 因为赵佶要给的名分,可跟别人不同啊。 那是要入宫,成为皇帝的妃子的。 赵元奴叹气: 「姐姐,奴家明白,可是那深宫大院的,入了未必是福!」 她其实有悄悄跟吴晔说过这个问题,吴晔也有提到过此事。 尤其是吴晔还知道未来剧本的情况下,自然明白二女的处境。 无论是李师师,还是赵元奴,在靖康之后,都难免跟赵福金一样的命运,虽然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但结局都大差不差。 宫里,吴晔其实不认为李师师能站得住脚。 在外边,她能够享受到赵佶的恩宠,主要来自于她的容貌,才学和偷的刺激。 可入了宫,进了编制。 各种明枪暗箭可不会少,赵佶虽然是皇帝,如今恩恩爱爱,可是面对其他妃子,他未必对李师师会有多好。 吴晔的意见,其实身为青楼女的她们何尝不明白。 可是在宫里受苦,总比在外边空落落,没有个著落强? 因为人老珠黄,是自然规律,混不上编制。 赵佶那边迟早会因为厌倦和习惯了她的存在,而逐渐疏远她。 那时候的李师师如何自处? 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了。 也不怪李师师焦虑,因为在这个时代,女人过了二十多,就已经可以说被开始说成老了。 「姐姐有没有想过,留个……」 赵元奴见李师师不答,只是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 生孩子是留住男人的最好的方案,可是放在李师师身上,却不好办。 她要生的,可是龙子…… 李师师可以算计,但赵元奴却不敢说得太满。 李师师摇摇头,她又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赵佶虽然喜爱她,号称「溜达佶」的他,每次出宫也不可能都是为了她。 所以她一年来见过赵佶的次数,不敢说屈指可数,但也没有多频繁。 她就算想留下子嗣,还是需要运气的。 皇帝不缺孩子,更不想有一个可能会造成麻烦的孩子。 所以这件事除了让老天爷给面子,还真没有其他的法子。 「妹妹,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 李师师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妹妹,你说得在理,可姐姐我……总得给自己寻个倚仗。 官家他待我不薄,可我心里清楚,这份恩宠,靠的是那张脸、那手琴,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我想著……能不能求先生替我在官家面前说句话?」 赵元奴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著摇头: 「姐姐,先生的性子你也知道。他从来不掺和官家的后宫之事。 这事他要是开了口,反倒招人猜忌, 一个外臣,怎么管起天子的家事来了?」 「我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寸。」 李师师眼眶又微微泛红: 「可我也不是想让先生明著去讨什么名分,只盼他在官家面前提一提我……哪怕只一句,让官家记著有我这么个人,也好过如今这般无著无落。」 赵元奴见李师师方寸大乱,心中叹息。 以前她觉得李师师靠上皇帝,也算是飞黄腾达,比她好。 如今看来,女子跟在一个可靠的男人身边,比李师师这般要幸福多了。 吴晔虽然也没办法给她一个名分,但在吴晔这里,她能得到安稳,还有认可。 最重要的,就是认可! 「那等先生回来,我跟他说说……」 赵元奴勉强答应了李师师的请求。 李师师这才放心一点,她心绪被赵佶这个渣男给搞得有些不平静。 「妹妹,我想给雷祖、救苦等神尊添油,你带我去吧……」 得到赵元奴的承诺之后,李师师心情好了一些,于是主动请起,要给神祇添油! 「道观里添了一座妈祖殿,姐姐也可以去看看!」 和原来的时间线不同,作为主动将妈祖纳入正统体系的始作俑者,吴晔一直没有放弃将妈祖纳入道教神仙体系的想法。 说白了,不是妈祖需要道教,而是道教需要妈祖。 这位神祇的潜力,只有在人家影响力没有彻底发挥出来的时候,才好纳入体系。 而吴晔这个投资,毫无疑问是非常成功的。 道教是散装的道教,这也意味著神霄道奉妈祖,其他教派未必会跟。 这未来,注定第一波流量,会被神霄道吃掉。 不过作为妈祖的信徒,对于吴晔这种行为,其实也不反感。 因为此时吴晔的所作所为,属于抬举妈祖,而不是等到妈祖的信仰形成洪流之后,再去收割。 比如最近,妈祖确实也迎来了一波流量。 这来源于跟救苦舟一起行动的福建商人,他们的海船上的妈祖的旗帜。 救民救苦,在沧州等地,妈祖的海船和闾山的船,同样在沧州大地上行过。 他们的信仰,也在北方沿海,扎根下来。 这对于汴梁而言虽然没有太大影响,可是当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神殿依然迎来一波流量。 不但妈祖殿,吴晔跟闾山的信众也达成默契,默默将陈靖姑的信仰,引入道道教中来。 你助我,我给你引流,这本质上是一场双赢合作。 「好吧!」 李师师点头。 「过阵子,陈夫人的神位也会归入通真宫,那位是求子的神祇,你也可以过来……」 赵元奴带著李师师,去过妈祖殿,走过玉枢殿。。 最后在太乙救苦天尊面前跪下。 「天尊在上,民女李师师求……」 此时,远在恩州的吴晔,猛然抬起头。 第726章 签到制 第726章 签到制 「民女李师师,在此叩拜天尊,愿天尊垂怜,赐我一子……」 李师师求愿的时候,吴晔已经开始准备离开恩州的事宜。 自从平抑粮价之后,恩州大局已定。 瘟疫,没有发生! 饿死人的事,也没有发生。 虽然对比后世,吴晔依然觉得自己做得并不够,或者说他没有办法解决所有人的饥饿问题,但他自己不会因为此事内耗。 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 这件事又不是只需要他一个人的努力,时代的局限,官府的配合,民众本身对他的信任程度,都会影响。 所以他何必去纠结这些问题呢? 恩州,是吴晔的福地,至少在这里,他解决了自己身上最大的隐患,也是杀身祸端的白血病的问题。 这个问题解决之后,吴晔成为妖道最大的动力,其实已经消失了。 不过他依然会在离开恩州后,去各地走走,与宗泽相会,与火火相会。 一来他也想看一看,在自己的努力下,多少人因为他而改变命运。 二来,他也能将散落在各地的香火,重新聚拢一番,让自己的能力提升更大一些。 如今他在恩州,他能感应到的信徒的祈祷,几乎已经可以覆盖整个恩州和周围一些州府。 百姓祈祷网络越大,意味著吴晔能获取的情报其实就越多,这些情报,包括他弟子们的心声。 只是吴晔有一点不确定,就是他以后离开恩州之后,他还能不能听到河北路的消息? 这听取信徒声音的本事,究竟是范围抓取,还是签到制? 如果是范围抓取,意味著他回到汴梁之后,就只能收集汴梁的消息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这个能力相对而言,就不那么实用了。 所以他需要去别的地方走走,去远离恩州的地方看看。 可是他自己还没来得及行动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声音,为他解决了这段猜测。 「太乙救苦天尊在上,民女李师师……」 吴晔听到这段声音的时候,愣了一下。 李师师,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熟悉又陌生。 熟悉自然是因为他跟李师师很熟,她经常来通真宫添香油,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跟赵元奴走得比较近,但两人还是有所接触。 不过在河北路这段日子,吴晔早就疏远了汴梁的人和事,连童贯震武城的事,都放著不管。 李师师这个边缘人,吴晔更是想不起来。 不过等他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张娇俏的脸庞,瞬间了然。 了然之后,就是震惊: 「她在汴梁,为何能连结到我?」 吴晔发现这件事,比李师师找他祈祷本身,更加震惊。 他觉醒能够接收信徒祷告信息的能力,是在恩州被开发的。 也就是说,他还没来得及踏上汴梁的土地,对于这个能力而言,汴梁就是一个没有被能力覆盖过的地方。 可是李师师却还是连接到他,就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吴晔的这个能力,启动的条件,并非是以吴晔为中心区主动吸纳周围信徒的祷告。 而是有点类似于签到制,他签到过的地方,也许就能主动吸收。 汴梁城虽然他还没有去过,可是他在那边生活了许久。 可为什么目前汴梁城,就只有她一个人的祷告会被自己记住? 吴晔估摸著,大抵是因为她是自己熟悉的人,所谓信仰,也需要锚点…… 在汴梁城中,熟悉他一切的那些人,就是与他缘分连结强烈的人。 而这些人里边,李师师是第一个信奉,并且因为有求于他,将他和太乙救苦天尊联系在一起的人。 吴晔若有所思,对于自己的新能力,又有了一定的了解。 如果吸收信徒祷告的能力,只是以他为核心在运转的话,虽然这个能力依然很有用,可是却也没有那么实用。 但如果是跟签到一样,他在某些地方能留下自己的锚点的话,也许这个能力,足以让他成为真正的神仙。 但具体如何,只能由他自己判断。 至于李师师求子的事,吴晔微微有些意外。 倒也不是说这件事很突兀,而是李师师在这件事上表现和原来不一样。 野史中的李师师,也曾经想过入宫之事,赵佶也是允许的。 不过这件事上,很多东西并不由赵佶随心所欲,李师师入宫的事情,被包括后宫中的人,朝堂上的士大夫不许,最终没有办成。 李师师对此事倒也没有太在意,此事也就此搁置。 他跟李师师接触不多,印象中,原来的李师师跟野史上那位表现差不多。 大抵就是入不入宫,都无所谓的态度。 可是为何如今却又…… 吴晔转念,却也明白为何。 大抵是如今的赵佶,是真的不一样了…… 赵佶的心性,气质,其实一直在悄然改变,吴晔一直留在他身边,并没有察觉。 直到他去了一趟南方回来,再观察这位皇帝。 他只能说,自己养成得还不错! 如果说以前的赵佶,靠的是自己的身份光环和才学吸引女子,对于普通的女子而言,赵佶毫无疑问是十分有魅力的。 可如果接触赵佶日久,大抵还是能看出这个皇帝性格上的底色。 好大喜功,胆小怕事,这些弱点,有人可以接受,但也有人接受不了。 李师师大抵就是后者,所以对赵佶也许有几分真心,同样也有几分戒心。 青楼女见多了负心汉,赵佶那般做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无能的书生。 不过当赵佶变成如今的样子之后,他也许还有许多缺点,但已经不再是那个让李师师看轻的人。 但李师师投入了感情之后,赵佶却变得更加现实了。 以前的他,会觉得喜欢就行,美人喜欢,他可以不顾礼法将李师师收入宫中。 可是现在的赵佶,不用大臣去反对,他自己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他明显不愿意让李师师进宫的事,打乱了他的节奏。 这就是所谓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不过当男人成长起来之后,你就要承受他成为渣男的风险。 吴晔想通后,摇摇头。 他不可能为了李师师的事,去主动给赵佶建议什么? 一个李师师,跟赵佶的成长相比,压根不值一提。 吴晔的兴趣,更多在于他猜测的「签到制」之上,如果按照他的猜测的话,毫无疑问,汴梁也是他曾经去签到打卡的地方。 所以李师师的祷告,成为了他在汴梁城的锚点,不过显然因为他不在那里,汴梁城的锚点,只有…… 他还没有猜完,突然脑海中多了一个人的祷告。 是赵元奴…… 赵元奴,也成为了他在汴梁城的一个锚点,这很合理。 这些人都曾经跟他有过比较深的交集。 可是这种交集的标准是什么? 为什么恩州的百姓与他的因果纠缠会更深,吴晔目前没有一个定论,他只能继续研究自己新开发的能力。 「如果我强到一定程度,是不是还能,回应信徒?」 吴晔心里头已经畅想这个能力进化后的样子。 按照逻辑去推演,这还真有可能。 他身上的这个能力,或者说系统也罢,就是不声不响,将他培养成神祇去的。 也许他还真能看到这一天。 「先生,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咱们确定凌晨出发?」 岳飞此时,走到吴晔身边,告知了他们离开的安排。 吴晔无声点头,看著恩州城的百姓,欣慰点头。 如今他不敢说已经安排妥当,可是他能做得,他已经都做了。 恩州百姓如今的待遇,肯定胜过他们原来命运十倍。 在恩州,吴晔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也不想被人搞什么夹道欢迎,免得被人参一笔。 所以凌晨离开,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得到吴晔的肯定后,岳飞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他们的计划是,大名府不去了,他们会沿著黄河一路东去,查看周围的情况。 而此时,宗泽同样也在巡查黄河,大抵他们会在沧州集合。 「很快,就能回家了!」 吴晔想到自己马上能回到汴梁,心也安定下来。 他每一次出来,都有自己必须出去的理由,可是回家却是自然而然之事。 汴梁,就是他吴晔的家,那里有关心她的家人,也有他记挂的晚辈。 「回家!」 岳飞闻言,也笑起来,这次水患之后,宗泽和吴晔都给他放假,他也可以回去看看老母亲如何。 若不是故土难离,他可能也接自己的母亲去汴梁了。 想到汴梁,想到李师师,吴晔不免想到赵元奴。 李师师想用一个孩子绑住自己,她呢? …… 「姐姐,您且安心去吧,回头等他回来……」 赵元奴亲自将李师师送出门,李师师对她的承诺,千恩万谢,等到目送她离开。赵元奴才叹了一口气。 李师师只说了羡慕她,但她何尝没有自己的烦恼。 她和李师师的问题其实也很接近,就是她和吴晔一样缺一个孩子。 虽然吴晔不是那种始乱终弃之人,也给足了她足够的权柄。 但河北路之后,火火要回来了! 这会让自己的身份地位,变得十分尴尬。 「赵姑娘,童帅托我向您问安。」 第727章 威胁,算计 第727章 威胁,算计 赵元奴的手脚冰凉,像是浸在深冬的河水中。 她定在原地,目光一动不动地望著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方向。 借著廊下昏黄的灯笼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对方方正脸膛,眉目平常,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袍,只一双眼睛透著精悍的光,显得格外明亮。 赵元奴认识他。 童仲敏,童贯收养的义子,自幼跟在童贯身边长大,出入军中,深得童贯信任。 如今的官职虽不算高,可人人都知道他是童贯最贴心的心腹,许多不好当面说的话,都由他去传,许多不好当面相见的场面,都由他去唱红脸。 坊间甚至有传言说,童贯帐下诸将面对这位「假子」,比面对童贯本人还要恭敬三分, 因为童贯好歹还要讲个场面上的规矩,这位爷却是不讲规矩的。 她跟童贯除了上次有过交集,其实也不应该认得这般人物。 可是赵元奴掌管的是通真宫的情报,而童仲敏虽然常在前线,却也有被童贯安排入京,给人送礼物的经历。 一来二去,她也注意到了此人,乃是童贯假子中最出色的一位,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赵元奴往后退了小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廊柱,声音却强撑著镇定的架子: 「童……童将军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姑娘居然认得我,看来这通真宫的情报里,有不少我的消息……」 童仲敏笑了笑,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近几步,在离她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 拱了拱手,语气倒还算客气: 「赵姑娘莫惊,某家今夜来得冒昧,实是不该。 只是义父有一句话,某家思来想去,还是亲自来传一趟比较妥当,免得落在别人耳朵里,反生是非。」 赵元奴没有应声,只是攥紧了袖口。 童仲敏也不等她答话,自顾自地道: 「义父说,当年他老人家将姑娘送到通真先生身边,原是一番美意。 姑娘的家人,他老人家也一直著人看顾著,日子过得安稳,姑娘不必挂念。」 话说得很周到,甚至带著几分体贴。 可赵元奴却觉得自己的血好像都凉透了。 她太清楚童贯的为人了。 这番话表面上是告诉她家人安好,实际上却是在说: 你的家人还在我手里。你替我盯著吴晔,我便让你的家人好好活著。你若忘了本分,那便不好说了。 童仲敏看著赵元奴的脸色一寸一寸苍白下去,仿佛颇为满意,又补了一句: 「义父还说,姑娘在通真先生身边服侍了这么些年,想来对先生的脾性喜好,已经摸得清楚了。 他老人家近日有些事,想寻先生相助,又怕先生性高,不肯理会,所以想让姑娘从中说合说合。」 赵元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童将军,我……我只是个妇人,哪里插得上先生的事?先生如今在河北路赈灾,并不在汴梁,就算我想替童帅传话,也无从传起啊。」 童仲敏嗬嗬一笑,目光却冷了几分: 「姑娘不必谦虚。通真先生如今不在汴梁,可先生身边的女眷,也只有姑娘能说得上话。 再说,义父他老人家的意思,也不是让姑娘做什么大事,只是盼姑娘在先生跟前,偶尔提一提童帅的名号罢了。 譬如,震武城的事,先生倘若愿意在朝中替义父说句话,那便足够了。」 赵元奴的心颤抖,果然童贯让人来找她,绝对没有什么好心思。 童贯震武城大捷,如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皇帝一定会封赏童贯,封王,给权力,这是再常规不过的操作。 可是这一次的大捷,赵佶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愣是按著这个封赏一个多月没有表示。 百官去问,赵佶就说还没想好,要好好研究! 这一研究,大家都能研究出味来了,皇帝这分明是不想给童贯封赏啊。 可是因为什么,众人都摸不透,也不敢去问。 只是众人都猜想,大概率和吴晔有关,因为在朝堂上,能让赵佶对童贯产生矛盾的,只有吴晔本人。 可是吴晔已经早早赈灾去了,这一切看来又跟他关系不大。 这一来二去,前线的童贯逐渐坐不住了。 他让童仲敏过来东京,也是为了找出其中的问题。 童仲敏的身份相对于辛家兄弟,相对不敏感。 不过此人来了几次,都没有找到太好的突破口,终于等到童贯也不耐烦了,递了个信过来,童仲敏才知道找到赵元奴。 赵元奴闻言苦笑: 「童大人既然因为此事找过来,相比也知道我的身份,我不过是吴先生的一个玩物,如何影响他的决策,更何况……」 「姑娘也不用妄自菲薄,您在吴先生身边是什么地位,我们心知肚明!」 「我不过是因为吴先生大弟子不在,暂时顶替她……」 赵元奴还要推脱,童仲敏忽然来了一句: 「如果赵姑娘是觉得林火火碍事,我们可以帮您将这个障碍除去!」 「不可!」 赵元奴想都不想,直接制止了对方的提议。 不过童仲敏笑而不语的模样,却让她遍体生寒。 这些人就跟魔鬼一样,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去威胁自己。 要是他们真的去动林火火,却将责任定在她身上,他的人生就完了。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嗬嗬。赵姑娘,您可以好好考虑……」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回黑暗中。 赵元奴怔怔地看著,突然跪在地上,掩著脸痛哭起来。 童贯的出现,打碎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所有美好的幻想。 到底要不要听他的,去给吴晔吹枕边风? 赵元奴心如死灰,她知道她没有选择,可是她也知道,如果她真的做了这件事,吴晔对她的戒心,也会慢慢起来。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簷角铁马叮当作响。 赵元奴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无声地颤抖著。 她不敢哭出声来,怕惊动了院子里的人,只将脸埋在掌心里,任泪水从指缝间滑落,砸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起童贯当时把她送去吴晔身边时的神情,那神情轻描淡写,就像送出去一件还算值钱的物件,甚至带著几分赏赐般的施恩意味。 童贯当时,并没有明确说过,她要潜伏在吴晔身边。 这些日子过去,赵元奴早就将童贯留给她的阴影抹去。 可是当这些人再次到来的时候,赵元奴才发现,一切都没有变。 她所奢求的幸福,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甚至当真把通真宫当成了自己的家,好到她甚至开始幻想,有朝一日,她真的能在这座院子里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可现在,童贯只需派一个人来,轻飘飘地说了几句话,她所有的幻想便像琉璃一样碎了个干净。 她跪了许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终于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夜露已经打湿了她的裙摆,鬓发也散乱了几缕。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身朝著女院深处那座供奉太乙救苦天尊的小殿走去。 吴晔不太信道,在通真宫中,亲近他的几个人其实都能感觉出来。 不过吴晔身边的人,却大多还是保证自己的信仰。 那个感觉什么都不信的人,却处处为自己制造奇迹,连带著赵元奴也慢慢相信了道的存在。 不过比起玉清真王化身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赵元奴平日里最喜欢的,还是太乙救苦天尊。 这尊神祇被民间供奉的日子,远比神霄道要久。 神霄道塑造了新的神仙体系,可她依然喜欢这个旧旧的神仙。 「救苦天尊在上,请帮帮民女,民女不想背叛我夫君真人,可却又身不由己……」 赵元奴哭著哭著,连祷告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动了值殿的道人。 这尊太乙,并非主院的太乙天尊,而是女院这边,供养女道士修行的地方。 女院名为女道修行之所,其实就是赵佶留给吴晔养姬妾的地方。 除了赵元奴和皇帝赐的儿女,也只有几个小女道童,作为伺候几个女子的存在。 赵元奴小心翼翼地,说著自己的心事! 「嗯……」 恩州,吴晔已经准备入睡,因为他们凌晨还要起来,悄悄出城。 只是赵元奴的祷告,却和别人不同,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蓦的,睁开眼睛。 「先生,怎么了?」 有道士弟子本来给他整理好衣服,准备告退,却见先生猛地坐起来,神色并不平静。 「没事!」 吴晔摆摆手,让弟子先出去。 他一个人留下来,独自回想刚才从赵元奴那里听到的话。 赵元奴的纠结,他感受到了,吴晔并不会因为她的纠结,而看轻她多少。 但让吴晔有些愤怒的事,童贯的手,居然还是伸到他这里了,不是刺杀,不是攻讦…… 而是来自于阴暗中的手段,企图影响自己。 可是,他的目的真的是让赵元奴劝说自己给他方便吗? 吴晔不信。 童贯当初将赵元奴丢到这里,隐忍不发,一直没有用这颗棋子。 都有一颗好棋子了,他难道真的还需要服软,而不是弄死自己? 第728章 废物测试,万家灯火 第728章 废物测试,万家灯火 吴晔不相信以童贯的凶狠,他只会通过赵元奴来跟自己服软。 因为服软这种事,他完全可以绕开赵元奴去做,还不用浪费掉赵元奴这个棋子。 所以吴晔相信,童贯真正的目的,并不指望赵元奴真的来说服自己,而是一步步进行废物测试。 测试赵元奴妥协的程度,然后让她一步步倒向对方。 他心中了然,眼中多了一缕杀意。 赵元奴是怎么进入通真宫的,吴晔从未忘记,他在她进入通真宫的时候,就想过对方是童贯派过来的可能。 不过通过观察和自己望炁的本事,吴晔逐渐排除了赵元奴的嫌疑。 后来两人发生了实质性的关系,吴晔也逐渐将她当成自己人。 赵元奴的苦恼,吴晔理解。 甚至如果赵元奴没有通过童贯的废物测试,逐步沦陷,吴晔也会理解。 因为人性经不起考验,她没有通过考验也不能算是她的错。 只不过如果放任这种考验进行下去,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悲剧。 「来人,备纸!」 也许正常的程序,是自己在河北默默观察赵元奴的表现,然后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但吴晔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的选择,或者说,用这种方法去考验人性,并不合适。 他的人,不需要经历这种考验,尤其是他的女人。 弟子送来纸张,吴晔提起笔,并没有写上千言万语,只是留下四个字: 「一切有我!」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 吴晔让人将这封信加急,以秘密渠道送出去。 然后,他安然入睡,直到凌晨。 「先生,咱们的人马已经好了……」 弟子叫醒了吴晔,伺候他穿衣,著装。 等到吴晔出门的时候,弟子们已经整装待发。 「先生!」 陈遘和方腊等人,也已经在这里候著。 老百姓不知道吴晔要走的消息,但这些人是知道的。 「陈遘,站好最后一班岗!」 吴晔拍著陈遘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陈遘虽然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又好像明白他的意思。 吴晔这是暗示他,他在恩州知州的位置上,不用干多久了。 他躬身,一切无言。 吴晔又给方腊使了眼色。 方腊是他介绍给宗泽的,但从政治光谱上看,他天然就是自己的人。 此人此时虽然还没有进入角色,但吴晔肯定他能有一番作为。 「盯著哪些士绅,若是他们敢有反复,告诉贫道!」 吴晔留给方腊的话,同样简单明了。 方腊闻言点头,他虽然刚刚适应从商人成为武官的角色,可是吴晔对他有再造之恩。 比起以前在青溪县当个小商人,方腊如今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了。 他虽然收入可能不如以前,但他现在是武官啊! 能有官身,就是光宗耀祖。 以后他回到青溪县,人家也要叫他一声方老爷。 而且跟著先生,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所以方腊收到吴晔的暗示,也马上躬身答应。 吴晔点头,一行人踏著夜色,缓缓穿过街巷。 凌晨,周围寂静无声。 吴晔他们的动静,相对而言,有些刺耳。 有不少百姓被从梦中惊醒,却因为宵禁的缘故,并没有出去,而是从窗户里探头探脑。 「那是,真人……」 「先生要走了!」 「真人要离开了……」 「起床,好像是吴真人要走!」 「孩子他爹,不能吧,先生就算要走,何必大晚上的离开!」 吴晔凌晨离开恩州,本是不打算惊动恩州的百姓。 只是他忘记了,如今灾情刚过,百废待兴,许多人在这个时间点,其实就没有睡去。 他们一路穿街过巷,虽然已经特意低调。 不过一行人走过,车马声,脚步声,还有领路的火光,都是信号。 沿街不少房子的百姓,已经看到了吴晔车架的离开。 「真人,真人……」 「先生好走,先生慢走!」 他们没有办法离开自己的房子,因为宵禁的缘故。 可是这些人确定是吴晔的车驾要离开的时候,还是自发的用自己的方式,向吴晔告别。 「真人对恩州百姓的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咱老吴出不了门,就在房间里,给您磕一个……」 寂静的夜空中,越来越多的灯亮了,一个个声音,惊醒了更多睡眠很浅的百姓。 听说吴晔要走,这些人顾不上求证。 人传人,恩州城的灯火,突然亮了起来。 一盏一盏灯,变成万家灯火。 前方引路的官府车马,却停了下来。 吴晔他们的车驾,自然也跟著停了。 当听到一声一声的道别,哪怕吴晔道心坚固,也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凌晨离开,本来就是不想面对这种画面。 不过老天爷以另外一种方式,让恩州百姓,与他告别。 车辕的声响在夜色中微微一顿。 吴晔坐在车内,帘子半掀,露出半张脸。 街巷两旁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那些百姓有的来不及披上外衣,就这么穿著里衣跪在窗后,有人手里还攥著半根没烧完的柴火棍,显然是从灶膛边赶过来的; 有人磕头磕得用力,额头磕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妇人抱著孩子,孩子尚在梦中,迷迷糊糊地被母亲按著朝车驾方向拜了一拜。 没有人大声呼喊,可那此起彼伏的低语声、磕头声、压抑的哭腔,却比任何欢呼都更震耳。 岳飞骑在马上,望著这一幕,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车厢一眼,只见吴晔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掀开了车帘,踏出车厢,站在车辕上,朝四周的灯火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么一个动作。 可那些排窗后的百姓却像是受了什么鼓励似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 「真人!您可一定要再回来!」 「先生到了汴梁,给咱官家带个好!就说恩州的百姓,念他的恩!」 「真人,俺家的娃儿叫您给救回来的,俺让他记住您的名字,一辈子不忘!」 「真人,恩州永远是您的家,您可要常回来看看!」 声音越来越大,一开始只是街边的房子,亮了灯火。 然后慢慢地,后排的灯,一盏灯,一盏灯亮了起来。 恩州成的夜晚,突然如过节一般,万家灯火。 这般场景,哪怕吴晔也红了眼眶。 跨越了千年,他再次感受到了前世军民那种鱼水之情。 虽然他并非军人,但那些人的意志却还在他心中。 吴晔没有回应,只是走出马车,朝著街边的百姓,深深作揖。 没有街头巷尾,万人拥护。 但他的离开,却有万家灯火,为他送行。 「走吧!」 吴晔默默回到马车里,车驾缓缓朝著城门口去。 灯到了城门,门口的士兵,也躬身送行。 「先生,以后一定再来!」 有士兵忍不住开口,其他人目光灼灼。 这些士兵,他们脱去甲胄,也是百姓。 吴晔的车驾再也没有停留,而是出了城,消失在黑夜之中。 此时岳飞回头,却见灯火阑珊,错把恩州当扬州! 「师傅!」 小岳飞忍不住哭出声,其他憋著的道士弟子们,也是纷纷抹眼泪。 灾难同心,让他们对这座并不是他们家乡的城市,产生了许多眷念。 吴晔没有声息,只是闭著眼睛,缓缓思索著未来的事情。 马车沿著黄河一路下,很快来到了景州。 景州,也是整个河北路受灾最严重的州府之一,它几乎全盘承接了恩州决堤带来的洪水。 不过吴晔到了景州的时候,这里大概也恢复了基本的生产秩序。 景州神霄宫的道士接待了吴晔,也通报了如今的情况。 神霄道士,在这场大水中,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们属于「人民的道士」属性。 神霄救苦,不在来世! 这句带著民俗语气的口号,却也在景州大地上流行,因为救苦舟,同样来过景州。 吴晔在景州官道上,看到了一艘巨大的救苦舟。 这艘船因为水位退去,没有来得及「脱身」,永远搁浅在景州城外。 「师父,这艘船,已经是我景州最大的标志,州里跟神霄宫商量了一下,准备留下这艘船,作为景州的象征!」 「而且这块地的士绅,已经将此地捐出来,准备该一座宫观,名为救苦观!」 神霄弟子为吴晔介绍著景州的情况,吴晔觉得有趣。 能够让一艘船留在这里,也算是缘分。 可惜这个时代不兴什么旅游业,不然这里高低要迎来一波流量。 就苦观! 这个想法不错,有了这个救苦舟,自己想来能从中汲取不少香火和信息。 想起信息,吴晔脑子一动。 他脑海中,果然还多了几本祈愿录! 上边记载著,正是恩州百姓的祷告。 吴晔此时对这个能力的猜测,又多了一层了解。 果然他踏足的地方,都能自动汲取周围祈祷救苦百姓的思念。 这些愿望,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师父,知州来了……」 神霄道观的道士,看著远处一路小跑过来的官员,对吴晔说道。 「下官景州知州夏承庆,拜见真人!」 那官员一路小跑过来,到了吴晔跟前,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皮微黑,眉眼间带著几分风霜之色,一看便知是久在地方上历练过的老吏。 身上的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干净齐整,腰间系著一条半旧的革带,连佩饰都没挂。 第729章 不该出现的冲突 第729章 不该出现的冲突 吴晔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夏知州客气了。贫道路过景州,本不欲惊动官府,只在此歇歇脚便走。」 夏承庆直起身来,连忙道: 「真人说哪里话。此番河北大水,若非真人运筹帷幄,坐镇恩州调拨粮草、组织救苦舟,景州百姓不知要饿死多少、淹死多少。 下官身为景州知州,替阖州百姓谢过真人大恩。」 说著,又要拜下去。 吴晔伸手虚扶了一下,道: 「夏知州不必多礼。贫道听闻景州此次虽受了灾,可灾后安置得倒也妥当,没有发生大疫,也没有饿死人。 这都是知州和景州上下官吏的功劳,贫道不敢居功。」 夏承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惭愧似感慨: 「真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个守成的庸吏,做不了什么大事。 如今景州能恢复秩序,靠的还是真人和宗泽先生的调度,还有神霄宫的道长们,带著百姓疏散。下官……也就是跟著跑跑腿,喊喊人罢了。」 此人和陈遘类似,也算是个能吏,不过比起陈遘,夏承庆明显更老实一些。 从恩州到沧州这一路,大部分的知州都还可以,这并非天意如此,而是吴晔和宗泽研究之后,慢慢在一年时间里,有限地调任一些人。 其中景州这位,就是一年前才上任的,和陈遘这种待在恩州的老吏不同。 提起景州,吴晔倒是想起那个在河北西路任职过的景州人刘豫,不过此人并非在家乡任职,倒也算是放过家乡百姓一把。 眼前的夏知州,来到任上,唯一做好的事,就是兢兢业业,配合宗泽整改。 虽然这景州还是免不了被恩州连累,大水封城,但应对也还算得体。 对于有能力的人,吴晔并不吝啬自己的好态度。 而这位夏大人,也是知情识趣。 「夏知州太谦了。」 吴晔收回手,目光扫过远处那艘搁浅的救苦舟: 「能在水退后半月便恢复市集、安置流民,这份实绩,不是『跑跑腿』三个字能盖过去的。」 这艘救苦舟,它在水面上的时候,已经显得十分巨大,而搁浅在陆地上的时候,更是如此。 面对这艘船,大家的感受不一。 有人第一眼的感觉是心疼,毕竟这艘船的完成,不知道要耗费多少银子? 而且这不是银子的事,如果船主是需要这艘船去做贸易的话,一艘新船从定制到完工,中途不知道要损失多少的贸易机会。 商人眼里,这是令人痛心的利益损失。 而在普通的百姓眼里,这艘船,就是救苦救难的太乙救苦天尊,在人间显化的象征。 又于官府,于官员而言,却要看他个人的心态。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艘船的出现,是官府的无能,但夏大人明显不认为如此,他在灾后更多的是宣传,这是朝廷保护百姓的决心。 吴烨从弟子那里听到了关于夏承庆的宣传,便知道此人是搞舆论战的好手。 这个时代,官府于之百姓,并没有什么一定要对你如何的义务。 所谓赈灾,也不过是为了维持统治稳定的一种不得已的手段。 百姓也习惯了,在大灾大疫来的时候,自力更生。 可夏知州这么一宣传,等于从他神霄道口里抢夺信仰…… 但吴晔并不反感,相反还有些支持,很简单。 他已经不需要太多的香火,去为自己治病,而如何不让皇帝猜忌,将功劳让出去才是关键。 而且吴晔从望炁中能隐约看出,这个夏大人和陈遘不一样。 他对自己是有反感之心的,不过同样敬佩自己在水患中做出的贡献。 人就是如此,并不能通过简单的好恶而去判断一个人。 而且吴晔也隐约知道对方对自己没有好感的原因,大抵就是正印官和技术官的争斗。 夏承庆是科举出身,自然讨厌吴晔这种科举进士利益侵犯的行为。 吴烨笑了笑,也不点破,只只是继续道: 「贫道听说,景州准备将这一艘救苦舟,永远留在此地?」 「下官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没有落实。这舟船有主,或者是您的,或者是朝廷的,或者是某位义士的!」 「州府并没有这艘船的所有权,不过救苦舟落地的地方,已经有士绅愿意捐出这块地,用来……」 夏承庆一句话没说要将舟船占为己有,但道德的绑架已经开始了。 吴烨笑了笑,并不反感这件事。 以一艘救苦舟作为地标,景州只要有这艘救苦舟存在。 等于提醒景舟百姓永远要记得神霄道的恩德,而且这不光是神霄道的恩德,还有是朝廷的恩德。 吴晔了解赵佶,有这么大的一个门面工程,对于皇帝而言,比什么都高兴。」 「此舟拆了虽然也能挽回一些损失,但远远不如留在此地有意义,如果真有善人愿意捐赠土地,贫道也不会吝啬将这救苦舟捐出来!」 吴烨大大方方承认了救苦舟的产权在他手里。 夏承庆若有所思,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双方终结了这个话题,继续聊著关于灾后重建的问题, 这一场水患,虽然最终被控制住了,可是它留给当地百姓的痛苦,岂止三年? 粮食绝收,减产,这个没有三五年恢复不了。 粮食在农业为主的社会,那就是命根,根都好不了了,其他的行业自然也好不起来。 吴烨虽然能救得了一些人的性命,却很难改变他们的根本。 这不是谁能做到什么程度的问题,而是社会根源在此,谁都无能为力。 朝廷要花的钱也不少,虽然吴晔已经帮朝廷省了很多钱,可是这些州府的重建,无论是河堤还是民生,都需要大量的金钱。 如果朝廷不给钱的话,会如何? 那结果就是水泊梁山,是各地层出不穷的反叛和起义。 吴烨从他本心而言,必然不希望这么一个结果,可是朝廷的财源就这么多。 想要从朝廷手中拿到钱,那必然有一方会遭受损失。 至于谁会遭受损失,其实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西北!」 吴烨一行人,暂时居住在刚刚收拾好的简陋院子中,他已经开始思索如何灾后重建的问题。 或者说,如何从朝廷那里抠出钱来。 如果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今年朝廷不但不会减少西北的军费,反而会追加。 因为今年,是童贯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震武城那场大捷,对于整个北宋朝廷而言,都是一场能够提振人心的大胜。 朝廷几乎所与人,都将这场胜利,当成大宋武魂昌盛的证明。 童贯会获得前所未有的权柄,荣誉…… 而北宋朝廷也会因为这场胜利,将本来应该用于救灾的钱粮,投入到西北的军事中去。 可只有吴晔明白,那场所谓的大捷背后,藏著多少猫腻。 杀良冒功,夸大其词, 童贯给皇帝和满朝文武编织了一个美梦。 只可惜他的这个梦,早就被自己从一开始,就戳破了。 他给赵佶提示,让赵佶亲自去查,想来赵佶的人在西北,应该能查到许多有趣的消息。 吴烨这个月,虽然专注于河北路的赈灾,可是关于汴梁的消息,他也没有落下。 其中最重要,也是最不对味的消息。 自然就是赵佶在举国欢庆的情况下,压下了对童贯的封赏。 他压了整整一个多月了,就是街头巷尾的老百姓,都看出不对劲来了。 而这个动作,被赵佶解释成河北路百姓生死为大,不宜大封大赏。 不管朝中的文武百官信不信,反正赵佶这件事也拖到了今天,如今河北路的水患虽然没有完全去了,可也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灾情需要结尾,清算。 而关于西北那场大捷和童贯的事情,同样需要一场清算。 而且,他师出有名。 因为童贯在病急乱投医之下,已经将手伸到赵元奴身上了。 赵元奴是他的女人,吴烨可没有这个时代的人那般,将姬妾当成物品,可以赠送亵玩的想法。 在他心里,既然人家跟了自己,自己就要负责。 最关键的是,从赵元奴对太乙救苦天尊的祷告中,吴烨也明白那位姑娘的想法。 自己对赵元奴好,赵元奴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所以「一切有我」那四个字,不是空头支票。 他随手翻开一份密卷,这份情报的来源地,并非汴梁,而是西北。 果然如他猜测的一样,童贯为何急的连赵元奴这一招都用出来了。 很简单,他在西北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东京的人,以为童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军功就是他在西北站稳脚跟的基础。 可是他们却不清楚,这些年童贯杀良冒功,或者夺了他人军功,去给自己的亲信粉饰,过程中得罪了多少人。 他的行为,不是传不出去,而是那些人看透了皇帝压根不想听他们的声音。 可如今赵佶摆出那个态度之后,童贯在西北的帅位坐得就不那么安稳了。 他手中的那份资料,是关于种师道与童贯的一次冲突的信息。 这场冲突,不出现在任何史料上, 是一场本不应该出现的冲突。 这意味著,许多人,已经开始对童贯的权威,展开了试探。 第730章 阉人而已,宗泽去处 第730章 阉人而已,宗泽去处 吴晔的指尖在密卷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是西北传回来的消息,写的是种师道与童贯在渭州军议上的一次正面冲突。 起因不大,是种师道麾下一名将校被童贯的亲随以「怠慢军令」为由当众鞭责,种师道当场翻了脸,当著诸将的面说了句: 「朝廷命官,纵有过犯,自有军法处断。童宣抚若是嫌老朽治军不严,只管上书官家撤了老朽的职,不必拿底下人的脊梁来立威。」 这话说的是那名将校的事,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种师道真正不满的,是童贯近年来在西北一手遮天的做派。 童贯当时没有发作,只笑了笑,说了句「种老将军言重了」,便散了军议。 但消息传回东京时,已经演变成了「种师道与童贯不和」的说法,甚至有人在私下议论,说种师道正在联络西军旧部,想要联名上书,弹劾童贯「杀良冒功、贪墨军饷」。 吴晔将密卷放回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 种师道这个人,他前世就有所耳闻,知道他是一位真正的老将,治军严谨,能征善战,在西北军中威望极高。 童贯这些年在西北靠著压榨边军、虚报战绩来维持自己的地位,种师道看在眼里,恐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以往碍于童贯深得赵佶信任,种师道一直隐忍不发。如今赵佶压著封赏迟迟不批,童贯的权势出现了松动的迹象,种师道自然也看出了机会。 吴晔不觉得种师道是受人指使。 以这位老将军的脾气,他更可能是自己觉得时机到了,才借著这桩小事爆发出来。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种师道这一手,看似只是意气之争,实则老辣得很。 他没有直接弹劾童贯,而是用「底下人的脊梁」来点破童贯跋扈跋扈的实质,既不让皇帝觉得他在争权夺利,又将了童贯一军。 童贯在西北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了。 他其实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被人抓著什么把柄。 他唯一的错处,是赵佶压著他的封赏,让人嗅到了大厦将倾的气息。 说白了,童贯终究还是一个阉人而已。 阉人就是海滩上的沙子,就算有心堆砌高大的城堡,海浪一来,也会迅速垮塌。 而童贯最大的依仗,就是皇帝赵佶的信任。 赵佶表现出来的迟疑,对于别的武将来说固然难受,可对她这个西北军统帅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也难怪他会让赵元奴来做自己工作,大抵是真的急了。 当然,吴晔不相信,他只是让赵元奴来做自己工作,这不太可能。 因为以童贯的智商,自然会明白如此这般,吴晔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童贯应该打著更加激进的主意,也许,他想要让自己死。 对于对手的算计,吴晔并不在意。 他在弟弟吴晟的事情之后,对于政治斗争的残酷,早就有所了解。 既然童贯想要给自己制造麻烦,自己接著就是。 不过…… 吴晔蹙眉,他是想弄死童贯,但童贯能活到今天,也不是他手下留情,而是他真有不可替代性。他还真是,大宋目前最合适的「帅才」。 倒不是说童贯有多会用兵,而是他乃是唯一一个能让赵佶放心让他执掌兵权的「统帅」。 吴晔前世读过不少史书,看得明白北宋这百余年来的根本症结。 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赵家天子对「武将掌兵」四个字就怀著刻入骨髓的戒惧。 宋太宗高粱河车神一跑,从此大宋对武人的提防就更深了一层。 文臣统兵、以文制武,成了祖宗家法,谁也动弹不得。 可文臣统兵也有文臣的毛病——大多数文官压根不晓得打仗,让他们去前线督军,只会瞎指挥。 澶渊之役寇准逼著真宗亲征,算是难得的一次例外,可即便如此,禁军将领的兵权依然被拆分得七零八落,临阵调兵都要按著阵图来,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成了常态。 所以这百余年来,大宋能打的仗,多半是靠著几支半世袭的边军撑著西陲。 种家、姚家、折家,一代一代扎根在西北,跟西夏人、吐蕃人、羌人打了几十年,打出了一批真正的将门。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朝廷对西军的戒心从来就没放下过。 朝廷不许他们坐大,不许他们结党,不许他们跟文官走得太近。 每隔几年便要调防、拆散、削权,赏赐给得慷概,实权却攥得死紧。 而童贯,恰恰是这两难局面之间一个绝无仅有的「解」。 他是个阉人。 阉人没有后代,没有宗族,不存在「将门坐大」的可能。 阉人的一切权力都来自皇帝,皇帝的信任就是他唯一的根基,皇帝一翻脸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赵佶用他,用得放心。 他让一个太监去执掌西北军政,既免了武将拥兵自重的老毛病,又比派个文臣去瞎指挥要靠谱得多。 更何况童贯此人虽然打仗的本事平平,可他会用人、会笼络、会糊弄,在西北这些年,倒是真把西军上下调理得服服帖帖。 吴晔想清楚了这一层,便知道要动童贯,绝不是动他一个人的事。童贯倒台之后,谁来接这个位置? 种师道?这位老将军打仗没问题,威望也够,可他代表的是种家将门。朝廷今天敢把西北交给他,明天就有人要上书弹劾「种氏坐大」。 赵佶不会放心。 种师中?与其兄一样的问题,甚至更不如。 刘法?倒是一员猛将,打西夏的时候硬桥硬马,可此人性格刚直,不善逢迎,在朝中没什么根基,赵佶未必信得过他。 何况刘法跟童贯的关系也不坏,这些年童贯在西北能站住脚,靠的就是刘法、种师道这些真正能打的将领给他撑场面。 至于姚古、姚平仲父子,倒是世将,可姚家这些年在西军中势力渐长,赵佶会不会觉得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吴晔手指轻轻叩著桌面,脑海中一个一个名字掠过,又一个个被他否定。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宗泽。 老宗今年五十八了,他这个黄河使当得风生水起, 宗泽此人真正的本事,从来不在民政上。 他前世读史,读到宗泽晚年出任东京留守,以七十高龄单骑赴任,收编义军、联络河北豪杰、整顿防务,硬生生在残破的汴梁城外筑起了一道金兵不敢轻犯的防线。 那时宗泽手上几乎没有一支像样的朝廷军队,靠的全是民间义军和自发聚拢的散兵游勇。 可就是靠著这些人,他让金兀术连打了三次东京城都没打下来。 若不是朝廷处处掣肘,若不是继任的杜充是个蠢货,宗泽未必不能在北伐的路上走得更远。 若论打仗的本是,宗泽一定比童贯强的,这点毋庸置疑。 可他有他的劣势,那就是他毕竟不是阉人。 阉人有的优势,宗泽一概没有。 而且宗泽除了在河北路这段时间,也没有掌兵的经验。 就算他节制了河北路的军政,其实这一年大部分的事件,都用在了治理黄河上。 军权,不过是皇帝给他的护身符,免得地方士绅因为他的改革太激烈,直接给他弄死了。 不过吴晔在这一年,也看到了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尤其是,地方军在参与救灾的时候,确实比以前改善了不少。 这个不少,其实就是纪律性的改造。 宗泽在抓军纪方面,好过其他人太多太多。 如果给他一点时间,他说不定真能干出名堂来,可是老天爷没有如果。 黄河事务一旦结束,宗泽就要另有任用。 而他去哪里,这就是吴晔要努力的方向了。 如果他要逼死童贯,就要让童贯处在一个必死的环境里。 不然赵佶再讨厌他,再愤怒。 他也会因为利益的权衡和对童贯的旧情,而留著一点余地。 所以,自己得再加一把火,才能将童贯给彻底弄死,可这把火烧起来的机缘,吴晔暂时没看到。 所以在这之前,还是将宗泽先培养起来再说。 宗泽的弱点是他本质上是文官,他没有领兵的经验。 可宗泽的优点也是他是文官,用文官来当武人的统帅,对于皇帝而言,虽然比不上阉人,但也算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可是宗泽应该将他安排去哪,既得到重用,也能逐渐展示他的军事才能呢? 吴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京东路。 他脑海中浮现出舆图上那一块位置, 京东东路,青州、潍州、密州、登州、莱州,加上京东西路的郓州、兖州、济州。 这一带地处黄河下游以南,距汴梁不过七八日路程,水陆交通便利,又是漕运要道。 比起河北路的兵荒马乱,京东路这些年算是太平,可太平只是表象。 吴晔记得,前世看《宋史》时,政和年间到宣和初年,京东路的盗贼从未断过。 大股小股的贼寇在青州、郓州一带流窜,打家劫舍,甚至敢围攻县城,截断漕路。 后来闹得最大的一股,便是那个宋江,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人不敢抵抗。 虽说那是几年后的事,可苗头早就有了。 京东路的盗贼为何如此猖獗?说起来倒也不复杂。 京东路有山有海,梁山泊便在其中,水泊绵亘数百里,苇草丛生,历来是亡命之徒的藏身之地。 再加上盐政苛酷,许多沿海灶户活不下去,便硬而走险,私贩私盐。灶户一转为盐枭,便跟官府彻底撕破了脸。 更别提那些失去土地的流民,被豪绅兼并了田产,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落草为寇。 朝廷不是没派过人去剿匪。 可派去的文臣,大多只会催逼州县、苛责乡民,贼越剿越多,民越剿越穷。 派去的武将,又多半是些吃空饷、喝兵血的废物,带著一群老弱病残,连贼的影子都摸不著。 京东路就这么一直拖著,小乱变大乱,大乱成顽疾。 吴晔想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挑。若论剿匪平乱、整顿地方武备,宗泽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731章 赵佶的眼珠子 第731章 赵佶的眼珠子 水泊梁山几乎一定会崛起。 梁山泊那片地方之所以做大,是天时地利人和交织在一起的后果。 其中所谓天时,自然是因为政和七年这场在河北路发生的大水。 吴晔和宗泽,今年治水有功,也算是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河北路的灾民遭受更大的苦难。 可是灾情可以减轻,大自然倾泻而下的巨量的水,总要有个去处。 吴晔的思绪顺著梁山泊一路飘了出去。 梁山泊在郓州、济州之间,原本不过是一片浅水洼地,平日里水草丰茂,渔舟往来,虽不算什么膏腴之地,却也能养活沿岸不少百姓。 可那只是寻常年景的梁山泊。若逢大水之年,黄河泛滥,洪水裹挟著泥沙滚滚而下,漫过堤坝,灌入济水故道,梁山泊便会骤然膨胀,吞没沿岸的村落田庄,变成一片茫茫荡荡的巨泽。 政和七年的这场水,便是如此。 吴晔虽未亲赴梁山泊看过,可他从那些祈愿录和各地上报的水情文书中,大致推演出了这场洪水对梁山泊的影响。 恩州决堤,黄河水漫出河道,沿著地势低洼处一路向南漫流。 河北路南部、京东路西部的几个州军,包括大名府、开德府、濮州、郓州,全都遭了殃。、 洪水在平原上四处漫溢,最后顺著济水的旧道,灌进了梁山泊。 那片原本水草丰茂的浅泽,一夜之间变成了方圆数百里的巨浸。 沿岸的村庄被淹了大半,良田化为泽国,树木只露出半截树冠,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无数百姓来不及逃走的,便淹死在这片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泊之中。 侥幸活下来的,要么爬上屋顶等著救助,要么拖儿带女逃往高处,挤在堤坝上瑟瑟发抖地等著官府来救。 这里的百姓,比起沧州百姓承受的苦难,也不遑多让。 土地被淹了,朝廷给的抚恤不过是杯水车薪。那些失去田产的农民,既没有地种,也没钱买船打渔,又不能眼睁睁看著妻儿饿死。 于是有人便铤而走险,结伙下了水泊,靠著打劫过往的商船为生。起初不过三五人一群,划著名小舢板,抢些粮食衣物。 后来人越聚越多,小舢板换成了大船,三五人变成了数十人,甚至上百人。 他们在水泊深处选了芦苇丛生的隐蔽处扎下营寨,官军来了便躲进水荡深处,官军走了便又出来作乱。 梁山泊的祸根,从这场大水开始,便已经埋下了。 但他们比沧州百姓更苦的是,他们并没有救苦舟到来,去救赎他们。 这是一种让人非常无奈的结果,吴晔并不是救世主。 他虽然知道京东路也会遭受水患,但他没有办法让宋徽宗也将京东路交给他统筹。 在他的劝说下,宋徽宗本人对于京东路其实也做了一些调整,抗灾工作也有在做。 可是少了吴晔和宗泽这两个真心救灾的人,地方官在执行上的强度肯定会弱了许多。 所以这水泊梁山的戏码,大概率还是会出现的。 吴晔一开始还盘算著,让赵佶如何小心一个叫做宋江的人,此时却马上换了一个主意。 不管如何,如果将宗泽放到水泊梁山那边去练练实战,也是不错的。 这场祸乱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属于客观情况造成的。 如果换成另外一个官员前去剿匪,还不如让宗泽在这个位置上,练练手。 吴晔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一股计划渐渐成形。 他回到案前,重新摊开那卷舆图,目光在京东路的山水之间游走,手指沿著漕运的线路缓缓划过。 那条漕路是大宋的命脉之一,南方的粮赋经由汴河、济水运往东京,京东路是必经之地。 若梁山泊一带的贼寇成了气候,截断漕路,朝廷的粮赋输送便要受影响。 赵佶别的事情糊涂,漕运却是他心头真正的肉。 只有让赵佶觉得京东路的盗匪已经威胁到了这条命脉,他才会舍得放一个有真本事的人过去。 吴晔心里明白,宗泽要想名正言顺地赴京东路掌兵,不能靠他吴晔去推,得让朝廷自己觉得京东路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 而京东路如今那些盗匪,还远远没有大到让赵佶著急的地步。说到底,要将宗泽送过去,时机是关键。 他转念又想了一遍京东路现有的官员配置。 京东东路安抚使是徽猷阁待制王次翁,此人倒是个勤勉的官员,可他是文臣出身,对军事一窍不通,平素只顾著催缴赋税、修整城池,对于水泊里那些渐渐露头的贼寇,他的应对之法就是行文州县,责令各地保甲严加防范。 至于京东西路的安抚使张悫,倒是个务实的人,能打仗,也会治民,可此人性情刚直,得罪过不少人,在朝中没什么靠山。赵佶对他虽不算厌恶,却也没多少好感,总是不冷不热地晾著。 这两个人,一个不合适,一个推不动。 可若朝廷在京东路设一个「制置使」或者「经略使」,统管京东两路兵马,专事剿匪安民,那便不同了。 这个职位既有名分,又有实权,最重要的是,能名正言顺地整合京东路的兵力。 宗泽若坐上这个位置,便能名正言顺地练兵、剿匪、整顿防务,不必受制于人。 吴晔在脑海中把赵佶可能的反应大致过了一遍。 赵佶这个人,最怕两件事:一是丢面子,二是丢钱粮。 京东路若只是闹几股毛贼,他不会太在意;可若有人说京东路的贼寇可能掐断漕运,他便会坐不住了。 吴晔恰好知道,最近确实有一桩事可以让赵佶紧张起来, 他手下的弟子在郓州一带打探消息时,听说了水泊里有人截获过一艘运粮船。 虽然只是条小漕船,船上装的是本州调拨的税粮,数目不大,可这消息若是能传到赵佶耳朵里,再配上京东路盗贼渐多的文书,足够让赵佶心里那根弦绷一绷了。 这件事在史书上,是个连水花都没溅起来的小事。 地方上的官员,汴梁城里的老爷,都会自觉将这种事掩盖下来,粉饰太平。 可是如果吴晔想要推波助澜,赵佶自己的「眼睛」会看到很多事。 许多事,决定它是不是小事的关键,是皇帝能不能亲眼看见。 所以只要在这方面引导一番,赵佶应该能看到京东路的隐患,到时候自己推荐宗泽去刷一刷副本,大抵是可行的。 只不过水泊梁山这个副本,终归太小了。 在宗泽刷完经验之前,大抵还要容童贯蹦跶一阵子。 吴晔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案头那份关于西北的文书上。 他轻轻摩挲著纸张的边缘,眼底慢慢浮起一丝冷意。 童贯,该给他添点堵了。 具体要怎么做呢? 吴晔的目光在「童贯」那两个字上停了许久,心里那一层一层的算计渐渐铺展开来。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算无遗策的天才,所以他绝不会蠢到从西北,从童贯的基本盘上去找童贯的麻烦。 对付童贯,他不能亲自动手。 他自己的人设,可以插手政事,却绝不能让人看出他在「算计」一位朝廷重臣。 赵佶信任他,是因为觉得他跳出局外、无欲则刚;若赵佶觉得他也开始玩弄权术,那这份信任便要大打折扣。 所以,他要动童贯,必须借用一个赵佶不会怀疑的渠道。 最合适的那个人,还是赵元奴。 吴晔笑了笑,想要让皇帝深信不疑地相信他的算计,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皇帝亲眼见证。 如果是以前这件事不好办,可是现在的话,此事却还是有可能的。 因为,赵佶有「眼睛」了。 恰好,通真宫里,也有他的「眼珠子」。 吴晔想到那人,忍不住笑了。 如果不是他有望炁的本事,大抵是看不清楚对方的身份的。 因为对方是自己第一批选的弟子之一,只不过是因为天赋平庸,所以常年留守通真宫,并没有被外派。 吴晔当初选择他,也是因为他的平庸。 他第一批弟子,大抵有几个成分,第一个就是他亲自挑选的,有天分,出身一般的弟子,这些人如今大多成为了他护卫弟子中的一员,或者已经外派,去宣扬神霄道的理念,完成吴晔的理想。 第二个,是执拗不过的,被贵人塞进来的弟子,这些人自己有靠山,进来也是镀镀金。 吴晔对这批人的安排,主要是外派,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然后还有一批人,大抵是从京城其他道观征召过来的不得志的道士,他们平庸,普通,但人品大抵过得去。 吴晔在京城道圈混了三年,也当了三年的底层道士。 他对于这些人的来历性格门清。 这些人找过来,完全是因为当时神霄道扩张太快,没有人手。 然后这些人里边,多多少少有些人对自己或者有恩情,或者有眼缘,吴晔顺手找来。 这些人来了神霄道,大多数也是做著底层的工作。 他们在原来的道观都混不起来,在神霄道这种朝气蓬勃的道派中,自然也不行。 不过吴晔也算给了他们更好的待遇,让他们安心当绿叶。 赵玄明恰好就是这么一个道人。 第732章 算计 第732章 算计 赵玄明这个人,以前叫做赵真明,乃是东太乙宫的底层道士之一。 吴晔初入汴梁的时候,挂单在这里,当时他和林灵素一样,也被道观的其他道士看不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道观里自然也会分出三六九等。 吴晔年轻是其一,他年纪轻轻就成为师父,他的水平一开始就受到众人怀疑。 当时还没站稳脚跟,吴晔对于许多人的言语凌辱,选择了忍辱的态度。 倒是道观里老好人之一的赵真明说了句公道话,虽然没有帮到吴晔,反而惹火烧身,让他也被人挤兑了一番。 不过吴晔却记住了这个人情。 他不善言谈,吴晔虽然感激他仗义执言,但他对于吴晔递过来的善意,却并不愿意沾染。 所以两人也没有成为所谓的好朋友,只是泛泛之交。 再后来,吴晔展现出来的惊人的社交能力,还有他对于道的理解,慢慢在强者如云的东太乙宫站稳了脚跟。 他跟林灵素都成为了东太乙宫中的社交明星,开始结交往来香客,为自己入宫做准备。 这个过程中,吴晔已经成为赵真明高攀不起的人物,而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卑微了。 吴晔虽然对他态度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罢了。 赵真明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他天生社恐,他更喜欢静静待在人群中,观察这个世界。 真正到了双方关系出现质变的,是吴晔神霄道确立,通真宫入住。 在吴晔成为通真先生,在东太乙宫居住的事件,对方也没有真的找过自己,攀附权贵。 反而是吴晔挑选第一批神霄弟子的时候,考虑到也确实需要一些老成之人,做著底层的工作。 所以赵真明变成赵玄明,继续在通真宫过著透明人的生活。 哪怕是吴晔整合皇城司,也没有发现这位底层人员的存在,他太卑微了。 卑微到就算是有类似制造舆论,他也是那些归类到「等等」或者「其他」里边的人物。 直到上次吴晔从南方回来,他有意识地要重新认识自己身边的人物,才逐渐发现了赵玄明的不同。 这位因为跟瘟神赵公明一字之差,经常被调侃的老好人。 似乎也有一些了不得的本事,正如吴晔想的一样,他就是天生的,潜伏者。 不过那时候,他依然不知道对方是皇城司的人,直到有一次刘达来找他,跟路过的赵玄明擦肩而过。 他们谁的表情都没有露出破绽,可身上的炁,不会骗人…… 自从发现赵玄明的身份之后,吴晔第一次感觉到,赵佶「长大了」。 或者说,他应该也从成长中,默认了自己身边有一颗钉子存在。 这颗钉子的身份十分完美,因为他不是以任何手段安插在吴晔身边的,是吴晔亲自「选了」找赵玄明,一个他绝对不会怀疑,甚至不会在意的人。 在那之后,吴晔也没有特意提拔过,或者疏远过赵玄明,一切如旧。 赵玄明也没有因为成为赵佶的眼睛,而成为什么隐藏不出的高人。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恰巧是皇城司的人而已。 想到这里,吴晔都觉得好笑。 有些事情,大抵就是天意。 因为天意,赵佶可以不拥有任何良心上的负担,将一颗棋子安插在自己身边。 吴晔也乐得有这么一双眼睛盯著自己,好降低皇帝对自己的戒心。 而赵玄明,他平庸了大半辈子,也因为有了一层命运赋予的使命,而变得不同,虽然他的人生依然平庸。 可吴晔却准备,给他上点价值。 他想了一下那位平日的轨迹,还有赵元奴的行动轨迹。 他找人拿来纸笔,用特殊的信纸,特殊的墨水,给小青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他写好之后,等笔墨干去,字迹隐去。 又在上边写了另外一封信。 虽然他确定自己这份信件不会被人发现,但吴晔在这件事上,依然十分小心。 这封信用的特殊材料,只有他的几个徒弟,才能窥破。 信件送出去之后,吴晔也放心下来。 小青他们年纪虽小,可是算计一个赵玄明,却不成问题。 而他,也可以放心巡查,去往沧州,跟宗泽与火火会合。 …… 信件到了汴梁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之后。 小青拿到信件,带著两个师弟小心翼翼地,在静室将信件泡在一桶水中。 信件上,逐渐浮现出另外一层内容,是吴晔真正的交代。 「师父让我们做什么?」 闰土和玄钧两个人好奇张望。 火火跟水生不在,小青自然是他们中的老大。 「师父让咱们帮师娘解决一些小麻烦……」 小青拚命转成成熟的模样,稚嫩的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们因为年纪小,被吴晔排除在去河北路的名单里。 本来一开始吴晔还打算借助小青对医术的了解,要用他一用。 不过后来考虑到水火无情,他们这种小孩子又是弱鸡。 一个传染病过来,孩子跟老人都属于那种特别好杀的对象,也就算了。 不过三小因此郁闷了好久,却也只能在通真宫里当起自己小当家的角色。 除了偶尔进宫,去跟赵构他们玩之外。 他们三人也算是开始了解通真宫,或者神霄道的运转模式。 作为吴晔最信任的五个亲弟子,许多赵元奴都不知道的事情,小青他们知道。 包括赵玄明的身份,也在其中。 所以当吴晔说要利用这个人的时候,小青瞬间明白了吴晔心思,也有了预案。 别人忽然去利用赵玄明,这个藏得很深的皇城司细作,大概会有所警觉。 可是三小一来年纪小,别人对他们的戒心也会小。 二来因为他们年纪小,他们的社交圈子,其实跟正常人不一样。 早前因为某些「机缘巧合」,赵玄明早就跟小青他们有过联系。 比如小青他们会找赵玄明做一些打下手的工作,这位老好人也乐得配合。 而且,他还从几个小孩子的童言无忌中,得到不少消息,完成自己的KPI。 在皇帝和通真宫关系亲密的时候,这些不经意的,无伤大雅的消息,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这颗棋子还活动著,没有任何意义。 而赵玄明大概也是如此认为的…… 「师父让我们跟师娘交个底,让她配合一番!」 「赵师娘靠得住吗?」 「嗯,应该靠得住吧,我喜欢她……」 几个孩子煞有介事地讨论,其实也就是小青和闰土在讨论。 玄钧的年纪太小了,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两位师兄,发表不出什么意见。 不过小青和闰土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嘿嘿笑。 …… 玄明,就跟以往一样,开始自己一天的工作。 他最主要的工作,是给通真宫的各位神仙摆贡品,撤贡品,上第一炷香。 这份工作看起来虽然轻松,但却足够繁琐,因为道教的许多礼仪,信众看起来虽然只是等闲,里边却有很多知识点。 就比如上香,普通人点燃一炷香,往香炉上一插,就开始念经祈祷。 而吴晔制定的神霄派礼仪却不一样,而是有著许多看不见的规制。 比如香要一根一根点燃,然后在心里默念祝香咒,然后将香插在香炉里之后,还有观想香头有三清讳字散发金光。 连带著上香的手诀,吴晔也做了规定。 这和他平日里的主张,并不相同。 吴晔心里不信道,可是身为一个道教门派的祖师爷,他并不打算对自己的身份敷衍。 他不信,不代表他不尊重弟子们的信仰。 所以在道教礼仪上,他一点都不含糊。 宋朝,是道教发展最为蓬勃的朝代,或者说后世道教的许多礼仪,规制,都是从宋朝开始的。 不过若论起仪式感,后世的东西肯定比如今完善许多。 所以吴晔在制造仪式感方面,也算是做足了功夫。 一炷香,可以分成三次上,还要用上白鹤诀跟讳字的观想。 这事情虽然繁杂,可玄明确非常喜欢。 他天赋有限,对于高深的雷法也好,神霄的内炼,画符也罢,都学得十分吃力。 唯有一句十字天经,还有这种带著仪式感的动作,才让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修行。 从法主殿,到三清,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再到道教的各种神灵。 当玄明上完最后一炷香,吁了一口气,正想休息之时,却听见孩子的哭声。 是玄均师兄。 道教学习,不分性别年龄,皆以师兄师弟相称。 玄钧在神霄道中,属于入门最早的几个徒弟,玄明自然熟悉。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玄钧在道观中,属于跟他比较熟的几个道人。 他上了年纪,在道观中能聊得来的人不多,而小青他们,却也是跟他相处最好的几个徒弟。 孩子跟老人,天然就能玩到一起,从东太乙宫时代,他们就有交集。 所以听到玄钧的哭声,他赶紧循声找去。 却远远听见玄钧咒骂小青的声音: 「死小青,你把我东西藏哪去了?」 玄明听到玄钧的哭声,心里先是一紧。 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孩子哭。 在东太乙宫的时候是这样,到了通真宫还是这样。 他快步绕过三清殿的侧廊,果然看见玄钧蹲在回廊拐角的柱子底下,脑袋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玄明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师兄,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你来得正好,帮我找找东西……」 玄钧脸上多了一道笑容,只是因为他低著头,玄明看不见。 他不由分说,好似抓到救星一样,赶紧拉住他的手。 第733章 撞破 第733章 撞破 玄钧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皱成一团,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著哽咽: 「我……我师父给我做的那个机关木狗,丢了。」 「机关狗?」 玄明一怔。 「就是上回师父去沧州之前,亲手给我削的那个,用木头做的狗儿,一拧发条,它就能往前跑的那种。」 玄钧说著,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 「小青师兄借去玩了,却不知道放在哪了? 反正他说就是在这附近,说一定要帮我找找。不过他们被殿下找了去,现在没空帮我找……」 玄明心里叹了口气。小孩子丢了心爱的玩具,那确实是天大的事。 他伸手用袖子替玄钧擦了擦脸,问道: 「确定是在这附近吗?」 「可能,大概吧,小青师兄没说清楚……」 「他说等从宫里回来就帮我们找,可是我怕,我怕别人捡走了……」 玄明微微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师兄莫怕,我陪你找找就是了。咱们通真宫就这么大,还能飞到天上去不成?」 玄钧用力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拉住了玄明的手。 那只小手又软又暖,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 玄明被他牵著往前走,心里倒也生出几分柔软来。 他在皇城司里是边缘人,平日里也少有人找他,倒是入了通真宫之后,他反而多了一份工作。 这份工作,就是记录下通真宫的见闻,给皇帝看。 以皇帝跟吴晔的关系,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坏的消息送上去,所以对于自己的身份认同和内心冲突,玄明是没有的。 他更多的时间,都把自己当成通真宫的人,而玄均这些孩子,名为师兄,却跟孙儿差不多。 玄明没有后代,所以面对乖巧的孩子,反而更加怜惜,疼爱一些。 左右不过是花点时间陪孩子,他十分乐意。 「咱们去哪找?」 玄明问。 「唔……」 玄钧歪著头想了想, 「小青师兄说过,下午的时候,他在后院那片竹林那边采过土,说上次就在那里踩过链什么的样本,后来他还去了一趟藏经阁那边,帮孙师弟搬了会儿书……」 「那你记得路吗?」 「记得!」 玄钧在前面领著路,走得倒是有模有样。 他先是带著玄明穿过厨房外的小径,又拐过一道月洞门,到了后院那片竹林边。 竹林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玄钧蹲下来拨开草丛,假装仔细地找了找,摇摇头,又往前跑了一小段路,在藏经阁前的石阶上停下。 这里算是通真宫比较偏僻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 「这儿我也坐过。」 玄钧说,弯下腰往台阶底下张望,忽然眼睛一亮, 「咦,那边是不是?」 他指向藏经阁东侧的一条窄巷。 那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两边是藏经阁的墙壁和后院的院墙,夹出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通道,尽头拐个弯,通向一扇常年锁著的柴门。玄钧边说边跑了过去,玄明只得跟上。 那条窄巷确实冷僻得很,角落里积著枯叶,墙脚长著青苔,平日怕是连洒扫的道人都很少进来。 玄钧跑在前头,快到尽头拐角时,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朝玄明做了个「嘘」的手势。 玄明愣了一下,以为他找到那木鸟了,正要开口问,却见玄钧自己先低了身子,像是被什么动静惊到似的,又像小孩子躲猫猫玩入了迷,竟然贴著墙角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玄明心头一凛。 皇城司多年的本能让他立刻警觉起来。他没有出声,也放轻了脚步,往前两步,站到玄钧身后,借著墙角的位置,侧目朝巷子尽头看去。 巷子尽头那扇柴门居然半掩著。 门外露出一小片荒芜的院落,像是通真宫与东邻府邸之间夹著的一块空地,常年无人打理,杂草已长到了脚踝。 而此刻,那里正站著两个人。 一个穿著藕色道袍的女子,背对著这边,身姿清瘦,正是赵元奴。 她面前站著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穿著寻常的深色襕衫,头戴皂纱襆头,衣料裁得倒是体面,可一张脸却透著一股子油滑气。 玄明眯起眼,认出了那张脸, 是童贯的假子之一,童仲敏。 作为童贯最出名的假子,哪怕玄明不怎么接触皇城司的人,也会认识。 看到他和赵元奴在一起,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赵元奴跟童仲敏通奸。 这也并非没有可能,赵元奴在进入通真宫之前,也算是汴梁城的名妓。 这样的人有个恩客,是不是很正常呀? 虽然他理智上认为,童仲敏这种级别的人,应该是入不了赵元奴的法眼。 而且以赵元奴如今的地位,同样没必要跟童仲敏有所来往。 但他第一眼,确实想到了这个…… 「赵夫人,你想好了没……」 童仲敏阴恻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马上蹲好,并顺便捂住玄钧的嘴巴。 这是来自一个优秀的奸细的本能动作,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我不愿意背叛先生,而且,他也不会顺从我……」 「夫人是打算,下次让我送来你家人的……」 风中传来的声音,隐隐约约,玄明听不仔细,他太老了。 虽然五十多岁的年纪,放在后世只能算是初入老年。 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自己的日子混得并不算好的情况下,玄明的身子骨也没有以前硬朗了,身体机能更多下降了许多。 他虽然听不详细,但隐约的内容,已经足够让他拚凑出一些真相。 赵元奴,被童仲敏以家人威胁。 而威胁的原因,他虽然不太知晓,却能猜出个大概。 看著远处的两人,他果断拉著看著要冲出去的玄钧,悄然后退。 「他敢威胁我师娘,我打死他……」 在安全之处,玄钧大声嚷嚷,表演像极了一个愤怒的孩子。 「师兄,您这样冲出去,师娘的名声就毁了。」 玄明知道如何让对方安静下来,赶紧道。 小道士果然不说话了。 玄钧小脸涨得通红,却也知道他说的是理。 他们若是贸然闯出去撞破此事,赵元奴跟童仲敏在这荒院里私会。 不管实情为何? 传出去旁人会怎么看? 通真先生的姬妾跟童贯的假子在道观僻静处幽会,这话若传到外头,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赵元奴的清白名声固然要紧,可通真宫的名声,吴晔的名声,只怕更要紧。 玄钧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又红了起来,却不再挣著往外冲了,只是用力跺了一下脚: 「那……那也不能让师娘被人欺负!」 玄明点了点头,温声劝道: 「此事贫道以为,应该先让您几个师兄知道,然后再去信告诉师父,让他来定夺。 咱们眼下若是莽撞行事,反倒帮了倒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您放心,贫道今日什么都没看见。」 玄钧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那……我听赵道长的。」 玄明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头却沉得厉害。 他已在通真宫安分守己地做了这么些年透明人,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算了。 可今日撞见的这一幕,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他本已波澜不惊的池塘,荡开一圈一圈收不住的涟漪。 赵元奴被人拿家人要挟,这事归根结底关系到吴晔。 而吴晔的事,牵连著整个通真宫,也牵连著赵佶的态度, 那是他名义上真正要效忠的人,才是他真正的主子。 他牵著玄钧的手沿著窄巷往回走,脚步仍旧沉稳如常,可他心里清楚,今夜他那份送往皇城司的「密报」,怕是要多写几行字了。 玄钧去找小青他们了,赵玄明身为这件事的当事人,自然也不能自己离开。 他陪著玄钧,等著小青他们从宫里回来。 过了一阵,宫里的车马回到之后,小青他们马上被玄明请道密处,告知了事情的原委。 「所以,师娘被威胁了?」 「不行,童贯欺人太甚,我们要去宫里!」 小青的表现,比起玄钧没有太多的不同。 几个人虽然平日里聪明,但毕竟是孩子。 玄明看著他们的模样,多了几分怜爱,他赶紧出主意,让小青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最后在他好说歹说下,小青等人也被安抚下来。 「暂时不能去找赵师娘,一来她的态度成迷,二来这件事最好是告诉师父之后,让他处理……」 小青听完赵玄明的建议,最终点头。 「赵师弟,多亏有你!」 「以前水生师兄就说过,您是顶好的人,多谢多谢!」 提起水生,赵玄明默默颔首,比起吴晔,其实天生交际天才的水生,他更熟悉一些。 见几个孩子被自己安抚住了,他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 只是赵玄明看著几个孩子对他信任的眼神,他泛起一种古怪的思绪。 自己这是在机缘巧合下,成功跟通真宫最核心的几个弟子,搭上关系了吗? 「师弟先告退,几位师兄有事,随时可以跟我说!」 赵玄明知道自己不应该留下了,所以告辞离去。 他走的时候还一脸不敢相信。 却没注意到,几个孩子望著他的背影,带著坏笑。 「师兄,师父给咱们的任务,超额完成了呀!」 第734章 失望,愤怒 第734章 失望,愤怒 几个孩子看著赵玄明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闰土最先捂著嘴「噗嗤」一下,玄钧也咧开了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小青伸手在他俩脑袋上各敲了一下,压低声道: 「别笑了,当心他还没走远,听见了回头。」 三个人互相看看,到底还是没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了好一阵。 吴晔的信息传回的时候,只是让他们把这颗棋子用起来。 他要算计童贯,最好的方式是让童贯做的龌龊事,让皇帝自己看见。 如果是吴晔自己去告状,赵佶固然会勃然大怒,可是这经过别人传了一手的消息,会让皇帝天然戒备。 可是,他自己「发现」的话,这份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吴晔让三小将这枚棋子利用起来。 可是事后的发展,大概连吴晔都想不到,他一开始的计划中,大概是让玄明「独自」发现这件事。 可是三小没执行好,当时属于玄钧和玄明共同发现的。 两人成了共犯,加上他们孩子的身份,玄明自然而然成为了他们这个同伙的指导者。 他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他成为指导者这件事,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 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份自然而然,所以这件事,就变得有趣起来。 「赶紧给师父写信!」 小青让师弟们准备好特殊的墨水,信纸,开始给吴晔写阴阳信件。 而另一边, 赵玄明回到自己那间偏在通真宫西北角的小屋时,日头已经斜过了屋脊。 他关上门,在门闩上轻轻搭了一下,却没有完全插死。 他坐在床沿,酝酿了好一阵。 他这些年写的密报,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日吴先生与哪位香客多说了几句话;明日通真宫进了几担新米;某个来上香的官员在殿前逗留了多久。 这样的消息递上去,既显得他这枚棋子还在尽职尽责地活动著,又不至于引起什么波澜。 赵佶与吴晔关系和睦时,宫里头对他这类密报也不过是扫一眼便归档了事。 可今天不一样。 赵玄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卷裁好的细薄绢纸、一小块墨锭、一支秃了半截的狼毫小笔。 他摊开绢纸,研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才开始落笔。 字迹极小,是他惯用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通真先生夫人赵氏,于今午在通真宫藏经阁东侧废院,与童贯假子童仲敏密会。童仲敏言语间似有要挟之意,涉及赵氏家人。赵氏答以『不愿背叛先生』云云。二人各散后,赵氏面色甚忧。」 他写到这里,笔尖又顿住了。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另,通真先生亲传弟子数人似已觉此事有异,然尚未有任何动静,属下不拟打草惊蛇。」 写完后,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绢纸仔细卷好,塞进一根拇指粗的竹管里,以蜡封口。那是他惯用的传递方式: 竹管放在通真宫东墙外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自有人定时来取。 他在皇城司待了这些年,虽说是最底层的闲子,该懂的规矩却一样没落下。 做完这一切,他将文房四宝重新收回陶罐,塞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慢慢站起身来。 窗外暮色渐浓,通真宫各处已经点上灯火,远远传来晚课的钟声。 他站在窗前,看著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灰扑扑的一团,模糊不清,心里头说不上是兴奋还是不安。 他选了条僻静的小径,绕到东墙外,将竹管塞进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经过。他垂著手,像寻常散步一样往回走,步伐不急不缓。 第二日清晨,那根竹管已经不在树洞中了。 皇城司的文书房设在皇城内东偏院一所不起眼的瓦房里,外头挂著「西京路递铺」的牌子,往来的人瞧见了也只当是寻常的文书传递处。 负责值房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书吏,姓梁,在皇城司干了快二十年,一手楷书端端正正,专管整理各处的密报,分门别类送呈上官。 他每日卯时到班,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门边那只暗藏夹层的木箱子,收取昨夜各地递来的竹管、蜡丸、以及各种塞在腌菜坛子夹层里的密信。 这天早上,他照例打开了那口木箱。 箱底躺著三枚竹管、一枚蜡丸,还有一封叠成方胜的纸信。 他先将三枚竹管逐一撬开,抽出绢纸,展开略略一看, 两枚是边关的例行军报,一枚是沧州河务监司那边的探报,说的都是些寻常事。 他又拆了那枚蜡丸,里头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写的是某位御史昨夜去了蔡京府上饮宴,三更方回。 梁书吏撇撇嘴,这些情报虽琐碎,但也照例归档。 最后他打开了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纸页,纸页上的字迹极小,却是工整的蝇头小楷。 梁书吏起初只当是又一封寻常通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开头几行, 等看到「通真先生姬妾赵氏」几个字时,他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 他仔仔细细将那封密报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去。 读罢,他慢慢放下纸页,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抹了抹额角,站起身来,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板: 「头儿,有封要紧的,得赶紧往上递。」 里间坐著一个面容清臒的中年人,正低头核对一本名册。 闻言抬起头来,微微一怔: 「什么要紧的,值得你这么大动静?」 他接过梁书吏递来的纸页,扫了两眼,面色也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纸页重新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封密报已被誊抄在一张折好的素笺上,字迹也换成了端正的馆阁体,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朱印,显示这是皇城司「递铺」渠道送来的正式密件。 这副装束的密件,直接送入了大内。 赵佶今日没有上朝,也没有去延福宫蹴鞠。 他用过午膳后,正坐在御书房里翻一本奏状,师关于河北路的。 河北路的灾情,始终是牵动著朝廷舆论风向的重点。 也关系到朝廷推动的伎术官体系,是不是能继续推行的关键。 关于伎术官的弹劾,还有宗泽和吴晔本人的污蔑,从来没有停止过。 若不是赵佶有自己的「眼睛」,他很难想像,面对众口铄金,他是否还能如同以往一般相信吴晔。 可是正是因为有相互印证的情报渠道,赵佶对于吴晔的信任和感激,反而越来越多。 因为吴晔不管在何处,出了什么风头,都不忘带上他,这就是一个人的态度。 先生高洁如此,反而衬托得那些弹劾他的官员,面目可憎。 不过赵佶也明白,他治理天下还需要那些人,所以也只能压制著不满。 果然,睁开眼看这世界,会看到有很多不同。 也许有些答案是他不想看到的,比如河北的惨状,还有天下百姓生活的真实状态。 百姓的疾苦,是对赵佶过往自以为圣君的那种心态的赤裸裸的打脸。 可这打脸的过程,不就是「破妄求真」? 就在赵佶想著等吴晔回来,如何安排和封赏他的时候, 一个皇城司的侍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道: 「官家,皇城司递了封密件进来,标注是『要紧』。」 说著,将那只封好的素笺双手奉上。 赵佶放下书,看了一眼那素笺封口处的印记,接过来,用指甲挑开火漆。 展开素笺,入眼是端正的馆阁体字迹,篇幅不长,可内容却让他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他逐字读完,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手指搭在纸页边缘,微微有几分僵。 赵元奴,他当然记得。那是吴晔身边的女人,同样是京城的名妓,比李师师还要美上几分。 赵佶记得,对方是童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而送给吴晔的下马威。 可如今,她居然再次成为童贯的棋子,用来影响自己? 赵佶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将素笺又读了一遍,才慢慢放下,放在御案的一角,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出去!」 赵佶面无表情,只是对著身边人道。 他等到人群鱼贯退去,最后一人从门外将门关上。 赵佶平静无波的表情,才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失望,愤怒,两种情感再赵佶脸上交织出现,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压抑自己的愤怒,只是无声地怒著。 可是这种寂静的愤怒,带来的威压却凝如实质。 站在门外的皇城司也好,宫廷的内侍也罢,却仿佛能够感受到,来自于大殿内的威压,病寒彻骨。 究竟是什么事情,惹了皇帝? 许多内侍低下头,眼神中全是猜测。 他们这些伺候皇帝的人,身后总会有几个向他们打探消息的人。 皇帝的一喜一怒,都牵动著无数人的心。 只可惜在他们想要多探究一些的时候,门已经打开了。 赵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官家!」 他这副模样,比他发怒,更令人害怕。 第735章 一切都好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736章 回应信徒 第736章 回应信徒 一旦赵佶知道了童贯的所作所为,这件事赵佶就必须兜底了。 有皇权介入一场威胁事件,童贯他们企图利用赵元奴家人制造恐慌,遍是落空了。 吴晔的保证,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她虽然不知道吴晔是如何得知她被人威胁,可是吴晔的一个做法,却让赵元奴甘心为他,死心塌地。 这个做法就是,吴晔并没有选择站在暗处,看她选择,考验她的忠诚和人性。 人性经不起考验,也无需特意去考验。 这是吴晔对自己人的态度,也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说辞。 他能如此对待自己,就是应了当初的承诺,绝不用自己人的任性,去验证忠诚。 这意味著,她自己的真心并未错付,吴晔也没有将她当成所谓的需要考验的外人。 这份信任,却让赵元奴泪流满面。 人心难测,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家人和爱人之间选择,她能坚持多久。 所幸这一切都不需要她去经历,吴晔已经给她安排好一切。 「师父说,您不如与他拖延著,等他回来!」 「这童贯应该不会只用这件事去威胁您,他是想让您一步步瓦解斗志!!」 小青嘱咐赵元奴一番,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出去了。 只留下赵元奴本人,留在原地,潸然泪下。 她对于未来的恐惧,虽然消弭,却更加思念远方的吴晔回归。 …… 「师父,沧州到了!」 弟子在车外,提醒正闭目养神的吴晔。 车帘掀开一角,吴晔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城垣上。 沧州到了。 官道两侧的水痕还清晰可见,黄土路面上淤著一层干裂的泥壳,踩上去哢嚓作响。 道旁的柳树大多只露出半截树干,下半截浸过水的树皮已经发黑,蔫耷耷地垂著枝条。 再远一些的田野里,大片晚玉米倒伏在地,根茎处裹著干涸的黄泥,像是被一只巨手硬生生摁进了土里。 黄河来过,虽然已经走了,但却在沧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上,留下了泥沙的痕迹。 吴晔看著这眼前受灾的情况,蹙眉。 灾难留下来的痕迹,远比他想像中更严重。 沧州的收成,估计未来几年,都不会好了。 这就是老天爷给人类展现它的力量,还有大道无情。 车行至沧州城南十里处,官道两侧的水痕渐深,泥壳龟裂成一片片干翘的瓦状,马蹄踏上去,碎泥四溅。 吴晔坐在车里,早先掀帘看了一眼,便再没放下帘子。 他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眉峰却微微蹙起,思索著回汴梁城后的事情。 过了约莫两刻钟,车外传来弟子归心的声音: 「师父,前头有人来接了。」 吴晔睁开眼,伸手掀开帘子。 官道尽头,远远地立著一小队人马。 当先一人骑著匹矮脚青骡,戴著一顶斗笠,身上穿著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腰间束著根麻绳。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女子,身量不高,背脊挺直,在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棵经了霜的小白杨。 吴晔眯起眼认了认,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是林火火。 他抬手示意车夫停车,不等车停稳便掀帘跳了下来。 那头骑骡的人也看见了他们,一夹骡腹,小跑著迎上来。 到了近前,她翻身下骡,动作利落,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晒得微黑的脸。 正是林火火。一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许多,两颊的婴儿肥褪了下去,下颌线变得分明了起来。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却又像是长开了些许,眉锋分明,眼神也沉静了不少。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见了吴晔,热情如火。 「师父,一路辛苦了!」 火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吴晔身前,先是关心地上下打量,嘴里却说著刻薄的言语: 「这救苦化身,也没见三头六臂!」 「怎么就开得了那么大的海船?」 她言语中的指责和嘲讽,却换来周围的人,善意地笑。 在这个世界上,见了吴晔就带嘲讽的人,除了宗泽之外,大概也就是神霄道的大师兄林火火了。 不过这两个人,却偏偏就是吴晔最信任的两人。 所谓偏爱,便是如此。 吴晔被大徒弟阴阳,只是张开嘴乐嗬笑,笑声中,甚至带著几分心虚的味道。 一个人开著船往河堤决口冲,别人看到的是英雄,是传说。 可在真正关心自己的家人心里,只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吴晔在几个徒弟心里,从来不是神,他每天跟他们宣说著这个世界是无神的理论,他们也很难将吴晔当成圣神仙。 吴晔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上下看著这个弟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在她手上。 她握著斗笠的指尖,指甲缝里嵌著干涸的泥,手腕也晒黑了不少。 自己这个徒儿,因为自己一句话,便在河北这个地方,一个人支撑著神霄道的精神,带著神霄道的弟子,辛苦了一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以往一样,大手用力揉在火火的头上。 火火脸色微红,却一把打开他的手,怒吼: 「师父,男女授受不亲……」 吴晔闻言一愣,旋即摸著鼻子苦笑。 周围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家不用再给师父面子。 大师兄的心意,路人皆知。 不过大家却也没胆子掺和这件事。 笑声中,林火火身后一个人主动开口: 「先生,我们先进城吧!」 他的口音,在北方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让福建人说官话,也确实为难了这些人。 没错,火火身边的许多人,除了一些是在河北路招揽的人之外,很多是薛公素和吴有德支持的同乡同族。 这些福建路和淮南东路的商人,如今也受到了当地百姓的真心感激。 淮南东路的人还好,福建的这些商人,一直都没有真正在中原这个系统中,受过如此大的关注。 他们一开始是追随吴晔做事,是为了还吴晔将妈祖娘娘,抬进体系的恩情。 不过随著时间的推移,火火似乎也收服了这些人的人心。 吴晔看他们看火火的眼神,若有所思。 「嗯!」 他颔首,跟著众人进入沧州,沧州地处平原,吴晔从城墙上,也看出了大水留下的痕迹。 城墙被水渍和留下来的黄沙贴满,水位线差点就没过城墙。 由此可知,当沧州城大水来临的时候,城里的百姓,到底有多绝望。 「是火火姑娘!」 「是姑娘!」 沧州城的百姓,没有人不认识林火火,当她出现在沧州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对她拜下。 吴晔这才发现,自己家的大徒弟,似乎也被绑定了某种东西。 不是说他系统一般的能力,而是某种身份。 「火火姑娘带著救苦、妈祖和闾山舟来,也是被当做神女度人了……」 有个福建的商人名为薛公傲,跟薛公素乃是族亲,他看出吴晔的愕然,笑著跟对方解释。 吴晔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如在恩州,自己被当成救苦爷的化身一样,火火从某种程度上,应该也算是临水夫人或者妈祖娘娘的化身了。 或者说,化身这个词太重了。 但她被当成两位神祇的眷属,神眷者,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所以福建路的商人看火火的眼神,隐约多了几分尊重,也是如此。 「如果把大师兄放在沧州,不对,放在河北,河北路未来三年,必成神霄道圣地……」 一个跟著林火火的本地神霄道士,也说著林火火如今的影响力。 严格来说,如果吴晔不是搞出一个开船堵河堤的传说级事件,他在河北的威望,未必会比火火高。 而在沧州这个地方,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大徒弟声望更高。 正如那个弟子所言,如果吴晔真的有心发扬神霄道的话,让林火火来河北路传道,整个河北路,说不定真的会成为道教的自留地。 可是神霄道也好,道教也好。 这兴衰管他什么事? 吴晔笑了笑,他可不会让自己最得意的衣钵弟子,流落在外。 「救苦爷……」 「救苦爷……」 吴晔心神刚刚安定下来,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多了许多声音。 这些声音突然出现,换成别人大概已经以为自己是幻听,而陷入焦虑的境地。 吴晔对此却十分淡定,他从景州一路走来,已经明白了自己这套金手指的规则。 简单来说,这套金手指,是他每到一个地方,以他为中心的方圆的范围内,他会自动汲取信仰他本人,或者道教太乙救苦天尊的信徒的香火,同事也能听到他们的祷告。 吴晔默默地听著,也逐渐拚凑出这个城市在水灾之后的未来。 沧州的事情比较复杂,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事件是,沧州的知州死在了灾情中。 目前沧州是沧州的通判,在管理州府的事务。 州里已经尽量在安排灾民的情况,可是事情远比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吴晔此时,停下来,他脑海中接收到了一个特殊的信息。 这是一个特殊的求救信息,虽然在海量的苦难中,她并不算最惨的,可是却恰好撞到吴晔眼前。 「你们去城东头,寻一个老妇人,她在家里腹痛难忍,去晚了恐怕救不了……」 他突然报出一个大概的地址,在场的人愣住了。 吴晔报出那个地址时,火火先是一愣。她总觉得这地址在哪儿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旁边一个本地神霄道士却变了脸色,脱口而出: 「城东槐树巷第二户?那不是孙通判孙文举大人的宅子吗?」 第737章 救人和奇迹 第737章 救人和奇迹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薛公傲皱著眉,把脑袋凑过来: 「孙通判?就是那位知州大人死在任上之后,暂时署理州务的孙大人?他的母亲怎会住在城东那种破巷子里?」 薛公傲吃了一惊。 那神霄道士点了点头: 「孙大人的官邸在城北,可他不愿动用公帑修葺被水淹过的官舍,说是州里的钱紧,留著给灾民买粮要紧。 他自己搬到城东一处老宅子里住,把体弱多病的老娘也接了过来。 平日里出入都穿著一身旧袍子,看著比寻常百姓还简朴。」 火火听到这儿,忽然想起来了。 她刚来沧州那会儿,安置灾民时见过孙通判一面,当时似乎有人提过「孙大人住在城东」,但她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往心里去。 这时被点破了,她心中一惊,转头看向吴晔: 「师父,你说的那户人家……是孙通判的老娘?」 吴晔没有回答她,只动了动唇角: 「去看看吧,晚了怕来不及。」 有人嘀咕道: 「不能吧?今早孙大人的母亲还在门口跟邻人说话来著,精神头看著还不错,怎么突然就腹痛难忍了?先生是不是听岔了?」 吴晔没作声,只朝巷口走去。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火火走在最前头,脚下步子越走越快,心里隐约有些发紧。 城东槐树巷不难找,进了巷子,第二户人家院门半掩著。 吴晔上前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屋里隐约传来一阵低低的呻吟声和一个小姑娘带著哭腔的喊声: 「祖母!祖母您怎么啦!您别吓我……」 火火听到这声音,心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 床前跪著一个扎著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正抱著床上老妇人的手臂,哭得满脸是泪。 床上那老妇人弓著身子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著肚子,额上冷汗涔涔,脸色蜡黄,连嘴唇都泛了白。 她断断续续地念叨著: 「天尊……太乙救苦天尊……救苦爷……老身疼得受不住了……」 老天爷。真是孙通判的母亲。 方才在外头还觉得吴晔是不是听岔了的人,此刻全哑了声,一个个挤在门口,看著屋里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薛公傲站在人群后面,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先生……先生才刚进城,连城东的路都没走一趟……这、这是怎么知道的?」 没人答得上他的话。所有人都看著吴晔。 吴晔是救苦天尊化身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但百姓们虽然愿意相信一个美好的愿景,却少有人真的就将他跟太乙救苦天尊画上等号。 可是吴晔表现出来的本事,真就跟神仙差不多,未卜先知。 吴晔面对众人惊异的目光,笑了笑。 他回应眼前老人的祷告,纯粹是巧合加上一部分想要显法的心思。 但他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孙通判的老娘。 他的本事,只是能听到,看到别人祷告的内容,人家不说的东西,他是看不见的。 不过他也没打算去显摆这件事。 吴晔只是看著地上疼痛的老妇人。 火火作为场上唯一懂得医术的女性,已经去扶著老妇人。 「师父,好像是食物中毒……」 「你没有猜错,就是食物中毒!」 吴晔有些无奈地看著老妇人身边一个没有吃完的水果,无力吐槽。 「这水果应该是被洪水泡过的,你们应该已经劝过百姓不要吃泡在洪水里的东西了吧?」 吴晔转身,询问身边的弟子,还有部分跟过来的地方官员。 「师父,我们提到过了,可是这样的事,屡禁不止!」 弟子带著些许委屈,对吴晔报告。 吴晔:…… 他其实也明白,这件事怪不到弟子身上,所谓的救灾,防疫,向来都是非常麻烦的事。 哪怕是千年后,科学昌明,都有一堆不怕死的人各种作死,让人血压爆炸。 而在这个大部分人都是文盲的时代,许多观念不是说你拿著一本防疫手册,就能执行。 沧州也好,恩州也罢,灾后很多问题就是这样产生的。 被洪水泡过的食物,哪怕它表面上是完好的。 但都有可能沾染要命的细菌。 就如眼前的老妇人一般,吴晔一眼就看出,大概是老人舍不得扔掉某些水果。 可这也怪不得老百姓如此。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谁能舍得将看似完好的食物给扔掉呢? 「师父,我们该怎么办?」 老妇人呕吐不已,正常吃药,几乎喂不进去。 她痛苦翻滚,只是念著救苦天尊的名号。 「娘……」 此时,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泥水飞溅的声响。 接著便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带著惊惶,从人群外头挤进来: 「娘!娘怎么了?我方才在城外就听人说槐树巷出了事——娘!」 随著那声音扑进来,一个穿著青布袍、袍角满是泥点、靴子上沾著厚厚一层干泥壳的人影踉跄著撞进门里。 众人纷纷给他让路,几个差役跟在后头,也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来人正是沧州通判孙文举。 他今日一早就跟宗泽到城郊各处去巡视农田水淹的实情,刚回来不久,便有人追上来报信,说他母亲急病发作,叫他即刻赶回来。 此刻他站在门口,喘著粗气,看到蜷在床上不住干呕的老妇人,脸色一下子惨白如纸。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一把扶住床沿,声音发颤: 「娘!儿子回来了!您看看儿子!您这是怎么了?」 他转头看向屋里众人,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谁能告诉我,我娘怎么了?早上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屋里没人回答他。 吴晔蹲在床边,正握著一根银针,聚精会神地寻找下针的位置。 老妇人刚才呕吐了一轮,眼下又蜷著身子,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似还要呕。 床前的木盆里已经吐了小半盆黄绿色的水液,气味酸腐难闻,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抱著老妇人的手,哭著喊祖母。 孙文举一眼看见床头的木盘里搁著几只啃了一半的烂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其中一颗梨,又放下,低声道: 「娘,您是不是……又舍不得扔那些梨?朝廷的抗疫问卷上说过了,那梨被洪水泡过,不能吃……您怎么不听呢……」他说著,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吴晔身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位道人,您是郎中?求您救救我娘!」 「他是先生……」 有道人提醒孙文举,吴晔的身份,孙文举闻言一愣,旋即跪下去。 「孙大人,你与其跪我,不如别烦贫道,救人要紧!」 吴晔在救人的时候,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用眼神让他退到一边去。 他说著,收回银针,在指尖上轻轻拭了拭,然后给众人解释: 「她已经吐出腹中食物……」 「方才我给她扎了内关和足三里,暂时止住了上吐下泻的势头。但她肠腑之中还有浊气积滞,药喂不进去,得先把这呕止住,才能灌药。」 孙文举怔怔地点了点头,像是不敢打扰吴晔,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紧紧攥著母亲的手,低声唤著: 「娘,您挺住,娘……」 吴晔没有再理会他,转头对火火道:「火火,你扶住她的肩膀,让她侧躺著,别让她仰面吐呛著。」 火火应了一声,熟练地将老妇人扶成侧卧的姿势,一手托著她的头,一手轻拍她的后背。 吴晔重新取出一根银针,在她下脘穴刺入,又撚转了一小会儿。 老妇人喉间的咯咯声渐渐低了下去,终于不再有干呕的动静,整个人似乎松泛了一些,只是额上还是冷汗涔涔,嘴里迷迷糊糊地念叨著: 「天尊……救苦爷……」 「你念天尊爷的名号,却不听天尊爷的嘱咐!」 「洪水中的东西,是不能吃的,里边不知道有多少细菌病毒,等著尔等病从口入!」 吴晔的声音,威严庄重,老太太在迷迷糊糊之中,却也觉得理亏羞愧。 「火火,大蒜素!」 作为这世界上唯一能用的抗生素,不管对不对症,反正涉及细菌感染,吴晔也只能用大蒜素。 火火闻言,赶紧从袖口中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大蒜素。 然后小心翼翼给老太太服下。 抗生素对于没有被抗生素「污染」过的身体,效果还是非常好的。 老太太的身体素质还行,很快稳定下来。 她被一番折腾,早已经沉沉睡去! 见药物真的有效,孙文举此时才彻底放下心。 「下官,拜见犹龙先生!」 此时此刻,孙文举才有心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去拜见吴晔。 「下官对先生今日善举,千恩万谢,今日若无先生,我母亲大概已经……」 提起母亲的事,孙文举登时热泪盈眶。 「孙老夫人是有福气,先生刚刚进入沧州城,就说夫人有事,让我等前来……」 有迎接的差役将刚才的事七嘴八舌说出来。 孙文举瞳孔放大,人都呆了! 第738章 两个选择 第738章 两个选择 「先生……方才进城时,就知道我娘要出事?」 旁边一个差役连忙接话: 「大人,千真万确!先生的车驾刚停在城南官道口,连城都没进,忽然就说城东头有位老妇人腹痛难忍,去晚了怕救不了。 小的们还当先生是说笑,谁知一路寻过来,真是老太太出事了……这、这若不是神仙,哪能隔著大半座城就知道?」 差役们投向吴晔的目光,已经带著一些崇拜之色。 沧州城和恩州不同,这里的百姓没有亲自见过吴晔将救苦舟开到溃口上的神迹,对于吴晔的崇拜,自然就小了许多。 连带著,吴晔在沧州能感应的范围,远远低于恩州。 但这没有关系,吴晔展露一手显法,其实就是为了调动这份记忆。 沧州人也许不崇拜吴晔,但太乙救苦天尊的信仰,毫无疑问十分流行。 救苦舟下,济度众生。 弥陀接引未必至,只有救苦不负人! 信徒的行为,是可以上升到神仙的,因为神霄道的一番行为,让整个河北路沿线,太一救苦天尊的香火几乎已经可以媲美财神的程度。 在这样的氛围下,吴晔只需要简单唤醒别人的记忆,便能起到星火燎原的效果。 当然,他这番行为虽然有私心,却也真心救下想救之人。 孙文举的嘴巴动了动,终归没有说出什么? 孔夫子云,敬鬼神而远之。 儒家人本不应该迷信鬼神,奈何如今儒家在「神话体系」方面的理论欠缺,导致了大部分的儒家弟子,生活在这个佛道皆是欣欣向荣的时代,他们多少都带点鬼神信仰。 吴晔展露出自己陆地神仙的本事,就让孙文举这种正统出身的读书人,对他的拿点小小的不满,登时烟消云散。 他不能当著众人的面多说什么,更不能为了吴晔的神迹背书,只能无声躬身,表示自己的谢意。 「孙大人,宗大人何在?」 吴晔转头问起宗泽的下落。 「回先生,宗大人已经去馆驿休息!」 宗泽这个人是工作狂,能让他主动回去休息,想来沧州剩下的问题不大,而他也确实累坏了。 「宗大人应该是还不知道您已经到了……」 「今日跟宗大人下去,他还提起您!」 孙文举想著吴晔的往事,声音也谦卑了几分。 吴晔不在意,他只是对身边人道: 「那你们带路,我去跟宗老聊聊!」 「先生,我亲自带您去!」 「你还是留下来照看老母吧,我跟宗泽有私事聊,公事明日再说!」 吴晔婉言谢绝了孙文举想要陪同的想法,主动让火火带路。 等到他离开孙家,周围跟过来围观的百姓,瞬间哗然。 没有人当事人在场,流言便开始扩散。 「刚才那个就是通真先生,火火姑娘的师父?」 「姑娘长得好看,师父也是神仙中人!」 「听说她师父也是神仙中人,在恩州独自开一船,去堵了恩州堤的溃口,让恩州水患提前结束……」 「我怎么听说,是先生手中符纸一烧,便召唤来天兵天将给他开船,你们想呀,那大船是一个人能开的吗,肯定是召了天兵雷将!」 「那肯定的,传说先生就是救苦爷在人间的化身!」 …… 就如吴晔猜测的一般,他的名声随著这次救人,逐渐流传开来。 流言的速度远比他想像中快,等他见到宗泽的时候,他在沧州汲取信徒祷告的范围,已经从一开始的只能覆盖沧州城,到可以延伸出去很远很远。 「来了!」 宗泽见到吴晔,只是微微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吴晔也不客气,坐在宗泽对面,两个人自然而然讨论起沧州的情况。 火火知道他们有事会聊,主动从外边把门带上。 沧州的情况,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需要聊的地方。 当救灾有了规制,一切都是按照制度化去执行。 这件事在当下这个时代也许很难做到后世的标准,可只要有人盯著,物资足够,哪怕是执行变形的制度,也比原来好了太多太多。 关于老百姓灾后的损失,沧州这边的情况和恩州不同。 这里是地主和贫农无差别的失去财产。 在整座城都被淹没的情况下,老天爷平等的制裁了地主,士绅和贫农。 这边的地主老爷,是人均卢家。 想要找回哪些关键的契书,地契,几乎不可能。 吴晔在恩州的做法传回沧州之后,宗泽有样学样,却没有费多少气力,就帮助百姓完成了未来三年的免租。 他以黄河使的身份上奏,也从赵佶那里讨要未来两年的免税。 这件事朝廷虽然还没批覆下来,但估计问题不大。 二人聊到后来,吴晔主要思虑的,是宗泽的去留问题。 宗泽在河北路的水患问题上,毫无疑问是立下大功的。 虽然在汴梁,有一堆官员弹劾他抗灾无力,虽然朝廷给他一年时间准备,他依然没有挡下洪灾的言论层出不穷。 哪些吃著朝廷供奉的蛀虫,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挑著毛病。 他们不做事,所以永远不会犯错。 只会挑著别人的错事不松口。 不过这些事总体问题不大,因为赵佶有自己的「眼睛」,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能轻易被人蒙蔽的皇帝。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跟宗泽商量好他未来的去处。 宗泽凭借河北的功德,毫无疑问,他可以回到汴梁,进入中枢,成为肱股之臣。 他有能力,也有足够的资历。 吴晔为他安排的其中一个后路就是,接替张商英的位置,成为少宰。 如果他愿意推动的话,赵佶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阻力。 宗泽成为少宰,对于吴晔而言毫无疑问是利好的,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跟吴晔能形成配合之势。 尤其是,吴晔其实知道一件事的情况下,此事应该更为迫切才是。 什么事? 那就是作为朝堂中吴晔最重要的盟友,佛党的领头人张商英,他的寿元在今年即将走到尽头。 吴晔不是神仙,他没有办法帮人延寿。 所以张商英在今年离开人世,已经是大概率的事。 宗泽是他阵营里,唯一能够有资历坐上少宰之位的人。 可是这个想法吴晔思虑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件事最大的难处在于,宗泽这个人的性格,其实不太适合将他放在跟赵佶太近的地方。 他这种直臣,忠臣,很多时候,容易让赵佶下不来台。 吴晔相信宗泽有足够的智慧,能处理好他任上的任何事情,但他的性格却很难应付朝堂中的明枪暗箭和皇帝的各种奇葩事。 再加上,他本来就有很好的军事才能,放在朝堂上,未免也太可惜了。 吴晔对他的规划,是枢密院,是前线,而不是朝堂。 所以,他主动询问宗泽: 「宗老,此间事了,你对未来的去处,可有想法?」 宗泽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问: 「你有什么安排?」 他跟吴晔说话,并不需要试探和客套,他也明白吴晔既然问他此事,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现在询问他,无非是让他选择罢了。 宗泽闻言,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吴晔。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慢慢啜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在桌上,才道: 「你特意避开了孙通判,又让火火关上门,想必不是只想问我一句『去处』这么简单。」 吴晔没有否认。 他坐在宗泽对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一瞬,才沉声道: 「宗老,你在河北路的差事办得漂亮,这是有目共睹的。 可你我都知道,汴梁那边盯著你这位『黄河使』的人,不在少数。 你立了功,有人要踩你;你出了错,有人要往死里摁你。 如今水患渐平,朝廷的调令随时会到,你去哪儿,做什么,我不能替你做主,但有些话,我得跟你交个底。」 宗泽听完,没有急著开口,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目光在吴晔脸上停了一瞬: 「你说。」 吴晔道: 「眼下摆在你面前的路,无非两条。 第一条,回汴梁,入中枢。张商英寿元将尽,少宰的位置迟早要空出来。 以你河北路的功劳和资历,若有人推一把,坐上那个位子并非不可能。 你在朝堂上站住脚,便能推行更多新政,咱们一内一外,也能有个照应。」 宗泽抓著手的水杯,颤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吴晔一眼,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虽然不在朝堂,但人发达之后,总会多出许多好友。 宗泽对于朝堂上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至少,他并没有收到张商英传出重病的消息。 所以,又是预言吗? 宗泽微微眯了眯眼: 「第二条呢?」 吴晔看著他的眼睛,加重了语气:「第二条,不回汴梁,去京东路,带兵。」 宗泽眉头一动,没有说话。 吴晔继续道: 「黄河决口,大水退去之后,最棘手的事不是修堤,是那些趁著水患起来的人。 沧州、郓州、济州一带,灾民流离失所,落草为寇的不在少数。 梁山泊那地方,水面开阔,芦苇丛生,水寇盘踞已久,一向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眼下各地官府自顾不暇,更没有人腾得出手去管那一片的水匪。 你若愿意,可以借著善后的名头,将梁山泊一带的匪患清剿干净。」 又是领兵啊! 宗泽看吴晔,更无语了。 第739章 练兵之地 虽然节制了河北军政大半年,宗泽对于自己会领兵这件事,已经不那么排斥了。 只有真正来到地方,看到所谓前线边疆的军队的水平,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个天才。 那些所谓的地方军的军官,或者地方上禁军的将领。 按照宗泽的标准来看,惨不忍睹。 他在河北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确实也用了很大的心力去整顿军纪。 所以在抗灾的时候,他才有了一批还算听话,能够救灾的地方军人。 可是宗泽始终没有将自己当成真正的武将,他是文官,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的文人。 宗泽眉头一动,没有说话。 吴晔继续道: 「黄河决口,大水退去之后,最棘手的事不是修堤,是那些趁著水患起来的人。 沧州、郓州、济州一带,灾民流离失所,落草为寇的不在少数。 梁山泊那地方,水面开阔,芦苇丛生,水寇盘踞已久,一向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眼下各地官府自顾不暇,更没有人腾得出手去管那一片的水匪。」 「最麻烦的事,这场大水,必然会让梁山泊的势力,极大地增强……」 吴晔专门来沧州一趟,本来很大的原因就是为了宗泽而来。 所以他自然而然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给宗泽看。 宗泽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著吴晔摊在桌上的那张地图。 那是一张手绘的京东东路舆图,墨线勾出黄河南北两道,梁山泊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标著几处寨子的名字和大致人数。 「梁山泊。」 宗泽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连地图都备好了,看来不是临时起意。」 吴晔没有接这句话,只伸手指在地图上梁山泊的方位,轻轻点了两下: 「宗老,你看这地方四面环水,芦苇连天,港汊纵横。 大水漫过之后,济水改道,梁山泊的水面比往年又阔了三成不止。 水阔了,船就好走;船好走了,贼就难剿。更要紧的是,这场大水把沿途的田地全泡了,百姓失了地,没了粮,官府顾不过来,他们活不下去,只能往水里跑。」 他抬起头,看著宗泽的眼睛: 「河北路的灾民,京东路的流民,加上原本就盘踞在梁山泊的水寇,这些人凑在一处,不出一年,梁山泊就不再是几个毛贼藏身的去处,而是能跟朝廷掰腕子的大股匪患。」 宗泽听得认真,眉头慢慢锁了起来。他没有打断吴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是说,这场大水,反而喂肥了梁山泊的贼寇?」 吴晔点头: 「水灾过后,朝廷的赈济粮迟迟不到,地方官府自顾不暇,那些没了地、没了房子、也没了活路的青壮年,除了落草,还能干什么? 他们本不是贼,是灾民。可官逼民反,古来如此。眼下梁山泊的寨子里,十有八九都是这样的人。他们现在缺的,是一个能将这些散兵游勇收拢起来的人物。若让那等有手段的人抢了先,梁山泊就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水泊梁山,虽然是四大名著《水浒传》的故事原型,但吴晔其实明白,跟方腊起义比起来,水泊梁山什么都不是。 不过作为北宋末年最为著名的造反地之一。 这个地方却是也是宗泽练手的好地方。 宗泽需要一些战绩,去堵住天下人的嘴,为他逐步取代童贯做准备。 吴晔揉了揉太阳穴,他为了这件事,操碎了心。 换成别的朝代,将领中有许多人能够替代童贯,可是考虑到宋朝变态的规矩,武将出身的武将,基本上吴晔都不予考虑。 宗泽看著地图上的水泊梁山,沉默不语。 吴晔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煞有介事地将一个地方给圈出来,那这个地方以后必然动静不小。去剿匪? 去地方? 对于他这个曾经节制河北路的黄河使而言,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好去处。 宗泽不讲究这个,他在河北仍任上将自己能做的一切做好,他问心无愧。 就算赵佶转手将他流放,他也会面不改色。 可是吴晔将他放在这里,一定有吴晔的算计。 吴晔给他的两个方向,都跟他窥见的某种未来有关。 他入朝为官,是奔著张商英去的,张商英命不久矣,这是吴晔的判断。 所以吴晔给自己安排的入朝的路子,是少宰,是成为大宋权力中枢中,最为重要的几个人之一。可他也听出来了,吴晔其实并不希望他在那个位置上待著,而是更加倾向他去梁山泊。 所以,他想要让自己替代谁? 「你希望我走军功这条路,可是有什么算计?」 宗泽开门见山,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吴晔笑了,他知道自己这点算计瞒不过宗泽,他说道: 「宗老还记得咱们初见,我告诉你这大宋隐患不少?」 宗泽闻言点头,当初吴晔见他之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吴晔若不是点出大宋的问题,说他能治,他也不会跟这个妖道达成同盟。 「那宗老以为,如今军中最大的隐患,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宗泽的眉毛微微挑动,吴晔似笑非笑的样子,却透著疯狂。 「你想打童贯的主意?」 「没错!」吴晔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算计。 「宗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童贯在西北这些年,仗著官家的信任,把西军当成自家的私兵养。军饷吃空,捷报虚报,将领升迁都得看他脸色。 种家、姚家那些老将,功劳打了不少,可官位和赏赐全被他压著。 他在西北一日,西军就一日不是朝廷的西军,是他童贯的西军。这样的人,你不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挪开,大宋的军权就永远攥在阉人手里。」 宗泽道: 「你说得不错,可童贯不是那么容易动的。他是官家身边的人,打小伺候官家长大,官家对他的信任,比对朝中任何一个大臣都深。 你我在河北做得再好,官家嘴上夸两句,心里未必就把童贯看得轻了。」 吴晔点头: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说童贯不可轻动。 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官家对武将的戒心。太祖杯酒释兵权,就是为了防武将坐大。 这百多年来,大宋最怕的就是哪一个将领手握重兵,尾大不掉。 所以朝廷宁可用文臣统兵,用阉人监军,也不肯让真正的将门掌权。 童贯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他能打仗,而是他阉人的身份。 他没有后代,没有宗族,没有地盘,他的权柄全来自官家一个人。官家用他,用得放心。」宗泽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 「既然你知道童贯动不得,为何还要我去京东路?」 吴晔道: 「童贯动不得,是因为他还有用。可若有人证明,大宋不必靠一个阉人也能打好仗、管好兵,官家还会那么依赖他吗?」 「但以我大宋皇帝对武将的戒备,这个人却不能是一个武将……」 吴晔说出了大宋一个十分令人尴尬的话题,就是大宋皇帝从基因上,不信任任何武将。 所以在军国大事上,武将始终会被猜忌。 如果阉人不行的话,那个能接替童贯的人,必然也要不是武将才行。 所以这件事,才会轮到宗泽自己。 吴晔伸手指在地图上梁山泊的位置重重一点: 「宗老,你在河北这一年,把地方厢军整理得服服帖帖,救灾时那几万军民调度,没有出大乱子,这就是本事。 京东路的匪患,看著是麻烦,可也是你的机会。 你若能带兵将梁山泊一带清剿干净,把京东路的武备练起来,让官家看看,一个文官出身的人也能带出一支能打仗的兵,那童贯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宗泽沉吟片刻,没有接话。 他知道,吴晔在消除童贯的不可替代性。 他也有消息渠道,知道朝堂上的信息,童贯大胜,赵佶却压著他的封赏不发,这件事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赵佶这般反常的动作,若说背后没有吴晔的影响,宗泽是不会相信的。 可是就算吴晔如此相信自己。 他一个读书人,真的能胜任那个位置吗? 要知道,就算是童贯的政敌,他们也许会骂童贯坏,却绝对不会认为童贯菜。 他宗泽,有能力替代这么一个大宋的统帅吗? 吴晔知道他在权衡,便又添了一句: 「你方才问贫道,是不是想让你去对付童贯。贫道可以告诉宗老,不需要,对付他的事交给贫道来。您只需要做好准备,将他留下来的烂摊子接好。 贫道实话告诉宗老,童贯如今在西北的日子也不好过。 种师道在渭州军议上当众顶撞了他一回了,西军那些将领,明面上不敢吭声,背地里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话。 官家压著他的封赏迟迟不批,他急了,已经开始四处找人疏通门路。」 吴晔说到这里,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他不急不行。他知道自己根基浅,一旦官家对他起了疑心,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个时候,若有人在别处立下军功,把兵练得像模像样,官家心里自然会有一杆秤。」 第740章 回归 说白了,宗泽并非吴晔用来对付童贯的棋子,但吴晔想要弄死童贯,就必须给西北军找一个兜底的人物此人需要有公正的态度,也要有军功压住那些桀骜不驯的武将。 军中不缺乏顶替童贯的人,可是那些人不会被赵佶信任。 所以回过头来,吴晔只能将宗泽给用起来。 吴晔说话,一向坦诚。 宗泽闻言变得沉默不语,扳倒童贯,吴晔的想法实在太疯狂了。 可是他总觉得,这件事吴晔一定能做成。 宗泽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 「你是想让我去京东路,把梁山泊清剿干净,练出一支能打的兵,然后等童贯在西北出错,再让我顶上他的位子?」 吴晔没有否认: 「是这个打算。」 宗泽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吴晔,你这是在拿我当刀使。」 吴晔也笑了: 「宗老若是刀,那也是社稷之刀,是护国之刀。拿这把刀去捅那些蛀虫,总比让他们继续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强。」 宗泽笑著摇了摇头,目光落回地图上,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 「梁山泊的事,我应下了。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吴晔道: 「宗老请说。」 宗泽道: 「第一,京东路剿匪,不能只给我一个空头名号。我要兵权,要实打实的兵马钱粮调拨权。若像朝廷往常那样,给个「京东路安抚使』的空衔,手里没兵没粮,那剿匪就是个笑话。」 吴晔点头: 「这个自然。我会跟官家提,让你以「京东路制置使』的名义去处置梁山泊匪患,兵马钱粮一应由你调度,地方官府不得掣肘。」 宗泽点了点头,又道: 「第二,若我在京东路打出了名堂,将来童贯的位子空出来,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吴晔看著他: 「什么事?」 宗泽的目光沉了沉,声音低了几分: 「将来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要北伐西夏,收复燕云。你不能拦我。」 吴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宗老,你这话我记下了。若真有那一日,我不但不会拦你,还会给你把粮草辎重备得满满当当。」「不过宗老也不能太急,如今大宋的军力,实在太弱了!你别看童贯在西北看似占据上风,那不全是大宋军力碾压,而是咱们大宋的经济碾压!」 「西北军已经是咱们大宋最强的队伍了,可是贫道敢说,对上辽国如今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残兵,咱们也没得打……」 吴晔只有跟宗泽在一块的时候,才会有限度地展现自己真正的想法。 宗泽一愣,他身为宋人,对军务也颇为了解。 他自己也没想到吴晔对于宋军的战斗力,居然会如此看轻。 宗泽盯著吴晔,吴晔与他对视,目光坚定。 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宋军在战斗力上的拉胯,可是有战绩可查。 宗泽虽然不如童贯那般狂妄自大,可他一样是生活在大宋这口井里的井底之蛙。 他如果对于宋军的战斗力没有一个直观的认知,那么他也会犯下跟童贯一样的错误。 宗泽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闪,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低头端起那杯凉茶,一口饮尽,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来,朝吴晔拱手道: 「那便说定了。京东路,我去。」 「有宗老这句话,我可以放心回去了!」 宗泽这个黄河使,需要处理水患的善后事宜。 而吴晔作为钦差,却已经到了应该回去的日子。 数日后。 孙文举和宗泽将吴晔一行人送出沧州。 「丫头,以后你有空,可要多回河北看看……」 宗泽俨然是一副地头蛇的模样,认真跟火火告别。 「宗老,您过几个月也要回汴梁的,我回河北看谁啊!」 她略显娇憨的模样,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姑娘,您来河北,处处是您家……」 孙文举接过这句话,让火火的眼睛蓦地红了。 她在河北一年时间,跑遍了河岸诸城,对于河北路也多了一份难言的情感,如今真的要离开了。林火火心中也有不舍之情。 不过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她重重点头之后,主动站在吴晔身边。 「师父(师公),慢走!」 送行的人中,也有神霄道的道士,沧州神霄宫因为这场水患,也有不少弟子主动拜在神霄道门下。吴晔衍生出去的神霄道,也有了三代弟子。 「先生慢走,姑娘慢走……」 沧州城,闻讯而来的百姓们,也在远处朝著吴晔等人招手。 回程的马车碾过官道上未干的泥泞,车辙深深浅浅,像是这片土地尚未愈合的伤疤。 吴晔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车轮吱呀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火火坐在对面,正在整理一些文书。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火火终于将东西整理好: 「师父,北边的情报,弟子已经理好了。这些日子忙于抗灾,也顾不得北方的消息。 您若是精神尚可,弟子便拣要紧的说了?」 吴晔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火火便从包袱里取出一遝整理好的纸页,翻到最上面一张,压低声音道: 「耶律大石那边,有回信了。 蒺藜山一场,他先带了三千人,在显州西南的落雁坡设伏,趁金军先锋渡河时半渡而击,斩了金军一个千户,烧了浮桥。金军主力被迫绕行,多花了三天才到蒺藜山。 他随后又分兵袭扰金军粮道,虽然没能全断,但拖慢了金军的补给。 最终蒺藜山那场仗,辽军还是败了,但没有全军溃散,萧嗣先带著主力退守显州城内,金军一时没能破城。」 吴晔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顶的棚布上,片刻后问: 「辽军伤亡如何?」 火火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纸页: 「辽军阵亡约八千人,伤者不计其数。但主力尚存,显州城还在辽军手里。金军方面,折损也有三千余,完颜银术可没敢继续深入,退回了黄龙府休整。」 吴晔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比原本好多了。」 别人也许只当等闲,但只有吴晔明白这场战争意味著什么。 如果没有自己提前「指导」耶律大石,蒺藜山这场战争,就是辽国敲响丧钟的开始。 辽国这场大战败了,几乎就可以确立只能被动等死的局面。 可是有耶律大石这个搅屎棍夺了一场胜利,至少让辽国上下,还不至于彻底陷入等死的局面。耶律大石想必,也得了不少好处? 接下来,火火说道: 「耶律大石因功被封为辽兴军节度使,实授显州知州事,统领显州及周边诸县兵马。天祚帝还赐了他一把镶金宝刀,说是「北门锁钥』。」 吴晔闻言,默默点头。 耶律大石因为这场战争,提前站上了历史的舞台。 他算是大辽最后的余晖,有他在前线,至少辽国不会那么不禁揍。 当然吴晔也明白,这个时代真正的气运之子是金国,辽国积弊难返,就算有自己指点,也有耶律大石企图力挽狂澜,也无济于事。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耶律大石能多帮他扛著金国两年,大宋就能多两年时间准备。 大辽能顶多久,还要看天祚帝和朝中那些贵族会不会给耶律大石机会。 吴晔感觉有点够呛,耶律大石现在的处境,跟未来的岳飞其实差不多。 他没有多大的背景,能取得如今的成就,难保不被人嫉妒。 不过耶律大石比岳飞好的地方在于,他应该能经营好那些复杂的人脉关系。 至少看著这个结果,吴晔非常满意。 队伍一路南行,过了瀛州,便开始往黄河渡口的方向走。 官道两旁的水渍还隐隐可见,低洼处的庄稼被水泡过,东倒西歪地伏在泥里。 有些地方的老百姓正弯腰补种晚豆,沟渠边还有孩童蹲著捞鱼。 吴晔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没有多看,又放了回去。 火火恢复到去河北路之前的样子,默默为吴晔处理一切杂务,她问道: 「师父,咱们渡河之后,还要不要绕道滑州?那边的龙王庙,年初被水冲垮了一半,地方的州官递过呈文,想请咱们神霄道的道长去主持重修。」 吴晔靠在车壁上,闭著眼道: 「不绕了,回汴京要紧。滑州的事,让沧州神霄宫的弟子去办就好。」 他顿了一下: 「官家那边还在等我的奏报,拖得久了,不好。」 火火应了一声,收了地舆志,不再说话。 又走了些时日,队伍终于逐渐靠近汴梁城。 吴晔这一路回来,虽然不曾大声张扬,但整个行程还是落在有心人眼里。 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有车辇正等著吴晔。 队伍为首的人,正是吴晔的好友李纲,还有何蓟。 「明之先生辛苦了!」 吴晔下车,李纲便迫不及待上前,给吴晔问好。 「托陛下鸿福,不辱使命!」 吴晔嗬嗬一笑,拱手回礼。 此时何蓟走上来,道: 「先生,陛下在宫里等著您呢……」 第741章 逐帧学习,业界教科书 赵佶在等著自己? 吴晔闻言一愣,但还是点点头。 他与赵佶也将近两个月没见了,想来皇帝也有许多话要跟自己说。 赵佶能在自己脚刚刚踏上汴梁城门的时候,就将自己召到皇宫,也表明吴晔圣眷正隆。 他回头,对火火说道: 「你带著师弟们,先回通真宫!」 火火从回归开始,自然而然恢复到以往神霄大师兄的地位,她闻言点头,带著神霄派的道士们走了。皇帝亲自备车,也是对吴晔的重视。 等到上车之后,李纲骑著马,就在吴晔车边陪著。 「李纲,最近京城里的老友,可都安好?」 吴晔隔著车帘子,跟李纲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其他人都还好,就是我老师……」 马车缓缓驶过御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而沉闷的响声。 吴晔隔著车帘,听著李纲的声音,心里却微微沉了一下。 「老师前些日子还撑著上了两回朝,后来实在起不来身了。」 李纲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疲倦: 「太医说是肺疾,入了秋便反复。前几日我入府探望,老师咳得厉害,说话都有些喘。可他还是惦记著先生,说先生从河北回来,定有要事相商……」 吴晔闻言,微微叹气。 张商英的终局,本来就在他预料之中,不过作为一个与他相处还不错的人。 吴晔本来还期望奇迹出现,这辈子自己启用张商英后,他会不会因为心情好,多活几年? 可人的寿元,谁也不能强求。 这位老者终归还是要走到生命的终局。 不过听李纲的语气,这位老人的病情,还没发展到让人联想死亡的地步。 李纲的语气中,还没有那种亲人将离的悲伤情绪。 他说不定还指望著,自己能够救下张商英。 「等一会出宫,贫道去拜访一下……」 吴晔和李纲约定了时间,车辇逐渐接近宫殿门口。 「今天恰好是官家和诸位道长论道的日子,先生进宫之后,可去延福宫!」 「我就不进去了,事务繁忙,我先告退!」 李纲在宫门口跟吴晔告别,也不陪吴晔进宫复命。 他提起赵佶论道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情绪,这些细节也被吴晔看在眼里。 李纲是什么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他以前虽然没有明说,但赵佶过分信道的态度,李纲还是不满的。 而如今一点没有情绪,只能说明要么李纲也变得圆滑了,初心不在。 要么就是,赵佶做类似的事情其实很少了,所以李纲也觉得理所当然,皇帝应该休息一下。他颔首,跟著车马进宫。 然后再内侍的引导下,来到了延福宫。 延福宫里,赵佶说经讲道的声音,隐约传来。 吴晔听到这动静,不禁莞尔。 赵佶讲的,自然是他注解的那本《御注道德经》,若只是论对道德经理解的水平,说真的,一般的道士还真比不上赵佶。 《道德经》和道教,其实关系并不大。 道教本质上是一种神秘化的宗教,而道德经作为道家的典籍,是偏向于朴素的唯物主义的。道士虽然奉道德经,但其实平日里很少去修道德经。 反而是许多儒家读书人,或者类似赵佶这种,反而更喜欢阅读道德经。 他停下脚步,听著里边皇帝侃侃而谈,很玩味。 这大抵就是,他给赵佶那一跪,给赵佶跪出来的勇气。 在没有安上「道君皇帝」,神霄法主的身份之前,赵佶在道士面前,最多是一个有钱有权的信士。信士给道士讲经,那是万万不行的。 可成了道君皇帝就不一样了,他是神仙,是法主。 他登坛说法,完全合情合理。 这个身份的转变,完全满足了赵佶的所有的关于道的虚荣心,也是自己能如此得赵佶喜欢的关键点。「先生,要不要我去通报?」 「圣人说经,岂能打断,咱们就在这里静静听著吧!」 吴晔神色一肃,阻止了内侍们想要进去通传的做法,而是摆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就站在原地静静听著皇帝讲说经法。 周围的内侍,用复杂的神色看著吴晔。 都说通真先生是妖道,当今天下第一妖臣。 可通真先生的一言一行,他们恨不得逐寸学习。 吴晔在河北路,可是带著滔天的大功劳回来的。 他预言了河北路的水患不说,就是在水患中,吴晔毫无疑问也留下了很多传说。 既给朝廷长脸,也给他自己套上了许多神仙光环。 这样的人物,回到汴梁,皇帝亲自出城迎接都不算过分。 可他却静静站在这里,连坐都不坐,就安心听皇帝讲经说法。 这等马屁,不对,这等忠心耿耿的态度,无人能及啊。 他不坐,其他人自然也要陪他站著。 赵佶在里边说得天花乱坠,显然已经嗨了。 就跟所有号称随便说两句的领导一样,赵佶这一讲,足足讲了一个时辰。 等到他意识到一件事,才停下来。 「说起来,先生怎么还没来?」 他讲经的地方,是延福宫的一个偏殿,里边坐著当今他信任的一些道士。 除了林灵素,还有张虚白、徐知常等熟人,也有一些不太出名的道士。 听到皇帝的询问,有人嘀咕: 「是不是先生拿架子,还没来?」 说这话的人明显不安好心,大家都是道士,吴晔得到的好处,永远有人嫉妒。 赵佶面对这样的话,脸色不变,只是淡淡看了那个人一眼。 其他人,例如林灵素,徐知常等人,也纷纷望向对方。 那个说话的道士,瞬间面如死灰。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禀告陛下,犹龙先生一个时辰前已经到了,只是因为陛下讲经说法,先生不忍打扰陛下,所以正站在门口听经……」 「啊!」 内侍在外边通报的声音,惊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赵佶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缕感动之色。 林灵素,徐知常等人,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尤其是林灵素,似乎多了一些释然。 他们都是在皇帝跟前混饭吃的,吴晔毫无疑问是混得最好的那位。 大家既然都是混饭吃的,心里难免会比较,林灵素自从归宗神霄之后,对吴晔那点竞争的心态早没了。可是听到吴晔居然为了听经,而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心灵依然受到极大的震撼。 什么叫做业界标杆,吴晔又给他们这些道人上了一课。 你说吴晔拍马屁,他是。 可是如果一个人拍马屁能拍成这样,你就是他的敌人,你也要佩服! 「臣吴晔,求见陛下!」 「先生来了!」 赵佶本来略显平静的表情,瞬间大变。 他连忙起身,下去,开门,一气嗬成。他快步走到吴晔身边,然后扶著吴晔的手,激动道:「先生怎么不通传一声,却在门口站著?」 「陛下讲演经法,一时听得入神!」 「是臣怠慢了,还请官家治罪!」 吴晔淡淡的笑容,却让身后跟出来的道士,佩服得五体投地。 先生一举一动,都值得他们拆开来,慢慢学习啊! 这才是妖道界的顶流,业界标杆! 「先生何罪之有!」 赵佶果然感动得不行,抓著吴晔的手,就不放下了: 「先生在河北的事情,真看得热血沸腾,神霄济度,利在当下!」 「先生昔日的誓言,却已经应验了!」 「朕恨不能随著先生一起,济度百姓!」 吴晔在河北路的行为,无论怎么看,都属于英雄行为。 尤其是开船冲渡口的行为,对于追求浪漫的英雄主义的皇帝而言,简直就是必杀技。 赵佶提起这件事,眼睛都在放光。 「先生先别走,跟朕说说!」 他转身,看到了门口的道士们。 挥挥手:「诸位爱卿先回去,朕改日再与你们说!」 林灵素和徐知常对视一笑,是苦笑。 果然吴晔一回来,赵佶的关注便不在他们身上,吴晔哪怕离京,他们也撬不走吴晔半点地位。这就是天下第一妖道的含金量。 「先生!」 林灵素和徐知常先是跟吴晔打了招呼:「回头我们再去道观拜访!」 吴晔点头,望向另外一个道士。 张虚白,此人乃是赵佶身边十分信任的一个道士,六壬高手,术数大师。 他平日里十分低调,吴晔虽然见过他,却少有交集。 两人对视一眼,这位平日里特意与他保持距离的大师,也朝他低下头。 吴晔颔首,众人离去。 不过有个缩头缩脑的道士企图跟著人流离开的时候,赵佶指著他道: 「此人妄议圣贤,拿下,入狱!」 皇帝只是一句话,就决定了对方的命运。 「陛下饶命,先生饶命……」 刚才多嘴的道士,此时面如死灰,拚命跟吴晔和赵佶求饶。 只是如狼似虎的内卫,已经将他按下,拖走,连带著他求饶的声音也因为侍卫在他肚子上来了一拳,而化成痛苦的悲鸣。 其他人纷纷侧目,望向吴晔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皇帝以这种方式警告了其他人,不要轻易离间他和吴晔的关系。 「官家,这事………?」 吴晔故作糊涂,他如今的耳力,怎么可能听不到屋里的动静? 「先生不必多想,咱们走吧!」 赵佶神秘一笑,却也没有说破,只是拉著吴晔进入屋里。 第742章 隐患 「先生这一路辛苦了,快给朕说说你一路上的经历?」 等到只剩下两人的时候,赵佶搓搓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吴晔莞尔,慢慢从黎阳县开始说起,为赵佶描述了他这一路的见闻。 赵佶的表情,逐渐从一开始的兴奋,变得逐渐凝重起来。 这一个多月的旅行,并不是一场奇异,玄幻之旅,而是建立在百姓苦难,官场百态,天灾扫荡的旅行。在吴晔的描述中,洪水的可怕,远比皇城司的人简短的几百字的简报要生动得多。 尤其是吴晔讲故事的方法,和这个时代的任何形式都不同。 他从个人的角度,描述了百姓的绝望,也给赵佶说了地方官推诿的手段,还有他们对付地方百姓的方法。 往小了说,他说了老百姓的无奈。 往大了说,他也说出了这些灾难会造成的一系列影响。 赵佶的脸色,逐渐从凝重,变成铁青。 他身在深宫,对于所谓的百姓疾苦的了解,只限于自己偷偷溜出宫,看到的汴梁的一角。 赵佶自认为,比起别的皇帝,喜欢出宫的他,至少也算是真正见识过民间疾苦的样子。 可是跟吴晔描绘下的场景相比,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好在吴晔的故事里,并非只有沉重话题。 他看见赵佶的心情压抑,话锋一转,却说起灾难中的某些让人开心的事。 故事有低谷,也有高潮。 当吴晔说起他如何应付三大姓的时候,当吴晔说起他开著船,朝著河堤溃口撞去之时。 赵佶又被吴晔的故事感动得热血沸腾。 故事虽长,终有结束之时。 当吴晔抿了一口茶,讲他离开之前,将河北路各城的情况也都说了之后,吴晔结束了属于故事部分的内容。 吴晔放下茶盏,将话锋收拢,神色也从方才说故事时的生动转为沉肃。 「陛下,贫道此行河北,虽亲眼见证了天灾之威,却也亲眼看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陛下推行伎术官改制,地方上那些伎术官,在这回水患里,真正顶了用。」 赵佶眉梢微动: 「哦?朕之前还听人进言,说伎术官在地方不过是添乱,朕还疑心是不是推行得太急了。」吴晔摇头道: 「那是没用到实处。河北路各州,这次能提前三四日得到水情预警,靠的正是先在各地布设的水文观测点。 那些伎术官按新制,每日勘测水位、记录雨量,层层上报。河堤要出险时,便是他们先看出来,通知地方官组织抢护。 若还像旧制那样,只靠河工凭经验硬扛,怕是许多堤段都撑不到地方上带人赶到。」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道: 「沧州那场大水,水头到城下时,正是夜里。 若非伎术官提早两个时辰报了信,城中百姓怕是要折损近半。 所以贫道以为,伎术官改制不但没错,还得继续往深处推。 眼下各路的坑治、茶盐、水利、驿传,处处缺这样懂行的人。朝廷若把这批人用好了,不独河北,天下都受用。」 伎术官制度,是他跟赵佶提,赵佶推广的。 从明面上,吴晔并没有真正参与到伎术官制度的推广上,赵佶在这件事上有更多的功劳。 赵佶也确实因为伎术官一事,跟百官杠上了。 他有更多的动机,去完善这个制度。 但动科举的蛋糕,就算是皇帝也要面临很大的风险。 如今河北路上,那些第一批出去的伎术官,没有给他丢人,对于赵佶而言,就是最大的鼓励。既然如此,他就必须将伎术官制度给推行下去。 吴晔看著赵佶兴奋的表情,莞尔。 伎术官制度的推行,对于皇帝而言也是有好处的。 北宋重文百年,冗官太多,朝廷已经到了逐渐养不起那么多官员的地步了。 可是科举形成的利益集团,对于皇权而言,也是不小的威胁。 虽然终宋一朝,文人和皇帝的利益还是高度绑定的。 可君王集权,是皇帝的本能。 封建王朝的发展,本身就是皇权集权化的发展。 宋朝的底色是重视文官,可皇帝也有集权的要求。 如果伎术官制度能够执行,等于就是把文官集团,分化成两个不同的部分。 这也是等于,削弱了文官集团的实力的一种尝试。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面上露出几分自得,又带著些欣慰: 「朕当初推行新制,多少人反对,说是有违祖制。如今先生替朕验了成效,朕也算是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了。」 有这句话,伎术官制度算是彻底稳下来了。 吴晔笑了笑,没有接这话,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下来: 「不过陛下,河北这场水患,留下的后患不小。」 赵佶正因伎术官的事心情大好,听到吴晔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敛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道: 「先生方才说河北水患留下的后患不小,朕听著,心里也不踏实。先生直言便是。」 吴晔道: 「河北受灾各州,秋粮绝收已成定局。 百姓没了收成,朝廷的赈济粮若不能及时到位,冬春两季便要饿死人。 可光有赈济还不够。 贫道在河北亲眼看到,有些地方的士绅,趁著灾年低价买地、高利放贷,逼著灾民把田契、房契押出去。 等明年开春,那些百姓便成了赤贫,连种子都买不起。若再加上地方官催缴赋税,百姓活不下去,便只能逃荒、落草,甚至揭竿而起。」 他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一下: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王仙芝、黄巢,也不过是旱灾之后,朝廷赈济不力,才酿成大祸。我大宋如今虽不至于到那地步,但河北是京畿北面的屏障,若河北乱了,东京便不得安宁。」 赵佶面色一紧: 「先生所言极是。那依先生之见,朝廷该怎么做?」 吴晔竖起三根手指:「贫道有三件事,请陛下圣裁。」 「第一,免税。河北受灾最重的沧州、澶州、滑州等十余县,明年夏税秋赋,一概髑免。其他受灾较轻的州县,酌情减免。这道旨意要尽快下,让百姓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人心才能安定。」赵佶点头:「朕明日便批。」 吴晔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拨修河堤的专款。仅靠抗涝之时抢修的河堤,撑不过明年汛期。 河北的黄河堤防,年久失修,必须分段重建。 这笔银子不能省,省下了堤防的钱,来年就要出决口的命。 贫道估算,至少需要三百万贯,分三年投入。 若户部一时拿不出,可从别处垫付……」 赵佶听到「三百万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咬牙道: 「朕知道了。户部那边,朕会亲自去压。」 吴晔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防贪腐。 这次水患,又有不少州县虚报灾民名册,冒领赈粮。 若不严惩一批、震慑地方,朝廷发再多的粮,也到不了百姓嘴里。 贫道以为,可派御史台的人,以巡查御史的身份分赴河北各州,专门核查赈灾钱粮的发放。发现的贪官,严办几个,杀一儆百。」 赵佶听到这里,目光沉沉:「先生说得对。若让那些蛀虫坏了朕的赈灾大事,朕绝不轻饶。这件事,朕会让御史台即刻去办。」 吴晔见赵佶都应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吴晔见赵佶都应了,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又提起了一件让赵佶眉头重新拧起来的事。 「陛下,还有一事,贫道思来想去,觉得今日必须向陛下禀明。」 吴晔声音沉了几分: 「此事现在看著还不大,但若放任不管,三五年后,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赵佶刚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 「先生请讲。」 吴晔道: 「陛下可还记得京东路的梁山泊?」 赵佶微微一怔: 「梁山泊?朕记得,那地方向来有水寇盘踞,但人数不多,成不了气候。」 吴晔点头: 「陛下说的不错。往年的梁山泊,八百里水泊,芦苇丛生,易守难攻,但周围百姓并不靠它吃饭,那些水寇也不过是打家劫舍的边缘匪类,成不了大事。可今年这场黄河大水,情形就不同了。」他顿了顿,迎著赵佶的目光: 「黄河决口之后,洪水东泻,大量泥沙和湖水灌入梁山泊,水泊面积比往年扩大了将近三成。原先泊边不少良田,如今全部淹没在水下。 贫道在河北时听到消息,京东路沿湖几个县,至少有三四万百姓失了土地,无以为生,纷纷往水泊里逃。」 赵佶面色微变:「逃到水泊里去?那不是投贼吗?」 「正是!」 吴晔道: 「水泊梁山的问题处理不好,必然成为朝廷心腹大患。那些百姓没了田,没了房,朝廷赈济又一时到不了那么远,他们不往水泊里跑,便只能活活饿死。而那些水泊里的匪首,正趁著这个机会,大张旗鼓地招纳流民,发粮发衣。」 吴晔虽然还没有机会了解过水泊梁山的情况,但自认为自己的合理猜测,是错不了的。 毕竟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话,反推过程,十分容易。 赵佶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743章 胜利的本质 虽然北宋末年,农民起义或者说造反层出不穷。 身为昏君的赵佶,应该也能习惯并且适应这件事。 可是吴晔既然将水泊梁山正儿八经的提出来,赵佶就不能不重视这个问题。 先生说的事,向来没有小事! 「朕会让人关注水泊梁山的事,如果真如先生所言,朝廷确实应该小心处理!」 赵佶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赵佶话锋一转,便说到了另一件事上。 「先生提到梁山泊,朕记下了。不过眼下还有一桩事,朕憋了一个多月,正好先生回来了,替朕拿个主意。」 吴晔微微欠身:「陛下请讲。」 赵佶站起身,踱了两步,才开口: 「先生还记得震武城么?」 吴晔心头一动,点头道: 「自然记得。陛下说的,是童贯童宣抚在西北的那场大捷。」 赵佶「嗯」了一声,脸上的神色却不像是在说一件喜事: 「先生当时提醒朕,说童贯此人好大喜功,让朕派几个稳妥的人去西北暗中盯著。朕照做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结果,果然被先生料中了。」 「朕从皇城司,地方官员和何灌三个渠道,分别去验证了此事,又让人去地方上一一查验,证实了先生的说法!」 吴晔没有接话,只静静等著。 赵佶声音压低了些: 「震武城一役,童贯上报斩首三千余级,说西夏人进犯,他率军迎击,大破敌军。朕原本已经准备封赏他加检校太保,赏金帛无算。」 他顿了一下: 「可朕派去的人回来禀报的,却跟童贯奏报的完全是两回事。」 赵佶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场仗,童贯是打了,可斩首的三千余级里,大半都是附近村寨的蕃人百姓。他纵容部下杀良冒功,还把几个不肯配合的将领压了下去。 朕的密探亲眼看到了那些被割下来的首级,其中好些都是老人和妇人的头发。」 吴晔听到这里,面色也沉了下来,却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朕恨不得当场拿下这个畜生,可是如今的局势却不容许朕任性。」 赵佶道: 「朕压下了他的封赏,已经一个月了。童贯那头,连著上了三道谢恩折子,朕都没有批覆。他如今怕是已经猜到事情有变,正提心吊胆呢。」 「他说不定,要铤而走险呢?」 赵佶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晔一眼,吴晔假装不知道他眼神中的深意。 「朕原本想直接下旨问罪,可又怕西北军心动摇。童贯在军中有威望,若是贸然处置,恐生变故。先生以为,朕该怎么做?」 吴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会儿。 吴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陛下既然问了,贫道便直言。依贫道之见,童贯这个人,眼下不能公开拿他问罪。 但陛下方才那句话说得好,他怕是要铤而走险了。一个手里有兵、心里有鬼的权阉,若逼得太紧,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佶面色微凛: 「先生是说,他敢反?」 吴晔摇头: 「造反倒不至于。西北军的粮饷还要靠朝廷供应,童贯在军中有威望,但他一个阉人,是没有根基的。他顿了一下, 「可陛下忘了一件事,他在西北多年,军中上下都是他提拔的人。若朝廷突然动他,那些被他安插在各处的亲信,会不会生乱?西北若乱了,西夏人趁虚而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赵佶的神色沉了沉: 「那依先生之见,朕该如何处置他?」 吴晔道: 「陛下已经压了他一个月,他心里清楚,事情恐怕已经败露了。 这个时候,陛下若是再沉默下去,他反而会因为恐惧而做出不理智的事。 所以陛下要做的,是先稳住他,召他回京述职。」 赵佶眉头一皱: 「召他回京?那不是打草惊蛇?」 吴晔道: 「恰恰相反,这是给童贯一个台阶。陛下想想,童贯正在西北提心吊胆。 陛下若直接下旨斥责,他可能狗急跳墙;可陛下若以「述职』为名召他回京,他这个月悬著的心反而能落下一半。 人回来了,进了京,那就到了陛下的地盘上,是圆是扁,还不是陛下说了算?」 赵佶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把他骗回京,再处置他?」 「处置谈不上,想来陛下忍下这口气,也是因为目前军中无人替代他!」 吴晔说起这句话的时候,笑容意味深长。 赵佶脸一红,聪明人说话不用什么都说透。 他舍不得童贯,不是因为童贯的能力不可替代,而是身份不可替代。 赵家的皇帝,是绝对不会提拔武将世家出来的武将做宋军的首领的。 可是如果提拔一个不懂军事的外行去制约那些武将,一来不能服众,二来皇帝也怕外行指导内行,会耽误军国大事。 童贯的好处在于,他真懂军事。 虽然他能力不算顶尖,可他至少能让其他人无话可说。 所以童贯拿下了,谁来替代他,这就是个问题。 「是啊,那先生觉得,应该如何?」 赵佶没有意识到,他问吴晔的问题其实已经超纲了。 一个道士,去决定帝国统帅的去留,吴晔并不打算直接回答。 「陛下也许可以培养一个可替代之人,可以是文官……」 「文官?」 赵佶隐约想到了吴晔心中的人选,以文官之身,却打败过童贯的人,自然是河北那位? 「此事不急,陛下可以徐徐图之!」 「且陛下也不用为童大人不可替代而焦虑,其实西北的事,没有陛下想的严重!」 赵佶听到这里,眉头渐渐舒展开,却又带著一丝犹豫: 「朕唯一担心的,是童贯一走,西夏那边若是兴兵来犯,西北军能不能稳住?」 吴晔却笑了笑: 「陛下多虑了。陛下可知道,西夏如今的日子,也难过得很?」 赵佶来了兴致: 「哦?先生说说看。」 吴晔道: 「陛下想想,西夏立国百年,凭的是什么? 凭的就是大宋每年给的那些岁赐,加上宋夏边境榷场贸易的利润。 如今陛下登基以来,对西夏的态度比先帝时要强硬得多,岁赐虽然还在给,但榷场贸易却被朝廷管得死死的。 再加上这一回震武城之战,童贯虽然杀良冒功,但表奏上说的「大破西夏』也不是完全编的。西夏人确实折了好几千精锐,短期内能不能再组织起一次大规模的攻势,就不好说了。」 他微微一顿: 「更紧要的是,西夏的国力根本支撑不起连年战争。他们国内粮草不足,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陛下可能不知道,西夏这几年最怕的不是大宋的军队,而是大宋把榷场一关。 只要断绝贸易,西夏人连铁锅都换不到。」 赵佶眼中亮光一闪: 「先生是说………」 吴晔道: 「贫道是说,西夏眼下根本没有能力长期与大宋为敌。 他们打一仗,耗的是家底,而我们打一仗,耗的只是库房里的余钱。 童贯在西北坐镇也好,不在也好,只要朝廷把榷场和岁赐这两样东西握在手里,西夏就翻不了天。甚至可以说,西夏迟早是要来求和的, 因为比起在战场上拚消耗,他们更怕的是朝廷彻底撕破脸。」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所以陛下不必担心童贯离开西北会引发战事。 真正的仗,在西北打得再热闹,也不过是边境之争;而这场较量真正的胜负手,从来都在京城这间御书房里。」 吴晔只是简单几句话,便将局势说得清清楚楚。 赵佶瞬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心中那一股焦虑也去了。 那句「这场较量真正的胜负手,从来都在京城这间御书房里。」,等于将这场战争最大的功劳,从童贯那里,转到他这个皇帝这里。 这也充分满足了赵佶的虚荣心,让他十分舒坦。 而他细细思索,发现吴晔这句话也真的不是单纯给他拍马屁。 他这阵子在前线,除了搜集童贯犯罪的证据,也收集到不少情报。 这些情报加上吴晔的分析,赵佶隐约也能得到类似的结论。 只不过有吴晔点拨,他瞬间心安了。 赵佶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种积压了一个多月的阴郁终于散了不少: 「先生这话,让朕心里踏实多了。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先生刚从河北回来,舟车劳顿,朕就不久留先生……」 「本来关于……」 「算了,先生先去看看张相吧!」 赵佶鬼使神差,并没有将童贯威胁赵元奴的话说出来,吴晔只是看了他一眼,起身告辞。 「看来陛下,是想要保下玄明这颗棋子!」 「陛下长大了!」 吴晔离开延福宫,走在去往宫门的路上,却忍不住笑了。 赵佶很多动作和想法,充满了别扭的情绪。 可是这份别扭,却刚好是一个帝王开始成长,变得有城府的标志。 虽然这份城府有针对自己的地方,可吴晔依然为他的成长高兴。 所谓「养成」,不就是如此? 出了宫,通真宫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吴晔上了车,没有直接回通真宫。 他答应过李纲,要去见一见张商英。 第744章 替掉童贯 通真宫的马车在夜色中穿过御街,拐入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吴晔下车时,门房已得了通报,一盏灯笼从门缝里漏出来,映著青砖地面。 管家迎出来,压低声音道: 「吴先生来了,相公在书房等著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相公今日精神尚好,先生来得巧。」 吴晔点点头,跟著管家穿过两进院子。夜风里飘著药味,浓得化不开。到了书房门口,管家推开半扇门,侧身让吴晔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 墙角一尊弥陀像,灯火摇曳,香烟缭绕。 张商英靠在一张旧藤椅上,身上盖著一床薄毯,手里捏著一卷书,却显然没有在读。 他比吴晔离京时瘦了许多,两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算有神,听到门响时转过来,看到吴晔,露出一点笑意。 「先生回来了。」 张商英的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不少,带著病中特有的虚浮气音: 「老夫算计著你该回来了,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吴晔走到他面前,没有急著落座,而是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灯火映著张商英的面容,枯瘦、苍白,在吴晔眼里,他身上的乘更是灰败至极。 张商英挥挥手,官家从外边把门带上。 吴晔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对方面前,将他的手拿起来。 吴晔叹了一口气,将手放下,张商英微笑著,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吴晔把完脉,将张商英的手轻轻放回薄毯下,没有开口。 指尖残留的触感冰凉干枯,像摸到一段风化的老树皮。 脉象如游丝,细弱得几乎探不到底,那是寿元将尽的脉相,不是药石能留住的。 张商英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把身子往藤椅里靠了靠,语气反而比方才轻松了几分: 「先生不必为难。老夫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病不是一天得的,这两年撑著办了那么多事,已经是赚了。」 他说著,目光转向墙角那尊弥陀像。 香烟袅袅,在昏黄的灯火里盘旋上升,又散入暗处。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去过道观。那时候心浮气躁,求的是功名。 后来入了朝,起起落落,进过狱,贬过官,也曾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张商英笑了一声,「若不是当年太子举荐,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烂在哪个僻远州郡了。」吴晔在对面坐下,没有打断他。 「陛下旋涡,是因为兵制改革,老夫也知道他是看上我没有靠山,也没有党羽!」 「但老夫也愿意舍得残躯,为大宋做一点事,总算这一年,老夫也不算白来……」 「兵制改革,老夫努力推动了。童贯和高俅,咱也对过了……」 「伎术官的改革这件事,想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在咱生命最后这一段日子,能做下这么多事,也够老夫留名青史了!」 张商英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色,对于每个读书人而言,名留青史是一种至高的荣耀。 吴晔静静地看著眼前的老人,道: 「就算没有这些,您一样可以名留青史!」 他这句话并非安慰张商英,号称北宋最后的余晖的名臣,张商英当得起吴晔的评价。 「你也莫捡好的听,如今我叫你来,是心中有事不定,所以让你帮我看看!」 「先生可是担心佛党的去留?」 吴晔询问张商英。 佛党,乃是赵佶特意提拔起来的,那些信佛的官员,他们集合在张商英麾下,形成了一股特殊的政治势力。 这支势力,就是为了干脏活累活而被聚集起来的。 但也因为他们肯干脏活累活,所以才在朝堂上有了一定的势力。 但这股势力,根基太浅,从吴晔提拔张商英到如今,也就过去一年左右。 如果张商英没了,佛党恐怕要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 张商英闻言摇摇头:「佛党不过是陛下召集过来,为陛下解忧的一群人,散了就散了,无所谓的………」他的胸怀,远比吴晔想像中更加宽广。 「当初太子聚拢佛党,本是想利用我等作为夺嫡的筹码!」 「要是我不在了,他们那些人如果被人压迫,还想死守著佛党的名头,恐怕只能投靠你或者投靠太子!」 「先生名不正言不顺,若真掌握了这些人,恐怕会遭人非议!」 张商英看著吴晔,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吴晔心中了然,恐怕张商英将他叫到这里来,也有不要让他插手的意思。 佛党不管如何,都是已经形成一个势力的利益集团。 如果没有领头人,他们的下场毫无疑问会很惨。 他们为了自保,必然会选择一个新的靠山,而吴晔就是他们不想选择,也必然要选择的最好的一座靠山。 可是从张商英的本心出发,他并不希望吴晔掌握这股势力,或者说,至少不希望他直接掌握这股势力。明面上,他说是影响不好。 可作为儒家人的张商英,却是不想吴晔在参政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这世间已经有阉人参政,外戚干政,多个妖道干政,张商英不喜。 可是他也不舍得佛党就怎么分崩离析,所以他必须要给吴晔一个能接受的交代。 「我前阵子没病倒的时候,一直在关注河北的政务,黄河使宗先生是大………」 「老夫病重,不能再胜任少宰的工作,所以老夫想要举荐宗泽,你看如何?」 张商英提出自己心目中最好的人选,吴晔笑了。 果然,就算是以没什么心眼儿留名史书的张商英,这个层级上的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宗泽明面上是吴晔的人,所以他举荐宗泽。 这样的话,刚才他说的可能冒犯自己的话,就不能算是真的冒犯。 可是熟悉吴晔和宗泽关系的人都明白,宗泽这个人,并非一个以立场处世之人。 吴晔的理念他认同,却不等于吴晔所有的事他都会言听计从。 所以张商英想要保全佛党,也不想佛党跟吴晔这个道人走得太近。 他想到的路子,是给佛党找个新的领袖,这个领袖必须跟他差不多,能够相对独立。 可他也能跟吴晔关系不错,能够借助吴晔的影响力遮风避雨。 有这份算计的心思,换成别人,吴晔未必会如他所愿。 虽然他不喜欢参与政治太深,可也不意味著他喜欢被人算计。 但眼前的老人,哪怕算计自己,也不是出于私心,单纯就是担心吴晔影响力太大,会形成另外一种尾大不掉的局面。 既然高俅,蔡京,童贯,梁师成可以成为赵佶身边的奸妄,谁敢说吴晔未来不是? 张商英平静地看著吴晔,等他回答。 吴晔想了一下道: 「宗泽不行!」 老人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下来,他以为吴晔看破了他的算计,所以不愿意配合。 可是吴晔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十分震撼。 「宗老有拜相之才,可大宋并不缺乏拜相的人才,哪怕由别人顶上,也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得风生水起。」 「可是贫道更愿意他走的路子,是文人治军的路子!」 「大宋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将军务整顿起来!」 文人治军? 张商英闻言一愣,在大宋朝,文人治军并非什么新鲜事。 相反,北宋一朝,文人治军的例子,不胜枚举。 寇准、范仲淹、韩琦这些人不说了。 就说相对近一点的,说宋徽宗赵佶不是当皇帝的料的宰相章惇,就是率军平定梅山蛮,将湘西大片土地纳入宋朝版图的开边之才。 王韶、沈括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也在北宋的军事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所以这件事不稀奇,可是放在如今的局面。 大宋确实已经没有了那种懂军事的文官天才。 吴晔看上的宗泽,应该算是一个,虽然他没有正经打过仗。 可是在校场上胜了童贯的胜捷军,是不争的事实。 他在河北路一年,除了河务,军务他管的也明明白白。 不过此人虽然有军事才能,但毕竟没有经过实战的验证,吴晔对他就这么有信心? 看著对方昏聩的眼神中,带著浓浓的疑问。 吴晔趴在张商英耳边说: 「宗老,是贫道认为当是唯一能替换掉童贯的人……」 「此人领兵能力,不在章老之下……」 吴晔这句话,让张商英的瞳孔,猛然放大。 此言此语,分量太重了。 张老过了好一会,才消化完吴晔话语中的信息。 他想要换掉童贯,这就是吴晔在算计的事情? 童贯是什么人,张商英如何不知,天下奸臣无算,但蔡京和童贯肯定能站在这些人的头顶上。这样的人物,却已经在吴晔的算计中。 不管吴晔的居心如何,这可是张商英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童贯并非张商英直接的政敌。 相比如郑居中等人,童贯在张商英心目中,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可他有他的用处,帝国竞然一时无人替代。 如果吴晔能保证宗泽能顶掉童贯的话,那一个少宰之位,倒也可有可无。 「真的?」 张商英因为激动,脸上反而多了一些红晕。 第745章 反算皇帝 面对张商英灼灼的目光,吴晔点点头。 张商英要的就是他的肯定,不知道为何,哪怕是跟吴晔不对付的人,对于吴晔的承诺,也是相信的。这来源于,他在过去的重大事件中,预测办事从不落空的记录。 「童贯是个人才,只可惜私心太重!」 「他和蔡京勾结,一个从户部捞钱,一个从军费中捞钱,张老身居少宰,想必也看出其中的危害,一军统帅,若他只是贪腐也就罢了!」 「可若他一心想要功成名就,却要拿别人的性命去填坑,那就说不过去了!」 张商英是将死之人,吴晔也不怕将有些事告诉对方。 比如,关于震武城那场大捷的真相,吴晔托盘说出。 张商英听著,脸色变得更加红润。 他气得血压飙升,吴晔赶紧握住他的手,虽然很像像武侠小说一样,度一口真气给对方,不过显然吴晔并没有这种能力。 但他中医还不错,在几个穴位上按了几下,总算是能平复了张商英的心情。 「原来如此,难怪陛下会扣著他的封赏……」 对于童贯的许多行为,赵佶虽然知道,却并没有直接翻脸。 张商英这个少宰,也没有自己的渠道,所以并不知道这些事。 当吴晔说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切也就释然了。 童贯犯下的错,其实严重与否,全看皇帝怎么想? 自古以来,杀良冒功,对于前线的武将而言,就是家常便饭。 皇帝未必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只是皇帝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比起一些他不认识不关心的百姓,有时候皇帝更加看中臣子带给他的好处。 只是赵佶在这件上,明显选择了百姓的立场,对童贯的行为,十分愤怒。 「陛下仁慈啊!」 张商英是佛教徒,最见不得童贯这种滥杀无辜之人。 不过吴晔和张商英都没说破,赵佶如此愤怒的原因,可不是因为童贯滥杀无辜。 真正让赵佶愤怒在于,童贯欺骗了他,而且欺骗的重点并不是杀良冒功,而是会让他对宋军,乃至整个朝局的误判。 这份误判足以让北宋亡国,等于皇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能会被童贯的私心裹挟,将战车开往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 皇帝真正忌惮的不是童贯的贪,而是童贯的不可控。 一个掌兵权的主将不可控,对于君王而言,绝对是噩梦。 更何况,这个君王还是北宋的君王,最忌惮兵权旁落的北宋君王。 张商英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了吴晔为什么有信心换掉童贯。 因为这不是他想换,而是赵佶想换。 赵佶现在不换,是因为宋军本就一盘散沙的军心,童贯好歹也算是聚拢起来。 如果童贯不在了,以后谁来掌军? 吴晔给张商英的答案,就是宗泽,宗泽有接替童贯,将军队管好的能力。 所以,宗泽并不适合成为少宰。 张商英对吴晔的算计,落空了。 「其实贫道觉得,佛党是否好过,不在有谁坐在少宰的位置,而是陛下的态度!」 「如果陛下对佛党支持依旧,有没有一个人坐在少宰的位置上,都一样!」 「可惜了,伯纪的年纪尚轻,去东府资历不够……」 吴晔随口说出去的第二句话,也是给张商英的定心丸。 宗泽不行,可以是李纲。 不过他们也明白,李纲还需要历练几年,才能有所作为。 名臣要走的路子,和奸臣不一样。 奸臣如高俅,宋徽宗一句话,变得荣华富贵,身在高位。 可李纲这样的人,想要走得好,走得稳。 就必须有他的成绩和来时路。 张商英看吴晔如此照顾自己的学生,心头的担心也放下了。 如果李纲成为佛党的领头人,虽然不如宗泽那般好,但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甚至从长远来说,李纲也许更加符合张商英的期待。 「这大宋,就劳烦先生费心了!」 「老夫明日就进宫.……」 张商英拖著病体,跟吴晔聊了许久,直到他露出疲态,吴晔留下一张药方,才离开张家。 药方虽然不能救下张商英,却也能让他能续命一些时日。 传统医学,建立在经验医学的基础上,其实有许多宝贵的东西留下,吴晔在这些年行医的过程中深有体不过如果将其当做万能,那又是另外一种魔怔。 反正本著实用主义的态度,吴晔在治疗手段上,是相当灵活。 他离开张家,回到通真宫。 才想起这里还有一堆事情要自己处理。 其中当务之急,自然是赵元奴的事。 吴晔刚刚进入通真宫,小青带著玄明来到吴晔面前。 「你们师兄呢?」 「师兄在跟师娘她们说话……」 小青脸上泛起一些古怪之色,当火火回归的时候,通真宫的氛围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其中就有火火和赵元奴,以谁为主的问题。 以前自然当之无愧,是火火在管家。 可是火火不在的这一年,赵元奴事实上成为吴晔的左右手,如今大徒弟和姬妾谁掌权,这个问题其实优点麻烦。 倒不是说她们两个会政权,而是别人会给她们贴上标签。 吴晔其实马上也想到这个问题,不过他相信火火能处理好。 「有什么事?」 吴晔看见赵玄明的时候,已经明白了,不过他也故作不知询问起来。 「师父,我们有些事情禀告!」 小青给赵玄明使了个眼色,然后请吴晔去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小青迫不及待,将他们的见闻说给吴晔听。 吴晔面色凝重,看似思索事情,其实在观察赵玄明,自己这位老弟子,一脸无辜之色,果然天生就是潜伏的天才。 这就是皇帝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想来自己以后的一举一动,会落在皇帝眼里。 吴晔并不怕赵佶窥视自己,他生怕赵佶看不见,胡思乱想。 「玄明,你也看见了?」 吴晔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玄明。 「师父,我……」 「贫道看见了!」 赵玄明想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这个问题。 吴晔颔首,道: 「此事你当没发生过,贫道自有决断!」 「你来通真宫也有一些日子了吧,有没有什么想法?」 玄明见吴晔询问自己,露出惶恐之色: 「师父,我就是一个笨的没活路的人,还是师父给了我一条活路……」 「我什么也不想,就想好好在通真宫养老!」 吴晔看了赵玄明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蜡烛「劈啪」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轻轻晃动。 吴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 「你既然有这个心,贫道倒有一件正经事,想交给你办。」 赵玄明抬起头,眼里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嘴唇嚅动了一下: 「师父尽管吩咐。」 「通真宫每日来往的香客、送帖子的、求药的、递书信的,人多且杂。 贫道身边缺个人,帮忙理一理这些杂务。」 吴晔放下茶盏,「你也不用做什么大事,就替贫道看顾著门上。 谁来了,先到你这里报个名,你拿个主意,能挡的挡了,不能挡的再通报进来。」 赵玄明听懂了。 这不是什么正经职司,说穿了就是通真宫的一个「门房管事」。 但妙就妙在这个位置离吴晔近,进出的人都要过他的手,吴晔见了什么人、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辰回来,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吴晔给他这个位置,算是一种补偿。 自己不多嘴,而吴晔给他一个清闲但算是有体面的工作。 通真宫外,有通真宫的门房,可以挡住大多数人。 吴晔说的这个门房,却是通向他内院的一道关卡。 这个位置为啥重要,因为面见吴晔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他们有李纲那种兜里没几个子的穷鬼。 也有吴有德这种富商,以吴有德他们这种人的八面玲珑,只要随手打赏,玄明能落到手的好处,肯定不少。 这是肥缺,也是封口费。 赵玄明一开始本能想拒绝,他的性子天生不想招惹任何麻烦。 可是一想到陛下的期待,和自己的身份。 这个新的身份,似乎很适合他的职业。 赵玄明心里虽然欢喜,可脸上的惶恐之色更浓了,连连摆手: 「师父,我这笨手笨脚的性子,怕是……怕是误了师父的事。」 「误不了。」 吴晔笑了笑,语气温和: 「你性子沉稳,嘴也严实,贫道信得过你。前院那间耳房,你收拾收拾住过去。平日里一」他略顿了一下: 「贫道出门,你跟著;贫道在观中,你就在门口候著。有什么事,你看著办,办不了再来问贫道。」赵玄明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 「师父这般信我,我……我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得替师父看好了这扇门。」 吴晔摆摆手: 「说得什么重话。当初我跟水生落魄,你在东太乙宫也帮我仗义执言,这个恩情我记著,好了不多说了,你先出去吧……」 「好,师父!」 赵玄明应了声,躬身退出去。 吴晔和小青等人对视一眼,都读懂彼此眼里的深意。 第746章 布局已经开始了 赵玄明的身份,吴晔这些「亲生」弟子们都知道。 不过赵元奴这件事,情况十分复杂。 小青他们知道赵元奴被童贯盯上,赵玄明知道。 赵玄明知道吴晔知道童贯算计赵元奴,却不知道赵元奴知道吴晔知道。 吴晔跟赵元奴有过沟通,准备算计童贯,赵玄明不知道。 而赵元奴也不知道赵玄明的身份。 这其中各种你知道我不知道,导致他们说话都要非常小心,免得露馅了。 至少赵玄明如今想要观察的一个点,肯定是吴晔在知道童贯的事之后,应该如何应对。 不过他身份还不够,只能出去。 「师父,赵家师娘那边,咱们应该如何应对,咱们在老赵面前,又该如何?」 小青的意思很明白,第一个就是赵元奴的事,吴晔作为当事人应该如何应付童贯。 而在赵玄明面前,吴晔又当如何? 是摆明了跟赵元奴摊牌,还是留著这个女人,观察她,考验她,然后看她应对? 吴晔想了一下,说: 「赵玄明那边,就别告诉他太多!」 「至于对外,就当是我观察赵元奴好了!」 吴晔定下了调子,也就是他准备将赵元奴当成鱼饵去钓童贯这条鱼,这也符合大部分人对吴晔的期望。姬妾在这个时代,属于物品。 而爱情对于他们这些高层人来说,也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品。 所以吴晔选择暗中考验,观察赵元奴,才是最自然的选择。 不过所有人都料不到,吴晔恰巧就是那么重感情之人,或者说,生在未来,他的想法和这个时代的人终归有差别。 「你们先出去吧!」 「有些事,我也跟你们大师兄说了,若是院墙内有些争执,你们不用吃惊!」 吴晔先给三小打个预防针,让他们不要对后来的事情吃惊。 然后,他让小青,将赵元奴带到他这里来。 小青面色古怪,师父真敢啊。 要知道大师兄对师父有什么想法,路人皆知。 赵元奴虽然是姬妾,可在大师兄回来当口,他却公然让赵元奴过来侍寝,这不是要刺激大师兄吗?不过他们还是很听话,去喊赵元奴。 过一会,房间的门打开了,赵元奴从外边走进来。 吴晔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她已经扑进吴晔的怀里。 赵元奴身体冰冷,是那种真正找到依靠之后,全心全意释放心中恐惧的冷。 吴晔能感受到她的悉中,有安宁,也有恐惧。 「奴家害了先生,若非奴家有把柄在对方手中,也不至于让先生如此为难?」 吴晔闻言笑: 「若非如此,怎能看出你的真心?」 吴晔心有成竹的模样,倒是感染了赵元奴,她心里虽然依然恐惧,却也安心了几分。 「童贯这是狗急跳墙了,才会想到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可他真以为,凭你就能让贫道改变主意?」 「先生的意思是?」 赵元奴也是顶聪明一人,在吴晔几句话之间,她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童贯真的是打算通过她来劝降吴晔吗? 或者说…… 「所以,他到底要求你做什么,你可想清楚?」 吴晔最擅长的,就是将问题拉入主体。 赵元奴已经顾不上相思之情和恐惧,开始顺著吴晔的思路思索。 「等,等他狐狸尾巴露出来!」 吴晔摩挲著赵元奴的后背,声音却如君子寡淡: 「你家人那边不用担心,现在不是贫道帮你盯著,有人比我更加上心这件事……」 赵元奴闻言,欲言又止,她想知道是谁还知道此事,但又知道吴晔既然没说,她就不该问。「好了,今日你就在这陪我吧!」 吴晔平静的眼神中,带著淡淡的火。 他身上的疾病痊愈,并且生命本质进化之后,连带著欲望似乎也强了不少。 赵元奴闻言,脸蛋墓地红了。 可是红归红,她本千肯万肯,此时却出现一些犹豫之色。 「可是妾身在这,会不会被当成……」 「你说,火火?」 吴晔的话音未落,赵元奴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意识到刚才她的话语中,似乎有告状的意思,可是别人也许不明白火火对于吴晔的意义,她如何不明白。 如果她真有几分跟火火较劲的心思,她一定会死得非常难看的。 火火是谁,是吴晔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她是吴晔的衣钵传人,也是理念最坚定的执行者,更是最亲近的亲人。 同时,在通真宫的其他人心中,大师兄也是师父的道侣,也许现在不是,但未来必定是。 也就是说,一个姬妾想要挑拨正宫,还是那种白月光型的正宫,那不是找死嘛? 吴晔似乎一眼看破了赵元奴的担心,玩味一笑。 「你真以为火火是那般小气之人,一回去就给你立家法?」 赵元奴闻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吴晔。 刚才林火火回去,虽然面上没有表示什么,但确实算是给了她一点小小的难堪。 女院那边本来就是火火管著,她回去之后,自然而然就开始询问起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陈玄霓,于清薇二女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自己这边,还是火火那边。 火火是何等聪明之人,只是看她二人犹豫,就知道了女院的变化。 虽然赵元奴马上配合火火,可火火却在言语上,开始拿捏起赵元奴。 虽然句句不针对人,但句句夹枪带棒,搞得赵元奴并不好受。 其实她也明白,自己三人成为吴晔的姬妾之后,火火必然会有一些情绪,只不过她们没想到。在外边历练一年回来的火火,手段如此高明。 只是三言两语,陈玄霓和于清薇二女,迅速缴械投降,不敢反抗了。 而作为反派被立起来的赵元奴,却变得非常难受。 也就是这个时候,吴晔让小青,将她带到自己的小院里。 赵元奴何尝不想在吴晔这里过夜,可是如果她明目张胆在这里过夜,恐怕更会刺激到火火。火火并非不讲理之人,可是如果面对情感,女人不讲理也是正常的…… 赵元奴就如那些被正室盯上的姬妾,惶惶不可终日。 可是对上吴晔玩味的目光,她瞬间明白了许多东西。 所以,先生的反套路,从踏入通真宫开始,已经在执行了。 吴晔从不是一个老实吃亏的人,童贯算计到他头上,他不留下一点代价,吴晔怎么可能放过他?她仿佛已经看到,通真宫化成一张巨网,将企图伸向通真宫的手,全部网住。 「那奴家,伺候先生休息!」 赵元奴此时心事尽去,眼中也多了几分春色。 「大猪蹄子,果然男人都不是……」 女院中,某人的抱怨,只能被乌云遮盖。 这场九分算计,一份真心的大戏,却在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情况下,悄然上演。 「有趣,有趣!」 「先生家的那个大徒弟,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赵佶最近发现一件事,那就是通真宫内部的八卦,居然能成为他茶余饭后消遣的事情。 吴晔的哪个徒儿回来宣誓主权了。 这林火火那姑娘吴晔见过,长得是真的好看,赵佶看了都眼花了。 若不是她一眼就能看出跟吴晔不清不楚,赵佶说不定还有点别的想法。 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难得看得到先生的八卦。 吴晔和这些八卦沾边,反而显得多了几分烟火气,这份烟火气,赵佶很喜欢。 毕竟凡人就喜欢窥视别人的八卦,将人从神坛上拉下马来。 赵佶其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隐约对吴晔产生的一点隔阂之心,却被吴晔故意示弱的手段,逐渐消除。「这个赵玄明不错,有他在先生身边,应该能知道不少通真宫的八卦!」 赵佶将手中的密奏放下,想起火火跟赵元奴矛盾的根源,其实在于童贯。 想到童贯,赵佶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下来。 「官家!张相求见!」 「张商英,张老怎么来了,快请!」 赵佶从幻想中惊醒,连忙让人去请张商英。 张商英病了这件事,赵佶本来就关心,一个朝廷命臣,也是他推行政策路上最大的助力之一。张商英的存在对于赵佶而言十分重要。 可是他突然病倒,缺隐约让人感觉这老头要离去。 赵佶本来还想著,过几天找太医去看看。 谁知道老头子居然拖著病躯进宫见自己。 张商英进殿时,赵佶已经迎到了门口。老臣颤巍巍地要下拜,赵佶一把扶住他的手,叹了口气:「张老身子不好,何必亲自跑这一趟?有什么话,打发人说一声,朕去瞧你便是了。」 张商英喘了两口气,由赵佶扶著在偏殿的榻上坐下,才缓过劲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旧朝服,腰板却挺不直了,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松。 赵佶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无端地一紧。 「官家,臣再不找官家,恐怕过段时间,想出门也不行了!」 「张老说的这是什么话,您定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赵佶的安慰,并没有让张商英好上多少,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所以开门见山: 「臣,是来辞了少宰之位的!」 第747章 铺路 张商英是来辞职的? 这点其实并不出乎赵佶的预料,这位老宰相临危受命,因为兵制改革被赵佶重新启用,然后就位自己干起脏活。 从扳倒高俅,到如今支持伎术官的改革。 张商英在他重新启用的一年里,为他立下太多功劳。 虽然因为当年的事,赵佶其实心里并不见得多喜欢张商英,可见他垂垂老矣的模样。 他也不免升起悲凉之意。 「张老这是做什么?朕还指望著你替朕把伎术官的改制推下去。你这时候撒手,让朕怎么办?」张商英没有接这话,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臣老了,病也拖不起了。 这一段日子,臣夜夜咳嗽,连看奏状的力气都没有。 官家让太医来瞧,太医开的药,臣都喝了,可喝下去也不见好。 臣知道,臣的时辰快到了。 与其占著这个位子,让朝中那些人等著看臣的笑话,不如官家先让臣退下来,趁著臣还能走动,把位子腾给能做事的人。」 赵佶听著,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张商英的身体状况,也隐约料到他可能会来请辞。 可当这话真的从张商英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头沉了一下。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张商英在政事堂里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佛党给他背了多少锅。 每一次都是这老头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面对百官的时候,赵佶是十分安心。 可是如今,这份安心不在了。 「张老,」 赵佶声音有些发涩: 「你为朕做了这么多事,朕心里都记著。 你就算要退,朕也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亏待跟你亲近的人。 你放心,佛党那边,朕也会照应著……」 他只以为张商英如今前来,乃是为了托付。 只是张商英听到「佛党」二字,却轻轻摇了摇头: 「官家,臣知道外人说臣是「佛党头目。 可臣今日要跟官家说一句明白话,臣从来就没有什么佛党。 臣只是信佛,信因果,信善念。 但臣在朝堂上,从来只认一件事:臣是官家的臣子。官家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佛门也好,道门也好,在臣眼里都比不上「忠君二字要紧。」 赵佶怔住,随即动容。 张商英这番话,已经展现出了他身为名臣的风骨。 不管是不是场面话,至少他过往的行为让人信服。 「臣只是恨自己不能多活一些时日,将陛下托付的事办圆满!」 「只是人生无常,求不得,乃是世间苦!既然老夫信佛,就要接受这份遗憾!」 「不过老臣还是想来看看陛下,是否还有需要老陈配合,稳定人心的地方?」 他虽然说不关心佛党,可是稳定人心,稳定什么人心,不言而喻。 「先生离开,这人心确实就不太稳了!」 「如今朝中大臣皆反对朕改革伎术官,虽然朕心意已决,可也要考虑那些人过激的反应!」「没有先生为朕遮蔽风雨,此事必然有波折!」 既然张商英已经袒露心声,赵佶也并不介意说出他心中的忧虑。 少宰这个位置,如果换成别的时候,并非只有张商英一个人选。 事实上,赵佶心目中至少可以选出五六个人,都能镇得住这个位置。 可是在推进伎术官制度的当口,朝中的局势,变成了一种二元对立的局面。 赵佶如果不选择一个支持伎术官制度的官员坐镇,对他而言压力会非常大。 所以这个人选,就只能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里选择了。 「张老不如给朕推个人选吧,让朕考虑考虑!」 「你看,李纲怎么样?」 赵佶想起一个人,所以推荐李纲。 赵佶提起李纲,本是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才说出口的。 李纲年轻,有锐气,他是宗泽的学生,在礼部做事也十分稳重。 虽然以前他并不喜欢李纲,可是如果要用人当刀子,李纲这个性格反而合适。 而且,他能将整个佛党带起来,不至于让佛党这个赵佶用得顺手的刀子,因为领袖的事情分崩离析。可张商英听了,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含糊: 「李纲是个人才,官家没看错人。但他才过而立之年,虽然他在礼部做得不错,可他成长需要时间。若要让他坐镇政事堂,替官家扛住那些老臣的攻讦,他压不住场面。 或者说,他压得住,却容易被那些人搞得心态不稳,手段激烈而落人把柄。 官家若是爱惜他,不如先放他在地方上历练几年,让他见见州县的真章,磨一磨棱角。 待他真正懂了人情世故,再召回来大用,那时才稳当。」 张商英想都不想替李纲拒绝这个机会的态度,才是真正为李纲著想。 身为老师,他不希望李纲太早接过佛党沉重的担子。 赵佶听了,沉默片刻,觉得张商英说得在理。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想起一个人来: 「那……宗泽如何?」 来了,当听到宗泽二字,张商英就知道吴晔猜得没错。 能当少宰的大臣很多,可赵佶如今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这些人里边,其实宗泽才是赵佶真正想要的人选。 宗泽有足够的资历,虽然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基层,常年被人忽视。 若非吴晔亲自点他,给了他一个所谓北斗七星转世的前世,赵佶估计压根不会重用此人。 可是事后他的表现,确实也对得起星宿转世这个身份。 宗泽从吴晔提拔他开始,表现只能说是一鸣惊人。 不说他在校场让童贯翻车那一场比武,就是去河北当黄河使的这一年,宗泽的表现,真的就是无可争议。 节制河北,军政全抓。 宗泽在河北路上,真就做到了政务和军务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颇有当年章惇的风范。 而且他从黄河使上卸任,直接入中枢当个少宰,资历应该也是够了。 宗泽的性格宋徽宗不喜欢,可他这样的性格,却最适合站在皇帝身前,为皇帝挡风雨。 「宗泽响……」 张商英听到「宗泽」二字,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实则是压住心里那一点波澜。 官家终究还是把宗泽抬了出来。可宗泽这条龙,不能困在政事堂的水池子里,得让他去大河大川里翻浪。 他这低头沉默的片刻,赵佶却看在了眼里。皇帝微微蹙眉,问: 「张老,宗泽也不妥当?」 张商英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又缓又沉的笑意: 「官家,宗泽不是不妥当。恰恰相反,宗泽是官家如今能选的最好的人选。 论资历,他在地方上辗转多年,州县、河防、军务都摸过;论才干,他这一年在河北,把黄河事务和军政一把抓起来,练出来的兵、修起来的堤,都是实打实的功绩。若论坐镇政事堂,他比李纲更压得住。」赵佶听得有些意外:「既然如此,张老为何犹豫?」 张商英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 「可正因为宗泽是大才,臣才觉得,官家不该让他现在就入朝。 官家想想,宗泽在河北这一年,手下那班人,是跟著他从河堤上一铲子一铲子练出来的。 他若走了,河北的军务谁来接手?那些刚理顺的河工帐目、刚练出规矩的边兵,换个人去,能接得住吗他若在政事堂替官家打仗,固然痛快,可河北的大好局面,恐怕就要荒了。」 赵佶闻言道: 「那黄河使的位置,本来就是临时的钦差,如今黄河水患去了,他再留在河北就名不正言不顺,而且还会被攻讦!」 「官家说的,也是个道理,这样,假设让他回来!」 张商英继续道: 「宗泽的性子,官家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心中藏不住弯绕。 他若是进了朝堂,每日面对那些只会清谈的老臣,不出十天就要拍桌子。 官家到时候是护他,还是罚他?护他,朝中那些人不服;罚他,又寒了能臣的心。 与其把他放进这潭浑水里熬,不如让他继续以文臣领兵,锻炼锻炼。 待他再立几件军功,名望足了,届时召回朝中,有军功压身,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聒噪。 那时候再让他入相,才是水到渠成,名正言顺。」 「张老,你是想让他走章……那老头的路子?」 赵佶提起章惇的名字,心中还有气。 当年选皇帝的事后,章惇是带头反对让他当皇帝的,以至于后来还有了那句著名的。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赵佶这么小气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他有好感。 连带著,宗泽被和章惇联系在一起,他的态度也有微妙的改变。 皇帝还是不太成熟啊,张商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叹气。 但想到吴晔的暗示,有些话,却必须由他说出来。 「陛下,臣已经是将死之人,所以言语无状,还望陛下莫怪!」 他说完,看了看周围。 大殿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但赵佶明白张商英的意思,大喝一声: 「所有侍从,离外间一丈!」 外边马上传来慈慈窣窣的声音,是伺候在周围的人离开大殿的声音。 等到其他人走远。 张商英才认真直视赵佶。 「官家,臣斗胆问一句,您压著童大人的封赏,是因为发觉他尾大不掉吗?」 第748章 接班人 赵佶脸色微微一变,像被人突然戳中了心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悉悉索索退远了,只余下殿内那盏烛火在夜风里摇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摩挲著,终于开口: 「张老有心了,您如今病著却还替朕操这份心。」 张商英没有回避赵佶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 「臣不是替自己操心。臣是怕官家一个人坐在这殿里,身边没有个能说心里话的人,被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憋坏了。」 赵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低声道:「张老眼光毒,朕确实压著童贯的封赏。」 「震武城大捷,军报写得漂亮,可朕让人查了,那里头的帐目对不上,有杀良冒功的嫌疑,也有夸大功劳的嫌疑。 朕心里不舒服,就一直压著没赏。」 「杀良冒功,朕固然不愿,可童贯最大的问题是,他夸大了我大宋和西夏的战功,会让朝廷对前线的局势误判!」 「若是一个不好,这份误判,是能让国家吃大亏的!」 「以一己私心,来拖整个国家下水,这罪过比杀良冒功更甚……」 赵佶面上不愿意承认,但杀良冒功这件事对于君王而言,震撼确实不太大。 他真正在意的,其实是童贯欺骗他,将他当成傻子本身。 而且吴晔点头了西夏和大宋这场战争的本质之后,赵佶对于童贯的不可复制性,也放下了。说白了,大宋和西夏的战争,不在战场,而在国力。 当童贯用军报去强调非他不可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剥夺了他自己的功劳。 赵佶从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所以在这里,就已经动了赵佶的逆鳞。 更何况,赵佶最为忌惮的是吴晔的预言,还有跟预言绑定的联金灭辽和联辽抗金的路线之争。张商英见皇帝情绪不对,缓缓点头: 「那官家迟迟不动他,是觉得证据还不够?」 赵佶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凉风灌了进来。 他看著夜色深处,低声道: 「朕查过童贯。杀良冒功是一桩,可他手上的兵,他提拔的那些将领,还有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人脉……张老,朕不说你心里也明白。 童贯这件事,不是一桩案子的事。」 张商英望著赵佶的背影,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想起吴晔曾跟他说过的话,童贯不是不能动,是动了之后谁来填那个窟窿。 如今赵佶自己也想明白了这件事。 他终于接手了吴晔的思维,开始用帝王的角度去审视局势。 张商英轻声说: 「官家,臣斗胆再问一句? 那您隐忍不发,是不是因为,大宋军中一时没有能换掉他的人?」 话音落,赵佶身体僵了一瞬。 他看了张商英一眼,突然明白了这位老臣的意思。 赵佶之所以不想换掉童贯,并非因为他对童贯还有多少情感,如果论情感。 高俅才是那个真正陪著赵佶成长起来的人。 既然高俅他都能舍,童贯就更没有理由留下。 而让赵佶犹豫的不是情感,是利益。 吴晔没明说,张商英也没明说,可是大家都知道历代北宋皇帝就怕的是什么? 这种来自于先祖的忌惮,让许多本应该能当上元帅的人,都无法在童贯的位置上待多久。 可是宗泽不一样,他是进士出身,完全可以走章惇路子,从文人领兵,到一国宰相。 或者,干脆让他走枢密院的路子…… 这样的晋升路线,既可以让宗泽顶替童贯的位置,也不用担心养虎为患。 「宗老这个建议,倒不是不能考虑……」 宋徽宗想了一会,点头。 他不是应下张商英的推荐,而是将这件事好好放在明面上考虑。 张商英见他如此,也就放下心来。 他虽然重新启用,身居少宰,但对于给后人留下多少后路并不关心。 比起国家利益,其他都不算什么? 张商英并非完全认同吴晔,可是吴晔提出来的道路,却于国家有利。 所以他今日来到这里,以将死之身,为吴晔的计划推动一把。 这件事完成了,他可以安然去了。 「张老,那接替您位置的人,您是否还有什么人选?」 「侯蒙、徐处仁可胜任!」 张商英想都没想,给赵佶推荐了两个人。 这是他在吴晔明确拒绝宗泽走文臣这条路后,绞尽脑汁想到的。 目前在汴梁,能够胜任这个位置的人不少,可是那些人大多数和蔡京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并不符合赵佶用人的需求。 赵佶听到这两个名字,蹙眉。 侯蒙,字元功,密州高密人。北宋后期进士出身,此人历官地方县尉、知县,颇有政声。他性格刚正,不肯依附权臣蔡京,多次上书弹劾蔡京「奸邪误国」,因此屡次被排挤外放。 如果论品行,此人当少宰有余。他本人如今也在朝中任职。 可是他有个很大的问题,让赵佶几乎不可能选择他。 那就是身为进士出身的侯蒙,在伎术官的问题上,是跟其他人一样坚持反对的…… 也就是说赵佶想要让他上来当少宰,推行伎术官制度的话。 侯蒙说不定就主动将这件事给搅黄了。 所以他已经不在赵佶的考虑范围内。 而徐处仁呢? 赵佶脑海中浮现出这位官员的资料。 徐处仁,字择之,应天府谷熟人。元丰年间进士甲科出身,他为人刚直,善于理财治事,他如今的去处,恰好是前阵子赵佶将他换成户部尚书。 对方在户部任上整顿财政、措置西北军需粮储,很有才干。 且他跟蔡京的矛盾很深,不过此人也有他的问题。 那就是他在某些问题上,和皇帝并不算同步。 但好在在伎术官这个问题上,赵佶倒是不见他如何反对,虽然有跟著同僚一起上奏状的经历,却没有那么激动。 此人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赵佶还是满意的。 虽然户部很多具体的工作,尤其是户部侍郎等那些人,依然是蔡京的人。 可这位户部尚书在任上,还是提了许多不错的建议。 如果是他…… 赵佶颔首,这个徐处仁倒是可以试一试。 「朕跟他聊一聊再说!」 赵佶脑海中盘算了一下,如今能顶替张商英的,且立场上没有问题的人,大概也就这么几位了。张商英见他答应,也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赵佶连忙叫人去喊御医。 「昨日先生去拜访,不知道可请先生看过?」 「看过了,臣是老了,先生也插不得手!」 张商英跟赵佶说了两句,已经状态萎靡,赵佶赶紧赐他一些补药,然后将他恭送出大殿。 「备轿,送老先生出去!」 宫里备轿,也算是赵佶给张商英最后一份体面。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次恐怕是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赵佶准允了张商英的辞呈,成年人的离别,沉重却也干脆。 张商英的轿子消失在宫门之外,赵佶独自回到案前。 殿内还残留著药气和老人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 他站在那里,望著远处宫墙的黑影,心里反复转著方才的对话。 张商英推荐了侯蒙和徐处仁。 侯蒙不能选,这个不必再想,伎术官的问题太过敏感,既然侯蒙摆明车马不支持这件事,赵佶肯定不能选择他来担任少宰。 徐处仁倒是可以见面谈一谈,此人如果在伎术官问题上反对立场没有那么坚定的话,倒是可以用上一用。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宗泽的事。 张商英说得对,宗泽是文臣领兵的好苗子,可眼下河北的差事已经了结,再留在黄河使的位置上名不正言不顺。 若不给他寻个合适的去处,这人情和才干就都空耗了。 赵佶回到案边,看到那张写著「宗泽」二字的纸,忽然想起吴晔回京那夜说的话。 「水泊梁山的问题处理不好,必然成为朝廷心腹大患。」 他当时只当是吴晔的未雨绸缪,如今回头再看,却觉得这正好是宗泽的去处。 梁山泊匪患不是边关大事,让宗泽以文臣身份领兵剿匪,既能试他的成色,又不会在朝中引起太大的波澜。 打好了,是他宗泽的本事;打不好,也不过是一股水寇,伤不了朝廷的筋骨。 赵佶想到这里,心里那杆秤终于稳稳落了地。 关于宗泽的任用,就可以不用那么急了。 黄河使是临时的钦差性质的工作,在黄河水患结束那一刻起,其实宗泽的权柄已经消失了。赵佶可以让他马上回京,也可以让他在河北多待一阵子。 考虑到水泊梁山的问题,赵佶选择了后者。 黄河水患影响了水泊梁山,那是立竿见影的,赵佶在许多奏状中,找到了景东路送上来的奏状,确实如此。 不过关于农民失地这些问题,官府倒是提也没提。 赵佶已经习惯了,官府报喜不报忧,这是许多地方官的惯例。 他准备让皇城司的人,去地方上多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赵佶回到案前,让人进来传了两道口谕,一道是召户部尚书徐处仁明日崇政殿觐见; 另一道是让吴晔明日进宫,写完交给内侍, 他才放下心来。 第749章 立场选择 次日清晨,徐处仁在崇政殿偏阁觐见。 赵佶没有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摞河北路送来的帐册。 徐处仁进殿行礼,赵佶没有让他立刻起身,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徐卿,朕昨日翻了户部这几个月送来的河北赈灾帐目。你来看看,这些数目有没有问题?」徐处仁起身走近,接过赵佶递来的帐册,翻了几页,又合上,斟酌著道: 「回官家,这些帐目是户部核算过的,大数上没有出入。只是……」 他顿了顿: 「有些款项的拨付流程,比往常快了许多。臣当时也问过,下面的人说是官家催得急,所以特事特办。」 赵佶「嗯」了一声: 「是朕催的。 河北那边等米下锅,若按部就班走流程,等户部的银子拨到位,灾民早就饿死了。」 他看了徐处仁一眼: 「徐卿觉得,这样做有何不妥?」 徐处仁沉吟片刻: 「特事特办,救急时确实必要。 但臣担心的是,这样的口子一旦开了,后续若没有严格的稽核,难免有人借机混水摸鱼。 臣已在户部内部安排了人手,专门覆核河北赈灾款项的流向。眼下虽没有发现大的问题,但等这阵子过去,臣会再亲自带人核一遍。」 「官家,还有一些帐目的问题,臣还请陛下定夺,就是在河北路,先生帮官府垫付的银子,是否………」「那些帐朕认,回头跟通真宫对对帐,然后还给他!」 提起吴晔在恩州和河北路其他地方垫付的银子,赵佶想都不想就批了。 这件事,如果换成别人处理,大概率要被君王猜忌,尤其是因为这件事朝中弹劾吴晔的人不少。不过赵佶在此事上看得开,一来是吴晔提前给他报备过,吴晔提前一年布局河北路的事情,本来就是他们一起的主意。 二来,吴晔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可从未自己揽功劳,而是不忘将赵佶带上,并且将功劳推给他。这些东西,都被皇城司记录在案,送到赵佶这里。 所以皇帝对于先生的慈悲,没有道理去猜忌。 更何况,那些钱都是吴晔辛苦赚来的利润,只有赵佶知道,吴晔几乎没有这么留存,都用在百姓身上了。 他赵佶也从那些生意里分到不少钱,内帑每个月都有不菲的入帐。 所以还给吴晔一些,不算什么? 「那臣马上让人安排!」 「陛下,但如果朝廷赈灾的话,按照宗大人送上来的奏状去走,西北的军费可要吃力不少!」徐处仁又提起钱粮的分配问题。 这个问题让赵佶脸色微红。 朝廷这些年,一直在截留黄河上的钱,补贴西北的军费。今年这场大水,大部分都是天灾的责任,但你要说朝廷一点问题没有,那也不行。 赵佶其实明白,黄河河段上许多河堤出问题,也跟朝廷发不上钱有关。 今年的水患,让赵佶也好,朝廷也好,对于这件事肯定要重视起来。 但重视的结果,意味著西北的军费,一定会短缺。 对于这个问题,赵佶早有打算,不置可否, 他微微点头,却话锋一转: 「朕听说,徐卿对河北路伎术官的表现,也有些看法?」 徐处仁神色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赵佶看著他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朕昨日见了张老,他说你是个有见地的人,让朕多问问你的意思。 你也知道,朕自从提出伎术官的改制,朝中反对的声音不少。 朕想听听,你这个在户部日日跟实务打交道的人,究竟怎么看这件事。」 「毕竟这伎术官的改制,你户部未来必然有伎术官入驻,此事对于户部是否有帮助,朕想听你真心想法…… 徐处仁听到赵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知道再躲也躲不过去了。他沉吟了片刻,才道: 「官家既然问得如此坦诚,臣便斗胆说几句心里话。」 赵佶微微颔首: 「徐卿请讲。」 徐处仁道: 「臣以为,伎术官新制,大方向是没有错的。 旧制下,水利、算学、营造、医药这些事,都归文官兼管。可文官读的是经史子集,考的是策论诗赋,对实务未必精通。 臣在户部管帐,最清楚这个弊病。 让一个不懂算术的官员去核帐,他只能听下面吏员报什么就是什么,反倒容易被人蒙蔽。 新制让专才任专事,至少帐目上能看出问题来。河北这次水患,伎术官能提前预警、协助抢护,便是明证。」 赵佶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舒展,正要说话,却听徐处仁话锋一转: 「但臣也有担心的地方。」 徐处仁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赵佶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著。 殿内安静了片刻, 徐处仁终于开口: 「臣担心的第一件事,是伎术官与正印官之间,恐怕要生出许多摩擦来。」 赵佶眉梢微动: 「哦?怎么说?」 徐处仁道: 「官家设伎术官,本意是让懂行的人办懂行的事。 可地方州县的正印官,都是科举出身。他们苦读十年二十年,过五关斩六将才得了这个官身,心里认定的「正途只有一条,那就是读圣贤书,中进士,入仕途。 伎术官不走这条路,却也能领军饷、领俸禄、戴官帽,在正印官眼里,这便是不伦不类。」他抬眼看著赵佶: 「若只是心里看不起,倒也罢了。 怕的是地方上办差,正印官不配合,伎术官有职无权。 水利上的伎术官测出河堤有险,要徵调民夫抢护,可州官不签字、不发粮,他一个副职,拿什么去调度? 到时候出了事,朝廷追究下来,正印官一推六二五,说「下官不懂河务,皆是伎术官所报;伎术官满身是嘴也说不清,因为他确实越不过正印官去。」 赵佶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徐处仁说的话,其实正是这次河北路上经常发生的事。 「那徐卿以为,这局该怎么解?」 徐处仁显然是有备而来,答道: 「臣以为,朝廷定规制时,须明确权责。伎术官负责技术判断,正印官负责行政调度,两者各司其职,又互相牵制。 若正印官对伎术官的专业判断有异议,必须上书陈述理由,由上级衙门裁夺,不能自行否决。如此,伎术官才不至于被架成一个空壳。」 赵佶微微点头,没有评价,只道: 「第二件呢?」 徐处仁道: 「第二件,是选拔之弊。官家设伎术官,要的是专才。 可这「专才二字,谁来认定? 若由地方官举荐,难免有人情钻营。 哪个州官没有几个亲眷门生?若不由地方官举荐,朝廷又一时没有那么多懂行的人去地方考核。臣担心,这头几年招进来的伎术官,未必都是真才实学,反倒是会钻营、有门路的人捷足先登。」赵佶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拧起: 「徐卿是说,朕的好意,反倒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徐处仁没有把话说死,只道: 「臣在户部管了这些年帐,见过太多「好事办歪的例子。 朝廷发下一笔赈灾款,层层转手,到百姓手里能剩三成便是万幸。 伎术官新制也是一样,若没有一套严格的考选之法,只怕用不了几年,这新制就会被那些钻营之徒弄得乌烟瘴气。 到时候官家要整顿,反而比现在推行更难。」 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臣说句犯忌的话。 如今国子监的生员,学的还是经史辞赋;地方州县推举上来的所谓「专才,又有几个是真能治水、真会算帐的? 若官家要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恐怕得从学堂、从科举之外另设一道门。」 赵佶听到「从科举之外另设一道门」,目光微微一凝。 这正是他动了许久的心思,却碍于朝中阻力迟迟没有推动。 如今徐处仁主动提出来,倒让他有些意外。 这证明什么,证明徐处仁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道: 「第三件呢?徐卿方才说担心之事有三件,前两件都说了,第三件是何事?」 徐处仁,继续道: 「第三件,是考核。 伎术官与文官不同。 文官升降,看考课、看资历、看政绩,大体有章可循。 可伎术官呢?他做的是技术活。水利修得好不好,帐目算得清不清,医病治得效不效,这些事,外行的上司看不懂,看得懂的内行又不是他的上司。 若考核之权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伎术官做得再好,上司看不懂,也白搭; 若落在懂行的人手里,这些人又往往是伎术官的同僚甚至同年。 天长日久,难免结党徇私,报喜不报忧。」 赵佶听到这里,沉吟不语。他不得不承认,徐处仁说的这三个问题,件件都戳在要害上。 看到对方泼冷水,赵佶反而开心起来。 徐处仁没有明示他的立场,可是他的答案中,已经给赵佶说明了他的选择。 徐处仁此人,未必会赞同伎术官制度的推广。 但他知道皇帝想要做什么,在他明白反对无效的情况下,他知道怎么把这件事做好。 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第750章 利益链条 赵佶并没有让徐处仁继续说下去。 他其实并不知道,他担心的问题,吴晔早就提出过类似的担忧,而且也给出了解决的方案。如果他有时间,他不介意跟徐处仁多聊聊,然后将这件事给定下来。 可是赵佶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将少宰的人选给定下来,徐处仁已经通过了他的考核。 但他不准备现在跟徐处仁交底,只是淡淡将话题转回户部本身。 「西北军费的问题,朕有分寸,但河北路上,决不能有半点拖延………」 赵佶说这句话的时候,心理是有底的。 虽然最近他的收入锐减,但吴晔这边其实也给他提供了不少进项。 这些进项,如果放在以前,肯定是不够的。 赵佶以前信奉蔡京丰亨豫大的那套说辞,花起钱来根本没有个底。 可是自从迷恋上扮演明君这件事之后,他不知不觉花费少了。 钱花少了,吴晔给他创造的利润,就足够他花销。 皇帝不但不缺钱,反而还真能拿出一些钱,补贴西北军。 可是提到西北军,赵佶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他之所以到今天还没有对童贯发难,并非只有因为需要童贯而隐忍的原因。 赵佶对童贯的调查,早就超出了当初吴晔指点的方向。 随著他对童贯的清算逐渐深入,自然而然赵佶也会摸到许多地方军会犯下的罪行。 先看军饷。 西北禁军、厢军加在一起,实数在册不足一半。 这并不稀奇,大宋哪一支军队没有空饷? 可童贯吃得太大胆了,他不但吃常例的空额,还吃「不在册」的帐。 朝廷按帅司衙门报上来的兵额拨发粮饷,童贯则在下面另造一本册子,记录实数部队的编制。两本册子之间的差额,便是他每年落袋的利润。 这笔银子有多少?皇城司的探子没能算出具体数目,但光是他们能摸到的几路大军,一年的差额就在数十万贯上下。而这些还只是常例,不算朝廷临时拨发的犒军银和抚恤银子。 犒军银。 赵佶看到这里时,手指微微收紧。 大宋对边军的犒赏是有定例的,打了胜仗要赏,逢年过节要发,出塞哨探也要给足钱粮,否则军心不稳。 童贯管著这份钱,自然也少不了经手。 可皇城司的人查明,每次犒赏钱粮拨到帅司衙门,都要「压」上月余才分发下去。 这笔钱在谁手里过了一道、生了多少利,便不用细说了。 更有甚者,有些偏远寨子的将士,头顶这层「压银」已经压了大半年,底下人自然敢怒不敢言。军器。西北军的军器供应,一向由朝廷的军器监统筹拨发,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帅司自筹打造。童贯在西北设了军器院,专门造刀枪甲胄。皇城司的人混进工坊里蹲了半个月,发现造出来的刀枪大多是以次充好。 铁料是廉价买来的,淬火也不到位,一刀劈在木桩上,刃口就卷了。 那些真正精工打造的兵器,都悄悄装箱运出了军营。 至于运去哪里,皇城司的人没能跟到底。但童贯与西夏人暗中互市的消息,在西北军中早已是半公开的秘闻。 赵佶看到这一段时,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这还不算完, 互市。 这是童贯在西北最大的一条财路。 朝廷设有榷场,约束边境贸易,但私下的走私从来没有断过。 童贯掌西北军权后,将这条线握在了自己手里。 明面上他是宣抚使,总管军政;暗地里他在军中养了一拨专门跑商路的心腹,从内地贩茶叶、丝绢、铁器到边境,一转手就是两倍的利。 西夏那边缺铁,缺茶叶,缺布帛,只要能运过去,就不愁卖不掉。 而童贯手里有的是军中的马匹、脚夫和关卡放行的便宜,这一条道上的利润,远比吃空饷还要丰厚。更让赵佶心寒的,是卖官。 童贯在西北这些年,军中大小将校的升迁调补,几乎都要经过他的首肯。 他自己从太监入仕,没有科举功名,也无所谓什么师生门生之道。 在他这里,升官就讲究一个「利」字:一个正将的位子,明码标价;一个知寨的差事,也有行情。皇城司的人摸到几个例子,某某指挥使花了三千贯才调到渭州的富庶寨子,某某副将托人送了一对玉璧,才补上了泾原路的一个要害位置。 这些人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官位,上任之后自然要想方设法捞回来。 吃亏的,还是朝廷的军饷和百姓。 赵佶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想起往年童贯给他送上来的好东西。 那些用来打发他的东西,都是用赵佶发出去的银子买的,这不过是童贯赚下钱财的九牛一毛。更让赵佶寒心的是,皇城司在边疆的势力其实并不强,也就是说, 皇城司的人,其实压根没有真的打入西北军内部,获得其中最为机密的资料。 他所看到的这些信息,无非就是当地人尽皆知的内容,或者说只要你稍微认识一个西北的地方小官、小军官就能得到, 几杯酒下肚,他们都能告诉你这些门道。 童贯这套操作,是一条军政与官商勾结的利益链 作为链条上的最上头,童贯吃下去的利润,恐怕比朝堂上那些辛苦贪墨的文官还要恐怖。 当然,他相信,童贯赚下来的银子,一定没少往汴梁城中的贵人府邸送。 想到这件事,赵佶又想到他最近让人盯著的童仲敏,这位童贯最为信任的假子之一,对方这些日子,可是走动了不少官员的府邸。 根据皇城司回报,童仲敏没少将一个个箱子,悄悄送到贵人们的府邸。 这些东西,都是他赵佶送出去的银子。 是本来应该修黄河的钱,却被人白白贪墨去,然后送自己几个不痛不痒的珍宝,然后让自己承受了所有的骂名。 「阉人该死!」 赵佶气急攻心之下,却差点将他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徐处仁在他面前,不能失态。 「你且放心行事,缺钱来找朕……」 「官家,犹龙先生进宫了!」 外边,内侍通传吴晔进宫的消息。 「先生来了!」 赵佶提起吴晔,便不由自主欢喜,他看了徐处仁一眼,道: 「爱卿,你先退下吧,回头朕再找你!」 徐处仁闻言,躬身,与皇帝拜别。 他退出殿门时,正巧看到吴晔沿著长廊走来。 两人在阶前相遇,徐处仁微微拱手: 「先生。」 徐处仁语气不卑不亢,也无多余热络,像是正常招呼。 吴晔却在他躬身时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带著几分审视,又转成一点了然的笑意。吴晔自然认识徐处仁,但跟此人又不太熟。 他是吴晔以前想要提拔起来的臣子,毕竟此人是少数的在朝堂上对蔡京一党颇有意见的直臣。只是他比起宗泽,李纲这种带著时代使命的天骄,多少显得平庸。 所以吴晔只想在后来适合的时候,再帮他一把。 只是后来他参与政治日深,他的许多做法,不免会得罪很多官员。 尤其是伎术官制度,虽然皇帝是台面上的主推。 但吴晔在其中的作用,不言而喻。 所以,哪怕认可对方的品性,吴晔却不可避免跟许多人渐行渐远。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因为一旦踏入汴梁的大泥潭,有了立场,许多人注定是无法招揽的。徐处仁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后,吴晔才收回目光。 「今日,是陛下叫徐大人过来的!」 伺候吴晔的内侍,却多嘴说了一句。 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却是提点吴晔。 吴晔为人不错,平日里也大方,这些内侍除非有明确的立场,不然大部分都会给吴晔几分面子。就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让吴晔猜出赵佶的想法。 在宗泽被他否掉,李纲资质不够的情况下。 看来皇帝最终选择的人选,就是这位户部尚书。 这对于自己而言,毫无疑问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徐处仁不太喜欢自己,但他对蔡京一党更是讨厌。如果对方认同伎术官制度的改革,想来他以后会成为自己的战友。 吴晔才转身进了殿。 赵佶已经坐回案后,手边放著一盏凉透的茶。 他见吴晔进来,招了招手: 「先生来得正好,方才那人是徐处仁,张老推荐的少宰人选。朕试了他一回,说话办事还算有章法。」话虽说得平淡,但吴晔听得出来,赵佶语气里带著几分满意。 吴晔在殿中站定,没有急著接话,只道: 「贫道方才能在殿外碰见这位徐大人,看他神色从容,没有刚面圣时常见的紧张或是谄媚,只这点就不容易。」 「而且臣以前就听说,这位大人能力不错,陛下换了户部尚书之后,他在任上也算是有所建树!」「这一切都是陛下识人,会用人,臣自叹不如!」 吴晔本著职业习惯,先一顿马屁拍过去。 不过今天他明显是拍在赵佶马腿上了。 换成以往,赵佶大概会受用吴晔的马屁,可他刚刚想到童贯,面对吴晔的夸奖,实在高兴不起来。「先生莫不是讽我?」 赵佶哭笑不得。 第751章 人事任免,佛党接班 吴晔本意上只是夸奖徐处仁,可是赵佶却因此想到了童贯。 他再迟钝,这些日子睁眼看世界之后,自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识人不明这件事。 甚至他也有那么一点反思,这些人是怎么给混上来的。 大部分的反思只能在夜深人静里,他自己一个人细细琢磨。 说白了,就是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些人上来的。 他们能给赵佶好臣子给不了的东西,赵佶纵容他们贪腐,然后承担骂名,一起分润他们的好处。只不过身为皇帝,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分到了最大的好处。 可是他眼睛所见,并非如此,比如蔡京,童贯等人自己拿到的利益,赵佶这份反而跟打发叫花子一般。所以赵佶的世界观崩塌了,这也成了他对那些贪官厌恶的起点。 当然如今的他,也想通了更多的问题,自己改变之后做下的一些事,民间也给了更好的反馈。就如河北路,虽然人人感谢先生,火火,救苦。 但百姓在这之前,都会念一声雷祖,玉清和皇帝之名,这种真心实意的感谢,是赵佶求而不得爽。他一声反问,将吴晔眼神中露出地一瞬间的茫然,赵佶龙颜大悦。 总算让吴晔也吃个瘪,赵佶十分愉悦。 先生平日里总板著个脸,虽然仙气十足,却也不近人间烟火。 「臣疏忽了!」 吴晔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认真道歉。 赵佶摆摆手,他要是真的介意,就不会以这种语气说出来。 「先生帮朕琢磨一下,这徐处仁是否可用?」 吴晔闻言,低头沉吟。 徐处仁是否可用,那自是当然。 在这满朝文武,皆是童贯、蔡京等人党羽,哪怕有些许属于别的派系,也落在王蹦、郑居中这些人阵营侯蒙和徐处仁,已经是朝堂上难得的清流。 这不是说朝堂上没有其他可用的热血官员,而是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这份资历。 就如佛党中,也有不少人官至知州,这样的人进入中枢,历练几年如果表现过得去,提拔上来就行。可是他们差就差在历练是有了,可是直入中枢的资历却还没有。 这里的许多人,大抵都要去六部三司走走过场,才能混到足够的资历。 这并非排资论辈,而是你不在中枢轮转,你就不知道这帝国的系统是怎么转的,在少宰和太宰的位置上,你就容易被属下欺瞒。 所以吴晔和张商英,想都没想过让李纲直接提上去,去接替少宰之位。 李纲接班,固然能够满足皇帝的需求,也能满足他们的利益诉求。 可对于李纲个人而言,却是毁了他的前程。 李纲最好的晋升路线,是在礼部侍郎任上坐一阵子,然后下放地方,去当地方官。 让他历练几年,再回中枢。 有个小十年左右,就能拜相了。 那时候如果吴晔还能掌握宋徽宗的话,就可以考虑将他推到相位上了。 但这期间的大片空白的时间里,需要有人续上。 而徐处仁这个人,就是一个关键性人物。 赵佶不需要他多有能力,但他需要有坚定的立场。 「想来陛下对他的考验,应该已经过了!」 他看著赵佶身上的悉,活泼灵动,显然是心情大好。 所以吴晔斗胆猜了个答案,赵佶果然乐开了。 「先生说得没错,此人朕还算满意……」 「他对于伎术官的事,虽然谈不上认同,但尊重朕的想法,如果朕让他去推行此事,想必他会兢兢业业‖」 赵佶如此这般,将与徐处仁的对话说给吴晔听,吴晔闻言,也认同赵佶的选择。 能够支持伎术官制度的官员,估计很少很少。 至少徐处仁愿意配合赵佶去执行这个政策,就足够了。 而且徐处仁没有自己的势力,上去之后,也需要一些人来扶持。 只要李纲和其他佛党的人愿意团结在他左右,他也能顺势收拢一些人。 提起佛党,赵佶自然而然想起眼下,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锋。 随著张商英的去世,这把刀是否还能用? 「官家善待李纲,应该可用!」 赵佶问起吴晔这个问题,吴晔自己也不敢确信。 佛党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因为张商英而来。 信佛的官员因为信仰而被排斥,所以抱团取暖,有了所谓的佛党。 佛党的凝聚力,一来自于张商英,二来自于他们进入中枢之后,开始给皇帝干脏活,改革兵制,得罪了许多人。 如今张商英不在,大家彼此谁都不服谁。 这个凝聚力应该很快会被打破。 「就当是给李纲一个考验的机会……」 吴晔这句话落下,李纲的命运便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他能不能收服佛党那些人,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不过话虽然如此,赵佶也不是小气之人,李纲已经是礼部侍郎。 让他提一级成为六部尚书,那是万万不行的。 可在张商英病逝在即的当口,赵佶必须有所表示,让人觉得佛党依然被皇帝重视。 赵佶想了一下,给了李纲一个封赏。 赵佶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吴晔: 「先生说得在理。佛党这班人,本就是因著张商英才聚在一处。张老若一去,这些人心里没了主心骨,要么四散,要么被旁人收拢了去。朕不能让他们散了。」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番,才继续道: 「李纲如今是礼部侍郎,品级够了,但礼部清贵,手上没有实权。朕给他加一个龙图阁学士的衔,算是体面;再将他调去吏部任侍郎, 吏部掌天下官员铨选,是个肥水衙门,也够分量让佛党的人看见朕的态度。」 吴晔闻言,微微颔首: 「陛下这个安排稳妥。吏部侍郎虽与礼部侍郎同品,但权柄重得多。 李纲有了这个位置,说话做事便有了底气。 他若能借吏部之便,将佛党中人拢住,日后提拔任用也顺理成章。」 赵佶轻笑一声: 「朕也是这样想。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那朕也只能用他一时,不能指望他一世了。」说著,他走回案边,提笔拟了一道劄子,写著「李纲加龙图阁学士,转吏部侍郎,即日赴任。」写完,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仔细看了一遍,才递给内侍: 「用印,发下去。」 内侍接过劄子,只是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他躬身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吴晔转头看了对方一眼,想必这个任免很快会出现在宫外一些人的书桌上。 不过这也是赵佶封赏李纲的意义,张商英的病情,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佛党如今,想必已经人心惶惶,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有李纲这份封赏,意味著皇帝告诉他们,应该向谁靠拢? 这是皇帝的吹响的号角,也是对张商英这一年为他遮风挡雨的回馈。 赵佶回到吴晔面前,神色轻松了些: 「先生,你说李纲能不能领会朕这份用意?」 吴晔道: 「李纲是聪明人,陛下此举既是抬举,也是考验。 他若只当是一份恩赏,那便辜负了陛下的心意;他若看出陛下是要他收拢佛党、替陛下办事,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动。」 他微微一顿,「贫道倒觉得,陛下可以再等几日,看他上任吏部之后做了什么,就明白了!」赵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望著殿外渐暗的天色,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张老那日来见朕,说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化了,也要把该铺的路铺完。如今路铺好了,朕总不能让他白铺了这最后一程。」 吴晔闻言颔首,想起张商英的模样,只是叹了一口气。 张商英这样的人,若是能多活三五年,他的算计应该会好许多,只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既然人走不可留,那只能平静地接受他要离开的后果,然后尽力做好安排。 先生,你这次去河北之行,对地方上的官员,有何建议? 赵佶主动提起这件事,吴晔闻言一愣。 他关于地方上的见闻,其实早就通过各种手段,告诉了赵佶,有书信,有奏状,也有刚刚回来那晚上的长谈。 如今皇帝再次问起,想来是给自己一个推荐人才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也是自己「结党」的机会。 不过皇帝身上的烝,此时却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这是一场考验,吴晔瞬间了然。 赵佶在逐渐成长起来之后,性格在细微之处,却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其中多疑这点,对于吴晔而言并不算好消息。 不过吴晔并不生气,你不能要求一个人像皇帝,但对你又不像皇帝。 面对皇帝的质询,吴晔做低头沉思状。 然后抬起头来,写下了他印象最深的几个官员的名字。 第一个是恩州知州陈遘。 第二个是陈登。然后是赵阳,还有那位林隽! 上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吴晔在河北路真实交往过的官员。 赵佶看著这些人的名字,眼睛眯成一条线,他没有说话,等著吴晔一个个推荐「自己人」。不过吴晔接下来的动作,多少出乎赵佶的预料。 第752章 皇帝长大了,党首是谁 「臣写下这些人的名字,乃是臣在河北一行中,交往过的官员,关于他们的事迹,臣可以一一评价!」吴晔首先写下第一个人的名字,陈遘。 「此人乃是恩州知州,没有太过惊人的后台,也算能吏,在恩州任上勤勤恳恳,但能力一般!」吴晔这句能力一般,却让赵佶愣住。 陈遘,在皇城司的报告里,是跟吴晔最亲近的一个官员。 如果说林隽是吴晔为了应付黎阳的情况提拔起来的替代者,那陈遘毫无疑问就是吴晔鞍前马后的身边人。 虽然陈遘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投诚吴晔,可是…… 「他在任上数年,却没有调和好跟地方上三大姓的关系,可见此人虽然心思不错,但手段却缺了一………,」 「在臣看来,恩州的情况没有那么复杂,陈遘完全没有必要让自己陷入那种两相为难的境地,哪怕对方有京城的靠山,也不行……」 吴晔认真地分析著他去恩州之前的局势,还有应该如何应对三大姓的下马威,然后默默积聚实力应对。赵佶一时间被吴晔说得无语了。 还有点心虚,不敢接话。 因为他发现,如果把自己放在陈遘的位置上,他不可能做得比陈遘更好。 在不违背自己良知和道德的情况下,将和地方的关系处理好,太难了。 赵佶一开始听吴晔否定陈遘,还觉得陈遘真的能力一般。 可是这一番话下来,他才明白,是吴晔的要求太高了。 也许在他眼里,宗泽,李纲这样的人,才算是不错的人才,可是赵佶在用这两个人过程中,早就明白那两个人的价值。 吴晔的评价非常客观,没有特意贬低陈遘,也没有特意抬高对方。 但不知道怎么,赵佶对陈遘的印象,反而好了许多。 这大抵是,看到一个跟价值一样的普通人,被一个天才骂笨蛋的时候,皇帝生出来的同仇敌汽。吴晔「似乎」没有发现皇帝微妙的心情,只是继续介绍陈遘这些年的表现,和他对对方的评价。「可回中枢,却要放对位置!」 吴晔没有废话,继续点评其他人,正印官里,黎阳那位候补知县,用了赵佶给吴晔的空白告身,也是吴晔在河北路唯一用掉的空白告身。 林隽这个人,品质没话说,能力没话说。 吴晔对他的评价,却比陈遘高了许多。 林隽有底线,有手段,吴晔也明说了他算计自己那一段,赵佶本来以为吴晔会不高兴。 不过吴晔直说,这样的人,才能在官场活下来。 是标准的铜板型的官员。 赵佶不解:「先生,何谓铜板官员?」 「外圆内方!」 吴晔给林隽打了一个标签,这个标签让赵佶若有所思。 然后他又提了许多伎术官,比如赵阳,比如陈登。 这些人,吴晔并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因为他们值得。 君臣二人聊完这些官员,还有河北旧事,赵佶对于他们的安排,隐约有了腹稿。 不过他没有直接封赏这些人,而是按下不发。 旋即,皇帝转问: 「先生,朕看童贯的假子童仲敏在汴梁城四处活动,不知你看法如何?」 他这话问的十分突兀,吴晔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赵佶维持著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要等吴晔一个回答。 吴晔突然明白了,赵佶想要验证什么? 他似乎挣扎了许久,才说: 「其实臣有一事,一直在想要不要麻烦官家,此事本来应该是臣自己解决的……」 他没有废话,将赵元奴的事情告诉宋徽宗,而且也说明了是弟子无意撞破。 皇帝闻言,脸上的愤怒之色,逐渐浮现。 「童贯这番动作,枉为人臣!」 「那爱卿准备如何处置?」 「事实上,臣那爱妾已经犹豫,要不要跟臣吹耳边风!」 「臣倒是觉得,可以以此将计就计,看看那位童大人想要做什么?」 「他若只是想要通过臣去劝说陛下改变主意,想必那位童大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臣向来不喜欢插手政务,更何况还是一个女人来求臣!」 「所以臣在想一件事,那就是童大人想要通过对方,要什么?」 吴晔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说出。 赵佶心中那点考验吴晔的想法,也瞬间落地。 吴晔对自己,依然坦诚,哪怕他表现再出色,也不会对自己有所防备。 赵佶强化了这个认知,心中的不安全感,瞬间去了。 「此事你且看著,朕给你撑腰!」 「召童贯如今的旨意,朕已经发出去。」 「至于你那边的事,朕也帮你看著!」 「多谢官家!」 吴晔站起来,十分恭敬朝著赵佶作揖,他的手微微颤抖,适当地表现出自己的激动。 赵佶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也十分欣慰。 「你且去吧,记得不用直接回去,老九他们应该已经在外边等你!」 九哥是赵构,但等著自己的人肯定不会是赵构。 吴晔若有所思,却还是按照赵佶的想法,躬身告退。 等他出了大殿,吴晔才长舒一口气。 这次从湖北回来,他能明显感觉到赵佶又变了。 他和赵佶的相处,从以前的十分和谐,到如今他却还要提起几分精神应对。 但吴晔并没有多少失落,反而很是庆幸。 从决定「养成」皇帝开始,到如今,他才真正感觉到赵佶「长大了」。 所谓的长大,指的是心智上的成熟。 别看赵佶如今已经三十五岁了,可他因为出身的关系,一直都是被百官哄著的宝宝。 在吴晔眼里,赵佶就是个被人惯坏了的,心智不成熟的巨婴。 可是随著他自己亲自处理政务,这个巨婴,如今已经是一个勉强及格的皇帝。 但伴随著心智成熟,自私,多疑这类的品质,必然会跟著过来。 这是一个成熟帝王的基本品质,也是吴晔想要的结果。 「师父·……」 吴晔离开延福宫不久,一道兴奋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 旋即,他看到不远处的赵构,大步朝他走来,走著走著,变成小跑。 赵构直接扑在他怀里。 吴晔一愣,却没想到赵构对他如此依赖。 而此时,他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亭亭而立的赵福金。 赵构和赵福金,这二人明明不是同母所生的姐弟,却越走越近了。 「帝姬!」 吴晔远远给赵福金行了一个礼。 赵福金满心欢喜,回了一个万福。 「先生您可要给我们好好说一说这一路来的事!」 赵构拉著吴晔的手,将他往边上拖, 「先生……」 除了赵福金,还有不少跟赵构年纪相仿的皇子,也聚拢过来。 这些孩子都在天真烂漫的年纪,也没有大人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吴晔笑了笑,就坐在孩子堆里,开始讲演自己的河北路的所见所谓。 他说起黄河的汹涌,说起百姓的疾苦。 因为吴晔讲故事的能力很好,在场的皇子,帝姬们,也跟著吴晔的故事,心情跌宕起伏。 吴晔说起他驾著船,冲向黄河溃口。 赵福金掩著殷桃小嘴,却忍不住惊呼出来。 她一双美目涟涟,在吴晔身上打量,似乎怕他有什么闪失。 吴晔对于她的好意,视而不见。 只是默默说著自己的故事。 等到故事说完,众位皇子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好了,你们别缠著先生了,他还有事要忙!」 作为在场最大的公主,赵福金主动给吴晔解围。 「先生,以后您可要多入宫啊……」 小皇子们依依不舍的样子,吴晔赶紧答应。 「先生,我们以后还能去通真宫学学画画?」 赵福金让皇子们散去之后,借著短暂的时光,与吴晔说了一句。 「自然!」 吴晔脸色淡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眼前这位皇家贵胄,天之骄女神色暗淡几分,颔首,转身离开。 吴晔也跟著离开了皇宫。 次日清晨,汴京城尚未从昨夜的静谧中完全醒来,几道诏书便从宫中发出,经由通进司分送各处。第一道诏书是给李纲的:加龙图阁学士,转吏部侍郎,即日赴任。 这一道诏书在朝堂上激起不小的涟漪。礼部侍郎转吏部侍郎,名义上平级,可天下官员的铨选、考课、升迁调补,全握在吏部手里。 礼部清贵,管的是仪制、祭祀、科举这些面子上的事;吏部却是实打实的里子。 有句话说得好:「礼部侍郎是清望,吏部侍郎是实权。」 更何况还挂著一个龙图阁学士的衔,那是天子近臣才有资格戴的帽子。 佛党的人最先闻到了味道。 张商英病重以来,佛党这群人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有人觉得老相公一旦去了,佛党便树倒猢狲散,得及早另寻靠山;有人则咬著牙不肯认输,认为张商英留下的政见和人心还在,只要有人能撑住场面,未必不能延续香火。 可「能撑住场面」的人是谁?几个人心里都没有底。 李纲太过年轻了,许多人都不服他,可是除了李纲,佛党又有谁能撑场面。 要知道在赵佶提拔佛党之前,大家都同是天涯沦落人。 被提拔上来之后,彼此也是半斤八两,没有特别出色的人。 如今李纲被调动,虽然没有高升,可是赵佶也用这道诏书告知佛党。 他为他们选择的党首是谁。 第753章 满地残棋 李纲调任吏部侍郎的消息,在汴京城里传了一夜,次日天亮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最先炸开的是吏部衙门内部。 原吏部侍郎,本以为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再坐一两年。 当年他从中书舍人迁到吏部,费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人情,才从蔡京手里讨来这个肥缺。如今忽然一纸诏书下来,让他去了礼部,名义上是平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礼部管的是大典、祭祀、朝会仪仗,看著风光,手里半分实权都没有。 据说那位接旨的时候,脸上堆著笑,嘴里说著「谢主隆恩」,回家之后便摔了一只平日里极珍爱的汝窑茶盏。 个人的委屈,在皇权的算计下,不值一提。 李纲入吏部,赵佶不知道算是有意无意,至少对于蔡京一系,造成非常大的麻烦。 吏部管著天下官员人事任免,权柄极大,乃是六部之首。 虽然说官员考核任免,也不全是吏部说了算,可就算是你上边的人想要调动某人,也需要吏部作为抓手蔡京在去年四月份,逼宫赵佶被吴晔打断。 导致了他并没有走上成为公相的道路,而是卡在原来的位置上,十分尴尬。 但他深耕朝堂多年,党羽遍布。 朝堂上重要的位置,蔡党占了起码六成。 而吏部是蔡京一党著重照顾的地方,如今被李纲插了一脚。 可以这么说,李纲在这个位置上,他想让谁上谁不一定上。 可他想要谁黄,谁几乎一定会黄。 蔡京府中,消息传来的时候,蔡京正在书房里独自摆弄一盘残棋。 他执白棋,指尖夹著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日头正好,庭院里秋菊开得浓烈,他却无心去看。 管家躬身站在门外,将朝中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念完。 蔡京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枚棋子轻轻搁回棋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退下后,蔡京望著那盘棋看了许久。 棋局已经僵了大半日,白棋虽占著中腹的势,却被黑棋缠住了几块孤棋,进退两难。 他忽然抬手,一把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在地,棋子劈里啪啦溅了一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桂树,脸色平静,眼底却像压著一层暗潮。 李纲去了吏部。这消息本身不算意外。 蔡京早已料到吴晔会推自己的人上马,却没想到竞是李纲。 吏部侍郎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它卡在天下官员升迁调补的咽喉上。 当年蔡京执政时,吏部上下都是他的耳目,哪里有肥缺、哪里该安插谁的人,都在他手心里攥著。如今李纲坐了进去,便等于在蔡家掌握的六部版图上,硬生生撬下了一块最要紧的地皮。 他想起李纲,那是个一看就不是能收买的人。 张商英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了吴晔,而吴晔又把这么一把锋利的刀送到了自己最难受的地方。蔡京不由冷笑一声。 当年他执掌权柄时,吴晔还在分宁县玩泥巴呢。 可如今,他竞被一个道士逼到连吏部侍郎的人选都插不上手的地步。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却也暂时只能咽著。 「爹艺…… 蔡绦也收到了消息,冲进书房,重要询问蔡京的意见。 蔡绦被蔡京一声「出去」喝退,脚下一滞,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廊下,探头望了望书房紧闭的门,不敢走远。 蔡京身体早不如前,方才那一声虽然中气十足,却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蔡绦心里明白,父亲再强,也终究老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蔡家上下几百口人,全系于父亲一人身上。 若父亲真有个闪失,那些被蔡家压下去的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蔡家撕成碎片。 他越想越心慌,又不敢再敲门,只得在廊下来回踱步。 蔡绦想著书房里看到的那些棋子,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寒意。 这满地残棋,莫不是蔡家的写照? 书房内,蔡京坐回案前。 他没有再摆棋,只是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 信是前几日河北那边一个故吏寄来的,厚厚一遝,写的是吴晔在河北路治河、招抚流民、整顿州县的一些细事。 他原看了一遍便搁下了,如今又取出来,从头缓缓读起。 读罢,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方才那些烦躁竟慢慢平静了下来。 吴晔这个人,他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此人看似随性,实则步步为营,却不是为自己谋权,更像是真的在为圣人做事。 蔡京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见过无数人,贪的、争的、怕的、狂的,可吴晔这样的人,他确实没见过。一个修道的,怎么会操著宰辅的心?一个能跟皇帝称兄道弟的人,却又从不见他要权要势、安排亲族。若说他是圣人下凡,蔡京不信;可若说他有所图谋,又实在看不出图谋什么。 他低声自语: 「这人要么真是神仙下界,要么就是藏得比老夫还深。」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由笑了一声。 比起所谓的圣人心性,他更相信吴晔是一只更加狡猾的狐狸。 另一边,王蹦那边却被这四道诏书搅得一夜没睡好。 王葫时任太史局提举,掌天文历法、祥瑞灾异,官职倒是不低,看似清贵,实则是个闲差。他其实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前程,王酺最接近飞升的一次,是那次蔡京逼宫,他被皇帝选为对抗蔡京,甚至替换蔡京最好的人选。 可随著吴晔抱住赵佶大腿那一哭,哭断了他的前程。 一年过去了,他还在太史局,蹉跎岁月。 昨夜消息传来,王葫正在书房里翻一本历书。 下人禀报完,他一言不发,直到捏著书页的指尖发了白,才忽然将手里那本历书往地上一摔:「好一个李纲!好一个吏部侍郎!」 王嗣坐在椅中,胸口起伏不定。他倒不是与李纲有仇,而是这一桩人事变动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再也压不住了。 他王嗣在太史局蹉跎近,连个实权衙门都摸不著。 而李纲一个后生,先入礼部,再转吏部,一上任便握著天下官员迁转的命脉。 他王嗣输在哪里?论才学,他进士出身,翰苑词臣,诗词文章哪样拿不出手? 论心计,他自认不输于朝中任何一个人。当年他在中书时,几桩棘手的事办得那叫一个漂亮,连蔡京都夸他「有宰辅之器」。 可如今呢?他坐在太史局,数著天上的星星,替皇帝占卜吉凶,看宰相们在那粉墨登场,自己连一出小戏都唱不上。 更让王酺生气的是,不止李纲。 佛党中的一些人,还有河北路上,跟吴晔有过交集的几个人,都升官了。 原来的恩州知州陈遘,靠著吴晔一张空白告身而拿到黎阳县令的林隽。还有赵佶派去河北的伎术官,赵阳和陈登等人,都升官了! 陈遘召还汴京、授户部郎中,这是一个标准的地方官升到中枢的调令,虽然是平调,可是落脚的地方是个好部门。 对于陈遘这种在地方上没有靠山,也不怎么贪腐的官员,这个调令应该能让对方满意。 林隽改任京东西路郓州通判,王蹦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一个小小的教谕,因为吴晔一张空白告身而代理知县,又因为治水有功,成功提升。 从教谕到知县,已经算离谱。 这位在知县位置上都没坐稳,又直接去了郓州当通判,在王酺看来,他完全是沾了吴晔的光。至于赵阳授都水监主簿、陈登授将作监丞这样的提升,王嗣自己都麻木了。 都水监主簿、将作监丞虽只是八品京官,但都是清流美差,多少人选人改官挤破头也进不去,如今却轻轻落在两名新进头上。 等于两个在京城当了十年,数十年的伎术官,去河北路镀金一番,马上回来京城,就得到人人羡慕的肥差。 嫉妒使人疯狂,王葫的脸色都扭曲了。 事实上,在赵佶推行伎术官制度的当口,这批给他长脸的伎术官,确实也是立下大功。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舍命抗灾,还有不少人死在河堤之上。 这批人用老命拚出来的前程,值得皇帝给他们推动一把。 只是这样的前程属于别人,对于王葫而言,只有无尽的恼怒。 这些升迁,都和吴晔有关。 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跟吴晔共事过,被吴晔举荐之人。 想到吴晔,王蹦脸色越发难看。 今日,汴梁城中的许多贵人,大抵也是如此。 汴梁,宰相府! 「宫里又来御笔了,佛党中的几位,也得到晋升……」 郑居中接过家仆递过来的信件,手颤了一下。 佛党,又是佛党。 作为张商英最恨的一个官员,郑居中和佛党的矛盾,毫无疑问是不可调和的。 张商英这次回归,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 可惜那老伙计虽然有心找他报仇,却也没逃过命运的安排,终归要先他而去。 但皇帝很明显,并不打算放弃佛党这把锋利的刀。 第754章 正经人谁写日记 「那位吴先生,真就是,圣眷正隆啊!」 赵佶发出去的人事任免,在汴梁,何止轩然大波。 汴梁城陷入一场诡异的平静之中,大家仿佛都在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是在外人看不见的内宅,又有许多人拚命讨论这些人任免。 其中他们最为关注的,大概就是这些人的身份,大多数都和通真先生吴晔,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哪怕是佛党中的一些人,并没有直接联系到吴晔。 可是考虑到张商英的关系,这些人也会打上吴晔的标签。 吴晔,在河北路的大水淹没河北沿线的时候,他的封神已经不可避免。 他在一年前提前预言了这场水患,不知道有多少人见证了他的疯狂,朝廷的言官不听弹劾他妖言惑众,可是事到如今,却已经成为他的踏脚石。 吴晔活神仙的名号,不仅仅是河北,随著河北路的商人开始恢复行商,关于吴晔的传说,还会继续反哺汴梁城。 当世救苦,大慈大悲。 而跟救苦天尊化身扯上关系的那些人,也自然而然成为气运之子。 这是吴晔的底气,也是许多人痛苦的根源。 汴京,都亭驿。 这座驿馆向来是接待西北边军将领的落脚之地,院墙厚实,马厩里拴著十几匹膘肥体壮的西凉战马,蹄铁上还沾著千里奔袭的尘土。 童仲敏自从回京之后,便一直住在此处。 名义上是「入觐述职」,实则也是替童贯在汴京城中盯著各方动静。 他比童贯先一步入京,借著童家养子的身份,四处走动,为义父的前程打点。 然而今天,他从街面上回来时,脸色便不太好。 手里攥著一张抄来的朝报,上面的字迹是他在都亭驿外花了几十文钱从一个中书省小吏手里买来的。他进了屋子,关上房门,将朝报摊在桌上,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将那纸朝报拍在案上。「好一个犹龙先生,好一个圣眷正隆。」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门外廊下几个正在擦拭刀剑的亲卫听见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校尉放下手里的刀,几步走到门口,隔著门问: 「少将军,出了什么事?」 童仲敏没有立刻回答。那校尉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 他是童贯麾下老卒,从鄜延路一路跟著童家军打到西夏境边,身上十几处疤,吃过的苦比大多数人吃过的饭都多。 他看见桌上的朝报,凑过去一看,顿时骂出声来。 「操他娘的!这些人在汴京养尊处优,凭什么升官?老子在西北喝风吃沙,身上挨了几刀,回来连铜钱都没见著一个!」 他这一嗓子,把院子里其他几个亲卫也引了过来。 众人挤在屋子门口,一张朝报被传著看了几遍,越看火气越大。 「李纲?不就是张商英的弟子吗?他除了会读书,还干什么了?吏部侍郎肥差! 咱们童帅打了多少年仗,立下多大的功劳,却什么都拿不到,他一个嘴上没毛的后生,一步就踩进吏部了?」 「陈遘,恩州知州,这谁啊?没听过!进了户部?他管过钱粮吗?懂帐吗?」 「还有那个伎术官赵阳,不就是个修河坝的?他懂什么军国大事?居然也进了都水监当职!」「还有那个林隽,听说就是个县官,还是候补的,什么东西……?」 众人越说越愤慨,桌上那把横著的刀被黑脸校尉攥得咯吱作响。 他回头看向童仲敏: 「少将军,这口气不能忍。咱们童帅还在路上呢,陛下先给吴晔那帮人又是升官又是赏赐,这是打谁的脸? 打咱们西北军的脸!少将军你下令,兄弟们这就去通真宫,把那个装神弄鬼的道士门匾拆了!」「对!拆了它!」 「让他知道什么叫刀口上舔血的人不好惹!」 几个人群情激愤,连屋外院中喂马的马夫都探著脑袋往这边张望。 童仲敏却一直没有出声。 他其实明白,这些人也就是嘴上说说,当不得真。 大宋百年时间,早就将他们这些武夫,调教得温顺无比。 谁人不知在北宋和文人作对,最后落不著什么好处? 不过文人也要看是什么样的文人,而且,欺负他们的已经不是文人,而是道人。 童仲敏听到弟兄们同仇敌汽的声音,自然欢喜。 但他面上还是要大喝一声: 「都给我闭嘴,不知道隔墙有耳吗?」 「你们一个个来这里,是给童帅办事的,还是给他招黑的?」 「都给我散了去,别在这边烦人!」 童仲敏将同伴们都驱走之后,一个人看著眼前这份资料,陷入沉思。 童贯的形式很严峻,因为赵佶压著封赏不发的缘故,西北军心动荡。 不过所谓的军心,大抵也是他们这一系的人人心惶惶,西北军的几个老牌武将家族的人,却欢喜不已。因为童贯的权势,还有一路的战功,被他压下去的分歧和矛盾,此时已经开始浮出水面。 皇帝想要做什么? 童仲敏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京城的任务,非常关键。 童贯从来都不是一个甘心束手就擒的人,更何况吴晔跟他算得上不死不休的仇恨。 如何利用那个女人,找到吴晔的把柄,才是关键。 他从纸堆中,翻出别人提供的,关于通真宫的消息。 「大弟子跟赵元奴不合?」 看到这个消息,童仲敏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突破口! 「通真宫大弟子,人称林火火。本名……,幼孤,吴晔收为弟子。 貌美,性敏慧,通百术,善治水。去岁随宗泽赴河北修河防汛,为吴晔布局河北,在河北有很高的威望,乃是神霄道公认的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 「通真宫侧室赵氏,名元奴。原为教坊乐籍,童贯送入通真宫,吴晔纳之,颇得其宠。自入宫后,渐掌女院内务,与大弟子积隙。二人于女院中时有争竞,下人多有知者。」 童仲敏将这两页纸并排放在案上,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嘶」了一声。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叩著桌面。 吴晔的大弟子,跟著宗泽去河北抗灾,在河北百姓中有名望。 这样一个弟子,回到通真宫,本该是吴晔最信重的人。 可偏偏他身边又纳了一个赵元奴,从教坊里出来的女子,虽以色侍人,却聪明得紧,居然能在短短一年里从大弟子手里分走女院的掌管之权。 大弟子在外吃苦受累,替师父挣来好大的名望,回到家里却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一个唱曲儿的女人占了。换作任何人,这口气都咽不下去。 童仲敏嘴角微微翘起。他想起童贯府中那些妻妾争宠的旧事,女人之间的争斗,有时候比朝堂上的党争还要狠。 她们没有刀,却比刀更锋利。 童贯虽然权倾朝野,但毕竟只是个不能人事的阉人。 阉人家的斗争都如此残酷,更何况是吴晔那个香饽饽?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吴晔的容貌,在京城也算是数得上的。 赵佶已经算是当世男子中极为俊美的人物,但吴晔的容貌毫不逊色。 而他那位大徒弟,大师兄,林火火对师父的心思,瞒不过其他人。 所以女院的争斗,不但是权力的争斗,也是情感的争斗。 童仲敏看到这里笑了笑,这大抵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好机会,他从来不指望赵元奴真的帮童贯说话,然后达到目的。 赵元奴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可以影响吴晔。 童仲敏要的,是赵元奴一步步妥协,一步步被驯化。 只要她足够听话,失去得够多。 那么她未来才会老老实实听从自己的安排,去做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并不一定是他现在想到的任何事, 但这么一枚关键的棋子,是可以弄死吴晔的关键。 「也该给那位夫人,一点教训了…」 童仲敏嗬嗬一笑,将赵元奴的名字记在心中。 而几乎与此同时,吴晔也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下赵元奴三个字。 不过跟童仲敏不同,他想的却是童仲敏用来威胁她的所谓家人。 一般而言,像赵元奴或者李师师这种名妓,都是孤儿或者罪臣子女出身。 她们很少会有家人这个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不过赵元奴情况比较特殊,她是属于小时候家里逃难遗落的子女,所以到成年之后,却也通过自己的人脉手段,找到了亲人。 大抵是因为从小被遗落的缘故,她对于家人的情感和依赖,并不如那些孤儿一般曾恨。 但也因为自己流落红尘,身不由己,她也没有明目张胆去认下远方的亲人。 只是赵佶有些余钱,会寄往家中,改善家人的生活。 家里人因为她的资助,自然也是感激涕零。 只不过身为局中人,赵元奴看不清楚其中的猫腻,在吴晔看来。 她的家人,并不算什么好人。 或者说,她真正维系亲情的纽带,其实是在她母亲之上。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拿著她的钱,在地方上可没干什么好事。 这样的家人,真的会在她遗失之后,找到她吗? 吴晔没有结论,他只是合上日记。 然后将日记锁起来。 这一切,都落在小院门口的赵玄明眼中。 赵玄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低下头,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