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当天,修仙者夺舍了我》 第 114 章 从天上下来的 后半夜,没月亮,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城西砖厂那根破烟囱上,林非站在顶儿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呼啦啦响。 他在这儿蹲了大半宿,等的就是这阵西北风。 底下就是封家的货仓。 他把神魂往外一放,跟雷达似的扫了一圈。 院墙四角藏着弩手,巷道里有暗哨,仓库里头有四道B级的呼吸,正中间还有一股沉得跟铁疙瘩似的气。 关山海在。 不止关山海。 仓库外头还藏着两股A级的气。 一股躲在仓东头那间破棚子里,一股缩在仓西头的矮墙后头。 像两条盘着的毒蛇,吐着信子,就等人往上撞。 林非又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 从这烟囱顶上起跳,借着西北风,斜着滑过去,落在仓顶。 全程两百多丈,大概六七百米。 他以前极限能滑出去八百米,可抱着人回来,真元撑不住第二段。 但今晚这风够大,够猛。 风托着他,省了不少真元,比原来多飞出去几百米,抱着人回来也绰绰有余。 所以这一趟,落地,救人,杀人,背人,走北面窄巷,砖窑上车。 每一个环节,他都在心里拿秒表掐过。 这砖厂废了十几年,烟囱还立着,三十多丈高,锈得发红,像根插在地里的骨头。 爬上来不难,难的是起跳的时机,得等一阵够大的风。 没风的话,两百多丈他滑不到,半道就得掉下来。 他在烟囱顶上蹲了半个时辰。 蹲着的时候,他把仓库里的呼吸声数了一遍又一遍。 关山海的气最沉,在仓库正屋。 四个B级看守在库房。 两股A级的气一东一西,像两把大钳子,等着夹人。 弩手的气浮,在墙头。 数熟了,待会儿动了手,哪股气变了,他立马就知道。 丑时三刻,风起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一把短刀,神魂里存着的三记突刺。 林非从烟囱顶上跳了出去。 夜风呼地拍在脸上。 真元往脚底一沉一托,人悬在半空,借着那股子西北风,斜斜地往前滑。 风大,托得稳,真元比平时省了大半,滑出去的距离也比原来多出了几百米。 底下的巷子、岗哨、弩位,全在他神魂里摊着,一清二楚。 没人抬头。 这世上的暗哨,眼睛都是朝前朝平的,没人看天。 就算抬头,也是夜幕深沉,伸手不见五指,啥也瞅不见。 底下有个巡夜的私兵,烟抽完了,跺跺脚,往手心哈了口气。 他从林非脚底下走过去,影子和林非的影子在地上叠了一下,又分开。 他啥也没察觉。 头顶三十丈的地方,一个人影像片叶子似的飘过去,他连风声都没听见。 两百多丈,几个呼吸的功夫。 仓顶的铁皮在脚下放大,他把速度一收,脚尖轻轻一点,人就势一滚。 落地无声,连猫跳上房顶那点动静都没有。 林非趴在仓顶上,先喘匀了气。 真元去了一半,跟预算的一样。 第115 章 洗干净脖子等着 林非俯身,两根手指从他怀里一勾就走。 一块铜牌,一面刻着封字;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和一串钥匙。 他没时间看,全塞进怀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纸是封家私兵三处暗哨的调防单,落款盖着封先生的私章。 那串钥匙里,最大的一把铜钥匙,匙柄上烙着一个“库”字。 这是后话。 “雷头!”外头私兵炸了营。 林非已经冲到福伯跟前。 老人睁着眼,没睡,看见他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了,又急了。 “非少爷……”老人压着火气,声音劈了,“你来做什么!他们拿我钓你,你看不出来吗!你走,你快走!” “我看出来了。”林非手上不停,“看出来了,才来。” “你……”福伯一口气堵在胸口,“你这孩子,你怎么跟你爹一个犟样……” “我爹那夜没人来救。”林非说,“我来救你,就是不想再有那样一夜。” “别说话。”林非一刀挑断绑绳,把老人背起来,“我带你回家。” 福伯伏在他背上,八十岁的人,轻得像一捆柴。 老人的手攥着他的肩,抖得厉害。 背上这副骨头,硌得他心里发酸。 小时候他发烧,福伯背着他跑过三条街去看大夫,那时候这副背又宽又稳。 如今换过来了。 “你不该来……” “该来。”林非说,“小时候你接我下学,换我了。” 正要往外走,目光忽然落在正面那堵青砖墙上。 他停住脚,把老人往上托了托,腾出右手,金属真元在指尖凝成一线,瞬间在墙上刻下几行字。 砖粉簌簌落下,字迹入墙三分,像是用凿子凿出来的: "想抓你林爷?封家这群废物,还不够格。洗干净脖子等着,爷一个一个来收你们的命。" 刻完,他不再看一眼,背着福伯退到墙角。 ...... 仓门方向,一声巨响。 不是门响,是墙响。 整面墙从外头塌进来,砖石像炮弹一样往屋里砸。 关山海到了。 他没有走门,他走的是直线——一拳轰塌半面墙,直接从外头砸了进来。 半步S的力量,纯而又纯,一堵会移动的墙。 拳风还没到,空气已经被压得变了形,像有座山从头顶上压下来。 林非没接。 他背着福伯,贴着倒塌的烟尘横移三步,从塌开的墙洞里翻了出去。 不是他不敢接,是他接不住。 练气八层对半步S,隔着整整一个大台阶,硬接就是找死。 他的规矩是: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想跑?" 关山海第二拳追着后心砸到。 这一拳比上一拳更沉,拳风扫过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沟,像被犁头犁过。 林非反手把短刀掷了出去,刀撞在拳风上,当场断成三截。 就这一阻,他已经翻上了院墙。 墙外是窄巷。 他落地就往巷子里钻,左手一拐,右手一拐,连着两个弯。 关山海追进巷子,一拳轰塌半面墙,砖石如雨。 可巷子里没人了。 两个弯之后,他的直线拳就没了用武之地。 他站在断墙中间,胸口起伏,眼珠子通红。 "追!"他暴喝,"他跑不远!" 私兵们往各条巷口涌。 关山海亲自追,他的直线速度吓人,一条街一纵就到头。 可这老城的巷子是蛛网,左一拐右一岔。 林非背着人,专挑窄处钻,墙头翻过去,屋檐底下钻出来。 关山海第三次撞进死巷的时候,一拳把整面山墙轰塌,烟尘里,早没人了。 他站在断墙上,胸口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直线无敌。 第116 章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后头,关山海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像一头大象在巷子里横冲直撞。 林非抬头看了看天。 云很厚,没有月亮,他的秘密别人看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真元往脚底一沉一托,整个人离地而起。 不是翻墙,是飞。 贴着墙头斜斜掠上去,越过三丈高的墙,落在墙另一头的屋顶上。 瓦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不敢停,继续往前滑,借着夜风,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叶子,从一栋屋顶滑到另一栋屋顶。 底下,追兵涌到墙根,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傻了。 "人呢?" "翻墙了?" "三丈的墙,背着人,怎么翻?" 关山海追到墙根,一拳轰在墙上,墙塌了,可墙另一头是一条河,河面上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站在河岸上,眼珠子通红,像要滴血。 "爷,"一个私兵喘着气跑过来,"东头……东头也没见着人……" "西头呢?" "西头也没有……" "下水道呢?" "下水道封死了,井盖都没动过……" 关山海不说话了。 他仰头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云很厚,没有月亮。 可他知道,林非是从天上走的。 除了天上,没有别的路。 四面围墙,八条巷子,十六张弩,全须全尾,人是怎么没的? "从天上……"他喃喃自语,"他真是从天上来的……" 北面二里外,砖窑旁边,一辆摩托已经发动了。 老鬼一拧油门,车子蹿出去,一头扎进乡道的黑影里。 林非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摩托后座,把福伯往上托了托。 老人伏在他背上,已经昏过去了,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肩膀。 "走。"林非说。 老鬼没问,油门拧到底,摩托像头发疯的野兽,冲进夜色里。 …… 货仓的仓顶上,赤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仰头看了看天。 他绕着仓顶走了一圈,走到天窗跟前,蹲下去,看那几道酥断的焊口。看了很久。 "从天上。"他说。 护卫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他是从天上来的。"赤瞳站起身,声音很低,"所有路口都有人,所有巷子都有弩,下水道封死了,井盖都没动。墙头三丈,背着人,翻不过来。只有天上没有布防。他就从天上下来了。" "可……可这世上哪有会飞的人?" "以前没有。"赤瞳望着北面沉沉的夜色,"从今天起,有了。" 关山海从巷子里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一脚踹开库房的破门,目光扫到正面那堵墙上,脚步猛地顿住。 墙上,几行刻痕入墙三分,砖粉还落在墙根底下,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第 117章 分念 早在三天前,六条汽艇就进了这段江面,大网沉在水底,网脚坠着铅坠。 赤瞳没露面,他在岸上遥控,只跟船老大交代了一句:那人走水走熟了,被人追着的时候,十有八九还走水。 网沉深些,别露头。 船老大们应下。 有人问,要是他不走水呢? 赤瞳说,不走水更好,岸上还有关爷。 离渡口还有二里,江面方向轰地一声,一张大网破水而出,网上缀着倒钩,月光下一片银鳞。 网后面,汽艇的马达声连成一片。 前有网,后有车。左手是江,右手是追兵。 老鬼把摩托刹在乱石滩上,脸白了:"兄弟……" 林非跳下车,站住了。 追兵还没上来,但林非的神魂里,那个人的气息隐隐约约,在岸上,不在江上。 赤瞳藏在某个能看见江面的高处,遥控着这一局。 卷宗里写着他的亲水习性,写着他的逃生路径,写着他在绝境里习惯走水的偏好。 今夜,这一切都被算死了。 林非没答老鬼的话。 他闭上眼,眉心深处,圆满的神魂狠狠一撕。 疼。 一股神魂脱体而出,裹着他的气息、他的血腥气、他此刻急促的呼吸频率,尽数附上一根顺沟漂下的浮木。 剩下的一股神魂收回体内,连带着把全身气息匿到近乎没有。 分念。 神魂圆满后他悄悄练的新招,从没对人用过。 这招来得很偶然。拔引那夜,神魂被几十节断引的反噬淬过一遍,他发现自己能把神魂撕开一小缕。 头一回试,只撕出一线,疼得他眼前发黑,吐了半宿。 练到第七日,才能把撕出的那股离体十丈,裹着气息走。 老鬼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只看见林非突然闭上眼,整个人僵在原地,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那表情不像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扯出去,疼得他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都在抖。 老鬼慌了,伸手要扶他肩膀:"兄弟,你怎么样?" 林非没睁眼,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管。" 老鬼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攥紧了车把。 他不知道林非在干什么,也不敢再问,只能盯着后头越来越近的车灯,心里七上八下。 撕出去的那股神魂归位时,林非半边脑袋疼得发麻,眼前的土路晃成两条。 他把这个疼法记下了:分念,一夜最多一次。 用过,半个时辰内不能再凝神。 规矩清楚了,招才算真的成了。 他没时间心疼这张底牌。 今夜折在这里,什么牌都是废牌。 可底牌就是拿来换命的。 命在,牌才有下一把。 今夜,提前亮了。 亮了就没了。 赤瞳那样的人,见一次,就会把它写进卷宗。 这张底牌,从此是明牌。 第二件,他背起福伯,折向了北。 不是向南,不是向东,不是走水。 是向北,走旱沟。 赤瞳算他亲水,他偏不走水; 反其道而行之,才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浮木带着"林非",顺水往下漂。 第 118章 福伯中箭了 自行车在乡间土路上颠,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老鬼在前头蹬另一辆,一路回头看了七八回。 他不敢问。 他看见林非背上老人的头一点一点的,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可他没敢吱声,只顾着埋头往前蹬。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土路上骑了快一个时辰。 后头没动静了。 林非的神魂一直往后扫,扫了十几里,追兵的影子一个都没有。 风声、车声、远处的狗叫,就是没有追兵的马达声。 他松了口气。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一点。 真元耗了大半,好歹把人带出来了。 他腾出一只手,想扶一扶背上的福伯,怕老人颠得太厉害。 手刚碰到福伯的背,就觉出不对劲。 黏糊糊的。 他把手缩回来,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血已经半干了,黏在指头上,黑红黑红的。 林非脑子嗡的一声。 他自己没受伤。 方才那一仗,风隼的爪子连皮都没破,雷头目的刀罡也没挨到身上。 这血是哪来的? 他猛地刹住车,把福伯从背上放下来。 老人软软地滑到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后心窝那儿,一支箭嵌在肉里,箭头只剩半截露在外头,周围的血已经凝成了黑块。 林非扶着老人,手忽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福伯胸口。 他伸手进去一摸,是一块怀表。 黄铜壳子,表盖上刻着一个"林"字,边角磨得发亮,是父亲戴了二十多年的那块。 林非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父亲每次看时间,都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这块表,打开,看一眼,再合上,动作慢条斯理的,像个老派绅士。 林家出事之后,这表就不见了。 林非以为被抄家的人顺走了,没想到在福伯这儿。 福伯一直揣在怀里,揣了大半年,连睡觉都没离过身。 翻院墙的时候,不知哪飞来的一支流矢,钉进去了。 当时人就晃了一下。 可福伯硬是没吭声。 林非背着他在巷子里钻,在屋顶上飞,在土路上颠了一个时辰。 老人就趴在他背上,疼得浑身发抖,愣是一声没出。 他怕林非分心。 怕一喊疼,林非就慌了,就慢了,就被人追上。 所以他就这么忍着,咬着牙忍着,把疼全咽进肚子里,一直到血把林非半边衣裳都浸透了,一直到人快不行了,都没吭一声。 “福伯!”林非跪下去,手托住老人的头,“福伯你撑着,前头有接应,进城就去医院!” “非少爷……”老人的声音细得像线,气若游丝,“放下我吧……” “不放。”林非的声音发紧,“我背你出来的,我就背你回去。” “去不成喽。”福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他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非少爷……小姐呢?小姐她……” “活着。”林非说,“救出来了,在一个好地方,没人找得着。” “好,好。”福伯连说了两个好,声音一下子松快了,像是一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老爷一儿一女,都活着。我到了下头见了老爷,能交代了。” “福伯,别说这个。”林非的手在抖,他使劲攥着老人的手,想把自己的热气传过去,“你撑住,咱们一起回去。” “让我说完。”老人说。 他缓了一口气,忽然问:“非少爷,你胳膊上那道疤,还在吗?六岁爬树摔的,我给你上的药,你哭得哟,鼻涕泡都出来了。” “在。”林非的声音哑了,“一直留着。” “在就好,在就好。”福伯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人身上有几道疤,心里就记着几个人。往后你看见它,就当是我还跟你们在一块儿。我不在了,疤还在,我就还在。” “福伯……” “我这一辈子,给林家修了四十年的花。你们家的园子,是我看着一年一年开起来的。春天种牡丹,夏天栽茉莉,秋天摆菊花,冬天就留那几丛腊梅。后来园子没了,我总做梦,梦见它还在开,一园子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福伯喘了口气,又说:“非少爷,往后你要是有个落脚的地方,替我种一丛栀子。那东西贱,给点土就活,不用费心思,开起来却香得很。” “我记下了。”林非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等你好了,你亲手种。你教我怎么种,我学。” 福伯没接这句话。 他知道接不了了。 "福伯,这块表……"林非攥着那块黄铜怀表,声音发紧,"你怎么拿到的?" "老爷出事前三天,特意把我叫到书房,把表交给我,说'老福,这表你替我收着,别让人看见'。我当时还纳闷,一块表有什么好藏的。可老爷那表情,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严肃。我就知道,这表比命还重。" 他喘了口气,又说:"后来封家的人来了,翻箱倒柜,连地板都撬了。我躲在假山后头,看着他们把老爷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连墙上的画都撕下来检查。我就知道,他们在找这块表。" "所以你一直揣着它?" "揣着。"福伯说,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回光返照,"白天揣怀里,晚上枕在枕头底下,连上厕所都带着。封家的人搜了三次城,一次比一次紧,我把它缝进棉袄里,藏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藏在猪圈里的草垛子里……我这条老命可以没,这表不能丢。老爷交代的事,我得办到。" 他忽然挣扎着撑起一点身子,攥住林非的手腕。 那只手干瘦得像鸡爪,却攥得死紧。 “当夜……外头那拨人……”老人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话,是省城口音……封家的人,都听他的……” 林非的呼吸滞住了。 省城口音。 封家的人都听他的。 爹的死,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福伯,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福伯的手开始松,力气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出去,"可我知道……那块表……表里……有东西……老爷留下的……你打开……打开……"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第 119章 血债血偿 老人的手垂下去,软软地搭在地上。 一把旧剪刀从他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林非没有动。 他跪在地上,抱着福伯,一动不动。 老鬼在前头蹬出去老远,听不见后头的车声,回头一看,林非停在那儿了。 他赶紧调头骑回来,到了跟前,看见地上的血,看见林非怀里的人,啥也没说,把自行车往边上一支,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林非就这样抱着福伯,在土路边上坐了很久。 直到老鬼把烟抽完,第三根了,才开口:“兄弟,后头没追兵了,咱得走了。天快亮了。” 林非没说话。 他轻轻把福伯放平,用手把老人脸上的土擦了擦,把那双枯手在老人胸前摆好。 老人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他知道小姐活着,知道少爷来救他了,把压了大半年的话都说出来了。 可林非知道,这不够。 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把老人抱起来,放到老鬼的自行车后座上。 老鬼解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老人身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黎明的微光里,慢慢往接应的院子骑。 到了院子,林非把福伯抱下来,放在一张旧木板上。 老鬼拿来白布,林非亲手把福伯的脸擦干净,把白布一寸一寸拉上去。 老人的怀里,那把旧花剪还揣着。 林非把它拿出来,擦了擦,又放回老人手边。跟了五十年的东西,让他带走。 白布底下,老人像睡着了。 眉头是松开的,嘴角还带着笑。 林非站在木板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老鬼劝他的话。 你不去,没人怪你。 是,没人怪他。 可要是他没去,今夜这块白布底下的人,就是孤零零死在封家库房里的,到死不知道他家少爷还活着,还在找他。 他去了,人还是没留住。 可老人闭眼之前,知道了小姐活着,知道了少爷来救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这账没法算。 怎么算都是亏。 可再来一回,他还是去。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恨自己为什么没早发现那支箭。 恨自己为什么背着老人飞了一个时辰,都没觉出背上的血。 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再快一点,再狠一点,把追兵甩得更远一点。 大半年了,他在心里给这一夜的每个人排过队。 如今人救出来了,队排到了,人却死在了他背上。 “兄弟。”老鬼蹲在院门口,抽完第四根烟,说,“老人家的后事我来办。砖窑后头那片坡,朝阳,我明早去寻两丛栀子,跟他一道下土。” 林非“嗯”了一声。 栀子贱,给点土就活。 福伯替林家修了一辈子花,到末了,要的也就是这一点土。 院子里,那块怀表就摆在桌上。 福伯在怀里揣了大半年,表早就不走了,指针停在一个时刻。 十一点四十。 爹从四十六楼下来的时刻。 林非把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黄铜壳子,表盖上的"林"字磨得发亮。 他想起福伯临死前的话——"表里有东西,老爷留下的"。 他抠了抠表盖,打不开,锈死了。 又翻过来看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试了试,指甲抠不开。 快一年了,夹层锈得死死的。 先干正事,有空再继续研究。 他把怀表收进贴身的口袋,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第120 章 封家又丢人了 消息比日头升得还快。 没到晌午,全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封家连夜张网拿人,布了天罗地网,四个B级、一个B级巅峰、一个A级初阶,还有半步S的关山海坐镇,结果人跑了,还搭进去两条命。 雷头目,B级巅峰,金系异能,三刀被秒。 风隼,A级初阶,速度型,追上去被反杀。 更绝的是,那人在封家的埋伏圈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救走了人,还在墙上留了字,嘲讽封家"不够格"。 全城炸了锅。 城北孙家,孙家二爷听完汇报,半天没言语,末了把桌上的茶一口闷了,冷笑:"看见没有?人家在你刀口底下救人,杀你的人,留你的脸,还全身而退。封家的网,漏得跟筛子似的。" "往后云州谁说了算,还两讲。" 商会的老爷子,把封家的帖子压到了最底下,跟管家说:"往后封家的宴请,能推就推。" 原本争着给封家供货的两家药材行,忽然都"货源吃紧"了。 封家名下三个工地,钢筋水泥的供货商,同一天打电话来,说"车队出了点问题,货要晚半个月"。 封家自己养的两个外姓供奉,托人捎话,说家里老母病重,要回乡养几个月。 老人们关起门,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封家,是不是不行了?" 没人敢答。 可人人都在心里记账:云州地界上,出了这么一个人。 掀封家的宴,抢封家的人,杀封家的兵,在封家的埋伏圈里全身而退。 悬赏挂到一千万,要饭的都知道,有个姓林的,把封家的脸踩在地上,踩了一回又一回。 道上给这人单开了一行座次,不排世家,不排协会。 "云州最近十年,就出了这么一个。" 封家大宅里,封先生听完汇报,脸黑得像锅底。 "一群墙头草!" 他一脚踹翻了椅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去!把所有人都撒出去!协会的人,警方的人,道上的眼线,全给我动起来!" "我要他死!" "我要他碎尸万段!" …… 入夜。 林非盘膝坐着,又把丹田里的本源捋了一遍。 窗外下着小雨。 老鬼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却绷不住:"爷,外头全传遍了。封家这回,脸丢到姥姥家了。" 林非睁开眼。 "他们请了我两次客。"他说,"一回鸿门宴,一回拿福伯钓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 "该我回请了。" 老鬼一愣:"爷,您要动手?" "不动手。"林非的声音很平,"动的是命。" "封家的命,一条一条来收。" “鬼爷,该你动一动了。” 老鬼搓了搓手:"爷,您说,要我干啥?" "出去,给我摸清封家的底。"林非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敲在地上,"封先生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身边带几个人。关山海住哪儿,什么时候换岗,有什么习惯。赤瞳藏在哪儿,跟什么人接头。封家的仓库、暗哨、资金流,能摸多少摸多少。不要急,一条一条来。我不要他们死得快,我要他们死得明白。" 老鬼听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爷,您放心。老汉我在云州混了三十年,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一箩筐。您给我三天,我把他们的裤衩颜色都给您打听出来。" 到了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林非一眼:"爷,福伯的仇,算我一个。" ...... 老鬼是晌午来的,进门先把门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 "爷,外头风声紧。"老鬼把图摊在桌上,"封家这回是真急眼了,把所有能动的人全撒出去了,满世界找您。协会的黑制服、道上的眼线、连要饭的里头都安了人,见着长得像的就要报。悬赏从八十万提到一千万,码头上、车站里、进城的路口,全贴着您的脸。" 林非接过图,没说话。 "不过,"老鬼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老汉我托了几个老关系,还是摸到了一条道。封家每月初一,从暖山出一趟核货。兽核,封控区里猎的、收的、黑市上淘的,攒一个月,初一夜里装车,走顺发物流的壳,运到南边码头出手。一车货,顶封家小半年的进项。" 林非看着那张图。 路线从暖山脚下出来,过西外环,走江堤,下南码头。全程四十里。 "押车的什么配置?" "两个B级,一个叫刀老六,兽栏打手出身,当年林家出事,他跟着封家的人去清点过林宅,顺手牵走的字画如今还在他家堂屋挂着。另一个叫小温,胆子小,跟着混饭吃的。外加一个司机,是花大钱雇的普通人,不知道车上拉的是什么。" 林非点点头,手指在图上的江堤位置敲了敲。 "他们拿福伯钓我,拿一千万买我的人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不回敬点什么,他们真当我林非是软柿子,想捏就捏。" 老鬼咧嘴笑了:"爷,您说怎么干?" "先断他们的财路。"林非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这趟货,我收了。不止这趟,往后封家的车队,出不了暖山。" "我要让封家知道,惹了我林非,是什么后果。" "他们不是有钱吗?不是有势吗?我就让他们有钱花不出去,有势使不上劲。一车一车地抢,一颗一颗地吞,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福伯的命,得用他们的血来填。这笔账,我慢慢算,一笔都不落。" 老鬼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爷,我就等您这句话!" ...... 初一夜,江堤。 月亮很好,堤上的路灯隔五十米一盏,一半还是坏的。 夜里十一点,远处两道车灯晃过来,一辆厢式货车,不紧不慢。 林非蹲在堤顶的护坡上,神魂铺开六百米,把整段江堤罩住。 车里四个人。 司机一个,副驾一个,后厢两个。 货车进了弯道,速度慢下来。 林非从护坡上站起来,走到路中间,站定。 司机一脚急刹,货车在离他十米的地方停住。 副驾上的小温探出头:"找死啊!" 林非没答话,抬手,掌心里一块石头,随手一扬。 风挡玻璃炸成一片白花。 第 121章 新版游击战 "抄家伙!"后厢的刀老六踹门就下来了,刀是新磨的,一下车就扑。 他吃这碗饭二十年,杀人不眨眼,讲究一个先下手为强。 刀光直奔林非的脖子。 林非没躲。 刀砍在肩上,铛的一声,像砍在桥墩上。 刀老六虎口一麻,低头一看,刀口卷了。 他愣了半息。 就这半息,林非的手已经到了他胸前。一掌,不重,拍在他心口。 刀老六飞出去,撞在车厢上,滑下来,不动了。 小温从副驾上滚下来,腿肚子转筋,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见了全过程:那一刀砍上去,对方连皮都没破。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爷饶命!"他把手里那截甩棍一扔,趴在地上就磕头,"我就是个跟班的!我没杀过人!我上有老下有小!" 林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滚回去。"他说,"告诉封先生,货我收了。往后初一十五,他的货,我见一车收一车。" "还有,"林非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我林非跟他封家,不死不休。他封家欠我的命,欠我的债,我一条一条来收。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小温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看鬼。 司机是个普通人,四十来岁,脸都吓白了,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林非走过去,把他从驾驶室拎出来。 "你没做过恶,我不杀你。"林非说,"捆在这儿,天亮有人救你。" 他把司机捆在堤边的柳树上,捆得松,嘴里塞了布,旁边放了一瓶水。 林非跳上后厢。 厢里焊着一排铁架,架上码着六个铅盒,盒盖上打着封记的火漆。 他挨个撬开。 四盒是白级小核,核面发乌,成色寻常,黑市上一枚也就三五万。 真正压底的两个盒子,入手一沉,打开,红光隐隐,个个有鸽卵大。 赤级大核。 他拿起一枚,凑在眼前。 核心里那一点红,像困在琥珀里的火。 这东西在封控区里是拿人命换的,一头赤级异兽,得填进去两三个好手。 封家攒一个月,也就攒下这么一小车。 两枚大核,入怀。 四盒白级小核,他也没客气,倒进随身的布袋。 他又回到刀老六的尸身旁边,一掌按上去。 神魂一引,功法自转。 可这一回,不对了。 刀老六咽气的那一瞬,体内那点本源就像掀了盖的蒸笼,丝丝缕缕的暗金色气息顺着毛孔往外冒,散进夜风里,眨眼就没影。 人死如灯灭。 这本源,竟是半分都留不住的东西,与以前差太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工夫想,眼神一沉,五指收拢扣死尸身,神魂催到极致,丹田像口漩涡,疯狂倒吸。 可那逸散的速度,比他的功法快得多。 他吸走一缕,便有三缕从指缝间溜走;他压下一股,又有一股从口鼻眼耳里蒸出去。那感觉像捧着一捧烧红的铁砂,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尸身里那点本源就见了底——不是被他吸干的,是大部分自己跑光了。 他收回手,脸色不太好看。 费了这么大力气,满打满算,只抓回来五成。 剩下五成全喂了这片夜风,散得干干净净,补都补不回来。 就这半数,对如今炼气八层的底子来说,也还是太少——像往大海里倒半碗水,连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那点暗金色的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还没走到丹田,就被他自己的真元吞得只剩个渣。 "鸡肋。"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过,废物利用,聊胜于无。 这两枚赤级大核,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他把空铅盒摔在地上,转身下堤,走进滩涂的苇丛里,没了。 …… 消息传回封家大宅,封先生脸黑得像锅底。 "他居然不跑,还敢来抢货。"封先生咬着牙,"好,好得很。" "先生,"赤瞳站在暗处,"他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暖山的兽核出不去,咱们的资金链就断了。" "那就让他断不了。"封先生一拍桌子,"关老,你亲自带队。两个A级,全程跟车。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第 122章 老祖宗传下来的战法 再说回诱饵的那一路。 出发的时候,关山海坐在车里,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铁塔。 严阵以待。 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随时准备暴起。 神魂铺开三百米,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车已经开出二十里,离暖山越来越远。 江堤上一片死寂,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关山海皱了皱眉。 不对劲。 以那小子的性子,不可能不来。 可他等了这么久,江堤上安安静静,只有江水哗哗地响。 "关爷,"副驾上的A级小声说,"是不是情报有误?" 关山海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江面上泛着冷光。 忽然,远处天边一亮。 一道红光,像血一样,在暖山的方向炸开。 信号弹! 关山海瞳孔一缩,猛地一拍座椅:"掉头!回暖山!" 他上当了! 那小子根本不在江堤上,他去了暖山!调虎离山! 车队在江堤上急刹,轮胎磨得冒烟,掉头往暖山狂奔。 关山海坐在车里,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他的骨头。 他纵横海外二十年,回了云州,叫一个毛头小子骑在头上拉屎,如今连老巢都被人端了。 车还没开到暖山,消息先到了。 两个A级,全死。 兽栏被洗劫。 关山海一拳砸在车门上,铁皮凹进去一个坑。 "林非——!" 他暴喝着冲进兽栏,只看见两具尸体,和一地碎了的酒杯。酒还是温的。 "追!给我追!" 可林非早就没了影。 关山海不是速度型,他的直线无敌,可林非专挑林子、巷子、河沟,拐弯抹角,他追不上。 追了二里地,连根毛都没见着。 半个时辰后,关山海收到消息:核货车在江堤上又被人截了。 林非刚刚没有走,而是回头去劫货车。 关山海赶到的时候,现场一片狼藉。 两个B级,一死一伤。 司机捆在树上,嘴里塞着布。 铅盒全被撬开,里头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可这一回,盒子里没多少货。 两枚赤级大核? 没有。 只有十几枚白级小核,还有几枚灰级的,成色差得连黑市上都卖不上价。 封家学乖了,把真货藏了,拿次货当诱饵。 关山海站在江堤上,看着空荡荡的车厢,胸口起伏,眼珠子通红。 他明白了。 那小子根本不在乎车里有多少货。 他在乎的是,让封家疲于奔命,让封家顾头不顾腚,让封家知道,他林非想打哪儿就打哪儿,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这是游击战。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老祖宗传下来的战法,被这小子用得淋漓尽致。 关山海站在江堤上,听着江水响,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不是怕林非的拳头。 第 123章 烧仓库 夜里,没有月亮,云很厚。 林非站在城东一座废弃的钟楼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底下是黑漆漆的街道,远处,东库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距离大概三百丈,不到一千米。 他深吸一口气,真元往脚底一沉一托,整个人离了地。 夜风呼地拍在脸上,他借着那股子风,斜斜地往前滑。 风声在耳边呼呼响,底下的屋顶、树梢、街巷,全在他脚底下飞快地往后退。 像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掠过云州城的夜空。 三百丈,十几个呼吸。 东库的院墙在脚下放大,他把速度一收,脚尖轻轻一点墙头,人就势一翻,落在院墙内侧的草垛旁边。 落地无声,连草都没惊动。 他放出神魂,扫了一圈。 院里五个人。东厢房两个,趴在桌上打呼噜,口水流了一桌子。北屋一个,抱着酒瓶子,已经喝高了,嘴里哼哼唧唧唱着酸曲。库门口两个,正蹲在地上斗地主,牌甩得啪啪响。 就这五个人。 林非从阴影里走出来,像一道鬼影,飘到东厢房门口。 第一个老护院趴在桌上,睡得死沉。林非手起掌落,砍在他后颈上,老头脑袋一歪,连哼都没哼一声,软了下去。 第二个听见动静,刚抬起头,眼前一黑,也晕了。 林非一手一个,拖出门,扔在墙根的草堆里。 北屋那个喝高的,正唱到高兴处,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个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一疼,眼前一黑,也栽了。 林非把他拖出来,跟那俩扔在一块。 库门口斗地主的那两个,牌正打到关键时刻。一个捏着一副炸,脸涨得通红,刚要甩出去,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人就没知觉了。另一个回头一看,还没看清来人长啥样,也挨了一下,软软地倒在地上。 五个守卫,前后不到二十息,全躺下了。 林非没杀他们。 这些人就是看门的,没作恶,罪不至死。 敲晕了扔出去,等火烧起来,他们自然会醒,自己逃命去。 他走到库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这是救福伯那夜,从雷头目身上摸来的。 匙柄上刻着一个"库"字,当时不知道能干啥,现在派上了用场。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哒,开了。 库房里一股子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林非走进去,神魂一扫,心里都惊了一下。 太大了。 一排一排的木架,从地面堆到房梁,架上全是木箱、铅盒、麻袋,码得满满当当。 他随手劈开一只木箱——整箱整箱的干制药材,油纸包得方方正正。 有的箱子上印着外文,全是境外走私进来的禁运货:犀角、虎骨、整支整支的老参,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膏丸。 任何一箱搬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 再往里,码着几十坛泥封的烈酒、药酒,坛身贴着封条,一样是见不得光的高货。 墙根还立着一排铁桶,桶里是药膏药粉,敞了口的麻袋里,干货堆得冒尖。 林非一排排看过去,越看眼神越亮。 "好家伙。" 封家半辈子的家底,全在这儿了。 他没贪心去搬。 成箱的药材,一垛几十斤上百斤,他一个人能带走的不过九牛一毛; 天一亮封家的人就会发现,追回来是迟早的事。 不如烧了。 烧他个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 他走到角落,一掌拍开一只酒坛的泥封,提起坛子,哗啦啦地泼。 烈酒泼在干药材上,泼在木架上,泼在成摞的账本上,泼得到处都是。 刺鼻的酒气混着药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库房。 再拍一坛。 再一坛。 泼完三坛,他退到门口,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了起来。 第 124章 不躲了,正面硬刚 东库那把火,把封家烧疼了,烧怕了,也烧急了。 连着几日,封家一车货都没出去。 暖山兽栏里堆的核,跟小山似的,就是运不到码头。 黑市上的买家等不及了,原先跟封家签单子的,一个个转投了别家。 孙家、赵家、甚至省城来的几个大庄家,都把目光从封家身上挪开了。 再这么下去,封家就不是丢脸的问题,是断根的问题。 封先生急病了,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 封家大宅里,人心惶惶,外姓的客卿走了大半,剩下的也个个魂不守舍。 关山海看不下去,也忍不下去了。 他亲自去找了封先生,站在床前,沉声说:“先生,这一趟,我押。” “我把所有压库的货,集中在一辆车上。我亲自带人,赤瞳跟着,正大光明地走江堤。” “我不设局,不埋伏,不玩花样。就一条——他林非敢来,我就让他死在路上。” 封先生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关山海那张铁青的脸,半晌,点了点头。 “老关,封家的命,交给你了。” …… 消息传到林非耳朵里,是老鬼带来的。 “爷,不好了。封家这回是真拼了。关山海亲自押车,赤瞳跟着,车上集中了封家压库的所有好货,两枚赤级大核,十几枚白级,还有从省城调来的几箱硬货。” “最要命的是,他们不藏着掖着了,正大光明地走,就等你去。” 林非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 老鬼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爷,您可不能去啊!这次跟前面几次不一样!前面您是偷袭,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回人家是倾巢出动,关山海半步S,赤瞳A级巅峰,还有两个B级巅峰的打手跟着。您就一个人,硬碰硬,打不过啊!” “您听老汉一句劝,这趟让他们走,咱再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非转过身,看着老鬼。 “鬼爷。”他开口,声音很平,“前几次,我是偷袭。” “可偷袭打不死封家。” “封家的人,道上的人,云州的人,都觉得我林非只会躲、只会藏、只会半道里使阴招。他们觉得我就是个老鼠,不敢正面见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眼神冷得吓人。 “这一回,我不躲了。” “我要正面硬刚。” “我要让云州的人知道,我林非不只会偷袭。我要让他们听到我的名字,就害怕。” “关山海?半步S?” “我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打趴下。” 老鬼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林非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这位爷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爷……”老鬼叹了口气,“您小心。” …… 初三,夜。 江堤上,路灯隔五十米一盏,一半还是坏的。 一辆重型厢式货车,开得不快不慢,车灯雪亮,把半边江堤照得通明。 车前头,一辆越野车开路。车后头,一辆越野车压阵。 关山海坐在前车的副驾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赤瞳坐在后座,闭着眼,瞳术开到了头,眼白上血丝一根一根炸起来,神魂铺出去八百米,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两个B级巅峰的打手,一个开车,一个坐在货厢里,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跳下来拼命。 这一趟,封家倾巢出动。 关山海看着窗外的江面,拳头攥得死紧。 “小子,你来啊。”他低声说,“来了,就别走了。” 第 125章 不过如此 林非忽然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拳头落下的瞬间,他不躲了,迎着拳头撞上去,肩头硬接这一拳,骨头咔嚓一声——裂了。 可他右手同时递出去,金属真元绞成一股,从关山海肋下捅了进去。 一换一。 你砸我一拳,我捅你一记。 关山海闷哼一声,低头看着肋下,一道血口子正往外渗血。 半步S的护体真元,竟然被捅穿了。 "你……"他瞪大眼睛。 林非不搭理他,借着这一撞的力道横飞出去。 两个B级打手早等着了,一左一右,刀光劈向他后心和脖子。 林非在半空没法借力,眼看要被劈中。 他邪魅一笑。 等的就是这个。 任由身体下坠,离地还有三尺时,右腿猛地一蹬,不是蹬地,是蹬在左边那人的刀背上。 借力,翻身,右手成掌,金属真元灌满,一掌拍在右边那人胸口。 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在货厢上,车厢凹进去一个大坑,人滑下来,不动了。 人刚咽气,本源就开始往外散。 林非掌心一收,只抢回来五成。 左边那人愣了半息。 就这半息,林非的膝盖顶在他下巴上。 咔嚓,下巴碎了,人仰面倒下。 两个B级巅峰,前后不到五息,一死一晕。 林非落地,左肩骨裂,左肋疼得喘气都费劲,嘴角挂着血。 他站得笔直。 关山海捂着肋下,脸色铁青。 赤瞳站在三丈外,眼里血丝更密,红成一片。 "好,好得很。"关山海咬着牙,"我小看你了。" "你不是小看我。"林非抹了把血,"你是打不死我。" "找死!" 关山海暴怒,双拳上的拳刺铛地一撞,整个人轰了过来。 这一回他不管不顾,拳风把江堤上的碎石都卷了起来。 赤瞳也同时出手。 他心里清楚,今夜再放走林非,封家就完了。 他拼着瞳术反噬,把双眼瞪得血红,两道红光拧成实质的锁链,缠向林非。 一个正面硬砸,一个暗中锁人。 林非这才尝到厉害。 红光照过来,他脑子里又是一嗡,动作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关山海的拳头到了脸前。 他猛地低头,拳头擦着头皮过去,火辣辣揭掉一层皮。 他没退,反而往前踏一步,撞进关山海怀里。 关山海的拳路是刚猛外家,近了身反而施展不开。 林非贴在他身上,右肘撞他肋下的伤口,左膝顶他小腹,脑袋往前一磕。 砰! 关山海被撞退半步。 就这半步,林非已经钻出他怀里,转身一掌拍向赤瞳。 赤瞳没想到他会突然冲自己来,双臂交叉挡在胸前。 林非这一掌用了十成真元,金属真元拧成一股砸上去。 咔嚓,双臂骨头断了。 赤瞳惨叫着飞出去,撞在越野车门上,车门凹进去一个大坑。 他滑坐在地上,双臂软软垂着,眼里血丝一下散了,瞳术被强行打断,反噬冲上来,一口血喷出老远。 可林非自己心里清楚,他要撑不住了。 连着两轮硬拼,丹田里的真元已经见了底,像一口快抽干的井。 他胸口起伏,每喘一口气,肋下都钻心地疼。 对面一个半步S虽然挂了彩,底子还在;赤瞳瘫在一边,可那双眼睛还没瞎,谁知道还能不能再拼一把。 真元见底,再打下去,死的是他。 他一转身,往货车跑。 "想跑?"关山海暴喝,追上来。 第 126章 约见 消息传回云州城,比风还快。 孙家二爷听完,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站在窗前,看着江堤方向那片还没散尽的烟,半天没说出话来。 “正面硬刚……”他喃喃自语,“关山海……半步S……赤瞳……四个人围他一个……” “让他跑了,还烧了车,赤瞳重伤濒死……”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商会的老爷子,连夜把封家的帖子全烧了,灰倒进马桶里,冲得干干净净。 黑市上的几个大庄家,坐在茶摊上,看着江堤方向的浓烟,其中一个老头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手都在抖:“封家完了。彻底完了。” “正面都刚不过,还玩什么?” “云州的天,变了。” 封家大宅里,封先生听完汇报,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关山海站在书房中央,浑身是血,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封先生,又看着窗外那片还没散尽的烟,胸口起伏,眼珠子通红。 他纵横海外二十年,杀人无算。 回了云州,叫一个毛头小子,正面硬刚,打得他灰头土脸。 封家的脸,这一回不是被踩在地上。 是被踩进泥里,还被拿脚碾成了渣。 …… 城南,一栋拆了一半的废楼。 林非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胸口一起一伏。 左肩的骨头裂了,左肋疼得每喘一口气都费劲,五脏六腑像叫人拿砂纸打磨过,一喘气就拉着疼。 "正面硬刚……" "也不过如此。" 他闭上眼,刚要运功调息,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 是脚步声。 很轻,到了楼梯口就停住了。 林非眼睛都没睁:"出来吧。" 断墙后面转出来一个女人,手里没拿枪,拿着一部相机。 沈青禾。 "我在封家外头蹲了六天。"她说,"今夜听见江堤那边的动静,赶过去,在堤下蹲了半宿。" "拍到什么了?" "车牌,人,火。"她顿了顿,"还有你掠过江面的背影。" 林非睁开眼,看着她。 "你是通缉犯,我是警察。按理说,我该喊人。"沈青禾说。 "你喊。"林非说。 她没喊。 夜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断墙后头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地响。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黑,谁都没动。 过了半晌,她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回了。" 林非皱了皱眉。 "第一回,国道。第二回,东库那场火。今夜,江堤。"她说,"你的案子,我查了三个月。你杀的人,个个都有取死之道。看守所那几个看守,你只是打伤,没下杀手。国道上那个司机,你还顺手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蹲在封家墙外头的时候就在想——全城敢跟封家动刀子的,就剩你这么一个人了。" 林非没接话。 她把相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 "后头的事,会有人给你递话。" 脚步声下楼,走远了。 第 127章 桂花糕 沈青禾没否认。 "你想要什么?" "查案子。"林非说,"你手里有我想知道的,我手里有你想知道的,就这么多。至于信不信——我现在不信你,你也别信我。咱们话说到七分,各留三分,谁也别把谁当傻子。" 沈青禾盯着他看了几息,松开扶手,坐下了。 老所长把梯子抽上去,自己下楼守着。 阁楼里静下来。 沈青禾把随身的帆布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拿。 "三桩灭门案。" 她把三本笔录摊开:"六年前的印染厂,四条命,定性安全事故;四年前的运输队,七条命,定性斗殴致死;去年的林家,家破人亡,定性酒后失足加心梗。定性的笔迹,是同一套话;火化的批条,同一天压下来;销档的经手人,往上追,都追到一个字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师父,去年办林家案的时候,写过一份存疑报告。"她的声音低下去,"报告没了,人调去看仓库了。上个月,查出来胃癌。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丫头,这案子的水,比你想的深。" 她抽出一张复印的批示单,指尖点着批示栏。 "奎。市公安局,赵奎。" "我查了他三个月。他的人压我的搜查令,我查他的底。"她把包里的东西推过来一部分,签字单的照片,037车牌出山的记录,"如今明面上的人证物证,齐了。我要上报,越过市局,直报省厅。" 林非没动那些材料。 他看了一眼她膝上还没放平的帆布包。 "你给我的,是挑过的。"他说,"包里还压着东西。" 沈青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的呢?"她反将一军,"空着手来,就说各留三分?" 林非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沓照片推过去:顺发物流的底联,核货车的车牌,还有一页手抄的库账。 沈青禾把那页库账凑到灯下,越看眼睛越亮。 "东库的流水。封记钱庄的黑账,官方查三年查不到一根毛,你这是从库里直接抄的。" "烧库那天顺手拿的。"林非说,"一共三本。这页是第一本的录副,剩下的,等赵奎倒了,都是你的。" "为什么赵奎先倒?"沈青禾抬起头,"封家才是根。" "封家头上罩着一把官方的伞。伞不断,你动封家一根手指头,就有人给你按回来。"林非说,"先断伞,再拆房子,顺序不能反。" "可你怎么让赵奎倒?"沈青禾冷笑,"他是市局领导,我一个停职的刑警……" "证据是真的,可证据得递到敢收的人手里,才叫证据。"林非打断她,"递到赵奎手里,叫把柄。他压你一回,就能压你第二回。你这次把底全亮了,他下一回就不只是压你了。" 沈青禾的手指收紧了。 "那我怎么办?攥着这些东西,等他老死?" "两个办法。"林非伸出两根手指,"一,等一个他够不着的人下来收。二,让他先倒。" "让他先倒?"沈青禾声音都变了,"你想干什么?他再不是东西,也是警察!" "他是内鬼。"林非说,"我杀过人。可我动手之前,得先把他干过的事一笔一笔摆清楚。摆不清楚的,我不动他。你手里这些,就是他干过的事——可还差最后一样,得让他自己开口认。" 沈青禾盯着他,半天,忽然问:"你为什么信我?" "四月,国道。"林非说,"塌方,你跳进泥水里拽人,拽出来七个。那天我也在。" 阁楼里静了。 楼下传来老所长咳嗽的声音。 "约法三章。"林非说。 "第一,各查各的,不碰头,不通气,出了事,互不相识。" "第二,证据一人一份,分开藏。你那份丢了,我这份不补。" "第三,官面上的事归你查——你在队里的人脉、手续、程序,我走不了。官面下的事归我——封家的窝点、他们见不得光的买卖,你摸不着的,我来摸。明线你站,暗线我趟。" 第 128章 家 林非回了青石坞。 水路,后半夜。 船老大把船摇进镇子后头的河汊,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高。 林非下船的时候,左边肋下还一抽一抽地疼。 关山海那记边风的劲力,三天了,还没化干净。 这就是半步S的斤两。 人家一拳扫过来的风,隔着三十步,钻进他的内腑,三天不散。 他的皮肉是硬,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可内腑还是肉长的。 劲力透体这一招,正好绕开他那身铁皮,直接擂在里头。 这一课,他记下了。 船老大把他送到地方,一句话没多问,船篙一点,又消失在芦苇荡里。 这是老鬼定下的规矩:送人的人不知道接人的是谁,接人的不知道船打哪儿来。 卫生所后墙根,暗哨的汉子从草垛里探出半个头,看清是他,又缩了回去。 汐汐住在卫生所最里间,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 林非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画画,听见动静,笔一搁,人就站了起来。 看清是他,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半天不撒开。 "哥!你回来了?" 林汐的眼里都是星星,自从父母死后,她就剩下哥哥了。 平日里她不说话,总是担心哥哥的安全,如今哥哥回来,自是万分惊喜。 "嗯,我回来了。" 她拉着他坐下,自己就搬个小板凳蹲在他旁边,仰着头,话像开了闸: "哥,你走了这些天,我可没闲着。我帮卫生所的刘婶晒了三天药材;房东家的小豆子算术不会,我天天晚上教他,他娘硬塞给我一篮子鸡蛋;我还跟刘婶学会了腌萝卜……我还去河边捡了块石头,上头花纹像云,我给你留着呢,在抽屉里……" 她一样一样地数,数完这个又想起那个。 "我还画了九张画,都贴墙上了,你瞧见没有?来你来看。" "瞧见了。"林非说。 其实他一进门就瞧见了。 "好不好看?" "好看。" 汐汐就笑,手还是攥着他的,指头扣得死紧,像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林非由她攥着,静静听着。 她说什么,他就"嗯"一声。 外头那些刀口枪眼,这一刻都隔得远远的。 半晌,他把一直拎在手里的纸包放在桌上。 汐汐打开,一愣。 三十六色的颜料,正牌子,铁皮盒子,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 盒盖上印着的美术学校,就是她做梦都想考的那一家。 "这是托老鬼从省城捎的。" 汐汐的手指在铁盒子上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半晌,她把盒子盖上,推到桌子角上,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 "怎么不用?"林非皱眉。 "收着。"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这是哥哥送的东西,我怕不经用,慢慢用。" 林非看着她。 这丫头今年十九,半年前还是林家的大小姐,如今一盒颜料舍不得开。 他没劝。 他懂。 东西攥在手里,日子就有个盼头; 真用了,用完了,盼头就没了。 桌上摊着她画的画,铅笔的,黑白的。 一座院子,院墙不高,墙里头一棵栀子,墙根下蹲着一只猫。 "以后的家。"汐汐说,"等我们不用躲了,就住这样的院子。" 林非看着那丛栀子,喉咙里有点堵。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说。 汐汐抬起头,冲他笑。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去收拾画笔。 第 129章 炼核 林非沉默了一会儿。 "八月十五还有几天?" "十一天。" "够了。"林非说,"十一天,我把自己的事办完,再去收他。" 里间传来说话声,含含糊糊的,是梦话。 他起身过去看,汐汐没醒,翻了个身,眉头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安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刚要退出去,汐汐忽然又开口了,还是梦话,可字字清楚: "哥……你身上那股躁……我能压……" 林非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想起拔引那一夜,想起更早,江上把她捞回来那一回——他抱着她,满识海的燥意,就是这么一点一点静下去的。 他一直当是巧合。 汐汐翻了个身,睡沉了。 林非站在黑暗里,看着妹妹的睡颜,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 天蒙蒙亮,汐汐醒了,看见林非坐在外间,眼睛亮得吓人。 "汐汐。"他说,"哥问你一件事。你说你能压我身上的躁,是什么意思?" 汐汐愣了愣,脸慢慢红了,低下头:"我说梦话了?" "嗯。" "……就是,你每次炼完东西,身上就有股很凶的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比划着,"我在你旁边,那股气就顺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次你练功,我在门口坐着,你出来的时候,脸色好看多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上。"汐汐说,"你把我捞上来那回。你抱着我,我能觉出来,你身上有两股东西在打架,一股是你,一股……不是。后来我靠着你的地方,那股不安静的东西,就老实了。" 林非心里咯噔一下。 拔引之后,她丹田里残着一小团安静的兽源,这事他知道,一直没敢细想。 如今看来,那一小团东西,不只安静,还会"调"。 调他的本源,调兽核的躁动。 这是什么道理,他说不上来。 全天下,怕也只有她一个。 "哥,你练功的时候,"汐汐抬起头,鼓足了勇气,"让我在旁边坐着,好不好?我能帮你压住那股躁。" 林非看着她,没立刻答。 他纠结。 这丫头的身子,确实压得住他炼核时的狂躁。 拔引那一夜,满识海的燥,就是她一点点摁下去的。 炼核的时候有她在边上,那一关,他能好过得多。 可反过来呢? 炼核这东西邪性,损耗七成是他扛,嗜血幻象是他扛,可万一那股邪火蹿出来,头一个烧着的就是她。 还有——她替他压躁的时候,人是会累的。 江上那回之后,她整整睡了一天,他记着呢。 这还只是碰了碰。 真要天天来,她吃得消吗? "哥?"汐汐又喊了一声。 "汐汐。"林非说,"这事对你有没有害处,哥说不准。哥自己炼核,都是拿命在赌。你坐在我旁边,万一……" "我不怕。" 汐汐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哥,爹和妈怎么没的,我都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帮不上你打架,也查不了案,可就这么天天躲着,吃你挣回来的饭,睡你拿命换来的安稳——我不想当你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 第 130章 就差一把火了 烧到一炷香,幻象来了。 先是一层血色漫上来,糊住眼睛。 接着耳朵里头“嗡”地一声炸开一声吼,近得像贴着后脑勺。 林非眼前的乱石坡不见了,换成一片血色荒原。 荒原尽头,一头影子正往这边爬,四条腿,眼睛是两口血井。 他自己的手也在变:指节变粗,指甲变长,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拱。 更麻烦的是念头。 血色一涌,心里压着的那些东西全翻了上来—— 杀。 杀回去。 把封家大宅从门房杀到祠堂,一个不留。 这念头一冒头,浑身的血都烫了。 烫得舒坦。 烫得他几乎不想压。 这就是兽核里凶性最毒的地方。 它不是疼,不是怕,是舒坦。 它让你觉得,变成那样,挺好。 前些天,他在真元见底的时候,被逼着强行吞了一枚核。 那一次,他没人帮,一个人硬扛。 那狂躁涌上来的时候,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像烧红的烙铁按进脑子,烧得他满脑子就剩一个“杀”字。 他咬破舌尖才勉强站住脚,收工的时候七窍都是血丝,像从滚刀山上爬下来一遭。 让他发现汐汐的作用是救她的时候。 那时候,也吸收了一个晶核。 他当时光顾着跟狂躁较劲,压根没往她身上想。 只当是自己吸收过一次后,晶核变温顺了。 现在回想起来,不对。 那次他硬扛到后半程,也是那么一股温温的东西漫过来,狂躁才一点点退下去的。 他当时以为是幻觉,没多想。 如今两下一对,他心里门儿清:不是幻觉。 是这个丫头的身子骨,天生就带着一股调和的劲儿。 汐汐自己说不清她在做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儿。 哥身上的凶气一冒,她心里就发紧,像有根线拴在她心口上,另一头拴在哥身上。 她顺着那根线“摸”过去,摸到一团烧得正旺的东西,她就挨着它坐下,像挨着一堆火,慢慢烤,慢慢哄。 哄着哄着,那堆火就矮了。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只知道,哥需要这个。 它就真的顺下去了。 这一回,血色的荒原刚漫到一半,就退潮了。 不是他自己压下去的。 是右手边三步远那点温度,温温的,像春水漫过烧红的石头。 血色的荒原褪色,四腿的影子被摁住,喉咙里的吼声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趴在原地不动了。 那些翻江倒海的杀念,也像被人用手轻轻抚平,咣当一声落了地。 林非的神智一下子清明了。 他分出缕神看了看旁边。 汐汐坐在石头上,闭着眼,眉头皱着,两手捧着热水袋,像使了很大力气在做什么。 炼化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原本一整宿的活计,日头刚爬到头顶,核里的浊气已经烧去大半。 而且还有个新发现——留下的那份核,比前些天纯太多了。 前些天硬扛那一枚,留下的核沉进气海,总带着一股散不掉的戾气,得他自己拿真元再熬好几遍才干净。 这回不一样。 浊气一烧尽,剩下来的东西清亮得吓人,一点杂味没有,沉进气海直接化开,化成真元,省了他好几道工序。 吸收的数量还那么多,但成色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纯,真纯。 ...... 日头偏西,山下起了动静。 先是鸟。 林子里的鸟一群一群往外飞,全奔西南。 守山脚的暗哨跑上来回老鬼,说山沟里起吼了,听不出是獾是狼,一声接一声,比冬里发情那阵还密。 有两头灰毛小兽打暗哨眼皮底下窜过去,头也不回直奔山下。 老鬼亲自上坡,隔着二十步站住:“爷,山里东西躁,您这儿要不要紧?” “核气勾的。”林非没睁眼,“躁的是它们,不是我。叫人把山脚的灯点上,别拦,由它们走。” 第 131章 九层 天阴,无风。 冲关的日子,是林非自己挑的。 阴天最好,气息散得慢,山里静。 还是乱石坡。 汐汐照旧坐在他右手边三步远。 今天她怀里多了个布兜,里头是老鬼天不亮就打发人下山买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一包温乎的糖蒸酥酪。 老鬼的原话是:姑娘上回累脱了,这回得备着甜的,练累了补力气,压压惊。 “今天不一样。”林非说,“今天冲关。气浪会比昨天大,你坐稳了,觉着不对就喊。” “嗯。”汐汐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哥,你放心冲。” 林非盘膝坐下。 前世那一回,他过这道坎,是自己凿的闭关洞,没人护法,洞里有聚灵的阵。 前后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出关。 这一世,没有阵,没有灵气,没有四十九天。 他只有三样东西:核,本源,还有三步外坐着吃点心的妹妹。 够了。 他先把丹田里压着的家底清点了一遍。 之前封家贡献的那六份本源,B级四份,A级两份,雷头目那三成存货。 这两天夜里,被他一点一点全炼干净了。 烧浊,火烧,清收,一轮一轮熬过来,如今全化成了气海里沉着的真元,一分存货没剩。 如今丹田里存着的,是熬好的熟料。 这是柴。 然后他取出第二枚赤级大核。 这是火。 点火。 核里的浊气被神魂的针一丝一丝抽出来,拢在识海里当场烧掉。 这一回他不只烧核,连那六份本源炼出来的真元一起推。 本源熬成的真元是熟料,核里新抽的清气是生猛料,两样搅在一处,气海里的真元越积越满,满了还灌,灌到发胀,胀到发疼。 八层的壁障,就横在那儿。 林非“看”着它。 这道壁障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一到七层,壁障像土墙,水灌满了,泡酥了,一撞就开。 这道壁障像铁门槛,水涨得再高,它纹丝不动。 因为它要的不只是水多,它要水里带着一股生猛的劲。 这就是为什么这界的人一辈子练到死,九成的A级也摸不到S的边——他们没有核,没有这股劲。 幻象来了。 比昨天凶了不知道多少倍。 血色的荒原直接铺满整个识海,那头四腿的影子这回站了起来,人立而起,比山高,两只血井似的眼睛俯视着他。 心里那个“杀回去”的念头,这回化成了一整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忍什么?你这一身本事,忍什么? 回去,杀,杀个干净。 舒坦。太舒坦了。 顺着这个声音走,浑身的血都在唱歌。 最凶险的是这一关的后半截。 前两轮核他熬过去了,可这一回是冲关,浊气、本源炼成的真元、满溢的气海全搅作一团,幻象不再只是糊他的眼,而是顺着经脉往里钻,往他神魂深处钻。 血色漫上来的时候,他咬舌尖都不管用了,牙关咬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整个人像要被撕开两瓣——一瓣是现在这个林非,一瓣是那个只想杀回去的凶兽。 这是最要命的时候。 破境的关口,心一散,前头烧掉的那些神魂就全白烧了,人也得交代在这儿。 三步外,汐汐先觉出不对了。 她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哥的脸,不对劲。 先是白,白得像纸,接着从脖子根往上泛一层不正常的红,红得吓人。 额头的汗不是冒出来的,是淌出来的,顺着眉骨往下爬。 她坐的这位置,能看清哥的手——那只托着核的手,指头蜷起来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印,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蹦起来。 更吓人的是哥身上的那股气。 昨天练功,哥身上的凶气是一阵一阵往外冒的,冒一阵,就被她压下去一阵,像潮水,有来有回。 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股气不是往外冒,是往里缩,缩成一团,缩得死紧,紧得她心口那根拴在哥身上的线,绷得像要断。 第 132章 真正的御空 林非睁开眼。 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汐汐还蹲在半步外,两只手还攥着他的手,人却早就脱了力,全靠意志撑着没倒,见他睁眼,才松了手,软软地坐回石头上。 “成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成了。” “我就说能成。”汐汐嘟囔了一句,忽然鼻子动了动,“哥,我饿了……我的糕呢?” 林非失笑。 布兜里的糕点撒了一地,早滚进石头缝里了。 他把怀里捂着的那包糖蒸酥酪打开,掰了一半塞到她手里。 汐汐捧着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吃相像只仓鼠。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哥,九层了,你是不是就能打过那个大个子了?” “能。”林非说,“还能顺手把账收了。” “那你去吧。”汐汐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举起自己那只攥得发白、还在抖的手,忽然很认真地说,“不用担心我。我现在不光能坐着看,还能拉着你了。我是真能帮上忙的人了。” 她笑了一下,头一歪,这回真睡过去了。 林非把她背回卫生所,安顿好,又一个人回了乱石坡。 破境的余韵还在体内翻涌。 这一坐上来,他才真正咂摸出九层和八层的差别有多大。 天差地别。 头一样,真元。 八层的气海,是条小河。 九层的气海,是片湖。 他粗粗一估,如今丹田里存着的真元,是八层时候的足足好几倍。 打个比方:八层的他跟人动手,每一招都得算计着用,真元跟兜里的零钱似的,花一个少一个; 九层的他,真元像开了闸的水库,敞开了用,用完喘口气,又回来了大半。 昨天炼一枚赤级大核还得小心翼翼护着神魂,今天就算连炼两枚,气海里那片湖也就是水面晃一晃。 第二样,是更根本的一样——他的路数,跟这界所有的异能者,压根不是一回事。 这界的人,力量是爹娘给的。 什么赤瞳、什么雷光、什么水金,都是生下来就烙在骨头里的本能,一辈子就那一两手,用熟了是用熟了,可那两手是天生的,不会多,也换不了。 A级是爪子锋利些的兽,S级是块头更大的兽,本质上没区别——全凭本能吃饭,一拳一爪,使的都是老天爷赏的那点本钱。 他不一样。 他是修出来的。 功法一转,浊气烧成灰,清气沉气海,一分一分攒,一层一层往上熬。 每迈过一道坎,真元脱胎换骨不说,手里还多一样全新的手段。 这手段不是天生的,是拿神魂当柴、拿日子当柴,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杀人的手艺。 他要趁这一夜,把新到手的家底一样一样验清楚。 第一样,神魂。铺开,千丈。整片青石坞罩在里头,河湾、苇荡、进山的两条路、山脚老鬼烟头的火星,全摊在他识海里,像摊在桌上的沙盘。比八层的时候,远了将近一倍。 第二样,肉身。他捡起一块青石,两指一捻,捻成了粉。骨头更沉了,皮肉绷起来,泛着铁青色。他拿断剑的剑尖在小臂上划了一下,剑尖崩了个口子,小臂上一道白印。他又对着自己胸口擂了一拳,五分力,咚的一声闷响,像擂在庙里的铁钟上,拳头反倒震得发麻。 铁躯这条路,从那套没人看得上的淬体古法起,一天没断过。 如今配上九层的真元浸着,寻常A级全力一击,大概也就配给他挠痒了。 能伤他的,往后只剩三种:等级压他一头的异兽,绕过皮肉的特殊手段,还有关山海那样、劲力透体直震内腑的高阶路数。第三种,就是更高等级的异能者。 第三样,他谁也没告诉过的那一样。 林非走到坡边的断崖前,往下看了一眼。 崖下几十丈,黑黢黢的。 他抬脚,迈了出去。 人没往下坠。 真元从周身毛孔里涌出来,托着他,悬在半空。 八层的时候,这叫滞空,离地几十丈,一次飞不出几百米,真元去小一半,空中变向慢,遇强就是活靶。 如今不一样了。 他试着往前掠,夜风从耳边过,崖影、树影、河湾的影子在脚下倒退。 一百丈,三百丈,一里,三里。 空中拧身,变向,又快了一分。 第 133章 地动 云州起了怪风。 先是江上。 打鱼的半夜收网,一网拖上来,一条鱼没有,只有一层白花花的鱼秧子,全是翻肚的。 老渔民蹲在船头抽烟,抽了半宿,就说了三个字:“水不对。” 天一亮,更不对了。 江水浑得像掺了黄泥,上游漂下来成片的水草,水草里夹着死鱼,一条挨一条。 有个撑渡的从江里捞起来半扇鱼——一条两尺长的草鱼,齐刷刷少了半边身子,断口平得像拿刀切的。 最邪门的是,鱼少了半边,还活着,在船板上蹦。 撑渡的当场就把桨扔了,跪在船板上冲江水磕头。 消息传进城,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菜市场卖鱼的最先慌,鱼不敢卖了,摊子都不敢摆;接着是跑船的,说夜里听见江底下有东西叫,像牛叫,又比牛叫得哑,闷在水底,一声一声往上拱。 官方的口径晌午就出来了:上游水库清淤,水质波动,请市民安心。 没人信。 可也没人敢说不信。 …… 镇兽队的院子里,从半夜起就车水马龙。 岳队站在车库门口,看着一队一队的人往里搬东西。 库房的大门全敞着,压箱底的家底一样一样往外抬。 头一排是冷家伙:弩车,一辆一辆推出来,弩箭成捆成捆地码,箭头全淬了药;铁网,通电的,往地上一铺,蓝汪汪地冒火花;灌了药粉的沙袋,一摞一摞垒到房檐高。 再往里,是热家伙:枪架整排推出来,自动步枪擦得锃亮,枪油味呛鼻子;重机枪拆了箱,子弹一箱一箱码到胸口高。 最里头那排木箱,沉得要命,四个小伙子抬一门,嘿哟嘿哟往车上装。 火箭筒。发射管上的封漆还是新的,没开封。 队里的小年轻看傻了眼:“岳队,咱队里……还有这玩意?” “配发下来就没动过。”岳队说,“库房最里头那排,是火箭弹。动它,得上头批条子。” “有枪有炮,还使弩?”小年轻挠头,“这不通啊。” “灰的白的,一枪一个,犯不上浪费。”岳队说,“赤级的,皮子硬,子弹打上去就是挠痒,反倒不如淬药的弩箭,专钻眼窝和关节,一扎一个透。枪是压阵脚的,弩是杀招。火箭弹——火箭弹是留给万一的。” “什么万一?” “万一哪天,里头出来个枪打不动、弩也扎不进的。”岳队把一挺重机枪拍上车,拍了拍枪身,“到那天,就靠它说话。” “岳队!”技术员从楼上探出头,嗓子是哑的,“读数又涨了。东北那段,读数翻了三倍。” 岳队抬头看了一眼东北的天。 那道裂缝,他们守了四年。 四年里,它一年比一年宽,出来的东西一头比一头大。 上个月开始,干脆不消停了,跟开了锅似的。 队里报上去的加急件,一份比一份急,回话永远那一句:维持封控,不得声张。 “上头怎么说?”他问。 “上头说,”技术员的声音更低了,“地质灾害。” 岳队没接话。 他转身进库,把那面最大的盾从架子上卸下来,亲自扛上了车。 队里最老的队员蹲在台阶上擦弩,擦着擦着,忽然开口:“岳队,我干了十一年,没见过这阵仗。” “哪阵仗?” “往年出事,出一次,休三天。这回呢?人不歇,件不批,净往库里搬东西。跟要打仗似的。” 岳队把盾捆好,抬头看了看天色。 “就是要打仗。”他说,“上头的通报你看不见,队里的台账你总见过。四年,十七条口子,今年前八个月,十一条。出来的东西,开春还是灰的白的,上个月,赤的开始带队了。” 老队员手里的擦布停了。 “赤的带队,后头跟着什么,你猜。”岳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老队员蹲在台阶上,半天没动,末了对着地上啐了一口:“猜个屁,不敢猜。” 啐完,他又追上来,压低嗓子:“岳队,我在队里十一年,有件事一直没敢问。这口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怎么就年年往外爬东西?” 岳队站住了。 “你进队那年,培训课上睡着了?”他说,“今儿给你补上。” “队里档案室最底下,压着一卷老档。墟隙这俩字,头一回写下来,是四十三年前。西北,戈壁滩上,地裂了一道缝,往外冒黄气。起先当是矿气泄漏,派去看的人,回来疯了一半。再后来,缝里爬出来东西。” “打那年起,全国陆陆续续,裂开了几十处。大的在西北,在海边,最深的那一道,听说半个省围着它修墙。咱们云州这一道,中不溜,排不进前十。” “四十三年,头几年一年出不了一回事,如今一年十几回。档案一年比一年厚,缝一年比一年多。” 老队员咂咂嘴:“四十三年……那也不老长啊。我怎么觉着,这东西跟打古时候就有似的。” 岳队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还有桩事,档案上没写,队里的老人口口相传。”他接着说,“裂缝开了没几年,人里头,开始出异能者。” “早先世上没这号人。就那么几年里,有人一夜醒过来,掌心能发火;有人一口气,能把钢板捏瘪。查来查去,全是平头百姓家的孩子,祖上八辈没这个。” “为啥?” “没人说得清。官方的说法,叫基因突变。”岳队说,“可队里干久了的,心里都有本账:裂缝开到哪儿,哪儿出的异能者就比别人多。兽是打缝里爬出来的,人这身本事,也是打那几年才有的。你说,这两样是不是一条根上长的?” 老队员张着嘴,半天合不上:“那官方怎么不查?” “查过。”岳队说,“查的人,后来都不查这个了。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再后来,教材上就剩四个字:基因突变。” 他站起身,把最后一件装备拍上车。 “所以记住两句话。一,缝越来越多,兽越来越强,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紧。二,异能者这身来历,嘴上加把锁。档案怎么写,咱怎么说。” 老队员听得脖子后头冒凉气:“几十处?那别处……” “别处也闹。”岳队说,“上个月,桐城那道口子出了一回事,报纸上写的是山体滑坡。再往前,南边海边那道,半座码头叫浪卷了,报的是台风。咱干这行的,一看通报就明白:哪来那么多滑坡台风。” “这么说,全国到处都在……” “嗯。”岳队打断他,“都在顶着。人家顶人家的,咱顶咱的。别处的墙上写的什么,咱看不见;咱这道墙上写的什么,别人也看不见。各顶各的口子,各守各的城。” 他拍了拍老队员的肩膀。 “所以别问别处。把眼前这道缝看住,就是咱这辈子的差事。” 第 134章 决口了 同一天,市局。 沈青禾坐在谈话室里,已经坐了两个小时。 桌对面的人不急,一口一口喝茶,翻她的协查申请,翻一页,问一句。 “沈青禾同志,停职期间,你去东库火灾现场附近做什么?” “散步。” “散步散到封家的库房外头?” “我家住城南。”她说,“散步不犯法。”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她的协查申请,右上角批了一行字:材料不足,退回。 “你的协查权限,组织上研究决定,先停一停。”那人说,“停职的人,要有停职的样子。” 沈青禾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兜里。 “沈青禾同志。”那人呷了口茶,慢悠悠补了一句,“有句话,组织上让我捎给你。查案子,要讲规矩。不该碰的案子,碰了,是会出事的。你师父,就是前车之鉴。” 沈青禾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 她想起师父调去看仓库那天。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抱着个纸箱子,箱子里就一盆绿萝、一个茶杯。 走的时候他跟她说:丫头,别学我。 “我师父查了一辈子案。”她说,“他没出事。他得的胃癌。”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 “说完了吗?”她问,“说完我走了。” 她起身出门。 走廊很长,两边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她知道门后头有多少只耳朵。 她一步一步走,走得不快,背影挺得笔直。 出了市局大门,站在太阳底下,她才发觉后背全湿了。 老所长在街对面的面馆等她。 一碗面推到她面前,她拿筷子挑了两下,没吃。 “退了?” “退了。” “权限呢?” “停了。” 老所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丫头,收手吧。至少这几天,收手。” 沈青禾抬起头:“所长,您说,我要是昨天就把材料递到省厅呢?” “你递不上去。”老所长说,“你前脚递,后脚就有人知道。这城里,哪一级有他的人,你我心里都没底。” 沈青禾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半晌,她说:“他那句话说对了。证据得递到敢收的人手里,才叫证据。” “他?” “没谁。”沈青禾低头吃面,“一个该枪毙的人。” ...... 封家大宅,这几天顾不上了。 东库的火还没收拾利索,封控区又出了事。 封先生书房里的电话响了一天,都是各路打来探口风的,他一个没接。 赤瞳坐在书房的椅子里。 两条胳膊还吊着,夹板没拆,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一股药膏味,隔着三步都闻得见。 江堤那一夜,他这两条胳膊,叫林非十成真元生生打断;一双眼睛也叫自己的术反噬,烧得见了血。抬回来的时候,进气多出气少。 封先生把省城、外省请得动的名医请了个遍,库房里存了十几年的老药,成匣子成匣子地开,单是一株吊命的老参,就抵得上外头一套院子。 这些天,无数药材砸下去,人,才算将将从鬼门关门口拉回来。 将将好。 胳膊接上了,拎得动茶盏,拎不动刀,骨头缝里的劲还没回来。 大夫说,将养一个月,能回七成。 眼睛更不行,视痕烧过了头,如今一天撑死开一回,开一回,疼半宿。 可他照旧天天到书房来坐着。 封家这条船到处漏水,他是最后一个还站着舀水的人。 “先生,这灾,来的不是时候。”赤瞳开口。 “嗯?” “林非抢了我们三回,如今外头都说,封家门前连老天爷都来踩一脚。”赤瞳低声说,“这是势。势这东西,墙倒众人推。兽潮要是闹大了,协防抽走的人越多,大宅越空。” 封先生的眼睛眯起来:“你是说,他会趁乱……” “他一定会。”赤瞳说,“护卫可以派出去,两位客卿不能动。您身边,昼夜不能离人。” 封先生缓缓点头,又忽然问:“你的眼,还能撑几回?” 赤瞳摸了摸自己缠着的眼睛。 “一回。”他说,“省着点,兴许两回。” 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封家对得住你。” “先生这话错了。”赤瞳笑了笑,“我这条命是封家的药堆回来的。药钱没还清,我不倒。” 城外三十里,封控区铁丝网内。 傍晚的时候,守桩的两个镇兽队员听见了声音。 很低,从地底下来,咚,咚,咚,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走路。 紧接着,铁丝网上挂着的铃铛,无风自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两个人对视一眼,撒腿就往队部跑。 ...... 当天夜里,林非站在青石坞后山的坡顶,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神魂铺开千丈,东北方向那股气,一阵一阵往他丹田里撞。 那两份炼熟的兽性躁动得压不住,像笼子里的兽听见了外头的兽群,在气海里打转。 他如今九层了。 千丈神魂,半个时辰的御空。 他本可以今夜就回云州,找关山海,找赤瞳,把账一页一页收回来。 搁在从前,他等不了这一夜。 可他站在坡顶,看着东北那片浑黄的天,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回了背风的石凹里。 不是怕。 是嗅出来了:那边出大事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是,莫名的心里不安。 他都有预感,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离开妹妹。 他杀封家的人不急在这一晚,妹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把神魂拧成一缕,贴着地面往东北探。 离城太远,什么都探不出来。 可地皮底下的震颤顺着神魂传回来,一下一下,越来越密,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跳。 那心跳里,裹着数不清的小动静。 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夏天的稻田里全是虫鸣。 他在封控区外缘闻到过灰级白级的气息,也在兽栏里见过赤级的。 可这回来的这一片,里头裹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东西——沉,凶,隔着几百里,都压得他气海发紧。 不行,必须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好提前应对。 ..... 夜里亥时,云州城东北,封控区深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眨眼间,两三丈长的一段地面整个塌了下去。 浑黄的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贴着地皮滚。 滚过的地方,草贴着地皮枯下去,黑了一片。 封控区边缘的观测桩里,值夜的队员盯着读数盘,眼看着那根指针疯了似的往右打,打到了头,卡住了,表蒙子里起了一层雾。 他抓起对讲机,手抖得按不准键。 “队、队部……东北三段……决口了。” 裂缝深处,黑暗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小灯。 那是眼睛。 第135 章 从地底下冒出来 傍晚,林非到了云州城外。 离城还有二十里,人就过不去了。 国道上横着警车,警灯转着,红蓝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 所有进城的,一律拦下,只许出,不许进。 有人急了,说家里老人还在城里,警察就一句话:地质灾害,交通管制,上头的话。 再往里,第二道卡,第三道卡。 汽车站封了,火车站只下不上。 满城的外围,叫警察围得铁桶似的。 普通人到这儿,就算到头了。 林非绕开了国道。 他走野地。 神魂撒出去,哪儿有哨,哪儿是空当,清清楚楚。 卡子跟卡子之间,田埂,河沟,坟圈子,他贴着黑影走,一个探照灯的边都没沾上。 这套卡子,防的是人,防不住他这种的。 水路搭了一程,野地钻了两道卡,天亮出发,赶在日落前摸到了封控区外缘的一座砖窑顶上。 没飞。 御空这张牌,能藏一天是一天,白天招摇过市,那不是底牌,是讣告。 窑顶视野好。 三里外,封控区的铁丝网一道一道往山坡上爬,网里网外,全是人。 镇兽队把东北三段围成了半圈。 弩车一字排开,车头对着那道塌出来的裂缝; 铁网在裂缝前拉了五层; 探照灯的光柱一根一根钉在地上,把那片区域照得惨白。 布防是老手的布法。 弩车不堆在一线,前后错开三排,前排放完,后排放,中间留出换弦的空当; 铁网五层,层与层之间隔着十步,破一层,还有一层; 探照灯后头,隔一段就蹲着一组人,背着成捆的弩箭和成箱的药。 医疗队在最外圈,担架一字排开,白的布在夜风里扑啦啦响。 林非数了数,光他能看见的,就有五六百人。 看不见的地方,还有预备队。 人挨着人,枪挨着枪,探照灯一根挨一根。 他上一回见这阵仗,还是前世两军对垒。 看得久了,后脖颈有点发麻。 不是怕,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连官家都把家底全押上了,今夜要出来的东西,怕是比他想的还多。 镇兽队的半圈外头,还套着一层部队的圈。 机枪火力点一明一暗,架在两侧的坡上; 迫击炮阵地藏在反斜面,炮口全指着裂缝那一亩三分地; 再往后三里,是重炮。 这是现代社会的打法,能拿炮弹解决的问题,先拿炮弹解决。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着吃了。 吃完,拍拍手上的渣,把神魂收回来,只留下一缕挂在裂缝口子上。 今夜有的等。 林非的神魂铺过去,裂缝里的东西,他还"看"不见底。 只能觉出那底下翻着一锅粥,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天黑透了。 亥时一刻,裂缝里传来第一声。 先是几只灰的,贴着地皮窜出来,比狗大不了多少,眼睛绿油油的。 弩车的弩箭泼下去。 原想着一波箭雨就能把这几只钉死在地皮上。 真打起来才知道想岔了。 箭是密,可这些东西又低又快,专往箭缝里钻。 一波箭下去,只钉死打头的几只,后头的贴着同类的尸体一滚,就过去了。 前后也就阻止了片刻。 死了几只,大多数都冲了出来,一头撞在第一层铁网上。 铁网通着电,蓝白的火花噼啪乱炸,前头几头电成了焦炭,后头的踩着焦炭接着往上拱,弓着身子往网眼里挤。 观敌台上,岳队盯着看了一会儿,扭头就喊:"弩车别铺面了,三门咬一个口子,轮着放!灰的拦不死就放缓,省箭!" 命令传下去,箭雨立马变了样。 不再铺天盖地,改成三辆车咬住一股兽,放近了才泼,一波一个准。 冲过箭雨的,放它们撞铁网,让电火去收。 这才把灰的势头摁住。 可没等人松那半口气,白的就成群了。 不是几只,几十只,上百只。 从裂缝里涌出来,贴着地皮漫,眨眼就漫过了第一层铁网。 第二层、第三层的电火炸成一片,电焦了一层,后头的踩着尸体继续涌。 两侧坡上的机枪响了。 坡上部队的指挥员跟着改了令:"机枪分扇面,几挺咬一个口,集火!零散的别管,放给铁网!" 火舌舔进兽群。 集火的口子上,灰的白的成片成片往下倒,血雾腾起来一层。 可口子太多,枪就那么多,咬住了这处,那处就漫上来。 反斜面的迫击炮跟着砸,一发一发,全落在裂缝口子上,炸得碎石和兽尸一起飞。 林非在窑顶看得清楚,这一顿火力要是搁在人的战场上,一个团也交代了。 可兽群实在太皮实,挨了几枪根本毫无影响。 前头倒一片,后头涌两片,踏着同类的尸体和弹坑往前漫,半秒都不带停。 炮火只能拦慢的,拦不住多的。 探照灯的光柱里,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林非趴在窑顶上,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一片,心里头反倒亮了一下。 对于别人来说,兽是祸。 可对于他,则是财。 一头兽,一颗核。 底下这成百上千头,就是成百上千颗核,满地乱跑。 他如今缺的就是这个。 九层往上,口粮全是吞核的窟窿。 缺什么,来什么。 这叫什么? 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今夜,他要浑水摸一把鱼。 第三层铁网被拱开的时候,四头赤级的,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赤级一出,场上的气味都变了。 那四头东西,每一头都有水牛大,皮是暗红色的,探照灯打上去,泛着湿光。 它们不紧不慢地走在兽群后头,灰的白的自动给它们让道。 "机枪掉头!"部队的指挥员在坡上吼,"全压那四头红的!迫击炮延伸,拦后队!" 机枪调转枪口,全往这四头身上泼。 弹头打在暗红的皮上,迸起一串一串的火星,嵌进去半寸,叫那身皮一绷,又全数挤出来,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迫击炮弹落在它们脚边,掀起的土浪把它们埋了半截,土落下来,四头东西抖抖身子,接着走。 指挥所那边请示了一回重炮,想拿重炮把裂缝口子整个盖上。 上头回话回得很快:不许碰口子。 再炸塌一层,里头的东西出来得更多。 重炮只许打延伸,拦裂缝后头跟出来的兽群。 部队那边的枪声,慢慢稀下去了。 不是没子弹。 是打那四头红的,没用。 火力全调了方向,回头拦灰的白的,把四头赤级,单了出来。 接下来,就不是枪炮的活了。 第 136章 罡掌发威 林非趴在窑顶,眼睛眯起来。 他猎过兽,杀过兽栏里圈养的赤级。 可栏里的赤级是拴着的、饿着的、叫骨哨压着的。 这四头是野的,是刚从那口裂缝里爬上来的,浑身的气往外炸。 一头赤级,A级好手单对单就是送死。 枪拦不住,炮拦不住,铁网拦不住。 这种东西,最后只能拿人去拦,拿命去填。 盾墙顶上去了。 镇兽队最前排,几十面铁盾咬成一道墙,后头的弩手换了短弩。 两个、三个A级捆一块儿,才勉强缠得住一头赤级,就这,还得时刻留神别把命搭进去。 岳队一口气把队里压箱底的那几个A级全撒了出去,缠住那四头大的。 他自己站在盾墙正中,那面最大的盾往地里一杵,吼了一嗓子:"钉死了!" 第一头赤级撞上来的时候,林非在窑顶都觉出脚底发麻。 盾墙凹进去一块,没破。 十几个盾手一齐吐血,硬顶着。 弩箭贴着盾沿泼出去,钉在那东西背上,箭簇进去半寸,它连晃都不晃。 岳队的吼声接着炸开:"二排补!三排换弦!盾墙后撤半步,放它进来打!" 盾墙应声裂开一道缝,又猛地合拢,把那东西的半个前肩卡进了人墙里。 两个A级从盾缝里抢出去,十几杆铁矛跟着从盾沿上探出去,扎眼睛,扎腋下,扎一切皮薄的软处。 那东西吃痛,发了疯似的甩头,两面盾连人带盾掀翻出去,冲出去的一个A级叫甩回来,半空中吐了血,护体的异能碎了一地,叫人接住拖回墙后。 后头的人踩着倒下的位置补上来,谁也没喊疼,喊疼浪费气。 林非看得明白。 这不是打法,是拿人命往里填的兑子。 兑赢了,兽潮破不了墙; 兑输了,墙后头就是西关镇。 第二头,第三头,一左一右包抄。 第四头绕到侧翼,一爪子下去,三层铁网连桩子拔了起来。 缺口开了。 灰的白的从缺口往里灌。 缺口后头,是疏散到一半的西关镇。 林非看见侧翼那一队人了。 十几个镇兽队员,扛着两门弩车往缺口堵,半路上叫兽群截了。 领头的队长挥着短刀喊列阵,阵还没列起来,兽潮已经淹到脚面。 盾碎了一面。 一个年轻队员被扑倒,旁边的老兵拽着他的领子往后拖,拖不动。 林非从窑顶上站了起来。 他自有自己的小算盘,头一条,是核。 缺口灌开了,兽群散了摊,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乱军之中,死一头兽没人注意,捡一颗核没人查数。 这种财,过了今夜,打着灯笼没处找。 第二条,才是人。 那个老兵拽着年轻队员的领子往后拖,拖不动,也不撒手。 他想起四月国道上,那个跳进泥水里拽人的女警。 这世上有人往泥水里跳。 这种人,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膈应。 也就膈应一下,不多。 他林非不是活菩萨,犯不着为不相干的人卖命。 可既然要下去摸鱼,顺手把这几条人命捞上来,不费什么事。 小算盘要打,人顺手救,两不耽误。 他从窑顶跃下,贴着阴影几个起落,进了战场边缘。 没人看清他从哪来的。 缺口处那个被扑倒的年轻队员,只觉得眼前一花,压在他身上那头白兽,飞了。 是真飞了。 叫人拎着后颈,横着甩出去十几米,撞进兽群里,砸翻一片。 林非站定在缺口正中,双掌一错。 接下来的半炷香,缺口处成了一道闸。 涌进来的兽,过一头,死一头。 罡掌不重花样,就一个字,沉。 一掌下去,白级的颅骨塌一个坑,灰级的直接拍进土里。 兽血溅了他一身,他不躲,不避,一步一步往前顶,把缺口硬生生顶了回去。 有个老兵跟在他侧后,捡他掌风扫剩的漏,捡着捡着,刀都砍卷了。 老兵喘着粗气冲他喊:"爷!歇口气!后头有我们!" 林非没歇。 他知道这股劲歇不得。 兽群正在气头上,闸松一瞬,缺口就回去了。 侧翼那队人看傻了。 老兵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列阵!跟着这位爷的步子堵!" 第四头赤级就是这时候回的头。 它大概是觉出来了,兽群在这个缺口流不动。 它丢下铁网,四爪刨地,朝着缺口冲过来。 水牛大的身子,冲起来活脱脱一堵会跑的墙。 林非等的就是它。 他迎着那堵墙冲上去,半步不让。 两股劲在缺口正中撞上,气浪掀翻了方圆十米的兽和人。 赤级头兽一爪拍在他肩上,他硬吃下来,皮肉没破,内腑被震得一荡。 比他预想的沉。 但吃得住了。 八层那会儿,这一爪能让他半天喘不上气; 九层了,就是荡一荡。 他还了一掌。罡掌出袖,真元离体三寸,印在头兽的眼眶上。 九层新到手的手段,头一回开张,头兽的半边脸塌了,哀嚎着翻滚出去。 它还想再起来。 林非跟进三步,第二掌印在它头顶。 赤级头兽,当场毙命。 林非俯身,一掌按在头兽还温热的尸身上。 识海一引,功法自转。 一股从未吸过的洪流冲进经脉。 兽核在颅内,他两指一剜,一枚赤红的大核落进掌心。 精血顺着他的袖口往皮肉里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烫,像叫人拿烧红的针一根一根淬。 三样一起来:真元涨,神魂涨,体魄也涨。 这就是猎兽的赚头。 往后,杀异兽,就是真元、神魂、体魄三头一起收。 全场,静了一瞬。 是真的静。 枪声、喊杀声、兽吼声,像是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盾墙上,岳队举着盾,忘了放下。 两个刚爬起来要补位的A级,僵在原地。 侧翼那个喊"列阵"的老兵,张着嘴,那一声"堵"卡在嗓子眼里,喊了半截。 两掌。 一头赤级。 方才把他们压得喘不上气、三五个A级捆一块儿都缠不住的东西,叫人两掌拍死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那不是看人。 是看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敬畏里裹着怕,怕里又透着点热乎气——今夜这条命,是这位爷给的。 兽群比人先回过神。 赤级一死,灰的白的全疯了。 不是退,是扑。 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全朝林非一个人涌过来,绿油油的眼睛在探照灯底下连成一片,跟涨潮似的。 林非站在原地,没动。 等第一头扑到跟前,他才抬脚。 闲庭信步。 跟饭后遛弯一样。 人往前走了三步,掌随步落,一掌一个,一掌一个。 白的颅骨塌一个坑,灰的拍进土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不快,也不慢。 兽快,他比兽刚好快一线; 兽多,他每掌刚好拍在最密的那一处。 半炷香的工夫,以他为圆心,方圆十几步,躺满了一层尸体。 兽血漫过鞋面,他站在尸堆正中,玄色的衣裳湿透了,往下滴血,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没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候,兽潮深处,一声嚎。 第二头赤级扑过来了。 就是方才跟两个A级缠斗的那头。 两个A级拼了命地拦,拦不住,一个已经躺在地上叫人往回拖了。 这头赤级,跟刚才那头不一样。 方才那头是水牛,是会跑的铁疙瘩。 这头瘦,肩背窄,四肢细长,一身暗红的皮绷在骨头上,跑起来悄无声息。 灵敏型。 四爪翻飞,围着缺口兜圈子,快得拖出一串残影,尾巴跟一条铁鞭似的,专扫下盘。 第 137章 一只爪子 林非最不怕的就是这种。 敏捷? 他这辈子——两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快。 御空的劲,他全使在脚底下。 旁人看着是绝顶身法,看不出根脚。 十几丈的距离,他抬腿就到,人眼还没眨完,他已经站在那儿了——像脚底下根本没迈步。 赤级从左边绕到他背后,爪子还没递出去,眼前一花,那个人已经在它眼前了。 它吃了一惊,往后蹿。 林非又抬腿,又在前头等着它。 一追一躲,三两个回合,快得旁人只看见两条影子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兽,哪个是人。 第四回,赤级又扑空。 这回它身子还没沾地,林非已经抬腿到了它侧后。 一掌,印在耳根底下的软处。 真元吐处,闷响如雷。 它往前扑的动作还没停,身子先垮了,轰然砸在地上。 林非跟上,第二掌落在它头顶。 第二头赤级,当场毙命。 他俯身,两指一探一剜,第二枚赤红的大核落进掌心。 两枚核攥在手里,一左一右,隔着皮肉相互烤。 剩下的两头赤级,齐齐嚎了一声。 嚎声里没了方才的凶,多了几分恐惧。 兽潮一退,它们身后没了小的往前垫,几组A级拼了命地缠上来,弩车调转了车头,一波一波的弩箭往它们身上泼,炮火也跟着集中过来。 弩箭伤不了根本,可蚂蚁多了还咬人,何况是淬过火的合金箭。 两头赤级连着挨了十几杆弩箭,暗红的皮上渗出血来,又架不住四面都是人。 它们仰着脖子长嚎了几声,且战且退,一步一步退回了裂缝口子,缩进了墟隙。 兽潮,退了。 四下里的喊杀声稀下去,镇兽队的吼声、哭声、笑骂声搅成一片。 那个被林非救下的年轻队员瘫坐在地上,张着嘴看他,半天憋出一句:"爷……您、您是哪个队的?" 林非没答。 盾墙那头,岳队隔着乱兵看见了缺口的方向。 他只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兽尸堆里,玄色的衣裳,浑身往下滴血,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 旁边的中队长凑过来,压着嗓子:"队头,那位是……哪个堂口请来的供奉?" "闭嘴。"岳队盯着那个方向,手里的盾柄捏得咯咯响,"收队,救人,清点。今夜的事,谁也不许多嘴。"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那杆秤已经翻了个个儿。 两掌一头,两掌一头。 两头赤级,人家加起来没用到十招。 他们全队拿人命兑了半晚上,一头都兑不掉的东西,叫人跟拍狗一样拍死了两头。 他抬头,看向裂缝的方向。 裂缝里,那股沉得压人的气息,动了。 正往上爬。 盾墙正中,岳队刚把一队换防的人安排好,忽然觉得脚底的地面颤了一下。 他扭头,看见探照灯的光柱尽头,裂缝口子上,探出来一只爪子。 就一只爪子,比他那面最大的盾还大。 爪子往地上一按,半面盾墙连人带盾,飞了起来。 "后撤!"岳队的嗓子都劈了,"全线后撤!弩车掉头,退到第二道线——快跑!" 乱兵轰然往后涌。 那只爪子按在地上,五趾张开,又猛地收拢,抓了一把。 就一把,地面抓出五道半尺深的沟,碎石崩出去十几米。 跟着往左右各抓了一下,掀起来的风把跑慢的两个队员掀了个跟头。 可也仅此而已。 那东西在裂缝底下撞了撞,裂缝口子的碎石簌簌往下塌。 探照灯的光柱钉进去,里头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那东西终究没能把身子挤出来。 多半是口子不够宽。 爪子不甘心地又抓挠了几下,一寸一寸,缩了回去。 裂缝口子上,重新静下来。 只剩探照灯的光柱,钉在一片狼藉的阵地上。 没人说得出话。 林非在暗处,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只爪子的主人还藏在裂缝里。可就这一爪,他掂出来了:这东西,如今的他吃不下。 真元,神魂,铁躯,三样加一块,都不够。 今夜它没出来,是口子不够宽,卡住了它。 可一口能塌出缝来的地方,口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宽。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堵不住,会怎么样? 兽群散出来,四处漫。 白天山里那些兽,逃的就是西南。 青石坞,就在西南,三百里。三百里,听着远,对这种满地乱跑的东西来说,算个屁。 汐汐在那儿。 身边就一个老鬼,两个暗哨。真有散兽摸过去,那就是羊圈进了狼。 不妙。 核还捡不捡?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兽尸,把这点心思摁灭了。 核什么时候都能捡,妹妹就一个。 这不算心软。 妹妹是他自己心里的小算盘,谁也别想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爪子,转身,没入夜色。 …… 后半夜,青石坞。 三百里,他御空赶的路,中途落地回了两回气。 落在卫生所后院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战场的腥气。 他先去河边,从上到下搓了一遍,才进屋。 屋里的灯亮了。 汐汐披着衣裳坐在床上,揉着眼睛看他。 "哥?你回来了。"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坐直了,"你身上什么味儿?" "河里洗过了。" "洗了还有。"汐汐盯着他,"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非说,"城里有点热闹,我去看了看。" "什么热闹?" "庙会。" 汐汐撇了撇嘴。庙个鬼的会。 哥撒谎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看她。 可她也知道,哥不说,是怕她惦记。 再追问下去,他只会编第二句。 "哦。"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 "哥。"她闷在被子里说,"我在这儿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你别老惦记我。忙你的去。" 林非站在门口,喉咙里堵了一下。 这丫头,什么都猜到了,又什么都不点破,还反过来替他宽心。 他反手带上门,走到院子里,从怀里摸出那两枚赤红的大核。 月光底下,核心里那点火,一跳一跳。 第一夜就有那种东西露面。 后头会出来什么,说不准。 他现在这点家底,护不住想护的人。 得提升。 能提多少是多少,能快一点是一点。 第 138 章 通报 天亮。 封控区东北三段,兽潮退干净了。 裂缝口子上新拉了一道铁网,三层,通了电。 探照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的兽尸,灰的白的摞成堆,两头赤级的尸身横在最前头,拿防雨布盖了。 镇兽队在清点。 担架一副一副往外抬。 有的上头躺着人,有的上头盖着布。 医疗队的人在尸体堆里翻,翻到一个还有气的,就扯着嗓子喊。 喊声和哭声搅在一处,天亮的时候都没停。 人堆外头,停着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 阎铮坐在车里,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缉拿组蹲了林非三天,蹲到的是一场兽潮。 昨夜缺口被凿穿的时候,他亲眼看见,那个卷宗里的杀人犯第一个顶上去,两掌拍死赤级头兽,把一队眼看要完的镇兽队员从兽嘴里抢了回来。 小邹坐在副驾上,嗓子发干:"头儿,卷宗上写的杀人犯……是那样的?" 阎铮没答。 他干了十二年执法。 杀人的和救人的,眼神不一样。 昨夜里那人站在缺口处,一个人当一道闸,过一头兽,死一头。 那不是杀人犯干的事。 "头儿?" "看着。"阎铮说,"接着看。" 他把卷宗翻到林非那一页,盯着"危险等级"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先查死者是谁。 ...... 阵亡三十七个,重伤九十来个,轻伤的没人数,人人身上都挂着彩。 岳队盯着册子看了半天,拿起笔,在阵亡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备注:抚恤按一等功申领。 兽尸另有人管,全是专人。 灰的白的这些中低级兽尸,先开刀取核。 兽核装进铅盒,贴封条,一车一车运往省里的研究所。 那东西是造武器的材料,路上丢一颗都是事故。 取完核的尸身也不糟蹋。 兽肉兽血是好东西,异能者吃了长气血。 寻常人吃不得,消化不动,要出事。 能吃的部位割下来,登记,冷冻,按功分配。 剩下来的残渣,拿铁钩钩着,一车一车往化尸池里倒,石灰一层一层地撒。 这是账面。 账面上走不完的,走另一条道。 化尸池里该"化"掉的兽肉兽核,总有相当一部分,半路就换了车,流进黑市。 异能者的黑市里,这些东西的价钱,比官方收购价翻着倍地涨。 管库的、押车的、收货的,一条线人人有份,谁也不吭声。 上头知道不知道? 知道。 知道也装不知道。 这潭水要是清了,鱼先死,网也得破。 赤级的尸身就更了不得。 皮、骨、筋、核,样样值钱,单独圈了一块地,荷枪实弹守着。 守尸的队员看着那水牛大的东西,咋舌:"就这么个玩意儿,昨儿夜里一爪子把老周他们七个拍飞了。" "闭嘴。"旁边的人捣他,"还想不想睡觉了。" 那个被林非从兽爪子底下拎出来的年轻队员,胳膊上吊着绷带,逢人就比划:"这么高。玄色的衣裳。就这么一拎,那头白的就飞出去了,飞了十几米。" 听的人半信不信。 十几米? 一头白级小两百斤。 "真的。"年轻队员急了,"我还问他哪个队的……不是,我问他哪个队的,他没答。那位爷站在缺口那儿,过一头死一头,掌都不带抬第二下的。" 老兵蹲在旁边啃压缩饼干,闻言啐了一口:"废话。人家两掌拍死一头赤的。你问问队头,队头亲眼看见的。" 这话传到岳队耳朵里,岳队没接。 他站在裂缝口子上,看着工兵往裂缝前浇第三道水泥,看了很久。 两掌。 他当队长十一年,A级的供奉见过,S级的传说听过。 两掌拍死一头野赤级的,他没见过,也没听过。 "队头。"中队长凑过来,压着嗓子,"那位……报不报?" "报。"岳队说,"照实报。昨夜缺口是他堵的,西关镇那半条街是他保下来的。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他从军二十年学会的头一条规矩。 …… 青石坞。 林非盘膝坐在乱石坡的石凹里,面前摆着两枚赤红的大核。 汐汐坐在三步外,闭着眼,小手搭在他手背上。 核里的浊气一冒头,就被她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捋顺了,捋成温顺的一缕,再送进他的气海。 一个时辰后,核空了。 红得发亮的核,炼到最后成了灰白色的一捧粉,从他指缝里漏下去,风一吹就散了。 气海里涨上来的真元,把九层的境界夯得结结实实,再无半分虚浮。 前几日刚破境的时候,那境界像新夯的土墙,看着齐整,一泡雨就松。 如今这一枚大核炼下去,等于往土墙里灌了糯米浆,里里外外,板结了。 他内视了一圈。 气海比方才宽了半成,真元运转起来,快而不飘。 更重要的是,丹田里那两份炼熟的兽性,安分了不少。 兽性这东西,喂得越足越听话,就怕饿着它,饿着了就反咬。 林非睁开眼,把剩下那枚核收进贴身的布袋。 这枚留着。 炼得太急,境界发飘,反倒误事。 "哥。"汐汐收回手,脸有点白,"你这儿," 她指指自己的心口,"比前两回烫。" "核大了。"林非说。 "跟核没关系。"汐汐摇头,"核是死的,里头的浊气,我捋得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你身上另有一股火。前两次炼核,你这儿是温的,这回烫手。比昨天大了一圈,我捋不动它。" 林非没接话。 他知道那团火是什么。 汐汐替他捋浊气,两人之间搭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捋得顺核里的浊气,也摸得到他心里那点起伏。 前两次炼核,他心里是静的。 这一回,有股火在烧,烧得比昨天旺。 那是杀心。 昨夜他站在缺口那儿,一掌拍死一头兽,掌心里全是兽血。 杀得顺手,也杀得痛快。 痛快完了,翻上来的是另一笔账。 兽潮是天灾,挡不住。 可封家是人祸。 赵奎也是人祸。 天灾顶一回是一回。 人祸,得收账。 这笔账一天没收完,他心里那团火就烧一天。 汐汐仰头看他:"哥,那火……压得住吗?" "压得住。"林非把布袋的口系紧,"账收完,它自己就灭了。" 第139 章 手伸得太长 同一天上午,云州市里,早新闻播了。 "……昨夜二十时至今晨四时,我军某部在我市东北郊组织实弹军事演习,动用各类弹种若干。演习期间,相关区域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以官方发布为准。有关部门提醒,演习区域或有未爆弹残留,请市民切勿靠近……" 电视机前,吃早饭的市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军事演习,电视里年年有,不算新闻。 只有住在西关镇方向的人,放下筷子,互相看了一眼。 昨夜那动静,是演习演得出来的? 机枪突突了一整夜,炮声一阵接一阵,地皮都在颤。 狗叫了一宿没停,有人隔着老远,看见一排探照灯的光柱扫来扫去,半个天都是亮的。 演习? 演习贴着居民区打一整夜? 可他们也就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封控区外头三道路卡,记者的车一靠近就被拦下来,证件拍得再响也没用。 有家省报的头铁,绕到西关镇想从居民嘴里掏话,刚掏出录音笔,就叫人客客气气请上车,送出了界。 网上的帖子发一条没一条,后来连"东北郊"三个字都搜不出新东西了。 糊住了。 糊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样东西糊不住。 西关镇撤出来的人,小两千口,安置在城南的体育馆里。 这些人昨夜里亲眼看见过什么,嘴是封不住的。 不出三天,各种各样的话就会从体育馆里流出来,流进茶楼酒肆,流进千家万户。 官方堵得住路卡,堵不住人嘴。 这一点,写通报的人知道,看通报的人也知道。 可通报还得这么写。 天大的动静,先糊一层是一层,糊住了,再慢慢圆。 城里的世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封控区,出事了。 那些异兽冲出来了。 …… 也是这一天,省厅。 赵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报。 通报是综合处拟的,抬头很正:关于协查人员沈青禾涉嫌通敌泄密的通报。 上头写着,该员在协查期间,多次向涉案在逃人员通风报信,泄露行动部署,性质恶劣,现予停职,全网协查。 一条一条,白纸黑字,看着都跟真的似的。 可赵奎心里清楚,这上头没一条站得住。 三天前,上头来了电话。 电话里没点名,只说了一件事:云州那条线上,有人上蹿下跳,手伸得太长,该收一收了。 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心里清楚,他不敢反驳。 他靠着这棵大树吃了十一年饭,大树要遮太阳,他就得递剪刀,递慢了,连他一起晒。 他当即把综合处的笔杆子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说了三个字。 "写个人。" 笔杆子问他,写什么罪名。 "她自己送上门的。"赵奎把一沓材料丢过去,"这不现成的?通敌,泄密,勾结在逃人员。罪名不用多,一条就够。" 那沓材料,是沈青禾递上来的协查报告。 三案并卷的手法分析,签字单,车牌,一笔一笔,本来全钉在封家身上。 如今掉过头来,一笔一笔,钉回她自己身上。 通报拟好,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拿起笔,签了字。 签完,他把笔搁下,盯着落款那一栏看了一会儿。 没有案号。 按规矩,这种通报该挂案号,一案一号,卷宗里查得到。 这份没有。 笔杆子是跟了他十年的老手,拟稿的时候就留了心,案号一栏空着。 哪天真到了见光的时候,顶锅的是拟稿的人,落不到他赵奎头上。 程序是违规的。 他知道。 可他顾不上了。 材料递不上去,是他压的;可人还在外头跑,证据还在外头流。 昨夜封控区出了天大的事,封家一早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就一句话:管好你那条线。 他签了字,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 通报发出去,那丫头就成了嫌疑人。 嫌疑人说的话,没人信;嫌疑人递的材料,没人敢接。 这一招他用了十几年,用一次灵一次。 可这一回,签完字,心里那块石头没落地,反倒悬得更高了。 因为上头那个电话。 电话里就一句话,可末尾那一顿,他听懂了。 跟了十一年,树上一有风,他先知道。 上头那位,自己也虚了。 一个月里叫人劫了三回,杀了一个A级四个B级,库烧了半座,昨夜里封控区又塌了天。 那棵大树,枝叶还张着,根底下已经叫虫蛀空了半截。 树倒猢狲散。 他得赶在树倒之前,把自己摘出去。 可越摘,越摘不干净。 窗外,天阴着。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 …… 消息传回青石坞,是当天下午。 老鬼亲自跑了一趟乱石坡。 "爷。"他蹲在下头,仰着脸,"那女娃叫人栽了。通报上午出的,说她通敌,全网协查。头发丝儿大的事,闹这么大,摆明了是有人急了。" 林非坐在石凹里,听完,从怀里摸出那张写着名单的纸。 纸上的人名,一个一个排着。 他看着最末尾的"赵奎"两个字,看了片刻,用手指把它圈了出来,挪到了前头。 "爷,"老鬼迟疑了一下,"这人的账,要不先放放?眼下兽潮……" "放不了。"林非把纸收起来,"他急了。人一急,就乱动。乱动,就露尾巴。" 他站起身,望向东北。 封控区离青石坞太远,他的神魂铺不过去,铺出去也够不着那边的边。 可铺不到,不等于感觉不到。 他的神魂底子厚,常年沉在识海里,像一块压舱石。 封控区地底下那股浊气一动,先惊动三里外的虫豸,再震得乱石坡的石缝发颤,最后落到他识海里,是一声一声的闷响。 像隔着一口大锅,听锅底的水烧开了。 翻滚,顶着锅盖,一下,又一下。 比昨夜更沉,也更急。 他闭上眼,把神魂贴住地皮,想顺着那股颤劲,往回摸一摸来路。 神魂才挨着地脉,那边的东西就闻见了味,顺着地脉碾了过来,黏糊糊地裹住他的梢头,往回咬。 他猛地收回来,太阳穴突突直跳,鼻子里一热,一抹,指腹上一道血。 他没探着那边的底细。 倒是那边的东西,顺着他这一下,咬了他一口。 那地方不是塌了。 是烂了。 第 140 章 凶级 入夜。 亥时刚过,封控区东北三段,新浇的水泥还没干透,地底下先响了。 咚。 不是一声,是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拿身子撞一面看不见的墙。 撞一下,地面就颤一下。 新浇的水泥地面上,细碎的裂纹咔咔往外爬。 "又来了!"盾墙上有人喊。 虚隙又开始撞了。 这些天,地底这东西就没消停过。 白天撞得稀,入夜撞得密。 镇兽队的人趴在盾墙后头,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闷响,心口跟着一下一下地颤。 轰隆一声,裂缝口子的碎石往外一喷,第一批东西爬了出来。 灰的,白的,密密麻麻,全是低级异兽,跟前几波一个样。 "放箭!"岳队一声吼。 弩车齐射,重机枪跟着扫,盾墙后头火光连成一片。 低级异兽成片成片地倒,可后头的还在往外涌,踩着前头的尸体接着冲。 打了小半个时辰,裂缝口子的兽尸堆成小山,这一波,总算是压下去了。 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地底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声,比先前任何一声都沉。 地面猛地往上一拱,又塌下去。 整条防线上的探照灯全跳了半息。 有人喊地震了,岳队把耳朵贴上地皮,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不是地震。是大的要出来了。都把盾顶起来!" 裂缝从里往外撑开,口子撕大了三倍,碎石乱崩。 一头一头白级的先挤出来,后头跟着的,是一头赤级。 赤级一落地,一爪子就把一辆弩车拍成了废铁。 防线再一次打成了一锅粥。 重机枪的弹链一条一条地烧,弩车一波一波地泼箭,可兽群还是一层一层往上压。 镇兽队打退过三波赤级,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可没人退。 后头就是镇子,退一步就是人间地狱。 就在这时候,大地震来了。 不是先前那种一下一下的颤。 是整个地面,像叫一只巨手从地底掀了一下。 盾墙成片倒塌,裂缝口子的地面整个塌陷下去,浊气像开了锅一样往外涌。 先是一道气。 浑黄的,贴着地皮滚出来,滚过三层新铁网,铁网上的铃铛连响都没响,就锈成了黑的。 然后,那只爪子,探了出来。 比盾还大的爪子,往地上一按,半面新盾墙连人带盾飞了起来。 紧接着,裂缝的口子从里往外撑开,一头东西,从底下直起了身。 几丈高。 人立而起,两条后腿踩在地上,一步一个坑。 浑身的皮不是红的,是黑的,黑里透着暗紫,探探灯打上去,光都叫那身皮吃进去一半。 一颗头颅小得不成比例,缩在肩胛中间,头顶生着一只短角,两只眼睛是浑黄的,像两口烂泥塘。 它爬出来的时候,先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贴着地皮滚出去十几丈,滚过的地方,几头没死透的白兽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不是叫压死的,是叫那口气里的浊毒,活活毒死的。 自己人的尸体,它看都不看。 凶级。 镇兽队的档案里,这个级数后面跟着一行红字:非成建制火力,不得接敌。 围困裂缝这些天,他们见过的最大的东西就是赤级。 赤级已经要拿人命去填了。 凶级,他们没见过。别说见,档案里都没几页。 这是头一回从裂缝里爬出来的活物。 它站在那儿,没动。 就那么站着,几百米外的残破盾墙上,已经有队员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不是吓的。 是那东西身上散出来的气,沉沉地压过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人人的胸口都像叫磨盘压着。 神魂上的压迫。 “放箭!”岳队的吼声劈开了死寂。 弩车齐射,一波弩箭泼过去,钉在那身黑皮上,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连皮都没扎进去。 “总部!总部!”岳队抓着对讲机,嗓子劈了,“裂缝出凶级!重复,裂缝出凶级!防线要崩!请求重火力!请求支援!” 凶级动了。 它不快,一步一步,朝着防线走。 每一步落下,地面就是一颤。 防线后头的弩手手都在抖,箭上了弦,忘了放。 “稳住!”岳队把大盾往地上一杵,第一个迎上去,“盾墙!顶!” 凶级一爪挥下来。 十几面盾连人带盾飞出去二十多米。 防线正中被生生凿开一个缺口,它从缺口里走过去,头都没回。 “补!”岳队的嗓子全劈了,“二列补缺口!” 二列的盾手红着眼顶上去,咬紧牙关列成墙。 凶级走到他们面前,这回连爪都没抬,肩膀一靠。 整列盾墙,像叫一列火车撞了。 挨得实的三个,当场就没声息了,胸口的骨头全碎,人贴着地皮滑出去十几米,拖出三道血印。 没挨实的也没好到哪儿去,断手的断腿的,抱着盾在土里打滚,嚎都嚎不出来。 剩下几个命大的,滚出去老远,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爬两下回头看一眼,生怕那东西追上来。 有个年轻的盾手滚出去七八丈,手里的盾还死死抱着,人已经昏过去,半边身子都是血。 弩箭一波一波泼在它背上,泼上去,掉下来,泼上去,掉下来。 它就这么从人墙里趟出一条路。 低级异兽跟在凶级后头,潮水一样从缺口往外漫。 它的方向,是西关镇。 镇上还有小半条街没撤完。 灯笼还亮着,狗还在叫,一户人家的屋顶上,晾着的衣裳在风里飘。 岳队从砖堆里爬起来,吐了口血,抓过对讲机吼:“二队三队!堵它侧翼!预备队!把镇上的人往外赶!快!” 没人堵得住。 二队的盾墙在凶级面前,纸糊的,一爪一面。 它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那片亮着灯笼的街区走。 后山的重炮响了。 十几门重炮一齐开火,炮弹成群地砸在凶级身上,火光把它整个裹了进去。 硝烟散开,它还在走。 暗紫的黑皮叫弹片犁出一道一道的白痕,皮都没破。 一颗炮弹正中它脚边,气浪把它掀了个跟头。 它翻了个身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抖掉背上的土,照样走。 重炮连它的皮都啃不动,倒是把裂缝口子的封印炸松了。 缺口咔咔又撕开几丈,浊气喷涌,里头的东西一窝一窝往外冒。 裂缝里新涌出来一批低级异兽,比刚才只多不少。 重炮拦不住,还帮了倒忙。 前沿指挥所里,岳队的上级抓着电话,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末了咬牙下令:重炮停火。 “把人撤下来。”岳队抹了把脸上的血,冲对讲机里喊,“请A级!” 防线后头,三道人影先后跃出。 第 141章 A级不顶用 头一个是火系的。 人还没落地,两条胳膊先抡开了。 两条火龙从他掌心窜出去,卷着热浪,把那头凶级整个裹进火里。 火苗蹿起十几丈高,烧得空气都扭了形,半边天映得通红。 第二个是重力系的。 双掌往下一压,嗡的一声闷响,凶级四爪一软,脚下地面咔嚓咔嚓裂开,硬生生陷下去三尺。 第三个是剑系的。 整个人拔地而起,化成一道白虹,绕着凶级旋了三圈。 剑光密得泼不进水,在它黑皮上剁了几十上百剑,火星溅了一地。 盾墙后头的士兵,眼睛都看直了。 "我的天,这就是A级高手?" "火龙!重力场!还有剑仙!这三位一齐出手,神仙来了也得躺下!" "拦住它!拦住它!" 喊声一片连着一片。 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挥,有人激动得直蹦。 前头被杀怕的那口气,这一下全吐出来了。 火里,凶级动了。 它本来确实吓了一跳。 火龙卷上身,千钧之力压头,百十道剑光往脸上剁,换谁也得顿一顿。 它浑黄的眼珠缩了缩,巨头往后仰了仰,四爪在坑里扒了扒。 可也就这一下。 它低头看了看陷在地里的四爪,抬爪拔出来,又抬头看了看那道还在绕着它剁个没完的白虹。 剑光落在黑皮上,连道白印都没添。 它看明白了。 这三个东西,闹出的动静不小,落在身上,挠痒痒都不够格。 然后,一爪拍了下去。 白虹断了。 剑系那位连人带剑,跟钉子似的被拍进地里,砸出一个丈宽的坑。 坑里,人已经成了两截。 火系那位还在拼命催动火龙,凶级从火里一步跨出来,一身黑皮连个焦印子都没留,反手一挥。 火龙当场炸碎,火系那位横着飞出去十几丈,撞穿两面盾墙,盾墙带人一起塌了,再没爬起来。 重力系那位吓得双掌连压,压不住,扭头就跑。 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方才喊得最凶的那几个士兵,全哑了。 刚刚摘头盔挥舞的那个,头盔还举在半空,人僵在那儿,脸白得没了血色。 方才有多狂,此刻就有多怕。 凶级浑黄的眼珠里还是那点漠然,跟拍死一只虫没什么两样。 "退!"岳队的声音抖了,"全线退后二百米!A级都接不住,都给我退!" 凶级可不等他们退完。 它往前一扑,一爪扫过,盾墙连着后头的士兵齐刷刷倒下去一排。 低级异兽跟着它往前涌,踩着同类的尸体,一层叠一层,漫过缺口。 哭喊声、惨叫声,乱成一锅粥。 前沿指挥所里,岳队抓着对讲机,手背上青筋直跳。 "总部,听我讲。A级小队,上去一个,没了一个。重炮打不动,还把它身后裂缝炸大了。我请求火箭炮覆盖,请求更高级别的导弹提前备好、批次往上报。别跟我讲流程。"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批了。火箭炮营三分钟后就位。导弹批次在批。另外,武装直升机编队已经从城西机场起飞,二十分钟到你那儿。" "二十分钟?"岳队看着两百米外那头一步一个坑的东西,喉咙发干,"镇子里还亮着灯呢。" "顶住。"总部只回了两个字。 "都给我顶住!"岳队扔下对讲机,冲着外头吼,"支援没到之前,谁也不许再退一步!弩车补上!盾墙补上!" 盾墙往后缩,弩车往后缩,整条防线往后缩。 退到哪儿,哪儿就是最后一道线。 再退半步,后头就是没撤完的那半条街。 ..... 这中间景象把林非都看呆了。 凶级,太凶狠了。 林非是什么时候赶过来的? 虚隙第一波往外撞的时候,他就已经动身了。 临出砖窑前,他把老鬼叫到跟前:"把东西收拾利索,车备好,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等我消息。我让你走,你立刻就走,别问,别拖。" 老鬼张了张嘴,想问,叫他一眼瞪了回去。 他这趟来,一则是打探消息。 兽潮一波比一波大,今夜这动静,封控区里到底出了什么,官方接下来往哪儿调火力,他得亲眼看一看。 刀口上过日子,消息就是命,消息慢半拍,命就没了。 二则,是来捡漏。 满地兽核,躺着等他拿。 灰的白的,一颗两颗是零钱,几十颗就是一笔横财。 旁人拿去没用,只能换钱;他拿去,是能下肚的修为。 这么多的兽核,打一场,够他捡一个月的。 他本来一直猫在砖窑顶上,看着底下打。 看着低级兽往外涌,看着赤级拍碎弩车,看着大地震,看着那头凶级从裂缝里直起身。 他本不打算出手。 他站在砖窑顶上,看着那头凶级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亮着灯笼的屋顶,看着盾墙纸一样一面一面碎掉。 他盯着那头凶级,心里那本账翻开,头一页,是核。 凶级的核,道上听都没听过的物件,顶他几个月的苦修。 可核再好,也得有命炼。 他本来已经打算收脚了。 气息沉进丹田,杀意压进骨头缝,人贴着瓦,一动不动。 就在那头凶级快要走过砖窑的时候,它忽然停了。 二十步外,一颗巨头慢慢转过来。 不是看街。 不是看灯笼。 是看房顶。 两颗浑黄的眼珠直勾勾钉上来,穿过砖灰,穿过夜色,钉在林非藏身的那片瓦上。 林非没动。 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藏得很好。 没有气,没有声,连心跳都压成了一线。 可那东西还是停在了他楼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响,像闻见了什么。 下一刻,他丹田里那两份炼熟的兽性猛地炸躁起来,家犬见了狼一样,撞得他气海生疼。 他懂了。 它不是看见人。 是闻见了他体内压服的兽。 凶级前肢一沉,脚下砖石炸开,整条影子贴着街面拔起,朝砖窑顶直撞过来。 这下,想不动手都不行了。 这东西,一头,顶一个SS级好手还富余,实打实压他半级,压到传说级的门槛边上。 他被它先一步锁死。 道上把凶级当A级看,是因为谁都没见过活的。 硬拼,应该拼不过。 压半级,力、皮、速度全在人家手里,他唯一的活路,是先手,是身法,是掌法,是算计。 第 142章 还不如一个普通人 他练气九层。 九层是道坎,过了这道坎,体内罡气能透出体外三寸,掌劲离手还能伤人,这就是罡掌,隔空一掌,能把半尺厚的青砖墙打穿。 除了罡掌,他还有叠浪三叠。 一掌比一掌重,劲力一层叠一层,三掌叠在一处,能隔空把赤级的骨头震成渣。 再加上那门神魂刺,专扎神魂,无形无影。 这三样,是他踏进九层之后全部的家底。 凶级先动的爪。 一爪挥过来,不快,可那一下笼罩的范围大得吓人。 林非也想称一称这头凶级的分量。 称分量,就得先接一招。 于是拧身硬接,双臂交叠架在头顶。 爪落。 他的身子往下一沉,两脚陷进路面半尺。 架住的双臂上,四道爪痕,从肘弯一直撕到肩头,皮开肉绽。 破了。 炼体至今,刀砍不进,箭射不穿,B级的兽爪卷口,A级的拳劲震不裂的铁躯,这一爪,破了。 血顺着胳膊淌下来。 更要命的是那爪子上裹着的浊气,顺着伤口往里钻,钻进去的地方,又麻又冷,血里跟掺了冰碴似的。 等级压他的,铁躯的头一条口子,挡不住。 这一爪,他出了七分力接。 七分力,人被砸进地里,胳膊上四道口子,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麻。 林非甩了甩胳膊,把血甩出去,反而笑了。 "好。"他说,"总算有个能见血的了。" 笑归笑,心里那本账已经翻明白了。 这分量,称出来了。 打不过。 实打实的打不过。 力量、皮糙、速度,全在人家手里,招式再花哨,也不过是多挨几爪的事。 那就不称了,改换打法。 林非不退,欺身抢进。 起手式"问石",三分劲,一掌印在那东西的前胸。 掌落,闷响如擂鼓。 凶级的身子晃了晃,退了一步。 一步。 三分劲,只换了它一步。 昨夜他一掌拍塌白级的颅骨,今夜三分劲的一掌,在这东西身上连个掌印都没留下。 可这一步,把底细换摸出来了。 它的皮能扛罡掌,可掌劲透进去,它还是会晃。 它的力气大得吓人,可它块头大,转身慢半拍。 它浑黄的眼珠追人,靠的是闻,不是看。 这就够了。 林非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罡气轰然炸开,三寸气芒缠上整条手臂。 "叠浪三叠!" 第一掌,隔空轰出。 掌劲在凶级胸口炸开一团气浪。 它黑皮一颤,胸口那一片暗紫色的鳞被掌风压得倒伏下去,又弹回来。 它低吼一声,身子晃了晃。 第二掌跟着到。 这一掌叠着上一掌的余劲,掌风刮得地上的碎石乱滚,正中同一片胸口。 闷响一声比一声沉,凶级四爪在地上蹭出几道浅痕,那一片倒伏的鳞这回弹回来得慢了半拍,鳞底下渗出一线黑血。 第三掌,十成劲,三掌的劲道叠在一处。 掌落,声如闷雷。 气浪掀得方圆十丈尘土冲天,凶级胸口的黑皮上凹下去半寸,凹痕四周的鳞崩开三四片,黑血顺着鳞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嗤嗤冒烟。 它闷哼一声,往后错了两步,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那片黑皮底下,肉在跳,一跳一跳的,是被震伤了。 第 143章 崩山 上一息他还在凶级正面,下一息人已闪到它左肋。 真元在脚底炸开,人借着这一炸横移出去,只在原地留一道残影。 凶级一爪挥过来,挥中的就是那道残影。 再炸,人又到了它背后。 出掌时他也不落地,脚底真元猛地一收,人凭空定住,悬空一样稳,一掌照样结结实实轰出去。 掌掌往它眼睛、腋下、关节这些软处招呼。 他打一掌,退一步,退的方向,始终是把那东西往镇外引。 身后,预备队的队员架着老人、背着孩子,一条街一条街地撤。 有个老太太走不动,趴在一个队员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个玄色衣裳的人,被那头怪物一爪拍飞,撞穿了一面墙,又从砖堆里站起来,接着打。 "那是什么人啊……"老太太喃喃。 没人答她。 背她的队员咬着牙,只顾往前跑,眼泪却下来了。 他也是看出来了:那人一身是伤,每挨一下都晃,可每晃完,都站回街口正当中。 街在人在。 这不是他们队里的规矩,这是人家自己的规矩。 半个时辰。 整整半个时辰,林非且战且退,把凶级从镇口引到了镇外的空地上。 他身上又添了六道伤,最深的一道在肋下,翻着肉。 内腑叫浊气一阵阵往里浸,喉咙里腥甜,压不下去。 可他心里那本账,记得比伤还清楚。 凶级的路数,叫他摸了个大概。 这东西力大,皮厚,爪带浊毒,可转身慢,扑杀之后有一瞬的顿。 它不是没破绽,是破绽太小,小到九层的他,也只能看着,够不着。 够不着,就给它造一个大的。 林非等的就是那一瞬的顿。 掠影步"贴地",他身子压得极低,贴着凶级的后腿窜上去,两根手指并成剑诀,贴着它的耳窝,那里是它浑身上下皮最薄的地方。 神魂刺,扎。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把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烂泥塘,泥沼翻上来,糊了他一脑门的腥臭。 他眼前发黑,喉咙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可这一刺,值了。 凶级的脑子里像叫雷劈了一下,四条腿一僵。 那一瞬的顿,被拉长成了三息。 三息,在平日里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可对一个把半条命押在这一掌上头的人来说,三息,够做很多事。 "崩山。" 林非丹田里的灵力潮水一样灌进右臂,十成劲,一掌印在凶级头顶那只短角的根部。 咔嚓一声脆响,短角根部裂开一道缝。 凶级头一回叫打懵了,半个身子一歪,轰隆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它甩着头,从坑里爬了起来。 浑黄的眼睛里,漠然全没了,只剩火。 它低下头颅,那只裂了缝的短角,对准了他。 林非的瞳孔一缩。 这一下,他认得。 兽要拼命的架势。 他拧身要躲,掠影步"折柳"拧到一半,晚了半步。 凶级两条后腿蹬地,整个身子撞过来,快得压根不是那么大的块头该有的速度。 他勉强侧身,让过了角,没让过那条横扫过来的尾巴。 尾巴就是一根铁柱,拦腰扫中他。 第 144章 挑逗 两架武直一左一右,死死咬着底下的战团,探照灯的光柱在半空扫来扫去,就是不敢往下压。 刚才在镇子边上,有一架压得低了些,凶级看都没看,随手一挥爪,扫出的气浪差点把它从天上掀下来。 后山的重炮往这边试了两发,叫岳队在对讲机里吼停了:街上还有人! 时机,不对。 破绽,得林非自己找。 刚才绕着它打的时候,他早就看出两处破绽。 头一处,左前爪。 它每回扑过来,落地的时候,左前爪总比右前爪沉半分,落地那一瞬,那条腿会极轻微地僵一下。 旧伤。 那爪子上有一道老疤,从腕子一直裂到肘,皮翻着,是新肉盖旧伤的样子。 第二处,换气。 它每扑一次,胸口那片暗紫色的鳞就张开一条缝,吐一口浊气,再合上。 一开一合,中间有一息的功夫。 就这一息,它的气是断的,爪子是软的。 一息。 硬拼是死,抓住破绽是活。 ...... 林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抬眼四下看了一圈。 镇子空了,灯笼还亮着,照着满地碎盾断箭。 往西北二里地,是他白天就相中的地方:一座废弃采石场。 山壁叫炸药削得笔直,中间一条窄道,两丈宽,百来丈长,尽头是死弯。 窄道中段的山壁上还有一道半人宽的岩缝,往里凹进去五六尺,当年放炮崩出来的。 他一个人侧着身子,正好塞得下。 这地方,才是他的战场。 林非冲那头凶级,勾了勾手指。 凶级那双红眼一下子瞪圆了。 它看不懂手势。 可它看得懂那个小东西站在前头不走,还抬手指了指它,又指了指天。 它的脑子转不了那么多弯。 它只知道,这个惹毛它的小东西,就在那儿。 撕了他。 它起身就扑。 林非转身就跑。 不御空,就用两条腿,贴着废墟断墙跑,专挑窄的地方钻。 凶级在后头追。 它也不看路,也不看天,眼里就剩前头那个一瘸一拐的影子。 一爪子下去,半面墙塌了;再一爪,一栋废屋平了。 跑的时候,他转回头。 每跑三十步,回身打一道掌风。 不重,就打在它脸上、眼上,撩它。 凶兽这东西,跟封家那些人不一样。 人有算计,兽只有火。 火撩起来了,它就剩一个念头:追上前头那个,撕碎。 路过镇口那口老井,他顺手拔了井边一根碗口粗的铁旗杆,拎着跑。 铁器不重,趁手。 ...... 头顶上,发动机的轰鸣压得低低的。 机舱里,机务长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红点,手心全是汗。 "快出镇子了!"他报坐标,"西北,采石场方向,两里地!" 第 145章 该拼命了 半空里,那架压低的武直把探照灯打下去,想看清里头的情形。 光柱刚落稳,凶级猛地抬头。 它的左前爪抬不起来了,右前爪还使得动。 它就地抠起半扇崩落的山石,丈把宽,半人多高,抡圆了,朝天上那道光砸上去。 石头砸穿了尾梁。 机舱里警报炸响,机身打着旋往下栽,旋翼刮过山壁,迸出一路火星,斜着扎进半山腰,轰隆一声,一团火球腾起来,映红了半边天。 剩下那架嗖一下拉起来,拉高,再拉高,拉到凶级够不着的高度,在天上转了一圈。 没走,也不敢下来。 机舱里,幸存机组的人嗓子眼都发干。 “老张他们……” “别管!稳住!”机长声音发抖,却没拉高,“底下那个人还在!他都没跑,我们跑什么!” 凶级冲着那团火球,又是一声嚎。 林非从岩缝里挤了出来。 他现在彻底看清了。 六枚钻甲弹,一枚都没浪费。 探照灯底下,这东西已经叫打得没了兽样。 三枚钻进了左肩那道旧伤,把那一片鳞整个掀了,黑血顺着臂膀往下淌,淌得满地都是,落地嗤嗤地冒白烟。 一枚掀了胸口半片鳞,原先包得严严实实的那片逆鳞,如今翻着边翘在外头,底下的浊气找不到盖子,一股一股往外漏。 还有一枚打进右腿,它现在站着,三条腿吃劲,一条腿悬空,丈二高的一身肉,晃得跟座要塌的塔似的。 最惨的是头。 一发擦着颅顶过去的弹片,把它半边脸削开了,露出底下一层发黑的肉。 它就那么半张脸淌着血,一双红眼从血糊糊的窟窿里往外瞪。 一身浊气,漏了四成。 可它还站着。 炮弹犁过一遍的地,它还能站着冲天上嚎。 凶级这东西,可怕就可怕在这儿:六枚钻甲弹,够把一辆主战坦克打成零件,打在它身上,也就是个半死。 而且天上那架,帮不上忙了。 林非看得明白:武直不是不敢下来,是弹巢空了。 六枚,是它今晚能挨到的全部。 接下来,没人再替它补刀,也没人再替云州兜底。 林非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东西如果没受伤,九层的他,拿命填也填不死。 炮弹都炸不死的东西,他十二掌拍上去,也就是挠个痒。 可如今它鳞崩了,皮翻了,旧伤裂了,浊气漏了四成。 这是它从出生到现在,最弱的时候。 也是它往后一辈子,最弱的时候。 过了今夜,它要么死在这儿,要么逃进深山。 逃进去,养好这一身伤,浊气重新灌满,回头出来的那一头,会比今夜这一头凶十倍。 到那时候,云州拿什么填它? 机会就摆在眼前。 就今晚,就此刻,就这一条窄道。 “下面的人!”天上滚下来扩音器的声音,是岳队,“还能动吗!” “能动。”林非仰头喊了一嗓子,“别下来了,它交给我。” 对讲机那头静了一瞬。 岳队再开口,声音哑了:“真的不需要帮忙?” 林非没答。 答什么。 这一仗,别人替不了。 他弯腰捡起那根铁旗杆,拖在身后,一步一步,朝窄道深处那头浑身是伤的凶级走过去。 第 146章 斩凶级 同一天,入夜。 云州往南六十里,下陈村。 一辆半旧的面包车停在村尾的老屋前。 老所长先下车,四下看了一圈,才敲了敲车门。 沈青禾下来的时候,头上扣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她背着个包,包里是她的全部家当:换洗衣裳,一沓现金,还有三份分开藏的证据里的其中一份。 "理发店不能待了。"老所长领着她往屋里走,"通报一发,你师父以前那个线人,今天早上叫便衣堵在巷子里,问了一上午。顺藤摸瓜,摸到理发店是早晚的事。" 屋里一股霉味。 老所长拉开电灯。昏黄的灯泡底下,一张床,一张桌,一口水缸。 "这是我表姐家的老屋,空了三年了,村里人都不知道我跟这家有亲。"他把钥匙搁在桌上,"吃的我隔两天送一回。手机别开机,卡我拿走了。对外,你就是我娘家侄女,回来养病的。" 沈青禾站在屋当间,半天没说话。 "后悔吗?"老所长问。 "后悔什么。" "递那份材料。"老所长看着她,"你要是不递,这会儿还在队里吹空调。" 沈青禾把草帽摘了,挂在门后。她想了想,摇头。 "我师父那份存疑报告,压了两年。"她说,"我递上去,躺了三天,第四天权限没了,第七天我成了通缉犯。所长,你说这材料里写的东西能有假?" 老所长没答。 "要是假的,他们慌什么。"沈青禾自己接了。 老所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压在桌上的茶缸底下。 "你那位朋友,"他说,"托人递了句话。" 沈青禾展开纸条。上头就一行字,字迹潦草: "先断伞,再拆房子。伞快断了。看好自己那份证据。"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就着灯泡点了,看着它烧成灰。 "他胆子倒大。"她轻声说,"他自己还在人家悬赏墙上挂着呢。" ...... 采石场的窄道里,浊气浓得化不开,贴着地皮积了半尺厚,脚踩进去,鞋底子嗤嗤地响。 凶级发狂了。 断了左前爪的凶级,比先前凶了三倍。 它不再扑,不再试探,就用那条独爪、头顶那支弯角和满身的蛮力,一下一下往窄道深处碾。 山壁叫它撞得一道一道裂,碎石崩下来,砸在它身上,它不躲。 那支弯角尤其邪性,一低头犁进山岩,岩石粉簌簌往下掉,犁出两道尺深的沟。 它只要前头那个人死。 窄道里的浊气越来越浓。 林非退着退着,觉出不对。 浊气不是散的,是围着他聚的。 这东西发狂之后,一身浊气收不住,全往外淌,淌出来的浊气又认主,绕着它打转,跟着它往前推。 人在浊气里泡久了,皮肉先麻,麻完就烂。 他咬着牙,真元往体表一逼,嗤嗤地响,冷水泼在烧红的铁上。 可这么耗下去不是事。 它耗得起,他耗不起。 林非且战且退,退了六十丈。 六十丈里,他把读出来的三处边界,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左前爪断了。 它转身的时候,整个左边都是空的,往右转,快;往左,得拿后腿拧,慢半拍。 胸口的鳞,发狂之后张得更大了,吐浊气的间隔也更长了。 原先一息,如今一息半。 气断得更久,爪软得更久。 还有第三处,是他断它爪子的时候发现的:掌刀插进它胸腔的那一线缝里,往里三寸,有一团东西,浊得发黑,跳得比心脏慢,比心脏沉。 这凶级一身的气,都从那团东西里过。 浊目。 兽的命门。 大凡浊气成兽的,体内都有这么一团。 毁了它,兽就散了。 可命门藏在最深处,外头包着一身铜皮铁骨,寻常手段连边都挨不着。 他存的,不是寻常手段。 可这手段,今夜只够使一回。 窄道中段,他试过所有能打的东西。 罡掌,拍了七掌。 前三掌拍在断爪的伤口上,拍得兽血横飞,它退了三步。 第四掌起,它就学乖了,拿弯角挡。 掌力砸在角上,反震回来,震得他自己虎口裂开。 掌刀,劈了十几刀。 劈在背上,鳞甲崩出白印,劈不进。 劈在腿上,腿上的鳞薄些,砍开一道口子,可那口子对它来说,跟叫人掐了一把没两样。 铁躯,硬扛了一尾巴。 那一尾扫过来,他拿双臂架住,人被抽得横飞出去,撞进山壁,半条胳膊麻到现在,抬都抬不利索。 第 147章 获得凶角 窄道里静下来。 林非靠着山壁滑坐下去,左肩上四个血洞,浊气顺着伤口往里钻。 他咬着牙,一缕一缕把浊气逼出来,逼到最后一缕,眼前黑了一阵,又亮回来。 黑完又亮,亮了又黑。 来回三次,他才算喘匀了这口气。 他没歇。 凶级这东西,一身精华都在血里,死了就得趁热取。 放久了,血一凝,精华泄一半。 他爬到凶级的尸身旁,两只手掌按上它断爪的伤口,识海一引,功法自转。 精血顺着他掌心往皮肉里渗。 凶级的精血,比赤级的烫了十倍。 那不是烫,是烧。 渗过的地方,皮肉先烧出一层细密的泡,泡破了,底下的新肉长得飞快,长完,又结上一层看不见的膜。 筋在响,骨在响,一声一声,有人在里头拿小锤敲。 淬体。 他咬着牙硬受。 疼到最狠的时候,他眼前晃过汐汐的脸,晃过福伯的坟。 那些他都受过来了。 这点疼,算什么。 这一收,收得他浑身的骨缝都在响。 他能觉出来,方才这一战,加上这一收,他九层中期的境界快摸到了。 就差一层纸了。 可他心里清楚,急不得。 新破的境界要拿东西喂,喂不够,就是虚的。 精血收尽,林非翻手一掌,切开凶级的颅腔。 核在里面。 他伸手进去,把它掏了出来。 入手,他手指顿了一顿。 这核,跟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兽核,都不一样。 赤级的核,他掏过好几枚,最大不过拳头,死沉死沉的,乌沉沉一块,握在手里跟石头没两样。 这枚不是。 这枚足有海碗大,压手,沉甸甸坠着腕子。 颜色也不是死黑,是黑里透着一层暗红,对着月光一照,那层暗红在核心里缓缓地转,转得不快,一下,一下,跟还有心跳似的。 更邪的是里头的纹路。 寻常兽核,要么实心,要么里头裹着几缕杂色。 这枚核,里头盘着一圈一圈的纹,从核心里往外旋,旋到边上,又折回去,密得数不清。 他把神魂余下那点劲儿往上一贴,竟觉出纹路里还有极淡的气在走,走的是凶级生前的路数。 核离了兽身,里头的气还没散干净。 这东西要是落在外人手里,光是研一研里头的纹路,就能把凶级的门路摸出一半。 镇兽队的脚步声,已经在窄道外头响了。 他把核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一抬头,又看见了那支弯角。 方才死战,这角犁过山岩,尺深的沟。 镇兽队的弩箭射不穿它的鳞,它自己这根角的尖,比弩箭硬。 方才它发狂,拿这角四处撞,撞得山壁一道一道地裂,碎石崩下来砸在它身上,它自己愣是没掉一块皮。 这角的硬,是拿命验过的。 他打了这么多场仗,手里一直没件趁手的家伙。 罡掌是肉掌,突刺是虚招,往后要猎的东西越来越大,总不能回回拿血肉去换。 这角,来得正好。 林非蹲回尸身旁,两只手握住那支弯角,真元运到腕上,一拧。 咔嚓一声,齐根而断。 角入手,沉得压腕。 尺八长,弯着,根上一圈一圈的螺旋纹,角尖寒浸浸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哑光。 他把角往怀里一揣,贴着山壁起身,几个起落,翻上了窄道顶上的山脊。 底下,镇兽队的人马已经堵住了窄道两头。 没人敢进来。 方才那一声嚎,浊气冲天,半城都看见了。 可里头还在打,打得山响,打得山壁直掉石头。 岳队把三百号人按在道口,盾墙列在外头,弩车推进来,一等就是半宿。 直到这会儿,里头彻底没了动静。 没兽吼,没人声,连石头都不掉了。 死静。 岳队一挥手:“进。” 第 148章 谣言四起 第二天上午,省台的午间新闻又给了二十秒。 “昨日夜间,云州东北郊发生三点二级地震,震后部分野兽受惊外窜,进入居民活动区域。驻军第一时间进场镇压,险情已排除,现场无人员伤亡。” 画面里是拉开的警戒线,穿迷彩的背影,铁网新架了三层。 裂缝,兽尸,盾墙,一样都没播。 官方的话,到这儿就算说完了。 可民间的话,才刚开头。 西关镇外,潮退后的第三个夜里,三家农户的牲口圈叫人掏了。 圈里没剩囫囵尸首,就一地的毛,和泥里的爪印,爪印比簸箕大。 有个起夜的老汉赌咒发誓,说墙头上蹲着个东西,眼是绿的,看了他一眼,跳墙走了。 报上去,回话是:地震后野兽受惊下山,注意防范。 野兽。 这话一传出去,说法就炸了锅。 茶馆里头一桌人说,是山上跑下来的野猪豹子。 “地震一震,山里待不住喽,前儿那动静,就是兽群迁窝。” 邻桌立马有人啐他:“你家野猪一爪子把铁网连桩子拔起来?我看呐,是部队圈养的什么牲口,地震崩了圈,跑出来了。” 这人把嗓子压得极低,“养来干什么用的?你猜。” 第三桌干脆把筷子一拍:“都不是。我跟你们说,这是要变天了。你看这两年,这儿塌那儿陷的,新闻上哪回说实话了?末日,这就叫末日。” “呸呸呸,大早上的,晦气!” 说什么的都有。 信什么的也都有。 网上更热闹。 短视频平台上,一段七秒钟的监控录像漏了出来:雨夜里,盾墙的缺口,一道人影迎着红毛巨兽走过去,一掌下去,巨兽横着飞出去。 画面糊得厉害,可那一掌对谁来说都够刺激。 点赞一宿破了十万。 后半夜,有个懂行的把视频导出来,逐帧放大,调对比度,截了三十几张图,拼成九宫格发出来,配了一句话: “都别猜了。看清楚了,这位‘高人’,是通缉犯。省厅通缉令上挂着呢,林非。” 这一条,把风向整个拧了过来。 先前喊“高人”的,删帖的删帖,装死的装死。 也有人当场杠回去:“通缉犯?通缉犯会站出来挡兽潮?会拿命换全镇两千口人?” 发图那位回得也快:“救没救人,另说。悬赏单上,这位爷值三千万。你认他是恩人,有的是人认他是钱。” 两边对撕,撕到天亮。 天亮前,视频没了,号也没了。 搜“云州”两个字,后头跟个灰框:根据相关规定,部分结果未予显示。 可截图早就长了腿。 几个外省的论坛里,有人把这两年零零碎碎的“地震”“地质灾害”新闻扒出来排成一排,配上一句话:你们发现没有,这种事,越来越多了。 帖子挂了半天,也没了。 可看见的人,已经看见了。 城南体育馆,安置点。 西关镇撤出来的小两千口人,领了三天盒饭,肚子里的话攒了三天。 “我亲眼看见的。水牛那么大的东西,红的,一爪子把铁网连桩子拔起来。” “后来来了个穿玄色衣裳的爷,就两掌。砰,砰。那东西就翻那儿了。” “两掌?你喝多了吧。” “我喝的是矿泉水!” 也有刷了手机、心里犯嘀咕的,凑过来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可网上说……那位爷,是个通缉犯?” 话一出口,叫一圈人围上了。 “通缉犯咋了?!” “没有那位爷,西关镇现在就是一片白地!你娘你娃,都在那一片白地里!” “他一个人站在缺口那儿,过一头死一头,图啥?图咱们这两千口人的命!” “好人坏人我分不清?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我说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 吵到最后,版本统一了:兽潮那夜,有个爷站在缺口那儿,一个人顶住兽潮,救了全镇。 官府说他有罪,那是官府的事。 在西关镇两千口人这儿,他是救命恩人。 谁要动他,先问问这两千口人答不答应。 黑市上,悬赏墙那张单子还挂着。 三千万,纸边都叫风吹卷了,没人揭。 “揭啊,三千万。” “你揭。你揭了去寻那位爷,回来我给你收尸,风风光光的。” “滚。” …… 青石坞,卫生所。 汐汐趴在窗口画画。 铅笔,黑的白的,画一座院子,院墙不高,墙头爬满花。 她画一笔,停一停,像那院子里真有人住着,她怕画快了,惊着里头的人。 老鬼从外头进来:“爷,城里递出来两个消息。好的是,安置点那边把您传成活菩萨了,说前儿夜里救人的是个戴帽子的爷,来无影去无踪。赖的是,封家把悬赏又往上提了,提得还不少,明摆着跟你死磕了。” “哦,又增加了?那也得有人敢接。”林非满是不屑。 “可不是。”老鬼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桩事。昨儿夜里,两拨生面孔摸进黑市,打听您。一拨是外省猎单客,贼眉鼠眼,张嘴就问您在哪儿落脚、什么路数、怕什么、值多少钱。这话一出口,就犯忌讳了。如今道上谁不晓得,封家把您挂成头号仇人,您偏没叫他们咬死,反倒把他们脸面摁在地上踩——悬赏越提越高,人越抓越没影,前儿夜里还单弄死一头凶级,把安置点的人全捞了出来。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当您是这个。” 老鬼竖了竖大拇指,又道:“您这事办得狠,也办得仗义。封家平日里眼高于顶,叫您整得灰头土脸;老百姓那边,您又真救人。现在青石坞到外省几条线,多少混道上的想跟您递个名,喝一杯酒,认个脸。那几外省崽子倒好,拿您当肥羊踩点,兄弟们能容?半夜在茶棚后巷就把人堵了,问三句答不上,还想亮家伙,叫老烟锅一烟袋锅子抽在腕子上,又挨了两脚,胳膊折了一根,连滚带爬出了青石坞。” 林非没接话。 老鬼嘿嘿一笑,嗓子更低:“现在道上有个说法,谁真敬您,酒肉管够;谁对您怀歹意,不用您动手,先烂他自己的路。省得脏了您的刀。” 林非嗯了一声,还是没接话。 黑市这口井,水面一平,底下就全是手。 有人打听他,不奇怪。 奇怪的是,封家都快漏风了,还敢把赏金往上添。 这是急了。 人急买刀,刀急找脖子。 都一样。 “还有,”老鬼嗓子又沉半截,“赵奎那头,我派人盯着火车站。人还没回。” “会回的。”林非说,“他去省城是讨主意去了。主意讨不着,他也得回来。他那张办公桌,他舍不得。” 老鬼走后,屋里静下来。 第 149章 凶级幻象 外头天更闷,蚂蚁顺着墙根排队,鸡也不叫了。 一看就是要落大雨的架势。 汐汐趴在窗口画画,铅笔拿得很稳,可半天没落下去。 纸上那座院子画好了,墙,门,花,都齐活,就差门口两个人。 她先画了个高的,画到肩膀,停住了。 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哥。” “嗯。” “外头要下大雨了。” “嗯。” 汐汐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小黑点,又赶紧拿橡皮擦了。 擦得很轻,怕擦破纸。 “你要是出去,”她说,“记得带伞。” 林非看着她后脑勺。 丫头看着专心画画,耳朵尖却红了一点。 她这话说得平顺,其实半截藏着另外半截。 她不问去哪儿,不问几时才回,也不说“你别走”。 她只会把伞往他手里塞,再把“早点回”三个字,包进“带伞”里。 林非心里软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掩上一半,挡住那股往屋里钻的凉气。 “不出去。”林非把怀里的皮囊放桌上,“就在屋里,炼它。” 汐汐眼睛一亮,又马上绷紧。 她跳下小马扎,把窗关严,把门又顶了一道,回头看他:“前天那枚?” “对。”林非解开皮囊。 凶级的兽核滚出来,落在桌面,咚的一声闷响,像一小块生铁磕在木头上。 汐汐凑过来看。 这枚核比赤级的大出一圈,颜色也不一样。 赤级的红得发亮,跟烧透的炭似的; 这一枚暗,暗红,红到发黑,灯底下转一转,芯子里才透出一点光,像有人把火摁进深水里,摁不灭。 她伸出手,还没挨着,指尖就顿住。 “哥,它里面好像心在跳。” 林非点头。 他也觉出来了。 赤级的核是死的,攥在手里就是块烫手石头。 这一枚不一样,核里那股浊气不散,是转的,一圈一圈,转得极慢,一下一下撞在壳上。 那不是活物的心跳,是死物不甘心的动静。 兽死了,精气神凝在核里,还记着自己活着时候怎么撞山,怎么裂地,怎么吃人。 林非盯着核,心里盘算着。 东西已经到手,风险也已经上身。 窄道里死战,别人看见的是他杀了凶级,掰了角,取了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那一刻差在哪。 差在半级。 实打实的半级。 他练气九层,按理是此界头一档。 可那头凶级站起来,眼珠一转,他丹田里两份炼熟的兽性就跟见了祖宗一样发炸。 那不是怕,是血脉里认怂。 兽认兽,低认高,天生就这么不讲理。 他赢,是赢在不要脸,赢在有支援。 赢在把窄道、塌矿、震动、直升机全算进去。 说穿了,是把命垫在刀尖上,抢回来一线。 这一线,不牢靠。 现在他怀里有了凶级兽核,也有了凶级角。 核是补真元的,角是保命杀人的。 可想让这两样东西真正姓林,先得有一副吃得住它们的肠胃。 说白了,就是要厚度。 真元的厚度。 窄道里那一回,他赢得太险。 险到不是赢,是老天爷把刀偏了半寸。 下次再有凶级站他面前,靠他自己能行吗? 所以今晚得炼。 还得往狠里炼。 “你帮我。”林非说。 汐汐看着那枚核,又看看他。 她刚还因为他一句“不出去”高兴,这会儿看见那枚暗红到发黑的核,高兴就收了,换成认真。 “这回不是小事。”林非说,“你坐我后心。我引兽源,你替我捋浊气。记住,只捋,不硬顶。它要是反咬你,你就撒手,喊我。” 汐汐把袖子挽起来,爬上床,在他身后盘腿坐好,小手贴上他的后心。 “还是老规矩。”她说,“浊气一冒头,我就捋。” “这回不是冒头。”林非闭上眼,“这回是洪水。” 汐汐小手一紧:“那我当堤。” 林非心里动了一下,没说话。 功法自转。 兽核里的兽源被引动那一瞬,林非就晓得好歹了。 赤级的兽源是一股洪,冲过来,凶,猛,可有头有尾,堵得住,疏得开。 凶级的不是。 凶级是一片江,天一破,水全下来,没头没尾,铺天盖地,往他经脉里灌。 可再往里,林非才发现不对。 江底不是水。 是一片大地。 一片荒得没了人味的大地。 天上没有日头,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黄沉沉的天,压得低。 地上裂着大口子,口子里冒着黑气。 白骨一堆挨着一堆,有的像兽骨,有的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远处山脊趴着兽,近处沟里也趴着兽,全都红了眼,见活物就扑。 这里没有道理。 没有仇,没有账,没有为什么。 只有吃,和被吃。 小的撕大的,大的踩小的,断腿的还要咬最后一口。 血不是流,是糊在地上,黑红黑红,干了又踩碎,踩碎又泡开。 林非两世为人,上辈子几百年厮杀,死人堆里进,血海里出,自认见过的恶不少。 可放进这片荒芜里,竟显得太少。 太少,也太干净。 他上辈子杀人,好歹知道刀为什么落下,名为什么勾掉。 这里不讲究这个。 只有野兽的本能。 真元厚得邪性,一层一层压进来,像拿江水煮他的脉。 一寸脉路一寸金。 走到哪儿,哪儿涨; 涨到气海里,气海嗡嗡响,像一口小锅硬煮大江,锅底都快叫水顶裂了。 雄厚。 他两世炼过的核加起来,没这一枚底子厚。 那感觉就像一个常年吃糠的,忽然面前摆了整只肥羊,肉是真肉,油是真油,一口下去满嘴香,三口下去肚里烧。 可跟着真元一起来的,还有那股浊。 浊一沾身,幻象就不按他的来了。 他先是闻见血,再听见咬碎骨头的声,再后来,他竟觉得那声好听。 可跟着真元一起来的,还有那股浊。 浊一沾身,幻象就不按他的来了。 他先闻见血,再听见咬碎骨头的声。 再后来,那声不像从远处来,倒像贴着他耳朵响。 不是有人说话。 是整片荒地上的兽都在撕咬。 撕咬声连成一片,一下一下,跟他气海里翻涌的兽源同一个节奏。 那节奏往他心里钻,钻出一个很实在的念头: 别顶了。 别忍,别算,别端着人样。 气一松,牙一露,顺着这股劲扑出去,饿了就咬,怕了就跑,谁强谁活。 这不是什么高深蛊惑,也没谁在他脑子里念经。 就是兽核里那头凶级活着时的活法,正一下一下往他身上套。 林非心里猛地一沉:它想把他拖成同类。 他的呼吸变了,沉,长,喉咙里滚出一股粗气。 盘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跳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 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就在这时,后心那只小手猛地一紧。 像有人在烂泥里一把攥住他的腕子。 “哥!” 第 150章 九层中期 汐汐的声音不大,却尖,直直扎进那片黄天黑地里。 “回来!” 她不懂什么叫兽源,不懂什么叫凶级,她只懂一件事:身前这个人的气,忽然不像她哥了。 她咬牙,把手贴得更死。 一缕浊气冲上来,她捋一缕。 两缕缠成结,她就拆成两缕。 拆不动,她就用笨办法,顺着林非的背脊一寸一寸往下赶,像拿小梳子把缠死的草节梳开。 “哥,你听得见吗?”她的汗下来,声音发颤,“你不是它们。你还得回家,妹妹还在家等你呢。” 家里有人等你呢。 这一句很轻,却把林非心里那点刚塌下去的亮,又点起来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 疼,腥气一冒,人醒了半分。 “汐汐。”他哑着嗓子说,“别硬扛。” “我没有。”汐汐眼泪都快下来了,还嘴硬,“我就捋,我捋得动。” 她说捋得动,手却在抖。 凶级的浊气,比赤级凶了十倍不止。 汗从她额头上下来,砸在林非背上,烫得惊人。她指尖一根一根发起白,后心那片衣裳全湿了。 幻象里,荒芜大地尽头,忽然睁开一双眼睛。 黄的。 比先前那双更沉,更冷,像整片荒地的天都塌进那双眼里。 那眼睛先看的不是林非。 是汐汐。 它顺着汐汐捋进来的那一线清气,反摸了回去,像黑水认出了河道的口子。 汐汐浑身一激灵。 “哥。”她的声音也抖,“核里……核里有东西在看我。” 林非心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不能再炼。 再多一息,汐汐就不是累,是会被那股浊拖进去。 他当机立断,功法一收。 桌上那枚兽核暗下去半分。 小半枚炼空了,化成一捧灰白粉末,落在皮囊中,像烧尽的骨。 剩下的半枚,浊光还在芯子里转,转得不甘不愿。 “不炼了?”汐汐喘着气。 “够了。”林非把剩下的兽核收回皮囊,扎紧,“今晚这一口,够了。再多,你压不住。” 汐汐还想犟,张了张嘴,叫林非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她确实也到劲了,小手抬起来都在抖,指尖发白,后心一片汗湿。 他抬手,替她把手背上的汗抹了。 “累了吧?睡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嗯……”汐汐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含糊,“哥,你心里的火,叫我喂得更大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歪倒了。 林非把她放平,掖好被角,自己盘膝坐回灯下。 气海里,涨了小半夜的真元还在翻。 那不是温顺的水。 那是刚从荒地里拖回来的野物,还带着土,带着血,带着不肯跪的劲。 他先不碰它,由它翻。 翻一阵,压一阵;压不住,再顺一阵;顺到狠处,就拿自己的真元硬撞。 撞开一条缝,把里面那股凶劲撵出来,打散,磨碎,重新炼成自己能用的东西。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是拉锯。 第一遍,兽源顶着不走。 第二遍,真元沉下去,只化开一层。 第三遍,气海边缘叫那股真元撞得嗡嗡响。 第四遍,第五遍…… 到后来,林非也说不清过了多少遍。 他只知道,每撞开一寸,那股从凶级核里抢来的力量就少一分野性,多一分沉实。 像把生铁回炉,烧红,砸扁,再烧红,再砸扁,直到里面的渣子全被逼出去。 导到第七圈,他听见了一声。 咔。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里头听见的。 那层裂了两天两夜的天花板,叫这小半枚凶核灌满了缝,灌到再也撑不住,塌了。 可塌了不等于完。 后面还有一道门槛,横在那儿,黑着。 林非把心一横。 来都来了。 他把气海里那些刚炼顺、还没站稳的真元全数拢起,像把散兵收成一军,前端压尖,后端压沉,照着那道门槛,一鼓作气撞过去。 一下。 门不动。 两下。 门缝里透出光。 三下。 轰的一声,不是外头响,是他自己身体里响。 真元漫过去,漫到从前到不了的地方。 窗外雨声还在,院里水还在流,可这一切都像隔了一层,远,静,清。 九层中期。 林非低头内视。 气海宽了。 真元厚了。 以前那股气像好钢,硬,利,就是薄; 现在还是那口钢,却叫凶级兽源喂厚了,沉了,抡起来不回颤。 识海里神魂也涨了一截,铺开,雨里的青石坞,一砖一瓦都清楚。 丹田里那两份炼熟的兽性,吃饱喝足,趴在气海边上,安分得不像话。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口,是拿命抢的。 也是靠身后那只小手,从荒芜地里,把他拽回来的。 他睁开眼,窗外雨还下着,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从破九层到站稳,他用了八天,搭上两枚赤级大核。 从站稳到中期,搭上一头凶级的命,几次死战,再搭上小半枚凶核。 这本账越往后越沉:中期往巅峰那道门,得把剩下这大半枚核全喂进去,还得再添更硬的东西。 他心里还有一笔更远的账。 凶级核这个成色,可遇不可求。 后面九层后期、圆满该拿什么来? 到了筑基那道门,凶核顶多算个零头,得灾级的核才够看。 本源也一样,A级的往后只能当柴烧,得S级往上,越多越好。 说人话就是:越往后,他要吃的“饭”越大,越毒,越贵。 灾级的兽,S级往上的人。 这条路没有别的走法,就是一级一级吃上去。 吃不上去,就被人吃。 所以,他不能光盯着异兽。 人,也不能少。 欠他帐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账他不愁算。 而且,仇人的档次,越往上就越高。 正好给他铺路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牙口磨好,一路咬过去。 汐汐在背后睡着,眉头舒展,小手还保持着贴他后心的姿势。 他看着,心里头那点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东西,平下去了。 ..... 雨还没停。 林非把皮囊里那支弯角拿出来,搁在桌上,就着灯看。 角一离皮囊,他丹田里那股刚冲过九层中期的真元,先动了。 不是他催的。 是自己贴的。 像有人拿手指勾了他一下,勾得还不轻。 气海里那条刚拓宽的河,水流一沉,顺着掌心往外探,隔着半尺,就朝那支弯角去了个“头”。 林非眼神一定。 没跑了。 窄道里掰下这支角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重,不是硬,是“顺”。 当时兽尸横在那儿,血还烫,他一握住角根,身上那股被凶核浸过的气,就跟角碰了一下,像失散多年的亲戚在人群里对上眼。 所以他临走前才非把它带上不可。 核要炼,是吃进肚子里的饭。 角要带,是顺手捡回来的刀。 第 151章 飞剑 他现在太缺一把刀了。 掌是硬,可短。 贴脸才狠,隔了十步二十步,就只能看。 刀也带过,好刀,开封见血,可跟赤级以上的骨头一碰,卷口;跟凶级那身皮一蹭,崩刃。 人家高等级的异能者有兵器,有异能裹着兵器,有异兽一身天生甲; 他呢,仗着自己皮糙肉厚,拿拳头去填。 这几回亏,吃得够够的。 对上A级,人家兵刃一拖一绞,他得多用三分力去夺。 对上赤级,枪弹不进,拳头砸上去像砸坦克壳,虎口先裂。 对上凶级更别说了,窄道里他要是有口趁手飞剑,何至于拿肩去换那四个血洞,拿命去赌那半级。 所以这支角一入手,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起来了: 就它了。 别的东西,铁不认他,骨不服他,兵刃铺里再好,也只是死物。 这角不一样。 这是凶级一身精气神浇出来的骨头,跟他刚炼进体的兽核同源同味。 核认了角,角认核,他炼了核,角连他一起认。 这不是兵器。 这是剑坯。 林非伸指,弹了一下角尖。 叮。 声音不高,清,冷,尾音发颤。 “你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他低声说。 角当然不会答。 可这一弹下去,角身轻轻一震,那点将熄不熄的灵性,像叫灯芯挑了一下,亮了半分。 林非放出神魂,往角里探了一线。 神魂刚挨着角,那支角,烫了。 有反应了。 一根断了许久的弦,叫人隔空拨了一下,嗡的一声,在桌面上颤。 林非愣住了。 不是吓的,是喜的。 他浑身叫凶核气机浸了半夜,神魂上,皮肉里,全是那头凶级的味道。 角里头是空的,兽死了,灵性散了九成九,可剩下的那一丝,跟他身上这股气机,严丝合缝。 本是一只兽身上的东西。 核是它的精气神,角是它精气神浇出来的骨头。 核认角,角认核。 他叫核的气机浸透了,角连他一起认下了。 同源。 林非盯着那支角,心跳快了一拍。 上辈子,他主修的就是剑。 不是挂着好看的那种,是拿来杀敌的飞剑。 剑一出鞘,百里之外取人头,斗法先断人兵,破阵先斩阵眼,多少回命悬一线,都是一口飞剑硬生生把局面撕回来的。 那时候他睁开眼是剑,闭上眼也是剑,剑在人在,剑亡人半废。 到了这地方,什么都没了。 天无灵气,地无灵矿,什么剑丸、剑胎、养剑葫,全成了梦里东西。 他这一身真元神魂,像一座没梁的房,高是高,空也真空。 现在,梁来了。 不是剑。 是角。 可它认他,顺他,能吃他的真元,能驮他的神魂。 那就够了。 不能脚踩飞剑乘风千里,那是赶路的本事;杀人,用不着那么花。 百米之内,倏忽来去,专取咽喉心口,这就够狠。 林非拿手,一寸一寸摸过去,从角尖摸到角根,又从角根摸回角尖。 像给老伙计擦身。 摸第三遍的时候,角不烫了,安静下来,躺在他掌心,像一块晒暖的石头。 “我知道你不服。”林非说,“我也没打算埋你。” 角尖轻轻一颤。 第152 章 有遗漏的异兽 一剑之后,真元供不上第二剑,神魂也疼得挤不出第二缕。 得养。 养几天,真元回满,撕伤长平,才缠得上新的一缕。 再一条,角里那点灵性,烧一分少一分。 方才全力一记,烧掉一层纹。 烧到底,角就哑了,不响应神魂,飞不起来,只剩一根硬刺。 可角本身,烧不坏。 凶级一身最硬的就是这根骨头,灵性散了,它还在。 贴肉带着,往后炼核的时候拿同源气机浸着,哑下去的灵性,一分一分还能养回来。 养得回来的哑,不算死。 林非把角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 像给一头死兽,留半口气。 他在雨里站到柴火味全湿,心里把这支角的章程定死:不出手则已,出手就一剑。 一剑,就得要命。 不是生死,不用; 不是值得一击的头,不用; 用了,就要一决生死。 这是他的底牌。 压箱底的东西,不见生死,不出手。 往后境界上去呢? 他心里约莫有数:筑了基,真元化液,神魂凝实,一场仗许是出得起两剑。 再往上,结了丹,神魂圆融,这点消耗就不算事了,百步飞角,可使如臂。 那是后话。 眼下,只有一剑。 哦,不对,是一角。 …… 此后三夜,林非没再乱试角。 他拿罡气就着砂石,把这支角截弯取直,一寸一寸磨。 磨到第三夜,成了。 一尺三寸的短刺,梭身,中锋,两线螺旋纹跟血槽似的。 老辈子走水的人使的分水刺,就是这个形制。 他是水命的真元,使一支分水的刺。 角磨直那晚,他又坐到灯下,拿指腹擦了擦刺身。 角不烫,很温。 像那夜雨里没说完的话,叫他收进鞘里了。 林非把它贴肉绑在左臂内侧,外头罩着袖子,看不出半点端倪。 从这天起,他身上多了一张谁也不知道的牌。 多了一口加厚的真元,多了一段百米之内可取人首级的手。 也多了一笔账:这手,只能出一剑; 这一剑,必须够本。 …… 头一夜,城里。 警队招待所三楼,一扇窗黑着。 赵奎是傍晚进的城。 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背靠椅背,脸冲着窗,一晚上没跟人对过眼。 下车,进站,出门,绕了半条街,确认身后没尾巴,才一头扎进招待所。 进门,上楼,拉窗帘,一气呵成。 晚饭叫服务员放在门口,没让进。 他没开灯。 他坐在黑地里,听了一夜的雨。 这几天,城里动静太大了。 大得他这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一蹦一蹦,没个消停。 先是安置点那边,一夜之间把一个人传成了活菩萨。 说有个戴帽子的爷,雨夜救人,来无影去无踪。传得有鼻子有眼,越传越神。 再是封家。 封家的脸,这回是叫人摁在地上踩了。 悬赏一提再提,提得凶,接的人却没影。 黑市里前两拨生面孔,一拨叫道上人堵回去,听说还折了胳膊。 第 153章 今晚动手 天还没亮透,几辆没挂牌的吉普已经出了城。 有世家的,有黑市的,也有拎枪带刀的猎单客。 车里铺着毡布,带着网,带着钩,带着麻醉枪和封口的大皮口袋。 往哪儿去? 哪儿出事往哪儿去。 前脚牲口圈叫掏了,后脚就有人顺着蹄印进苇子荡; 前脚护城河夜里嚎上了,后脚堤上就蹲了三拨人,打着手电,眼睛绿得跟狼一样。 因为这些逃出去的零星异兽,不是祸。 是钱。 一头灰级,肉能补气血,骨能熬汤,皮筋能制甲; 一头白级,浑身上下都叫黑市明码标价; 真要撞大运碰上一头带核的赤级,那就不是钱不钱的事了,是饭碗,是命,是往后三年横着走的底气。 所以异兽一惊扰居民,比报警还快,立刻有人去追查,去围,去抓。 官面还没立案,私家的悬赏已经贴到黑市墙角了:活口加价,核另算,见者有份,抢单者死。 这边抓得腥风血雨,那边谣言也起来了。 起先还只是酒桌上压着嗓子说:这玩意儿不像山里的,山里的畜生没这么邪。 说着说着就变了味。 有人说,这些野兽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 有人说,它们是打地底下爬上来的,打阴沟里钻出来的,打地狱里放出来的。 说兽潮就是头一批探路的。 头一批没成事,后头还有大的。 末日论一下子有了市场。 米面店先挤,盐先断,庙里香火忽然旺了,连街角算命瞎子都收了摊,改卖“辟邪符”,三张符一包,比往常贵十倍,还真有人抢。 ...... 老鬼蹲在卫生所的门槛上,压低声儿:“爷,赵奎昨儿天黑前进的城。进了招待所就没再露头,饭都是服务员搁门口的。” “省城那头,他见着人没有?” “见着两个。一个在茶楼,话说了不到一炷香就出来了,脸比进去的时候还白。另一个没见着,人家大门都没让他进。” 林非嗯了一声,没急着说话。 老鬼忍不住问:“爷,咱盯他有些日子了。我一直没想透——封家上头那么多人,封先生、省城的关系、协会的线,哪一条不比他粗?您怎么就咬死他一个?” 林非望着窗外的雨,过了半晌,才开口。 “是沈青禾点给我的。” “调查组那个沈青禾?” “嗯。”林非说,“她是调查组的人,顶头上司就是赵奎。调查组进城查案,她是跑线索的,哪儿有证人,哪份卷宗在哪,哪条线该摸,都是她先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以前很多案子每次查到封家的边上,线索就断。证人翻供,卷宗失踪,线人出事。一回两回是巧,回回都这样,就不是巧了。她顺着断的地方往回捋,发现每道‘断’,都得过一个人的手才能断得这么干净。” 老鬼眼皮一跳:“赵奎?” “赵奎。”林非点头,“她是赵奎手下,以往案子里的材料、路线、取证安排,最后都要报到赵奎那儿。封家的线查到哪儿,赵奎第一个知道;要让它断在哪儿,也只有他办得到。沈青禾说得很白——凡是跟封家有关的事,到了赵奎手里,就沉了。” “她一个当手下的,肯把这话给您?” 林非的声音淡了些,“她被停职了。她把这个给我,不是卖上司,是想有人把没查完的查完。她这样的人,不会乱说。” 老鬼咂摸出味道了:“那您再一比对——” “一比就对上了。”林非一样一样数,“我爹坠楼,建业大厦四十六楼监控‘设备故障’,签字认下这个说法的,是他。我娘手术台上药被换,死亡证明上‘术后并发’四个字,是他找的人、盖的章。汐汐被掳那晚,巷子口巡警临出门一刻钟被调走,调令上写‘线路检修’,签字的,是他。调查组进城,住哪家宾馆、哪天去哪取证,路线先报到谁那儿?还是他。” 老鬼听得后背发凉:“每一条都有他?” “每一条都有他。”林非说,“一个局长,哪能天天过案子,还这么巧,林家每件倒霉事他都正好在场、正好签字?他不是碰巧在场。他是那个‘口’。封家要办事,官面上得有人接着——案子要沉,人要消,痕迹要抹。这个接活抹痕的,就是赵奎。” “那他就是封家养在官面上的……” “白手套。封家站在后头,脏活全是这只手套干。手套干了十一年,指印就是账本。所以动封家,先掀盖子;找林家的证据,得先从他嘴里掏、从他手里掏。” 老鬼又问:“那咱直接动封家不行吗?掀了这只手套,封家再养一只呢?” “直接动封家,是打草惊蛇。”林非摇头,“封家的门有多深,到现在没探到底。封先生上头是谁,省城哪条线,协会谁递的话,一概不明。这时候动封家,他们往门里一缩,再把痕迹一烧,线就断了。赵奎不一样——他是活口,是活账本。条子从哪来,东西放哪,上头是谁,他肚里都记着。撬开他,封家的门才算真开了条缝。” “那他咬死不说呢?” “他会说的。”林非语气平平,“省城晾着他,封家自身难保,主子正在丢车保帅。他跑了十一年腿、擦了十一年屁股,落个抹布的下场,这种时候他比谁都慌——人一慌,就想留后路。后路在哪儿?在他肚里,在他自己手里。” 老鬼点头,又压低声音:“爷,今晚就动手?” “今晚。”林非望着窗外,“雨夜,好走路。先拿人,然后问证据。把他知道的都掏干了,再定下一步。” 老鬼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他跟了这位爷几个月,知道劝不住,也不用劝。 他只是把那把旧伞抽出来,搁在门槛边上。 林非瞥见那把伞,没说谢谢。 有些话,爷俩之间用不着。 …… 后半夜,警队招待所。 雨下得像倒水,整条街浇得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路灯底下积了水,一盏一盏的,昏黄的光泡在水里,一闪一闪,跟快灭的灯笼似的。 招待所后院有个车棚,看车棚的老头早睡死了,呼噜打得老远都能听见。 围墙不高,墙头没电网,就插了些碎玻璃碴子。 这玩意儿防谁?防毛贼的。 云州城里,真没人敢摸警队的门。 林非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 他没急着动手。 先把神魂放了出去。 这一放,跟铺开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一样,把整个招待所罩进去了。 雨丝落在网里,每往哪边飘,他都清楚。 墙里墙外几处呼吸、几处心跳,哪屋电视还亮着,哪只猫缩在车棚顶上躲雨,全落进他识海里。 第 154章 都是他 三楼那扇黑窗后头,有一个心跳最乱。 一下重,一下轻,隔半天才蹦一下。 这是憋着不敢睡实的心跳。 神魂顺着窗缝钻进去,没声没息,跟一线烟似的。 屋里,赵奎躺在床上,睁着眼。 枕头边搁着枪,手就搭在枪把上。 这姿势他练了两年了。 睡着了手也得摸着枪,手里有枪,他才觉得自己还攥着条命。 可今晚,他这条命不管用了。 神魂一进屋,赵奎呼吸先乱了半拍。 他还没闹明白咋回事,就觉得头皮一麻,像有人拿只冰手贴住了他后脑勺。 紧跟着,那股看不见的东西从天灵盖压下来,不重,可把他浑身的劲全压散了。 他想抬手摸枪。 手抬不动。 不是麻,是叫东西按住了。 像有只大手从半空伸下来,一巴掌按住他后脖颈,把他整个人钉在床板上。 他一个五十多岁、在云州横了十几年的老警察,这会儿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想喊。 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就挤出半声闷哼。 那半声还没出喉咙,就叫压回肚子里了。 神魂往下一沉,直接扎进他识海。 赵奎的识海,在林非眼里就是纸糊的。 不是薄,是空。 没墙没梁,没一处能挡。 普通人的念头乱七八糟飘着,怕、恨、侥幸、后悔、算计,跟一窝受惊的麻雀似的。 林非的神魂一进来,这些麻雀连扑腾都忘了,全缩成一团不敢动。 这就是凡人。 赵奎躺在床上,眼一翻,人就沉下去了。 不是死,是昏。 这昏来得猛,像整片黑夜当头扣下来。 雷打不醒,刀扎不醒。 他这两年攒的那点警觉,睡觉搂着枪的胆气,在这股神魂跟前,就跟小孩举根木棍挡车一样。 ...... 林非翻进窗,落地没声。 窗帘缝透出点蓝光,电视没关,咿咿呀呀唱着半夜的戏。 他抬手把电视按了,屋里一下静下来,就剩雨声。 床头柜上一排药瓶子,安眠的、稳心的、降血压的,烟灰缸里摁着七八个烟头,看样子他这一宿都不好过。 赵奎躺在床上,眉头拧着,昏过去还一脸心事。 林非拉过椅子,坐下,看了他一会儿。 就是他。 林家破家,处处都有他。 桩桩件件,线头绕来绕去,最后全收在这一个人身上。 可林非要的不止这些。 他要的是上头。 赵奎上头是谁,条子从哪来,这才是今晚的正题。 林非伸指头,在他眉心一点。 这一点不重。 可赵奎整个识海,叫这一指头点醒了。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醒了,又没全醒。 神魂吊着他,跟提溜个线偶似的。 提一提,他睁眼;松一松,他闭眼。 "听好了。"林非声音不高,"我问啥,你答啥。敢撒谎,这辈子就别想醒了。" 赵奎喉咙里咕噜一声。 第 155章 想死,没那么容易 赵奎眼皮猛地一跳。 那一跳,是想瞒。 可念头刚冒头,还没爬出识海,就叫那只大手捏住了。 捏得死死的,连颤都颤不成。 "办公室里。"他到底还是说了,"铁皮柜后头有个保险柜,密码是我闺女生日倒过来。里头有七份条子的底,我没舍得烧……留着保命的。" 留一手保命。 林非心里冷笑。 这种人,烧掉的是罪证,留下的是把柄。 他以为把柄能保命,不知道把柄只会催命。 林非站起身。 窗外的雨不知啥时候又大了。 看着床上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大笔一挥,把他爹的案子钉成失足,把他家钉得七零八落。 就这么让他一闭眼死了? 太便宜了。 他爹坠楼那天的疼,他娘病倒那年的疼,得有人一笔一笔尝过去。 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林非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条擦脸毛巾,揉成团,塞进赵奎嘴里,又拿枕巾把他嘴勒上。 说不出话,喊不出声,才好。 神魂一动,沉进赵奎识海。 这回不是审问,是收账。 他先拿神魂在赵奎脊柱上一落,顺着神经根,一根一根摸了进去。 赵奎浑身一绷。 下一瞬,一股疼从手指头炸开。 不是肉疼。 肉疼有底,这疼没底。 神魂贴着他的脊柱走了一圈,把他的痛觉神经一根根拎出来,拧到最灵,再把疼意灌进去,放大几十倍。 寻常的疼,人熬一熬能麻木。 这疼不麻木。 神经叫人攥在手里,越疼越灵,越灵越疼,没有头。 一根手指的疼,涨成十根手指的疼。 一截胳膊的疼,涨成全身同时在烂。 皮肉还是那层皮肉,底下的神经全都翻了面,风从窗缝漏进来扫一下,都疼得他脑仁发紧。 赵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血丝一下挤满了眼白。 他想喊,嘴里塞得死死的,只能从鼻子里挤出"呜呜"的声。 他想缩手,手动不了。 神魂压住他的四肢,压得不重,可他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想咬舌,下巴不听使唤。 想晕,晕不过去。 疼意一丝一丝往深处钻,钻过骨头缝,钻进神经末梢,每一丝都清清楚楚。 想躲,没处躲。 赵奎浑身扭成一条,床单叫汗浸透了,身下又漫出一摊尿骚味。 他恨不得立刻就死。 死了就清净了,死了就不疼了。 可他死不了。 连动一下、求个痛快,都做不到。 他只能熬着,一秒掰成几十秒地熬。 呜呜声不停。 熬到后来,赵奎连"呜呜"都发不出了。 气从鼻孔里进,从鼻孔里出,每一口气都拖着哨。 眼珠子凸出来,太阳穴上的青筋跳成一片,脸上的肉不受控地抽,抽得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林非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脸上没表情。 手也不抖。 他甚至还有闲心把电视又打开了。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正唱到包公铡美。 唱腔一波三折,绕梁不散。 "我爹坠楼那天,也是这么个大雨天。"林非的声音不高,刚好压过电视,"四十六楼,风大。人掉下去的时候,想抓个东西抓不着。" 赵奎的瞳孔缩成两个针尖。 神魂再一沉。 这回,疼换了个走法。 是一片黑水,从识海底漫上来,淹过他的口鼻。 第156 章 救人 苍松公墓,雨停了一阵,又下起来。 丙区十七排。 林非站在那座没碑的坟前,蹲下去,把坟前石台掀开一角。 底下是空的,一个凹窝,油布包着个铁皮盒。 盒子里有半盒防潮的石灰,石灰上有个方印子,刚取走过东西。 他把石台放回去,转头望向后山。 看林的院子黑黢黢的,一圈土墙,两间瓦房,门口挂着盏气灯,灯罩叫雨打得直晃。 院里有狗,有人。 神魂先扫过去。 正屋炕上躺一个,睡得死沉,呼噜打得山响。 东屋一个,守着台步话机,脑袋一点一点的,跟瞌睡较劲。 墙根窝棚里还猫着两个,抱着长枪,一个靠墙打盹,一个蹲着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四个人,四条枪。 看穿着打扮,都是封家养的狗腿子。 林非翻墙进院,没走门。 窝棚里那条老狗从窝里探出脑袋,喉咙里刚滚出半声呜,神魂在它脑门上轻轻一抹,它就趴回去了,睡得像条死狗。 东屋那个守步话机的,脑袋一点一点,正跟瞌睡较劲。 后脖颈上挨了一指,人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正屋那个,呼噜还在响,林非进去,两指在他喉结上按了一下,呼噜断了,人也断了。 墙根那两个,抽烟的那个刚把烟凑到嘴边,眼前一花,胸口叫一只手掌按了个结实。 他低头看,那手掌也没见怎么使劲,他自己的心跳就停了,烟掉在地上,人顺着墙出溜下去。 靠墙打盹那个觉出不对,睁眼就要喊,枪还没抬起来,眉心上挨了一指头,人往后一倒,没了声。 前后不过十几息。 四个凡人,四条命,林非动手的动静比雨点落地还轻。 没喊,没跑,没惊动任何东西。 东屋地上铺着木板,木板底下一个铁环。 拉开,一股潮气混着馊味冲上来。 台阶,往下,十来级。 底下一条窄道,顶上一根水管,管子上全是锈。 窄道尽头一扇铁门,门上挂着拳头大的锁。 林非两指一拧,锁鼻断了。 他刚要推门,听见铁门里头,有指甲挠墙的声音。 三下,停,又三下,停,然后是一声长的。 他愣了半息,伸手在水管上敲了回去。 三短,一长。 门里一下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哑得不成调的女声,贴着门缝问:“……外头,是谁?” “就你们的人。”林非说。 门里静了静。 那女声又响起来,抖得厉害:“你……你不是他们的人?” “不是。” 门里头又不吭声了。 林非把铁门拉开,一股霉味扑面。 里头黑着,三双眼睛在黑地里泛着光,全缩在墙角,像三只叫雨淋透的雀。 那老汉先开的口,嗓子锈得像破风箱:“你别诓我们……上回也有人来,说是提审,结果拉出去一个,就没回来……” “我不提审。”林非站在门口,让开半个身子,“我是来开门的。门开了,你们走不走?” 没人动。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挪步。 第 157章 阎王收人 天亮前。 警队办公楼,四楼,办公室。 门没锁。 赵奎这人谨慎了一辈子,唯独自己办公室的门不锁。 锁了,倒显得里头有东西。 铁皮柜挪开半尺,墙上一个暗格,暗格里一个保险柜。 闺女的生日,倒过来。 柜门开了。 里头一沓条子,牛皮筋捆着,十一年,攒下七份。 白纸,打印的字,末尾都盖着同一个方印,两个字:管家。 林非就着窗外的雨光,一份一份看。 有一份,去年九月的,只有一行:“九月十二,望江楼,事毕。货已收讫。” 去年九月十三的头一天。 爹的头七还没过。 货已收讫。 林非捏着那张纸,站在黑地里,站了很久。 十一年,给赵奎下条子的,不是普通人。 说是个管家。 可这个管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利? 他管的是谁的家? 他把七份条子收进怀里,保险柜关好,暗格复位,铁皮柜挪回去,地上的脚印擦净。 临出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桌上一摞卷宗,墙上几张奖状,“先进个人”、“模范警察”,玻璃板底下压着全家福。 照片里赵奎穿着警服,闺女挽着他胳膊,笑得一脸褶子。 人模狗样的东西。 …… 清晨。 招待所三楼。 服务员推车送早饭,敲赵奎的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服务员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探进头去,尖着嗓子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奎歪在门板边上,眼睛还睁着,人早凉透了。 床头柜上一排药瓶子,安眠的、稳心的、降血压的,摆得整整齐齐。 烟灰缸里七八个烟头,个个摁到底。 报警。 法医来了,戴上手套,先翻眼皮,再看瞳孔,然后从头到脚检查体表。 没有伤。 脖子上没有勒痕,身上没有针眼,嘴里没有异味,指甲缝里没有毒物残留。 屋里没有搏斗的痕迹,门窗没有撬动的迹象,地上的水脚印早叫林非临走时拿神魂扫平了,连灰都归了原位。 法医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又抽取血样,送检。 结果出来:无毒。 解剖进一步确认:心脏冠状动脉多处粥样硬化,管腔狭窄超过七成,符合多年高血压、动脉硬化病史。 心肌大面积缺血坏死,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 心源性猝死。 结论是铁板钉钉的:五十六岁,高血压病史多年,近期精神高度紧张,夜不能寐,吸烟量大,突发心梗,死亡。 至于是什么让他“精神高度紧张”的,没人问。 至于他临死前经历了什么,更没人知道。 林非那两根手指,从头到尾没碰过他的皮肉。 神魂拧断心脉,伤在识海里,断在神魂上。 皮不破,骨不断,血不流,连心脏上那几处致命病灶,都是他自身十几年的老毛病,只是叫神魂在最后关头“推了一把”。 别说法医的肉眼,就是再精密的仪器,也照不出一个人识海里发生过什么。 查无外伤,查无毒物,查无他杀迹象。 这案子,从里到外,就是一条吓破了胆的老警察,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谁也不意外。 这几天赵处长什么处境,招待所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电话打不停,嗓子喊劈了,服务员吓得不敢敲门。 一个吓破了胆、血压飙升的老警察,半夜心梗走了,太正常了。 只有跟赵奎相熟的老同事,站在走廊里嘀咕: “前天还好好的,咋说没就没了?” 第158 章 我要的是连根拔掉 这一查,查出一窝。 赵奎这个人,十一年里签过的东西,十件有八件跟封家沾边。 连沈青禾办的案子,最后也叫停了职。 如今档案一翻,全明白了。 赵奎公报私仇,替封家消灾,顺手把不肯低头的沈青禾踩了下去。 结论出来当天,复职通知就送到了下陈村。 专案组还给沈青禾下了调令:回来,进专案组。 另外一头,专案组带着手续,要请赵奎"配合调查"。 人去了一看,这位赵副局长,昨夜心梗,死了。 床头柜上一排稳心药瓶子摆着,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查案的人心里都犯嘀咕:早不死,晚不死,专案组成立的前一天夜里死,这也太巧了。 这话没人说出口,也没人敢往下想。 赵奎这条线断了,线头还在。 他办公室里搜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过:签字的底,批条的存根,还有一个铁皮柜后头的保险柜。 打开后,柜子里干干净净,就剩一层灰。 东西哪去了,谁拿的,没人知道。 傍晚,专案组驻地的门房收着一个包裹。 牛皮纸,没寄件人,四个字:专案组收。 拆开,一沓复印件。 七份条子,白纸黑字,末尾盖着同一方印:管家。 条子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的纸条,就一句话:赵奎只是只手,往上线查。 想知道管家管谁的家,先查这十一年。 值班干事看完,后背一层白毛汗,一路小跑送进套间。 专案组连夜开会。 条子一条一条对,案子一件一件翻,越翻越心惊。 翻到后半夜,结论出来了:封家这只"管家"的手,十一年里捞人、压案、销案、灭口,全有迹可循。 那天夜里,专案组的灯,亮了个通宵。 ...... 沈青禾复职那天,老所长拎着一盒桂花糕来接她。 "所里桂花开了,给你摘了一盒。" 沈青禾接过复职文件,薄薄一张纸,看了七八遍。 "老所长,我这点事,谁给我翻出来的?" "你管它谁翻的。"老所长把桂花糕往她手里塞,"文件白纸黑字。" "我就想知道,帮我的人图啥。" "图啥?"老所长眼睛一瞪,"图你是个能办案的。回来就好好办,把欠你的,一件件都办回来。" 沈青禾不言语了。 车进城,正赶晚高峰,云州街头一切如常,卖烧饼的刚出摊。 可她知道,这座城的天,昨晚叫人捅了个窟窿。 捅窟窿的是谁,她心里有个名字。 她把调令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专案组,她进定了。 封家的案子,她要从头再查一遍。 车过市局门口,正撞见记者堵门。 为首的女记者脸色蜡黄,胳膊吊着绷带,话筒举得比谁都高。 省城晚报的,周晚。 人在医院躺了半天,缠上绷带就来堵门了。 这股劲,沈青禾是服的。 要不是她们,自己也不会这么轻易复职。 第 159章 留给他的子弹 天晴了。 封宅的早饭,摆了八样,没人动筷子。 封先生坐在长桌尽头,粥冒着热气。 热气后头,一屋子人站着,没人敢坐。 管家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先生,出事了。两件事。" "说。" "赵爷没了。昨儿夜里没的,说是……说是心脏病,骤发。" 封先生捏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第二件。" "公墓叫人抄了。"管家嗓子发干,"就是昨儿夜里。看坟的叫人绑了,院里那间小屋翻了个底朝天,您让赵爷存的那只铁箱子,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粥的热气响。 赵奎死了。 公墓叫人端了。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什么意思,满屋子人都懂:人家不是冲赵奎去的,是冲封家来的。 赵奎是白手套,公墓是黑账本。 手套叫人剁了,账本叫人拿走了。 "都出去。"封先生说。 人走空了。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拨了那个号。 通了,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第三通,响了七八声,挂了。 封先生举着话筒,站了很久。 管家凑过来,声音发颤:"先生,上面是不是……" "闭嘴。"封先生打断他,"慌什么。" 他把话筒放回去,手按在机子上,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封家倒了,云州这一摊子谁接?十一年来,上面在云州的进项,哪一笔不经过我的手?明面上,暗地里的,没有我封家,离了我,他们玩不转。" "上面不会扔我。养我十一年,是让我看门的。门还没丢,看门的就先死,没这个道理。" 话说得硬。 可他按在机子上的手,一直没抬起来。 "去。"他终于开口,"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地下室的东西,烧,烧干净。码头上封记的箱子,今晚沉江,一个不留。动作快,赶在巡视组前头。" 管家应了,又问:"先生,万一……万一上面真的不管了呢?" 封先生瞪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现在就是防着这个万一,赶紧去做事。" 管家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回来。这几日道上盯着咱们的眼睛不少,封家落了井,下石头的不会少。" 封先生说,"叫关山海来。告诉他,把还能打的拢一拢,分三班,日夜轮着。再告诉赤瞳,兽栏一步不许离开。这个节骨眼,家里自己先不能乱。" …… 下午,红色电话终于接通了。 封先生姿态放得极低:"是我。云州出了事,我想……" "我知道。"那头是个男的,不紧不慢,"赵奎死了,公墓叫人抄了,巡视组收了东西。我都知道。" "那您看……" "慌什么。"那头说,"天塌不下来。你给我听好了:照常开门,照常做生意。巡视组查他们的,你忙你的。你越是没事人,他们越拿你没办法。" "可是东西到了他们手里……" "东西是赵奎存的,抄的是公墓的院子,跟你封先生有什么关系?" 那头笑了一声,"老封,你沉住气。上头没忘了你,正在想法子。挺住这几天,需要你的时候,自然有人联系你。" 电话挂了。 封先生举着话筒,半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听见没有。"他跟管家说,"上面没扔咱。挺住,挺住就有救。" 管家连声应着,退出去抹了把汗。 等管家一离开,封先生脸色沉了下来。 都是千年的狐狸。 他们的路数,自己懂。 就看谁的动作快了。 …… 同一天,省城。 第 160章 把汐汐送到安全的地方 天刚亮,林非的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三下一停,再三下,是老鬼手底下人惯用的暗号。 林非正在院里擦刀,听见动静,没急着开门。 他把刀放到手边,先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个瘦小的年轻小子,是老鬼手底下专门跑腿送信的人。 那小子缩着脖子,左右看了一眼,见巷子里没人,才又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林非拉开门。 那小子一闪身钻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压着嗓子说:“林哥,鬼叔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非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小子咽了口唾沫:“最近云州城里,生面孔一下子多了不少。” “不是走货的,也不是讨生活的。那些人分成好几拨,一拨在城门口蹲着,一拨在赌档和茶楼附近晃,还有两拨天天在黑市外头转悠。表面上像是闲人,实际上都在打听事。” 林非看着他:“打听什么?” “打听你。” 院里一下静了。 林非擦刀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半息,才慢慢放下。 “摸到青石坞来了?” 小子点头,“前天傍晚,有个生脸在巷口买豆腐,跟卖豆腐的老太太闲聊,绕着绕着就问到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带妹妹住的男人。老太太没多想,随口应付过去了。鬼叔觉得不对,让人盯了一下,结果那小子出了巷子就上了辆外地牌照的车,没再露面。” 林非的眼神沉了下来。 “省城来的?” “八九不离十。”小子说,“鬼叔还没查到具体是哪一家的人,但能把手伸到云州,还敢这么明目张胆摸你底细的,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 林非没说话。 省城来人了。 这事比什么都要紧。 云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城里这些家族、帮派、买卖,平日里斗归斗,可真敢跟省城那边搭线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家。 不管是哪一家,只要动了,就不是小事。 更何况,他明面上的对头,眼下只剩封家一个。 封家自己也未必有这个胆子,可封家背后还站着人。 那边要是真动了,肯定不会只派几个人过来随便看看。 林非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刀。 他不怕别人冲自己来。 怕的是对方不跟他硬碰,转头去动汐汐。 丫头身体刚好一点,经不起折腾,也经不起吓。 真落到别人手里,哪怕只是被拿去当筹码,林非也不敢想后果。 “回去告诉老鬼。”林非把刀归鞘,“我知道了。” 小子忙点头。 林非又说:“晌午还是按原计划办。饵撒出去,话要传得像,别让人摸到我们头上。” “明白。” “还有。”林非顿了顿,“让老鬼把盯着那些生面孔的人都叫醒。别跟太近,也别急着动手,先摸清楚他们落脚的地方。” 小子一一应下,从后门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林非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亮透了,隔壁邻居家的鸡叫了两声,巷子里有人开门倒水,一切看着都跟往常一样。 可林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对方既然开始查汐汐,就说明汐汐已经进了别人的眼。 不管那些人是不是省城来的,也不管他们背后是谁,汐汐都不能再留在青石坞。 保险起见,必须马上转移。 …… 半个时辰后,林非带着汐汐出了青石坞。 汐汐背着画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她最近长了个心眼。 第161 章 诱饵 第161 章 诱饵同一时刻,城南货运站。 林非扛着一口木箱,站在站前街上。 箱子是老鬼的货,药材,不值钱。 值钱的是他这个人。 他今儿是故意露面的——走得不快不慢,腰杆挺着,让沿街铺面里、楼顶天台上、三轮车斗里的各处眼睛,都看个清楚:被通缉的,在这儿。 总攻头一步,得把暗处的东西引出来。 这消息是他自己让老鬼漏给道上贩消息的人的。 眼睛一动,他就知道哪儿有眼。 晌午,城西一间出租屋。 夜枭也得了信。 他找这个人,找了两天。 这几天天上地下的眼线都撒出去了,人跟蒸发了似的。 晌午有人敲门送信,说林非下午会出现在城南货运站,一个人。 机会终于来了。 他立刻动身,比信上说的时辰,早了一个半时辰。 他挑了货运站斜对面一座水塔。 四百来米,不高不低。 塔顶的水箱破了个豁口,枪管从豁口里伸出去,街上的人看不真。 塔上看得清站前街全貌,塔背后三条巷子,撤起来快。 风向也顺。 他趴在塔顶,一动不动,像一块锈铁。 …… 林非的通缉令,如今还贴在云州的大街小巷。 墙上、电线杆上、城门洞子里,一张挨一张,画像上头的人眉眼冷峻,赏格一层比一层高。 这城里不识得他的人,反倒稀罕。 可这会儿,满街的人认出了他,却没有一个敢上前。 卖药的伙计看清他的脸,低头装忙; 墙根晒太阳的闲汉屁股底下像生了根,起不来; 茶馆里的汉子,看到他,茶碗端在手里,一口都不敢喝。 为啥? 名头太盛。 黑市里传得邪乎:这个人,单掌拍死过赤级异兽; 更有人说,凶级也折在他手里。 赤级是什么概念? 枪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这样的人打街心走过去,谁敢伸手? 伸手就是拿自己的命,去填别人帖子上的赏格。 于是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这个通缉犯,大摇大摆走在街心,腰杆挺着,步子不疾不徐,跟逛自家院子一样。 他甚至还停下脚步,在一个药材摊子前站定,拈起一块药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嫌成色不好,扔回去,摇摇头走了。 摊主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一个"不"字都没敢说。 这就是林非要的效果。 他今儿露面的意思,本来就是把自己摆到明处——摆给暗处那些眼睛看。 眼睛越多越好:哪只眼睛动了,他就知道哪儿有眼。 虽然他看上去大大咧咧,可实际上时刻保持着警惕。 林非走到第三个路口,后颈的汗毛忽然立了起来。 他没停步,没回头,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神魂却在一瞬间铺了出去,一千二百丈,整张城南的屋顶、烟囱、电线杆,全落进识海。 四百来米外,水塔。 塔顶上趴着个人。 呼吸很慢,心跳很慢,枪管纹丝不动。 来了。 林非脚下照旧不疾不徐。 枪响了。 一声闷响,叫街上的车声盖去大半。 穿甲异能弹,弹头叫异能淬过,又腥又甜地撕开空气。 这一枪的成色,比林非预想的还毒——开枪的是个半步S,子弹里灌着异能,四百米内,同级别的人挨上这一枪,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他早就看见这一枪了。 水塔上那人扣扳机之前,呼吸变了半拍;枪口抬起的那一瞬,杀气先到了。 林非的神魂里,弹道清清楚楚,比开枪的人自己还清楚。 所以弹头撕到身前三尺,他才动。 动的幅度不大,身子只微微一偏——看着险,实则准准地让了过去。 弹头擦着衣角打进后头的土墙,噗的一声闷响,炸起一撮灰。 他可没闲着。 "呃!" 一声闷哼,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顺势滚进路边的货堆后头,捂着左肋,蹲着不动了。 呼吸压得又粗又乱,肩膀一抽一抽,像疼得喘不上气。 戏得做足。 半步S的眼睛毒得很,瞄着镜呢,半分假都瞒不过去。 这就够了。 水塔上,夜枭的眼睛贴在瞄准镜后头。 中了。 肋下。 那人栽下去就不敢冒头,捂着伤口缩在砖垛后头,喘得半个肩膀都在抖——伤得不轻,人还没死。 他食指在扳机护圈上搭了两息,到底没压第二发。 镜子里砖垛挡着要害,角度不好。 急不得。 夜枭收了枪。 他的规矩:一枪不中要害就换位,绝不在一个点开第二枪。 不过他又回味了一下镜子里那一幕——应该是中了,只是没中要害。 半步S的手,四百米,那人就算再邪门,也不可能全躲开。 顶多是皮糙肉厚,扛住了。 他顺着水塔的检修梯往下溜,动作又轻又快,落地融进人流,一滴水进了河。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呼吸变了那半拍起,他这个人就已经摊在林非的识海里了。 收枪之后,有一道神魂顺着弹道摸了回来,在他的心跳上,轻轻搭了一下。 一下,就记住了。 几百米内,这条枪藏不住。 枪这东西,不开火是死的,一开火,就活了。 货堆后头,林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肋下没伤。 衣角叫弹头撕开一道小口,里头的皮肉好好的,连油皮都没破。 半步S的穿甲异能弹,搁旁人身上能开个碗口大的窟窿,搁他这儿,连衣裳都只肯啃破一层布。 他稳了稳呼吸,从货堆后头绕出来,不紧不慢地缀上了前头那个穿灰夹克的人影。 神魂里,那声心跳清清楚楚,一下,又一下,像给人牵着线。隔半条街也好,钻人流也好,只要这声心跳还响着,人就丢不了。 他不急。 猫拿耗子,从来不急。 ...... 同一时刻,半条街外。 "东家。"蹬三轮的老鬼压低嗓子,声音传到林非的耳机里,"四路人马:两路奔暖山搬东西,一路出城探水道,一路留在宅子里看门。关山海亲自押的头一路,出东门了。" 老鬼自顾自说完,蹬着三轮慢悠悠走了。 前头,夜枭拐进了人流深处。 后头,林非隔着半条街,缀着那一声心跳,慢慢走。 他不急着收网。 这条枪背后站着谁,这条枪今夜往哪儿去,比这条枪本身值钱。 天黑了。 搬家的搬山,押车的押车,藏枪的藏枪,都忙。 忙人,最容易死。 唱戏的台子,搭好了。 今夜,先收哪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