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道者》 1. 嫌疑人 新鲜的血腥味把贺序猛地惊醒,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眼前是装潢华丽的大厅,雪白的灯光对他来说太过刺目,贺序敲了敲还晕着的脑袋,看到正中央的长桌坐了十几个人,但无一例外地趴倒在桌上,而他们正是气味的源头——每个血族都无法抵抗的味道,包括还保留着人类的生活习惯的贺序。 他懵了。 贺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甚至他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走近那些像是睡着的人,却瞬间瞳孔猛缩。 都是死人?! 贺序其实见过人死时的样子,但那是在他作为人类的“上辈子”,印象早已淡薄了。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探其中一个人的鼻息。 没有。 下一个。 依旧没有。 他不死心地试过了每一个人,得出了结论:这里只有他一个能呼气的。 所以谁来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一睁眼就被素不相识的死人包围了,若不是贺序亲身经历过死亡又习惯了绷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换作别的十岁孩子早吓晕过去了。 大厅里寂静得可怕,长桌边的也许还是贵族,领巾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地板是玉质的,陈设是镶金的。他第一反应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但他摸索半天,发现所有的门都锁着,连通风口都被贴心地堵上了。 哈。 这下真相大白了,他就算梦游梦过来了,也还不至于这么细致周全地给自己封死在这。 血腥味仿佛在发酵,他估计再多待一会,自己就忍不住把尸体再啃一遍了。 贺序相信危机尚未解除,强迫自己冷静。目前虽然没有别的活人,但难保不会有鬼魂来寻仇或者那位神秘凶手想不过又折返回来。 他敏锐地发现这些人都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有脖子上清一色多了两对细小的血洞。 这让他悚然一惊。身为正宗血族,贺序可太清楚这玩意了。 凶手也是血族。 这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来,难道是有人控制了他的身体,咬死了这么多人? 贺序忐忑不安地皱着眉,接着有了个可怕的猜测,如果凶手不是他,那他便是绝佳的替罪羊。 他在濒死时有幸碰到了血族,被转化成了同类,却因为对新身份的抗拒选择独自生活,没有血族的庇佑,他过得并不安稳,几乎是到处流浪,常常被人躲着走,饿了只能啃食野兽的血液,即使有好心人愿意收留,也往往顾忌他的身份没几天就将他礼貌地请出去,哪怕他什么也没做。 想到这一点,他脸色惨白。 当务之急是赶紧逃出去,或者主动报案,至少减轻自己的嫌疑。 贺序想到也许死人身上会有钥匙。他捏着鼻子在几人身上翻找,然而一无所获,连联络器也没有。 与其说是巧合,贺序倒觉得是有人故意为之。 正当他走投无路之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严厉的问询。 “执法官第三大队奉令,里面有人吗,请在一分钟内开门!” 贺序愣了愣,下意识道,“有。门打不开。” 外面安静了一秒,旋即“哐哐”的砸门声吓他一跳。作为塞纳港的高级议事厅,这里的门窗都非常结实,同时对所有术法免疫,一般人根本闯不进来。 在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后,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破门而入,一半迅速上前包围了大厅里唯一站着的男孩,一半去检查整整齐齐趴成两排的贵族和高层。贺序看着三个黑黢黢的枪口,默默举起了双手。 “这是个血族。”金发青年笃定判断,掌心出现一枚银色十字架。 旁边的队员低声说,“还好带了阿曜,吸血鬼可不好对付,据说特别难杀。” 谁要对付你?“据说特别难杀”的贺序有苦说不出。 我说我是纯路人你信吗,他心道见鬼,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现在却成了唯一的嫌疑人。 站他正对面的是个神情肃杀的魁梧中年人,看起来是这群执法官中级别最高的,锐利的灰蓝色眼睛从头到脚审视着他。 贺序还在思索怎么让这群执法官相信自己,就听其中一个队员大声报告,“雷奥德长官,他们——”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极快地瞟过贺序。 “已无生命体征,经伤口初步判断是血族所为。” 全场安静了一秒,雷奥德神情极其凝重,剩下的人瞬间持枪围了上来,贺序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更加警惕了,再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凶手。 ——这也难怪,血族有长生不老的体质,执法官大概把他当成活了几千年却顶着小孩脸的老妖怪了。 “不是我杀的,”贺序急道,尽管自己也知道事实说出来很匪夷所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我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也许是他的无措和信誓旦旦都过于真实,队里几个年轻人的神色有所松动,迷惑地交换眼神。 然而雷奥德依旧沉着脸,“此案极其恶劣,先生,此事将上报帝国,在查清事实之前您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对着一个小孩叫“先生”实在很诡异,但对一个装成小孩的命案嫌犯就很合理。 贺序很有眼力见地噤声了,任由手铐锁上。 好在雷奥德从他顺服的姿态觉察了疑点,大概也考虑到一个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咬死十几个异族高层的不会这么唾手可得。 他抛出一枚留影石将情况汇报给执法总部,皱着眉审视贺序,谨慎地给他又带上了脚铐。 ……真看得起他。贺序面无表情。 这是给危险人物佩戴的镣铐,不仅能从物理意义上限制他们的行动,还会让他们无法凝聚能量施展法术。 “百里曜,你把他押回去候审,其他人继续搜查线索。”雷奥德果断吩咐道,他自己则快步拿着联络器走远,那样子像是要赴刑场。 尽管有镣铐这层保险,还是派了两人协助百里曜以防万一。 谁知道贺序是不是扮猪吃老虎?镣铐不是没有过被强行破坏的例子,虽然这种情况下,即便一整个执法队都跟着护送,大概率也是无用的 贺序回头看了眼干净整洁的第一现场,更加不安起来,他虽然近乎活成了个自然人,但也不至于和社会完全脱节。 这几天是阿那托帝国的巡城周,大厅里的死者很可能还有国王的使臣,帝国那边必定是一片哗然。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感叹这些官员平日里作威作福,原来竟如此弱不禁风,被团灭得这么彻底。 大楼下还停着警车,街上的行人看到这几个身穿制服的执法官,纷纷退避三舍。 贺序一言不发地跟在百里曜身后,面上平静如冰封,内心早就气愤不已。 虽然被咬死的那群达官贵族一天到晚自诩高贵,欺压平民,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这幕后黑手也太敢做不敢当,一跑了之就算了,还要不声不响拉个背锅的。 “你叫什么名字?”< /p>“贺序。” “你是哪个庄园的?”百里曜在前头问道。其实帝国的身份系统还算完善,有了名字就能确定社会关系,他只是为了方便审问随口一提。 没想到对方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啊,我。”贺序一愣,不太自然地回答,“长官,我不是哪一方的,我应该是——呃——独居的?” 百里曜猛地止住了脚步,落了三步远的贺序一不注意,差点撞到他背上。 “什么?你确定吗?” 贺序只当他是惊讶,再次给出肯定的答复。 百里曜拧了下眉,但贺序没发现。 他需要能相信自己的人,哪怕只是一个。 贺序用余光打量着这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执行官,金发碧眼,五官立体,但因为面相过于严肃显出一点老气横秋。 一看就不好惹。 贺序听说过很多非常残忍的刑罚,那些混迹街头的流浪汉喜欢谈论这个,还要用上显摆的口吻,贺序很反感他们以此炫耀自己见识的方式和他们口中血腥暴力的场景。 但现在,他更害怕那些刑具用在他身上。 到了这一步,贺序只能安慰自己,管理局不会蠢到给他定罪的。他妈妈以前说过,人间自有公道,虽然……虽然那天没有“公道”来救她。 胡思乱想之间,他们走到一个封闭的小亭子前。 贺序知道这东西,叫传送亭,只有发达的城市才能看到,比运载车贵得多。 百里曜对着话筒说,“目的地:塞纳港治安管理局总部。” 很快标准的机械音响起:“四人,183公里,收取四十金币。” 贺序听着直咂舌,金币啊。 作为人类时他是在贫民区生活的,见过最高的计量单位才是强盗头子掏出的银币,就这样都够那人炫耀好久。 诸神在上,一枚金币可是抵六十枚银币, 年轻的执法官当然不知道他这些偏题的想法,毫无波澜地投了币。 只见亭内白光闪过,霎时间一阵头晕目眩袭来,贺序像是掉入颠簸的卡车,内脏都感觉错了位。 一番“乾坤大挪移”后,贺序腿软绵绵地落了地。 幸亏他好几天都没吃东西,呕了半天也只吐出来酸水。 那七荤八素的模样的确不像装的,百里曜看着铁血无情,竟体贴地递给他一颗药。 贺序毫不怀疑地吞了,顿时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突如其来的嗖嗖冷气呛得他直咳嗽。 “清醒了?”百里曜面不改色地问。 人心险恶啊,贺序抿紧了嘴。 几个执法官将他领到了审讯室,贺序注意到桌上的瓶瓶罐罐和从未见过的、泛着冷光的各种工具,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百里长官,”办公人员没看贺序,公事公办地说。“血族是吧,雷奥德报告过了。” 贺序看见百里曜和那人小声交谈几句,旋即那人神色微变,“长官,这不合规矩。” 百里曜没说话,只从口袋中拿出一张薄片状的东西。 于是这便“合规矩”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百里曜和贺序两个人,周遭的温度似乎更低了,百里曜虽然年轻,但压迫感与最高级别的雷奥德相比也不遑多让。 “血族贺序。”他将身份信息输入查询器,显示屏上突然闪烁红光,百里曜眉头锁紧,一字一顿道。 “贺序先生,我想你需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系统中的身份是死者?” 2. 审讯 贺序深吸了一口气,明白该来的事还是来了。 “因为我在接受初拥之后,没有跟随‘尊长’。” “尊长”代表进行初拥的血族,在血族的文化中,后裔应该跟随并服从自己的尊长。 百里曜听懂了他的意思,眼前的少年也许是在初拥仪式中假死或昏迷才被认定为转化失败死亡。 但他猜错了。 “对我初拥的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贺序回忆说,“仪式刚结束,他就忽然消失了。所以,我没有录入新的身份,也一直是一个人。” 忽然消失。 一个不想露脸的血族为什么会进行初拥? 百里曜审视着他,心中疑窦丛生,但又无法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这是个疑点,但不是此案的重点。无论贺序所说是真是假,那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审讯室里陷入一种无力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你是一个没有监护者的血族?” 监护者?贺序不太懂,但也能猜出一二。 低等的血族难以控制自己吸血的本能,当然需要人管理和担保。 因为大多数人无法克服对血族的本能恐惧,于是这一责任往往落在高等血族或血猎的身上。 但贺序在忍耐这方面似乎天赋异禀,即便被欲望侵蚀,也能逼着自己保持理智,从未主动伤人。 “是的。” “那议事大厅十七个人的死亡,是否为失控伤人?” 贺序放在大腿的手悄然收紧,“否。” 百里曜敲着桌面,“但血族在狂暴状态下是有可能丧失神智、记忆混乱的,你如何确定以及保证自己没有无意识伤人?” “我从来没有失控过。”贺序竭力解释,“而且,即便是狂暴状态下我一个人也不可能放倒十七个高级官员吧,长官,我成为血族才一年。” 似乎是怕这还没有说服力,“而且,如果我真的是丧失神智,不可能还会那么仔细地紧闭门窗。” 百里曜划拉着屏幕,没说话,档案中确实显示贺序十岁时——也就是一年前死于入室抢劫,不可能有这么神通广大。 他换了一个突破点,“你说你是经历昏迷后,一睁眼出现在这里。” “那么,昏迷前你在何处?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百里曜抬起头,不放过他的反应的任何一个细节。 “我那时在忍冬路8103号,下午两点,帮店主看着面包店,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 目击者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成为血族,为什么不去找其他的血族成员汇合,或是主动上报相关部门?”百里曜回到之前的话题,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贺序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因为我不想当一个血族。” 百里曜平静地盯着他,“我有义务提醒你,第一百三十六条律法明确规定,我们国家是不承认任何一个无隶属关系的血族的。” “长官,我不知道有这个规定。” 好在百里曜没再揪着此事不放,转而例行公事地起身道,“审讯先到这里,你现在去进行身体检测,判定危险等级。” “就这样?”贺序有点不敢相信。尽管现在到处宣扬的是种族平等,血猎家族对血族的敌意毕竟是刻在骨子里,难以磨灭的。眼前这个血统纯正的血猎竟没有为难他,甚至还简化了不少流程。 “嗯。”百里曜解开了他的镣铐,但又在他脖子上加了一只银色项圈。 贺序好奇地低头看,“这是什么?” “压制力量的,以防外一。” 贺序不吭声了,刚才所有情绪都被紧张和恐惧占满了,现在至少、暂时、不会遭受那些可怕的刑罚,委屈和难过才迟钝地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贺序鼻子酸酸的,可是妈妈已经不在了,没人会心疼他的艰辛,也没人能体会他的孤独。 哭泣是没用的,是软弱的。 他狠狠眨了眨眼,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可眼前抑制不住地模糊起来,贺序飞快地用手背抹去,他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但积压的情绪一旦破土而出,就像泄了堤的洪水,势不可当地把他淹没。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 他发出一阵巨大的抽气声。 完了。 贺序对着转过头的执法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哭倒是止住了,但取而代之的是能让他原地升天的尴尬。 瘦弱的小孩罩在并不合身的衣服里,卷曲打结的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打理完全遮住了额头,眼睛和鼻子都红,脸上挂着交错的泪痕,还在止不住地一抽一抽。 涉世未深的执法官可能是没见过这种场面,顿了两秒,假装没看见地继续往前走。 正合他意。贺序松了口气。 但百里曜忽然说,“执法部不会给无辜之人定罪,你不用过于担心。” “好。” 说得容易,一睁眼就到了凶案现场,接着就被当做嫌疑犯带去审问,任谁都得被吓懵吧。 贺序被带到负一楼,空气里混着不太好闻的药水味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周身低了好几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百里曜敲响一间门,贺序踮着脚从窗户往里看,各种仪器整齐码放,可以说干净的一尘不染。 里面的白大褂抬头看他们一眼,立马迎出来,恭敬颔首,“百里长官。”旋即看向贺序,“这位是……” “血族,你给他做个常规检查。”百里曜接话道,把还在后面磨蹭的贺序往前推。 “好。” 贺序在指示下躺到方舱里,他闭上眼,感觉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身体。 舱门打开的同时响起机械声。 “自然状态,健康,估测年龄:九岁到十岁。” “等等。”贺序闻言刚要起身又被人按住。 “伸手,”白大褂拿出一只针管扎入他的指尖,“这是取血。” 血液样本的试管被放入一台带着显示屏的机器中,上面显示着各项指标,但贺序看不懂。 屏幕上数值跳动,逐渐稳定下来。 白大褂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摘下眼镜擦了 又擦,这么重复好几遍,终于确信自己没看错。 他露出迷惑的神色。百里曜当即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贺序的心又提起来。 “他不是血族。”白大褂神情犹豫。 “怎么可能?”百里曜率先反驳。 “至少不是一个完全的血族。”白大褂这次很笃定地说,“因为他的身体还在生长,新陈代谢没有停止。” 这下贺序也听明白了。 理论上而言,血族的发育会停留在转化的那一刻,在此之前,贺序也以为自己仍然是十岁的身体。 “但他却有血族的一部分特质,比如变形、再生等能力,”白大褂推了推眼睛,“这种情况以前也有发生,但极其罕见。” “我认为这是血族的不完全形态,”白大褂解释,看向贺序,“他的情况特殊,既然是我查出来的,就需要汇报给上级。” “嗯,这个不归我管。”百里曜说,“对了,看看怎么处置他吧,考虑到安全问题,暂时先由百里家族监护。” “好的,我这就去联系。” 这波信息量有点大,贺序直到出了大楼站在地面上,人还是晕乎乎的。 百里曜低头看着他,可能是想到他刚才涕泗横流的样子,说道,“百里家族不会虐待你,在定罪之前,你会和帝国合法公民一样享有同等的权益。” 贺序今天心情像在坐过山车,现在难说是高峰还是低谷,好歹是停了下来,于是他由衷的说了句“谢谢”。 又是传送亭的天旋地转。 贺序适应能力是真的不错,第二次进步了不少,至少没再干呕。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复古而不失华丽的建筑,几乎不输帝国的宫殿。 碎石路尽头,一道石拱门。门宽约两丈,灰白色云母岩砌成,蚀刻着回环纹路,石面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色。 大概是种族的原因,贺序在外围就生出一种被震慑的感觉。 越过墙头就能看见塔楼。最近一座约六丈高,从三分之一高度起,每隔一段嵌一圈深色金属条。最高的那座居中,尖顶是一根细长的水晶棱柱,仿佛要刺破苍穹。 大门口立着两个盔甲,威风凛凛的。 贺序原本以为只是摆设,下一刻才明白自己的孤陋寡闻。 两个盔甲人突然动了,一左一右拦在贺序跟前。他看着离自己只有一寸的两柄交叉长矛,求助地望向百里曜。 “小一小二,这是我带来的人。” 两人——不对——两盔甲似乎能听懂人话,干脆地让开路。 贺序走出去好远才反应过来“小一小二”是在叫那两个盔甲人,这名字倒更像路边的阿猫阿狗,愣是把方才那威风折了一半。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声笑让前面的人淡漠地转过头,吓得贺序当即敛了嘴角。 没等他开口解释,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笑嘻嘻的少年,样貌和百里曜有八分像,但给人的感觉又截然不同。 对,闪过,闪电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亮的嗓音,“哥,哟,这是带谁回来了?” 3. 生日宴 “好漂亮的小血族,”突然出现的少年两眼发亮,“哥,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贺序瞪他,你才是生日礼物,你全家都是生日礼物。 少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不满,热情地伸出手:“你好啊,我叫百里曜,认识一下?” 贺序盯着那只带着锃亮白手套的手,局促地扯住了衣角,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只是暂时被安置在这里,需要看管的危险人物,和眼前穿着华贵、神采奕奕的贵族小少爷并不是一路人。 但百里曜完全没有这些想法,甚至上手捏了捏贺序没什么肉的脸颊。 贺序因为营养不良长得瘦小,他低头好奇地端详这个“不给面子”的客人,忽然噗嗤一笑。 “哥,你从哪儿拐来的小孩啊?还是个囚徒——嘶。” 百里煦被他哥一个爆栗打断,嗷嗷痛呼:“哥,你下手轻点啊!” “少多嘴。”百里曜出声终止了这场闹剧,“这是执法部那边的嫌犯,先留在这里看管。” 贺序以为少年会露出嫌弃、厌恶的表情,但并没有。 “抓错人了吧?”百里曜听闻后狠狠皱眉。 贺序额头流下一滴冷汗,暗自看向百里曜,果然发现对方脸都黑了。 童言无忌啊。 “执法部也太荒唐了,这么小的孩子抓什么嘛。” 这话就说得很灵性,贺序认为他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表现出一种习惯性的保护者姿态。 百里曜脸色更黑了。 贺序想笑又不敢笑,绷着脸很辛苦。 百里煦依旧我行我素,自来熟地拉着他穿过走廊,“哥,我带他去玩啦!” 贺序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先跟着百里煦走了,一边被墙上浮雕和壁画震撼,一边听百里煦在前头叽里呱啦。 “百里煦,你怎么在这里?”这声惊呼让贺序的目光瞬间从一张巨大的完整兽皮上移开。 一个长得圆滚滚的男孩正从厨房虚掩的门溜出来。他手上端着堆成山的鹅肝冻糕。 “菲尔,你可以叫侍从去拿的。”百里煦奇道,“干嘛偷偷摸摸的?” “不不不,”男孩哭丧着脸,“你不懂,我爸爸和侍从说了,不能让我吃太多,他们会去告状的。” 他说着说着,竟兴奋起来。 “说真的,你家的厨师真是太棒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嫩的,完全没有腥味的鹅肝,口感也特别丰富,哦哦哦,我不会错过你们家任何一场宴会的。” 他接着可怜兮兮地说,“小煦,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百里煦忍不住大笑,但又很仗义地止住了。 “当然!” 菲尔松了口气,转而看向贺序,满脸好奇,似乎想问些什么,但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他连忙一溜烟跑了。 “发什么呆呢?尝尝!” 百里煦拍了拍还处在茫然中的贺序,原来他刚从盘子里顺了一块冻糕。贺序呆了两秒。 妈妈说不能白吃人家的,但是……既然都递到嘴边了—— 贺序小心地咬了一口,其实他听了菲尔的夸赞,真的很好奇它的味道,但他不想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怎么样,好吃吗?” 鹅肝入口绵密,如同冰凉的丝绒,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在舌尖缓缓融开。醇厚的脂香充斥口腔,混着一丝葡萄酒香气,再配上酥脆烤吐司,余味绵长。 他矜持地“嗯”了一声,好不容易抑制住了还想吃第二口的冲动。 “瞧,你来得真巧,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百里曜摸着下巴,煞有其事地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不过嘛,你这身行头肯定不方便出席。” 贺序看着他一头金灿灿的卷发,连弯曲的弧度都显得精致,而自己身上还沾着尘土,不禁自惭形秽。 但没想到,下一秒—— “玛瑞亚,带他去换身衣服好吗?” 百里煦扒在楼梯的扶手喊道。 闻声上来的是个温柔的年轻少女。 贺序觉得她长了天使的脸蛋,也有着天使的心灵。 因为她耐心地教他洗浴的步骤,贺序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步骤,一整套流程下来,他怀疑人都得被磨秃噜皮了。 适宜的水温,淡淡的熏香,漂浮的玫瑰花瓣,贺序从未见识过如此讲究的布置。 他慢慢沉入满是泡沫的水面,仿佛回到了母亲怀里。从现在开始,他是个真正的客人。 玛瑞亚热衷于给一切的人和物设计造型,她抱着快要没过眼睛的衣裤,一件件地对着贺序比划。 贺序都感觉自己成了放大版的洋娃娃。 衣服是百里煦的,穿在他身上便大了一号。 玛瑞亚细心地帮他整理袖口,又进来一个侍女给他梳理发型。 忙活了好一会,贺序因为身心疲惫,差点睡着。 终于大功告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男孩精致又苍白,深褐色的柔软碎发,懒懒垂在脸颊边。 红宝石般的眼睛明亮而干净,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像是要掩饰原本的稚气。 身上是深酒红色燕尾服,面料泛着柔和的丝绒哑光,领口缀着银线刺绣,沿着翻领蜿蜒出简单的卷草纹样。 里面搭一件米白色的立领衬衫,腰间系一条细窄的暗金色腰封,垂落短短的流苏。 下身是同色系的修身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软皮短靴。 甚至,他戴上了同款的白手套。 单看上去,他好似也成了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让贺序有些无措,下意识向两人道谢。 两个女孩莞尔,眼里的“母爱”都快溢出来了。 “好了。”玛瑞亚轻快地说,“第二场宴会就要开始了,刚好赶上。” “等等,”另一个女孩打量贺序一番,忽然按住他的肩膀,“还差点东西。” “这个!” 她在贺序嘴唇上抹了胭脂,又匀了点在双颊抹开,才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贺序脸上顿时有了血色。 两人半推着把他引到宴会的大厅,里面已经坐满了年纪相仿的少爷小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看得出来宴会的主人是“四海皆朋友”的性情。 难怪会对他这么好。 角落里乐师沉浸地演奏,乐声悠悠流淌。 目光落在贺序身上时,众人神情各异。 但百里煦下一步站到他身边,大大方方地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朋友,贺序。” 全场安静了一秒,仿佛贺序是什么神奇动物。 “哇哦,血族。”穿着公主裙的女孩上前,“真的是红宝石的眼睛欸!” “酷!”旁边的男孩也凑过来,“听说你们能变形,是真的吗?” “让我们看看呗!” 贺序犹豫了一下,正想催动魔力,发现全身都虚脱了似的,这才想起来脖子多了个项圈。 他拉下领口向众人展示那装置,说,“现在没办法。” 看到他们又是俱变的脸色,贺序立马后悔了。 他如今可是嫌疑犯。 “好了,阿卡洛斯,你不是也会变形吗?”百里煦支开了其中起哄最厉害的男孩,贺序看到他披的是翎羽的斗篷。银白色长发和耳边的绒毛无不昭示着他翼族的身份。 他这才注意到,宴会上几乎聚齐了所有的种族。 是啊,种族平等,和谐共处。 但不幸的是,血族是个例外。贺序眼中黯淡。 “来来来,小不点,小煦让我来带你吃好吃的。” 贺序一愣,是方才碰见的“偷儿”,好像叫菲尔? 菲尔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如数家珍地“沿途”给他介绍各种从没见过的美食。 “蜜渍水果冷肉卷,经典的开场小菜,淋上蜂蜜香醋,层次丰富。” “这个焗海鱼就得配白葡萄酒,口味淡而不寡。” “我最喜欢这道,奶油巴伐露,甜度刚刚好。” 贺序忙于应付一道接着一道的菜品甜点,为表尊重,嘴巴鼓鼓囊囊的还要含糊地回应。 贺序被他投喂得腹部的衣料都撑起来了,但菲尔一口都没吃,贺序合理怀疑他是早就吃饱了。 琳琅满目的长桌还没走完,贺序已经连连摆手,遗憾错过剩下的美食。 但他突然想到,只要找不到监管者,他还可以在这里蹭吃蹭喝。 镶金圆桌边,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菲尔,来这边,三缺一。”白帽子少爷大声招呼道,看那反应恨不得鼓掌欢呼。 “哼,你们少装了,Supper三个人都够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小心思!不就是想拿我当炮灰吗?” “怎么会呢?”白帽子讪笑,“人越多越有意思嘛……” “咦,”一个翠绿外套的男孩朝贺序招了招手,“百里的新朋友?要不要加入?” 贺序立即退后一步,“抱歉,我不会。” 菲尔眼珠子一转,狡黠地笑起来,硬拉着贺序坐下。 “试试嘛,很简单的。” 贺序对上菲尔期待的眼神,恍然大悟。 这是前炮灰找了个新炮灰。 于是他谦虚地婉拒,“我真不会——” “没事!”菲尔打断他,豪爽地拍拍胸脯,“我准保把你教会。” “……” 其实Supper算是老少“贫富”皆宜。贵族能在大厅打,流浪汉也能在大街来一把。他以前在路边见过,但也只懂半成规则。 “你看,有两种牌,这个是基础牌。”菲尔拨开一摞印着描金数字的卡片,“上面有1到6的数字,每回合对指定的人出,对方如果不接牌,就要按照上面的数字丢弃相同数量的卡牌;如果接牌呢,就计算两张牌数字之差,谁出的牌数字少,谁就要丢弃和差值相同数量的牌。” “这一回合结束后,双方都从牌堆里各摸一张。” 菲尔又给他看另一叠牌,这些长得便截然不同了。 “这个,叫阵营牌,也叫功能牌,分为炼金、占星、神通。” 果然有三种图案:六芒星,加上中心一团火的代表“炼金”;椭圆星轨,中间一只眼睛的代表“占星”;一根权杖,加上两只翅膀的就是“神通”了。 贺序出于好奇,学得还是很认真的,毫无做炮灰的觉悟。 “拿到‘炼金’的有一次机会将已知的、任何一个人的任一张基础牌变成1到6的任一数值。” “‘占星’能拥有一次悔牌的机会。” “‘神通’有一次机会与从在场任一人的手牌里抽一张,但要用自己的一张牌互换。” “轮流制回合,到你的时候可以选择对某个人出牌,也可以弃权,还可以让牌。” “让牌?” “让牌的意思是把自己的一张牌送给另一个人。” 贺序不明白,“谁会让牌呢?” 菲尔摇了摇手指,“让牌很正常啦。” “因为Supper是阵营作战,只要相同阵营的任何一个赢了,自己都算赢。” “每个阵营的人数必须相同吗?那如果参与者的数量不是3的倍数怎么办?”贺序又问。 “不一定相同。Supper只需要保证所有玩家不都在同一个阵营。但又要让抽到每个阵营的概率相等,所以准备的阵营牌牌堆必须是三的倍数,且倍数小于人数。” “剩下的基础牌作为之后摸的牌堆,每个回合弃掉的牌中如果有阵营牌,就要混入牌堆中。” “谁的手里一张阵营牌都没有,谁就会被淘汰。” “摸到阵营牌,就能使用一次对应的功能,但初始的阵营不会变。” “想要赢有两条路,一种是淘汰掉其他阵营的所有人,另一种是集齐所有出场的阵营牌,如果一开始只抽到了两种,就只用集齐两种啦。” “这就要说到Supper的两种玩法了。因为每个人一开始都要摸两种牌,手上就有一张阵营牌和六张基础牌。” “常规玩法,发完了初始的阵营牌立即公开。” “更难的一种是不公开,靠后期每玩家使用‘阵营’的功能来分辨和推测。所以有时候游戏都结束了,可能有些人的阵营还看不出来。” “那,如果只剩下一个人没有使用功能,但其他人都用同一个功能,也能推测出来他的阵营——不对,”贺序思考道。 “也有可能是后面才摸出来的阵营牌,那可太难了。” “对,这就要拼运气和心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