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取白月光失败后(双重生)》 1. 宫变 亏月之夜,阴云密布。 郡主府内,一行侍卫跟着一个身着便装的婢女匆匆入府,从蜿蜒的连廊奔向厅堂之内。 “殿下!太极宫变!”鹿春匆忙冲进厅堂,气息未稳,衣衫带血。 “太子、太子被宣王射杀在太极宫门内!” 厅堂之中昏暗无比,灯笼并未被点亮,听闻此信,侍从婢女跪成一团,慌张无比。 而堂上叶桑水身着黄色衣衫,身披红色大氅落座其上,冻红的手捏着茶碗只是微微一紧。 她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 鹿春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响彻整个厅堂之中:“殿下,不若趁现在还未对您动手,提前逃出城去,这样还有一线生机啊。” 叶桑水笑哼一声: “逃? “逃去哪呢? “他们不会留我的,若太子死了,第二个死的便是我。” 在下的侍卫没有一个敢出声,鹿春干着急地踱步起来,也没了主意。 座上的女子眉心一抬,心情似乎并不被这事所难,镇定站起身来,吩咐道: “鹿春,吩咐暗卫引走追兵,护我出城。 “我要去兰庭,见他。” “现在去吗?可是……” 叶桑水垂眸颔首,语气中多了几分疲惫感。 “我想,最后再看一眼。” 东郊兰庭曾是太子刘康的宅邸,借与她使用。 如今的兰庭保持着叶桑水初见它时的景色,是那样陈旧,又那样温柔。 在那日的灭门血海之中,她保下了魏承情,并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安顿在兰庭。 “那些婢女和小厮奴婢已一一遣散,另外千里卫传来消息,他们……扛不住多久。” 叶桑水脚步加快了几分,点点头,从袖口中取出一封书信。 那是她早已备好的和离书。 “鹿春,你将此物呈给郡马,并吩咐他,等我走后,一定要保护好魏承情……还有,你日后改名换姓,跟着郡马吧……多保重。” 鹿春脚步逐渐缓慢,看着叶桑水许久,朱唇张了又张,须臾后还是没说出一句话,垂下头行礼,转身出门,上马匆匆离去。 叶桑水身后跟着一行侍卫,在她进了屋门后,全部站在门外等待。 她推开魏承情寝屋的大门,便见他坐在梨花木轮椅上,身着雪色圆领襕袍,望着窗外。 冷淡的光从左侧的窗上隔着窗栏落下,正好照在他的身上。 他气度雍容,光风霁月,身姿挺拔,背脊不曾弯过一分。 虽是白玉正冠、青丝不乱,但仍然能看出他面色憔悴,神情不佳。 听见响动,他侧目看来,见到来人是叶桑水后眉眼皱起,他别过脸去。 揉着自己多年无感的双腿,闭上了眼。 最开始时,他对叶桑水怀着沉痛的心情。 因为他亲眼见到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小娘子提着兵,将朱家满门抄斩,但却独独救下了自己。 尽管他知晓灭门之事,实在是皇命不可违。 但面对她,纵使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半生的他,随着时间的磋磨,也将这些理解消磨殆尽。 叶桑水装作看不见眼前人的不耐,将吃食一一呈现在他的面前。 她夹起一片竹笋,递到魏承情的面前。 “这竹笋是我安排人去荣州找的,如今是冬日,笋子不好找……” 她一顿,话语一变: “你多久没回过荣州了?” 魏承情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竹笋片上,又移到叶桑水因用力和苍白的指尖上。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双手,将一碗参汤递到他的面前。 那时他毫无防备,喝下后便浑身燥热,意识模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逼近,逐渐落在他的唇上…… 他猛地别开脸,声音冷的刺骨: “拿、走。” 叶桑水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见了对方眼底无处可藏的憎恶,无力地收回了手,将那竹笋放回碟中,指尖冰凉。 一时间,二人都不再言语,只剩屋内炭火发出急躁的滋滋声。 “放我走吧。” 叶桑水眉目柔和,见他一副求死模样,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沉沉叹出一口气。 想来死前,眼前人对她的态度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好。 “你双腿不便,退路我会安排妥当。” 魏承情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侧眸望向她。 他的眼神带着探究,盯着叶桑水一阵无言,沉思片刻后,他咬咬牙: “你骗了我多少次,我擢发难数,若我再——” “太子死了。” 冷冷四个字,打断了魏承情想说的一切话语。 清冷的光隔着窗户纸照在身上,也冷了很多。 气氛在二人之间似乎变得尤为沉重。 叶桑水嘴角轻勾,苦笑道: “我会让蓝徊接你离开,但你若想见到宣王妃,便等着她来找你吧。” 叶桑水笑的勉强,但目光却炙热,与魏承情四目相对着,心中或许带着几分希冀。 她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心疼,难过,甚至是可怜? 可惜。 这样笑着,却突然感觉眼眶一热,旋即一滴泪落下。 魏承情见状,眉头微皱。 “你……为何哭?” 叶桑水怔愣着抬手,抹掉脸颊上的泪,搓了搓冰冷的手。 “没什么,我想我阿耶了。” 魏承情睫毛微颤。 下一瞬,他别过头,移开了目光,双唇紧闭。 叶桑水笑不出来了,歪着头看着魏承情。 她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过许久。 亦如她尚年少时,日日与宫墙下形单影只的少年前后同行。 那时,她等到夕阳落下,便能与父亲撒娇,遇见朋友,亦能斗嘴手谈取乐。 可如今,留给她的时辰不多了 太子失势她自然难逃一劫。 她心中苦笑,握住对方那只炙热的手,将一把白玉匕首交付在男子手中。 “这是我阿耶送我的及笄礼,魏承情,死前,我想我还是要和你说声再见。”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可还未走出几步,魏承情却又开了口: “叶桑水。 “来世,你做个好人吧。” 不知为何,叶桑水觉得屋中暖意渐寒。 此话如同尝了一颗还未及月的果子,心中、眼中皆酸涩无比,可最终她却没有回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她笑魏承情天真。 曾经的她,也是个好人。 赈灾济民,为百姓谋福祉,可是自从父亲死后,她才发觉,这做人为官,许多事情皆身不由己。 许多时候,横在她眼前摆着的,不是杀与不杀的问题。 而是杀百人,还是杀千人的选择。 门外的厮杀声响起,她抹了抹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孑然打开了门。 门外的寒风被带了进来,卷挟着叶桑水飘逸的裙摆和发丝,将她的身姿勾勒了出来。 在意她的人都死了。 她如孤狼,形单影只。 魏承情,下辈子,愿你自由。 须臾,绣花鞋双双跨出了门槛,吱呀一声,两方隔绝。 门外的厮杀声更响了。 彻骨的风令她一抖,她裹了裹身上的大氅。 前院内,死伤无数。 叶桑水如今二十二岁,已经见过了不少这样的场面。 她心中毫无波澜,或者说是麻木,走向站在一旁的副将: “不是说好,不论谁来都直接归顺吗?” 那人隐了隐眼神:“太子殿下死前,命我等互你离开长安。” 叶桑水哑了哑,哽咽片刻。 “多谢,只是…… “我不想逃一辈子,停手吧。” 看着一个个将士在自己面前倒下,她却只能缓缓阖眼,独留身姿感受着寒刀般月光的撕裂。 片刻后,那副将终于喊道:“住手!” 厮杀声逐渐减小,她还是没有睁开眼,一阵银甲相接的声音越来越近,随后她脖颈一凉: “我家殿下有请。” 叶桑水缓缓睁开眼,却笑道:“哪个殿下?宣王?” 那人不语,让出一道位置。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还未平静过几年的长安,如今又因太子和宣王夺嫡之争卷入祸事。 叶桑水怎么也没想到。 太子兵败,自己作为恶贯满盈的奸佞,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竟然是自己的情敌。 杨述雪披着白狐大氅,一身端庄素净,挥挥手,身后的婢女便将一杯毒酒呈上她们面前的桌子。 前几日,叶桑水才刚得了太子殿下赏下的狐绒金桂朱红大氅,今日因得长安大雪,她有幸穿上,可还未几个时辰,便被人扒了充公。 如今她则只穿得一件单薄的鹅黄色衣裙,适才,已经因为暴力执法的北衙禁军变得破烂,下摆和袖口都沾上了不少灰尘。 叶桑水耳朵通红,脸庞因为严寒冬雪也开始泛红。 她端坐在一方还没有手臂高的小窗底下,从窗外涌入的阳光一点也没洒在她身上,如盐细雪倒是落了不少在她肩头。 地牢潮湿,叶桑水全身暖气逐渐散尽,不出须臾,浑身便哆嗦起来。 她不想再等了。 “宣王,他在何处?” 杨述雪的手搭在案台上,似乎在沉思些什么,手指的敲击不自觉跟随上水滴的节奏,眸色微暗: “他不会来的。” 语气冷冽,却又掺杂着一点惋惜。 叶桑水只是眉头紧皱,眸中的厌恶似乎要从眼眶溢出,勾唇冷笑: “相识数载,临死前竟也不愿来见一面吗?” 身前的人咬了咬唇,顷时,还是接了话: “从前你在朝堂上可谓只手遮天,好不威风,其间得罪了多少官员,又有多少忠臣为你而亡,如今长安大乱,宣王的部下和一众恨你入骨的朱紫之臣,将长安翻了个底朝天,如今都赶着来喝你的血,食你的肉。 “但只有我能保你留得全尸,还请郡主殿下九泉之下莫要怪罪我。” 叶桑水闻言,像是听到了笑话,嘴角高挂,眉目却疏离: “这么说,那多谢宣王妃了。 “我倒是有些好奇,我同王妃并没有什么交集,今日为何竟亲自来送我一程?” 杨述雪眉头微敛:“我有些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自叶少傅死后,郡主殿下立即参与了朝堂的党争,明知宣王战功赫赫,手握重权,是为人心所向,为何转头加入太子一派,表面,又为陛下铲除异己,不惜谋害忠臣,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叶桑水沉寂了片刻,才点头道: “王妃殿下能知道我从一开始便为太子谋士,崇宁佩服。 “可我却有些惊讶,宣王殿下所作之事,王妃竟全然不知?” 杨述雪愣道:“什、什么?” 叶桑水摇了摇头: “好啊,我告诉你为何。 “只因宣王他薄情寡义,我曾将他视为挚友,却不曾想他竟毒杀我的父亲。 “你同他已经成婚,也该好心提醒你,莫将真心付毒蛇,他并非善类,你若执意跟他,到头来,或许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因为在他心里,爱人、朋友都只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落败则掷。” 语落,杨述雪听着眉头却紧皱: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同我成婚几载,虽同我感情不深,我却知道他并非是那样薄情寡义之人。 “反倒是郡主殿下,奸佞不仁,不行正道,反而蔽圣听,指鹿为马,妖言媚主……你的话,我不敢信。” 叶桑水了然垂眸,没有继续劝诫。 毕竟她曾经,也被表面之事蒙了心智。 “今日我来,是问你为何抛却家训和从前善名,执意背负千古骂名作奸臣之首,如今想来我已得到答案。 “但我还有一问,你知道,我同魏承情总角之交,三年前你接旨抄了朱家,我却未见其人,可是你将其藏起来了?” 话语间,叶桑水只觉得,自己心头仿佛藏着一根根倒刺,每每闻言,都要被扎上一下。 “王妃娘娘,这才是你今日拦截我的目的吧?为了你的心上人?” 叶桑水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 “可我不太想让你如意,若想见他,自己找。” 她看着眼前的杨述雪: “王妃娘娘若心善,便帮我这将死之人带句话给宣王。” 叶桑水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凌厉。 “我叶桑水,从参与夺嫡,投仕二哥开始,便早有预料到今日。 “今日的结局或许算我罪有应得,但我却绝不后悔。 “我做的恶事,与他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皆为强权所争,他身坐高位,大手一挥便有许多人为此丧命,我不信他的手不沾一丝无辜之人的血。 “我死后,定会去阎王那告他弑父杀兄,毒杀忠良,将他也一并拉下地狱。若我不得超生,他也永坠阎罗!” 语落,地牢安静的出奇,远处的滴水声不知何时停住了。 空气中,只留下这些平静又恶毒的魔咒,仿佛与这漫天飞雪一起,在人世间转了一遭,又一遍一遍的传回地牢里来,如阴魂般缠绕在众人耳旁,随后又轻飘飘的随风而去。 杨述雪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顿下来,她抬头看向叶桑水,凝眉。 叶桑水本以为她会发怒,却没想到须臾后,她只是语重心长,欲言又止,最终所有的话语只化作一声轻叹: “崇宁郡主,你的执念很重,下辈子,还是换种活法,做个好人吧。” 叶桑水有些愣住。 想来是在这地牢待的有些久了,叶桑水看着眼前的人,竟和故人重影,二人的话语交织,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头。 她逐渐有些呼吸不过来,紧紧攥起胸前的衣衫,想让自己透出气来。 “怪不得他喜欢你,你们很像。” 可是,我不想再有来世。 下一瞬,她不再犹豫,端起酒盏,爽快地一饮而尽。 随后,在自己炽热的眼泪中,逐渐陷入黑暗。 她感觉自己身处虚幻之中,再无那些杂念,黑暗中,她看见了一抹高挑有力的黑色背影和她的父亲。 父亲那张熟悉的脸和蔼的笑着,向叶桑水伸出手。 她跌跌撞撞上前,快触碰到眼前人时,父亲竟和黑暗一起,从他的腰腹处化作灰烬,渐渐显现一道有色的口子,那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到眼前一切的朦胧,都被她收入眼中。 “去死吧!” 2. 重逢 一道尖锐的女声传入耳中,而自己浑身软弱无力,脖颈被一道极大的力气桎梏住。 她眼前糊做一团,思想愈发笨重,那道气力让她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好不容易定眼一瞧,一位宫女跨坐在自己身上,发丝凌乱,簪花乱点,妆若戏子,面目狰狞,死死咬着牙齿,双目却不得聚。 叶桑水面色已经有些发紫,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有了力气。 她拼尽全力,将右手握拳,左手包住,一同击向身上人的左手。 那宫女一时吃力,左手一弯,力道松了半分,叶桑水便趁机顺势一倒,逆转战局。 叶桑水将那宫女按住,她却不知道在嚎叫着什么,眼中依旧无神。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转头,在床榻上找着什么,在搜寻无果后,还是扯下了一旁的床帘,身下人一直挣扎,叶桑水便将身下人从手肘处捆住。 叶桑水这才得以脱困,她秀眉轻蹙,抓着那人张牙舞爪的手: “你在做什么!” 那宫女却如同失了智,嘴里不停地嚷嚷: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叶桑水见无果,只能退下床,准备退出去,离开这里。 可刚落地,却一不小心踩了地上的空烛台,狠狠崴了脚,重重摔倒在地上。 仓皇中抬眼一看,不知何时,眼前竟已经燃起了大火,黑烟已经在房顶蔓延。 这是哪? 怎么回事? 叶桑水心中一愣,脑海中似乎有什么记忆涌现出来。 还没等她完全想明白,身后的人竟起了身,奔向叶桑水。 好在叶桑水往旁边一躲,完全避开,顺便扯住了绑着宫女的床帘。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叶桑水见她不老实,便扯着她一起,寻找出口。 她看向床旁边的窗,却发现如今这唯一一条出路竟已经被堵死,怎么推也推不开。 那宫女许是吃了烟气,力道渐渐不如从前,缓缓没了力气,晕了过去。 叶桑水则是弯着腰,捂住口鼻,疯狂地敲着窗户。 可不论她如何敲,门外都无人应答。 如今的火势,只差四尺之距便要烧到她的脚下。 没时间了! 情势紧急!她只能用肩膀去碰,可惜以她如今的力量,很难推开这扇窗。 无奈之下,她只能弯曲宫女的腿,尽量让她们二人的身形往下压。 做好这些,依旧抬起一只手,敲打着窗框。 火势逐渐变大,空气中到处是木材被烧的滋滋声,空气也逐渐稀薄。 在眼前逐渐恍惚时,她才明白自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死! 她回到了七年前。 此年为永安元年。 正是宣王父亲,刘秀政从晋州起兵谋反,打入长安称帝这一年。 他灭了北梁皇帝后,独断专行,略过正妻嫡长子,转眼抬了小妾为后,庶子为储。 如今的太子刘钰,便是这位圣宠加身的庶子,也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孩子。 所有事务都由刘秀政亲自教导,可自己又狠不下心,过于宠溺,致使太子暴戾无情的名声传扬在外。 这一年,宣王刘济还未与她反目,她的父亲也还没有因为中毒而亡。 正处及笄之年的叶桑水,承了父亲的开国功封,有了崇宁郡主之封,还得了“享公主之尊荣,受皇室之礼待”的封赏,可谓是风光无限。 若不是家中尚有一门亲事,怕是登亲的门槛都被踏烂了。 而现如今,正是她被皇后请入宫,却被太子引入偏殿,诬陷她虐杀宫女,火烧宫殿脱责之时。 她和刘钰自从认识,却一直不对付。 刘叶两家也算是世交,叶桑水祖父那辈便随刘秀政父亲一起为官,后来虽然分开过几年,但刘秀政继承父位时,和叶扬天又在晋州重逢,后来两家经常往来,不止是刘钰,叶桑水更是和刘家兄妹从小相识。 这刘钰,刁蛮纨绔,在晋州时,便是当地闻风丧胆的存在,奈何太受宠,刘秀政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叶桑水不怕,她会背地里使绊子。 有一次,那刘钰当众给她难堪,扯破她的衣裙,还要划花她的脸,第二日,这纨绔就被她设计推下河中。 要他性命可不敢,但在这之后,叶桑水却荣获救命恩人的名号,见到刘钰那落魄气极又在刘秀政面前不好发作,还要憋着气谢她的模样,着实过瘾。 也正因如此,刘钰早看她不爽了,变着法地想要报当年这仇。 若不是刘秀政看重叶家,明王刘康、宣王刘济又和她交好,怕是早就被挫骨扬灰了。 如今,不就找到机会了。 要是一把火将她烧死,那最好了,若被她侥幸逃了,也能治她一个虐杀宫女之名。 细想来,她慈女的名声,便是从此刻开始,逐渐崩塌、瓦解。 此事后,叶扬天苦了脸,其一是差点害了他唯一的孩儿,其二是叶家百年清誉,竟毁于一个纨绔之手。 叶桑水倒不在乎这些,名声在她内心算不得什么,从前赈灾济民,不过是做给父亲看。 不过,她却恨透了此等侮辱残暴的恶行,在乎的也只有自己被陷害,能不能出这口恶气。 于是上辈子,在刘钰被废,囚禁佑华宫后,她不禁远赴万里,命人将刘钰残忍地凌了迟,分了尸。 痛快的是,百姓和朝廷许多官员心中明了,却都憎恨刘钰曾经的所作所为,装作不知情,瞒了皇帝一辈子。 今日之事,她记得。 上辈子她入偏殿时,便察觉到不对劲,抄了一旁的烛台,握在身后,在那宫女对自己下手时,她便将那烛台扎向了宫女脖颈。 可今日她醒来之时,却动弹不得,许久才缓过来,这才让火势有机会蔓延。 宫女的确是被她杀死的,可却是为了自保。 上一世的最后,她见火势大起来,便跑了出去,谁知道,竟被刘钰诬陷她残害婢女。 刘秀政嘴上说相信她,但心底却未必。太子便钻了这个空子,四处传扬她虐害宫女。 只是如今,她心中竟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不想再重来一世。 旁人都说她是家中独女,父亲受皇帝重视,自己也分了恩典,理应比其他人过得好。 叶桑水也这么认为,可是她却在心底里,觉得自己孤独。 虽有父亲疼爱,她却只见过母亲三面,其中两面,也只见到母亲远去的背影。 刘家兄妹同她做朋友,可却不深交。 而后来,宣王毒死了她的父亲。 她成为新太子刘康的谋士,却发觉也在被他人算计。 十九岁便父母双亡的苦,她也是熬了许久才熬过来的。 后来她甚至觉得,生老病死,是人一生的四个诅咒。 人生来,便要吃很多苦,直到死去。 曾经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一生太累了,她好不容易死了,本想好好休息一下,却不曾想,又回到十五岁这年。 思及此处,她心中竟蔓延起一丝心安。 空气渐暖,她也再也撑不住了,她还想回到黑暗中那一幕,缓缓阖上了眼。 几乎是闭眼的下一刻,身旁的窗户骤然被人破开,一阵风吹过,火光被燎到她们的脚下,有人跳了进来,迅速将她抱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逐渐变得清凉,她听见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泼水声,人群熙攘,她的意识渐渐也清明过来。 “崇宁怎么在这!”虞皇后惊叹的声音传来,“快!快传太医!还麻烦小郎君将郡主抱去寝殿安置!” 小郎君? 叶桑水脑海中有些诧异,她撑起有些清明的意识,睁开眼想看清来人。却未曾想,刚刚睁开眼,自己略带打探的眼神,完完整整地撞进一双深邃墨黑的瞳孔中。 叶桑水傻眼了。 她没想到来救她的会是眼前这人。 毕竟前世这时候,她和此人此时还不认识。 背后的火光冲天,他逆着光,抱着叶桑水与救火的人群渐行渐远。 叶桑水怔然地看着眼前人。 他和前世初见一样,修长的身形身着一身白色锦袍,依旧是那皎如白玉,矜贵俊秀的翩翩君子。 他眉骨出众,底下一双清秀明丽的桃花眼,高且直的鼻梁下,薄唇微抿。 许是刚从火中走出,灰尘沾上了他的衣服,仔细一瞧,也沾上了他的脸。 他下颚线分明,一双有力的双手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 不过,却一直眉目紧锁。 不知是不是叶桑水的错觉,她看到魏承情在目睹她试探的目光后,眉目竟然渐渐舒展起来。 在其余宫女引路下,她们很快就到了另外的偏殿。 魏承情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时,叶桑水才想起来一件事。 她伸出手拽住魏承情的衣领: “还有人在里面!” 那可是她的证人!不能死! 魏承情的视线划过叶桑水的脸上,又低头落在叶桑水的那双手上,声线清寒: “已经救下来了。” 叶桑水长舒一口气。 随后,她便是一愣。 这自然的对话,仿佛二人已经相识很久。 须臾,叶桑水自嘲地笑了笑。 她松开手,这才发现,魏承情身前原本平整的衣领,已经被她揉成一团,于是她抬起手有些慌张地抚了抚,意图抚平。 魏承情此人最注重礼数,凡是出门必定穿戴整洁,一丝不苟。 虽然他嘴上说着无碍,却最讨厌有人破了他的规矩。 这是在他身边,待了多少年才悟出的习惯。 叶桑水还沉浸在回忆中,下一刻,她的手腕便遽然被魏承情狠狠抓住。 手腕上传来的痛令她回过神来,抬眼却见眼前人却眉心微拧,语气若寒夜冬风一般凌冽: “不必。” 说完,便起身离去。 叶桑水知道,他肯定生气了。 可一边也有些震惊,原来从前的魏承情,对她已经够好了吗? 真实的魏承情,竟如此疏离高冷? 这边将叶桑水安顿好,另一边,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御医为她诊脉: “殿下心绪不定,许是被吓到了,并无大碍,微臣这就去开些安神香,回去睡前点上,不过七日便会恢复如初。” 皇后听完,这才长舒一口气。 “娘娘,宫中意外失火是大事,恐危害娘娘安危。”魏承情道。 “魏二郎说的有礼,意苏,你去调查一番,此事是何人所为!若查出来,非得断了他的双手!” “请娘娘恩准晚生一同调查。” 虞皇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魏承情便行了礼,同婢女转身出去了。 虞皇后回过头想说些什么,刚要开口,身后却突然传来通报: “陛下到!” 叶桑水看向来人,正是刘秀政,刘秀政的旁边,还站着两位她许久未见的人。 一位便是太子刘钰。 一位是她的父亲,叶扬天。 前世,在她十九岁时,便中毒身亡的人,如今,竟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永安五年春。 先太子因勾结邻国,意图谋反,加行巫蛊之术,咒刘秀政早故,于是朝臣皆上奏请求刘秀政废太子。 那时的刘秀政,也因刘钰过于暴戾跋扈而寒了心,此事一公之,登时便下了旨,废太子刘钰,将其送往潭州,囚禁佑华宫。 而这件事情,也牵扯到叶扬天和魏承情的表兄朱伯熙。 3. 中毒 那时鸿胪寺卿官职空缺,由礼部尚书叶扬天下令,命朱伯熙这位鸿胪寺少卿接待各国使臣。事一出,便被当时的尚书令虞晓弹劾成太子同党,在太子事发时立即入了大理寺刑狱,并由大理寺卿谢逢声着手调查。 但此事后,却以叶扬天被释,恢复官职,而朱伯熙被斩首结案。 叶桑水想,大概是叶扬天还有开国功封,又为官数载,人脉不少,才得以躲过此劫。 可看来,朱家便没有这么好运,那是朱御史朱道全最看重的长子,在他死后,却不能为其立碑,为其发丧,甚至高门之上,还挂着小儿子半月前成婚的红布喜帘不敢撤下。 叶扬天回叶府后,闭关数日,后又照往常入宫,行官之事,一如往常,可一年后,叶桑水才发觉,叶扬天不知从何时起,竟成了新太子刘康的谋士。 叶桑水曾问过为什么,叶扬天不答,只是抬头看了看这天:“阿水,这天太大了,能赐烈阳,也能赐雷霆雨露。” 叶桑水到如今,也不懂这话与此事何干。 后来,便是父亲被刘济请去郊外。 父亲出门前,叶桑水还同其吵了一架。 因为叶桑水不愿同吴山青成婚,但叶扬天却反常地逆着女儿,想立即为其举办婚事。 二人不快,出门后各奔东西,却不曾想,这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叶桑水在茶楼听了一出赵氏孤儿,正听到程婴为赵武赴死时,鹿春焦急地寻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吐露出一句话: “阿郎……中毒……回家……” 叶桑水头也不回的往家中跑,鹿春怎么也跟不上。 等鹿春到的时候,叶桑水正抱着床榻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叶扬天大哭。 她没赶到,叶扬天死在了她赶回家的路上。 她从未如此暴露过自己的情绪,只知道那天她哭到脑袋昏沉。 眼中朦胧,后来,她不喊了,不叫了,只是坐在父亲床头,握着父亲已经冰冷的手,看着那张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额外青紫的脸。 人死了便是这样。 什么话也不会说了。 不会再与她拌嘴,不会生气,不会欣喜,就这样安静地躺着。 虽然面无表情,可眼中的泪,却如同珠串,不停地落下,将她胸前的衣物沾湿。 她恨自己。 恨自己愚钝。 她早该察觉到的。 她早该察觉到父亲在刘钰之事后的性格大变。 她早该察觉到父亲为什么会参与夺嫡之争。 她早该察觉到父亲为什么会反常地逼迫她成婚。 可是这一切她都没想到。 只是在得知父亲中毒的那一刻,脑海中从前的反常如汹涌地海水般全部涌上心头,成了一张网联系在了一起,结成了一个答案。 父亲在为他唯一的女儿,留一条退路。 可她却太蠢,从前什么也不知道。 从此日后,叶家只剩她一人,她要扶起叶家大梁。 后来,她着手调查父亲被毒杀一案,可仵作验尸,却只说是气急攻心,并未有中毒迹象。 她不信,叶府全家上下都不信,于是她入宫面圣,请皇帝彻查此案。 可却不被召见。 原因只有一,所有仵作,都说此案无异。 最后,刘秀政下令,厚葬父亲,并亲自出宫,以扶棺之礼相送,亲自捂住了叶桑水的口。 私下里,她只能孤身一人来找刘济,想得知那日发生了什么,可这个她视为兄长的三哥,却接连数次将她拒之门外,并让侍卫以兵刃相待。 如今,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父亲,心中溢起一股难以言表之感,眼中似有昙花一现。 “崇宁,崇宁?” 叶桑水在虞皇后的叫声中回过神,虞皇后眉头紧蹙: “看来当真是吓到了。” 刘秀政坐在床前,看着靠在床榻上的叶桑水: “崇宁,发生何事了?” 叶桑水抬头看向父亲,叶扬天正面露担忧地站在一旁。 “崇宁不敢说……” 刘秀政挥挥衣袖,点头首肯: “莫怕,吾在呢,如实道来便是。” 叶桑水装作扭捏地咬了咬嘴唇,终还是将前世的记忆梳理好,娓娓道来: “崇宁也不清楚,只是娘娘来请我入宫,我便来了。 “入宫后,娘娘身边的婢女说娘娘尚在梳洗,便让崇宁在那偏殿等着,可刚进去不久,便有一个画着戏子妆的宫女朝我扑来……” 刘秀政抬头,看向站在床头的虞燕:“可有此事?” 虞皇后慌张片刻,却还是点了点头:“今日的确邀崇宁进宫,我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想同她说说知心话,谁知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崇宁,反而是下人通传说偏殿失火,臣妾这才赶了去,谁知竟在这偏殿中寻到了崇宁。” 随后,她转头看向叶桑水: “崇宁,你莫不是看错了,本宫身边就意苏一个宫女,今日一直同本宫在御花园喂鱼,如何能分身再将你引去那偏殿?” “陛下,娘娘,崇宁这孩子不会说谎。”叶扬天俯身上前行礼,说道。 虞皇后回头剜了一眼:“那叶尚书这是说,本宫在说谎了?” “娘娘慧眼,微臣不敢,只是觉得,这之间当有什么误会。” 正说着,门外进来两个羽林卫,上前禀报: “陛下,臣已查明,那宫女名为吟玉,是浣衣局的一位浣洗丫鬟。” 皇后大惊:“陛下圣明,三个月前,便有下人禀报少了个丫鬟,臣妾也去查过了,可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便只能作罢,此事真不是臣妾所为啊! “臣妾虽然愚笨,但一同崇宁无仇,二也不能放火,烧了一整座宫殿吧!在宫中纵火可是大罪!臣妾绝对不敢!” “是啊父皇,母后怎么可能会在自己宫里放火啊! “儿臣想,定是崇宁撒谎,我看那宫女,多半是被崇宁给折磨死了,现如今又害怕,这才命人在外头放了火,演了一出苦肉计给父皇和母后看呢……”刘钰在一旁皆道。 叶桑水抬头看了刘钰一眼,却看见刘钰面露得意,向她挑了挑眉。 刘钰向来是个藏不住事的。 叶桑水看着眼前这人,便想起父亲,便是因为此人,才会深陷朝堂,心中自然蔓延起一股无名之火。 叶桑水手中虽捏着衣裙,面色却无波,就这么安静的看着他,逐渐看的刘钰心中发毛。 “太子殿下,你可莫要血口喷人,崇宁当时身处何等险境,殿下没看到,那外头的魏小郎君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若我使了苦肉计,却还差点将自己烧死在里头,未免过于蠢笨。 “况且,这位宫女如今可只是昏迷不醒,只要御医稍微查看便知,这宫女身上,都是些陈年旧伤,我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让皇后娘娘都查不到,却只拿这手段来残害一个婢女,是不是太过大材小用了些? “殿下这么着急栽赃我,倒是让崇宁觉得殿下心里有鬼啊……” 叶扬天看了对面的刘钰一眼,向叶桑水提点:“阿水,若无实证,可不能如此污蔑他人” 叶桑水面色苍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解释道: “崇宁确实想不到其他人了,娘娘虽与崇宁并不熟稔,可娘娘厚德的名声在外,与崇宁又无私仇,定不会是皇后娘娘要害我。 “但来请崇宁入宫的,又的确是娘娘身边的公公和婢女,定是一位位高权重的人才能使唤的了,思来想去,也只有太子殿下从小就看不惯我,更是一直捉弄于我,所以……” 刘钰轻蔑一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证据,如今不就凭你这张巧嘴胡说?” “是不是欲加之罪,现在下定论是不是太早了些?”叶桑水对着刘钰扯出一个笑。 刘秀政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眼底蔓延出烦闷和怒气,见刘钰又要接话,正要发怒,此时门外却又正巧进来两人。 “参见陛下。”魏承情恭敬地行礼,眉眼低垂,同之前比变得更恭敬无澜些。 “回陛下 ,受娘娘之命,小臣调查了偏殿四周,发现火源在偏殿外的东北角,但此处火势过大,如今已经查不出什么了。” 刘秀政火气歇了半分,点了点头:“徐义,可找到什么可疑之人?” 徐义是宫内的太监总管,在宦官中算得上是顶尖的,自从刘秀政登基,徐义便一直跟在刘秀政身边: “回陛下,救火之时过于慌乱,如今虽火势已歇,却也看不出什么……” 叶桑水心中了然,低头思忖。 刘秀政面露凌厉和审判,转头问徐义: “那宫女醒了吗?” 徐义微微伏身退下,不久,又回到了偏殿之中,说道:“醒是醒了,可是却…… “好像疯了,见人便要杀……” “疯了?” 刘秀政转头看向叶桑水,叶桑水微微颔首: “崇宁见到她时,便已经疯了,她上来便掐着我的脖颈,嘴里还总是嚷嚷着要杀了我。” 随后,她似乎还觉得不够,便将自己的头发撩开,露出原本雪白,此时却有清晰的红色大块印横的脖颈。 刘秀政面色沉重,叶桑水见状,却不放弃这个机会: “陛下,崇宁听闻这疯癫之人,只要见到熟悉的人,便会恢复些思绪,陛下可否将这宫女压过来,说不定,能认出凶手呢?” “不可!”刘钰突然一喊,大家目光聚集于他,他眼轱辘一转,“这疯子怕是不要命的,父皇龙体贵重,怎么能面见这种人?” 魏承情却行礼接道:“羽林卫如今就在门外,若太子殿下不放心,那便暂立屏风,陛下暂且一避,请徐公公来看,有了结果,陛下再出来。” 刘钰回头眼神恶毒地扫了魏承情一眼。 叶桑水抬头看向魏承情,却正巧和魏承情对视,一双桃花眼如今略带沉稳,一动不动地盯着叶桑水看。 叶桑水面若无澜,先别开头去。 “好,便这么办。” 刘秀政说完,徐公公退出去,另两个公公上前,展开一旁的雪梅金玉屏风,刘秀政落座其后。 随后又立起一展,去请皇后,皇后却门眉头紧锁,一双丹凤眼盯着底下跪着的刘钰,摆了摆手。 须臾,门外响起吵闹声,随后徐公公进殿,身后正跟着被两个侍卫架住的宫女吟玉。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徐义行至屏风前,行礼:“陛下,人带到了。” 随后站于一旁,一双锐利的眸子便开始观察起殿中局势来。 魏承情先上前,如今这屋子里,只有他是完全的外人,可以主持局势。 吟玉先是双脚胡乱踢着,在看见有人影靠近时,眼中如虎盘袭,骤然盯上魏承情,可却在见到魏承情那张秀色的脸时愣住了。 “我要! “杀了你……” 魏承情同侍卫对视一眼,那两名侍卫便扶直了吟玉。 “还请小娘子认一认,此地可有你熟悉的人?” 叶桑水心中一愣,正暗自嘲笑。 疯子哪里会听。 可吟玉却还真听懂了,她目光从偏殿的另一边的叶扬天开始,再行过皇后,和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落在意苏那张好奇的脸上一抖,随后整个身子软了下来: “不要……不要……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 两名侍卫强硬地将吟玉架直。 叶桑水朝意苏看去,却见意苏原本好奇的脸上,竟闪现出几分害怕和心虚。 随后吟玉便又开始,这次便看向了床榻上的叶桑水,再落在刘钰的身上,整个人发颤得更厉害了,迅速闭上眼,张着嘴疯了般的大叫。 整个殿内的人纷纷一惊,皇后捂着胸口,退了几步,靠在意苏身上喘起气来,叶扬天则是抬步走到了叶桑水的床尾,整个人十分警惕。 魏承情怕惊了圣驾,正要让侍卫带她下去,那两名侍卫却也突然松了力,吟玉如同滑溜溜的鱼一般挣脱了束缚。 “我要杀了你!” 4. 双生 魏承情心中惊愕,上前正要拉住吟玉的手,却差了分毫,只碰到了衣袖的一角,却没来得及抓稳。 吟玉朝着众人前进,眼中似乎又失了智,朝着众人跑去。 叶桑水还在观望中,却被叶扬天紧紧护在怀里。 吟玉跑向众人,却在靠近了刘钰时,抬起了手,叶桑水抬头看,见她手里银光一闪,正拿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以玄色为主,花纹为白金蛇,显然是羽林卫的配刀。 其中一名侍卫正要上前阻止,此时却惊慌地摸向腰间,惊觉配刀不知何时竟被吟玉拿了。 另一名侍卫急速跟上,抱着吟玉的腰便扑了上去。 吟玉被扑倒在地,手中的刀狠狠扎进了地里,顺着那双有力的手抬头看,是一双黑靴。 而黑靴的主人,正是跌坐在地的刘钰。 匕首直指刘钰颤抖的两脚之间,扎得他双目发愣。 吟玉见被人拦了下来,喊叫了几句,没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下一刻又抬起了刀,像一只临死前苦苦挣扎的鸡,伸长自己的脖子,手腕下转,登时刺入自己满是伤痕的脖颈。 刀刃已经全部没入吟玉的身体里,只有带着花纹的、厚重的刀柄架在地面上。 鲜血全部落在了跌坐在地的刘钰的下摆上,吟玉面目狰狞,死不瞑目,侧头抬眼死死盯着刘钰。 魏承情在旁边也沾到了些许,他又差一点阻止。 众人心中都还在突然的事故中惊魂未定,叶桑水便拍了拍叶扬天的袖子,沉了下气。 叶桑水心中一沉。 没想到,竟还是死了。 殿内并非没有侍卫,反而很多,只是吟玉的动作太快,等大家反应过来时,吟玉已经咽了气。 魏承情蹲在吟玉旁边,还试图去摸她脉搏,可最后的结果,只能化作一声叹气。 “陛下,她……死了。” 魏承情禀报道。 徐义也上前,在刘秀政耳边耳语了几句,刘秀政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徐义一个眼神,众人便上前,撤走了吟玉的尸体,只留下了满地的鲜血,和一旁的刘钰,还沉浸在方才的情形中,没回过神。 “太子。 “太子。 “刘钰!” 刘钰终于回过神,如今他满头大汗,没有起来,只是翻了个身,跪趴在地上: “是……父皇……” 刘秀政面色青黑:“给我一个解释。” 刘钰闻言,挪上前,抓着刘秀政的下摆:“儿臣没有,儿臣没有啊!” 刘秀政扬起下巴,坐在方才搬来的龙椅上,眼神森寒。 刘钰听见上面没了动静,又开口道:“儿臣……是,儿臣曾经是调戏过她,但儿臣真的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啊!定是曾经的事,让她怀恨在心,但她疯了的事情,真的同儿臣无关啊!父皇明鉴!” 叶扬天终于开口:“陛下,皇后娘娘身边意苏,那宫女似乎也识得。” 刘秀政立马抬眼,将目光投射在意苏身上,意苏仓皇跪地,回答道: “奴婢不知啊……奴婢与她或许有几面之缘,可我并不认得她啊!陛下明鉴!” 叶桑水冷眼看着床下的众人,又抬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叶扬天。 叶扬天这是在帮刘钰转移矛头? 她看不明白,她也下床行礼,开口:“陛下,崇宁有一点,此前忘了说。”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魏承情也低头看向叶桑水,眼神不明。 “那引崇宁去偏殿的婢女,虽长着意苏的脸,可却并非意苏。” 虞皇后低头看了叶桑水一眼:“此话何意?难不成,她会分身不成?” 叶桑水抬头,对上虞皇后的眼神。 叶桑水此时面带微笑,可眼底却深深藏着一股杀意,连虞皇后看了都是一愣。 曾经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确见到了意苏,可皇后以及其他下人却能为意苏作证,一天都待在皇后身边。 难不成,所有人都在扯谎? 难不成,她见到的那个婢女是假的? 她都不信。 不信皇后废了诸多周章,只为了杀死她一个什么实权都没有的郡主。 也不信刘钰为了害她,竟还能找到有如此厉害的易容手法之人。 那可太看得起她了。 所以前世,她就败在此处。 在皇后的质问中,她停顿了片刻,须臾,她抬头看向意苏,倏然一笑:“娘娘猜的不错,此前崇宁所见的,正是她的分身,换句话来说……” 刘秀政和虞皇后的眉头紧拧,叶扬天跪在地上,身子紧绷起来。 前头的刘钰回头看她,眼神透露出紧张,叶桑水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开口: “是她的孪生姐妹。” 意苏贴在地面上,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皇后语气凛冽: “意苏,真有此事?” 意苏佯装镇定:“娘娘,并无此事,还请郡主殿下莫要拿奴婢寻开心了,奴婢家中仅奴婢一子,进宫中当差,自有案籍可查,还望殿下不要血口喷人。” 虞皇后凤眼微阖,又看向叶桑水: “崇宁,你可有实证?” 叶桑水的声音大了一些:“因为那位小娘子身上的香囊,和意苏的并不一样,同一天内,意苏小娘子为什么要换两个香囊?” 意苏冷哼一声:“奴婢喜欢便换了,这有何不妥?” “是吗?”叶桑水轻笑了一声,“你不是一天都在娘娘身边吗?如何换?” 意苏抿了抿唇:“只是身上带了两个,一个藏在暗处,一个挂在腰间,这也不行吗?” 她抬起头看向叶桑水,却正巧对上叶桑水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这么说,将皇后娘娘安危置于何处?” 意苏眼神眯起:“殿下此话何意?” 叶桑水依旧面色温柔,可口中吐出的话却让人感觉脊背生寒: “那女子身上佩戴的可是麝香香囊,你长久将麝香香囊带在身边,算下来,说你毒害皇后娘娘都算是轻的!” 在场的人眼神纷纷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看向地上的意苏。 众人皆知,麝香香囊长久带在身边,会致使女子从此不孕。 作为香料,很少会在宫中出现。 基本都是那些达官显贵养的侍婢所佩戴的。 意苏面色骤然苍白,她的身子也颤抖起来: “奴婢……是奴婢无知,奴婢不知道……” 刘秀政坐在其上,现帝王之怒,眼神颇寒,身旁的徐义见状,向前一步,尖声厉道: “还敢嘴硬! “还不快从实招来!不然,你如此诓骗娘娘和陛下,定是九族难保!” 意苏肩头颤抖,再抬起头,已经憋出了泪: “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是有一个……双生 子妹妹……” 皇后大怒,指着意苏便颤抖道: “意苏,你可知双生子不可入宫当差?你跟了本宫这么久,竟从一入宫便在骗本宫!” “如今她人在何处?还不快从实招来!”徐义道。 意苏目光闪躲,扫了一圈,终于落在紧张的太子身上: “奴婢……奴婢……” “来人!”刘秀政见意苏不招,便喊了两个侍卫上前来,“把她带下去,严刑拷打!” 意苏突然软了下来,被两个侍卫架起,却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叶桑水见此番场景,拱手:“陛下,崇宁斗胆请陛下和娘娘彻查东宫!” 此话一出,意苏拼命挣脱开束缚,慌忙跪地,伏身不起。 刘钰回过神来,恨恨的目光向叶桑水投来: “你敢!” “她有何不敢!”刘秀政冷冷垂眸。 刘钰听见刘秀政的声音,脸上血色再无,仓皇地趴在地上。 “来人,去派人大搜东宫,务必要将婢女带回来!” 魏承情突然开口接道: “微臣愿为陛下效一份力,彻查东宫。” 刘秀政思忖了片刻,终于松口: “好,定要搜的仔细,哪一处都不能放过!” 皇后娘娘此时面露难色。 魏承情这就下去了,叶桑水再看向叶扬天时,便见其凝眉,看着叶桑水,紧紧攥着朝服的衣角,很是紧张。 叶桑水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心。 前世,这件事情以叶桑水惨败收场。 虽然她表面上静若无波,但暗中,却思索了千万种可能性。 后来,在她派去的人,和自己的观察下,她发现刘钰身边竟然的确跟着一个和意苏一样的宫女。 前世她当时虽然并未在此前察觉到,但是之后,她仔细观察过了。 那个将她引至偏殿的婢女,正是此人。因为同意苏不一样的是,她的额头上有一颗痣。 但是,那时候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若再旧事重提,恐怕只会惹得龙颜大怒。 而重来一世,却正巧给了她机会。 这次,她要当场拆穿刘钰的恶行,并且必须让刘秀政处罚刘钰不可。 须臾,外头一阵骚动,魏承情又回到这里,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卫,押送着一个婢女。 叶桑水这才放下心来。 那婢女哆哆嗦嗦,不敢抬起头来,刘秀政坐在一旁的高座上,眼神示意徐义。 徐义转身上前,捏起那婢女的下巴,一张和意苏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钰此时慌张极了,胸膛起伏都急速起来,转头再瞪一眼叶桑水,再回头正好撞进了刘秀政一双暴怒的眼中。 “陛下,微臣进去救下郡主殿下时,殿下正处昏迷,火焰即将蔓延在她脚下,若再晚到一步,殿下恐怕要葬身火海了。” 魏承情的一番话,又将纵火之事提了出来,任由刘秀政如何想,也绝对要给叶桑水一个交代。 刘钰闻言,又侧头看来,悄悄地对着魏承情骂了一句脏口。 叶桑水听见魏承情的一番话,不禁抬起头来,这么一看,才发现魏承情一直在看着她,那双眼,仿佛一阵寒风,似乎钻进了她的脑海中,将她所思所想完整地看了一遍。 她看着魏承情的神情,勾了勾唇,微微颔首。 魏承情这算是在帮她? 5. 责罚 “刘钰,你给我一个交代。” 刘秀政终于发话了。 刘钰一抖,回过神来,赶忙撇清关系:“儿臣从未干过这些事情,陛下明鉴!定是……定是这贱婢同李公公一起,污蔑儿臣的!” 叶桑水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钰儿已经悔过了,这些日子一直为陛下您念佛抄经,是绝不可能再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刘钰见道:“父皇!儿臣早已悔过,每日吃斋念佛,只为了赎清罪过,求父皇明鉴!” “是、是李公公!一定是李公公!他知道母后要传召崇宁,便下此计陷害儿臣!父皇明察!” 刘秀政这才摆摆手:“来人,带人进来!” 少顷,李公公被两个侍卫压至御前。 李公公是皇后身边的太监,这入宫之事,本就由他传召安排,入了宫后再换由婢女接待,如今出了这件事,就算他没有问题,也难辞其咎。 还未等任何人开口,那李公公就低头承认道: “奴才认罪,今日之事,是奴才所为,奴才想同那奴婢结成对食,可她不愿,奴才就日日折磨她,后来更是一气之下,将她杀死,但奴才又害怕事情败露,才将事情栽赃给郡主殿下!却不曾想却害了太子殿下,还请陛下恕罪!” 殿内慌成一片,意苏意茗、李公公跪倒一地,将所有罪责一并承担。 事已至此,叶桑水心中已经明了。 刘秀政宠爱刘钰,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李公公如今若不承认错误,等刘钰出来,到时候还是会被他凌辱致死,倒不如如今承了这罪过,就算生不了,也能死个痛快。 而刘秀政,是铁了心的要装傻,任何人任何话,都没用。 果然,刘秀政将手旁的茶碗一摔:“贱奴!目无王法,仗势欺人,在后宫中竟如此为非作歹,我决不轻饶!来人!拉下去,三人立刻处斩!” 随后,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太子对下人也是看管不严,来人,将他也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几个侍卫互看一眼,上前。 皇后给了刘钰一个眼神,刘钰原本躁动的脸色瞬间压了下去,安分地被带下去了。 刘秀政虽然不愿,但还是给了叶桑水一个交代: “崇宁今日算是受苦了,几日前宫中新进了一只翡翠珊瑚冠,三十匹锦缎,改日送到叶府,以慰伤累。” 叶桑水又拱手,还想说些什么,两旁却都跪下人。 “微臣代小女谢陛下隆恩!” 魏承情也拱手行礼:“陛下英明。”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出宫去吧,今日之事便到此作罢,毕竟事关皇室尊严,还望各位莫要传扬出去。” “是,陛下,微臣定守口如瓶。” 三人终于从偏殿撤下,被太监领着往宫外走。 “公公,我们认得路,去忙你的吧。” 那公公也是眼尖,听见叶扬天这么说,行了礼便走了。 刚一走,叶扬天便掐了掐身边的叶桑水。 他看了一眼走在后边的魏承情,小声说道: “你方才太乱来了!早教你,凡是手下留情,见好就收,你当真一点没学到。” 叶桑水听着久违的唠叨,没有生气,反而是笑着挎着父亲的手: “父亲,你又不是不知,我从小便同他不对付。” 叶扬天见女儿如此,气消了一半: “为父自然知道,不过你想就凭这件事让陛下……废储,那是痴人说梦! “若真到了他非要死的地步,你的手里一定要有他必败的罪证,这件事情,说到头,陛下顶多将他关几个月,但你若逼着陛下处决,陛下才会真的开始提防你!” 叶桑水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可她就是这样,凡是一开始,便要做绝,让对方在这件事中吃十成的苦头才肯罢休。 “你听进去了没?”叶扬天伸出手指推了推叶桑水的额头。 “女儿明白!”叶桑水忙点头应和。 “今日,好在是魏二郎救了你,你现在去道谢,改日,我们叶家定请他上醉仙楼吃饭!” 叶桑水顺着父亲的指示,回头看去,便看见魏承情目光晦暗,静静地走在身后。 叶扬天停下脚步,对着魏承情行礼。 魏承情回过神,也拱手作揖: “叶公。” 叶扬天拉着一旁打量着魏承情的叶桑水: “魏二郎,还要多谢你今日救阿水一命,日后若有所需,我叶某一定尽力奉上!” “叶公严重了,今日就算是宫中婢女,晚生也会出手,无需如此客气。” 叶桑水温柔笑道:“这是我父亲的一片心意,改日,还想请魏二郎去天下客吃饭,好郑重道谢。 “魏二郎不必急着推辞,我父亲官职加身,日后定有能帮到你的地方,我想魏二郎日后也会入仕,多一条人情,多一条路。” 叶扬天笑道:“小女说的没错,你救了小女一命,让她以身相许都是应该的——嘶!” 叶桑水狠狠掐了叶扬天一下。 她面色有些尴尬,转而还是双眼闪烁,抬眸去看魏承情的反应。 可他却看见魏承情的面色一下便冷了,如今仿佛盖上了冬日的雪,森寒无比: “那晚生先谢过叶公宴请了,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先出宫吧。” 叶扬天忙忙点头,拉着双眸逐渐暗淡的叶桑水离开。 趁着天还没全黑,三人前后出宫。 叶府马车上,叶桑水还没有完全从那一幕回过神来。 她想来,前世这个时候,她和魏承情也是刚认识。 魏承情听到以身相许那样子,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恶心的事情? 她揉着手中的手帕,心中想不明白。 原来从前的魏承情是如此不愿受世俗束缚的吗? 虽然她也并不想以身相许。 “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今日之事太过惊险,你有些过于冒进了,不过那太子殿下手段阴狠,若非你早有准备,如今,恐怕我叶家百年清誉,皆欲毁于一旦啊…… “不过,为父竟不知你对那些香料如此敏锐,竟能以此反击?” 叶桑水看着自己的父亲,笑了笑:“香料之事,其实是胡编的……” 叶桑水心中却沉稳下来。 麝香香囊常为侍婢所用,伤身无子,以太子之德行,留个如此危险的婢女在身边,必定是为床笫之事,就算今日不戴,往常也定戴过。 “不过今日我开口时便已经想好对策,毕竟父亲说过万事要做万全准备,今日表现得如何?” 叶扬天将叶桑水打量了一遍,终于笑道: “不错,真是长大了,不愧我从前对你的教导。” 叶桑水也丝毫不谦虚,反而是感叹道:“不过,女儿也是如今才明白,这长安,当真是会吃人的,日后,还是要离那刘钰远些。” 叶扬天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知道你从小就与他不和,但如今你们二人身份有别,不可直呼他的名讳。 “不过啊,有些话你说的不错,这长安中,尤其是和权势挂钩之处,千万要提防,做事定要有个万全脱身的准备,不可莽撞,不可——” “阿耶,不要再说了,女儿刚死里逃生,今日能不能放女儿一马?” 虽这样说着,但叶桑水心中竟然感到一丝温馨。 能见到死而复生的人,一切都能够重来,是她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她这样想着,看着叶扬天的眼神就越委屈,眼中的闪烁的光,竟像是一颗露珠。 “阿水?”叶扬天拍了拍叶桑水的肩,“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真的被吓坏了,回去阿耶就给你请个医人看看。” 叶桑水看着叶扬天,语气严肃起来:“阿耶,不论如何,我们家都不要参与皇权之争,可以吗?” “尤其,不要靠近宣王。” 叶扬天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到了,他看着叶桑水的目光疑惑。 须臾,他终于缓过神来,诚恳地点了点头,认真道:“你怎么还教育起你阿耶我了,不过你放心吧,你阿耶我从不愿做任何人的棋子。 “只要做个小官,将你平安养大,看你成婚,看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无神,嘴角却噙着笑。 “我才不成婚呢,女儿要继承父亲的衣钵,日后等父 亲致仕,便由我来保护叶家,保护阿耶。” 叶扬天听见叶桑水这么说,竟然大笑起来:“口气还不小,成啊!这便是我叶家和林家的子孙啊,有志气。 “不过,若要为官,必少不了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你母亲,就是因少了几分心机,才会……”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渐渐暗淡,偷偷瞄了叶桑水一眼,咳嗽几声。 随后想到了什么,赶忙说道: “对了,为父差点忘了,明日,你外祖母带着青儿回长安,要在你舅舅家中办接风宴。 “明日记得早起些,你还未见过你外祖母吧,她同你姨母久居雍州,这次回来就在长安住下了,日后免不了往来,定要懂事,谦逊,才能——” “阿耶,你又来了……”叶桑水无奈苦笑。 她何时不懂事了,从小到大,她就是家中最懂事的那一个。 虽然她是独女。 不过,不过,她从小被父亲耳濡目染,真的没怎么让父亲操心。 虽然暗地里有时候很想趁父亲睡觉,将他嘴封上。 但是始终没这么干不是吗。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家中,如今日色已晚,她却还是很清醒。 重生之后,要她操心的事情变得更多了。 父亲离世那一年,是永安五年,如今是永安元年,而这五年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修建修文馆、废刘钰立刘康、父亲入狱,这些事情,在前世都是掀起了不少风波的。 她重来一世,好便好在拥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让一切事情都变得可控。 可她也在担心,是否会因为一时选择的不同,改变这些事情的大走向。 她不愿细想。 她从来不是个喜欢在阴谋阳谋中生存的。 但是如今的立世之本,只能是心计。 正值初春,府中的花儿终于有待放的模样,将冷冷清清的庭院显得都热闹了不少,月光洒在花瓣上,竟显得有些动人。 一夜无梦。 夜幕沉落,日出几分。 阴云密布,细雨绵绵。 叶桑水一早洗漱好了,今日她扎着小双环髻,上身梨黄纱襦,下头搭的深色缠枝珠蓝罗裙,披着珠蓝披帛,头上只带了几个珍珠点缀在发间,和平常别无二致。 叶扬天见了直叹气,在马车上,又唠叨了一路: “哎,昨日特地提起你祖母和青儿会来,你今日穿的如此素雅,当真是一点也不在乎这门婚事啊。 “虽说礼数不在外,在内在心,但还是多少注意一下仪容仪表才好,毕竟那是你外祖母啊。” “阿耶……别念了……”叶桑水听着也无奈。 “您都说了那是我外祖母,是亲人,亲人怎会以外表来评判他人?再说了,若吴山青真是那种会以外表断人的人,女儿又何必与这种人相与?” 叶扬天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唉声叹气:“你真是长大了,为父说不过你。” 叶桑水到林家时,外祖母已经在高堂上坐着,旁边坐着的,是叶桑水的亲舅舅。 不过如今的林舒风,面色却不好看。 叶桑水进门就瞧见林舒风勉强撑着的笑意。 “外孙见过舅舅,见过外祖母。” 叶桑水跪在外祖母脚下,鹿春将赠礼递给下人。 “起来吧,让外祖母看看。” 叶桑水起身,恭敬地笑了笑。 外祖母此时身穿一袭紫衣,庄重端雅,气度风范竟丝毫不像是在民风彪悍的西北雍州长大的妇人。 她看着眼前的叶桑水,一阵打量,少顷,眼中竟闪过泪花: “阿水都长这么大了,你母亲若能见着你长大,该有多好……” 提及叶桑水亡母,纷纷噤了声,就连一旁维持着体面的舅舅面色也突然冷了下去。 “母亲,大喜日子,就不要提那些伤心事了。” 林舒风语气委婉,但却丝毫不带情绪,似乎叶桑水的亡母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 外祖母哑然,也没在继续说下去,转头将身旁的人拉了过来,对着叶桑水说道: “阿水,这位是你表哥,青儿,记得你们小时候最要好呢,可还记得?” 6. 外祖母 叶桑水侧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站着一个俊美清秀的男子。 吴山青一袭苍青卷草暗纹锦袍,站在那像是一座青山,任其巍峨,任其清冷,听见外祖母提及他,眉眼突然柔和一些,抬头看来。 “阿水见过表哥。”叶桑水微微俯身。 “表妹无须多礼。” 吴山青也抬手,恭敬地回了礼。 叶桑水自然记得他。 吴山青小时候,曾在晋州住过一段时间。 北梁时,他父亲在晋州从商,发扬至长安,后来更是成为了长安最有名的布商,长安的天潢贵胄、高门显贵无一不是穿着他家的裁剪的衣裳,红极一时。 只可惜吴双患偕生之疾,不久后因心疾离世,妻子因悲伤过度,也没有抗住,在一个月内,一起走了。 小时候见吴山青时,还是在晋州,后来他们一家去到长安,再没见过了。 只听父亲说,吴家人命不好,门殚户尽,只留下吴山青一个独苗,父母双亡后,又被外人夺去了家业,无处可去,没几日就被送去了雍州,外祖母那。 “好了,你们两个娃儿下去吧,外祖母和你父亲聊聊天。” 二人行礼退下。 外头人群熙攘,实则许多人她活了两辈子也并不相熟,可能唯一见过的一面,是那些人死前见过她。 她杀了太多人了,要每一个都记得,也太耗费心力。 上一世,她入朝堂,虽官职不高,却成了皇帝心腹,手执皇令,带领左右卫,狐假虎威,打着除奸臣、肃朝堂、清君侧的名号,做了许多党派之争的事。 叶桑水抚去脑中乌云,回过神后,实在觉得烦闷,正要带着吴山青往后院走,却被人堵住了去路。 “见过郡主殿下。” 挡住二人去路的,是一个同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子,许是喝了点酒,面色微红。 “丈人,您这是?”叶桑水尽管烦闷,却还是开口。 那人搓了搓手,看向一旁的吴山青:“鄙人窦寻,官至谏议大夫,家母也是雍州生人,近日寿辰将至,总是说想念雍州,我想……可否同吴小郎君小叙一会,帮某选选寿礼?” 叶桑水侧头看向吴山青,他正好整以暇的眯着眼,打量着这位窦寻,见吴山青并无动静,叶桑水便颔首,先行一步。 “吴小郎君,这边请。” 如今又剩一人,叶桑水思忖片刻,便加快脚步,向后院走去,但却不曾想,在后院的月洞门后,被人喊住了。 她抬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同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小郎君摇着折扇,站在假山旁。 叶桑水眼神试探,缓缓上前,那人行拱手礼:“在下窦源,见过郡主殿下。” “方才那位,是你父亲?” 窦源没想到竟这么快便点破了,面色微愣,转而却丝毫不羞耻,笑得张扬: “没错,还望殿下莫要怪罪,主要是殿下甚少参与这样的宴会,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 叶桑水忍下心中不耐:“等我做什么?我记得,似乎从未见过窦郎君。” “自然,是我小时候远远见过郡主殿下一面,一见钟情,从那以后,便发誓非殿下不娶,如今你我都到了适婚的年纪,殿下可否考虑考虑我?” 叶桑水挑眉。 此话直白且明确。 可却是假话。 “窦郎君,莫要用这些甜言蜜语哄骗我,我没什么耐心听你扯谎,一见钟情……不过是你们看重我的身份和身世吧?” 空气中凝滞一瞬,叶桑水看着那张脸从骄傲终于落得尴尬,刚要开口,却听身后一男子远远便开口。 “郡主殿下,这可是天大的好姻缘啊。” 叶桑水回头,却正好看着吴山青背着手,笑着走来: “窦大夫和窦郎君都是聪明人,有福之子定要进有福之门,窦郎君你说是不是?” 窦源本来对吴山青的到来甚是不悦,听见吴山青在为自己说话,面色才好了不少: “是啊,若比家风,郡主家风说不定还略逊于我窦家呢。” 吴山青噗嗤一声: “我道也是,若不是家风……良、好,父子两也绝对做不出这事来。” “你……什么意思!” 吴山青略过叶桑水,眉眼弯弯上前一步却吓得窦源后退了一步。 “你们父子二人,支开我这个同郡主殿下有婚约之人,在此处堵了殿下的路,难不成是为了给殿下一个惊喜吗?还是窦郎君以为,私定终身是什么好词?” “家风良好人家,得知人有订婚夫婿,定是知礼不好再上门的,再有过者,也必定是提了礼,父母双方再议亲,窦郎君口口声声说心悦郡主殿下,便是将郡主堵在这无人之处,妄图以私会加以胁迫求得这一门婚事?这样的所为,何谈喜欢?又让姨父如何看待窦家上下呢?” 窦源想了想,自知理亏,略过吴山青看了看叶桑水,见叶桑水眉目冷冽,又哑了口,抿唇看了看吴山青,便甩袖离去。 叶桑水差点没笑出声。 如今再次相见,对于吴山青来说,或许是生疏的。 但对于叶桑水来说,是故友重逢。 上辈子二人相熟,是在修文馆建立后,吴山青和她一起,进了修文馆求学。 虽然叶桑水同刘家兄妹最为相熟,但是除了刘家兄妹外,便是吴山青,这位虽无血缘,但是非常合拍的表哥。 只是…… 叶桑水看着吴山青的侧脸,顿时惋惜起来。 前世,吴山青同他父亲吴双一样,也是心疾去世的。 那时候,他们虽然都二十出头,她却从未料到,一个人会走的这么突然。 “表妹,怎么了?” 吴山青感受到叶桑水打量的目光,又扯出一个笑来,笑意却只浮于表面。 叶桑水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地摇了摇头。 叶桑水记得,吴山青和她一样,似乎都对他们之间的婚事并不认同。 前世她去退婚时,吴山青的婚事已经由林舒风做主,林舒风表面同意,但实则也下了不少绊子。 那时候外祖母去世,林舒风就继承了外祖母的庆国公爵位,似乎仍然觉得不够,还要认吴山青为义子。 吴山青不愿,毕竟养他长大的舅舅舅母尚且摆在前,再拜林舒风为义父,倒是扯远了养父养母的关系,定会让这两位寒心。 但又知道林舒风实际的目的——以认子和叶吴两家的婚事,来拉拢叶扬天和叶桑水。 于是就私下同她商议,请她来做个恶人,提出退婚,吴山青则好摆脱林舒风的控制。 那时候的叶桑水不明白,为什么林舒风要绕这么大一圈,让叶桑水从自己的外甥变成自己的儿媳妇。 直到吴山青告诉他,他曾听见外祖母说,叶桑水的母亲林舒月、姨母林舒兰并非外祖母亲生的,林舒风和这对姐妹更并非血亲。 后来,吴山青开始转达外祖母的话,叶桑水也大概明白了,从前的她,从未了解过母亲的过去。< /p>外祖母说,那也是早春,在怀着林舒风时,她上山祈福时,在路边看到了一对孪生姐妹,已经奄奄一息的躺在同一个篮子里。 外祖母那时候怀有身孕,见到这对孩子已经没了血色,实在是于心不忍,便带回家中,认作自己的女儿。 那山上开满了一种野花,名为二月兰,这种野花耐寒耐旱、耐贫瘠,在民间传有坚韧希望之意,遂取了舒月,舒兰这两个名字。 后来,这对孪生姐妹也的确非常争气,叶桑水的母亲林舒月虽然没什么心机,但学得外祖父亲传的枪法,武功极好,姨母林舒兰武功稍逊,但论兵法心计,也完全不输外祖母。 反观林舒风,似乎并没有什么出彩的长处,并且似乎因为某件事情,一直在怨恨外祖母和两姐妹。 至于是什么事情,吴山青不知道,叶桑水更不知道。 叶桑水想到这里,才回过神来。 “表哥同外祖母为何突然准备回京?” 林府的庭院内,两位少年立于微开的桃花树下。 “是为了我。”吴山青说道,“是小舅写信来说,陛下有意重办科考,让我来长安备考,小舅便让外祖母同我一起入长安了。” 叶桑水若有所思。 前世的确重办科考,只不过还在几年之后,林舒风也算得上有些高识远见了。 只是,她不明白。 今日看着林舒风,不像是真的开心。 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怎么了吗?” 叶桑水回过神来,温柔地对他笑了笑:“舅舅有远见,我不能比,不过表哥在备考时,也切莫忘了照顾自己,照顾外祖母的身体。” 叶桑水突然认真起来。 尽管她同外祖母并不亲近,但是血缘关系在此,她也绝不能什么话也不说。 “自然,兰二娘和二叔常年劳累,我便是靠外祖母带大的……” ”殿下!小郎君!” 二人向声源处望去,便见鹿春正走来。 “国公传二位回去用膳了。” 接风宴上,大家都极度热情,不知是对林家,还是对叶家,纷纷奉承。 叶桑水表面如一的应对,心里烦透了,只一顾盯着眼前的饭菜,有些喘不上气。 她也不是个爱吃的,只是今日她可还未进食呢,如今看着眼前的佳肴却不能动筷,憋屈的很。 “青儿,其实小舅早想让你回长安,毕竟这边人才济济,出头的机会多,定然会比雍州好些,只是…… “怕戳了你的伤心事,今日看你如此得礼,小舅心里也放心多了。” 林舒风面色温柔,终于在一众对叶桑水的询问中开了口,将众人议论的矛头指向了吴山青。 吴山青接道:“多谢小舅挂念,青儿早就想通了,兰二娘对我极好,我也早将小舅视为亲舅舅看待,如烟往事俱忘却,仰目方能望远山。” 林舒风很喜欢这套说辞,连连大笑:“说得好!过去的让他过去吧,人要向前看才是。 “小舅今日啊,还专门邀请了朱家外甥,那位名动长安的魏二郎来,你……可别辜负了小舅的心意啊。” 叶桑水刚喝了口茶,有些没忍住。 吴山青刚要谢过,远处一阵动静,抬头望去,一位芝兰玉树,身形颀长的小郎君,在下人的引导下,缓缓行进过来。 叶桑水心中复杂。 若非前世囚了他三年还未改变此人心意,如今倒真要信什么缘分使然了。 7. 家宴 叶桑水眼前,逐渐浮现那段记忆。 永安六年一场秋,连日降雨,密云遮天。 一日早,文武百官中至少一半官员上奏,弹劾御史台主事,御史大夫朱道全贪墨腐败,滥用职权。 刘秀政当即下旨,令刑部尚书张泉亿与大理寺卿谢逢声联合彻查此案。 三日后,叶桑水得知此事时,两司已将彻查案卷同结案奏疏一同递了上去。 此时,任谁来都无力回天。 她尚在病中,却连夜赶往太子刘康府内。 刘康也不知为何,已三更还未入睡,见叶桑水到来,不作震惊。 “此事,是否二哥所为?” 叶桑水站在厅堂之中。 主位上,刘康骨节分明的手,从玄色衣袍内探了出来,他挥挥手,便继续低头,摇着手心的碧螺春。 下人纷纷退下。 刘康眉目平平:“是父皇。” “崇宁不信,既然是陛下所为,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去郡主府?” 刘康沉下一口气,轻轻抿了口茶:“是孤吩咐的。 “孤知道你对他的心思,可孤不能任由你坏了事。 “崇宁,为何你从前看的清楚,但本事上却如此糊涂? “孤同宣王只有一人能胜,只有一人能活,若我败,你觉得宣王会如何待你?他誓死追随宣王,你怎知他同你父亲之死无关?况且,任凭他再好,如今你们二人已然道不同,是时候,要做个了断。 “你要记得,我们才是一路人,你替他着想,他可有半分领情?” 夜色微凉,晚风从外头吹了进来,带进了丝丝细雨,叶桑水阖眸,双手在衣袖下交织,紧握:“二哥,你还是送了一把火是吗?” “…… “是,孤只不过是……送了些贪墨的证据罢了,不过你觉得,就算没有孤伪造的罪证,父皇那边会毫无准备吗?孤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厅外的风吹得越发大了,竟欲从门缝里钻出来,像是枉死的冤魂,在门缝处传出呜呼呜呼的声音。 门前的小娘子倏然跪了下来,她伏身行交叉礼: “殿下,我想保他。 “请允我带兵查抄。” 空气内停滞了须臾,座上的人一只手抵着脑袋,他端起茶托,又猛然松手,将茶碗震的极响,却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沉了良久,他才叹了一气,一块白玉令牌落在叶桑水的影子中: “老五早前已经领了旨,如今已经带兵去了。 “你带着孤的亲卫军,去吧。 “但今日一举,你便是同孤在一条船上的人了。” 叶桑水伸出手,将冰冷的玉牌收入袖中,伏身领命,站起身来。 她眉心微拧,远远看了刘康一眼,便准备开门离去,可在感受到那梨花木门的冰冷的温度时,她心中却突然了悟。 “殿下,我也算在你计划中的一步吗?” 她转过头来,眼神中透露着一股莫名的寒意,就这般看着刘康。 门外的风从方才打开的缝隙中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入,仿佛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双脚,令她一步也动弹不得。 她那双明目带着几分柔和,剩下的质疑与失望却好像能将刘康碾的粉碎。 刘康终的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碗,扯出一个晦涩的笑意: “去吧。” “魏小郎君生的当真俊俏!” “可不,若能嫁与魏小郎君,就算吃糠咽菜,我也认了!” 从回忆中醒神,叶桑水抬头看去,心中赞同。 魏承情俊美无俦,在长安下至三岁孩童,上至年及六十的老妪都听过他的名讳。 京城内,还传了一首诗: “皎如白玉无其二,引得神子下青天。” 虽然学识不如她,智谋二人却不相上下,他仕途不顺,曾被贬去西北雍州,但却是天底下有名的大善人,自从入仕,便一直在为荣州的涝灾费心劳力,更是为百姓上奏,轻徭赋税,大赦天下。 座下之宾的议论声,在魏承情到来时逐渐加大。 她心中想着,那魏承情却像听见了一般,正好侧目看过来,同叶桑水四目相对。 叶桑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慌忙低头喝水。 “晚生见过国公,叶公,林大夫。” 魏承情的声音沉稳又清扬,抬手向诸公行礼。 “魏二郎,快坐!”林舒风毅然摆出主人的气质,将魏承情引入席中。 而魏承情的位置,正好在吴山青旁边。 叶桑水表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沉稳,但心中不禁赞叹起来。 真是好一出戏啊。 魏承情从小没了父母,在舅舅朱道全家长大,传言这朱道全对魏承情可并不好,什么官职都给了姓朱的,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都沾了光,偏偏就给不了魏承情。 前世,她也曾打听到,魏承情能有那样的成就,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今天这一出戏,可谓是三家同心同利。 一是魏承情,虽同林舒风并无交际,但若能得国公的人情,日后官场上也好走些。 这边的林舒风则是可以一边收拢吴山青之心,一边也让林家沾个光。 吴山青更不用说了,魏承情不仅仅长得好看,论心机也同叶桑水不分上下,若真的走科考这条路,定能为其学业提供支持。 可惜,上辈子这时候,她已经忍不住装病离席了,没看到这出好戏。 落座后,由外祖母开口介绍:“魏二郎,这位是我家青儿,听闻你也好草圣张先生的墨迹,正巧,青儿那藏有张先生真迹,晚些赠与你收藏可好?” “哦?那青儿也定是对张先生颇有研究啊,没曾想你们二人竟如此合拍!”林舒风念道。 “国公的好意,晚生心领了,只是这张先生真迹实在贵重,晚生不敢收,不过若吴小郎君能借阅给在下一二,在下必定感激不尽。” 吴山青笑道:“少有遇见同好,自然是要与魏小郎君探讨一二,我这就叫下人取来。” “多谢。” 叶桑水心中了然。 哪有什么突然的巧合,定是先前研究过的,不然外祖母哪里知道一个从未见过的晚辈喜欢什么。 “对了,说起来,青儿和阿水还有婚约在身吧。” 叶桑水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逃过一劫,却不曾想被人突然提了名字,抬头看去,却见到林舒风眼神看也不看她。 被这么一提,她不禁侧头看去,和吴山青四目相对。 “魏二郎想来还未和阿水见过呢,如今在此相识,也算缘分。” 叶扬天想说话,却被叶桑水按了回去。 叶桑水端起茶碗,竟真同和魏承情从不相识一般,嫣然笑道:“在下桑水,见过魏二郎。” 魏承情也不是个蠢人:“见过郡主殿下。” 林舒风像是达到了目的,笑道:“魏二郎,在这长安,还要你多替我看顾青儿和阿水,日后若都入了仕,也都算有个照应。” 叶桑水如今算是看明白了。 林舒风又在借花献佛了。 将她扯出来,相当于将叶家扯出来,魏承情就算是觉得庆国公没什么势力,也要顾及叶家是御前红人,有这两重保障,三人在长安算是绑死了。 叶桑水倒是没想到,前世看着吴山青和魏承情二人,完全不像是有这一段插曲的样子。 或许,是在开设修文馆后,二人似乎都有了更好的选择。 只是这林舒风,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吃力不讨好,若没有后代倒也说得通,可叶桑水这上头可有个表姐,下也有个三岁表弟呢。 拉拢吴山青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日后还不一定为自己 所用的人做什么? 叶桑水想,那么大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他有后手,让吴山青在中间吸血,要么就是确保吴山青会为自己所用。 不过这两种,对于吴山青而言,似乎都是掣肘。 她又看向外祖母,外祖母是个凡是看的通透,并且有城府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林舒风在算计她和吴山青。 若看出来了,又为何不仅视而不见,还要推自己外孙一把呢? 林舒风的想法,叶桑水很快就看出来了。 因为林俶抱着琵琶来了。 林俶是叶桑水的表姐,她一手琵琶响彻京城,许多人为了她,豪掷千金收购名琴,只为博得俶娘一顾。 如今她抱着的琵琶,是千古第一名琴扶止,身穿着一袭蓝衫,显得肤色白皙,小巧的鹅蛋脸上,是一双桃花眼和樱桃嘴,称不上很美,但却极为标志,气质温润,缓缓行至众人眼前。 众宾客见林俶来了,神情全然被吸引,无数双眸子都不曾离开一下。 “俶儿见过祖母、父亲、见过姑父。” 林俶垂眸行礼,又抬眼扫过堂上诸位,目光只在魏承情的身上多停留了几分,随后又持礼落下。 林舒风见到自己女儿备受瞩目,头都抬起来不少:“俶儿,今日你祖母回来,又有许多贵客,献一曲如何?” “自然是要的,听闻祖母要来,孙女准备了很久,今日,俶儿献丑了。” 说完,林俶身后的婢女开始布置。 须臾,林俶落座了,一首东风变,弹得悠扬婉转、徐徐道来。 在座的宾客都哑了声,似乎都被这激昂振奋的琴声震撼了。 叶桑水也有些瞠目结舌,她看着林俶的手指在那琵琶上下划动,喝了口水。 只是她心中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虽然按理来说,此曲确实是为外祖母接风而奏,不过林舒风的心思,恐怕志不在此吧。 她不禁侧头看去,便见外祖母身边,魏承情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林俶。 心中又是一愣。 难不成,林舒风连魏承情喜欢什么曲风都摸透了? 此时,魏承情似乎感受到了叶桑水的视线,正要侧头看来。 好在叶桑水收的快,立即将注意力又集中在林俶身上了, 见林俶马上要奏完,便准备让位子。 可扫了一眼才知道,桌上根本没有多余的位子。 一曲毕,众人在须臾后才从振奋的琴声中缓过神来,忙忙鼓掌。 叶桑水在鼓掌时,眼神落在林俶手上,如今仔细瞧着才发现,林俶的手上,已经全是弹奏琵琶所落得厚厚的茧,同她执笔的手完全是两个样子。 “俶儿,你这琵琶当真是奏的炉火纯青,可见练得很用功,来,让祖母瞧瞧。” 林俶将琵琶交给婢女后乖巧上前。 外祖母似乎也同叶桑水一样,一下就瞧见了那双全是痕迹的手,将她的手摸索了很久,才终于出来一句:“苦了孩子……苦了孩子……” 林俶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不过很快就又消散下去。 林舒风如今倒又不开心起来,脸上的笑意减淡,面色冷淡地喝着茶。 “怎么回事,竟不给俶儿留个位置吗?” 外祖母开口。 林舒风这才有了反应,赶忙准备招呼婢女留个座位,却又被林俶阻止。 “是俶儿今日胃口不好,但又想来为祖母献上一曲,如今奏完,孙女下去休息了……” “你这孩子,不吃饭怎么行?怎么说都多少要吃一些,许是这府里的吃食你吃腻了吧……“外祖母眉头微皱,眼神扫过叶桑水一行人,开口说道: “那……阿水,青儿,还有魏二郎,你们四人不要陪我们这些长辈用膳了,这长安有什么好玩的,带着青儿去看看!你们该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才好!” 8. 顶撞 如今正是二月中,再过半个月,就要到上巳节了,路边的商贩已经开始筹备了,吃食花样都比平常多了不少。 云销雨霁,温和的暖阳逐渐显露出真身。 叶桑水和吴山青看了看前面的魏承情和林俶,四目相对,不言而喻。 方才出门前,林俶被林舒风叫去一旁了,叮嘱了林俶一通。 当时林俶的表情可不太好看。 而叶桑水则是被叶扬天叫去,说了些话。 “你舅舅有意撮合魏承情和你表姐,让我转达给你,但为父觉得,做不做,看你自己。” 叶桑水看着林俶身边的婢女,似乎明白了什么。 总觉得,表姐和舅舅好像并不是一条心啊。 她快步上前,揽住林俶的手: ”表姐,阿水最近缺几套成衣,街头那有一间衣铺,陪我逛逛行吗?” 林俶微微有些怔愣,反应过来后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魏承情说: “魏小郎君,我同阿水去逛成衣铺了,你替我招待一下青儿可好?” 魏承情微微颔首后,抬头扫过叶桑水一眼,止步。 叶桑水身边的丫鬟见状,绕过她,走到林俶的另一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而林俶却像丝毫没感觉一样,抽走了袖子,拉着叶桑水快步上前。 那婢女站在原地踌躇一会,最终还是跟着林俶走了。 可林俶似乎有自己的主意,拉着叶桑水就往人多的地方走,几次拐下去,那婢女全然不见了踪影。 “表姐,你对魏小郎君可有意?” 叶桑水直言不讳,虽然她同林俶并不相熟,但是好说也是有着表面血亲关系在的,又同为女子,就不再拐弯抹角。 林俶脚步终于慢下来,转头看了叶桑水一眼,怆然摇了摇头: “阿水,表姐虽同你没说过几句话,但如今却只有和你能吐露心思,你…… “不要同我父亲讲可好?” 叶桑水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支开魏小郎君和表哥,就是为了同你说些知心话。 “我知道,一个人若一直处于压迫的环境,是会疯的,今日见你虽笑着,可笑意却只浮在表面,想来定是有心事,就算我不能为你解忧,做一个听众也能让你好过一些。” “我倒是,想去雍州。” 叶桑水微微挑眉:“为何?” 二人不知何时,竟上了一家酒楼,进了一个雅间,林俶思索片刻,终于在落座后开了口: “你应当了解吧,我母亲也早早离世,她给我取了林俶这个名字。 “所为俶,是潇洒坦荡,不拘一格之意,她希望我不受世人约束,做一个潇洒恣意的小娘子,可是,自从她走后,我却背道而驰,走向了相反的道路。 “我不喜欢琵琶,倒是喜欢摆弄花草,喜欢将种子种成大树的感觉……” 说到这,她眉宇更加紧凑: “可是,世间之事,总是身不由己,父亲希望我能学的一手琵琶,将来嫁个好人家,为他,为昌儿铺路。 “今日,不仅仅是为祖母和青儿接风洗尘,也是为了让我趁便结交魏二郎。 “父亲知道魏二郎虽没什么家室,却前途无量,若入仕,必能有所成就,他说为我的未来着想,此事由不得我。” 叶桑水听到这里,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虽然,她的婚事并无逼迫,可在朝堂之上,身处阴谋算计之中,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的确不好受,所以,她才要向上爬,爬到那个谁都不能左右她人生的高度。 叶桑水想起,前世表姐虽未嫁给魏承情,却也嫁给了长安内的一位簪缨世家的郎君。 “表姐,舅舅不会让你去雍州的。” 叶桑水说道。 林俶叹了口气:“我自然知道,所以才如此苦闷……” 叶桑水摇了摇头,握上林俶的手: “我的意思是,你林俶非他人之物,为何要走他们的路?既得明志,岂能俯首听命于人,必定要奋然而起,不为盲从才是。 “君子处事立世,无非两条路,为或不为,表姐,既然你觉得你所选的并非是你要走的那条,为何不试试另一种——。” “咳咳!”话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了一男子剧烈的咳嗽声,话题戛然而止,纷纷望向门外。 下一刻,门倏地被推开,抬眼便见林舒风面色愠怒,眉头紧皱站在门前,而他旁边,还站着叶扬天。 “好啊叶尚书,你便是这么教导你的女儿的,竟暗自里如此挑拨我与俶儿的关系?” 叶扬天赶忙走进来,对着叶桑水就是一阵说教:“你今日怎么回事,怎么能同你姐姐说这些话,你舅舅也是为了俶儿好,你不但不劝,竟还劝俶儿起义,为父从前教导你的道理,你竟全忘了!” 林俶见到林舒风,面色倏然慌张起来,而另一边的叶桑水,看着气坏了的林舒风和叶扬天,倒是面色不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头也不抬,反而阴阳怪气道: “舅舅倒是有教养,听人墙角真君子,阿水自然比不过。 “表姐,确实应该好好学习才是,舅舅你说是吗?” 叶扬天听见自己女儿这么说,双目紧闭,心如死灰。 “你个丫头,竟还教育起长辈来!若我今日不是正巧找到这里,还真听不见你在外如此挑拨俶儿呢!” 林舒风下一秒就要暴走,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林弟!此处还在酒楼,人多耳杂,怕是对俶儿名声不太好。” 叶桑水抬眼看了叶扬天一眼,面色柔和,语气却过于凌厉,像刀子似的向林舒风飞去: “父亲不必在此遮掩,此事坏不到表姐的名声,是我挑唆表姐同舅舅不和,又有何错? “我倒想问问舅舅,您上至身为五品官谏议大夫,自己的女儿在外祖母的接风宴上,犹如一戏子,让魏小郎君坐在主桌上,表姐甚至无处同家人用膳,此是何礼? “难道在舅舅眼中,女儿不是人吗?女儿便只是你一颗棋子吗?” 随后她转头,对着低着头的林俶说道:“表姐,你也莫要再为舅舅辩解,旁观者清,反正我父亲是不会如此对我的,表姐你且好好思索,表妹只能言尽于此。” 林俶闻言抬头,却对上叶桑水那双坚定的双眼。 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父亲,莫要动怒,阿水还小,不懂得父亲对我的心思,但俶儿却懂,今日只是有些郁闷,才向阿水开口 ,莫要伤了两家人的和气。” 林舒风本要继续生气,但听见林俶这说法,立即将矛头全指向叶桑水:“叶尚书,都说您学富五车,为人师表,但如今看您的女儿如此行径,不知传出去,可又有什么说法?” 叶桑水这才软弱下来,嘴却还是硬的:“阿水一人做事一人当,算我今日出言不逊,顶撞长辈,但凭舅舅责罚!” 林舒风抬起头来,好不威风:“舅舅也绝不以势压人,既然你已知错,就罚你留宿林府,跪祠堂一夜!我替叶尚书,好好教育女儿,叶尚书可有异议?” 叶扬天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林舒风那还未消气的面容,只能点点头:“是阿水太过骄纵,那便劳烦林大夫了。” 林舒风点了点头,很是满意,随后似乎还觉得不够:“叶尚书,还有一事,需您一句话。 “听闻陛下有意开设修文馆,前几日给您下了旨意,若叶尚书方便,可否让俶儿,替桑水入馆?” 刘秀政此次开设修文馆,只是一次试验,不会选许多人入馆,能入馆的,都是些三品高官的子弟。 前世,叶桑水的父亲身为修文馆先生,自然能进,而吴山青是因外祖母的庆国公之位才得以入馆。 魏承情的入馆的确不是她意料之中,不过后来她也猜到个大概。 因为他的学识和美貌在京城数一数二,陛下有意将他归为玉华公主的备选驸马,意为撮合。 叶桑水原本还心无波澜,但听见这一句后,她眉心紧拧,抬起头来。 “桑水在叶府长大,有您的教导,自然书通二酉,如今又有崇宁郡主的称号,什么都不缺,而我俶儿,从小在学业上就不是很上心,如今有这么个机会,定是要好好把握不是?” 真是好大一个算盘,就这样落在叶扬天头上。 叶桑水这才对林舒风的心机有一定的认识。 他让林俶进修文馆,怎么想也不是真的让她去读书的。 叶桑水侧头看了看林俶,林俶此时面如死灰。 叶扬天尴尬地笑了几声,无可奈何地瞥了叶桑水几眼,才只能应承道: “定是,俶儿的事情,我会上奏陛下,不过能不能成,却看陛下的心思了。” 林舒风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叶兄如今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定能办成是吧?” 叶扬天显然没了办法,勉强笑着颔首,算是应下了。 叶桑水暗中冷笑。 林舒风几句话,把她算计进来,把父亲算计进来,不知道若今日没有找到他们,林舒风会损失多少机会。 春初的夜晚还是很寒冷。 晚膳时,外祖母和吴山青曾为叶桑水求情,可被林舒风果断拒绝。 如今的祠堂内,寒风灌入,两个靠在一起的书案上的宣纸立刻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叶桑水正要起身去捡,身旁的人却提前一步起身。 叶桑水偷懒地坐了回去,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欲言又止。 此人正是魏承情。 叶桑水不知舅舅打的什么心思。 二人无话在这做了两个时辰,最终她还是开了口: “魏小郎君为何也不用膳?” 9. 家规 再次回到永安六年。 叶桑水赶到时,朱府已然一片血海。 刘沛对这些事情向来积极的很,竟没有等她,便自行行刑。 她几乎是跑着去的,在看到刘沛时,他正高高举起刀。 冰冷的雨水顺着刀身落在刘沛的身上,也落在脚下的稀疏血海中。 叶桑水来不及阻止,终于大喊一声,刘沛同他的兵卫纷纷回头,却见他们的脸上,沾上一行行血水。 “叶桑水,你来做什么?”刘沛终于放下刀。 叶桑水匆忙上前,便亲眼见着,魏承情倒在地面上,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已然没了动静。 只有硕大的雨水纷纷点在他的衣袍上,衣角微动,仿佛重获新生。 再往下,是魏承情被打断了的双腿,暗红色的血,沾满了魏承情平生最爱的月色锦袍下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魏承情,在她眼中,魏承情从来都光风霁月。 刘沛似乎是见了叶桑水的模样,他扬起下巴,解释: “本王让他同我下跪,他却一直高高在上,这才用了刑。” “来人!把他带回郡主府,再去请个医人!”叶桑水喊着,身后两人便上前,背起了地上那个尚有一丝微弱呼吸的男子。 刘沛看着魏承情被拉起来,骤然慌张,抬眼却看叶桑水眉目霜寒,冷冷地看着他。 “这可是陛下的旨意!叶桑水,你要私藏朝廷重犯!” 叶桑水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似乎正在侵蚀她已经寒冷的身子,衣衫也早已变得沉重。 她从湿了的衣袖中取出那枚令牌,高高地亮在众人眼中。 “此事殿下已经同意,还请纪王殿下……高抬贵手。” “二哥疯了吗,竟然同意了这件事!还有你,叶桑水,你要害死殿下吗!” “若有事,由我和殿下担着,与你无关。 “况且,此处都是自己人,你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其余人我不管,但此人,我今日一定要他活!” 昔日话语仿佛再一次传入叶桑水的耳中。 而此时的魏承情,比那时不知好了多少。 魏承情听见叶桑水的话,手上动作似乎停了那么一瞬,随后解释道: “没胃口。” 叶桑水瘪了瘪嘴。 这魏承情年轻时候,还没长大些善谈呢。 怎么觉得如今的他极为冷漠呢?难道上辈子初识的时候,也是这般? 叶桑水挠了挠头,她实在不记得了,尤其这时候还在林氏祠堂抄朱氏家规。 几个时辰前,他们刚回到林府,林舒风对魏承情说道: “听闻朱家家规传承数载,今日不如让桑水誊写下来,我也想让俶儿和昌儿好好探讨一下?” 于是,魏承情将他背下来的家规抄在宣纸上,又让叶桑水再以自己的笔记誊抄一遍。 叶桑水心中倒是开心,毕竟不止她一人受苦。 魏承情将默写好的宣纸整理好,轻轻地放在靠近叶桑水那边的桌案边,用镇纸压好。 寒风再次灌入时,纸张倒是完好,但是却吹得叶桑水浑身一颤。 “啊切——” 她抬手拢了拢衣服,又顺势向左侧看了一眼。 魏承情丝毫没有反应,没听见一般,继续默写着。 叶桑水有些泄了气,刚要继续誊抄,身旁的魏承情也打了个喷嚏,吓得她手一抖,笔下的纸被墨水晕染开一大片。 魏承情抬头侧头看过叶桑水一眼,对上那双染上笑意的眼神,顿顿地将剩下的纸递给了叶桑水。 “家规我已默好,魏某告辞。” 随后他微微颔首,站起身离开。 叶桑水的笑意僵在脸上,就这么看着魏承情缓缓离去。 等看着魏承情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才长长叹了口气。 此时她不禁思索起来。 重来一遍,她还要和前世追求一样的东西吗? 她隐隐有些头疼。 还未等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一阵脚步身逐渐响起,还没来得及抬头,一身蓝色衣裙和一双白色绣鞋就落在她的眼前。 林俶双手提着食盒,红唇紧抿的站着,局促的身影完全落入叶桑水的视线。 叶桑水却向全然忘了白日的事情,如往常一样笑意然然:“表姐,也要来吹风吗?” 林俶听了一顿,这才望了望门外,凝眉,缓缓蹲下身子: “是我思虑不周,竟没给你带件衣衫,方才见魏二郎在这,我不太敢进来。” 叶桑水顺着林俶的手看过去,就见到林俶将食盒打开,里头竟都是些平常她喜欢吃的菜肴。 “魏小郎君又不是什么妖魔,怎么会怕?” 林俶耸了耸肩,将叶桑水面前的桌案清理处,将菜肴一份一份端上去: “他长得的确是我日前所见男子中,最好看的那个,不过,我总觉得这些个长相出众的人,都长得一个样子…… “实不相瞒,我还身染怪病,见到了长得极为好看之人,便心慌害怕,难受至极,而且我总觉得魏二郎表面和善,与人却总是隔着一堵墙,疏离淡漠……” 叶桑水有些难以置信,不论前世今生,她眼中的魏承情都是极好的人,虽说规矩多了点,像傀儡,但说疏离却远远算不上。 林俶见叶桑水沉浸在回忆中,抬手递给她一双筷子,言道:“快些吃吧,莫要凉了,方才父亲让我做的,不知道我做的合不合你胃口。” 叶桑水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接过,毫不客气地吃起来。 旋即突然想到了什么,手上动作一顿: “舅舅让你做的?做给我吃的?” 林俶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僵在原地,恍然大悟: “啊!” “父亲原是这个意思!” 叶桑水眉头微微挑起,觉得好笑。 林舒风是要林俶向魏承情示好,结果林俶根本没做魏承情的份。 林俶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算了,在叶桑水面前坐下。 “恕我直言,今日若不是我当真无处吐诉,是不会同你说那些话的。” 林俶撑着脑袋,在一旁看着叶桑水吃饭,顺便吐露出知心话。 “父亲和姑父出现的时候,我都认命了,准备好挨罚,却不曾想,你竟将责任全担住,还示意我撇清自己的关系,不过,我这个做姐姐的,未免也过于懦弱了……” 叶桑水刚夹了一颗丸子入嘴,听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 “谁说的,若我父亲和舅舅一样,是个利益至上的人,我也绝不会跳出来说话,定会好好求饶。 “是因为我知道,我父亲从来不会真的对我生气,我才会站出来,毕竟,我们两家虽有血缘关系,但我母亲去世的早,没什么来往,舅舅要罚我,也定不会真的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林俶歪头看着叶桑水,感叹道:“你倒是看的挺明白的,只是没想到,我们二人还是将姑父扯了进来,那修文馆的事情——” “你想去吗?”叶桑水嘴上功夫没停,继续吃着。 “不想,你也知道我父亲的意思,若我真去了,那麻烦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我当然不愿意啊。” 叶桑水心中了然地点了点头: “那白日的事情你可想明白了?” 林俶闻言,倏地泄了气,打量了一下四周,俯身上前,小声说道: “我自然是想的,可我做不到,父亲虽对我不算很好,但好歹也将我平安养大,我若真走了,那父亲只能依靠昌儿,若我没走成,那代价,我也背负不起……” 叶桑水若有所思。 也是,若是叶桑水,也绝对是要思量很久的,不能逼迫人做决定。 可若是林俶不走,恐怕入修文馆的事情定是板上钉钉了,父亲当然也不愿将两家人的关系闹得太僵。 话语间,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二人对视一眼,赶忙将饭菜都一股脑塞进食盒里。 正想着将食盒藏在何处,有人逆着月光,站在门外。 林俶将适合往背后塞了塞,紧张地咽了口水。 门外人见到叶桑水,快步走进来,二人这才看清,竟是吴山青。 他眉头微皱,身形挺拔,将大氅隔着书案递了过去: “天冷,今夜起风了,想到你还在受罚,就问外祖母要了件大氅给你送来。” 叶桑水接过大氅,是很普通的款式,素净典雅,可叶桑水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前世,她活的小心翼翼,从不与任何外人深交,只做个表面功夫,连吴山青也是如此,所以只有父亲对她这么好。 可如今叶桑水看着眼前二人,很是奇怪。 她只是做了那么一点小改变,对方的行为便能差别这么大。 “多谢表哥……” 吴山青勾了勾嘴角,随后他看向书案上的宣纸:“这么多,你还要抄到几时,今晚真的不睡了 ?” 叶桑水撇撇嘴:“如今在林府,若我真的偷懒,被舅舅抓到,怕又是会留下把柄,一晚上而已,不算什么。” 前世,她作为刘康的谋士后,为了替他筹谋,更是整夜整夜的不睡。 “那怎么行?让青儿替你分担一下吧,我在这陪着你,若你困了,就在表姐的肩膀上睡一会,表姐替你看着。” 吴山青听见林俶给他揽活,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随后又看了叶桑水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顺势在旁边的桌案前落座。 “那是自然,表姐既然来了,也定是来为表妹分忧的,来,这份,便由表姐来吧?” 林俶看着吴山青递过来的几张宣纸,一愣,随后不自然地说道:“青儿你确定吗?那可万不能后悔哦?” 吴山青不明所以,林俶却勾了勾嘴角接过。 须臾后,吴山青和叶桑水明白了。 林俶虽然弹得一手琵琶,但写出来的字,却宛如一只疯狗,撕咬着笔杆挥出来一样。 “……” “表姐你的字竟如此秀美,青儿真是自愧不如。”吴山青扶额,自愿承担了誊写这件事情。 林俶勉强地笑了笑,一旁的叶桑水看到这一幕,一脸不可思议,拿着那张纸,顺着光线看,逆着光线看,打着圈看,似乎想看出什么花儿来。 “表姐……你…… “舅舅让你入修文馆,可能真的是想让你沉心思学的……” “叶桑水!” 吴山青一边誊抄一边笑。 三位倏地打闹起来,浑然不决门外已然出现一个清冷的身影,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 那人见到这一幕,手上抱着大氅的力道紧了紧,转身离开。 林俶见自己抢不到,只能作罢,随后又想起来什么事情: “对啊,那修文馆之事,你可有什么解决办法,可否让姑父骗一骗父亲?表姐真的不想进那修文馆……” 叶桑水将自己身前纸也递给吴山青: “倒是有一个,只看表姐你是否能豁得出去……” 林俶身子向前,眼神中充满好奇:“只要不是当下要求我同父亲反目,我什么都能做到!” 叶桑水无奈地笑了笑:“你这样说,我倒真成了诱子反目的纨绔了。” “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装病。” 林俶闻言,摇了摇头: “再不说我从小体质康健,很少生病,就算是真的病了,父亲也一定有一百种办法让我痊愈…… “父亲想做的事情,千方百计也要做到,此计行不通。” 叶桑水面色不改:“谁说要装给舅舅看? “这舅舅之上,可还有千万个人上人。” 林俶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指外祖母?可父亲同祖母母子二人似乎貌合神离,这能行吗?” 叶桑水坐的笔直:“表哥说,是舅舅亲自邀他下长安科考,又安排与外祖母一同入长安。 “你们细想一下,舅舅是爱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人吗?这一番下来,恐怕是为一石二鸟之事……” 叶桑水重新思索起前世那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断定,林舒风此番,是有求于外祖母,亦或者,外祖母身上,有他要的东西。 例如……权力。 或者……爵位。 “再不济,我也还有郡主之封,舅舅私下虽然看不起我,但若我真借了郡主之势,他也绝对违抗不了,只是可惜我父亲还想让两家交好,这么下来恐怕要势同水火了……” 林俶似乎被叶桑水所言震惊了,她感觉浑身发冷:“阿水,你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竟然懂得这么多…… “不过,若真要如此,那我当真是对不住姑父了……” 夜色微凉,叶桑水和林俶在一旁谋划,吴山青在一旁静静听着,顺势沉稳地将手中誊好的宣纸整理成册。 “表姐,如今已至深夜,我们不好再久留……”吴山青提醒道。 叶桑水这才发现,吴山青已经将朱氏家规全部誊写完毕,她向吴山青致谢,顺便向林俶点了点头: “那表姐和表哥早些回去休息吧,事不宜迟,明日,便开始计划,如何?” 林俶和吴山青已经起身,闻言点了点头,一前一后缓缓离开。 须臾,整个林氏祠堂便只剩叶桑水一人。 门外,鹿春左顾右盼,走了进来,她眉目幽幽: “小娘子,当真要如此算计林大娘子吗?” 10. 算计 在白日几人出林府前,叶桑水瞧见林舒风对林俶叮嘱,转头就吩咐了鹿春。 不为别事,只是在林舒风安排的眼线回来禀报时,让林舒风能早些找到叶桑水和林俶的位置。 没错,是林俶带着叶桑水逃走的,不过她们二人去的酒楼,却是叶桑水不知不觉中,拉着林俶进的。 林俶浑然不觉,说她不像小时候疏离,叶桑水心中冷笑。 不过是重来一世,人活得更圆滑而已。 她所做的并不为林俶,而是前世林俶的夫君,辅国将军——崔汉良。 前世,崔汉良是刘济手下前期最大的助手。 叶桑水曾听闻,崔林夫妇是整个大夏最让人艳羡的夫妻。 一个在妻子生子难产时,夜雨上山求神医灵药,自身不顾,新子亦不顾,只为救得妻子性命。 一个在丈夫掌军被围城时,效仿前人,身着红衣坐在城墙前,以恢弘的琵琶之声退敌方三万大军。 见外祖母时,她带着吴山青往后院走,一的确是为了躲开那些交际,二则是为了偶遇林俶。 可惜未成,叶桑水原本是想等接风宴后,再同林俶交好,却不曾想,上天赐给她一个更好的机会。 于是,她在屋内,假意关心,引出林俶真心,再说些绝对让林舒风站不住脚的言语,惹怒他。 最后,又替林俶承担所有罪过,这次,林俶既欠了她人情,还能以此示好,让两人更加亲近。 之后,等林俶与崔汉良成婚,再以人情收买崔汉良为她所用。 至少那时候,刘济不会伤害她父亲。 按前世的路来走,那她让崔汉良投仕刘康,她的胜算就多了一成。 “算计谈不上。 “鹿春,你要知道,身在这长安,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叶桑水心中淡然,传言如此,那林俶就算与崔汉良成婚,也是很恩爱的,她这不算是算计。 前世的路便是如此,如今,她只不过是将自己参与了进来。 她只是想救家人和自己的命而已。 只是没想到,林舒风又立马给她递了第二把刀—— 就是那修文馆之计。 上一世林俶与修文馆没有一点关系,而这一次,不论是林俶计成,不进修文馆,还是计败,进了修文馆,对叶桑水而言,都是好的。 只要林俶不离开长安,安稳同崔汉良成婚即可。 “奴婢知道了。”鹿春上前,在叶桑水旁坐下,将一包药草递了过去,小声道:“小娘子,这是您让奴婢去药铺采买的东西。” 叶桑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永远都逃不开这个办法。 前世,她为躲避些无甚重要的活动,会将这药粉下在自己的饮食里,不过一个时辰,全身就会起红疹,不论是医人和御医诊断,都只会觉得是寻常敏症。 这是她小时候,在一本禁医书内看到的,这是一种毒,不过中这种毒后,只要再喝下金银花与生姜灌的茶,就能治好。 以至于叶扬天一直觉得自己女儿体弱,禁不住风吹雨打。 天渐渐发亮,叶桑水沉下气来,吩咐鹿春将药粉交于林俶,自己带着整理好的朱氏家规交给舅舅。 梨花桐内,林舒风还在休息,还未清醒就被府中下人吵醒了,带着刚起床的满身怒气,前来见叶桑水。 这时的叶桑水身体正好,一夜未眠,也比林舒风精神。 她笑着,将家规奉上:“舅舅,都在这里了,您过目。” 林舒风眉头微皱,接过后仔细查看,须臾后,才出声: “嗯……阿水,你莫不是要怪舅舅吧?” 叶桑水面色如旧:“阿水不敢,舅舅是教导我,为人要懂得礼数,不可同长辈顶嘴,阿水心里清楚。” 林舒风打量了一下叶桑水,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懂得便好,那这家规也抄的有用,舅舅今日还有事,不留你了,你回家去吧。” 叶桑水行礼,退下。 如今天色已经完全亮起来,一主一仆刚行至门外,鹿春却扭捏起来。 叶桑水见鹿春出神,拍了拍她的肩:“怎么了?” 鹿春向后,又朝着林府张望了一下:“小娘子,我方才……觉得有个人眼熟。” 叶桑水挑眉,二人纷纷上了马车,叶桑水才说道: “莫不是你认错了,咱们从前没怎么来过林府,怎么会见谁眼熟?” 鹿春思忖片刻,也实在想不起来什么:“小娘子说的是。” 二人刚到叶府,正巧碰到叶扬天上朝,叶桑水本以为叶扬天又要开始啰嗦,可他只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 “你啊……回去休息吧,等为父上朝回来,再去喊你吃饭。” 叶桑水歪头一笑:“多谢父亲。” 如今,府中下人已经更替种上应季的花,这些日子,叶桑水都没有管这些,下人们似乎是问了叶扬天,才开始更换。 这种花也是门学问,叶桑水对这些一窍不通。 她从来都是种什么死什么,就连最好养活的兰花,在她的栽培下,也成了枯草一把。 叶桑水见那花实在好看,是她从未见过的,便上前去,拿了一把铲子,准备将花种下。 她想,虽然日后养成不是她,但如今种下花苗的是她,怎么不算她种成的? 可刚从下人手中接过花苗,那苗竟化作一抹灰尘,任由她怎么努力也抓不住。 再抬头时,黑云压城,整个清秋苑变得黑乎乎一片,只是庭院的中心,站着一个身穿紫衣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身着简便的骑服,面容姣好,清雅绝尘,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你会种花吗?” 叶桑水慢慢悠悠地摇了一下头,似乎在回应。 小娘子见状,笑了笑:“我想也是。 “种花和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可完全不一样” “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叶桑水,缓缓向这边走来: “我……也不懂。 “不过你重来了一世,还不懂吗?” 叶桑水突然觉得眼前人很危险,见她向自己走来,有些慌张,左右张望起来。 “鹿春……鹿春?” 话语刚落,那紫衣小娘子倏地面色一变,快步走来。 还未等叶桑水再开口,那双冰冷的手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回头看,眼前人和自己已经面对面,而自己的背后不知被什么挡住,容不得再后退半分。 紫衣小娘子突然沉稳起来: “朝廷之上,用的是心机、用的是城府。 “可种花不一样,种花只能用真心、用诚意。” 突然,她整张脸变得狰狞起来,叶桑水大气不敢喘,连尖叫都忘了,只眼睁睁看着眼前人的脸从鼻尖为始,出现一个漩涡,整个人很快化作了水,她声音也变得尖锐: “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语毕,那人真的化作一团水,倏地拍在她的脸上。 下一瞬,叶桑水从床榻之上坐起,那种窒息的感觉依旧徘徊在她的心中,久久不散。 她大口喘着气,享受着劫后余生的感觉,可她摸着脸才发觉,脸上的确有露水。 “阿水你没事吧?可是做噩梦了?” 叶桑水侧头一看,是叶扬天,他身边站着的鹿春正端着铜盆,递给叶扬天。 叶扬天看见叶桑水眼神迷离,明了,递给了叶桑水一张帕子。 “我方才回来,看见你正梦魇,喊着鹿春的名字,又醒不来,就撒了撒水,你梦到什么了?” 叶桑水回忆起来,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摇摇头。 叶扬天见女儿如此,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好,那吃饭吧,昨夜没吃好吧,今日我让下人给你做了几道你最爱吃的,穿戴整齐便来吧。” 叶桑水擦干净了脸上的水,这才缓过来,点点头。 一炷香后,叶桑水到席时,桌面上正摆上几道新菜。 酥骨鸡、银花汤、月盘蛤蜊,的确都是她爱吃的。 她刚进食几口,叶扬天又突然开口。 “额…… “明日,皇后娘娘要举办宫宴,说是赏花宴,让诸公家中的娘子郎君前去,陛下钦点你……” “皇后娘娘此番何意?” 叶桑水放下手中物,问道。 叶扬天叹了口气:“你想的那样。 “阿水,为父不愿你嫁去皇家,更不愿你嫁与那种人,你可有什么想法?” 叶桑水看着面前的饭菜,平静开口: “女儿必然不愿,不过,兵来将挡,船到桥头自然直。” 叶扬天顿时坐不住了: “阿水,你就不怕,他挟公谋私,故意为难你吗?若到时候,他真同陛下、皇后娘娘点明是你,你又能如何? “我看,这次你告病,不去算了。” 叶桑水摇了摇头,眼神镇定:“阿耶,没有这一次,定还会有下一次,他总会找到办法的,如今既然知道他要做什么,倒还好防范些,” “话说得好听,你那脾气,旁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若他真以此为难你,你怕是什么也不顾了,暗地里又开始筹谋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叶桑水听见父亲谈论她心中所想,只觉得好笑: “阿耶,你有些草木皆兵了,女儿还是有分寸的。” “有个……以往我倒是安心,但不知何时起,你做事越发大胆了。 “不仅算计陛……算计太子殿下,还算计你舅舅,你可知,我为了维持叶家和林家两家的关系,劳累了多少年?你这孩子,几句话差点将我几年心血全部付诸东流了……” 有些话,虽迟但到。 “阿耶,你同舅舅有事相求吗?我见舅舅那样,也不是想同叶家交好的样子。” 11. 公主 叶扬天叹了叹气:“我如今高居正三品礼部尚书,你舅舅才几品官,当是他求我才是。” 叶桑水就更不解了,叶扬天瞥了瞥女儿,才继续解释道: “还不是为了你。 “你年幼丧母,由我一人带大,我想,若你日后想念你母亲,至少有个渠道不是,你无祖母,不能没有外祖母……” 叶桑水闻言,愣了一刻。 她看着父亲,前世与父亲吵架的时刻又浮现至眼前。 她眼中又漫起露水:“女儿知道了。 “放心吧阿耶,我做事,定会考虑叶家,女儿已经长大了,不用担心我。” 叶扬天听到这些话,盯着叶桑水看了许久,随后还是无奈地叹气。 叶桑水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阿耶,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你会如何?” 叶扬天显然被这句话吓到了,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 “人这一生,总是要失去很多东西,你祖父和你祖母,是在我成亲前去世的,他们定不知道我竟同他们最头疼的学子成婚了,也不知道你母亲死在他们去世的第七个年头。 “可人总是要活下去,不能总是看着过去,要向前看。 “你若是比我先走,我也不怕,毕竟底下有你娘亲在,我呢则是活到我该有的岁数,再下去见你们,毕竟这人间呢,还有很多我放不下的事情……” 叶桑水似懂非懂,只是将那句“向前看”记在了心底。 饭后,叶桑水回去清秋苑的路上,视线不由自主在庭院内停留,可是她却发现,今年下人栽种的花圃,同往常并无不同,都是些长春花与芍药。 她又回想起那个梦。 都说日有所思,可梦中的花那么清晰,她却从来没见过。 “小娘子,你真的要去赏花宴吗?” 鹿春在后面紧紧跟着。 叶桑水道:“正巧有机会,为什么不去?” 鹿春愣住了片刻:“什么机会?” 叶桑水将目光从庭院中收回来,语气漠然:“一个让舅舅人不得不妥协的机会。” “鹿春,你去林府,替我传句话给表姐。” 这夜,叶桑水房内,被各种花和花的画像填满,鹿春看着坐在花丛中当瞎子的小娘子,有些头疼。 一夜无眠。 —— 难得的晴日。 叶桑水和父亲一起坐上入宫的马车。 “阿水,你确定你有对策?” 叶扬天思索片刻,慌张地补充道: “若并无对策,为父今日替你告病吧,正巧我要入宫面圣。” 叶桑水摇了摇头,见叶扬天实在没底,抬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腕。 “阿耶,我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女儿的才智,还比不上那个骄纵的太子吗?” 叶扬天闻言,似乎还想说什么,正要开口,却被叶桑水打断: “正巧,父亲,我与人有约,先走了!” 还未等叶扬天回应,叶桑水一下钻出车门。 仓促下车,却差点撞到他人身上。 叶桑水刚要开口抱歉,那人却先一步说了: “无碍。” 听见熟悉的声音,叶桑水抬头,刚刚好对上魏承情那双柔和又略带打探的眼眸。 可还未等叶桑水打招呼,魏承情先一步绕过她离开了。 “阿水。” 身后传来叫喊声,叶桑水回头看去,便看见了林俶和吴山青坐在一辆马车内,同她招手。 “借一步说话。” 叶桑水对二人一笑,低头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叶桑水笑道: “舅舅那边便如此放你出来?” 林俶耸了耸肩:“父亲听闻我是来宫中赴宴,巴不得亲自送我入宫呢。” 随后,她面色紧张,捏着裙摆,抬头向叶桑水确认道: “我已经服下你给的东西,不过我若是殿前失仪,会不会被陛下责罚……” 叶桑水握住林俶的手:“不用怕,今日这场戏主角不是你,有我在不会有问题的。” 似乎是安慰奏效,林俶没再说话。 叶桑水则是侧头看了看吴山青,笑道: “表哥,你可识水性?” 吴山青看向叶桑水: “曾经跟随外祖母在湖州住过一段时日,略识一些。” 她点点头。 她想找机会,诬陷太子推她入水,将此事闹大,宴席之上,皇后也不太好提赐婚之事了。 随后抬头看向林俶和吴山青。 “表姐,我帮你,不过今日你也要帮我,如何?” 林俶不假思索:“自然啊,我们是一家人嘛。” 闻言,叶桑水有片刻呆愣,少顷,她才回过神来。 “多谢。” 御花园中,花不胜早春,如今已经悄然开放,花香四溢,其中已经置办好了席位,许多女眷郎君身处其中,对对谈论起来。 这次赏花宴,表意是为赏花,其间则是有乞巧牵线之意。 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此番宴会,陛下和皇后也有要为太子选妃之意。 于是,各家不论女眷郎君愿不愿意,纷纷送进宫来,只为子女谋得将来。 就算不是天潢贵胄,也多的是簪缨世家的娘子郎君。 能来宫中赴宴的家眷,其地位又能低至何处? 叶桑水实则是订了亲的,她知道,陛下能开口,她就没有理由拒绝。 她能毫不顾忌挑明和林家的关系,但是皇家不行,天子之威,不是任何人能与之相驳的。 与其再三推辞,倒不如迎难而上,要设计她,那就设计个够好了。 叶桑水进宫后,没有再同林俶同行,而是去了立正殿,去向皇后请安。 如今的宴会还未完全开始,皇后还在寝宫内梳洗,叶桑水在门外听宣。 可没曾想,未听见皇后娘娘通报,反而是见到了旁人。 “你今日为何会来?” 叶桑水闻声望去。 远处,一女子身着蓝色锦衣,走的近了才看到,她身后的婢女站成两排跟在其后,而她头梳双髻,凤鸟朱钗点缀发间,眉目犀利,脖子处也带着一蓝玉珍珠银丝璎珞,尽管全身上下遍布珠宝,可手上却轻松,只有一条编织粗糙的冷玉手钏。 她比叶桑水高些,眼神翠冷,满眼傲气地看着叶桑水。 叶桑水看到这女子,既觉得陌生,又很是亲切,面上得礼地笑也不由得更张扬些,喊出了那个许久未出过口的称呼: “崇宁见过公主殿下。” 她是刘质,大夏最年长的玉华公主,她从小和叶桑水相识,二人虽算总角之交,但不知从何时起,刘质不那么喜欢叶桑水。 刘质看着叶桑水行过礼后又不为所动,双眉微紧,后一瞬又回到平日那副雍容知礼的模样,耐着性子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你家中不是有一门亲事?今日为何会来?” 叶桑水耸耸肩:“崇宁不知,陛下点明让我来,崇宁自然不再推辞,公主殿下又是为何?” 刘质抿了抿唇,面色闪过一瞬间的不悦,随后又恢复如初: “本宫来自有本宫的道理,你不必知道,不过……” 她看了看四周,随后向叶桑水 走进了几步,小声道: “我可提醒你,今天你可要小心,听闻前几日你算计了他,他怕是不会罢休,我可不想看你嫁给他。 “不然,本宫还要称你一句皇嫂,真是让人不悦。” 叶桑水抿唇笑了笑:“若是如此,崇宁倒还真是乐意听一听。” 此番话虽低微,但任谁听了都觉得张狂。 叶桑水看着刘质这幅模样,心中莫名开心。 前世,她见刘质的最后一面,是在她去西域和亲前。 那时,刘质依旧是一副清冷孤傲的模样,像是一个无情的傀儡,任由下人摆弄她的发丝。 叶桑水也不知道,刘质邀她进宫时为何,因为那一日,刘质只问了她三个问题。 她问“出嫁那日,我着此妆可好?” 叶桑水答:“殿下喜欢便好。” 刘质又问:“叶桑水,你可知道我不喜欢你?” 叶桑水不在乎:“殿下不喜欢自有殿下的道理。” 刘质问:“若你是我,需要你和亲,你会如何做?” 叶桑水思考了许久,刘质等的头都酸了,叶桑水才开口: “臣女不敢言。” 悔之晚矣之事,她不愿讲。 大逆不道之事,她也不能讲。 于是,刘质没再说话。 没过几日,十里红妆,凤光霞披,以大夏最尊贵的礼数,送玉华公主远嫁西域。 半月后,西域加急传来玉华公主病逝的噩耗。 病死了。 一个冰肌傲骨、雍容矜贵的公主,没到半个月就病死了。 在传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宫中素妃大病,宫外的,任叶桑水再无情,此时也动容。 毕竟她们自小相识,虽没那么好,但确实是认识年头最长的朋友。 她的确有那么一丝后悔,那一日没有同她多说说话了。 叶桑水心中烦闷,强行让自己回过神来,抬眼,便见刘质闻言眉头微皱,沉胸,似乎很是无语,正再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个男声。 “玉华。” 刘济从刘质身后走来,看见叶桑水后,面色柔和。 刘济如今才十七岁,还未得到实权,性格冷淡,却带着骨子里的柔和。 可若不是叶桑水曾经看过他弑父杀兄、毒杀忠良夺权,也会被眼前人所蒙蔽。 叶桑水看着由远及近的脸,似乎也缓缓褪去了稚嫩,变得成熟、变得沉稳、变得狠辣。 她不由得后退一步,随后反应过来,诚心静气行礼: “见过宣王殿下。” 刘济微微颔首:“崇宁今日来是?” “受陛下之邀,进宫赴宴。” 刘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正要再说些什么,皇后娘娘身边婢女却突然上了前: “郡主殿下,娘娘有请。 “宣王殿下,赏花宴即将开宴,这开宴还需殿下行射花之礼,娘娘吩咐奴婢带您过去,公主殿下,也随奴婢走吧。” 刘济紧了紧唇,看了叶桑水几眼,最终垂首走了。 刘质看着刘济离去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走了。 二人一走,她还没来得及进殿,抬步却见殿内出来一个人。 “崇宁今日似乎打扮过啊?” 刘钰嚷着一口讨厌的嗓音出现,叶桑水面色不悦。 “自然,毕竟宫宴,崇宁不敢懈怠。” “哦?是吗?”刘钰从台阶上缓缓走了下来,“那孤说,让你陪孤下棋呢?” 叶桑水抬眸,眼神霜寒,若忽略掉,面色却依旧谦和: “崇宁……却之不恭。” 12. 择花 御花园的西北角,有一座凉亭,常常是皇后娘娘休憩纳凉之处,但除皇后娘娘之外,很少有人会来此处 叶桑水跟着刘钰落座后,便看见身前石桌上的棋盘。 她暗自冷哼一声,抬眼,却见刘钰面色不善。 “你们下去吧。” 刘钰挥了挥手,身旁站着的太监和宫女却纷纷和附近之人对视一眼,没有行动。 只有为首的一位公公上前一步: “殿下,娘娘让我们跟着您,寸步不离……” 叶桑水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前的公公骤然被踹倒在地。 “孤的话你们不听了是吗?滚!” 底下人被这么一吓,都瑟瑟发抖起来,公公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上半身简直要贴在地面上,声音颤颤巍巍: “殿下,娘娘的话,奴才们不敢不听啊……” 眼见刘钰闻言再要发怒,叶桑水补救道: “公公,你们且下去吧,殿下仁慈,定不会在宫里乱来的。” 那公公闻言,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齐声跪拜,赶忙退下。 “还是崇宁心善。” 叶桑水看向刘钰,便看到他面带打量,眼神得意,向棋盘一指。 叶桑水微微颔首,将一枚黑棋落于棋盘: “不知殿下和皇后娘娘,如今中意哪一家小娘子呢?若有中意,崇宁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刘钰也接着执白棋落在另一个角落: “母后不知,但孤有。” “不知是哪家小娘子?若能攀上太子殿下,那真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福分二字被叶桑水着重表达,刘钰没立刻接话,二人这么轮番下着,等棋盘上落了十几颗黑子时,刘钰才开口。 “这么久了,崇宁还不知道孤的心意吗?” 叶桑水执棋的水一滞,不禁一笑: “殿下莫要取笑崇宁了。” 刘钰听见叶桑水一笑,面色却遽然冷下来: “叶桑水,别装了,你应当知道陛下和母后,为何会特地嘱咐你父亲让你来吧?” 他对面的少年面上的笑意不减,棋路却突然步步逼人。 须臾后,刘钰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所占之处在渐渐被对方侵入,区域渐渐减小。 “所以殿下今日是何意?” 她抬起头,看向刘钰,眼神倏然森然。 刘钰装作不见,仰头笑道: “叶桑水,孤是不是曾经说过,如果你落在孤手里,孤定让你死无全尸!” 叶桑水仿佛刚刚才明了他的心思: “所以,今日殿下是打算以婚约之事,将我囚于东宫,再将我虐待凌迟,一解你心头之恨?” 刘钰毫不掩饰地扬起下巴,叶桑水见状,眼神却透露出洞察人心的魄力: “殿下未免太天真了些,若我嫁入东宫,你不仅伤不了我,我的地位还能翻上一等。 “让我坐上那尊贵的太子妃之位,殿下莫不是要以德报怨?” 闻言。刘钰面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孤可从未说过让你做太子妃,你连给孤提鞋都不配,能让你做个侍婢已经是孤额外开恩了,还想觊觎正妃的位置?做梦吧?” 叶桑水显然早已想到这个回答: “那更不可能了,你觉得我做妾,我父亲同意,皇后娘娘会同意,陛下会同意吗?我尚有郡主之封,祖父又是陛下之师,我这样的家室,若陛下同意让我给你做妾,那才是做梦吧?” 刘钰眉头紧锁,立刻急了,落下手中白棋后,倏地站起身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拿家室威胁孤?孤还是当朝太子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孤不信,父皇如此疼爱我,还拿不下你这个贱人?” 随后他便要转身就走,刚要走下凉亭,似乎又想起什么,侧过头来。张扬道: “今日你等着瞧,孤定会让你这贱人,在孤脚下对孤俯首称臣,到时候,孤让你给孤舔鞋,你就得像狗一样跪着给孤舔!” “拭目以待。” 二人就此不欢而散,叶桑水看着面前的残局,笑出了声。 对面下的一手烂棋。 虽然没有下完,但叶桑水心中却极为轻松。 第一步棋,落子。 叶桑水回到赏花宴时,刘济已经行过射花之礼,开了席了。 皇后和刘钰已经坐在御花园最为华丽的金玉亭内,同样在内的,还有素妃,她正低垂着双眼择花。 素妃就是刘质的生母。 叶桑水扫视一圈,在桥上的芙蓉榭旁见到了林俶和吴山青。 还有…… 此时的魏承情,身旁女子如云,花团锦簇,围着其坐下,送花的送花,倒茶的倒茶。 被围在中间的魏承情虽身姿挺拔,坐姿端正,却眉目微凝,薄唇紧抿,显然有些不适,秉承着礼数,只能推手拒之。 见他像个和尚一般正襟危坐,只能一次次避开大家的举动,更惹得小娘子浅笑。 她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再上前。 此前几番,可以看出魏承情似乎并不想同她交好,若再去打扰,怕是会惹得人厌烦。 芙蓉榭以四面连桥,立于南明湖之上,四面临水,如今正值春日,阳光正好,微风吹得湖面水波粼粼。 林俶和吴山青站在桥面上,俯瞰着水面,正向湖中鱼儿投食,林俶见叶桑水回来,赶忙起身上前: “阿水,药效怕是快起了,你那边怎么样?” 叶桑水眸色渐亮,语气舒缓:“好,如今便等开戏了。” 林俶赶忙点了点头。 话语间叶桑水看见林俶身后正走来一个人,此人容貌虽比魏承情差些,和颜悦色,如今又身着青衣,比起刘济和刘钰的一身玄衣,更加跳脱,显得更好相处些。 他的确是最好相处的一位皇子。 “崇宁。”他歪头看向叶桑水,眉眼弯弯,“今日也要来选个如意郎君吗?” 叶桑水莞尔一笑,微微躬身:“明王殿下万安。” 刘康上前一步扶起:“你又这样见外。” 旁边的二人才反应过来,赶忙抬手: “山青见过明王殿下。” “林俶见过明王殿下。” 刘康垂眸示意,看了眼这二人,叶桑水答:“这二位是崇宁的表哥和表姐。” 刘康侧头,看着吴山青若有所思。 吴山青感受到目光,有些愕然。 “这位就是那位从小和你定了亲的表哥?” 叶桑水看着吴山青,应了一声,刘康见状,才开始打量起吴山青。 “我以为,会是个什么彪形壮汉,原来也是个文质彬彬的郎君。” 吴山青再次拱手:“殿下过誉了。” 随即,他又看向林俶:“本王听过你的传闻,改日若得空,可否请林大娘子来本王府上奏上一曲,让本王见一见世面?” 林俶嫣然一笑,垂首:“恐污尊耳,不过能为殿下奏一曲是俶儿之幸。” 刘康满意地笑了笑,随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 “听玉华说你来,我便来找你了,怎么,今日可做了什么准备?” 叶桑水道:“自然,殿下不必担心。” 刘康了然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插手了,等着看出好戏吧?” 随后,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刘质,此时的她目光幽怨,撵着手绢,看向被簇拥着的魏承情。 刘康无奈地叹了口气:“六妹日后,怕是不好过了……” 叶桑水顺着视线看过去,却不为所动:“玉华真的能凭借外貌,看上魏二郎吗?” 刘康回过头,对上叶桑水那双清丽的眼:“连本王见了那张脸都甘拜下风,难道你不喜欢?” 叶桑水眼神划过远方的魏承情,耸肩笑笑,没否认。 说起来,叶桑水所见之人内,能与魏小郎君所比的人没几个,虽说刘济与刘康、苏幕能比之八 分,但若不看身份与门第,要从中挑一个,十成人都会选魏小郎君。 刘康眼神意味不明地扫了叶桑水一眼:“好,好,本王这便找机会,替你试探试探六妹的心意?” 叶桑水嘴角不免挂出一抹笑,温柔颔首。 但其实她知道,刘质前世,并不同意这桩婚事。 想来,是不喜欢的。 至于为何不喜欢,她倒没能摸得清楚,谁能知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不论行至何处,都被仰慕之人簇拥的魏小郎君,竟然有人看不上。 思绪落即此处,金玉亭内立即传来一道声音: “赏花宴第一戏——摸花赋诗,各位娘子郎君,自选位置落座。” 闻言,四人相看一眼,纷纷上前,选位置落座。 林俶落座与叶桑水左侧,她的右侧则是吴山青,三人坐于一排。 魏承情坐在最后排,眉头紧锁地看着叶桑水。 席面坐满,各个宫女便端上来一些细长的白绸。 皇后身边的公公上前,宣读规章: “请各位小娘子、小郎君用白绸遮眼,稍后,着人奉上十二花枝,各人只能摸其叶,闻其香,从中抽取一枝,等揭开白绸后,便寻到与你选择相同的花枝之人作诗。 “最后,再承给皇后娘娘、素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评判,选最中意的一首,夺冠者赏黄金百两、芳华翡翠明珠钗和风华白玉明珠冠一对!” 须臾,在各自遮面之后,换了一批宫女,端上来各种花枝。 这摸花赋诗,是往年赏花宴常唱的戏,想来大家都明了。 早在这之前,三人便商量,要让林俶成为最瞩目的“花旦”。 这样,两场戏才好继续唱下去。 但好笑的是,林俶虽懂花枝,却不懂诗。 叶桑水和吴山青才学过人,却不识花。 但是若择花,必不能选那些名气极高的花,这样人多,难以出头,也难以控制。 思索再三后,三人想了一计: “抛却牡丹,不论出什么花,便由梨花、海棠、桃花、杏花、的顺序选择,若呈递上来的花枝没有前者,便取后者。” 此刻,三人不断摸索。 以叶桑水昨夜的刻苦程度,今日本来不该错。 可却没想到,十二花枝内,竟有一种花的花瓣,同梨花极为相似。 可多种花香交叠,根本不可能用花香来判断。 不久之后,那花瓣都被叶桑水摸蔫了,她却还毫无头绪。 “小娘子,请即刻择花,其他小郎君小娘子都选完了。” 叶桑水闻言,只能二选一,从中选了一束。 她拿着那只花,过了许久眼前的黑影才消失。 她紧紧捏着花枝,沉重地叹了口气。 “还请各位揭下白绸。” 众人纷纷解开白绸。 在强光之下,叶桑水一时并未看清,等从虚影中缓过神来,看向手中花,心中不由得一喜。 正看向林俶邀功,却看见,林俶见到她手中花后,面色勉强。 “你手中的,是李花。” 叶桑水很是震惊,拿着手中花左看看,右看看,才发觉此花花药发黄,的确和梨花的红色花药不一样。 倏尔,她又想起吴山青,回头看去,却听见林俶无奈地声音: “那是绿萼梅。” 叶桑水和吴山青的笑容僵在脸上,二人都有种将手中花摧残成汁的想法。 “还请各位小娘子小郎君,寻到你们的诗友,一炷香后,请将诗覆上,此戏共行两轮,第一轮同写一首,第二轮将由胜者队伍人员各自写一首,请各位慎重行之。” 叶桑水也来不及无语了,左顾右盼找着人。 在春日柔和的光下,人群纷纷走动起来,叶桑水仔细观望,终于在两人手里发现了同自己一样的李花。 再抬头,对上那那两张面容,怔愣住了。 竟是魏承情和刘质。 13. 作诗 叶桑水和二人坐在一起,等到手中的笔滴下墨来,她也不明白为何偏偏是这二人。 没道理,难道她们的缘分这么深? 刘质看着她仍然愣在原地,开口解释道: “别想了,安排好的。” 叶桑水看着眼前的两人,沉思良久。 刘质见叶桑水还是不太明了,转头看了眼魏承情。 魏承情被两位小娘子看了许久,眉目平淡,终于开口: “李花并非我所选。” 叶桑水顿觉明了。 她骤然想到蒙眼时那位婢女的话。 那位婢女虽催促她是最后一个,但却是等了许久才离开。 如今想来,她们定是在调换花枝,让刘质和魏承情两人,分到人数较少的李花组。 “看来,陛下有意撮合你们二人。”叶桑水心中竟有些复杂。 魏承情面色如常,刘质却拧起眉头:“我的事情,无需你挂念,崇宁,我看,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说完,她眼神示意。 叶桑水顺着她的动作回头看去,便看见刘钰也执李花,向几人走来。 “崇宁,又见面了?” 叶桑水敷衍福身行礼:“殿下不是作为最后的评章吗?为何来此?” 刘钰眼神撩拨,竟抚起叶桑水的发丝,笑地张扬:“自是为了同你一起啊。” 叶桑水不耐烦地向旁边挪了一步,可这看起来,却像是在邀请刘钰落座身旁。 刘钰眼见着正要落座,对面两人开口了。 魏承情面色微冷:“殿下同我一起吧。” 刘质起身:“让玉华同崇宁一起吧。” 说罢,二人不等刘钰反应,一个人将刘钰拉来,一个人起身,落座在叶桑水身边,成了定局。 刘钰想说些什么,但却也不好开口,只能作罢。 如今,他坐在叶桑水的对面,也不提笔,只是撑着头轻蔑地看着叶桑水。 叶桑水在一旁也不曾动笔,看着魏承情一字一停,正想着法子。 她想让一轮给林俶,等第二轮时,再替林俶作诗。 可看着眼前的魏承情,却觉得此计不通。 毕竟她不赢,也不代表林俶一定能赢,就算抛去魏承情,其他人的文采,她还尚未可知。 可她也不能在这明目张胆之下,写出一首梨花诗,转交给林俶。 毕竟,今日的对手,刘钰同自己面对而坐。 如今给她的时间太短了。 “几位殿下,有何主意吗?”魏承情语气犹如冬日深潭一样冷,抬头扫了大家一眼。 他边写边提示:“各位殿下还是尝试动笔才好,若有更好的选择,那定然比魏某这首好。” 叶桑水若有所思,刘质和刘钰已经开始动笔。 她还在时不时抬头张望。 同林俶一组的二人,并非是什么高门贵胄,前世今生都没什么印象。 而另一边同吴山青一起的,是刘康和一位小娘子。 她开始思忖起来。 须臾,她才低头写诗,一盏茶后,将自己写好的诗呈上。 另外的三人,也陆陆续续将宣纸递上。 魏承情的才华,叶桑水无需质疑,刘质虽并不出众,也是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刘钰交上来的纸上,只有两只王八。 魏承情和刘质面面相觑,刘钰不以为意,只有叶桑水在开心。 “不知各位怎么看?” 几人纷番转阅,魏承情和刘钰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同一首上。 魏承情道:“郡主殿下才华过人,魏某甘拜下风。” 刘钰跟着点了点头:“就选这首吧。” 刘质面色无波,似乎在她意料之中,抬手便将自己的诗撕了个粉碎。 叶桑水也丝毫不掩饰,理所当然地颔首,招手将婢女招来,将一张宣纸奉上,那婢女接过,转身走了。 叶桑水则是安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崇宁,如今是怎么?向孤妥协了?” 叶桑水抬眸看了刘钰一眼,耸了耸肩:“自然,殿下既然说一定要我入东宫,那我定要为自己谋求一个更高的身份不是?” 魏承情在一旁直直盯着叶桑水,微微挑眉。 须臾,各组的诗便作好了,在上的皇后和素妃呈递观看。 二人的面色眉头紧拧,只有见到其中几张时,面色才柔和些。 一盏茶后,二人才选出胜者。 只是她们的意见并不统一。 叶桑水想来也是,这后宫之中,与皇后有仇的不在少数。 她小的时候,便总是听见刘邸后宅不宁。 娘子和虞小娘争宠争的厉害。 张小娘也实在看不惯虞小娘。 从前她不理解,直到后来,在刘秀政起兵逼宫时,刘邸传来一个噩耗。 刘秀政的长子刘贤不过十七,却在这一日被刘秀政的仇人杀害了。 听闻,那日张素抱着刘贤的尸首哭到昏厥,刘质在一旁失了神,皆极为悲痛。 刘秀政将凶手当场肢解,却也难解心头之恨。 可这张素醒来后,却不这么想。 那夜,刘邸一直传来哭声,起初叶桑水还以为是什么鬼神,吓得一夜未睡。 第二日,她随父亲去哀悼,实在好奇,还是开口问了刘济和刘康。 两人披麻戴孝,跪在大厅前,面色沉重,刘济不语,她便缠着刘康。 刘康后来实在抵不住,还是说了:“张小娘觉得,是虞小娘杀了大哥。” 张小娘是素妃张素,虞小娘便是如今的皇后虞燕。 也是自刘贤死后,刘秀政才更为看重刘钰。 在刘秀政登基后,宫内也总是传来流言,说是素妃觉得刘钰成了太子,更咬定皇后是杀害她孩子的凶手。 到如今,也一直不和。 素妃开口:“臣妾觉得,这首写柳絮的‘柳絮难奏三月风,只道春长一重重’颇为符合今日情景啊。” 皇后凝眸纸面:“本宫倒觉得,这‘且等风雨曳李枝,洒一半扬州,一半春休’写的极美。” 座下无人敢应,因为这柳絮,是刘济所做。 众人无言。 只有叶桑水知道,素妃这是在帮她。 素妃自然不想看着杀死自己儿子的仇人手握重权。 “皇后娘娘,奴才有个提议,既然难得上下,不如让各位投票择优如何?” 皇后面色不变,点了点头:“有理,那便如此吧,除去写诗的两组,其余人投票选择吧。” 叶桑水侧过头,看了远处的林俶和吴山青一眼,点了点头。 刘钰见状,不知为何,突觉不对劲。 须臾,各人将白纸奉上,宫人数票后开始宣读: “择柳絮者二十五人。” 叶桑水如今真的有些紧张。 若不是刘济,她定有信心。 刘济虽文采不如她,却战功赫赫。 只因大夏的江山,有三成都是刘济打下的,所以他在 朝堂之上,也能获得一席之地,几年后连刘秀政都要忌惮他三分。 “择李花者……” “二十七人。”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 险胜。 这一局,更像是皇宫内的一场对峙,本质上与叶桑水其实无关。 不过,好风凭借力,如今她倒真是要谢谢刘钰了。 “第二轮开始,四位分开作诗,一刻钟后奉上!” 语落,四人回到了自己先前的座位,魏承情和刘质已经提笔作诗,只有刘钰,一动不动。 须臾后,叶桑水再次以李花作出一首,呈了上去。 两位娘娘见着四首诗,表情丰富。 皇后拿着其中一首,眉眼舒展,徐徐看来:“崇宁不愧是有才女之名的,这句‘草色青青现,李香幕幕传’极为传神。” 叶桑水眉头不解,骤然抬头看来。 这不是她写的。 叶桑水心下一沉,皇后和太子终于出手了。 她是想趁着自己受赏,将林俶的病闹大,可是更重要的,不能在此处,就让皇后和太子将婚事落下。 所以第二轮,她便特地写了烂诗,论文采,她只要不出手,能出众的,便是魏承情。 她转头看向魏承情,却见他面色淡淡,似乎早有预料。 那便说明这不是魏承情的诗。 她再看林俶,此时她雪白的脖子上,已经开始泛红。 “娘娘,这不是我的诗。” 皇后将手中的纸落下,眉眼微凝,凤眼凌厉:“哦?那这首‘昔怜桃杏争相落,只留李花独自开’是你的?” 叶桑水静身行礼:“回娘娘的——” “那这上头的甲鱼,也是你画的?” 叶桑水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皇后打断,素妃在上侧头看了看,眉头紧皱。 皇后挑眉,身旁的太监便接了这张纸,走下来递给叶桑水。 的确是自己的诗,可落款处的乌龟却不是自己的。 她猛然想起,第一轮时刘钰画的乌龟。 原来,那时候,刘钰是在挑衅她。 这下,她进退两难,进一步承认,便让他们得意。若不承认,如此大不敬之事,难免受皮肉之苦。 “崇宁,到底哪个是你的?”皇后的声音更加沉稳,仿佛志在必得。 无奈之下,叶桑水只能承认: “回娘娘的话,第二张是我的,但那甲鱼并非是我画的,我对娘娘心怀敬畏之心,怎么会做如此大逆不道之行径。” 闻言,人群中有人倏地一声惊叹,随后小声议论起来: “崇宁郡主当真是疯了,竟然如此大胆,不行,兄长,我要回家……” “母后,儿臣的确未见她画过甲鱼!”刘质声音清冷。 “可这几张纸,是本宫身边的碧桃交上来的,你们的意思是说,本宫识人有误?”皇后声线微愠,停了一瞬,旋即又开口点道,“魏二郎,你说呢?” 刘质不明,可叶桑水和魏承情知道。 前几日,叶桑水和魏承情二人刚将她身边的意苏处置,如今又要处置碧桃,难免惹怒皇后。 此话,是在点魏承情,不要站出来说话。 也是在告诉叶桑水,此事皇后她志在必得。 可她侧头却看见,魏承情还要开口。 “烦请娘娘彻查此事,崇宁是无辜的!”叶桑水伏身,打断了魏承情的话。 “母后,此事崇宁定不是故意的,今日不妨就……”刘钰开口。 14. 杖刑 座下的人闻言,纷纷开始议论: “太子殿下竟然会给郡主求情?” “这郡主殿下和太子殿下莫不是有什么私下的交情?” “你还不知道?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说不定情意很深呢!” “可这太子殿下……之前还听闻郡主殿下乐善好施,叶家世代清贫,为国为民,如此一看,竟都是假的……” 她移目,看向刘钰。 此时的刘钰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不过是斜眼看了她一眼,又勾了勾嘴角换了个姿势。 叶桑水将宣纸捏出褶皱,手指泛白。 如今想来才明白,第一轮时,刘钰第一轮并非什么都没做。 他不仅仅是画了糊涂画,还观察到她没有落款的习惯。 她本以为,刘钰此番为纳她做妾,该要和她一样,阻止皇后当众赐婚,这才松懈下来。 可却没想到,他真是看到缝便钻,一点也不顾忌。 是她太轻敌了。 可如今,她再狡辩这画作非她所做,在众人面前也是无用。 皇后心中定是明了的,佯装发怒,和刘钰商议好的一计。 她能做的,只有极力抗辩,至于其余的……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吴山青和林俶。 吴山青似乎明白了什么,在人群中缓缓退下。 “太子,你还要为她求情!”皇后气极,站起身来,“好了!谁都不要为她求情,为她求情者,一律同罪!” 座下见皇后发怒,纷纷跪地。 皇后气极,将桌面上的吃食一同扫落在地:“崇宁,你真会装傻,你这画的这乌龟,不是有意折辱本宫?” 叶桑水依旧跪在地上,双手行交叉礼: “娘娘明鉴,此画非出自崇宁之手!” 皇后闻言,面色却更冷了:“崇宁,你可真是有一张巧嘴,你当本宫是瞎的,这几首诗从你们手上落在我手上不过一会,众目睽睽之下,又有谁看见谁做了手脚?” 叶桑水却不慌:“崇宁从小便熟读礼数,陛下和娘娘有目共睹,此前我和娘娘之间也从未生过龃龉,娘娘若以此为断,是否太过轻率? “况且,我自认词藻尚可,为何要寻这死路,这宫宴人群繁杂,偏偏挑了这副画作呈上御前,只为惹怒您?” “当下羞辱本宫,呈上时交错了纸也尚无不可,你若狡辩,便拿出证据来,证明是本宫冤枉了你。 “碧桃身上,可有任何笔墨? “你拿不出来!但这首诗,却是你亲口承认是你自己所做!” 皇后仰首蔑视,语气狠辣: “来人,崇宁郡主以下犯上,对本宫不敬,拉下去,先给本宫打二十大板!” “母后!母后明鉴,我信崇宁,此事定有蹊跷!”刘康道。 “母后,崇宁做事从来稳重,对您更是敬重尊崇,她定不会做这么不着调的事情,还请母后明鉴!”刘济求情。 “你们两觉得本宫冤枉了她?本宫是你们的母后,如今受了旁人羞辱,连罚都不能罚吗?” “你们,再为她求情者,同她一起,杖责二十!” 在场的都跪坐一片,帮叶桑水求情的,都被一旁的人按了下去,一旁的素妃见状坐不住了,站起来: “娘娘,您莫要对一个孩子动怒,从前钰儿不也惹是生非……” 皇后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如今没有你说话的份。” 素妃被呛了回去,也知道自己身份不便,咬咬牙还是闭了嘴。 叶桑水觉得时机成熟,便给了林俶一个眼色,想让林俶装作病发,至少能拖延一会。 可林俶信心满满地点了点头,走上前便跪在叶桑水身边,大声喊道: “娘娘,此事定有隐情,请娘娘彻查!” 叶桑水目瞪口呆。 “表姐你疯了吗!” 林俶转过头来,懵懂地看着叶桑水,歪了歪头。 叶桑水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林俶身上的红疹已经蔓延到脸颊处。 上面的人却看不清她的面容,听见还有人为叶桑水求情,喊道: “你又是谁家的小娘子,竟然还敢求情!” “五品谏议大夫林舒风之女,林俶,求皇后娘娘手下留情!” 叶桑水心下一紧。 “好啊!一个五品官的女儿,也敢在这撒野!我成全你!来人,将这二人拉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叶桑水没来得及说话,便被两个太监架起来带走。 须臾,二人被带到御花园相对偏僻的地方,被架在长凳上,身侧的四五个太监,已经拿上来杖棍,正摩拳擦掌。 叶桑水凝眉:“表姐,你不该这么莽撞,你当时便应该直接——” 林俶非但不慌,反而朝着叶桑水笑了笑,小声说道: “事已至此,我们便行新计吧? “如今既然已经这样,倒不如我也一同受刑,到时候,正巧不用去修文馆!” “表姐你……你可知,这杖刑对于体弱的人,可是要一年半载才能恢复的过来的!” 林俶还是一副了然的模样:“阿水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我的体格比你的可好——啊!” 话还未说完,厚重的板子就落在二人的身上,林俶显然没反应过来,一下便喊出了声。 叶桑水则是识趣的底下头,忍着痛。 这的确是前世今生,第一次受杖刑。 打了四板,叶桑水就觉得自己要昏厥了。 那太监的力气,竟丝毫没有收敛,感觉是花费了十成十的力气。 如今的叶桑水的脑海中,都是在想自己有没有的罪过这几个太监。 正当她真的要昏厥前,却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叶桑水眼神恍惚,抬起头来,就看见刘秀政背着手,直直的站在自己面前,他身边站着的,是刘质。 “去,叫御医!” 叶桑水不顾伤痛,咬着牙爬下来,跪在刘秀政面前: “陛下,崇宁有冤!” 刘秀政面色闪过一丝不悦: “什么事,等你伤好了再谈!” 叶桑水只觉得不对,赶忙伏身于地: “陛下,求您还崇宁一个清白!” 林俶此时也下了地: “陛下,郡主殿下从小知书达理,姑父对她耳提面命,悉心教导,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还望陛下明鉴!” “陛下,此事有疑。”吴山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刘秀政正要婉拒,抬头却对上刘济、刘康的目光,终有些不忍。 “东西呢?” 叶桑水面色苍白,抬头看见皇后娘娘带着那位公公匆匆上前,将纸交于他手中。 刘秀政通通看了一眼,又移目光看了看叶桑水。 “崇宁,单凭这字据,的确能断你挑视皇威这一罪,你可有什么话说?” 叶桑水仰目看了看刘秀政手中的东西:“方才人多口杂,崇宁不敢说。 “碧桃身上的确无任何笔墨,可太子殿下同我们一同作诗,却有能拿到笔墨的机会,第一轮殿下本就画了两只甲鱼,不如请诸位对比一下,看看这两种是否是同一人所做。” 那公公抬眸,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只面若寒雪,未回应。 “愣着做什么!” 听见刘秀政愠怒的声音,他才哆哆嗦嗦从方才的宴席上取出几张纸。 “陛下,您 英明神断,想必不用请人判断,也能看得出来!” 刘秀政看着那张纸,缓缓点了点头,他声音带着些许怒气:“其他人先下去。” 语毕,刘济、刘康、刘质等人便跟着下人离开,当场只留下了叶桑水和林俶。 “让他滚过来!” 须臾,刘钰便走了过来,已经不如之前得意,狠狠地看了叶桑水一眼。 “刘钰,今日之事,你当如何解释?” 刘钰扑通跪下,扯着刘秀政的衣摆:“父皇,儿臣……儿臣一时鬼迷心窍……” 谁知道刘秀政会突然来呢,若按照他的安排,此时打了叶桑水一顿,晚些便会把这些证据全部烧毁。 到时候,任谁来了都挑不出他的错来。 刘秀政却不理会他,只是压了压自己的怒气,转头看向皇后:“皇后……你也看不出此事有蹊跷吗?” 皇后倒是沉稳:”臣妾怒气上头,一时没注意,若臣妾明白,绝不会纵容钰儿的!” “平常你纵容他还少吗!上次那事,才过了几日?我看是我太过心软,没有重罚他!身为太子,却全然没有哥哥们沉稳,连妹妹的一半懂事都没有!” “还有你!我便是这么教你的吗!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陷害臣子!折辱你母后!” 刘秀政此话一出,事态显然严重了一些,在场所有人都分明感受到了所谓的天子之怒,无人敢发声,何况是刘钰这个事中之人,更是浑身哆嗦,开始求情: “儿臣绝然不是想折辱母后,只是……只是儿臣与崇宁有意,怕父皇不同意,故而才如此啊!“ 叶桑水歪头看了林俶一眼,二人更是被这人的厚脸皮惊住了。 “什么意思?” 刘钰咽了咽口水: “崇宁从小便知书达理,是儿臣的典范,今日原本是想让崇宁受点错,这样,父皇才能同意给儿臣和崇宁赐婚啊。” “你是蠢的吗?” 这一骂,全场无言,刘秀政当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看刘钰,又看了看叶桑水。 叶桑水如今不能再看戏了,赶忙跳出来:“我与太子殿下并无情谊……” 刘钰闻言,这才假惺惺上前,行礼:“妹妹,是孤鲁莽了,不该如此行事,你原谅我这一回吧,日后定不会再这样了,我们的婚事,也权当孤乱言如何?” 刘钰这是在威胁她。 “阿水,你方才受了刑,还痛吗?”林俶上前,揽住了叶桑水的肩膀,仿佛在提醒她别忘了刚刚受的罪。 叶桑水也顺势而下,摊倒在林俶怀中:“陛下,崇宁好痛……” 刘钰闻言,咬咬牙:“孤把孤的那些西域名药,再加上前几日得的西域珍宝、两匹宝马,全都送你,你就原谅哥哥吧!” 崇宁似乎觉得还不够,可看着眼前的刘秀政,只能作罢:“那崇宁先谢过殿下了,崇宁从不敢怪太子殿下,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今日之事,崇宁与表姐就当没发生过吧!” 刘钰面色一喜,立马转头继续扯着刘秀政衣袍:“父皇,崇宁没事了!儿臣……儿臣对天发誓,日后再也不敢了!” 刘秀政如今面色终于缓和,踢了刘钰一脚: “给我滚,滚回去!先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婚事日后再议!” 随后,他看向皇后:“还有你,你也回去!” “就这点事情,也要吾来一趟,日后再发生这件事,吾绝不轻饶!” 刘秀政最后看了二人一眼,犀利的眼神立刻注意到林俶脸上的红疹: “这是怎么回事?” 叶桑水全身一僵,赶忙将林俶的头压下去,行礼: “表姐她方才吃了些糕点,敏症发作,不可入目!望陛下宽恕!” 15. 挑明 头上的刘秀政无言许久,还是开口嘱咐道:“你们今日在公主宫中住下吧,吾派奉御去替你二人看看,明日出宫前再给你们派两名御医去随诊。” “谢过陛下隆恩!” 待众人走后,叶桑水才和林俶互相搀扶地站了起来。 “表姐,阿水。”吴山青从假山后走了出来,“你们二人伤的如何?” 林俶面色难堪:“疼。” 吴山青喊来了两个丫鬟,搀扶着二人行走。 “今日多谢表哥,此伤才没有白挨。” 其实,她早便能提出这一方法,可是想到父亲说的那些,还是犹豫了。 刘秀政重颜面,如果此事当场揭发出来,定会损失皇室颜面,到时候刘秀政对她这个晚辈也会成不喜之态。 所以,她知道今日这场杖刑,她一定会挨。 不过至于值不值,便要看叶桑水得到了什么。 “什么啊,这不会是你的苦肉计吧!” 林俶终于反应过来,“那我岂不是白同你一起受苦了?” 叶桑水转头一笑:“谁说的,我本是让你站出来佯装生病,到时候拖延一会时辰,等到表哥将陛下请来,谁曾想你直接替我求情,还报上了舅舅的名号! “不过好在结果是一样的。” 林俶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这么说来……父亲若知道宫内发生这件事情之后,定会害怕我再惹事,便会免了去修文馆了!” 叶桑水点了点头。 其实她本来的计划,也是要使一出苦肉计的。 她原本想,等摸花戏结束后,将刘钰约至湖边,假装落水,再让吴山青救起。 这样,既能让今日选妃之事白费,还能再提与吴山青的婚约。 再不济,就算吴山青不会水,这宫中也少不了救水的人,刘钰推她落水之事定坐实了。 “陛下不是我请来的,是玉华公主请来的。” 叶桑水看向吴山青,便见吴山青面带抱歉:“我并无官职,又初来长安,没身份能见陛下,我让公公上报,公公不肯,最后是玉华公主急忙赶来,才将陛下请过去的。” 叶桑水恍然大悟。 她的确忘了这一点。 “无妨,今日本来也无关你的事,总之,今日圆满了!” 林俶倒是思忖起来:“阿水,看来你同玉华公主交情不浅啊。” 叶桑水陷入回忆。 曾经的确如此。 原本她同刘济、刘康,绝对没有刘质熟。 毕竟都是女子,二人的处境相似,也不太相似。 但却能感同身受。 叶桑水记得五六岁时,她和刘质刚认识,二人还一起放风筝,节日一起做糕点等等。 但不知从何时起,刘质却渐渐开始疏远她,而她又跟刘济、刘康渐渐熟络起来。 她又想起上一世刘质和亲前同她说的话。 “或许是吧。” 吴山青将二人带到长乐宫之外,便回家去,告诉林舒风和叶扬天这些消息,免得长辈担心。 二人被下人安置在两个相邻的寝殿,御医来看,顺便给二人敷了药。 叶桑水本该入睡,可却来了一人。 叶桑水拼命转过头,看向碧桃。 碧桃温婉行礼:“殿下,娘娘有请。” 叶桑水本是不愿的,下一秒却被两个太监托了起来。 她坐在皇后准备的轿子上,当真是如坐针毡。 倒不如用走的。 又回到了立正殿,皇后高坐其上,眉眼间带着一股冷冽。 叶桑水跪在不远处,忍着疼痛开口: “这么晚了,娘娘可有事吩咐?” 皇后抚着香,侧头赏了她一个眼神,又继续看着那香炉: “崇宁啊崇宁,你可知你坏了本宫的计划?” 叶桑水朱唇微抿:“崇宁不知娘娘此话何意。” 闻言,皇后摇了摇头:“你不要装傻,你知道本宫和太子的意思,今日本宫给过你机会。 “只要你承认那诗是你写的,今日这太子妃之位便做实了。 “可你不但不承认,还将陛下给扯了进来……” 说到这里,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勾着修长的腿,垂眸看着底下的叶桑水: “本宫到底是说你蠢,太过实诚,不愿意为这点事折腰。 “还是你太过聪明,连太子妃之位也不屑一顾?” 叶桑水仍然勾起那温柔一笑: “娘娘真是高看崇宁了,那太子妃之位谁不想要?只是崇宁没那个福分,崇宁自小家中便有个婚约,自然不能当那贪图富贵、薄情寡义的陈世美之辈。” 皇后在上冷笑一声:“婚约之事,不过是本宫一句话的事,说到底,你还是不愿。到底是为何不愿呢? “是你眼高于顶,光看着太子妃之位还不满足,还是说……你单纯的看不起钰儿?” 叶桑水佯装惶恐,伏身行礼:“崇宁就是有八个胆子,也绝无此意。” 上头许久无言,须臾后,她才幽幽开口: “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还是不愿?” 叶桑水闻言,目光立马冷了下来,她直起身子,语气强硬: “娘娘,崇宁不愿。” 话语落,一个茶碗突然摔在地上,一块大片的碎片又跳起来扎入叶桑水裙上,旋即,瞬间的疼痛感从大腿处蔓延开,血迹逐渐散步在外裙上。 “叶桑水,你们叶家不想活了吗?” 叶桑水抬起头,发现皇后已经站起身来,眉目森寒,怒道。 “你们叶家是不是还仗着从前那点邻里情谊,竟然敢抗旨?” 叶桑水抓着衣裙,忍住伤痛: “娘娘言重了,若陛下下旨,崇宁必不会违抗,只是……陛下当真会下旨吗?” 她歪了歪头,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 皇后一时语塞,垂眸看着叶桑水,冷笑一声: “你拿陛下压我? “太子妃的人选,并非定要陛下同意,本宫也可以!” “那就拭目以待了,娘娘。”叶桑水一点也不恼怒。 她不知道皇后所想,可却猜得到八分。 只因皇后的哥哥,是当朝宰相——虞晓。 前世,此时的刘秀政怕已经开始忌惮这位前朝后宫都一手遮天的宰相,很快,刘秀政便以虞晓贪墨军饷将其罢职流 放。 皇后和太子虽然在此事上损失惨重,但好在刘秀政还没对刘钰彻底失望,并未对这二人大动干戈。 而如今,皇后非逼着她嫁给太子,定是得知了刘秀政想要罢黜虞晓的消息,想为自己谋求一条后路。 可是皇帝还未罢免虞晓,对叶扬天也有相知相惜之情。 且自知自己儿子的德行,自己尚且只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怎么还能将朝廷重臣的女儿推入火坑? 并且这个火坑,有一大半还处在朝堂之争内? 刘秀政决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的。 要真让皇后、虞晓和叶扬天三者同心,朝堂文武百官,将有一大半文官支持太子。 叶家祖上从最初的盛雪学堂堂主叶明朗、到为谏议大夫的叶千里,再到如今成为皇子少傅,半肩顶着礼部尚书之位的叶扬天,已经三代为师,这么多年定也培养出了不少朝廷官员。 而虞晓,能坐上宰相之位,门生更是遍布朝堂。 若非朝中还有叶扬天和武将崔谨授抗衡,天下怕早已经姓虞了。 对于刘钰,他自然更在乎自己的皇位。 皇后定也是知晓这一点,才会如此设计她。 只可惜,叶桑水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宁愿挨板子,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松口。 “叶桑水,你到底是不怕死,还是你认为,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皇后语气凌厉,一语道破。 她没等叶桑水回答,又冷笑了几声,清脆的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旋即又多次落回叶桑水耳中。 “你不愿,那本宫有的是办法逼你松口,你个丫头,本宫与陛下成婚时,你还未出生呢,跟本宫斗……走着瞧吧。” 叶桑水照样不急不慢,起身行礼:“多谢娘娘教诲,崇宁退下了。” 皇后最终回头看了一眼,甩了衣袍,落座在红木榻上。 身旁的婢女使了个颜色,叶桑水便被一个婢女带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叶桑水握着鲜血沾染的白瓷杯片,心中浮出一口气,堵在脖颈处,迟迟不肯落下。 因为前世,并没有这一出。 前世的此时,她深陷流言之中,刘钰也因此被刘秀政关在东宫两个月,没出来祸害人。 而如今,因为她反败为胜,并未落人口舌,刘钰也只是挨了几个板子,并未受到其他惩戒。 故而在今日发难。 夜色冰凉,风一吹,叶桑水的伤口便被衣裙一扯,越发疼痛。 不过她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害怕。 重来一世,她虽然比前世更加谨慎、圆滑。可她手中最重要的棋子,便是前世的记忆。 可是如今她才发现,这万事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绝不可掉以轻心。 叶桑水回到长乐宫,随意找婢女打来一盆水,清洗了腿上的血迹,换了新的衣裙,又去找了刘质。 刘质正宽衣,听见叶桑水的声音后,面显不悦: “叶桑水,是父皇让你来住的,我从未同意,如今竟来打扰我休息。” “我要歇下了,你回去吧。” 叶桑水语气悠然,不卑不亢:“我有秘密,你一定想知道。” 16. 密谋 “你这是干起神棍来了?若再打搅,我便喊人把你打出去!” 叶桑水没有回应,扶着门站在门口。 下一瞬,门便打开了,叶桑水差点没站稳,恰好被刘质的婢女桨叶扶住。 扶着叶桑水进门后,桨叶便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门内,叶桑水站在硕大的宫殿内,刘质只穿了里衣,对着铜镜梳着头。 叶桑水身体不适,也不能入座,便顺势栽到刘质的床榻上了。 刘质倏然回头,头也不熟了:“你竟然敢上我的床!” 她从来没如此发怒过。 “你起开!”她急步上前,便拉着叶桑水手臂。 叶桑水趴在床榻上,抱住刘质的枕头: “你要理解,我如今受了伤!站不得坐不得躺不得,只能趴着。” 刘质深呼吸了一次:“那你快说!” 叶桑水思忖了片刻:“你大哥……” 刘质闻言,面色一沉,手上动作一顿:“干嘛?” 宫殿内寂静无比,只有两个小娘子四目相对,叶桑水稳重地看了看四周: “你大哥,的确死于虞皇后之手。” 刘质滞住片刻。 随后冷哼一声: “你今日来,便是为了此事? “此事,还需要你告知我吗?” 叶桑水眉眼弯弯:“不止。 “我有手段,扳倒皇后。” 刘质愕然:“什么手段?” 叶桑水眉目渐渐平稳,墨瞳掠过一丝心计: “如今,陛下刚开国不久,急需一件能收拢民心的事。” “前朝两朝,都只开国一年便被他人起义,谋权篡位,天下易主,缘由许多,却绝缺不了一个民心不稳,所致起义者多。” 刘质闻言,也抬眼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你要干政?” “你?你疯了吗?” 叶桑水趴在枕头上,只露出了一双眸,竟透露出不符合她年纪的稳重: “怎么,你觉得我不行?” 刘质呵呵两声: “你的心机城府,我倒是不担心,不过你确定,你的父亲,能允许你如今这么做?” 叶桑水回过头:“这便靠你了。” 刘质警惕起来:“我?做什么?我不会帮你做这种事情的。” 叶桑水撑起头来:“你,素妃娘娘,不想为你大哥报仇吗?” 刘质终于开始犹豫。 叶桑水又补了一刀:“我可知道,你大哥本可以逃走,却是为你才死的。” 刘质骤然站起,低着头看着床榻上似笑非笑的叶桑水,眼中满是害怕和恐慌: “谁让你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刘质少有的失礼,让叶桑水也是微愣: “我方才跟你说了,我知道你大哥的确死于虞皇后之手。” 叶桑水不禁回忆起来。 前世,在刘钰被废,送出京城后,皇后也被废,关入冷宫。 虞燕被废,素妃自然而然提出了当年之事。 叶桑水没在场,是后来听刘康转述的。 那日素妃语气悲愤,跪于御书房前。 直言刘贤之死有异。 扬言刺杀当日,刘质亲眼看见三个小厮收了虞燕身边嬷嬷的银两。 也是目睹这一幕,在看见那三人出现在刘府时,才会偷偷跟上,到了刘贤的院子里。 那时刘康才知道,刘贤被害那日,刘质也在场。 刘贤本可以从窗外逃跑,转头却看见刘质走了进来。 情急之下,他只能转身拼命护住妹妹。 他的武功虽然不弱,但奈何对方人数过多,又有备而来。 刘贤身后护着一个人,顾忌众多,在察觉自己不敌之时,立马将妹妹从窗外送走,他自己却晚了一步。 在刘秀政还未登基时,素妃和皇后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自己又不受宠。 所以素妃知道,刘秀政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信刘质和自己的话,这些年,她一直在找证据,但奈何虞燕销毁得太干净了,始终什么也没找到。 只能等到先太子之事牵扯到虞燕,刘秀政才松口,处死她。 如今细想,叶桑水才发觉,自从刘贤死后,素妃似乎总是对刘质避而不见,而刘质,也刻意远离素妃。 就连刘质和亲那日,也不见素妃送别。 也怪不得,刘质那日请她入宫,说了些莫名的话。 此时反应过来才知道,那时的刘质,身边已经没有可以说体己话的人了,只能将她这个像朋友、又不是朋友的人招来身边。 想到这里,叶桑水看刘质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怜悯。 刘质面色嫌恶:“你别这么看我,很恶心。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叶桑水结结巴巴。 还没想好。 “我猜的。” “猜的?”刘质眉眼中似乎漫起霜寒。 “刺杀我兄长的三人就地被我父皇擒住斩杀,除了我和我母妃,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做的恶事,是瞒不过老天爷的眼睛的。” 叶桑水义正词严。 刘质眼神似信非信: “早些时候为何不愿同我父皇说?为什么现在肯说了?” 叶桑水思忖了片刻:“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为何要站出来?我一介文臣之子,哪里来的勇气对抗一人之下的皇后? “刘质,人不能单凭感情行事的。” 刘质转过身来,叶桑水一看,她已经眼眶通红: “你表姐替你说话,你表哥去求我父皇,他们不是凭感情吗? “不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愿意去做?” 叶桑水一滞。 刘质却似乎想通了什么,冷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你这种人不会明白的。” “所以呢,如今你要怎么做?” 叶桑水清了清嗓子,将思路转回来,向刘质招了招手,二人便贴的很近,开始小声密谋起来: “以往开国收拢民心,无非便是推行仁政、整顿吏治、轻徭赋税等,可前两朝由于民心过于不稳定,尽管实施,也来不及呈现效果便已换了君王。 “如今,有前人之鉴,陛下一定急于让自己成为民心所向,来减少起义、谋反的可能。 “这些也要做,但并非最重要,如今最要紧的,便是三件事。” 刘质斜倚在床头,安静地听着。 “一,为节俭治国,不光后宫、前朝亦是,让陛下治国节俭的名声传出去,慰藉民心。 “二为赈灾救民,如今荣州大涝,当地要每日施粥、建收容所,让百姓有所归,抚慰民心。 “三,则是在这些之后,提议陛下前去周水寺,立意是为百姓祈福,再传扬出去陛下以仁治国、为天官降世也。” 刘质问:“这些,似乎都与后宫无关,那如何才能算计皇后?” 叶桑水再次将脸埋了回去:“便是在最后,这传言上。” 刘质似懂非懂。 “陛下若去了周水寺,我便设计,让高人算上一卦,再将皇后同涝灾扯上一点关系便可。” 刘质问:“你是说,以此让父皇对皇后起疑心? “怕是不成,我母妃这么多年,都未能动摇父皇之心一分,就凭一个传言……真的能成吗?” 叶桑水答:“陛下信不信不重要,要的是百姓信不信,是百姓乐不乐意。” 刘质面色复杂:“你这是,要给父皇施压。” 叶桑水叹了口气:“只能如此,迄今为止,我算设计了刘钰两次,但因为陛下的宠爱, 他都能全身而退,可见一般的方法,对待她们母子行不通。 “殿下,你要做的,便是在陛下做完前两件事的时候,向陛下提出去周水寺祈雨祭,便说……你要为陛下祈福念经,陛下那么聪明,定能想得到这些因果。” 刘质却有些犹豫:“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若日后父皇反应过来怎么办?而且我身为女子,万一父皇并不会联想如此多呢?不然,还是我去求求二哥或者三哥吧。” “你不想为你兄长亲手报仇吗?” 叶桑水试探地看着刘质。 刘质将她的两个哥哥看的太清白了。 她不知道日后的两个哥哥会为了皇权斗争个你死我活。 如今太子还在,他们明面上一个花心,一个随性,若真干了这些事情,怕是会被太子针对。 他们两个如今当然选择明哲保身。 “你只需要做这一件事情,陛下比你想象的聪明些,若你不放心…… “如今我无官职傍身,其余的事情,我会提醒我父亲去做。” 叶桑水说到这里,停顿片刻,须臾又补充道: “事情未成,便妄自菲薄,是你刘质一贯作风? “你若真以男女之别推脱,那便算我高看你了。” “叶桑水你敢骂我?”刘质怒道,随后她看着叶桑水的眼神,陷入了半晌的深思。 须臾后,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本宫不同你计较,你的计划,我应了。 “前朝之事我不便张望,我等你消息。” 叶桑水放心地点了点头,终于起身,她扫了一眼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对着刘质微微颔首后,准备离开。 “等等!” 刘质叫住叶桑水。 “你真的全是猜的?" 叶桑水摇了摇头:“不全是,只是我发现,你和你母亲,自那日之后,似乎并不是非常亲近,反倒和二哥三哥关系好了不少。 “还有,你可能不记得了,你手上的手串,是你当我的面编织的,说要亲手送给你哥哥的,我也曾在大哥手上看到过,念起因果,便随意猜了一下。” 刘质眉头微拧,出神片刻后,挥挥手,转身便要上床。 “等等!” 叶桑水没走几步,又回过头。 刘质面色犹豫:”若今日没有这件事,你还会将我大哥的事情告诉我吗?尽管不是现在? “我是说,将来某一日?或许我出嫁前,或许是你出嫁前,或许我死前?” 叶桑水有些愕然,似乎是春夜的冷风吹了进来,宫殿内的灯晃了一下,晃在二人的脸庞上,摇曳在刘质那双略带试探和希冀的双眼中。 也在叶桑水平静如水的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 “出嫁那日,我着此妆可好?” 不知是过去、还是将来的人,在她记忆中留下的问题,这一刻又闪回在脑海里。 不过只一瞬,又趋于平静。 “不好。” 两个字从叶桑水口中吐出,她微微一愣,旋即补充道: “不会。” 语罢,叶桑水转身,开门离去。 叶桑水关上门,吹着凉风,心情才再掀起一丝波澜。 毕竟这件事情,同她关系不大,若非今生要让刘质为她做事,她倒真不一定会想起这件事情。 这一日,春风憔悴,她浅憩了两个时辰。 她当真不习惯这个睡姿,可一换睡姿,便疼地龇牙咧嘴。 第二日一早,等御医再检查了一通,宫女替她换完药后,她和林俶才回了家。 天空又逐渐落下雨来,还未干透的街面又逐渐化成暗色。 叶桑水站在叶府门口,方要放下雨伞,便看到叶扬天焦急地要出门。 她正要宽慰父亲,却听见父亲说: “你快回屋休息,你外祖母生病了,父亲去看看。” 17. 生病 叶桑水还是同父亲赶来了。 一来,便看见林俶正跪在大厅,被林舒风训斥,见来人,林俶头也不敢抬,只能斜眼看了叶桑水一眼,见来人是她,也没有说话,继续低着头挨批。 “林弟,你这又是为何呢?”叶扬天看不下去,赶忙拉住林舒风。 林舒风如今怒气未消,对所有人都没有好脸色: “叶兄,我这女儿……哎呀! “我本意是让她进宫去结交达官显贵,日后好攀一家高门贵胄出嫁,谁知,她竟惹得龙颜不悦,还得罪了宫里的娘娘和太子! “我这林家到底是个什么福分,我才五品芝麻官,不知是哪个人才教的,竟让我女儿惹出这样的祸事,当真是……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父亲,你说什么呢!”林俶赶忙抬头说道,本要解释,却被林舒风一眼瞪了回去。 叶扬天听出来了林舒风的言外之意,只装傻充愣道:“林弟,莫要过于操之过急,俶儿还小,婚约之事哪能同利益做比较的,这样俶儿以后定活的不自在。” “唉,叶兄自然不着急,你女儿如此……知、书、达、理,是我俶儿半分都学不来的,你又是辅佐陛下登基的开国功臣,哪是我们这种小官门第能比得上的……” 叶扬天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女儿堵了回去:“舅舅,我们父女二人是来看望外祖母的,如今外祖母如何了?您这上有母亲生病,如何还有心情在这教育起女儿这点小事来?” 语落,林舒风的手指便抬了上来,指向叶桑水,旋即他察觉自己的无礼,又背过手,上前几步正要说教,却被叶扬天单手一揽,推着便走: “说的是,林弟快领路,快领路。” 林舒风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叶扬天往后退。 “错了!这边!” 林府后院同叶府相差不大,毕竟都是在长安城内,只是院中种的花,比叶府的开得好,开的漂亮。 林舒风和叶扬天走在前面,后面便是叶桑水和搀扶着主子的鹿春,再后面才是林俶和婢女阿凉。 外祖母院中的花,想来也是精细打理过的,走进屋里,便见吴山青正给外祖母喂药。 林舒风站在床头,叶扬天和后面的人才好上前。 “国公。”叶扬天拱手行礼。 叶桑水跟在其后,走进了才看见藏在床帘内的脸。 那张原本端庄得礼的脸,如今却极为苍白,甚至发绀,她张着嘴,看起来脸喘气也艰难。 “阿水见过外祖母,外祖母这是生的什么病?”叶桑水语气舒缓道。 林舒风回:“医人说是中风,可能是老人家年纪大了,常有的症状,俶儿她外祖父啊,也是这个症状,从前我不知道,日后我知道了,定会注意,叶兄不必——” “之前,外祖母从未有过中风。” 吴山青眼都不抬一下,只是给外祖母喂药。 “你们长途跋涉南下,医人说了,水土不服导致的中风也是有可能的,莫要过于担心了。” 叶桑水松了一口气。 倒还好,不是前世那样。 外祖母前世也是急病,走的仓促,她也没能见最后一面。 “那便好,国公,那你便好好休息,扬天便不打搅你了,青儿,这段时日,便辛苦了。” 外祖母许是中风不太方便说话,便点了点头,吴山青这次终于抬起头: “姨父不必担心,我从小便是外祖母抚养大的,日后也定会服侍她老人家一辈子。” “好孩子……”叶扬天也有些放心了。 “既然如此,那姨父便走了。” “姨父,我送您。”吴山青将药碗一搁置,便起身相送。 林舒风也出门送叶扬天,二人走在最前面,叶桑水正要和林俶道别,却发现她面色难堪,心不在焉,被阿凉提醒了才知道要走。 几人行至门口,叶桑水却发觉自己的手被人拽住了。 她回头一看,吴山青低着头,眼神复杂。 “怎么了?”叶桑水小声问道。 此时,林俶也上前来,看吴山青面色不好,刚要开口,又看见林舒风和叶扬天朝这边看。 许是几人心有灵犀,她赶忙上前,挡在路中间: “父亲,我也受了杖刑,晚些时候,父亲去替我请医人来看看可好……若要留了疤痕,日后怕是更难许人了。” 林舒风面色一惊:“好,晚些父亲给你请去。” 随后拉着叶扬天便要快步离开。 另一边,吴山青看着几人走远,又看了看林俶的背影,才勉强说道:“我觉得有蹊跷,可是无实证,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叶桑水立马明白了吴山青的意思:“你是说外祖母的病?” 吴山青点了点头:“我担心,外祖母在在林府住着,怕是日后只会更严重。” “我知道了。” 随后,叶桑水赶忙上前,快步走到了叶扬天和林舒风面前,行交叉礼: “舅舅,父亲,我有一事相求。” 林舒风见叶桑水如此大礼,倒有些不适应了,殊不知后面等他的是什么。 “怎么了?”叶扬天也有些愣住。 “女儿想接外祖母去叶府居住,不知道可不可以……” 林舒风笑了笑:“阿水,你外祖母如今生着病呢,何不等她病好了,再让外祖母同你住几日?” “实则是外孙对外祖母有愧,从未在外祖母膝下尽孝,我从小没有母亲,如今好在外祖母来了长安,我便能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外祖母,父亲你说呢?” 叶桑水知道,只要她在这件事情上,提到了母亲,不论如何,叶扬天也会满足她的。 “林弟,不要灭了孩子的孝心,我叶府房间也多,便让国公去住一段时间吧,我保证,过段时间,完好的给你送回来。” 林舒风露出犹豫:“你说这,主要是母亲已经习惯了青儿伺候,这若是换了个人,怕耽搁了病情不是……” “那便让表哥一起过去住如何?” 叶桑水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没说出来话。 须臾,林舒风才开口:“这怎么行,你们二人说的好听是表兄妹,实则没什么血脉相连,又有亲事在,日后若成亲,长安怕是会对你们夫妇二人传出点谣言啊……不妥不妥。” “小舅,我自然乐意,况且,我同俶儿表姐,也并无血缘关系,到时候若耽误了表姐许人可不好了。 “您放心,我同外祖母住一段时日便回来,其间小心一点,定不会有传言的。”吴山 青行礼道。 “是啊,我从前,也养了些学生在叶府,谈论下来,便说来我府上读书也好,我也好辅导辅导青儿学业。” 众人这么说,林舒风也哑了口,几个人便站在院子里,看着林舒风。 “你们……” 林舒风抿抿唇,面色一黑。 叶桑水低头看了一眼林俶,看着她还是那样拧着眉,有些疑虑。 “行吧,青儿,一定要将外祖母安稳的带回来。” 见林舒风终于松口,吴山青和叶桑水行了礼便往屋里走。 几人和婢女带着外祖母,便一同回了叶府,吴山青则是在后收拾行囊,晚些自行过来。 回到叶府,把外祖母在后院安顿好,叶扬天便在门外面露好奇地看着叶桑水: “你当真是想……” “不全是。” 叶桑水抬起头,看向叶扬天,“我的确早些时候便想将外祖母接过来,但今日提及此事,却并非为此。” “那是为何?我最开始真的信了你的话,后来仔细一想,才发觉不对劲,是不是青儿同你说了什么?” 叶桑水不言,缓缓离开了安顿给外祖母和吴山青住的杨柳苑: “等表哥来,让他同你说吧,女儿是……受人之托。” 等到吴山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他为了不惹得林舒风怀疑,只将几件宝贵的物品搬了过来,其他东西便准备在叶府置办。 晚饭间,外祖母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太好移动,叶扬天便上街,定了个梨花木座椅,准备等外祖母什么时候能出门了,好给她使用。 叶扬天减少了他和叶桑水院中的下人,全部转到杨柳苑去,好方便服侍老人,也方便吴山青好好念书。 叶扬天、叶桑水和吴山青坐在主厅吃饭,真的显得叶府热闹许多。 “青儿,说说吧,这是发生何事了?” 吴山青一愣看向叶桑水,看见叶桑水微微颔首,他才开口: “外祖母的身子,虽然不同于外祖父常年习武,可她却极为养生,过段时日便要请医人诊脉修养,若真是中风,青儿觉得无论如何都会有个征兆,不会像如今一样,如此突然。” 叶扬天思索了一下,眉头不展:“这也不能确定什么,万一真的同你小舅所说,是水土不服、或是过度劳累导致的中风呢?” 吴山青不同意:“姨父不知,外祖父去世时,我在身边,那段时间,是我服侍的外祖父,他的确有中风症状,可却同外祖母的完全不同。 “外祖父若中风,必定浑身抽搐,口不能言,面目扭曲。可外祖母此次病发,却是呼吸急促,面色发绀,这同外祖父的完全不同。” 叶扬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吴山青再开口的话堵了回去: “姨父若是不信,明日便请医人来看看如何?若当真如青儿说的那样……” 叶扬天闻言,叹了口气,也是无可奈何:“你们这些孩子,对事物竟比我还敏感多疑……罢了罢了,明日我去请个医人。” “对了。” 叶扬天看着叶桑水和吴山青再次开口: “后日啊,修文馆便要开了,青儿承的是国公之孙的名号去的,改日你们二人一同去吧。” 二人纷纷点头。 18. 中风 夜里外祖母很是难受,眉头紧蹙,偶尔浑身抽搐,被褥湿了几床。 吴山青坐在床前,拿着巾帕为外祖母擦去身上汗液,眉头紧蹙,手指紧握。 叶桑水站在一旁,也拧着眉,焦急地摩挲着手指。 她看着面色憔悴的吴山青,抿了抿唇: “表哥,若舅舅当真这么做了,你要怎么办?” 吴山青闻言,微微侧过头来:“小舅不仁,我便不义。 “外祖母对我的恩情,我一世难报,若有人真的对外祖母下手,我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 叶桑水朱唇微启,转而又咬着唇,思忖片刻: “可表姐怎么办?” 吴山青的动作一愣,他垂眸,缓缓坐回了凳子上,低着头,咽了咽口水。 叶桑水虽然不太能看得起舅舅的作为,可是林俶毕竟无辜,若没了舅舅这个倚仗…… 不过如今她的脑海里,总是浮现白日里林俶的神情。 总觉得,林俶像是知道些什么。 可叶桑水并不相信,林俶是如此狠心之人。 至少她如今认识的林俶,心计城府都不如她自己。 思绪沉于此,房门吱呀打开,两人循着声音望去,便看见叶扬天端着药进来了。 “姨父,这是……” 吴山青上前端过,疑惑开口。 “这是安神的汤药,前几日阿水入宫受了惊吓,陛下便让太医开了这些,阿水不吃,如今正巧用上了。” 叶扬天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外祖母,摇了摇头:“稍待我让人点上安神香,国公,只能苦了您,撑到明日一早了。” 床上的外祖母似乎有意识,又没有意识,眯着眼睛呢喃了几句。 吴山青已经将外祖母扶起来,动作轻柔,开始喂药。 “阿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我那给你留了,你喝了,早些歇息吧。” 叶桑水听见父亲的担忧,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确没几日休息好了。 不过前世,她也经常为政事所累,休息很少,她心里倒是没什么,不过如今她摸着,自己的皮肤似乎没有刚回来时的紧致。 看来这幅身子,也不太能扛得住。 叶扬天看见女儿抚摸着自己那张玲珑的脸,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情。 他上前一步,拉住叶桑水:“走吧,今日我定要看着你喝。” 叶桑水被父亲强制拉着回到了自己的房中,鹿春端来一份和方才一样的药,递给叶扬天。 叶桑水坐在床上,看着父亲和吴山青一样轻柔的动作,心中弥漫起一种异样的安心。 “父亲。” 叶桑水咽了咽口水。 虽然她觉得说出这些话,她的父亲是一定会刨根问底的,可是她的确少不了父亲的帮助。 “怎么了?” 叶桑水接过药碗,看着叶扬天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父亲,女儿需要你明日做几件事。” 夜色寒凉,屋外微风抚波,又开始落下小雨,黑夜笼罩着整个院子,雨声逐渐暴躁。 “我这么做可以,不过阿水,你到底要干什么?” 叶扬天眉头皱起,他看着女儿的眼神,变了又变,如今似乎怎么也看不透她。 叶桑水叹了口气:“阿耶,我们要未雨绸缪,为我们的未来做打算。” 叶扬天转头叹气,又回神看向叶桑水:“有为父在,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不过我倒是要问问你,你为何突然关心起朝堂之上的事情?好像自从你那日从大火中出来,你就变了。” 叶桑水瞳孔微颤,看着叶扬天紧皱的眉眼,镇定下来: “阿耶,你总说要女儿行事谨慎,那如今女儿能懂得这些,是好事啊。 “你只要知道阿水永远是你的女儿就好,我都是为了叶家,为了我们父女的将来考虑。” 叶桑水诚恳地看着叶扬天,叶扬天看着这双眼神,沉思片刻,还是叹了口气: “看来女儿真是长大了,罢了,这两件事,为父办得到。” 叶桑水终于露出一个笑:“多谢父亲。” 翌日早,叶扬天上朝回来,顺便带回来一个医人。 那医人当着吴山青和叶桑水的面把脉,却得出一个结论: “此证,是水土不服所致的中风,等我开几幅方子,你们去取药便可。” 此话一出,叶扬天和叶桑水便看向了吴山青。 吴山青眉头紧皱,看着床榻上难受的外祖母,按住了老医人的肩膀。 “不可能是中风。” 语气言之凿凿,那老医人侧头看了一眼,怒道:“原来是有医人,既然如此,看来老夫也不必来这一趟了。” 叶扬天上前几步,笑着打哈哈:“青儿,这可是长安最有名的医人,是不会错的。” 吴山青的目光沉稳又确信:“姨父,信我。” 随后,他竟一手将那老先生从木凳上提了起来: “先生,还请你实话实说。” 那老先生扯着自己被吴山青攥着的衣服,冷哼一声:“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错!你若不信,便去请别的医人好了,老夫还不在这受你这小子的气!” 叶扬天见情况不对,赶忙将老先生解救出来:“好了好了,青儿你先冷静一下,先生请,今日诊费不会少了你的。” 他将那老先生请了出去,叶桑水望着地板出神。 “表妹,你信我吗?” 叶桑水闻言,抬起头来:“自然,我只是在想,这医人当真如此确信我们诊断不出来,看来此事比我们想象的难办许多。” 若没有前世,叶桑水可能也会觉得是吴山青草木皆兵。 可如今有了前世的记忆,吴山青又曾说过外祖母身子好,她想来也不是会向前世那般去世的。 叶桑水依稀记得,前世她得知外祖母死讯,赶到林府时,竟已经闭棺,过几日下葬。 舅舅的说辞是,朝廷节俭收支,也不可大肆举办葬礼。 细想来,怕是有蹊跷。 “小舅能放心让我们过来,肯定是有所准备的。” 吴山青也反应过来。 “我觉得,肯定要找到这毒是什么毒,才好对症下药,若只是说唇色发绀,不足以定为中毒。” 叶桑水沉下气道。 此时,叶扬天回来了:“青儿,莫不是你太过草木皆兵了?方才那老先生说,每个人中风的症状都有些不同,这没什么不对的。 “再或者,就算是中毒,万一是你们舅舅请了庸医也未可知,还是莫要太早下定论了。” 可叶桑水和吴山青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似乎并没有听见叶扬天的话。 须臾,叶桑水叹了口气,垂眸,转眼看向叶扬天: “父亲,我前几日受了板子,痛的厉害,还请父亲入宫一趟,去请宫中的太医,为女儿诊断。”叶桑水说道。 叶扬天和吴山青看了叶桑水一眼,面色各异。 “表妹,我觉得,倒不如直接带外祖母入宫。”吴山青提醒道。 “我怕太医出宫,小舅那边会使什么手段。” “你们便这么确信,国公这是被人下了毒?”叶扬天眉头皱起,似乎觉得两人小题大做。 “父亲,是不是还要再看,您叫我们不要太早下定论,那我们便去找那个定论。” 叶桑水温柔笑道:“若外祖母真是被奸人所害,我们如今大意轻心,岂不是害了外祖母?” “表妹说得对。”吴山青站出来,向叶扬天行了个礼。 “姨父,若宫中太医也确信并非是毒,青儿自不会再纠缠。” 叶扬天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鹿春,去备马车,郡主要入宫。” 一炷香后,叶桑水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和叶扬天搀扶着外祖母,缓缓上了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叶扬天便走了下来,马车正要起步,叶桑水却掀开了窗帘: “表哥,你同我一起去吧,你了解外祖母,若太医问起来,也好解答。” 叶扬天也点了点头:“你们二人去也好。” 随后,他拉了拉吴山青:“青儿,若阿水行事鲁莽,你要替姨父劝导一二。” 吴山青恭敬地行礼,转头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已经为叶桑水和外祖母置办了软垫,可这马车一旦起步,颠簸晃动,外祖母的眉心肉眼可见的难受。 车外马蹄和铃铛声交替,车内吴山青正替难受的外祖母抹去虚汗。 两人看着外祖母的样子,面色都非常沉重。 马车走了一段路程,却突然缓慢停下。 叶桑水同吴山青对视一眼,便掀开窗帘: “鹿春,发生了何事?” 鹿春紧抿着唇,答道:“是林官人……林官人在车前。” 叶桑水回过头,看向吴山青: “你们在车内,别出来,我去。” 吴山青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桑水迅速掀开车帘钻出了马车,抬头便看见林舒风和小厮负手而立,站在车前。 心中暗骂一声,还是挤出一抹笑意下了车。 “阿水见过舅舅。”叶桑水微微福身行礼。 林舒风扶起来叶桑水,眼神却一直往车内瞄。 叶桑水见状,往林舒风面前走了一步,挡住了林舒风的视线:“不知舅舅有什么事?” 林舒风勾唇一笑:“阿水这是要带你外祖母去哪?” 叶桑水如实道来:“去宫中,自然是……面圣。” 林舒风冷哼一声:“她身子那副样子如何面圣?” 叶桑水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阿水哪里知道,是陛下身边的公公亲传的。” “是吗?”林舒风似信不信,“正巧,今日我也有事要奏,不如一起?” 说完,不等叶桑水同不同意,便绕过叶桑水,准备上车。 叶桑水跟着上前,想要拉住林舒风,林舒风却甩了一下袖子: “怎么,你们叶家的马车,我这做舅舅的,还坐不得了?” 叶桑水面色都冷了下来,正要开口阻止,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沉稳地男声: “林大夫是要跟本王争吗?” 叶桑水闻言转过头。 翩翩少年剑眉星目,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一双孑然的眼略过叶桑水,直直盯着惊愕的林舒风。 19. 再遇故人 刘济芝兰玉树,缓缓上前,虽然还是少年,但每行一步都带着一丝压迫感。 他站在叶桑水身前,垂眸看向她一刻,向她投来安心的眼神。 “微臣见过宣王殿下。” 刘济站如松,冷冷开口:“不必,不巧本王的马车坏了,听闻崇宁正要入宫,便想顺路搭一程,林大夫不会介意吧?” 林舒风看向叶桑水,又看向刘济,露出尴尬一笑: “自然不会……额殿下请。” 说着,他便让出了上车的路。 叶桑水正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刘济当真两步上了车,并向叶桑水伸出了手。 叶桑水抬眼看向刘济,眉头微皱,心中一种纠结的情绪缓缓蔓延开。 须臾,她还是牵住了那只手。 刘济替她掀开帘子,她顺从的挤了进去,对上吴山青那双好奇的眼神,挤出一抹笑。 下一刻,刘济也进来了。 看到车内的这个场景,显然一愣。 旋即,他便坐在了吴山青身边。 马车悠悠起步,吴山青才开口行礼:“山青见过宣王殿下。” 刘济微微颔首,随后疑惑问道:“你们这是……” 吴山青露出一抹忧伤:“外祖母重病,想进宫请太医看看。” 刘济闻言,想开口提醒,叶桑水却接道:“殿下不必担心,前几日受了刑,陛下曾同意让我找太医问诊,崇宁也会借此名义,顺便让太医帮忙看一看外祖母的病情。” 刘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关心地问道:“那林大夫是……” “殿下又为何入宫?”叶桑水赶忙问道。 叶林两家的事情,若是闹大了,便不好收场了。 她可不想让事情脱离她的掌控。 刘济听见叶桑水一问,面色一滞,他垂了垂眸,直起背来,紧紧贴着车壁,一双手安分的落在双腿上,许久才答道: “父皇有意让我择一女子成婚。” 吴山青回头看了一眼,见刘济眉目淡淡,尴尬地接道: “殿下……不愿?”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 如今刘济战功赫赫,刘秀政自然不敢让他与手握重权的朱紫千金联姻。 大概选的便是那些家室低微,但不至于太离谱的。 比如林舒风这种身担谏议大夫官职的芝麻官。 或者杨家。 杨述雪杨家。 他这样见利忘义的人,如今自然不愿娶一个小将的女儿。 刘济薄唇微抿:“你们二人何时成婚?” 吴山青被这么一问,看了叶桑水一眼。 叶桑水侧过头去,没有回答。 吴山青见如此,笑道:“我们不急,我想等我考取功名,再去叶家提亲。” 叶桑水皱了皱眉,看向吴山青,吴山青却像只狐狸,笑得狡猾。 刘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吴小郎君有志向,若和崇宁成婚,也是一段佳话。” 三人各有所想,却这么尴尬地聊了一路。 进宫后,刘济和叶桑水她们分道扬镳。 两人搀扶着外祖母,很快便到了太医院,几人刚坐下,秦太医便来了。 叶桑水还是象征地让秦太医把了把脉,在秦太医开了些外敷的药方时,叶桑水才提起外祖母。 秦太医侧目看向面色苍白的外祖母,一惊,赶忙换人把脉。 可这把来把去,似乎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国公这脉象的确和中风别无二致,可这面色却……” 吴山青眼中略过一抹亮色:“太医,晚生斗胆一提,这种症状能否是中毒?” 秦太医眉头紧皱,他摸着花白的胡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其实按常理而言,这样中风的情况也有,不过我的确没遇见过,若说是中毒,倒也说的下去,不过……我不敢断言呐。” 叶桑水点了点头:“那若是中毒,太医可有办法?” 秦太医抿了抿唇:“这样吧,我先给国公开一副安神镇痛的方子,这些日子你们先吃着,若还是疼闹,便点着安神香入睡,也安稳些,至于病况,宫内的书籍上说不定会有详解,我这些日子便找一找,若没有找到……” 叶桑水和吴山青闻言,面露喜色:“找不到也无妨!先多谢秦太医了!” “不必……不必……” 吴山青取了药,几人便出了宫。 马车上,叶桑水看着吴山青憔悴的面色,提醒道: “过些日子,修文馆马上便开了,表哥你多注意休息。 “外祖母那便我会安排鹿春去照顾,你不必太担忧。” 吴山青摆了摆手:“我……放心不下,但还是多谢表妹帮助,想来有鹿春,我会轻松很多。” 叶桑水看着吴山青,眼底闪过一丝动容,摇着头,垂眸叹了口气。 话语间,车外一阵喧嚣。 “小心!”一道冲破天际的女声响彻在几人耳边,随之而来的,是骤然响起的马叫声和疾行突然停止的马车。 车子突然停下,车内的人顿时有些没坐稳,只能相护扶持才得以安心。 叶桑水看着眉头更紧的外祖母,掀起窗帘: “鹿春,又发生何事了?” 鹿春面色焦急:“方才突然从街道边出来一个人,好在车夫拉的及时,差点便撞上去了。” 叶桑水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升起一股急迫:“你去处理一下。” 鹿春恭敬地行礼,随后走上前去。 “两位小娘子可有碍?”鹿春的声音在远处响起,“这是崇宁郡主的马车,若惊了两位,奴婢在这先道句不是了,今日我家殿下有事在身,还望两位小娘子先让开,若有事,去叶府通禀便是。” “竟是郡主殿下?”一个陌生的女声淡淡响起。 叶桑水本以为就此结束,可那女子将声音变得更大些,喊道: “还望郡主殿下主持公道!” 吴山青侧过头来,看向眉头微皱的叶桑水。 叶桑水看着一旁的外祖母,叹了口气: “你们先走,我晚些回府。” 她再次掀开车帘,低头躬身从车内钻了出来。 在清透的日光下,叶桑水抬眼便看见一蓝一白的两位小娘子狼狈地站在车前,面色犀利地望过来。 街道边都是行人,见到叶桑水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听闻叶家世代刚直,玉洁松贞,以仁爱天下为宗旨,这郡主殿下又乐善好施,看来有好戏看了!” “你说是凌王世子更厉害,还是崇宁郡主更高一筹?” “封的肯定比不过亲的,那毕竟是陛下的亲侄子……” 叶桑水闻言,侧头看去,身侧的店铺精细装潢,牌匾上刻着仙风道骨的点翠坊三字,铺面下站着一个身着淡黄色衣衫,腰间金玉镶边的腰带。 再仔细一瞧,何止是腰带,这胸前带着的是金玉璎珞,手上的手钏、戒指都是金玉的,可见家室非凡。 “鹿春。”叶桑水喊道,“你上车去,先带表哥他们回去,我晚些回。” < p>鹿春闻言,原本纠结地神色瞬间消散,行了礼便退下了。 须臾,马车再次行进,略过人群,消失在街道前。 “两位小娘子可有事?”叶桑水温柔笑道。 蓝衣小娘子浑身脏兮兮,面带歉意地摆了摆手,:“抱歉惊了马车,还望殿下见谅。” 叶桑水走近些,悠然开口:“无碍。” 叶桑水的目光扫过两位,这才发现那位搀扶着蓝衣小娘子的白衣女子,竟然是杨述雪,这么一看,蓝衣小娘子也有些眼熟。 杨述雪似乎感受到了叶桑水的视线,一双凌厉的目光从上头那位凌王世子划过,落在叶桑水身上,渐渐浮现起疑惑与不解。 叶桑水一愣。 “崇宁郡主?一个册封的郡主,还敢和本世子叫嚣?” 上头那位张扬道。 叶桑水抬头看去,便正巧对上了刘尧那轻蔑地目光。 她仔细打量着,才幽幽想起这是谁。 她对此人有些记忆。 刘尧是凌王刘秀章的长子,刘秀政登基后,刘秀章便去了封地凌州,得圣旨,可独留刘尧一人在长安。 这刘尧比叶桑水小个两三岁,如今却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台阶底下的叶桑水。 百姓的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被凌王世子盯上,是这天下第二倒霉的事情。” “那第一是?” “自然是太子……我看这两位小娘子今日可要认栽了。” “是吗?我怎么听闻这崇宁郡主殿下和太子殿下也不和?” “竟有此事?和太子殿下不和竟然还能活到现在?那看来这郡主殿下还是有些倚仗的,今日这场戏,我定要好好看看了!” 蓝衣女子幽幽站稳,对着叶桑水行礼: “还望郡主殿下莫怪今日我拦车之过,只是我们姐妹二人实在是被他斗的没法子了…… “这点翠坊是我常家家业,他却连连来捣乱闹事,闹得我们没法做生意了。” 叶桑水闻言,点了点头。 可是她其实并不想和这刘尧有交集。 毕竟已经有刘钰这个纨绔了,再来一个,怕会多生变故。 可她看着身边的百姓,又看了看身前的两位小娘子…… 杨述雪身姿端正,腰间的佩剑已经不知去了何处,她朱唇微抿,精致的眉眼皱起,眼底细微的透露出一种希冀。 蓝衣小娘子眉眼弯弯,嘴角恰到好处的勾着,同那寺庙中的菩萨一般,比叶桑水还承得起善人二字,她身上那清冷又略带妩媚的气质,竟能让叶桑水纠结起来。 须臾,她才幽幽转身,看着上头的刘尧: “世子殿下,不知你和这两位小娘子有何过节?” 叶桑水眉头压下,眼神略过一丝心计。 “倒也没什么……”刘尧闻言,转着大拇指的金玉扳指。 “不过是曾经被这姓常的卑鄙小人算计过……”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来什么,没继续说下去,反而是一双鹰目盯着叶桑水。 “郡主殿下,本世子看在你和我太子哥哥一起长大的份上,奉劝你一句,莫要多管闲事……” 叶桑水浅浅一笑:“崇宁也不想多管闲事,今日只是为了世子殿下着想,这才下车来。” 刘尧眉头压下:“什么?” 叶桑水道:“世子殿下怕是不知,陛下今早便传令,荣州大旱,各地灾害不断,陛下心慈仁善,让宫中和朝廷各大官员节俭开支,与民共苦。” 身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20. 误会 那位姓常的小娘子和杨述雪互相对视一眼。 叶桑水一颗心也吊了起来。 其实没有,她还不知道陛下怎么说。 可她有八成把握,陛下定会同意。 因为前世,便是各大官员提起的,不过是实行的时间晚了一些。 “本世子怎么不知道?”刘尧提出疑问。“不是,这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叶桑水咽了咽口水:“世子殿下的消息真是不灵通,这可是我父亲亲口告知我的,不能有错。 “我今日在此提醒,是想劝世子殿下一句,您代表的是皇室的颜面,此令一出,您这一身的珠宝,怕都要拿来充公了,竟还能在这为难百姓,若陛下知道了,怕第一个便会请您入宫呢……” 刘尧目光微微展现出惊恐,一滴汗从额头落了下来: “你、你少吓唬本、本世子不过是来买东西的,什么都没做!” 那便的杨述雪开口:“是吗?” 刘尧恶狠狠地看了杨述雪一眼:“你、你们,姓叶的,你等我回府确认一二,若没有,你就等着我去你叶府,将你叶府叶掀了!” 叶桑水微微颔首行礼,右手伸出去,做了请姿: “世子殿下,不送。” 刘尧走前,盯着三人看了好几眼,才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他们离开后,百姓也渐渐散去。 杨述雪和常小娘子向叶桑水行礼: “今日多谢殿下之恩。” 叶桑水微微颔首,算是接了这话。 叶桑水刚要走,却被常小娘子拦住了去路: “今日点翠坊上了新货,殿下何不进店选一些,算是谢过殿下的恩情。” 叶桑水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三人纷纷提起裙摆拾阶而上。 可这点翠坊内,可是一片狼藉。 木匣木柜倒了一地,各色朱钗散落一地,走路是要踢着珍珠走的,极为狼狈。 常小娘子回过头,抱歉一笑,两人纷纷扶起倒塌的架子: “还请殿下稍等片刻。” 叶桑水垂眸点头,随后站在门口,观赏着店面。 前世,这点翠坊后来可成了长安的第一首饰行,门庭若市,王孙贵胄、富商巨贾都为之倾身。 可她的确不知道,这样的产业竟曾遭受这样的祸事。 思绪还停留在前世的回忆里,她突然感觉背后一凉,一道黑影将她的身影完全笼罩,一股危险的气息遽然涌来。 她顷刻转身后退了几步,没想到却踩到了地上的珍珠,顿时没站稳,往后倒去。 “小心!”常小娘子喊道。 叶桑水没来得及反应,便倒在了地上,从尾骨处传来的剧烈刺痛让她眉头顿时皱起。 几日前,她才刚挨了板子! 地上的珍珠因为她的操作,乱滚起来,被她裙摆触碰的珍珠直接向那黑影滚去,落在一双黑靴前。 她抬头看去,逆光之下,魏承情眉头不展,手执利剑负手而立,他垂着眸,一双森寒凛然的目光盯着叶桑水,似有不耐。 叶桑水刚要爬起来,一柄利剑指向了她的脖子。 她抬起头,垂眸看着那利剑,只差分毫,便可以划破她的下巴。 那张脸让叶桑水移不开目光,可他的那双凉薄的眼神,像是在警告叶桑水—— 你别太过分。 叶桑水看着那双目光,心底也跟着凉了几分。 “魏承情!”身后的一声喊叫,将魏承情的目光移开。 杨述雪和常小娘子挑着地方,好不容易到了叶桑水身边。 杨述雪将利剑推开,常小娘子将叶桑水扶起来。 “是殿下她——”杨述雪刚要说道,叶桑水强忍着疼痛,抬起手制止。 她眉头皱紧紧皱起,摆了摆手:“今日不便,你们先修缮店铺吧,我先回去了。” 太疼了,她怕直接晕倒在这。 叶桑水抬步离开,边走边整理衣物,绕过执剑的魏承情,一步也没停。 下了点翠坊,她不禁扶起腰,往家中走去。 走了许久,才走回叶府。 “阿水你……”叶扬天看着女儿难受的表情,匆忙上前扶着叶桑水。 “鹿春,快去请医人看看。” 身后的鹿春快步离开。 叶桑水心下轻松了片刻,随后抬头问道:“父亲,我昨夜说的那些,陛下怎么说?” 叶扬天眉头本来也皱起,听着女儿突然开口问道,手下力道一松: “看来你也没多痛,竟然还关心这件事。” 他确定地点了点头:“早晨上朝时已经将此事呈禀陛下,同时也有许多官员想法一致,陛下当时便应下了,这时候,宫内应该已经开始实施了,宫外很快便传令下来了。” 叶桑水到此时,那颗吊起来的心才沉了下去。 “外祖母呢?外祖母如何?吃药了吗?”叶桑水问道。 她如今就希望外祖母能清醒一点,告诉她们真相。 “你还担心这些,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回屋去!” 叶扬天将叶桑水送回了房间,鹿春请来的医人看了,眉头紧皱: “好在之前上的药药效不错,再加重外敷,过些日子便好了,不过还是要小心,莫要伤筋动骨。” 叶扬天叮嘱几次,在鹿春取药回来后,便为叶桑水熬内服的药。 鹿春则是为叶桑水外敷: “小娘子这是做什么了?怎么伤口又更严重了。 “若早知如此,奴婢干脆跟在小娘子身边好了。” 叶桑水趴在床榻之上,垂眸:“是意外,你可别学父亲那么唠叨了,我好不容易清净了。” 说完,她的思绪却飘回了下午。 那双凉薄的眼神,似乎落在了她的心里,久久不散。 她知道,今生,她不能将自己的思绪落在魏承情一人身上。 前世,她救下魏承情的时候,身边的亲人已经都去世了。 那时的她孤苦无依,只有在朝堂之上才能将思绪从已故之人身上揽回。 后来她看见魏承情,便想起来了在修文馆的那段时日。 至少那时候,她还不用为朝堂之争头痛,父亲尚在,她还能在叶府依靠父亲。 也不用整日整日的睡不着,一闭眼,眼前便是从前那些她不愿回忆的事情。 她想,或许是因此,她才会将魏承情救回来,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在生活中放松那么一点。 让她放不下的,是那三年,她或许早将魏承情当做了自己的家人。 可是如今一想,她突然发觉,自己该放下这段过往了。 如今自己真正的家人尚在,朱家也没有被满门抄斩,只要她能够依靠前世的记忆,保住自己的家人,那魏承情同她不认识又如何。 “鹿春,外祖母可醒了吗?” 夜色当空,院中凉风鱼贯而入,叶桑水关上了床榻旁的窗户。 吴山青坐在床榻边,看着外祖母已然恢复清醒的面容:< /p>“外祖母,你可好些了?” 外祖母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沙哑:“没那么痛了,青儿、阿水,苦了你们二人了。” 叶桑水摇了摇头,站在了吴山青身旁:“你可是我亲外祖母,不谈这些苦不苦的。 “外祖母,你可知,你是为何会中风?” 外祖母垂了垂眸,歪过头去,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孩子,别查了,这件事便到这吧。” 叶桑水面色一愣,吴山青急忙抓住了外祖母的手: “外祖母,若有人害你,青儿定会为你报仇的!” 外祖母摇了摇头:“没有人害我,我年纪大了,什么毛病出现在我身上都不足为奇,你们两个孩子,别在我身上花时间了。” 叶桑水道:“外祖母,你知道了是谁在害你,是吗?” 外祖母闭上了双眼。 “我和青儿都不信,您曾为卿天将军,又被封为庆国公,明明从前身子硬朗,怎么到了长安,却突然病倒了?” 外祖母侧眸看过来,抿了抿唇:“我累了,青儿,你们走吧。” 叶桑水还想说什么,却被吴山青拉住。 “好,青儿回去了。” 外祖母点了点头,缓慢的躺下,彻底安静了下来。 吴山青推着叶桑水便走出了门。 “表哥,你不查了吗?” 叶桑水问道。 吴山青摇了摇头:“外祖母只要好过来,不让我查,我便不查。”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 其实几人心知肚明。 只有是舅舅,外祖母才会避而不谈。 可是…… 骤然,一只手落在叶桑水的肩膀上。 叶桑水回过头,吴山青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叶桑水: “不过,我们还要防着他,若舅舅来……” 叶桑水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将外祖母留下来。” 吴山青长舒了一口气,直挺挺的脊背终于微微弯了下去。 “明日修文馆听学之事便要下来了,你早些休息吧,外祖母那里好很多了,交由鹿春来就可以。” 吴山青双目微滞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抬步,走出院子。 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当啷一声。 叶桑水回过头,便看见吴山青的脚下,落下了一块和田玉佩。 吴山青面色闪过一刻惊愕,低头捡起来。 那玉佩呈淡黄色,被红绳串起来,上头似乎还刻了字,光线昏暗,叶桑水没有看清。 底下的流苏也已经有些破败,上头的红绳已经开了一道口子。 吴山青捡起玉佩,抹去了灰尘,又摩挲了一会。 “这玉佩和你今日的穿着不太合适,且有些过于破烂了,需要我帮你打理一下吗?” 叶桑水说着,便睁着眼睛,看着吴山青。 吴山青的面色闪过一丝慌乱,将玉佩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将叶桑水的手推了回去。 “表妹不用担心,我自己来就好。” 叶桑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转身继续走,而是歪头打量着吴山青,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这是伯父伯母的遗物吗还是……” 吴山青闻言,面色微滞,摇了摇头,又将那玉佩取了出来。 他的眼神落在那上头,若有似无的勾起一抹微笑,大拇指指腹很珍重地摩挲着那玉佩上的字: “这是故人之物。” 21. 阿止 叶桑水看着吴山青的模样,心中猜到了七八分真相。 她微微站直了身子,好笑地看着吴山青: “是……心爱之人?” 吴山青笑着摇了摇头: “是恩人,小时候的恩人。” 随后,他抬眼看向叶桑水欲言又止,最终启了启唇: “表妹在长安这么多年,可有认识名为……阿止的女子?” 叶桑水一愣,低头看向那玉佩上的字,尴尬说道: “表哥,不瞒你说,其实我在长安,除去刘家,也不认识什么人了…… “况且这些年起义不断,刘家事变,朝堂上的官员因陛下登基,也被陛下借各种名义铲除异己,若只得一个止字,怕是艰难……” 说完,叶桑水看着吴山青失落地样子,才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 “也并非毫无可能,你可知是谁家小娘子?姓什么?或者有什么特点?” 吴山青抬起头,看向廊外的明月,眯了眯眼,须臾,才回过神,摇了摇头,将玉佩收入了袖中: “只有一面之缘,也只有这一块玉佩……” 叶桑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脑海中闪过许多事物,最终想到了什么,宽慰笑道: “表哥莫要气馁,这和田黄玉是极为稀有之物,基本只能是前朝或当今陛下赏赐所得,若能得到这赏赐名单,或许会有机会。 “再者,这修文馆快开了,其中必定有各大世家官员之子,等到时机成熟,说不定会从她们口中获得线索。” 吴山青闻言,眼底闪过一瞬光芒。 “表妹说的是,那能否帮表哥做一件事?” “我身为男子,和世家小娘子不便深交,还望表妹帮我同她们打好关系,可好?” 叶桑水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 “没问题。” 第二日,乌云压顶,却迟迟不见落雨。 叶桑水洗漱完,便从鹿春那得知外祖母的病情已有好转,如今能下得了床。 见到吴山青时,他身穿一袭青衣,笑意温润,举止得礼。 二人齐齐上了入宫的马车。 修文馆在长安宫城之西,二人入了宫,还要步行一段距离。 “听闻姨父今日也早早入了宫门?” 叶桑水点头道:“父亲被陛下择为教学夫子,自然是要比我们早来的,只是今日,还有别的要事。” 既已提出节俭开支等事,陛下定会将此事交由父亲去办,况且除了父亲,陛下当没有别的合适人选了。 “可姨父不身担少傅之职?如何能再分出时辰来修文馆教学?” “表哥刚入长安,有所不知,如今陛下只有七子,长子刘贤早故、四子太子由陛下亲自教导、六皇子刘沛还未到年纪,不同其他几位一同听学,七公主尚在襁褓。而如今修文馆,二皇子明王和三皇子宣王、五公主刘质已在其内,陛下便安排了以父亲为主的几位文武功臣教习。” 吴山青顿时解惑:“原是如此……” 叶桑水接着道:“陛下登基之初,便准备启用修文馆,如今正选三品以上朝臣子弟十八位,初成修文馆第一批学子,各皇子自然要进修文馆暗自招揽人才,为自己所用。” 吴山青面色愣然,张望了几下,提醒道:“表妹,我们在宫中这么议论陛下和皇子,是不是不太好……” 叶桑水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说多了,她最后几句,已经谈论到皇子争权了,的确不可被他人听去。 她扫了眼四周,随后继续道: “话说回来,这修文馆成立之前,是皇家藏书馆,表哥若有心入仕,进修文馆的确对你大有益处,其中医术也不少,表哥若感兴趣,可以多去看看。” 吴山青点了点头,眉眼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略带打探的笑。 “对了,表妹怎么懂这么多?” 叶桑水心中沉了半分,侧过头看向吴山青,便见吴山青眉眼弯弯看着自己。 “这个……我曾在父亲那了解过。” 吴山青眼神微眯,盯着叶桑水,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样……” 叶桑水温柔地露出一笑,随后暗自加快了脚步离开。 还没走远几步,身前却赫然出现一个身影。 桨叶收回方才那只横在叶桑水和吴山青面前的手,恭敬地朝二人福身: “郡主殿下,公主殿下有请。” 吴山青和叶桑水二人对视一眼,叶桑水微微点了个头。 桨叶带着叶桑水和鹿春拐了小路,三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座华亭前。 华亭内,刘质金枝玉贵,落座在一方,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她没曾抬眼,听了桨叶禀报,冷冷开了口: “你是要站着回话?” 叶桑水挑了挑眉,嘴角挂起,提着裙摆上了华亭,很自然的落座在刘质对面的黑子处。 “公主同太子,倒也不是一点都不像。” 刘质停顿片刻,暗自撤了方才落下的棋子,吸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这才看向叶桑水。 她眉头微微凝起,眨眼都慢了半分,声线丝毫不弱: “别拿我同他比。” 叶桑水微微耸肩:“公主殿下不着急去修文馆?” 刘质低头思索着棋盘,接道: “就算本宫今日不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叶桑水右手拿了颗黑棋敲着桌面,见刘质许久未下,左手撑着头。 “本宫已经把该做的做了。”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日后,我们便是同盟了。” 刘质终于下了一颗棋: “做梦。” 她抬眼看向叶桑水,眼神霜寒。 “我们不过是在此事上暂时达成了合作罢了,想同我做同盟?你叶桑水还不够格。 “今日来不只为告知你这一件事,还有我要提醒你—— “我们的关系没有这么好,往后请你摆正自己的身份,也别装作对我非常了解,你我不是朋友,是相看两厌的陌生人。” 叶桑水的笑意减淡了几分,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她将手心的黑棋扔回了棋盆内: “公主殿下说的是,崇宁谨记。” 刘质继续低下头看着棋盘。 “不过崇宁有一事要问。 “公主殿下到底为何厌恶我至此?” 刘质抬眸,那双怒意渐浓的双眼狠狠看着叶桑水,下一瞬,猛然抬起手,将手中的一把白棋子洒在叶桑水的身上。 身旁的桨叶和鹿春动作一惊,鹿春刚要上前,便看见身前的主子伸出了一只手,暗意退下。 “本宫的事,何须向你解释?” 叶桑水也是一愣,白棋子散落一地,她再也挤不出笑意,整理了下衣裳,缓缓起身。 刘质的眼神跟随着叶桑水的动作。 “是崇宁冒昧,崇宁告退。” 说完,叶桑水便带着鹿春一前一后退下,走了。 修文馆沿用了前朝的布置,皇宫内几栋冲天入云的阁楼皆在此内,曾经因战乱和前朝几代国库空虚,已是残败扶柳,色灰苔起,刘秀政要开设修文馆,几月前便令工部重新翻新修补了一下,虽还残留着一些前朝旧忆,不过如今内里倒也已能入的了眼。 听学的大堂位于茁兹堂内,一面三个大窗敞开,窗外是碧绿春景,阳光撒在屋内的地板上,竟泛着些许绿光。 另一面几扇大门敞开,光线虽不如那边好,但也能看见不远处的湖泊一角和湖上亭,如今已有一位世家子先到,跟着的婢女小厮恭敬低头站在门外。 落座在座位上的吴山青,此时沉心落座偏后方,正定睛看着斜右上座的一位小娘子。 叶桑水刚进来时,便看见了落座在窗前的魏承情,此时他坐姿端正,单单一人坐着,感应到来人,转头看过来。 他的眼神落在叶桑水的身上,似乎略有拘谨。 随后看见的,是落座在门口的美人,和旁边和美人有八分相似的男子。 美人不苟言笑,一如魏承情般坐得端正,提笔写着什么,没有抬头看来。 那男子同美人一样,不过他在叶桑水进门的那一刻,便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叶桑水略过那道眼神,缓缓向后走。 她落座在较为中心的位置,吴山青的身前。 “不知小娘子姓甚名谁?” 叶桑水向右看去,少年笑意吟吟,歪头看来,随后目光一撇,落在叶桑水身后的吴山青身上,眼神中的好奇似要溢出来。 叶桑水微微颔首,温柔笑道: “家父礼部尚书叶扬天,我名叫桑水,不知阁下是……” 崔乐阳回过神来,眼神闪过一丝光芒,笑得如骄阳般热烈:“原来是郡主殿下,叫我乐阳便好,我阿耶是林国公崔谨授,我哥是辅国将军崔汉良!” 叶桑水笑着点了点头,脑海却闪过一段记忆。 原来是崔氏。 方才没发现,这一段出来,她才想起前世崔乐阳也是这般介绍的。 不过后来她们二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也对此人印象不深。 唯了解的,是她的兄长,这位辅国将军,便是前世林俶的夫君。 叶桑水心中又开始筹谋。 若一边同林俶打好关系,再同崔乐阳深交,是不是便能将崔将军完全招揽过来,为她所用? “郡主殿下身后的这位小郎君,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叶桑水回过神来,同崔乐阳回头看去。 “这位是我表哥,姓吴,名山青。” 崔乐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竟好不避讳地盯着吴山青那张脸,出了神:“郎君生的好生俊俏,只是……你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吴山青面对少年的打探,面上倒是没有多少情绪,反而是勾起一道无情的笑: “小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的荷包,怕还在崔小娘子手中吧。” 崔乐阳闻言,双目骤然睁大,她看着吴山青那略带诱引却又浅淡的笑,结巴道: “是你!” 随后她面色一变,带上些许怒意,看了看一旁看戏的叶桑水,又看了看照旧笑意浅浮的吴山青: “哼,你这厮到底偷了多少民生的银子?竟能进来这修文馆?” 叶桑水眉眼微挑,转头看向吴山青,却见吴山青笑的淡然,丝毫没有展现怒意,面上带笑,却语气凌然: “彼此彼此,崔氏满门英杰,金银不缺,却让崔小娘子做城外盗匪,当真是令人钦佩。” 他的声线丝毫不带掩饰,瞬间引来了在座各位的目光。 崔乐阳似乎没看到,怒由心起,声线却更大: “你!你这小贼纯属污蔑!”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崔乐阳看来,叉腰解释道: “我劝殿下也小心这贼眉鼠眼的小贼吧! “几日前我随父兄南下回京,在长安城郊驿站,却瞧见此人穿着朴素麻布,明明生的挺俊俏,身姿挺拔,一副读书人模样,却从一位娘子房中偷偷走了出来,腰间还挂着那娘子身上的锦囊,不是小贼是什么?” 吴山青的笑意淡了淡,他不再看向崔乐阳,言道:“崔小娘子又能言前因后果?” “哼,论不着前因后果,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崔乐阳深思片刻,补充道,“不过我提醒你,我同那娘子有过几面之缘,我曾救她于水火,也知道她实为有夫之妇,此番南下也为回京同夫君团聚,若你敢谣言你和她私定终身,驿站幽会,那我定会找个机会将你打出长安!” 吴山青摇了摇头,一双幽暗的目光扫过叶桑水,又定在崔乐阳身上: “若我说,那小娘子实为易面三娘,行事无踪,同驿站老板同谋,便是为了骗你们这些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少年呢?” 崔乐阳眼咕噜一转,抱胸仰头: “这怎么不算是谣言?可有实证?事情都过去了,不是任凭你如何说都行?” 吴 山青垂眸片刻,又抬眸看向崔乐阳: “她是否同你说,她身上的盘缠被贼人盗了,如今没了路费,她怀有身孕,不宜行路,示意你赠路费于她?” “你如何知道?” “她是不是明眸皓齿,说夫君是长安皇商之子,应诺你一栋宅子?” “你从何处听到的?” “她是不是还让你那日定要陪她在驿站渡过一晚,明早同她一起进城?” “你会读心?” 吴山青眉眼渐渐平稳,一双锐利的眼看向崔乐阳,似有些无语: “因为早在前一天,她便是以此诓骗我。” “本要拒绝,却因家人身子不适,还是入住驿站,这夜便被偷的分文不剩,第二日才偷进了她的房间,其余东西我都不取,但这锦囊内实是有重要之物,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偷了过来,谁知刚将其中的物品取出,便被你抢了…… “我说崔小娘子,你家中父兄难道没有教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吗?” 崔乐阳闻言,目光呆滞,朱唇张了又张,目光也略带闪躲: “你…… “此事我迟早会调查清楚,若当真是我识人不清,我会与你致歉。” 崔乐阳咳嗽了几声,说了几句挽尊的话,目光又被前头那美人所吸引。 那美人面若皎月,肤色白皙,闻言回头看来,一动一静皆成美景。 她身着一身淡紫色宝相金纹罗裙,妆容素净,在人群中却犹如神妃仙子,出尘之姿,冰肌玉骨,似带几分异域风情,一头微卷黑发于身后如瀑垂落,衬得肌肤如玉如雪般透亮。 除了她,她身旁那郎君亦是青丝微卷。 她愣住许久,才大大咧咧地看向叶桑水,向着她倾身,小声道: “叶小娘子,你方才有没有看到前头那美人?我在长安那么多年,竟从未见过她……” “苏遮苏小娘子啊。” 一道声音从后头传来,几人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看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两人之间。 叶桑水抬头看去,竟是熟人。 这不就是昨日那位凌王世子,刘尧吗? 刘尧大摇大摆地上前来,原本他看着苏遮的背影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随后瞥了一眼叶桑水,面色一愣。 刚要抬手指来,想到了什么,只能干干地甩了甩袖子。 他回过神,又将目光落在远处的苏遮身上,一股劲地打量。 “她是兵部尚书之女,旁边那位是她哥哥苏幕。 “你们几个孤陋寡闻,定不知,她可是长安第一才女,才学过人,还是我们大夏第一美人呢。 “只可惜……” 伴随着摇头,他啧啧了两声。 “她性格泛泛,和她哥哥一样,甚是无聊,比起她,我倒宁愿和崔小娘子这样的烈女一度春——” 语毕,他似乎感觉不对,赶忙止住话语,心虚地撇了几眼众人,又干咳了两声。 崔乐阳顿时有些按捺不住了,她正准备上前给那纨绔两拳,却被绕至身前的女子拦住。 叶桑水依稀记得,前世这时候,崔乐阳也是和她自顾自地谈论起苏遮来,后来听见刘尧这么说,一气之下上去和刘尧打了起来,因此,二人成了先生的眼中钉,后来,更造成了崔家和凌王的对立,朝堂之上两家之间仿佛硝烟四起。 前世,被先生抓住后,叶桑水没有替崔乐阳说过一句话,似乎也是从此刻起,崔乐阳对她的热情才减淡了八分。 而今生,叶桑水用半个身子抵住了崔乐阳的动作,心中对眼前纨绔甚是鄙夷,还未等她开口讥讽,身后就传来一高昂的女声。 “泛泛与否,与你刘尧何关?进修文馆者,重在学识,人家深受夫子喜爱,入馆小考根本不再话下。 “我看,你与其在背后碎语她人,不如好好思酌一下,小考在即,你该如何蒙混过关,免得被先生们赶出去,伤了叔父与我皇室的面子。” 几人回头看去,就瞧着不知何时,一个穿着华裙的女子缓缓走入,瞥了一眼几位,就坐在叶桑水旁边中间空出的台案后。 两旁的婢女正在布置桌案,她眼神都不曾抬一下,一味喝着刚倒的热茶,虽然看着年纪很小,但话语间的压迫之感迎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 刘质还比叶桑水小几个月。 叶桑水暗自挑眉。 若不是自开国后,叶桑水便天天来这宫内,和她日日见面,怕是也会被这气场吓了一跳。 刘尧闻言,乐呵呵地挤开一旁的婢女,殷勤地上前:“堂姐,昨日给你的朱钗你可喜欢,这可是亲自为你挑选的!” 刘质眼神顿时犀利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桌案旁的刘尧,又低下头去,冷道: “扔了。” 刘尧顿时急迫起来:“扔了!为何?堂姐不喜欢吗?” 刘质眉眼展现出几分不耐烦,语气凌列,抬起头,一双眼仿佛能杀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什么事?你将这种抢来的东西送给我,我没打你便不错了。” “堂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付了钱的,只是、只是她们出言不逊,我才、才小小的教训一下……” 刘质根本不吃这一套,挑眉看着刘尧:“本宫管你什么原因,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还不快滚?” 刘尧方才张扬的样子瞬间低靡下去,缓缓转身要走。 余光中,却看见了背后三个看戏的人。 叶桑水和吴山青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非常识趣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 崔乐阳则是好奇心作祟乐呵呵地垫着脚,光明正大地看着那边: “昨日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叶桑水听见声音,又看见右侧的身影晃来晃去,赶忙拉了拉她的衣服: “崔小娘子,坐下吧?” 崔乐阳看着刘尧那恨恨的眼神,还有些不爽:“你看什么看?” 叶桑水阖眼,深吸一口气,拉着崔乐阳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姓叶的,是不是你干的!” 22. 分歧 叶桑水回过头,便对上刘尧那愤怒的目光。 刘尧不知为何将矛头突然对着叶桑水,上前几步,对着叶桑水便怒道: “那日你也在场,你又和堂姐一起长大,定是你去堂姐那告了状!” 叶桑水眨着眼睛,略显无辜: “世子殿下这是在拿我撒气吗?” 刘尧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最后怒道:“叶桑水,你别以为你得了郡主封号,本世子便不敢动你!” 话语间,他已经走向前,一只手高高抬起,下一秒便要落在叶桑水的脸上。 落下的一瞬间,叶桑水后退一步,那只手却骤然被人抓住。 “刘尧你干什么呢?”崔乐阳上前几步,拦在叶桑水身前。 魏承情挺拔的身影将叶桑水和崔乐阳两人的身影都笼罩在内。 他的眼神森寒,死死看着刘尧。 刘尧本还想说什么,看到这个眼神,情不自禁地淹了咽口水。 “世子殿下,莫非你忘了,这是宫内,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吴山青语气冷冽,眉眼之间也覆上几分森寒。 “你又是谁?用得上你教本世子?” “刘尧,你又在闹什么。”刘尧身后的刘质眉心紧皱地开了口。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父皇不知道?不过是懒得管你,但若是在宫内,你再为非作歹,这叶先生,张先生和几位先生都在,你觉得父皇如何保你?” 几句话,说得刘尧额头落下一滴汗来。 他在宫外,从来不敢动那些高官之子,如今能入修文馆的,官阶都在三品之上,不是他能动的。 他回头看向叶桑水几人,伸出手指恶狠狠地点了几下,还是无奈地回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他走后,叶桑水看向一旁的魏承情。 魏承情眼神炙热,看着叶桑水,迟迟不肯走。 叶桑水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多谢魏二郎。” 魏承情闻言,面色一滞,随后他伸了伸手,又逐渐放下: “无碍。 “昨日……” “昨日发生什么事情了?”崔乐阳从叶桑水肩膀处探出个脑袋,眨着玲珑地眼睛,好奇地看着两位。 魏承情的话被堵了回去,抿了抿唇:“没事。”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吴山青在一旁似乎也有些好奇,不过是对崔乐阳的,他眉眼弯弯,看着崔乐阳很是想笑。 叶桑水对这位崔小娘子也有些无奈,本不想说些什么,可奈何这崔乐阳实在缠人。 叶桑水最终还是将事情过往同两人讲述了一通。 当然,她摔倒的事情她没说。 “哼,你们不知道,这刘尧在民间有个称号,叫长安劫匪。”崔乐阳靠在木椅上听完,吊儿郎当道: “自陛下登基后,凌王便去了封地凌州,但是那地偏南,刘尧住不惯,便特令其一人可留在长安,他从小住在长安凌王府,陛下事务繁忙,不常派人去关照,于是他从小便张扬跋扈,所有他喜欢的,他都要据为己有才肯罢休,这才有了这个称号。” 叶桑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官员上奏吗?” 崔乐阳闻言,看了看周围,声音小了一些:“自然是有的,所以近些年才收敛了不少,不过,真要处理,哪里轮得到他,上头,不还有一个太子吗?” “他收敛了之后,基本只针对那些曾经得罪过他的,比如那城东刑部尚书常周常尚书家,因两家在同一条街道上,常家长女没少被刘尧针对……” 崔乐阳正说着,她的身后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叶桑水抬起头来,正巧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双眼: “几位是在说我吗?” 崔乐阳浑身一颤,回过头去,看见常小娘子出现,竟一点也不尴尬: “你便是都官尚书长女,常月时?” 常月时嫣然一笑,微微颔首:“正是,常某见过崔小娘子。” 崔乐阳心下一愣:“见过常小娘子。” 常月时微微颔首,挥了挥手,身后的婢女便端上一支黑木簪子,递给崔乐阳: “今日听闻崔小娘子也在,便从家中点翠坊挑了这黑木薄叶簪,略备薄礼,还望崔小娘子喜欢。” 崔乐阳看着那黑木簪子,眼中闪过一缕光亮,顺手捞起:“这不是几个月前,那洛阳工匠亲手雕刻的簪子吗!那日让兄长去给我买,他却食了言,本以为就此无缘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常月时抿唇一笑:“上次常将军来后,我便一直记得,前几日让家中丫鬟去了洛阳,为你亲手画了个独一无二的,小娘子喜欢便好。” “自然喜欢!我生性好动,根本带不了那些白玉啊翡翠的,这木簪子我可盼了很久,真是多谢!” 崔乐阳说完,常月时便看向叶桑水,那位婢女手中的木盒被常月时接过: “叶小娘子,昨日多谢你相救,常某无以为报,便为您设计了这朱雀白玉金缕钗,不知叶小娘子可否能收下?” 叶桑水接过那簪子,簪子通体白玉,朱雀的凤羽由金色点缀,看起来便价值不菲: “多谢。” 常月时听见叶桑水收下,再次行礼,又转向身后的吴山青。 “请问阁下可是庆国公之孙,吴山青?” 吴山青眉眼之间略过一缕复杂之绪,下一秒却还是温润行礼。 常月时见状,便向吴山青回礼:“吴小郎君……抱歉,为您做的翡翠银间冠实在太大,今日听学不太好带,改日吩咐下人送去叶府。” 吴山青语气冷冽,眉头间抹上清寒:“不必劳烦,吴某不缺这些。” 叶桑水闻言,见吴山青此时甚至不抬头看常月时一眼,一愣。 难道,这便是吴山青那恩人? 常月时见状,也没有强求,依照行礼,便走向了刘质那边。 刘质见了常月时,本紧皱的眉间缓缓疏散,竟接过常月时递来的发饰,浅浅露出一抹笑。 “表哥这是……”叶桑水小声试探道。 吴山青见常月时离开,绷直的背脊放松了几分,闻言却不语,只是坐在书案前,似乎陷入了深思。 常月时最终落座于刘质身旁,陆陆续续地,大部分学子都已到齐,只留下刘尧身旁的那个位子,落座了十七位学子。 很快,那位姓张的先生也已经到来,他身穿一袭灰蓝色麻布,端正地落座于台上。 “老夫同各位先生商议过,这题目便为‘以仁治天下者刑赏轻重何乎’,各位学子请提笔,三炷香后,提交论卷。” 十七学子闻言,纷纷提笔作答。 唯有后排的刘尧,将笔捏在指尖转的飞快,如待哺的鸟儿般仰着头四处张望。 叶桑水前世写过这道辩题,但或许是因为太过久远,她早已忘了当年是如何评判的。 不过还好,她不是刘尧那样的蠢人,对这些事情也有着自己的见解。 她提起笔,忘乎所以地作答,一列列清秀的墨字呈现在泛黄答纸上,直到整张纸被娟秀的自己占满,她才回过神来。 她轻轻放下手中笔,抬头张望过去,张先生落座在最前方的书案后,面对着各位,却低着头,一只手提笔写着什么,一只手抚摸着下巴处长长的白色胡须,眉头皱起。 面前的一支粗香燃了三成,一缕飞烟萦绕在张先生面前。 叶桑水面前的学子都直着背,微微低头小幅度挥动手中笔。 整个茁兹堂内安静的出奇。 只有叶桑水身后不远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不禁回头看去,下一刻,便对上刘尧那双略带谨慎的双眼。 刘尧姿势扭捏,半个身子向一旁的门外贴去,被叶桑水瞧见,僵在原地,而门外,一个小厮正竭力伸出半截手臂,探向刘尧。 刘尧目光狠毒,瞪了叶桑水一眼。 “郡主殿下,世子殿下,请你们端正坐姿。” 叶桑水茫然回过头,便看见前头那位张先生目光如炬,正死死的盯着这边,边说着,又起身往这边走来。 这位张先生可大有来历。 他名为张少孔,父亲曾提过,那是他的同窗。 当年,他因为此人,可是在祖父面前跌了大跟头的。 听闻他的父亲虽并无成就,家境贫落,却是村中唯一的文人,素来崇奉孔圣,于儒学一道,有着深刻且独到的造诣和见解,为其取名时,便想让其承继衣钵,续研孔子之道,又怕有僭越之嫌,故取少孔二字,既向孔心,又意传承。 此人也是不负其父所望,生来便是儒道学子,家中各种孔圣名言,虽不是过目不忘之才,但只要他背过,便会死死的记入脑中。 因此,极受祖父喜爱,甚至 重于他这个亲生孩子。 每次说到这,父亲总是咬牙切齿,这么多年,依然对此事耿耿于怀,他说,若是张少孔有意入仕,那他…… 等等! 叶桑水看着越来越近的张少孔,捏着答纸的手指不禁用力。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策论,咽了咽口水。 张少孔很快便到了叶桑水身旁,定睛一看,见字迹娟秀,已然跃满答纸,轻轻出手,力道却强硬,不容拒绝的将答纸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他摸着胡须,不苟言笑,换了个姿势,站在叶桑水身旁便开始阅览。 须臾,他的眉头便渐渐锁起,垂眸看向叶桑水。 “郡主殿下,这是你心中所想?”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学生不才,若有异,稍后还请先生教导。” 张少孔比他父亲还大一些,总不会和她一个晚辈计较这些。 果然,张少孔放下答纸,摇了摇头,又看向刘尧。 刘尧一改纨绔,已经坐的端正,看着张少孔勉强扯出一个心虚的笑。 张少孔装作没看见一般,目光移向门外。 随后他向门外走去。 门外哭丧几声,张少孔便揉着一张泛黄的答纸,坐回了前头。 叶桑水正要松一口气,发髻却突然一重,随后身侧脚边落下一根毛笔。 她看了看桌面上的自己的毛笔,偏好奇地回过头看了一眼。 刘尧面色狰狞,狠狠地看着自己。 叶桑水没有理会,将毛笔捡起,搁置在桌面上。 身后一阵躁乱后,还是没了动静。 终于,大家都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笔,张少孔张望了一下,身后的两个书童便上前,开始收起了答纸。 身后又是一阵躁乱。 叶桑水侧头疑惑,却看见崔乐阳眉头微皱,看向叶桑水身后处。 她有些好奇,也回头看去,便看见吴山青目光幽冷,抬起一只空空的手,侧目冷冷盯着刘尧。 刘尧桌面上正摆着两个答纸,他奋笔疾书,恨不得伸出四只手来写,字迹糊涂,他也不管不顾。 崔乐阳冷哼一声,小声道:“刘尧,你不会就想这样交差吧?” 也不知刘尧是没听清,还是来不及理会,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可没等到他写完,一个飞速的身影闪到了他的面前,快速抽走了属于他独特字迹的那份答卷。 “世子殿下,你便要拿这些来应付老夫吗?”张少孔语气微怒。 刘尧面露心虚:“夫子,先生,老师,今日能放我一马吗?我保证日后好好听学,绝不捣乱!” 张少孔负手而立,昂首挺胸,目光恨朽木不可雕: “陛下虽有意以今日小考来评判各位论想,老夫却觉得无可必要,回绝了陛下。 “今日这策论,不过是一次探讨,一句话也千人千意,这无可厚非,可是以此投机取巧之事应付老夫,便有道德败坏,不敬师长之嫌! “先前一次老夫尚且能饶过你,可此次,老夫却绝不会纵容你! “今日这份答卷,老夫下学后便上奏陛下,由陛下来评判!” 刘尧面色五颜六色,红了青,青了紫,最终化作一阵白,犹如阴天灰败的天色一般。 张少孔说完,又转身走向书案。 他花了半炷香时间,将全部的策论都看了一遍,最终挑了几份出来。 “此二篇策论者,所见略同,然根本立意却能有三分独特见解,可见用心,敢问苏幕苏遮是哪两位?” 落座在最前方的苏遮和其身后的苏幕纷纷起身行礼,苏幕沉静严谨: “学生苏幕拜见先生,苏遮是我妹妹,我们二人是绝没有讨论过的。” 苏遮的头更低了一点,颔首行礼。 张少孔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坐下: “老夫明白,论题在此,有八分相似无可厚非,只是老夫好奇,苏小娘子为何认为‘刑之过,民怨起,必生祸端’?而苏小郎君又以何角度写出‘刑中有赏,天下太平’?” 叶桑水闻言,眉头不自觉皱起,没等她深思,身旁便传来一道气声: “没道理啊,全长安的世家子弟,只有我没见过的,从没有我没听过的,她们这对兄妹,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23. 论法 叶桑水侧头看去,便瞧见崔乐阳撑着头,眉头苦思。 “崔小娘子如此自信?” 崔乐阳侧过头来,自信挑了挑眉,扯出一抹明媚又可爱的邪笑: “那是自然,比如郡主你,父亲是礼部尚书兼少傅叶扬天,如今并兼修文馆督师之职,还有那边……” 叶桑水顺着崔乐阳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坐在刘济身后的一位女子。 “那是虞相公长女,虞碧天,性格温婉贤淑……”崔乐阳身子向这边凑来,放小了声线,“听闻相公有意将其培养为皇后,最近不是要……哎扯远了,再看那位。” 她又指向刘质身边的常月时。 “那位,她父亲是刑部尚书,母亲家财万贯,世代从商,长安一半的珠宝布料铺子,都是她常家的,自陛下登基以来,更是任命其常家为皇家珠商,红极一时。” 话语落,叶桑水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吴山青。 吴山青正抬着头听学,似乎并未听见崔乐阳所言。 “而这兵部尚书苏家……”崔乐阳似乎醒悟了什么,“千金美人!” 她目光闪烁,看向叶桑水,激动至极:“我知道了!” “听闻兵部尚书苏盛庭早些年曾纳过一妾,这妾不知是哪一朝的罪臣之女,沦落花楼,生的亮丽风华,一颦一笑都牵扯着那时长安世家郎君的心! “听说她卖艺不卖身,不知何时同苏盛庭相识,两人情投意合,很快互许终身,苏盛庭立即花了全身家当,用千金替她赎了身!” 说到这里,崔乐阳前头的苏幕似乎听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崔乐阳同他对视一眼,见苏幕转过头去,却只是隐了半分声线: “只是我倒从未听说她生了孩子,只是知道她入苏府后没几年便去世了…… “不过看苏小娘子的那张脸,我说的准没错!” 叶桑水的目光沉静了几分,看着崔乐阳觉得有些好笑。 此人不通人情,却喜八卦。 “郡主殿下,你对魏二郎策论中所提‘立法须严,责人从宽’有何见解?” 叶桑水猛然抬头,看向张少孔,张少孔面色不变,却又多加了一句: “请从心而言。” 叶桑水缓缓起身,恭敬行礼: “学生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若法立,应严格按律责人,若从宽,判官难做,那些未行坏事的百姓又当如何自处? “学生以为,若责人从宽,定会滋长罪恶,若行坏事没有代价,那天下之内,必定盗匪横行。” “那你当如何?” “应当严刑峻法,当杀鸡儆猴,以判决少数行恶之人来威慑大数百姓,这样的律法才是利于民、利于君的律法。” “魏二郎觉得如何?” 魏承情也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学生不同意。 “古有君王推行严政,最终却致使百姓起义,战乱四起,国破家亡,前史之鉴,后人当以哀之鉴之。 “学生觉得,刑赏两行当分明,但行事上,却要重赏轻责,而郡主殿下所言的杀鸡儆猴,我不认同,我认为,律法之所以存在,是为教化,而非威慑。” 叶桑水没有回答,张少孔点了点头,看向叶桑水示意其开口。 “我知道魏二郎指的是什么,可崇宁以为,魏二郎错了。 “大齐之所以亡,并非单纯是因为推行严政,而在于其法度严苛致使民法缺乏制衡,二则是严法不等于滥法。” 张少孔摸着胡须问:“此话何意?” “推行严政本能安定天下,但大齐对此事过于峻急,加之对朝堂官员约束不及,官吏借盘剥削,使民不堪命,再加上律法滥行,两者想加,其害深重,若在立法时更加严谨,不滥刑,对百姓推行严政时,再对各地官吏加以约束,或可成就这一番作为。” 魏承情终于回过头来,看向叶桑水:“若当真如此,天下必将大乱,民怨起于官,官怨起于法,最终这怒火,只会烧到推行严法之人身上,到那时,不只是百姓揭竿而起,便是朝堂之内也必离心离德,群起攻之。” 叶桑水眉目温和,笑问:“那敢问魏二郎,你的百姓中,可算了那些被人故意伤害,甚至死亡的人?” 魏承情眼底流光略过,垂眸。 “听闻魏二郎生性纯良,可如今还未入仕,便已经将天下弱者排在你的百姓之外了吗?” 全场中无人应答。 叶桑水知道他的回答。 没有。 或者说,在大多数统治者或掌权者眼中,所谓的百姓,指的只是极端且强势的一部分。 而那些真正的弱者,那些或软弱、或无能、或被迫知足的弱者,只作为掌权者口中的摆设。 就像一幅图、一首诗。 他们知道你所受苦难,到必要时也要抬起高贵的手指一指,或金口相谈,但唯独不是掌权者所说的民。 只是蝼蚁罢了。 因为这群真正的弱者,绝不会威胁到他们手中的权。 所以在他们眼中,这群弱者是人,也不是人。 可能从前不是人,某一日被逼急了,提起刀反抗,也能作人。 掌权者在权衡利弊时,不需要知道石头会怎么想。 不过她的确不该说些什么,因为她曾做过刀。 还是奸佞不仁,为祸人间的刀。 如今,她不过是想看看—— 魏承情这朵云端之上的白莲,如同她这样的奸臣。 有何不同。 “魏二郎所倡宽刑,难道是以弱者之血为代价的宽刑吗?那这所谓的律法,最终又是为谁而立?” 在场鸦雀无声,无一人再言。 “其余人呢,你们意下如何?” 四下沉寂片刻,一位小娘子才缓缓起身:“学生苏遮还是同意魏二郎所言。” 苏幕点了点头:“学生也是。” 刘康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学生未有论断。” 叶桑水小小耸了下肩,不以为意,可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学生吴山青,认同郡主所言。” “哦?可你的策论,却同魏二郎一样。”张少孔有些好奇。 吴山青声线坚定:“方才所想并非当下所想,方才听了郡主殿下所言,学生觉得有理。” 崔乐阳点头一笑:“我也觉得郡主殿下说得有理。” 许久,各位纷纷站起身来,发表所想,唯有刘质依旧不言。 张少孔满意地点了点头,开了口: “不错,你们都答的不错,不过似乎都有些片面。 “法无至善,自古皆是,前史千载,尚无律法能称尽善尽美,各朝各代,立法之人皆竭力而为,然二位今日所言,皆有其理,故立法根本,须折中取之。 “今日论题,实则宽泛,然若入仕为官,来日改革变法,需以事实而辩,依事论法,宽严相济,而非空谈误国,纸上谈兵。” 在下的学生们纷纷颔首:“ 谨遵夫子教导。” 下学时,骄阳渐落。 刘尧早已不见了踪影,崔乐阳撑着头看向叶桑水,问道: “殿下方才那番言论着实厉害!不过你当真这么想吗?” 叶桑水转头看向崔乐阳:“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崔乐阳一愣,结结巴巴,随后反应过来:“既然不是你心中所想,为何要做这些有违心意之事?” “因为……”叶桑水的思绪又回到了前世。 前世父亲死后,她逐渐成了刘秀政手中的利刃,实则是形势所迫。 那时的她才明白,父亲在夺嫡之争中坚持多年的中立,并非是那么简单的。 她做不到父亲那般既明哲保身,还能保住好名声。 所以在名和命之中,她选择了后者。 她知道,刘秀政忌惮刘济,便先行投靠刘康,随后找了合适的时机,为刘秀政所用。 那时,她便是以推行严政之法,向刘秀政表明了忠心。 其一是以严政之名,帮助刘秀政肃清刘济之党,其二便是真真切切的想要匡正律法。 虽然最后因为被朝堂大数官员弹劾而不了了之,但那时,刘秀政已达到目的,也已经和叶桑水上了同一条贼船。 到了今日,她还是不认为此事是错的,矫枉必须过正。 不过她也明白,在位者最担心的,就是保不住自己的位置。 所以尽管宽刑导致恶人再行恶事,导致律法失衡,也比有人威胁自己的地位来的放心,若实在闹到了自己的耳边,也能用“是为弱者性命着想”一类的伪善说辞盖过。 就算再生怨,也是少数,构不成威胁。 “魏二郎。”窗边传来喊声。 三人循声望去,常月时眉目浅笑,走向刚刚起身的魏承情。 她张着嘴,说着什么,随后从袖口中取出一枚锦囊,递给魏承情。 魏承情眉头微敛,顿了片刻,还是伸出手谢过。 “魏二郎也生的不错啊,这二人倒还挺有缘分。”崔乐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叶桑水身后。 叶桑水目光暗了半分。 “缘分?”吴山青问道。 崔乐阳笑着点了点头:“听闻魏二郎的父亲和宣威将军杨吉二人是至交,而杨吉的女儿杨述雪和常小娘子又是表亲,在这偌大的长安城内,如今能再聚修文馆,可不是缘分吗?” 叶桑水眼底暗了暗,嘴角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对了,今日还有一节骑射试,听闻是在清风园,我们过去吧?” 清风园内,少年们都已换上了较为轻便的衣着,叶桑水换了一身淡蓝色服装,崔乐阳穿着外红内黄的衣衫,抱着胸跟在其后,吴山青的墨绿色衣衫勾勒出其细且强硬的腰肢,沉稳地走在最后面。 此试需两人一组,互相配合与交流,说是听学,这次更像是游戏,教授此门课试的不是别人,竟是崔乐阳的兄长,崔汉良。 崔汉良大致比崔乐阳大四岁,比林俶大两岁,如今已经是仪表堂堂,脱下了少年稚嫩,反而藏着七分成人的内敛沉稳。 他眉目无情,将签盒递在少年面前,叶桑水从中抽取了一支木签。 摩挲一看,单一个丁字。 想来是以天干作数的签。 须臾后,一行少年取签完毕,崔汉良便端着本子,一个个记录下来。 等到叶桑水面前时,她提笔,正要写下自己的名字,却看见了又一个丁字。 上面的名字,是刘济。 24. 怒意 她手上动作一愣,须臾后,才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丁字下面。 再抬头,她心中带着几许烦闷,寻找着那人身影。 “崇宁。” 背后传来沉稳且温和的男声,叶桑水回过头,便对上刘济那双略带试探的眼眸。 “好巧,我们一起。” 叶桑水后退了半步,微微行礼:“好巧。” 刘济目光闪过一丝诧异,他抿唇,开口:“近日,你好像有些……变了?” 叶桑水心下一刺,别过头去,不再看向刘济,正要开口,却愣然又对上一双略带炽热的双眸。 魏承情站在端正的刘质身旁,目光向这边探来,同叶桑水对视的下一刻,又悄然无息的转了视线。 “你对我可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叶桑水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有误会,只是崇宁突然发觉,我同殿下终已成人,如今男女有别,莫叫他人误会才好。” 刘济闻言,目光轻松了半分,松了一口气:“是吗,那抱歉。” “不过殿下,我想我们日后还是少相处较好,父亲曾教导过崇宁,凡事要有分寸,太子殿下择日选妃,想来宣王殿下也不远了,也望殿下为将来考虑。” 刘济眉头降了半分,须臾后,才点点头,似是喃喃自语:“将来……选妃之事,怕是必不如我所愿。” 叶桑水没有接话,转而走向了靶前,自顾自地抓住了其中一把弓箭。 “你这人好奇怪。” 叶桑水正要举着弓箭试上一试,回过头,却看见刘质目光幽暗地看着自己:“从前你见到我两位哥哥恨不得立刻巴结上去,今日这是怎么了?好像聊的不太开心,吵架了?” 叶桑水回身,嘴角一扬:“今日殿下不才说过,你我二人不是朋友,是生人?我为何要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刘质眉头一皱,忍不住走上前一步:“你! “叶桑水,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认识你的人都觉得你是好人?” “怎么,殿下这是要和我谈心吗?” 刘质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什么,咬了会唇,面色变了又变,最后试探道: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皇兄马上要选妃了,在这里玩欲擒故纵这一套? “本宫警告你,这辈子,绝不会让你嫁入皇室,更不会做我的嫂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叶桑水挑眉一笑,也向前一步,温和地拉起刘质的手,将另一只藏在衣袖下的手覆盖上去,并留下了某样长条的东西: “那崇宁真是要多谢殿下帮助了。” 刘质眉头一皱,后退一步,拿起手中的物品一看,是一个写着丁字的木签。 她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后面做端庄,将另一只木签塞给叶桑水,又留下一个嫌恶的眼神,转身离去。 叶桑水也抬手一看,是个庚字。 她刚抬起头寻找,却看见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眸直勾勾看着自己。 她心中突然发觉了什么,闪过一瞬后悔,随后捏了捏木签,走上前去。 “我同公主殿下换了木签……”她将手上的木签在魏承情面前晃了晃。 魏承情微微颔首,旋即收回了视线。 “那便请多指教,郡主殿下。” 叶桑水抿了抿唇。 哪有什么请多指教,她们二人,到底谁通骑射。 倒是真正通骑射的…… 叶桑水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划过,随后落在那一对少年身上。 常月时身穿一袭外白内蓝的衣衫,衣袍上还用白线刺上了一轮轮弯月,崔乐阳常月时在面前笑的明媚,仿佛一个小太阳,站在哪里,哪里便暖烘烘的。 “今日是开试第一日,便由在下先试探试探各位的秉性和骑射水平。” 崔汉良指向清风园不远处的一个架子,架子呈方形,内里却挂着一个铜锣。 “先击中那铜锣者为胜方。” “各位由甲乙,丙丁,此类顺序两组对决,胜者更上一层,直到决胜出此次冠胜者。” “对了……” 他抬起手,手中的一条窄长的红条随风飘摇起来:“同组二人,以这两条作为衔接,挂于手臂,祝各位旗开得胜!” “为何要如此?”叶桑水暗暗开口。 前世似乎也有这一出,只是叶桑水从未深究过其中缘由。 而且前世于刘济为伍,她倒是乘了威风,一路招摇,最后险胜崔常二人。 “我知道!” 身后传来崔乐阳的声音。 “我哥说了,第一是为了增加难度,以此更能明显看出其人水准,其二是为试探个人秉性……” 若人自私,便只会自顾自战斗,若人知晓利弊,有大局观,便会选择合作,就算不胜,也能很快得知大家的心思。 崔乐阳说到了一半,才想起今早崔汉良嘱咐他的话: “你可别将这些事情到处说,不然我的计划都被你毁掉了。” 她尴尬地抿了抿唇,将一支写有辛木签立在自己小巧的脸颊旁:“我们真是有缘,那便承让了?” 叶桑水心中略有几分惊愕,随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一世,怕是连第一局都过不了。 崔乐阳张着飘扬的脚步离开后,叶桑水看向陷入沉思的魏承情提醒道: “骑射并非你我之长,我们只管尽力而为,若可以,认输也罢。” 魏承情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叶桑水,垂眸道: “我知道你不会认输,我亦不会。” 叶桑水目光惊诧,感受到眉间一痒,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她张了张嘴:“你……” 魏承情的目光似乎也有些定住,缓道:“叶尚书和常平将军二人的风姿在下早有耳闻,想来他们之子也并非等闲之辈。” 叶桑水目光怔愣,略有明悟。 须臾后,第一轮比试开始,是甲队刘康苏遮战乙队虞碧天陆仰。 后面二人叶桑水对其印象不深。 刚开局,甲队气势汹汹,虽实力不强,因红绸相连刘康苏遮好几次差点落下马去,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半柱香后,已决胜负。 第二局,以丙队吴山青苏幕与刘济刘质二人对抗。 吴山青和苏幕两个自然不是刘济的对手,不过因为刘济几次三番顾及后方刘质,差点被丙队抢了先机。 “我们还是以你我安危为主,毕竟对上崔氏,你我绝无胜算。”魏承情突然在身旁说道。 “我突然有点好奇。”叶桑水没有回答。 魏承情的目光从黄土场上略过,落在叶桑水 身上。 叶桑水抬眸看了魏承情一眼,笑了笑:“常小娘子对魏二郎有情,我同崔小娘子也有谊,若我们去求个情,能否将将胜了这一局?” 魏承情的目光中浮现几点深沉,沉默良久: “这样,胜之不武,殿下也莫要拿我取笑常小娘子。” 叶桑水的笑容僵了片刻,眼睫落下半分。 “魏二郎倒是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她的笑还挂在脸上,语气却骤然冷下,没等魏承情回应,也没再赏他半个眼神,便转身缓步离开。 她本想走出人群透透气,可再一侧目,人群中却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桑水快步上前,彻底走出人群,拐至小路后,那人却失去了踪影。 她循着小路一路向前,却始终一无所获。 正要回头,一只手却突然落在了肩上。 吴山青回过头,便看见崔乐阳那张明媚的笑脸: “吴小郎君,输给宣王殿下不丢人!” 最前方的苏幕早已走出一段距离,吴山青沉下一口气: “小娘子不如还是多顾及自己吧?” 崔乐阳的嘴角弯成月牙,一颗小尖牙探了出来: “我?我肯定会胜的!就算对面是宣王殿下,我也能胜他三分! “倒是你,我同常小娘子对阵的第一队,可是郡主殿下,你不担心吗?” 吴山青被眼前少年的傲气刺得一愣,他往人群中张望了一眼,须臾,才再次对上崔乐阳的眼神,无奈轻笑一声: “人各有所长,输给小娘子不丢人,那便先祝贺崔小娘子了。” 崔乐阳闻言也笑出声来: “你这人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输得起!” 吴山青浅笑着摇摇头,刚行礼要离开,却正巧对上崔乐阳身后常月时的目光。 眼底骤然一暗,旋即快步离开。 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叶桑水的身影,只能翻看对簿。 得知叶桑水是和魏承情一队,便找到了魏承情。 “郡主殿下去哪里了?” 魏承情回过头,二人对视片刻。 “不知道。” “你们快要上场了,她不在,你倒是一点不着急。”吴山青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 魏承情微微垂眸,随后看向吴山青的眼神略带分毫犀利: “你若担心她,便自行去寻。” 吴山青眉头微敛,听到魏承情略微犀利的语气,有些惊诧。 话语一落,魏承情似乎反应过来了,他目光呆滞片刻,又醒了神,恭敬行礼: “皇宫之内戒备森严,不会出事的。” 吴山青不知道魏承情话语间的笃定从何而来,他摇了摇头,便又开始四处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叶桑水终于从小道混入了人群中。 “阿水,该你们上场了。”吴山青见到叶桑水,松了一口气。 叶桑水自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向场内走去。 “你同魏二郎是有何嫌隙吗?” “此话怎讲?” “他往常那样彬彬有礼之人,方才我问她你的去向,他语气似乎有几分……怒意?” 叶桑水心口一顿,抿了抿唇。 想不通,魏承情竟然为了常月时气成这样。 25. 陷害 难不成,前世她一直看错了?魏承情并非心悦杨述雪,而是常月时? “或许吧,我们同他也没什么来往,不必担忧同他的关系。” “只是小舅那边……” “既然魏小郎君自己不需要帮助,你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吴山青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须臾后,叶桑水和魏承情上了两匹同行的马,身旁的宫女便上前,将一条红绸系在两方手腕上。 叶桑水抬起手腕,盯着红绸许久,随后顺着红绸向那边看去,疲惫的目光却落入一双略带打探的双眸中: “可有碍?”魏承情真切的询问,语气中全然没了刚才的不耐之意。 叶桑水心中有些意外,语气清冷,没有正面回应: “走吧。” 二人骑着马缓步进场,对面的常月时和崔乐阳也往中心走去。 对叶桑水而言,崔常二人性格相似,皆是少年意气,可也有些不同,一位是正午骄阳,热烈又桀骜,靠近了只觉暖意盛浓,一位是云中之月,清冷却恣意,可表面亲近,却始终觉得隔着雾气,看不清楚。 叶桑水抬眸,看着对面常月时向这边投来的那几分含情目光,不自觉紧了紧手上的缰绳。 “那便承让了!”崔乐阳张扬不羁,抬手给叶桑水和魏承情拱手。 随后两队站定,铜声响起,马蹄声也跟着响起,黄沙满天,两队开始在沙场上飞奔。 在两队和铜锣之间有一道线,两队的目的便是不跨越这线射中那铜锣,但若是跨越这道线便算输。 胜者,要将线这边四角的弓取在手上,并抢过场外崔汉良射在中心草人身上的箭以攻之。 两队很快便顺利的取到了弓,崔汉良也在最后一柄弓被取走时向草人身上射击三个木箭。 叶桑水最初的战术是将崔乐阳逼至线旁,趁其分心让魏承情取弓射之。 可崔乐阳在此事上却有极为灵敏的直觉,不出须臾便明白了叶桑水的心思。 常月时也丝毫不掉线,她似乎总能明白崔乐阳所想,二人默契地不像刚认识。 倒是叶桑水和魏承情,似乎心有分歧。 不过几番操作下来,两方谁都没能顺利取下弓箭。 二人的异心,倒是拉直红绸,差点将常月时勒下马。 崔乐阳的目光不比寻常,一道眼神犀利又敏锐,似乎只要叶桑水不注意,便能将其杀死。 两人在沙场上略有碰面,崔乐阳手执弓,几招挽花,便巧妙地绕开了叶桑水的攻势。 叶桑水转身刚要追上,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下棕马脚步虚浮,又略显躁动不安。 叶桑水眼下一愣,脑海中仿佛闪过了什么,拉了拉系着红绸的手: “魏承情,我们认输!” 场下顿时议论纷纷。 叶桑水看向人群中傲气十足,昂首挺胸的刘尧,垂眸须臾。 魏承情转头看来,也放慢了脚步。 没有两人的阻止,崔乐阳和常月时乘胜追击,很快取下了箭。 弓箭在手,便没有什么能阻止崔氏了。 崔乐阳立马抬手动势,射出一箭。 “锵!” 下一刻,铜锣声起。 “此局,辛队胜!” 魏承情正骑着马向叶桑水这边走来,叶桑水却根本无心顾及,快步将马骑至一小厮身旁。 叶桑水下了马,再看,却又觉得没什么不对劲。 难道是方才同那人说话,被扰乱了心思吗? 她暗自想。 “为何认输?”魏承情也不知何时下了马,如今已经走到了叶桑水身旁。 叶桑水回过神,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而和小厮交谈起来。 “这马平常人骑着如何?” 小厮面色一愣,恭敬行礼:“回殿下,此马养于皇室,再温顺不过,殿下指的是什么?” 叶桑水眉心微敛:“是吗……” 或许,真是她多心了? 脑海中,闪过方才在小路上,某人的警告言语,最终还是开口提点几句。 “这匹马今日有异,不要再上场了。” 那小厮微愣,慌忙点了点头,牵着马走了。 “这马有什么问题?”魏承情还站在身后,一出声将心不在焉的叶桑水吓得一颤。 叶桑水回过头,摇了摇头: “不确定,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今日抱歉,是我拖了你的后腿。” 魏承情似乎松了一口气:“不曾,你我本就毫无胜算。” 二人第一局便下了线,只能走到一旁的酒案后坐下,静观其变。 几局下来,各自纷呈,叶桑水同吴山青落座席中,都快睡着时,却有一道马叫声穿破云空,惊起几人,而远处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马!马失控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道,旋即立刻疏散开来,叶桑水站起身,心中突然一慌。 不对! 她逆着人群,奔向马场,等到眼前一幕全然映入眼帘,她才被一人拉住。 “你做什么!”吴山青隔着衣衫攥住手腕,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慌张。 她没有回答,目光投向远方的乱局—— 惊叫之下,一位蓝衣小娘子掉下马来。 而对面的马疯了一般的大声呼叫,正高高扬起前蹄,似乎下一刻便要踩的人穿肠肚烂。 “驾!” 一阵飞烟略过,已有人从几人身旁奔向那即将发生的惨剧。 可是太迟了,那马已经快将蹄子落下来。 叶桑水心中一滞,脑海中似乎已经接上这画面。 可下一刻,一红衣小娘子策马而过,扬起一路尘烟,再消散时,地上的蓝衣小娘子已经消失不见。 顺着路迹一路看过去,才发觉那蓝衣小娘子已经坐在了红衣小娘子身前。 而另一匹白马呼啸上前,上头的玄色身影一阵旋身,落在那疯马背上。 “宣王殿下!宣王殿下小心!” 小厮公公乱作一团。 那疯马不远处的另一匹马背上,刘康正拉满弓弦,对准了它,却迟迟不敢松手。 烈马难训,几次三番要将刘济甩下马背,刘济却次次稳住。 待那马再一次高高扬起前蹄,一阵风声呼啸,一支利箭穿过马的脖颈,直直插进远处黄地中。 疯马一声惊叫,重重摔在地上,刘济几个翻滚,安全落在地面上。 刘康逐渐放下手中的弓。 “快!快保护两位殿下!” 叶桑水见事情终于平定,重重深吸一口气。 刚放心下来,左侧身旁逐渐被一匹黑马挡住光线。 上头是面色凝重的崔乐阳和浑身擦伤、昏迷不醒的苏遮。 “阿遮!”苏幕焦急上前,将苏遮稳稳接入自己怀中。 “这马怎么会突然疯了?”吴山青在身旁嘟囔。 刘济和刘康已经走到大家面前。 崔乐阳面色沉重:“两位殿下,那马似乎有问题。” 刘济眉头微微皱起,点了点头: “嗯,方才你们上场时我便觉得不对,好在留了个心眼,未酿成大错。” 崔汉良出现在视线中:“来人!去请太医来给苏小娘子看看! “ 二位殿下,这里便交由臣来调查吧。” 刘济刘康点头肯定,崔汉良这才同几人交耳,四散开调查起来。 叶桑水的视线不知怎么的,逐渐划向方才有过交谈的那名小厮身上。 她好像中计了。 或者说,她又要倒霉了。 果然,其中一名侍卫同那名小厮交谈许久,那小厮的目光多次投向这边。 她知道他们在看向谁。 刘济和刘康也不愧是皇子,一瞬间便察觉到那一缕目光。 刘康走上前,小声问: “崇宁,你……怎么了?” 叶桑水松开捏着衣袖的手,回礼道:“无碍。” 太医很快便到了,苏幕带着苏遮坐在一旁的阴凉席面上,静静地为苏遮看诊。 “身上都是些擦伤,落马后背部大抵会青紫,没有伤筋动骨,我开一些安神药内服,再拿些金疮药,这几日不要多走动就好。” “多谢。”苏幕终于松了一口气,旋即目光死死盯住这边。 “将军。”已经有几位小厮陆续上前报告。 崔汉良的眉头越皱越紧,待最后一位耳语完,他上前,同刘康和刘济小声说了几句。 一道道目光向叶桑水投来。 “不可能。”刘济说道。 崔乐阳面露狐疑,拉走了崔汉良。 “怎么了?”吴山青站在身旁,顿时也觉得情况不对。 “殿下,家妹身受重伤,还望殿下主持公道。” 苏幕不知何时走进了人群。 “……”刘济犹豫片刻,正要开口,又被人打断。 “堂兄,你不想说我来说!我知道!” 刘尧从人群中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这马,怕是被人下了疯药!” 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皇宫,在皇宫中这么做,那可是蔑视皇权的大罪。 “世子殿下,那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刘尧!”刘济喊了一声,试图制止住刘尧的话。 可刘尧却分毫不顾,上前走到叶桑水身旁,语气得意: “堂兄,你可不能因为同她关系好便包庇她吧! “苏小郎君,真正下药的人,就是这个女人,叶桑水!” 叶桑水沉下一口气。 “世子殿下,有些话还请你想好了再说。”吴山青向前一步,堵在叶桑水和刘尧中间。 叶桑水向四周看去,一道道狐疑、嫌恶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烤得人无地自容。 “世子殿下说话可是要讲究证据。 “今日出门,我并未带婢女,如何下药?” 刘尧冷哼一声:“你可以自己下啊!” 是啊。 叶桑水微微阖眸。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其实,还未上场前,她看见刘尧一人走向小路,便跟了上去。 可谁知被刘尧逮了个正着。 刘尧堵住回去的路,语气跋扈: “你今早耍我,害本世子被陛下责罚,现在,本世子要你好看!” 所以她才多留了个心眼。 经常骑马之人,在马有不对劲的地方时,会立刻察觉。 她的骑术虽然并不精湛,但观察这些还是绰绰有余。 所以在身下的马脚步虚浮时,她立刻叫停了比赛,一是怕伤了自己,二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伤了其他人,酿成大错。 可没想到竟是计中计。 可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刘尧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竟然能将她的心思揣摩的如此正确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26. 灭口 “我记得,你中途不是离场了吗?吴小郎君,你不是知道吗?” 吴山青想辩解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叶桑水从人后站出来,语气镇定。 “从这里到马厩,来回需要走半个时辰,我中途离场不过一炷香功夫,怎么来得及?” “就算你来不及,你随意买通一个丫鬟,也能为你做事,不然,你如何解释,你中途让小厮换马之事?” “不该是我来解释,刘尧,你要定罪,便自行拿出证据,若没有证据,便是你纯属污蔑,不过,看来你了解得挺多啊,连两位殿下都没说话,你凭何责问我?” “哼,刘尧,我看你才是那幕后黑手吧?这件事情,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崔乐阳了解了事情过程,气势汹汹上前。 “谁不知道你叶桑水和两位殿下一起长大,我这不是怕他们不好决断吗?既然不信我,那……” 刘尧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最终还是拉了崔汉良出来: “崔将军,你是事外之人,你来讲!” 刘济和刘康也自知不能再为叶桑水说话,投来的目光多了几分担忧。 “郡主殿下,你今日换马行迹的确可疑,我已派人去马厩调查,若你没有问题,我不会冤枉你。” 崔汉良的话的确中肯,叶桑水行礼谢过: “清者自清,崇宁只是以为,现在单凭我一个普遍行为,便将我与罪人论处,我不认。况且,杀人尚有动机,我和苏小娘子并无任何交集,我又为何要伤她。” “那理由可多着呢,苏小娘子乃是京城第一才女,又有洛神之貌,你身为女子嫉妒也实属寻常。” “你!”崔乐阳喊道。 “你什么你!”刘尧小声不忿。 “我看今日,就是你自导自演的吧!一定是你因为早上的事情记恨了郡主殿下,现在才嫁祸于她!”崔乐阳走上前,指着刘尧的鼻子骂。 常月时上前劝阻,叶桑水才发觉,方才在身边的吴山青已经不见踪影。 而人群中,也不见魏承情和刘质。 若刘质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定是会上前毒舌几句的。 “各位小娘子小郎君,如今烈阳当空,还请各位去那边小坐歇息。” 崔汉良怕控制不住场面,已经开始安排起来。 大部分人都入了凉亭,只留一部分人站在原地。 “就算我真的忮忌苏遮小娘子,我又如何确定那匹被我下药的马,能正好伤了她?” 刘尧眼轱辘一转,哑了声。 “你……我怎知道?” “世子殿下,既然不清楚,便不要拿上来讲了,我自知世子殿下身份高贵,天潢贵胄,在皇宫外肆意妄为我管不着,但在宫内,若还任由自己胡来,怕是不好给王爷一个交代。” 刘尧咽了咽口水,缩了下脖子。 叶桑水几步上前,死死盯着刘尧心虚的目光,用只有二人能听得清的声音,问道: “今日之事,有谁在帮你?” 刘尧浑身一颤,一把将叶桑水推开: “你胡说什么?此事与我何干?” 叶桑水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不说,叶桑水也知道。 太子如今在禁闭,在这后宫之中,还有谁如此恨她? 或许最初那匹马真的有问题,只不过有另一批人将计就计,换了另一匹疯马过来,就等着陷害她。 若不是刘尧与人合谋的话,那便是她和刘尧在小路上的对话被人听了去。 而且此人心思缜密,既然做了,便不会只干这一件事,恐怕还有后招,就等着定她的死罪。 果然,一盏茶之后,有三个小厮匆忙上前: “崔将军,我们在马厩找到了一个鬼鬼祟祟之人。” 旋即,身后的两名小厮便将一个婢女抬了上来。 “崔将军恕罪!” 那婢女慌慌张张的,时不时抬头看叶桑水一眼。 看,后招来了。 吴山青随后也回来了,小声同叶桑水耳语: “是皇后的人,小心。” 叶桑水冷哼了一声。 果然。 崔乐阳闪身上前,拔了崔汉良的剑,直指地上人的脖颈。 “说,你在马厩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那婢女连着磕了好几个头,才结结巴巴开口说话: “奴……奴婢只是……路过……” “还不说实话!” 崔乐阳大声一喊,那婢女便哆哆嗦嗦差点吓倒,袖中什么东西突然掉了出来。 婢女一慌便去捡,却没想到却被崔汉良先行一步。 “这是何物?” 婢女瘫软在地,抬头看向叶桑水: “郡主殿下!郡主殿下救救奴婢吧!” 在场的刘济、崔氏兄妹,还有刘尧、苏幕的视线纷纷转向叶桑水。 “叶桑水,你还有何话可说?”刘尧又支楞起来了。 “只听信她一面之词吗?”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否认?” 叶桑水镇定自若,上前几步,蹲在那婢女身前。 “你是谁的人?” 婢女佯装害怕,哆哆嗦嗦解释: “是、是奴婢说错了,不是郡主殿下!不是郡主殿下……” 还没等叶桑水再问,一只手便拽住了她的右手臂,将她拽了回来。 苏幕眼神凌厉,仿佛要剜下叶桑水的一块块肉: “郡主殿下,离这么近,难道你要当场灭口吗? “还是说,你要威逼证人改口?” 叶桑水整理仪容,严肃道: “看来苏小郎君心中已有论断。 “的确是我错了,我本以为苏小郎君是聪明之人,没想到如今却被小人蒙蔽。 “既然你不信我,那便让崔郎君和崔小娘子问吧。” 叶桑水说完,将崔乐阳请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 崔乐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再次上前。 “从现在起,便由我来问你。” 那婢女慌乱点点头。 “你在马厩是不是曾给马下药?” “……是。” “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吗?” 她点点头。 “是郡主殿下?” 婢女抬起头看了叶桑水一眼,随后还是承认。 “那郡主殿下是何时何地将药粉交于你的?” 她沉思片刻,才回答道: “是今日殿下入宫时,悄悄给奴婢的,还给了奴婢二两银钱。” “你说谎!”崔乐阳掐住了婢女的脖子。 “今早入宫时,郡主殿下尚不知晓有苏遮小娘子这号人,为何设计伤她!快说!你主子是谁?” 婢女的脸逐渐被掐得涨红,叶桑水上前,拉开了崔乐阳。 婢女得以喘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是奴婢记错了……是小考结束后……” “你还要胡乱攀咬。”崔乐阳低头指着那婢女,“今日的骑射试,是小考结束才通知的各位学子,你说这要是郡主殿下给你的,难不成,郡主殿下今早出门时便带了这药粉?她还会预知不成?” 叶桑水咳嗽了几声。 还真可以。 身侧的苏幕看向叶桑水,面色也缓和了一些。 “奴婢……奴婢……” 现场的人都是世家子弟,已经能看清情况了。 “来人,将她拖下去,严刑拷打!”崔汉良挥挥手,便有两位小厮将这婢女拖了下去。 叶桑水已经不求得这些小事能够扳倒皇后了。 她也知道,从这小小婢女口中是供不出皇后这人的。 “苏小郎君,我便说你冤枉了郡主殿下 吧。” 崔乐阳愤愤不平道。 苏幕低头看向叶桑水,木讷的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诶你!”崔乐阳正想上前讨公道,被叶桑水拉住了。 “算了算了,今日他妹妹受了重伤,虽不是我做的,但也与我脱不了关系,也算情有可原。” 是啊,看到现在,大家都能看出这是栽赃嫁祸的把戏。 叶桑水转头向另一边望去。 刘尧已经不知所踪。 让她抓住机会,定要好好教训这纨绔一场。 只是,如今她观望人群,依旧不见刘质和魏承情的身影。 到了下学时也是。 前世下学时,她总是一个人回府,每次都会从车幕之间,看着长街上魏承情的背影。 她不知道对魏承情的情愫是不是从这时候开始,但最初,她只是对这个有着“皎如白玉无其二,引得神子下青天。”传言的小郎君好奇。 她得知魏承情身世后,只觉得他可怜。 在朱家不受重视,虽说并无故意苛待,在外却有人刻意针对,送他回府的马车总是毁损,没隔几日便要步行回府。 又见魏承情常常被一些仰慕与忮忌之人困在街道之间,堵住自己回家的路。 一次大雨,见天际雷声浩荡,雨水倾泻而下,小郎君的月白长袍已经湿了半边,又被一群纨绔打掉了伞,堵在长街之上,便让鹿春上前,为他清路,予他纸伞,容他共乘。 可白衣小郎君却只是退一步行礼,致歉: “抱歉,在下无意拦住殿下车轿,只是事关殿下名声,在下不愿让殿下为我所扰,今日多谢殿下,来日报还今日之恩。” 那时她倚在车内,闻言挑眉,单觉朱家家教严苛,便同鹿春回了府。 而如今,时过境迁,在另一个一样的世界,和她一起的,有吴山青和崔乐阳。 今日闹了这一出,三位的关系没那么陌生了。 “郡主殿下,苏遮苏小娘子受伤了,我前些日子正巧得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不如我们去看望一下?” 叶桑水温柔浅笑:“嗯,叫我阿水吧。” 吴山青咳嗽了几声:“阿水,我赶着回家照顾外祖母,你们去吧。” 崔乐阳看了吴山青一眼,心中藏着事,不过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带着叶桑水便上了自家马车。 叶桑水没有空手去,也去药店买了些名贵药材,毕竟此事她也占着三分错。 而且上一世,她和苏氏兄妹同为刘康做事,知晓二人的实力也不错。 她可不想在这时候便得罪了苏家,日后还得一起共事呢。 来到苏府门前时,二人却正巧看到一件趣事。 苏幕正在院内受罚。 他跪在院内,只穿着单薄的衣衫,背后全是鞭痕血迹,他背对着门外,叶桑水和崔乐阳二人亲眼看见苏父是如何当着一家子的面,折辱苏幕的。 “我们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崔乐阳这时候才开口。 叶桑水叹了口气:“幸好你多带了些药。” 她只是想不明白,入苏府前必有下人通报,这苏父竟然还不收手。 “阿郎,两位小姐来了。” 苏父终于停手了,他的目光望过后院,看向二人所在的连廊处。 苏幕也渐渐回过头,见是二人,又回过头去。 苏母同身旁的小娘子耳语了几句,那小娘子便走了过来。 “二位姐姐,我叫苏茵,今日我父亲不便待客,既然是来看姐姐的,那我带你们去。” 崔乐阳看了叶桑水一眼,跟着苏茵便走向后院。 略过几个整齐的院子,终于在东北角的小院落里停住了脚步。 “二位姐姐,这边是姐姐的院子,茵儿告辞。” 带苏茵走后,崔乐阳才扯了扯叶桑水的衣袖。 “原来京城传闻是真的……” 27. 虐待 “什么传闻?” 崔乐阳拉着叶桑水远离房门。 “传闻这苏盛廷在家苛待自己的孩子,稍有不如意便将孩子打的遍体鳞伤,而且…… “传闻这千金美人,也是被这苏盛廷磋磨死的……” 叶桑水抿唇,逐渐陷入深思。 她依稀记得,前世苏幕在入仕后没几年,便投靠了太子刘康。 而且一年之后,这苏盛廷便自己辞了官职,第二日就带着妻女匆忙回乡去了,只留下了苏幕和苏遮两人在京城,没两个月,又听闻这苏盛廷在江南离奇病死,毫无征兆。 前世只觉得奇怪,毕竟这苏盛廷是兵部尚书,高官厚禄,也并没有到致仕的年纪,二则又没犯什么杀头的罪,就算回乡又怎么会如此着急。 这么一想,那这苏幕的城府,也不容小觑。 能逼迫父亲致仕回乡,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死在老家。 “你们来做什么?” 叶桑水感觉背后一凉。 和崔乐阳同时回过头,便看见面色苍白的苏幕。 他现在倒是加了一件灰色外衣,没有让人直勾勾看见他的狼狈。 二人抬手将物品送上: “我们知道苏小娘子生病了,特来探望,我有上好的金疮药,给你们拿过来了,不会留疤,阿水带了些名贵的药材,给你们补身子。” 苏幕微微垂眸,抬手行礼: “无功无受——” “郎君……” 他身后的婢女上前一步,小声开口。 “小娘子她身子弱,我们没有多余的银两买药……” 他抿了抿唇,抬头看了崔乐阳和叶桑水一眼,眼神闪躲。 “多谢……” 苏幕咳嗽了几声,便推开了门。 说实话,叶桑水还未见过有人过得如此穷酸。 这屋内的座椅都缺胳膊少腿,都是后来重新修缮的,苏遮的梳妆台上,发饰寥寥无几,烛台也只有三盏,寻常房中的花瓶摆件一样也没有。 明明是兵部太尉的孩子,竟然过的不如寻常书生。 苏遮静静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听闻苏遮饱读诗书,日日常坐面琴棋书画,对武功却一窍不通,这次摔下马来,肯定伤得不轻。 “苏郎君,你父亲……”崔乐阳问。 苏幕本要给妹妹喂药,闻言,小声回复: “既然看望过阿遮了,那便不留了,二位自便。” 崔乐阳咳嗽了几声: “咳咳,好,这个药我有很多,你们两都先用着,改日我再来看,再给你们带——” “不必了。”苏幕放下碗,站起身回礼: “我和阿遮受不起,她是我的妹妹,我会照顾好的。” 叶桑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将药草直接塞进苏幕怀中,语气阴阳: “那就不算是送给你的,苏郎君,我们对你妹妹的好,你总不能剥夺吧。 “我知道你不想欠人情,可这推拒也要看时候吧?阿遮都这样了,现如今还是她好起来更重要。” 苏幕握着药包的手逐渐攥紧。 崔乐阳见状,也将带来的东西全部塞给那婢女: “放心吧苏幕,我们没有恶意,也不是来卖人情,只是交个朋友,以后也能多一条路,不是吗?” “小娘子!小娘子你醒了!” 床上的人儿已经有了动静,苏幕转头回去,落座床边。 “抱歉,我吵到你了?” 苏遮被婢女扶着坐起身子,苍白的面庞努力扯出一分笑: “没事阿兄,叶小娘子和崔小娘子没有恶意……” 苏幕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叶桑水也能理解。 她们兄妹两个从小相依为命,有这样的父亲,过着不好的生活,谨慎一些总没有问题。 况且被自己的同窗看见家中是如此情形,自尊心强些的,没将她们直接轰出去都算有礼了。 “那便说好了,苏幕,那金疮药你也得用,这样我们才放心!” 苏遮有些疑惑:“金疮药?阿兄你也受伤了?是不是父亲!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苏幕摇了摇头,起身行礼: “今日天色已晚,我送两位小娘子离开。” 崔乐阳也知道不好再留了,拒绝了苏幕的相送,二人转身离开。 “等等。”苏幕转身,将叶桑水的药单挑了出来,送了回来,“崔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殿下,我们高攀不起。” 叶桑水拿回那药包,心中无奈,垂眸颔首,与崔乐阳前后离开。 “他待你为何如此厌恶?苏遮姑娘受伤也并非是你的错,当场不是盘问出来了吗?” 叶桑水轻笑,摇摇头:“不管是皇后还是刘尧,抑或是太子,其实他们的目标的确是我,如今误伤了苏遮姑娘,若说我无半分责任,倒是自欺欺人。” 崔乐阳皱皱鼻子,迟疑地点点头,旋即又道: “你说这苏盛廷虐待子嗣还真是一点也不避讳,尚有外人在都将人打成这样,若是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苏幕和苏遮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待遇……” “从他们院子的布置便能看出来了,竟然苛待他们至此……” 崔乐阳认真道: “是啊,我还真想不明白了,这千金美人和这苏盛廷也有一段旧情,他们的孩子,苏盛廷为何要这般对待?还有这苏家娘子,这么看来,应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为何这么说?” “这还用问,这苏家庶子庶女被这么虐待,苏家娘子还能不知道?既然知道还不加以阻止,枉为人母!” 叶桑水拉了拉崔乐阳衣袖,眉心微蹙:“也不能如此说,一则是这苏娘子并非他们生母,也不必对这养母过多苛责,顶多是个无为之过,二则是你我并非局中人,谁能知这苏娘子有没有深受其害?” 而且,上一世,苏盛廷死后,苏幕苏遮并未对他们嫡母出手。 崔乐阳闻言,微微抬起头深思,无奈称是,旋即转过头,眼底晃过一抹光: “今日这街道怎么这样热闹?”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苏府门外。 苏府门外的街道旁已经摆满了小摊,人群也逐渐密集起来。 “啊!对啊!后日便是上巳节了! “阿水,后日你有约吗?” 叶桑水摇了摇头。 “那正巧,后日下学后,我请你吃天下客如何!顺便……” 崔乐阳扭捏了几下,小声补充道。 “顺便带上吴小郎君可好?今日我见了他的为人,上次好像的确是我误会了,正好趁此机会,同他道个歉。” 天下客是长安最有名的酒楼,其中相聚的,都是世家贵族的小郎君。 自然,价格也要比寻常酒楼贵上几番。 诚意十足。 叶桑水轻笑一声,点头应了。 等回到叶府,天已将黑,鹿春在门外候着,见她回来,几步上前跟着,报道: “小娘子,国公今日没什么异常,不过林官人似乎又派了两人守在门外,时不时张望着。” 叶桑水微微挑眉:“你盯紧些,若这几日他们没有收获,就该着急了,还有,府内的下人你也要格外注意,尤其是杨柳苑的,莫要被对方藏了细作进来。” 鹿春称是。 林舒风许是有些按捺不住,不过他如此行事,倒也正巧说明外祖母这事就是有问题。 “对了,此事你同我阿耶说一下,让他也多注意着点。” 从前叶扬天不信,可若他知道这件事,就算再不信也得信了。 第二日只有张先生的课业,中午休憩时,不少学子都相聚于采莲园内。 采莲园中有一口湖泊,湖泊中各色锦鲤游迹在绿水之下,湖面上荷叶翩翩,旁边落着一座以桥廊连接的八角亭。 岸边的柳树枝条繁密,寻着风飞舞。 常月时与魏承情两位美人风姿绰约,正站在柳树下交谈,言笑晏晏。 叶桑水手里落着鱼食,目光却停在那对少年身上。 “听闻你昨日出事了?” 叶桑水一顿,起身回头,便见刘质也正投喂着锦鲤。 叶桑水道:“公主殿下可惜了,没看到这出好戏。” 刘质仰头勾唇一笑:“我可没这么清闲,昨日,我可是应付了父皇两个时辰。” “陛下找你和魏小郎君何事?” 刘质抬眸望了叶桑水一眼,缓缓蹲下,冷笑一声。 “你倒是聪明,既然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叶桑水沉寂片刻。 怕是想看看二人对婚事的想法。 不过 单刘质而言,其实早些嫁人,对她的确更好些。 总比和亲后,被突厥人记恨磋磨来得好。 叶桑水问:“殿下不想吗?这魏小郎君在民间与世家子弟眼中,那可是谪仙般的人物,殿下为何不喜欢?甚至……还有些讨厌?” 刘质登时扬了个白眼,而后那张傲气的面容下划过一丝落寞,口中却还是言道: “关你何事。” 叶桑水无言,回头望向湖边的两人,心中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又缓缓回过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刘质。 “殿下,如若你知道,日后有一天你会被陛下派去突厥和亲,眼下你会怎么做?” 上一世刘质的这个问题,叶桑水给不了答案。 但是这一世的刘质本人可以。 刘质的人生,只有她自己可以找到答案。 刘质的手一顿,定格许久,眉心微皱,冷哼一声。 “凭何告诉你?” 这样说着,却还是缓缓起身,补充道。 “或许,会想掌权吧,本宫要让大家都畏惧我,忌惮我,只有这样,我说的话才会有声音。” 湖面微波粼粼,闪得叶桑水眼眸半敛。 还真是意料之外。 她本以为刘质会当下立断,同意了这门婚事。 毕竟魏承情这般的人物,在长安城着实寻不到第二个。 外貌既有“皎若白玉无其二,引得神子下青天”的美名,文采在长安城的世家子弟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家世不算落寞,为人也温润谦逊,芝兰玉树,不知是多少小娘子梦寐以求的婚事呢。 叶桑水忆此,轻笑一声,向后一步,抬手福身行礼: “那便祝殿下得偿所愿。” “疼!别碰本世子的屁股!” 身后一阵喧闹,刘质的目光越过叶桑水的肩头,向她身后看去。 叶桑水转过身,便见刘尧面色苍白,捂着屁股穿梭在学子中。 “哟,这不是世子殿下吗?怎么了?昨日被人打了?” 崔乐阳语气戏谑,从八角亭内上了桥廊,在叶桑水五六步前,和刘尧正打了照面。 刘尧面色难看:“你想死吗?你以为本世子不敢动你?” 崔乐阳无辜地耸了耸肩,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刘尧,看来你教训还没吃够,今早刚在父皇那受了刑,又要来挑事。” 刘质语气嫌弃。 眼前的刘尧终于看见了崔乐阳身后的两人,尤其是看见叶桑水,那眼神,同有杀父之仇无异。 “世子殿下这么看着我,倒叫我惶恐,我同殿下,倒没有那么深仇大恨吧?” 叶桑水也有些许不耐,若说得罪,也不过是那日在街上,几句话下了刘尧的面子。 不过细说,那也是为了他好,到昨日的作弊一事,她也只是旁观者。 到底是一个没受过气的小孩,只因为那一件事,便记恨她到现在,昨日更是不惜下药,伤了其他人。 “你自然没有!每次受伤的都是我!嘶!”他上前几步,指着叶桑水的鼻子大声骂,这才走了几步,又捂着屁股面色狰狞。 “叶桑水!我从小到大,便没受过这样的罪!你到底什么本事!竟然将下药之事捅到陛下面前去了!害我今日一早挨了这一顿板子!” 叶桑水眉心微皱。 陛下竟然是因为这件事情惩罚的刘尧。 不过不对啊。 昨日这件事情,最后的定论根本没有在刘尧身上,崔汉良的人也并没有在马厩找到那匹被刘尧下药的马。 陛下如何知道的? 若是陛下眼线上报的,那也没有必要惩治刘尧,装作不知道不就好了。 寻常时候,刘秀珍不最会装不知情吗。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尧,你别忘了,这是在宫里!” 崔乐阳双手环抱,缓缓上前。 “哼!你们说得好听,昨日这件事情,根本论不到我头上,肯定是你去陛下面前污蔑我!” 刘尧喊道,他见叶桑水没有反应,有些着急。 “叶桑水!你当真如此目中无人!我同你讲话呢!” 说着,他抬手推了叶桑水,可谁知她倏地回神,脚下顿时一滑。 一个踉跄后,她的腿撞到桥栏,向后倒去。 “小心!” 28. 落水 掉入水中那一刻,叶桑水的世界蓦然一片静寂。 她缓缓睁开眼,仿若深处虚无黑夜,自己的身躯不受控制,正逐渐向黑暗中遁去。 脑海中,前世今生种种,都从脑海中迅速划过,而留下最多印象的,除去她的父亲,竟然是魏承情。 她又看到了魏承情如何厌恶她,她又想起上一世的最后一面。 他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厌弃中参杂着一些无奈,而自己上辈子死前,似乎告诉过自己什么。 是什么呢。 在无尽黑暗中,她回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 曾经那些痛苦、不甘、纠结、难过、悔恨都从心底划过,直到万物平静,转瞬间一切再化为虚无,她才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在她心底的答案—— 她想起来了。 她不爱魏承情。 只是很巧,魏承情在她生命之中出现的时刻,正是她上辈子最能感受幸福的时刻。 她之所以将魏承情囚禁起来,是因为她想要保留曾经那段美好的回忆。 而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后,唯有他不变。 就连她自己都丢掉了修文馆时那颗为生民立命的心,可他却像圣人一般,对此事一往无前。 文馆中,他说他要为黎民活,为百姓死。 朝堂中,他也一直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比起爱,于她而言,魏承情更像是一件遗物。 一件照回曾经光彩,映照以往一切的遗物。 叶桑水看见此人,便能回到那段她很珍惜的时光。 而如今幸好,上天赐予她再来一次的机会。 一切,都还能重新开始。 昏昏沉沉中,她脑海中的浑浊正在被一点一点抽走,缓缓从痛苦中脱身,神识逐渐清爽。 “小娘子醒了!” 叶桑水缓缓睁开眼,便见叶扬天抬手,冰冷的触感停在额头。 “烧退了!” 叶桑水大概是睡昏头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躺在床榻上大概一盏茶功夫,才听明白叶扬天在说什么。 “哦,阿耶我没事,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叶扬天扶着叶桑水坐起来,“你在宫中落水了,昏了一天呢!” 叶桑水阖眸,开始回想,须臾后才恍然地颔首。 “是谁救了我?” 叶扬天端起一碗药,正用瓷勺舀着汤药:“是崔小娘子,人家为了救你,也生病了,今日也未曾去上课。” “崔小娘子……今日……是上巳节吗?” “是啊,可惜了,今日街上热闹的紧。” 叶桑水倏然坐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如今几时了?” “小娘子,已经酉时了。” “鹿春,去叫上表哥,我们去赴约!” 鹿春行礼,通报去了。 叶桑水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却被叶扬天按住了肩膀。 “诶!你这病还没好呢,你要如何赴约,再说了,那崔家小娘子也生病了,说不定现在还没醒呢,你去了跑一场空…… “今日便算了吧,我让下人去崔府通报一声。” 叶桑水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这崔家也无人来通报,以崔小娘子的性子,若她好了,定会去赴约,若她没好,我再顺道去看看她,道个谢也好。” 叶扬天垂眸犹豫:“你同崔小娘子才认识几时啊,如今竟这般了解?” 旋即又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上巳节外头热闹的紧,逢年过节的没有宵禁,那便让你表哥好生看顾着你,今日便好好玩玩吧,早些回府!” 得了父亲的准许,叶桑水起身让下人给她梳了新的小双环髻,耳后发环底部系着两条黄白发带,额前画上蓝色花钿,上身穿得照样是梨黄宝相缠枝花罗襦,下裙便是雀蓝卷草齐胸罗裙,走起路来,一条梨黄裙带,随着雀蓝披帛在身姿后飞舞,倒显得俏丽。 吴山青则是一身苍青几何暗纹锦圆领袍,头戴玉冠,如玉如松,二人见面后相继上了马车,便徐徐向天下客行去。 中途,叶桑水下了趟车,在上马车时,吴山青便看见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药包。 “这些东西让府中下人买就好了,你为何要亲自去?” 叶桑水将药包放好:“这是给崔小娘子的,晚些先去崔府问一句,若崔小娘子还没好,便去她府上探望她……” 说到这儿,叶桑水突然想到了什么,咳嗽了几声,补充道: “崔小娘子说,今日约你是要向你道歉,但若她大病未愈,没去赴约,今日表哥便陪我去一趟崔府,可好?” 吴山青垂眸片刻,轻笑点了点头。 崔府门外,马车又一停,须臾后,鹿春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殿下,崔府的下人说,崔小娘子刚走不久。” 叶桑水轻轻叹了口气。 好在她今日赴约了,不然让救命恩人大病未愈还白跑一趟。 天下客便在崔府不远处,此处乃长安西市最繁华的地段,马车行至此处,已经艰涩难行,两位下了马车,徒步走去天下客。 叶桑水前世算是天下客的熟客,不论办公、私事,乃至宴会,她都极为信赖此处。 可今日不知为何,这天下客门内门外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即将户限为穿。 三人中由鹿春开路,再由吴山青成尾,挤进了人群,寻到了正焦头烂额的店小二。 店小二见到了三人,眉头逐渐舒展,笑道: “郡主殿下,崔姑娘等人相候许久,小的这便带你们上去。” 不等三人回应,便迫不及待地弓腰带,着二人一路向上。 推开那间名为“明灯集”的雅间,却见了几个意想不到的人。 魏承情今日一袭月白卷草暗纹锦圆领袍,端的是翩翩君子,芝兰玉树,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令对面的刘济都退让三分。 叶桑水和吴山青顿时明了楼下那群人是怎么回事了。 二人此间正黑白棋子交替,蹙眉落子。 杨述雪与刘质落座一旁茶桌,举杯欲饮。 几人听见声响,纷纷看过来。 叶桑水倒有些意外。 意外在,本以为杨述雪和刘济新婚之日是第一面,没想到此时刘济还未开始正式选妃,二人便在这天下客初见了。 “阿水!”崔乐阳听见开门声,顿时上前迎接,她今日身着绯色金忍冬胡服,蹀躞带勾勒出腰肢,非常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是风寒未愈。 少年正双目炯炯,举起手中物。 那是一个上下交叠、鼓鼓囊囊的药包。 同叶桑水手中的一样。 “听说阿水感染了风寒,来的路上,顺便去医馆拿了药。” 叶桑水一愣,浅笑出声,也举起手中物:“不巧,我也是。” 崔乐阳目光一顿,霎时笑出声,拉着叶桑水和吴山青便入内。 屋内众人的目光向这边看来,崔乐阳这才开始解释: “方才在街道上遇见了这几位,想来大家年龄相仿,又都是熟人,正逢佳节,今日不如相聚,一同对月共饮?” 叶桑水笑了笑,上前同刘氏兄妹行礼: “二位殿下这是瞒着陛下出宫的?” 刘济阖眸一瞬,专心棋局,淡淡道:“玉华想来,我便陪着来了。 “吴郎君,听闻你同魏二郎都有科考之意,那我这死局,你可愿替我开个道?” “在下之幸。” 吴山青行礼,待刘济起来,便落座在 魏承情对面。 刘质道:“没想到今天你也出来了?上次落水之后不是说生病了?” 叶桑水刚要回话,崔乐阳却轻笑几声: “对了,阿水你落水之后,那刘尧又被陛下罚了,听说禁足凌王府一月,还要抄送佛经三百遍才能出来。 “那刘尧出宫的时候,脸黑的不行!” 杨述雪视线温柔,看了叶桑水许久,起身道: “此事还要怪我,那日如果不是我和阿时喊来殿下帮忙,殿下也不会被凌王世子针对。” 叶桑水目光寻去,回道:“一个纨绔罢了,小娘子不必自责……” 此话毕,叶桑水却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神色柔和半分,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却听窗边人骤然开口。 “各位可知!我为了预定这间雅间,可是花了三倍的价格,等了一个月才等到的!”崔乐阳神秘兮兮地站在窗边。 几人看向崔乐阳,眼神中有些不解。 “这雅间有什么奇特之处吗?”杨述雪问道。 叶桑水微微摇头,低声轻笑。 其他人不知道,她可知道的紧。 毕竟前世,定这雅间最多的人,便是她。 那阵子,好像这明灯集三个字,快成了她这大奸臣的代号。 崔乐阳勾唇一笑,很是得意地卷着发丝。 “那是自然!你们一定不知道,我准备的惊喜!” 说完,她迅速转身,推开身后的那扇窗。 不,是门。 门外,是无檐的露台,台上摆着两张茶案,茶案上放着三个红金绣线的绣球。 这是上巳、中秋、春节独有的吉祥球。 传闻只要在高处扔下,被丢中的人此后便会鸿运当头,青云直上。 露台的左边,梧桐树枝桠探进来,正巧是不屈膝便能直视的高度,依稀能看见上头挂着许多木牌。 大家纷纷站起身来,抬步上前。 崔乐阳张开双臂,站在门前,背后灯火通明: “这便是我为各位准备的惊喜! “这上巳节,定然少不了必备的活动,一个便是挂祈福木牌,一个,便是丢吉祥球! “这里的梧桐枝桠上挂的木牌较少,若在此处祈愿,声音也会快些传到神仙的耳朵里! “而且,这里的景色也是一绝,低头是梧桐街的黎民灯火,抬头是飞鹤楼与明月!” “崔小娘子,你当真是准备的够齐全……”杨述雪已经走到梧桐枝桠底下,浅笑着翻看那些木牌。 吴山青和刘济已经走到栏杆旁,正看着底下的人群景色。 “整条梧桐街都灯火通明……”吴山青的目光中映照出整个梧桐街的景象。 刘济称赞道:“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看得便是这般景色吧。” 刘质拿着扁平的孔明灯细细观摩,而魏承情不知何时,已经落足在叶桑水左后侧。 他望向前方的叶桑水,眸色幽幽,眉心微皱。 他看见了眼前人眼中的忧郁,自己的思绪也越来越被小娘子牵扯。 他清楚记得,前世,叶桑水今日没有来这里。 前世的她没有与他辩论律法,也从未替杨述雪出过头,没有得罪过刘尧,没有在那日落过水。 可此生,这些都发生了。 难道只是因为他救她于大火,所以动一发而牵全身? 还是,她也重生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心底不知为何,油然升起一种既期待,又失望的心思。 若她也重生了,那他曾经的那些不堪,那些落魄,她都记得。 他们之间的纠葛,她也都记得。 他鬼使神差地抬步,伸手向那人: “郡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