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对弈江山》 第四百五十章 道理不好使,拳头好使 苏凌连问了数遍,皆无人应答。 苏凌仰天大笑道:“苏某又不吃人,你们让我与我的兄弟相见,我还要感激呢,怎么,到底是哪位啊?” 萧元彻神情没有什么变化,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朝苏凌看去。 郭白衣缓缓摇头,欲又止。 直到苏凌又连问了三遍,终于队伍之中小跑而来一个看穿着当是丞相行辕侍卫长的人,来到苏凌近前,慌忙拱手道:“苏长史,实在对不住,是属下......” 苏凌斜睨了他一眼,遂淡淡笑道:“你是哪一位啊?” “我......是主公行辕侍卫长,丁焯。”那侍卫长有些搞不清苏凌究竟想做什么,战战兢兢地答道。 “哦,原来是丁侍卫长啊?敢问您是几品啊?”苏凌仍旧一脸风轻云淡道。 “属下......从八品......武职......”丁焯支支吾吾道。 “哦......这里有我五个兄弟呢,都是你一人把他们请过来的,丁侍卫长,看来你挺辛苦啊!”苏凌笑道。 丁焯温燕妮,赶紧摆手道:“不不不,除了属下之外,还有三名我手下的侍卫......” 苏凌一脸了然神色,遂抬头道:“那三位尽心尽职的侍卫呢,近前来!” 话音方落,队伍中又小跑过来三个侍卫,皆是手足无措。 苏凌这才淡淡笑着,伸出手朝他们点指道:“一、二、三、四......” “你们四位,真的是恪尽职守啊......不错,苏某很赏识你们......那便都赏了吧!” 再看苏凌话音方落,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残影,当先朝着那侍卫长面前而去。 那侍卫长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影,还未反应过来什么情况,耳中便听到一声“啪——”的声音。 刹那间,他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若此时有镜子照了,便能清晰地看到一个手掌印。 紧接着,“啪啪啪”三声清脆利落的声音从四周不断地响起。 再看那三个侍卫,皆脸上挨了一掌,各自捂着脸颊,痛苦不堪。 只见白影一闪,苏凌已然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负手而立,仍旧笑着,却是冷笑。 这四个侍卫各自挨了四巴掌,皆吓得魂飞天外,噗通噗通跪倒在地,口称苏长史饶命。 苏凌冷笑道:“你们都记住了,今日为何挨了我一掌......” “辱我兄弟,便是辱我苏凌!且记下了,若以后还有人这般对待我的兄弟,不管是谁,便不是这一掌能了结的!明不明白!” “明白了......我等再也不敢了!”这四人磕头如捣蒜道。 一旁的林不浪、秦羽和吴率教等人看到苏凌竟然如此,心中皆不由得无比感动。 这才是我们家的公子,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吴率教已然喊了起来道:“公子,打得好,看这些人还敢欺负咱们!” 秦羽虽然觉得苏凌这几巴掌打得痛快,但心中还是有些隐隐担心的,这可是丞相的侍卫,打狗还要看主人的。 他不免替自家公子担忧起来。 不仅是他,与萧元彻站在一处的郭白衣也有些揪心起来,偷眼看向萧元彻。 却见萧元彻面沉如水,却看不出是喜是怒。 苏凌瞥了跪在地上的四个侍卫,这才淡淡道:“都起来吧!” 这四个侍卫对视一眼,方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苏凌的神色方有所缓和,忽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朝那侍卫长怀中扔去。 侍卫长下意识地接了,才发觉一袋子的银钱。 吓得他赶紧要再跪。 苏凌却一摆手道:“无须再跪,我也知道你们是听命行事,但不管如何,你们是执行者,所以打了你们一巴掌,但考虑到上支下派,你们多少也有些委屈,这银钱不是给你自己的,给你手下三个兄弟分了,算是我的补偿吧!” 这侍卫长如何敢收,刚要推辞,苏凌眼眉一立道:“我的东西,送出去了,便再无退回来的道理......你记住了,给他们分了,要是敢独吞,我砍你脑袋!” 四个侍卫这才千恩万谢,收了钱袋子,转身回到队伍之中去了。 郭白衣和萧元彻站在那里,看着苏凌所作所为,各自想着什么。 萧元彻的脸色依旧面沉如水,却蓦地开口低声对郭白衣道:“白衣啊,苏凌这小子,有时候是有些跋扈,今天打了两次我的兵卒了,真真有些嚣张......不过,赏罚分明,倒也不错!” 郭白衣颔首淡笑,听了萧元彻这句话,郭白衣心中方安稳起来,自家的这个主公,看来是真的看重苏凌,并未生气。 “苏凌本就出身山野,野气难驯,倒是大兄胸襟宽广......” “呵呵,别捡好听的说....我是萧元彻,难道这点胸襟也没有么?我又不是他沈济舟......”萧元彻瞥了一眼郭白衣道。 便在这时,忽的队伍中一人踏步而来,一脸怒气道:“苏凌,教训我的手下,好大的官威啊!你也打我一巴掌试试!” 众人闪目观瞧,却见一员壮硕大汉,缓步走来,面沉如水,一脸怒容。 苏凌淡淡道:“原以为何人管教的这些侍卫,原来是中领军许惊虎许将军啊!那就不奇怪了......” 许惊虎一瞪眼,怒道:“苏凌,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凌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什么意思?就是你认为的意思呗......” “你......” 苏凌不等他说话,忽地大笑道:“这年头儿,苏某见过讨赏的,还真没见过讨打的......怎么许将军,我乃大晋三品将兵长史,你手下人不会办事,我替你管教管教,是我的官阶打不了他,还是我这将兵二字管不了兵卒啊?” “这......”许惊虎一时无以对。 若论斗口,许惊虎八百个捆到一起,也不如苏凌一人。 三品教训九品武职,却是可以的,更何况,苏凌这个长史,可是带了将兵二字,严格意义上说,天子亲授,提调所有三品以下将领兵卒,那就更名正顺了。 “哼!苏凌,许某不与你斗口......” “那你也得先想想斗不斗得过我!”苏凌嘁了一声道。 “你敢打我一掌试试么?他们的命令,是许某下的,有本事找我算算账!”许惊虎一字一顿道。 “哎呦了个喂的,我以为这混账命令,是哪个玩意下的,原来是你啊......”苏凌故意朗声道。 萧元彻闻听此,哼了一声,低声嗔道:“这个混小子,他这哪是骂许惊虎,这分明在编排我啊......” 郭白衣只是笑而不语。 “你......苏凌,别扯这些,打我一拳算你好汉,踢我一退,算你英雄!怎么样,你敢么?”许惊虎怒道。 苏凌眼眉一立,忽地握掌成拳,故意大幅度地将拳头扬在半空,然后放在嘴边呵了两下气。 然后走到许惊虎近前,对着许惊虎的脑袋比划了两下。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这苏凌要是一拳把许惊虎打了,怕是萧元彻再能容他,也要处置他了。 却见苏凌只是在许惊虎脑袋前比划了一下,遂一脸涎笑道:“打了好几个小卒了,手疼,就这工伤丞相还不给报销呢......拉倒,拉倒,打坏你无所谓,我手要有个三长两短的,还得自己受罪......” 说着苏凌朝后面轻轻一退,原本满脸涎笑的神情,蓦地如冷如刀。 “我是将兵长史,你是中领军,咱俩官阶相同,所以今日记下了!许惊虎你祈祷我永远只是三品官阶罢......” 说着,苏凌一转头道:“丞相啊,久等了,走罢,议事!议事!” 萧元彻白了他一眼,还未说话。 却忽听许惊虎大怒道:“苏凌,中领军就是这样被你羞辱的?你不打老子,老子可不一定不打你!” 说着,他便要发作动手。 “行了!许惊虎,你还知道自己是中领军!干的什么事!” 萧元彻的声音从行辕门内传来,满是怒气。 许惊虎一怔,只得咬牙低头,不再说话。 萧元彻迈步走了出来,瞥了一眼苏凌,嗔道:“你小子,从渤海回来,脾气见长!等会儿议事完毕,滚回自己的住处,罚抄五十遍静心经文,一个字都不准错,用毛笔!” 苏凌一脸无语,一摊手道:“要不您还是杀了我吧,毛笔这玩意儿跟我八字不合,五十遍?那不得抄回龙台去啊......” “随便你,抄不完也得抄!这个事情,白衣,你给我盯着,少一遍都不行!”萧元彻嗔道。 郭白衣一脸无语,只得无奈拱手道:“谨遵主公之令......” 萧元彻又瞪了一眼苏凌,这才朝许惊虎道:“身为中领军,如此暴躁,成何体统,即日起,好好管教你手下的禁卫,活不知道怎么干的,都给我贬去当下等火头军!” 许惊虎一窒,只得拱手道:“喏......” 萧元彻看了一眼角落的林不浪他们,又道:“许惊虎,让你的人,领着这五个人,还有率教和秦羽,先到行辕内的厢房休息,摆了酒菜,不得怠慢,等我问话!” 他一转念,忽的道:“罢了,此事交给黄奎甲了!奎甲!” “俺知道了了!”黄奎甲从后面挤了出来,直奔吴率教身边,嘿嘿笑道:“老弟,你这力气不错啊,功夫也不错啊,一会儿咱们再继续摔几次?” 吴率教一摆手道:“俺可还空着肚子呢,吃点东西再来行不!” 这两个大汉,往跟前一站,再加上憨人憨话,惹得众人皆笑了起来。 萧元彻这才道:“苏凌,能跟我进去了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我也没吃饭呢......” “你小子......打了我的侍卫,还讹我一顿饭......白衣啊,一会儿吩咐厨下,摆桌洗尘宴......就在我的书房里!” “喏!” 第四百五十一章 胜,则封万户侯! 宴席排下萧元彻自然坐了正位,苏凌和郭白衣左右相陪。 萧元彻满脸是笑,先举了酒卮道:“这第一卮酒,先给苏小子接风洗尘,祝贺苏小子平安归来!” 苏凌和郭白衣赶紧起身,萧元彻却一摆手道:“这里没有旁人,不要一举卮就站起来,这是用膳还是罚站呢?咱们都随意一些,就像......” 郭白衣一笑道:“就像当年在苏凌的不好堂,咱们围着那铜锅子涮羊肉一般!” “哈哈,是也!是也!白衣说得对!就像当年那般,无拘无束,这才痛快!” 苏凌也点头大笑道:“当年小子初来龙城,一切都太孟浪了!既然丞相如此说了,那小子今日也就随意了!” 说着,苏凌朝着宴席上看了一眼,哈哈笑道:“这才两小坛子酒,如何够呢?” 萧元彻笑着点指他,遂朗声道:“外面伺候的,再拿两坛酒来!” 外面的人应诺,不一会儿,又提了两坛酒进来,苏凌循着空隙,拉住送酒之人道:“我那几位朋友,可有好好的招待,可有酒喝么?” 那人忙一躬道:“自然是有的,主公已然吩咐过了,酒肉管够!” 苏凌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道:“我那率教大哥是个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主,其他人倒还好,莫要亏了他才是!” 萧元彻瞥了他一眼,笑吟吟道:“你这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奎甲啊?有奎甲那个酒鬼陪着,那吴率教想喝少点都不行!” 众人闻哈哈大笑起来。 几卮酒下肚,也许是风餐露宿,急于赶路,苏凌整个人的状态有些疲惫了,因此竟有些微醺起来。 苏凌这才微微晃了晃头,话锋一转,说到正题上来。 “丞相,不知旧漳战事如何啊?”苏凌道。 萧元彻淡淡一笑,一本正经道:“能如何,沈济舟势大,我不济也,不能做困兽之斗,再加上粮草枯竭,徒留无益,不如早退,昨日我刚下了两日后退兵的命令,还想着你要再不回来,只能朝龙台方向后撵我们了,如今你正好回来,那便酒席之后,回你住地,打点行装,明日随大军班师吧。” 苏凌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他万没想到萧元彻会撤军,问了那句话之后,一手抓起一个牛肉大饼往嘴里塞。 可一听之下,萧元彻的决定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着急之下,一口肉饼噎在喉中,不上不下,顿时呼吸不畅,满脸通红,直翻白眼。 “呃......”情急之下,苏凌只得一边拍打前心,一边抄起旁边的酒壶,咕咚咕咚地猛灌起来。 一旁的郭白衣看苏凌如此狼狈,直翻白眼,生怕苏凌再被噎个好歹,赶紧站起来,帮他捶着后背,摇头笑道:“这是怎么使的?不过是班师而已,怎么搞的你要死要活的......” 说着,他暗暗看向萧元彻,两人快速地交换眼色,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苏凌手刨脚蹬半晌,终于是顺了这口气,摆手喘息道:“我滴个亲娘啊,在渤海那么多人堵着我,想弄死我,我也没啥事,这要是被个破饼噎死了,那我不得死不瞑目啊......” 说着,他又灌了口酒,方皱着眉头朗声问道:“丞相,这是哪个缺德的玩意下的命令......撤得哪门子兵,班得哪门子师啊,要知道最后是这么个结果,我苏凌何必跑渤海折腾这么一大圈呢......” 萧元彻闻,颇为不满的哼了一声,斜睨苏凌嗔道:“你小子怎么说话的,班师的命令,除了我之外,谁还敢下令?你的意思是我萧元彻缺德了呗?” 苏凌闻一窒,只得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哭笑不得道:“不是......小子哪里有这个意思,给我二百五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编排丞相啊?只是小子实在觉得这个班师撤军的命令下得有点二百五,值得商榷,值得商榷啊......” 萧元彻故作不满地瞪了苏凌一眼,假作嗔怒道:“你这话说的,商榷什么?你撒手掌柜的,跑渤海去了,白衣又闹病,我身边没个商量的人,粮草耗尽,士兵折损太多,不撤军,等着沈济舟攻进旧漳城啊?” 苏凌一脸无奈的苦笑,唉声叹气,忽地似想到了什么道:“丞相,那什么八百里的信,您可收到了?” “收到是收到了,被沈济舟摆了一道,在伯宁屁股后头送过来的......”萧元彻一摊手道。 “奶奶个熊的,什么破大将军,朝廷八百里加急的规矩,还没人敢无视,这沈济舟真他娘的嚣张!”苏凌骂骂咧咧道。 “既然收到了,可见着小子的亲笔信了么?关于退兵还是进军,小子建议丞相问徐令君......” 萧元彻一摊手,一脸无辜道:“自然是我亲笔信,问了徐文若,文若复信给我......也是主张班师啊......” “什.....什么?令君也主张班师......他不是脑子进水了吧.....怎么可能?”苏凌一脸难以置信的道。 萧元彻一脸揶揄道:“怎么,你不信?白衣,把文若的回信拿来,给苏凌一观!” 郭白衣闻暗道,这信怎么拿?文若白纸黑字写的可是进军......不过,作为丞相帐下首席谋士,主公要演戏,怎么也得陪着好好演不是。 郭白衣忙摇头笑道:“主公可是忘了?您说过,令君的信,事关军事机宜,主公和臣看过之后,便烧了啊。” 萧元彻假装想起来了,一拍脑门道:“对对对,这两日事情太多,我却是忘了......” 苏凌见他俩一唱一和,心中有所怀疑,盯着郭白衣问道:“信真烧了?令君真的主张退军?” 郭白衣点了点头道:“我诓骗你,主公怎么能骗你呢......” “呃......” 苏凌一时无语,心头一万个羊驼呼啸而过。 和着,自己在渤海那番折腾,彻底白瞎,这都要撤军了,自己的计划再如何,不也白搭么? 想想自己渤海九死一生,结果是这样,苏凌有些失望,只得低头猛灌酒卮中的酒,不断地唉声叹气。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满脸笑意。 萧元彻咳了两声,这才正色道:“苏凌啊,看你这无精打采的样子,莫不是想出万全之策了么?眼下这局势,不是能够扭转战局的计策,怕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啊......” 苏凌一边唉声叹气,一边一脸遗憾道:“唉,我的确想出了一个足够扭转战局的计策啊,不敢说万全之策,但也八九不离十......只是,撤军之令都下了,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他又自斟了一卮,大口灌了起来。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郭白衣方道:“苏凌啊,眼下士兵折损还是小事,若全力一战,胜之,人数的差距甚至可以调转,关键的是没有粮草啊,人总是要吃饭的啊......” 苏凌冷笑一声,啪的一声,把酒卮顿在桌上,抬头一字一顿道:“若苏凌此计,可保丞相再无粮草之忧,且沈济舟人马再无可用余粮呢?” 萧元彻闻,眼中兴奋之色一闪,沉声道:“此话当真?此时夸口可是没什么大用处啊......” 苏凌摆摆手道:“小子虽然多时不着调,但大事之上,可有半点马虎?我这一计,不但可使我军再无粮草之忧,还可以让沈济舟大军彻底无粮可供应!” 郭白衣摇摇头道:“不能吧,据我所知,沈济舟大军之粮草,皆屯于一个秘密所在,那个地方无论我军斥候还是暗影司伯宁那里,使了各种方法,都不能知晓是个什么地方所在,若想要沈济舟无粮,只能探听清楚他屯粮之地在何处,但显然是不可能的,再有,便是真的探听出沈济舟之粮草在何处屯放,毁了他们的粮草,他们最多和咱们一样,粮草告急罢了,咱们也还是无粮可用啊?除非......” 苏凌一抬眼,淡淡道:“除非,探得沈济舟粮草所在之地,而且还能将那些粮草为我军所用,二者缺一不可。是也不是?” 郭白衣点点头道:“不错,这难度太大了,没有人能够办到!” 苏凌冷笑一声道:“没有人能够办到?白衣大哥,若我说,我苏凌偏偏就不信这个邪,此计成不费吹灰之力,又当如何?” 苏凌说完,拿起酒卮,又喝了一口酒。冷笑连连。 萧元彻原本是开玩笑,没成想苏凌竟然如此笃定,心中半信半疑,更多的是惊讶,但他素质苏凌为人,一般做不到的,他不会说,可能做到的,这苏凌也会留些余地,如今日这般如此笃定的,想来他十拿九稳了。 若苏凌之计真的成了,那自己和沈济舟之间的战事走向真的就朝着自己有利的风向倾斜了,而且是绝对的优势倾斜。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一眼。 郭白衣明白萧元彻还想套苏凌的话,只是他不想开口罢了,遂道:“真的么?苏凌啊,你不妨细说。” 苏凌已然有些醉意道:“罢了,都退兵呢,说出来有个毛线用啊......” 郭白衣一脸蒙圈道:“何谓毛线用?” “就是没用,什么用都没了......”苏凌没好气道。 “如何没用?”萧元彻忽的朗声插道。 他看了一眼苏凌,又看了一眼郭白衣,忽的起身道:“既如此,不如白衣啊,你就和苏凌打个赌,如何?” 郭白衣一听,好嘛,明明你好奇,现在非要让我唱戏...... 事到如今,郭白衣只好点头,问道:“主公的意思是?” “你认为天下无可使沈济舟屯粮之地暴露,并且使他之粮草为我军所用之计,苏凌却正好与你认为的相反,那不如就以此打个赌,让苏凌全力谋划施为,若此计不成,白衣胜赌,赏金万,加封邑三百,若此计成,苏凌胜赌,我军奏凯班师,我当在天子面前保奏,封苏凌为亭侯如何?” 郭白衣闻,忙道:“好!我赌了!” 苏凌一摆手道:“我不干!” 萧元彻瞪了他一眼道:“莫不是你方才只是戏?” “那倒不是,丞相不是要退军了,我想打这个赌,也没这个必要了啊。”苏凌摇头道。 萧元彻哈哈大笑道:“罢了,既然要赌,那就要有赌期,这样吧,以三昼夜为期,三昼夜内,苏凌计成,咱们就不退军,乘势与沈济舟决战,若苏凌计不成,再退军,如何?” 苏凌闻,霍然站起,一脸正色道:“丞相此当真?” 萧元彻一脸正色道:“自然当真!此酒为证!”说着,萧元彻一扬手,将酒卮中的酒,洒在地上。 郭白衣忙举了酒卮,将酒洒在地上道:“这个赌注,我郭白衣赌了!” 再看苏凌,昂然而起,右手一扬,将满满一卮酒洒在地上,朗声昂然道:“既如此,苏某再加点赌注,若苏某赌输了,便是苏某无才,那也不配做什么将兵长史了,丞相便罢了我这官职!但若苏某赌胜了,苏某要万户侯!” “好!”萧元彻一拍桌子道:“赌败,则丢官罢职,赌胜,则封万户侯!” “一既出,驷马难追!” 三人在席前,轰然击掌。 第四百五十二章 英雄只配做兵曹 g赌注定下,萧元彻这才哈哈大笑,又举起酒卮,与众人对饮了几卮酒。 萧元彻这才又道:“苏小子啊,此次去了渤海一趟,结识了不少英雄,更带回来不少你的朋友,你可有什么打算,如何安置他们啊?” 说着,他似有深意地看了苏凌一眼。 苏凌饮了一卮酒,咂吧咂吧嘴,这才嘿嘿一笑道:“那就有劳丞相给赏口饭吃呗,火头军,杂役啥的都行,只要一日三餐管饱就成,至于饭食标准么,我也没太高要求,就按今日咱们吃这桌的标准就成......” 萧元彻闻,哼了一声,笑嗔道:“你是不是害了疯病,你可带了不少人来,每天按照这个标准吃?那我这仗也不用打了,你们吃都能把我吃死......” 苏凌哈哈大笑,方正色拱手道:“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小子曾闻,这天下间最惜才爱才之人,丞相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丞相曾为求得天下才学之士,数次下了求贤令,放眼大晋,这样的事情,更是无人能如此做的......” 萧元彻眯缝着眼睛听着,心中对苏凌这几句彩虹屁倒也颇为受用。 苏凌察观色,顿了顿方又道:“想我苏凌,本是山野渔民,祖上无荫,家无余钱。我本人又没什么才智能力,原想着在龙台开间医馆,也算过活。然丞相不以小子卑鄙,许多事情都交给小子去做,小子还算有些运气,丞相所差之事,也算办得还算周正,丞相便有大恩赏,小子方能为将兵长史也。” 萧元彻淡淡一笑,看了一眼苏凌道:“苏凌啊,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 苏凌嘿嘿一笑道:“喜欢俺长得帅呗......” 萧元彻啐了他一口方道:“总是没个正行,这里幸亏就白衣与我,若是被旁人看去,我萧元彻的将兵长史就这个德行啊?” 苏凌又是一笑,满不在乎道:“爱谁谁,当官的就得一本正经啊,这什么破规矩啊?再说了,我也没说错啊,白衣大哥,难道我苏凌长得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郭白衣哑然失笑,揶揄道:“嗯,算是吧,就比我差那么一点......” 萧元彻闻,顿时捧腹大笑,点指二人道:“你们两个......真不知羞字如何写的......” 萧元彻饮了一卮酒,方正色道:“苏凌啊,我最喜你的地方便是,你这人知恩,懂恩,亦不忘本,想来你也是朝廷的三品长史了,身份不比王侯,但也算十分尊贵了,可是似乎,无论你是客卿,还是曹掾,抑或者如今的长史身份,你都泰然处之,并未因为你是客卿而自贱,亦未因为你是长史而自贵。似乎,你一如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那般模样啊......” 苏凌嘿嘿一笑道:“其实,小子最初根本无意仕途,只想好好的经营自己的医馆,便是现在,我这个初心仍未改变。” 萧元彻淡淡一笑,似话中有深意道:“哦?做一个小郎中真的有那么好么?再如何,也不过是跟那些草木和医经打一辈子的交道罢了,就是做到极致,也不过是个太医院首席罢了,苏凌啊,以你之才,不说天纵,在我看来也属惊才绝艳,难道就没有想过,做一些该做的事情,也对得起上天给你的这份才智啊......” 苏凌心中一凛,他似乎觉得萧元彻这句话绝不似表面上这般意思,遂不动声色地接他话锋道:“小子觉得,做个医道高超,悬壶济世的郎中,便是才学得舒了,至于更深的,小子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还请丞相赐教,不知丞相所的一些该做的事情,到底指的是什么啊?” 萧元彻闻,并未着急说话,只是笑吟吟看着苏凌,半晌方道:“苏凌啊,汝真不知否?” 苏凌点点头,并未迟疑道:“小子当真不知......” “哈哈哈......”萧元彻忽地执了酒卮,饮了一卮酒,这才一字一顿道:“世人皆知,我有三子,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我更是近耳顺之年,那后继之人迟迟悬而未决,苏凌啊,你平素就与那仓舒儿友善,这次又同去渤海,感情日笃。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帮他点什么?” 萧元彻的声音渐渐平缓而低沉,眼睛看向自己手中不断拨弄的酒卮,语气也似乎漫不经心道:“比如,助他在我那三个儿子中脱颖而出,若他成大业,你更为首功之臣,如此好事,何乐不为呢?” 说着萧元彻缓缓抬头,笑吟吟地看着苏凌,似乎在等待苏凌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是,他看起来神态自若,那一直拨弄酒卮的手,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苏凌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好家伙,我这才回来多久,你萧元彻就给我挖坑?还要哄着我往里跳...... 虽然你萧元彻不是皇帝,但是皇帝圣旨都没你丞相命令好使,你家儿子后继,说白了,跟选东宫,立储君没什么区别。这可是夺嫡! 自古以来,老皇帝未死,便参与夺嫡站队的大臣,没一个有好果子吃的。 老子可是人民教育出版社历史课本从小学到大的...... 苏凌用眼神余光,看向郭白衣,却见他表情已然不如方才那般自然了,竟也注目地看向自己。 其实这也不奇怪,郭白衣与萧仓舒是师徒,虽然郭白衣并未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是所有人也都明白,所谓的后继人选,他心中想的定然是萧仓舒无疑了。 拉倒,你们把这个问题给我端过来,我还原封不动地把这个问题给你们端回去。 想到这里,苏凌这才淡淡一笑道:“丞相这是有些醉了,要不然怎么说些醉话呢?” 萧元彻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哦?苏凌你以为我醉了?” “那可不......” 苏凌一笑,方道:“小子这将兵长史虽是大晋三品,但说到底这是丞相授意的,如今丞相武可上马冲锋,文可提笔成文,哪里有垂垂老矣之意也?退一万步讲,真就是有那么一天,我这饭碗是萧家给的,我只需知道这一点便可。丞相选定哪个儿子,是丞相的事情,无论是哪一位,都还是萧家的后继之人,萧家继续给我饭碗吃饭,那我就继续做事,若要这后继之人砸了我的饭碗,那我走人便是......” 萧元彻闻哈哈大笑,半晌方点指苏凌笑道:“苏凌啊,你倒是个活得十分通透之人啊......” “罢了!罢了!不是谁都能活得像你如此通透的。”萧元彻一摆手。 苏凌心中这才略微舒了口气。 萧元彻给自己挖的坑,目前看来,填得还算不错。 萧元彻思忖了一阵,方又开口道:“我看这样吧......吴率教和秦羽,你既然让他们做了亲卫,那便先做着,等到以后有了功劳,再慢慢封赏,那吴率教当年可是白隼卫副督,我萧元彻总不能一直让他当什么亲卫吧,这不是暴殄天物么......苏凌啊,你觉着如何......” 苏凌点了点头道:“丞相如何安置皆可,只要有口饭吃,饿不着他们便行。” 萧元彻点了点头,又道:“至于那个林不浪还有温芳华么......” 萧元彻不再说下去,眉头微蹙,似乎思前想后,举棋不定。 苏凌忙一拱手道:“丞相,不浪是我的结义兄弟,身世清白,在渤海时更是他们夫妇相助,我才有惊无险,他们是有大功劳的人......还请丞相......” 萧元彻一摆手道:“他们的功绩我自然是知道,有功当赏,这个无可置喙,只是......林不浪还好,那温芳华就有一些......” “丞相可是担心她曾是渤海揽海阁阁主,她的父亲老阁主温笃还是沈济舟的结义大兄么?”苏凌抬头问道。 萧元彻也不否认,点了点头道:“苏凌啊,也不是我萧元彻多疑,这揽海阁在渤海经营多年,根基很深,为何会在毫无征兆之下与沈济舟决裂,而且决裂的时间,又恰巧在我与沈济舟开战之时,而且你苏凌还去了渤海之时呢?这温芳华可不是普通江湖人,她背后可是有沈济舟支持的,所以,她才能压服渤海五州江湖势力。如今渤海第一江湖势力之主,竟背叛沈济舟,投我萧元彻......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啊。” 苏凌心中着急,他生怕萧元彻一口回绝了,那林不浪和温芳华真就得离开旧漳。 他看向郭白衣,却见郭白衣淡淡朝他点了点头,开口道:“大兄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温芳华虽然在渤海江湖地位显赫,也有沈济舟的背后支持,可是总归是个不入流的江湖门派......沈济舟此人,一向标榜出身,他如何会在乎这样的人呢?何况温芳华更是一介女流?大兄请想,温芳华比之牵晁如何?那牵晁可是有渤海正式官秩的,沈济舟却毫不顾忌,不分轻重,把整个魍魉司都连根拔起,到现在这牵晁踪迹全无。” 郭白衣偷眼看向萧元彻,见萧元彻眼神流转,似乎在思考郭白衣的话。 郭白衣又道:“牵晁此等人物,沈济舟都能赶尽杀绝,何况一个江湖门派的女派主呢?所以,温芳华被逼而反水,此事八九不离十是真的。若是假的,那沈济舟为了在丞相身边安插眼线,所下的血本可就太大了啊。” 苏凌也忙道:“是啊,以揽海阁和魍魉司为代价,只为在丞相身边安插谍子?这代价真的太大了......” 萧元彻眉头方舒,点了点头,心下这才做出决定道:“既如此,好吧,林不浪暂时先做个长史府兵曹吧,毕竟白身,以后有了功绩,封赏亦同吴率教他们,至于温芳华么......既然已是林不浪之妻,那边好好的做个贤内助吧......” 苏凌心中觉得这长史府兵曹根本就不入流,自己这不浪兄弟,做了这兵曹实在太过委屈。 他刚想开口再多说一些,却见郭白衣缓缓冲他摇头,随后又似咳了一声道:“不浪小兄弟功夫出众,又懂兵法,何愁无军功呢?主公这许多日实在太过劳心费神,来苏凌,你方从渤海回来,今日就以洗尘为主,旁的没有什么要紧事,便不谈正事了......” 苏凌如何不知郭白衣的意思,只得神情一暗,声音低沉而缓慢道:“既如此,苏凌替不浪谢过丞相的大恩......”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为天下万民计者,可王! 丞相行辕。 萧元彻在苏凌和郭白衣相陪下又饮了些酒,兴许是这些日子过于疲累,竟显出醉态出来。 苏凌和郭白衣见状,便劝他先行休息,萧元彻应允,这才在左右侍从的搀扶下先行回了后院内室休息,临走时还告诉苏凌和郭白衣,若两人还不尽兴,在这里想吃酒到几时便吃酒到几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郭白衣的眼神,似有深意。 郭白衣也似乎微微的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苏凌和郭白衣送了萧元彻离开,房中只剩下自己和郭白衣两人。 郭白衣这才一笑道:“苏凌啊,方才主公有意试探你,说到底也是想听听你心中真正的想法,你大可遵从内心的想法讲一讲,为何回答得还是滴水不漏呢?” 苏凌哑然失笑道:“我始终不明白一个问题,无论是谁,支持或者助哪位公子上位,心中明白,行动表明即可,为何非要说得那么明白清楚呢?” 郭白衣摇摇头道:“你有所不知啊,若你心中支持的是某位公子,可是你从不表露自己的心迹,这位公子如何知道呢?倘若有天这位公子真的成为后继之主公,定然要封赏抬举有功之臣,他如何能封赏于你呢?” 苏凌哈哈大笑道:“储君者,乃是为天下万民择贤良有德者,为何要计较个人是否有好处呢?只要后继者为天下万民计,苏某最后便是一介白衣,那又如何呢?” 郭白衣摇头叹息道:“苏凌啊,你有这样的想法,却让我等感觉汗颜啊......只是,如今此处只余你我二人,你能否说句真心话?” 说着,郭白衣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凌。 苏凌故作不知道:“白衣大哥想听苏凌说什么真话?” 郭白衣一字一顿道:“你心中所想的后继之人,可否就是仓舒?” 苏凌哑然一笑,方一拱手道:“我当白衣大哥问我什么,如是这个,却是白衣大哥不信我了,其实无论是方才丞相在,还是现在你我在,我都是那句话,为天下万民生计者,可为储君。这是苏凌支持他的唯一条件,不限于任何人......” 苏凌说完,抬头看了下天,又道:“时辰不早了,我那不浪兄弟还要等我安置,还有周氏三兄弟,我亦答应与他们同去见他父亲,如此,苏凌告辞了!” 说罢,苏凌一抱拳,转身便走。 郭白衣先是一怔,忽地沉声道:“那若为天下万民生计者是萧仓舒呢?” “那苏凌心中后继之人便是仓舒。” 苏凌并不停步,也不回头,朗声答道。 郭白衣紧追一步,又疾道:“若此人是萧笺舒呢?” 苏凌蓦地停步,沉默须臾,忽地昂首答道:“若是萧笺舒,只要他为天下万民,苏凌也当全力扶助。” “仓舒可是跟你最亲近......” “此为万民计,无关亲疏!” 苏凌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 郭白衣心中一沉,缓缓低头,暗自叹道,苏凌比我确实公正无私,我却无法像他那般啊,依照伯宁所,徐文若已然站在了萧笺舒背后,而我留此残躯,无论如何也要为仓舒多做些事情啊...... 他缓缓抬头之时,不由得一愣。 却见苏凌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正站在自己面前嘿嘿直笑。 兴许是方才自己想心事太过入迷了罢。 郭白衣这才疑惑问道:“苏凌,为何去而复返啊?” 苏凌嘿嘿一笑,低声道:“白衣大哥,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问你......你可得给我说实情。” 郭白衣点点头道:“那你先说说看喽......” 苏凌这才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凑在郭白衣的耳边道:“丞相并未下令退兵对不对?而且若我料不差,令君的回信也是力主进军,对不对啊?” 郭白衣闻,先是一愣,随即笑吟吟地看向苏凌,并不回答。 苏凌已然心中有了答案,这才点点头道:“好吧,白衣大哥不必讲了,我已知晓答案了......只是,有件事,你这个老兄弟要拜托哥哥......” 说着,苏凌朝着郭白衣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 郭白衣见他行礼行得周正,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神色,方正色道:“苏凌不必如此,有何事拜托我,只要我能做到......” 苏凌忙道:“此事白衣大哥自然做得到......” “你且说说看......” “若丞相相问于你,苏凌是否识破我并未退兵啊,兄当如何答之?”苏凌说完,朝郭白衣看去。 郭白衣淡淡道:“自然实相告......” 苏凌忙又拱手作揖道:“那白衣大哥可是要害惨我了......这句话万万说不得!” 郭白衣故作讶然道:“哦?为何?” “白衣大哥真不明白?”苏凌用怀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即一摆手道:“罢!罢!白衣大哥是个知轻重的人,我更信你,那我便实相告罢。我此次自渤海返回旧漳,带了太多人,除了吴率教和秦羽这两个亲卫,还有林不浪和温芳华,更有周氏三兄弟。林不浪还好说,那温芳华毕竟是揽海阁的阁主,周氏三兄弟又曾投身青燕山......加上他们来时皆说只见我。丞相已然不悦了,所以才有将他们统统打发在行辕门前之举啊......” 苏凌并不隐瞒,直抒胸臆道。 郭白衣点点头道:“苏凌,你的眼界还是很敏锐的......” 苏凌一笑道:“丞相性格,你知我知,无需多说,再加上我在城门前和行辕门前闹那两次,丞相心中定有芥蒂,所以我才不挑明丞相和你联手演戏,诓骗我退兵之事,更是打了赌,便是想有个功劳,消弭丞相心中的不快......” “原来如此......”郭白衣虽如此说,但表情并不意外。 苏凌又道:“我更知道,方才丞相只是假意托醉,先行离席的目的有二,其一还是要白衣大哥试探我,到底心中所属哪位公子,这件事,白衣大哥大可将我的话原封不动的回禀丞相,其二,便是要白衣大哥试探一下我,是否真的未识破他并未下退兵之令,至于这件事,还请白衣大哥替我隐瞒......” 郭白衣哈哈一笑道:“隐瞒好说,但你要给我一个足够打动我的理由......” 苏凌叹了口气道:“自古上位者,皆有驭下之手段,若其臣属事事皆洞悉他之想法手段,这上位者如何心安?驾驭二字又从何谈起呢?若白衣大哥觉得苏凌在丞相近旁还有些用处,便帮我向丞相隐瞒此事,若觉着苏凌无用,大可实告知丞相......” 说罢,苏凌又朝着郭白衣一笑,并不等他答复,转身出了房门,朝着林不浪所在的厢房去了。 郭白衣站在原处,眼神微眯,不知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行辕一片安静,夕阳西沉,将郭白衣的身影拉的很长。 他的身后方缓缓响起脚步声。 郭白衣忙转回身,一看之下,正是萧元彻。 郭白衣赶紧拱手道:“大兄,何时来的?酒可醒了?” 萧元彻略微点了点头道:“苏凌何时走的?” 郭白衣忙回道:“走了有些时辰了......” 萧元彻淡淡点头,朝一旁窗前的躺椅走去,缓缓半躺上去,闭目养神一阵,他方低低道:“可探听清楚了么?他心中所属何人?” “白衣问过了,苏凌,为天下万民计者,皆可。”郭白衣一字一顿道。 “哦?他竟然这样讲?那到底是仓舒,还是笺舒?”萧元彻一脸玩味神色道。 “仓舒可,笺舒亦可......” 萧元彻闻,脸上也蓦地现出讶然神色,只不过一晃而过,方淡淡道:“呵呵,他这回答,倒有些意思......” “可识破了你我二人演的戏么?”萧元彻看似随意问道,靠在躺椅上的身体,却微微的直起了一些。 “不曾......苏凌至走亦以为主公只是给了他三日之期,到时他若计不成,大军便会依照主公之意撤军。” 郭白衣此说的风轻云淡,表情也十分自然。 “果真?”萧元彻淡淡看了一眼郭白衣。 “白衣何时骗过大兄......” 郭白衣说完,与萧元彻的眼神訇然相接,却未有半点躲闪之意。 只是他的心中,却暗暗想着,今世只这一次,往后,在大兄面前,再不欺瞒...... 萧元彻看着郭白衣的神情十分淡然,这才脸上显出喜色,嘴角亦有笑意道:“呵呵,他还是年轻短练啊,才能智计皆上乘,岂不还是被我萧元彻所骗了么。” “哈哈哈......”萧元彻和郭白衣相视而笑。 问完这些,萧元彻方摆了摆手道:“白衣啊,这些日子你也辛劳,早些回去歇息,苏凌已然回来了,你以后也少些辛苦.....却是好事。” 郭白衣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来,拱手告退。 萧元彻一人半躺在躺椅之上,望向半开的窗户的窗外。 窗户一角处。 残阳如血,老鸦离群。 不知又过了多久,房门前又传来脚步声响。 萧元彻并不看向门前,只缓缓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进来坐着说罢......” 门前那人先是一怔,随即走了进来,找了个离着萧元彻不近亦不远的椅子坐了,方一拱手道:“末将许惊虎,向主公问安......” 第四百五十四章 魑魅狭隘,英雄豪气 萧元彻背对着走进来的许惊虎,声音低沉道:“别人问安,都是早上,你却晚上跑来......安不安的,也不差你这一句话,坐罢......” 许惊虎这才一拱手,坐了下来。 两人半晌无,萧元彻在等许惊虎说话,许惊虎似乎因为萧元彻未开口,自己也不敢当先说话。 整个房中,出奇的寂静。 等了片刻,萧元彻方哼了一声,淡淡道:“安也问过了,又坐在这里许久,若没话说,便回罢。” 许惊虎身体微微一颤,这才忙抱拳道:“主公,末将的确有一事想跟主公说一说......” “何事,说罢,为将者,何时也变得磨磨蹭蹭了?” “我......”许惊虎先是一怔,随即一咬牙,似下定决心道:“末将此次来见主公,只为一人......便是......” 萧元彻未等他说完,忽地霍然转身,眼神灼灼地盯着许惊虎,冷声一字一顿道:“若是与苏凌有关的话......那便不要说了!” 许惊虎闻,身体又是一颤,抱拳低头,声音也大了些道:“可是,主公......末将担心......” “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苏凌带了几个人回来,有些人就觉得碍了他的眼了?非要扣上一个结党营私,生怕他羽翼渐丰,不好控制的帽子?”萧元彻毫不客气,盯着许惊虎,说得一针见血。 “我......”许惊虎一窒,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萧元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道:“是元让让你来的吧......他毕竟是安东将军,又是我的族人,有些话他觉着自己讲出来不方便,便打发了你来?” “这......是末将自己......”许惊虎刚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句话。 萧元彻眼眉一立,声音中已然带了些许怒气道:“许惊虎啊许惊虎,平素你多在我身旁,我亦劝你多次,多读读书,你也总是答应,也见你总看些书籍,原以为你当有长进了,没曾想这书没读到脑子里,都被你吃了不成?” “主公我......”许惊虎再也坐不住了,忽地跪倒在地,抱拳低头。 萧元彻盯着许惊虎,眼中颇有怒其不争的神情,斥道:“被人当了枪使,你还不自知?夏元让不是不敢来,而是比你懂得明哲保身,才挑动你来见我,你倒好,别人给你挖个坑,你就往里面跳不成?” “我......主公教训的是!”许惊虎又是一抱拳,低头道。 萧元彻叹了口气,又沉声道:“不就是那苏凌因为他带来的几个人,先打了夏元让的兵,又打了你的兵,你觉着折了你中领军的面子么,非要找补过来?简直是岂有此理!你自己的兵要是好好对待他苏凌的人,苏凌何苦打你的人?” “是......”许惊虎将头埋得更深了。 萧元彻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道:“起来吧,你也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你自己也得有点分寸和城府,分清公私,不能混为一谈,惊虎啊,你明白么?” 许惊虎点了点头,低声道:“惊虎明白了......只是末将心中到底还是不平,那几个人当时丞相并未表明是否收纳,那苏凌便因为那几个人跟他有关系,就对城门卫和行辕卫大打出手,还当着主公的面,主公真的觉得苏凌做得一点都不过分么?” 萧元彻闻,眼神微眯,似乎想着什么,并不说话。 许惊虎又抱拳向前一步道:“主公请想,现在苏凌不过是个长史,身边这几个人又是初来乍到,无甚根基,便如此猖獗,若时间长了,他手下那几个人因军功升迁,有了权利,苏凌如何能制?倘若......” 许惊虎不再说下去,只看了萧元彻一眼,又低下头去。 “倘若如何?”萧元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沉声问道。 “现在苏凌虽猖狂,但也只能对兵卒如此,皆因有主公在上,倘若主公不再之日,无论是哪位公子后继......岂能压服得住苏凌啊?”许惊虎一字一顿,低声道。 说完,他又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嘶......”萧元彻微微吸了口冷气,抬头望着窗外屋角处将苍穹染成血色的夕阳。 “夕阳如血,那是老去之前,最后的余威和倔强啊......可是,终究会沉入大地,再无亮光......命运,无可更改......” 萧元彻似乎自自语,又似对许惊虎说着这些话。 “惊虎啊,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苏凌日后能有多大权利,在于我能给他多大权利......有些人啊,若翘了尾巴,那便把给他的权利收回一些,等他什么时候再学乖了,再返给他一些权利就是了......”萧元彻望着苍穹如血,缓缓的似自道。 忽地,萧元彻蓦然转身,灼灼地看着许惊虎道:“你记住了,我这句话,不仅仅适用于苏凌,也适用于你许惊虎,适用于躲在你背后的夏元让,更适用于臣服在我脚下的每一个人......你回去后,将我这话原原本本的告诉夏元让!你晓得么?” 许惊虎神情一凛,拱手颤声道:“末将......晓得了......” 萧元彻这才一脸乏累地挥挥手道:“自苏凌离了旧漳去往渤海,我便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眼见着今日可以早些歇了,你又来扰我......回罢......” “喏!”许惊虎抱拳应诺,转身朝房门走去。 他方走到房门前,萧元彻的话音又在身后,幽幽地传来道:“无论是中领军,还是皇城和相府禁卫统领,皆不可私心过重,惊虎啊,你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再若私心作祟,我不介意换换人......” 许惊虎蓦地停在原地,忽地转身,訇然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颤声道:“主公......惊虎知错了!” ............ 苏凌从房中出来之后,径直走到厢房,果见一桌酒席,黄奎甲陪着,吴率教、秦羽、林不浪。温芳华和周家三兄弟皆在座。 只是林不浪的心思全然不在酒席之上,一边勉强饮了几卮,一边不断地向门前张望。 忽地见苏凌的身影出现,忙朝他招手道:“公子,我在这厢......” 苏凌这才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拍了拍林不浪的肩膀道:“不浪,这里的酒菜可好么?” 林不浪忙道:“酒菜如何,我却不甚为意,只是公子为了不浪出头,打了那些守卫,还和萧丞相麾下大将起了冲突,我怕丞相有意为难公子啊......” 苏凌淡淡一笑道:“也不算为难吧......此事咱们一会儿再讲。” 说着,苏凌又朝黄奎甲走去。 却见黄奎甲和吴率教两个人正饮酒在兴头之上,别人都是用卮,这两人桌上却各自放了一只大陶碗,两人正勾肩搭背,一边饮酒,一边吃肉,不亦乐乎,连苏凌进来都未曾发觉。 苏凌一拳捶在黄奎甲的胸前,黄奎甲这才看到是苏凌,将酒碗顿在桌上,哈哈笑道:“苏小子,你哪里捡到这个宝贝,以后俺老黄吃酒,再也不愁找不到对手了,这吴老弟果真是海量啊!” 苏凌一笑道:“率教老哥跟奎甲老哥,无论脾气秉性,还是酒量都十分相像,倒不如两位哥哥就此结成兄弟,岂不痛快?” “嗯!公子说得不错,俺正有此意,只是怕奎甲将军觉着俺不过是个亲卫......”吴率教饮了一口酒道。 这下黄奎甲却不愿意了,将桌上的酒碗端起来,猛地饮了几口,随后使劲将酒碗拍在桌上,嚷道:“老吴,你这话俺老黄可不愿听了......俺老黄交朋友,只问对不对脾气秉性,可不管他是皇帝老儿还是乞丐花子......” 苏凌哈哈大笑道:“碗里有酒,桌上有肉,苏某又能做个见证人,捡日不如撞日,此刻两位就先结拜了如何?” “那敢情好啊!”黄奎甲和吴率教异口同声道。 碗中斟满烈酒,又挪了桌上一只烧鸡和猪脸,摆在桌前正中,当做拜祭天地的贡品。 只是,事出突然,一时间找不到香烛,秦羽索性到院外草丛中薅了两撮草来,捧了几堆土。 在座的都是爽快人,不拘小节。 插草为香,堆土为炉。 就在众人近前,黄奎甲和吴率教就地结拜为异姓兄弟。一论序齿,黄奎甲竟长了吴率教三年。 于是,草香土炉之前,奎甲为兄,率教为弟。 两人对拜三下,却见苏凌端了两碗酒来,递到二人手中。 “大哥!” “兄弟!” 两人呼唤一声,虎目有泪, “砰——” 落日的余晖下,两只盛满了烈酒的酒碗碰在一起,洒下点点晶莹剔透的酒滴。 豪情义气冲云天,烈酒英雄醉夕阳。 ............ 苏凌又陪着大家饮了些酒,又对周家三兄弟说了,等下带三人去见他们的父亲,这三人更是千恩万谢。 趁无人注意,苏凌朝着林不浪点了点头,当先走出门去。 林不浪走出门时,却见苏凌负手而立,苍穹已老,圆月高悬。 “公子.....是有要紧的话跟不浪说么?”林不浪与苏凌并肩而立。 苏凌望着苍穹上的圆月,半晌无语。 “公子可是有什么难之隐?莫不是丞相不愿收留我和芳华?”林不浪低声问道。 苏凌这才摆摆手道:“那倒没有,无论如何,萧元彻总得给我点面子不是。” “那便好啊,这样不浪就能留下来帮助公子了,为何公子还是一脸的不快呢?”林不浪疑惑的问道。 “唉......萧元彻虽然答应留下你们,只是只许你了一个长史府兵曹的微末官职......不浪啊,我对不住你啊.....实在是委屈你了......”苏凌说完,一脸的愧疚无奈神色。 却见林不浪先是一愣,随即淡淡笑了起来,朝着苏凌拱手一拜道:“公子......不浪一点都不觉着委屈,兵曹什么的......挺好的......” 第四百五十五章 满树杏果香,不见三子归 圆月高悬,漫天星斗。 旧漳城夜色降临。 虽然城中百姓不多,也没有什么万家灯火的气象,但圆月和星斗照亮每一个小巷和长街。 一条小巷的入口处,隐隐传来脚步之声,更有人对话的声音。 “周家三位哥哥,你们真的记不得自家在何处了么?” “我等离家甚早,十几年前便为朝廷在沙凉戍边,当时我这个当大哥的也不过如公子这般年岁,我这二弟、三弟更小.....恍恍间这许多年岁,我等如何还记得家在何处呢?” 对话之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星月之下,苏凌和周氏三兄弟一边说话,一边朝巷子之中走来。 “是啊,我大哥说得不错,我对这旧漳的记忆已然很模糊了,我家三弟周幺怕是更没有什么记忆了,我当时的年岁比公子还小上一些,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当时的漳城比现在要繁华上许多,人也多上许多,可是现在,一切都显得凋敝荒凉了......要不是公子说曾在旧漳城中见过我家老父,我等都以为老父亲不在人世了呢?”老二周仲又接过话道。 三人之中,老三周幺年纪最轻,说话也最少,两个哥哥跟苏凌说话之时,他也只是随声附和点头。 苏凌闻,感慨点头道:“是啊,当时此处还叫做漳城,如今已然改为旧漳了,漳水暴虐,人祸天灾,加上南漳兴盛,这旧漳城自然败落了......若不是那日我在城中闲逛,到了令尊的摊子上用了面食,又赊了些令尊自酿的酒吃,令尊曾向我提起你们的名字,当时我还让军中查找了一番,不曾想,你们竟然来寻我了,还告诉了我父亲和杜大叔的情况......实在是感谢。” 三人忙一拱手道:“苏公子客气了,我等只是觉着苏大叔和杜大叔为人忠厚,平素多有来往,那杨辟算个什么东西......只是我等的功夫实在一般,若不是轩辕姑娘出手,怕是危险了......杜大叔还因为这件事失了一臂,想来我们心中着实惭愧啊!” 一路之上,苏凌已经问了周氏三兄弟以往的事情,知道了青燕山中杨辟大寨的变故,更知晓了自己的父亲苏季和母亲,以及杜恒的父亲杜旌和母亲,皆被轩辕听荷救上了离忧山中,如今正跟张芷月和张神农住在一处。 听周氏三兄弟讲,自己的父母对这个儿媳妇张芷月十分满意,张芷月也对二老照顾有加,张神农与自己的父母相处得十分融洽,他的心中才有所安慰。 只是,杜旌杜大叔没了左臂,这件事还要等回到龙台,好好的安抚下杜恒才是。 “三位不必如此,那杨辟骁勇,手底下又贼兵甚多,杜大叔断臂之事,如何能怪得到你们头上呢?”苏凌摆手道。 四人又向小巷之中走了一阵,苏凌边走边回忆道:“当时我遇上周老伯的面摊时便是在这小巷口处,后来他收摊之后,便是推着小车进了这小巷深处去了......三位不妨仔细地想一想,对这里方圆有没有印象,说不定就找到你们家到底在何处了......” 周氏三兄弟闻,一边仔细回想,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房屋。只是无奈,饶是他们离家太久了,对家到底在何处,却是半点也记不上来了,只得无奈摇头叹息。 苏凌心中也不免唏嘘,这世间背井离乡投军的人中,周氏三兄弟只是一个缩影,往往为了自己的国,却生生遗失了自己的家。 家国,何时两全? 四人正自茫然,却见左手边一处低矮的茅屋缓缓开门,一个老妪走了出来。 苏凌眼中一亮,忙朝着那老妪一拱手。 ............ 小巷的最深处,是一处低矮的茅屋。其实这小巷之中的房屋基本都是茅草所搭建的,只是这一处茅屋最为局促破败,屋顶的茅草也显得散乱不堪,若是刮了大风,下了大雨,这茅屋上的茅草根本起不了太多的遮挡作用。 别人家虽然也是茅屋,却都比这家的宽敞许多,而且屋顶上的茅草也平整坚实。 不仅如此,别家都用了些泥土砌了或高或矮的土墙出来,总算有些遮掩防盗的功效。 可巷子深处这家,茅屋比别家矮小许多不说,连个像样的土墙都不曾有,只用了些碎木和竹篾,胡乱的插在地上,勉勉强强地围了一个小圈,权做围墙。 此时刚刚入夜不久,小巷中各家皆点了灯火,唯独这家半点灯火之光都没有,一眼看去,漆黑一片。 “啪啪啪......” 借着月色,却见苏凌来到这家所谓的院墙外的大门处,轻轻地叩打着已然残破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门。 只是,此时苏凌身边,却没了周氏三兄弟的身影。 苏凌敲了半晌,方有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外面是谁啊.....天色这般晚了,有什么事么?” 苏凌也不说话,仍旧叩打着木门。 又敲了一阵,似乎敲得那里面的人有些无奈,一声叹息从里向外传来,又似乎有些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音,听得并不真切。 半晌,那苍老的声音又传出来道:“小老儿上了年岁,行动慢些,外面敲门的,多等上一些时辰......” 又过了一阵,院内响起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音,由远及近,当是有人朝着门前走来。 “吱扭扭......”那残破的木门缓缓被人从里面打开。 借着月色,苏凌的眼中出现了一位苍老的老丈,却见他身躯佝偻,弯腰驼背,须发皆白,正用一双苍老而浑浊的眼睛望着苏凌。 似乎觉得苏凌有些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只得有些讷讷地站在门口处。 半晌,这老丈方开口道:“这位......公子,您看起来十分面熟,当是不知何时见过,小老儿年岁大了,实在记不清楚了,罪过!罪过!” 苏凌忙恭敬地朝他一拱手道:“老伯忘了么?前些日子,小子常来你的面摊,总是用些面食,再喝上您老人家自酿的烈酒......” 经苏凌这一提醒,那老者这才忽地点了点头,脸上显出恭敬神色道:“哦......哦,小老儿记起来了,原来您是苏凌苏长史......好些时日都未曾见过您了......恕小老儿眼拙......” 说着,这周老伯便要行礼。 苏凌忙一把将他扶住,呵呵笑道:“老伯不必如此,也怪苏凌甚忙,多日不曾来了......今日这般时辰,方得闲而来......搅了老伯休息......” “不妨事,不妨事......”周老伯忙摆手,脸上也有笑意道:“只是,今日没有什么可以招待苏长史的了......面食已经没有了......” 苏凌哈哈一笑,显得颇为平易近人道:“面食没有,那老伯酿的好酒,可还有么?” 周老伯闻,忙一点头道:“这个却是有的,苏长史吃多少,就有多少!” “那便好!小子今日便想多吃些老伯的酒如何啊?”苏凌笑道。 “那小老儿求之不得,里面请,里面请......”说着周老伯做了个请字。 苏凌迈步走进了这院中。 院中只有一处老井,大抵也干涸了,井口处黑洞洞的。 院内地面坑洼不平了,想来是好久都未曾休整了。 那周老伯上了年岁,地面又坑洼不平,走起路来,略显艰难。 苏凌忙过来搀扶,周老伯如何敢让长史搀扶,万般推辞,苏凌却执意如此。 周老伯这才满心感动地被苏凌搀着,走进了房中。 房中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亮光。 苏凌问道:“老伯,家中可是没有蜡烛之物了么?” 周老伯忙道:“却是有的,只是想着家里只有我这个孤身一人的老头子,那蜡烛能省着用就省着用,所以不曾点了......今日苏长史来了,小老儿这便去点蜡......” 说着,周老伯便摸索着想去点蜡,苏凌忙道:“老伯不必如此,您告诉蜡烛在何处,我来点便好,您就安坐便是......” 说着,苏凌将周老伯扶到床前坐了,问清了蜡烛何处,抹黑走到蜡烛近前,掏出火石。 “擦——”火石亮光一闪,引燃了蜡烛。 微微烛光,缓缓地照亮了这局促的小茅屋。 借着烛光,苏凌朝着屋中看去。 这个小屋,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除了左边墙上挂着一件残破的蓑衣和斗篷,整个四面墙上再无它物。 屋子的地面一如外面院子一般坑坑洼洼,没有一寸平整之地。一张桌子靠在唯一的一扇窗户之下,左侧的桌子腿还断了,用些石块垫着,勉强能用,桌子的颜色,已然斑驳地看不出了。 桌子之上,放着半截蜡烛,烛光濛濛。 方才苏凌点亮的就是这家中仅余的半截蜡烛。 桌子的左侧,一张破旧的床榻,床榻尾部,胡乱地堆着些衣裳,细细看去,皆是补丁套着补丁。 好难过活的日子。 苏凌心中一阵难过,只坐在一旁,沉默无语。 那周老伯并未觉得如何,看着苏凌慈祥一笑,满眼称赞道:“苏长史年纪轻轻,已然如此了得......想我那三个儿子......唉,我那大儿去时,也和苏长史年岁相当啊......” 苏凌感慨一叹道:“不知老伯有多少年月未曾见过您的三个儿子了......” 周老伯脸色一阵怅然,摇摇头道:“穷人家过日子,都是捱过去的......如何算得清年月呢?只是这深巷名唤老杏巷,皆因巷子最里面有一棵老杏树,每年都会开花结果......小老儿记得,我那三子在时,皆爱吃那杏果。当初我也年轻,便到那树上摘了果子给他们吃......” 老人苍老的眼中,满是对往昔沧桑的回忆。 “后来啊,三子皆戍边,从此音空信渺。不瞒苏长史啊......平素呢,小老儿一个人,日子虽然艰辛,倒也过得......只是,一年之中,最怕杏子成熟的季节啊......” “为何?”苏凌问道。 “满树杏果香,不见三子归啊......” 老人喃喃的说道,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 苏凌闻,亦心如刀绞,泪在眼眶打转。 “虽然他们都不在我身边了,可是每年我还照例在杏子成熟之时,爬上树去,摘三枚杏果下来......然后好好的收起来......小老儿总想着,万一今年他们都回来了,这杏子,他们就能吃到了不是么?”周老伯的声音颤抖,满目悲伤。 “可是啊,我摘杏子,一年又一年,直到小老儿气力衰败,再也爬不上那杏树......我那三个儿子啊,一个都未曾回来......我也老了,树爬不上去,我就等到每年杏子成熟后,在树下拣那掉落的杏果,依旧是拣三枚杏果,好好的收起来......冬去春来,夏逝秋至,年复一年,我拣杏子三枚又三枚......” 那周老伯忽的抬起头来,一脸悲戚的看向苏凌道:“苏长史啊,我捡了一年又一年......到如今,那杏子被我收得太多,我自己都数不清楚有多少枚了......” 苏凌被周老伯的话深深触动,颤声道:“老伯......您收得那些杏子,在何处?可否让小子看一看啊......” “不过是些果子,值甚么?杏子放不得久得,腐烂的,我虽不舍,终究还是扔了,现下还有好多,皆在这榻下......” 说着,周老伯缓缓的撩开床榻上破旧的铺盖,朝着床下一指。 苏凌顺着他所指之处,缓缓看去。 床榻之下,并排放着五张笸箩,每张笸箩里赫然堆满了黄色的杏子。 一枚,两枚......无数枚黄色的杏子,挤满了苏凌的眼睛。 那一枚枚杏子,不仅仅只是杏子,那是一个老父亲对自己十数年未曾见过的儿子,无尽的思念...... 苏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的心狠狠的被人掏空了一般。 那周老伯此时却并未太多悲伤,淡淡一笑道:“苏长史啊,你吃的酒中,便有小老儿加的杏子......这杏子酒,入了我的五脏六腑,就如儿子在我身边,围着我一般温暖啊......” “老伯......” “满树杏果香,不见三子归......” 苏凌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感受到了,这句话,蕴含了一个孤独的老父,多少的凄怆和思念。 那周老伯却一摆手道:“哎呀呀......怪我!怪我!苏长史是来吃酒的,我这是做什么,引得长史不高兴了......罪过,罪过......我这便去取那杏子酒来......” 苏凌闻,这才忙一摆手,忽的朝着周老伯一摆手,满脸笑容道:“老伯啊......吃酒之事倒也不是很紧要......前些时,老伯曾托我打听您三位儿子的下落,如今已然有些眉目了......” 周老伯原本已然站起身,去取那杏子酒。 闻听苏凌此,忽的停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 “老伯?......”苏凌小声的唤道。 那周老伯缓缓转身,看向苏凌,神情之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嘴唇翕动了半晌,方断断续续的说道:“苏长史......此当真?可莫要诓骗小老儿啊......” 第四百五十六章 英雄何所为,青史留一笑 苏凌见周老伯以为自己开玩笑,哈哈一笑道:“当日在周老伯这里吃面,周老伯杏子酒以赠,今日,苏凌便把这份赠酒之情,还了罢!” 说着,却见苏凌双手一扬,在半空中啪啪拍了两声。 须臾之间,便听到脚步声从外面自远及近地传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苏凌缓缓一侧身,满脸笑意,朗声道:“老伯,且看看这是谁!” 周老伯初时不解苏凌之意,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去。 微弱的烛光之下,映出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也许是蜡灯昏暗的缘故,周老伯一时之间有些认不出三人是谁,只是觉得此三人神态和面相,不知为何,竟有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 “你......你们是?”周老伯有些恍惚的开口道。 “父亲!父亲可好,孩儿不孝!......” 周伯、周仲、周幺三人皆紧走两步,扑倒在周老伯脚下,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涕泪横流起来。 周老伯却是一惊,怔怔地看了三人几眼,又怔在那里,忽地摇摇头摆手道:“不不不,这玩笑开得大了些,长史啊,小老儿虽有三个儿子,可是我记得,我那三个儿子当年被小老儿送出旧漳城时,最大的老大周伯,也不过和苏长史一般身量,如今怎么可能......” 苏凌心中一酸。 十几年的岁月,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多少次梦回,那旧漳城下,仍旧是三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他周家所有希望。 苏凌声音有些哽咽道:“老伯啊,你不要着急,且仔细看一看......毕竟十几年了,他们总也要长成汉子的......” “是啊,是啊,苏长史说得对啊!父亲,您好好看看我,我是您老大儿——周伯啊!” “我是老二——周仲!” “我是小幺——周幺......” 周家三兄弟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周老伯身前又跪爬了几步,三人早已泪流满面。 周老伯自从这三人进了屋中,就一直没有移开眼睛,一直在努力地回想着曾经,一直不断地打量着眼前现在的三人。 “你们......” 这周老伯方说了两个字,忽地转身回头,踉踉跄跄的来到桌前,一把抄起了桌上的蜡灯,然后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几步走到三兄弟近前,举着蜡灯,挨个地将这三人的脸,仔仔细细的照了一遍。 周家三兄弟尽量地将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仰起来,或许这样,自己年迈的老父亲,才能更快地认清他们吧...... “啪嗒......” 蜡灯顷刻自手中滑落在地,烛光忽闪,差点就灭了,整个屋中也是几明几暗。 “儿啊!真的是你们啊......”苍老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撕扯着人心房的苍老哭喊,那周老伯终于认出了,眼前跪着的三个大汉,正是自己十几年来杳无音讯的三个儿子。 当现实与往昔重合。 当年挺拔的父亲,送子参军的身影,如今已然佝偻,已然风烛残年。 当年稚气未脱的三子,如今的身躯一如父亲那般挺拔。 人生不仅是继承,更是轮回。 父子连心,四人拥在一处,抱头痛哭。 一旁的苏凌眼中也逐渐潮湿起来。 或许是喜悦,或许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愫。 总算是看惯了离别,终于有了一抹久违的重逢。 他缓缓抬头。 乌鹊东南,圆月如盘。 苏凌想着罢了,不要去打扰这十几年后的父子重逢了,自己就这样离开了最好。 从此之后,他依旧活在属于他的庙堂,而他们父子,依旧活在这熙攘的红尘。 如此,便是圆满。 想到这里,苏凌悄悄转身,迈步朝着院外走去。 他转身之时,皎皎的月色,洒在他的身上。 他仿佛披着华光。 “长史......苏长史留步!” 苏凌缓缓停下,转头看去之时,却见周老伯笑吟吟地倚在门边,一脸的满足,再无半分遗憾。 周家三兄弟正朝自己这里走来。 苏凌不知他们还有什么事,停下脚步,一抱拳道:“三位还有何事啊?” 周仲抱拳开口道:“苏长史何往啊?为何不声不响便欲走啊?” 苏凌哈哈一笑道:“有道是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你们已经跟周老伯父子团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现在便要回转丞相大营,继续我长史的责任......我不忍打扰你们叙父子之情,所以没有辞行......” 三人点了点头,忽地抱拳异口同声道:“敢问苏长史,接下来可是保我旧漳,与那沈贼决一死战么?” 苏凌沉吟一阵,方点点头道:“此战拉锯日久,总是要有个结局的,我想决战的时刻,不会太久了......” 周氏三兄弟对视一眼,皆互相点了点头,周仲正色开口道:“既如此,公子稍待......” 说着,三人转身欲向老父周老伯处走去。 那周老伯仍旧一脸笑吟吟的靠在门边,沧桑的目光望着天上的圆月,月光洒在他苍老的脸上。 满足之中,又带着决然的坚定。 “不必请示我了,我一把老骨头了,过不了多少年,也就成为冢中枯骨了......我在这旧漳城生活了一辈子,看遍了这里的繁华与落寞......虽然如今旧漳繁华不在,可是在丞相的治下,这里也还算太平,百姓们过日子也不至于艰难,更不必流离失所......” 说着,周老伯缓缓转头,慈祥的望着眼前三个壮实的儿子,一字一顿道:“好男儿,为国,为民,为守一方城池,这也是当年为父送你们参军的初衷......如今沈贼犯境,热血男儿者,当上阵杀贼,讨逆诛暴,此为大英雄也!” 苏凌闻,心中一颤,赫然抬头,看着眼前不远的周老伯。 一介乡民,却说出如此话来,更何况是他盼了十数年方刚团聚的三个儿子。 不过团聚片刻,便要再次送子参军? 要知道,上一次这做父亲的还是壮年,子去之后,他还有时间等着他们归来。 可是如今,这位父亲已然白发皓首,风烛残年,子去之后,或许就是永诀...... 可是,他却还是说的那么随意,说的那么坦荡,说的那么掷地有声。 “父亲......” 三个儿子虎目有泪,低低的唤道。 “怎么,舍不得我这个糟老头子不成?想我一生,最不愿成为的就是别人的累赘......” 周老伯慈祥的笑容映在月光之中,从来没有那么的让人安心。 “国有难,男儿当带甲,这个道理我懂!旧漳城中的百姓,没有一个孬种!” 周老伯的声音逐渐变得激昂起来。 “周家世世代代居于此处,更是经历了漳水几次改道,可是漳水如何改道,旧漳城从未湮灭。我周家的男儿,也不能做孬种!” 周老伯说着,忽的大笑起来,然后郑重的指着三个儿子道:“此去投军,要在苏长史的麾下,奋勇杀敌,莫要折了周夷简的脸面,更不要给苏长史丢人!知道了么?” 周仲、周伯、周幺三人闻皆肃然,忽的长跪于地,向着自己的父亲郑重的叩首起来。 那周老伯(周夷简)负手而立,月光如霜,他的身形竟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气质出来。 “英雄老矣,往事难追......若是当年,周夷简之名......也不是任谁......罢了,罢了!我的孩儿们,此去经年,或许再也不能相见,且记住,江山在,旧漳就在!旧漳在,老父就在!” 周夷简仰天望月,喃喃说道。 “儿郎们,汝等可铭记乎?” “孩儿们,明白!” 周夷简这才仰天大笑,口中缓缓吟道:“男儿带霜刀,杀气肝胆照!烽火旌旗展,金戈铁马啸。英雄何所为,青史留一笑!” 周夷简一边喃喃的吟着,一边缓缓的朝屋中深处走去。 “去罢,去罢,勿以我为念!” 周夷简的声音戛然而止,佝偻的身形笼罩在明灭的灯火之中,再也看得不太真切。 周家三兄弟又叩了几个头,方霍然站起,径直走到苏凌近前,单膝跪在地上,抱拳拱手,皆正色道:“周仲、周伯、周幺求苏公子收留!我等从此愿随公子上阵杀敌!不离左右!” 苏凌神情悸动,将三人的手握在一处,只是一个劲的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千万语只汇成一句话。 “苏凌愿与三位同生死,共进退!无论何时,此志不渝!” 说罢,苏凌忽的一甩衣襟,轰然直直跪在院中,朝着那低矮残破的茅屋郑重的叩首三次。 “夷简老伯,苏凌在此起誓,自此之后,周氏三兄弟一如我之手足,手足可断,他们亦不损伤一丝一毫!苏某如何带走他们,将来如何将他们完好无损的带回......” “如违此誓,人神共厌!” 第四百五十七章 千里之堤溃之始 黄昏晚霞,落日。 旧漳城下,沈济舟营帐。 沈济舟营帐如星般罗列在旧漳城下,自城下向北,交错纵横,一直蜿蜒到漳河岸边。 远远望去,营帐千万点,如血色云霞之下,朵朵绽开的花团。 期间或有飞骑军甲穿梭而过,烈马烟尘,亮甲凛凛,气势非凡。 若是懂得排兵布阵之人,远观之下,便可看出沈济舟浩荡的营帐看起来表面没什么章法,其实不然,这所有的营帐,以正中最大的那处帅帐为核心,向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方分列散开。而正中帅帐,扎在最高的地势之上,虎视八方,先机尽揽。 正暗含了八方拱卫正中无极,正中无极总摄八方的精妙。 此时此刻,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不知为何,但凡战争处,天的颜色都会变得有些烟尘般的发黄,远远看去,有种难以说的苍凉雄浑。 帅帐之前,一处大纛迎风,染尽苍穹晚霞如血。 其上,一个大大的沈字,笔走龙蛇,遒劲有神。 大帐之内。 沈济舟正坐于帐内书案之后,单手支首,不知想着什么。右侧谋臣郭涂、逄佶;左侧武将渤海四骁之张蹈逸、臧宣霸,护军统领姜琼等皆一脸肃然,静默在那里,未敢多说一句话。 沈济舟未着兵甲,只穿了便服,头发挽了一个大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其间已然可以清晰地看到点点斑白。 沈济舟还差一岁便到了耳顺之年,其真实的年岁比之萧元彻还大上一些。 然或许是保养得过好,或者平素多养尊处优,看起来竟比萧元彻还要年轻上许多。 往脸上看,除了上了年岁不可避免的皱纹之外,的确是丰神俊逸,堂堂仪表。 其面如冠玉,一双浓眉斜飞入鬓,眉心正中更有一道隐隐的竖纹,更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危。 看其鼻直口方,颌下美髯如瀑,那头发虽有白的,却不知为何,这颌下美髯却黑亮,没有半点白色的迹象。 他虽坐在那里,但亦可看出其身长雄姿,约有九尺上下。 真真是身长貌伟,风姿赫赫。 若是在年轻时,定然也是风华绝代的人物。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单手托腮,眉宇不舒,似乎想着什么纠结的心事。 片刻之后,沈济舟方长叹一声,缓缓起身,倒背双手,在营帐中来回地踱着步子。 走动之间,行步有威。 他麾下这些文臣武将,更连大气都不敢喘息,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惹来大将军泼天威怒。 沈济舟踱步半晌,方轻捻美髯叹息摇头,声音低沉道:“诏你们前来,不是让你们一个个学那木头桩子,杵在这里一不发,平素不都挺能说的,今日此事,为何无人答呢?” 说着,沈济舟忽地抬起头来,眼神灼灼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 看向谁之时,谁都不由得心头一颤。 沈济舟又接连问了数遍,却看郭、逄二位谋臣,张、臧、姜三员武将,仍旧微微低头,一语皆无。 沈济舟心中略有些焦躁,冷哼了一声道:“本大将军又不是老虎,你们只管畅所欲,听与不听皆在我,你们都不,是怕我降罪于你们么?” “臣等不敢......” 这句话这些人倒是回答得出奇的干脆和一致。 沈济舟按下火气,向半空中翻了翻眼睛,又道:“不敢?问你们了几遍,依旧是一不发,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让你们畅所欲,你们不愿意,那本将军便要点名问了......” 说着,沈济舟忽地将扫视众人的眼神落在了逄佶的身上,用手淡淡点指他道:“逄主簿,你有什么高见么?” 逄佶是沈济舟手下的谋士之一,也有些才能谋略,只是出身平凡,家世不显。 沈济舟用人的准则,先是看家世,自己是四世三公之后,自己所用的人,也不能太次了,否则便是坠了自己的名头。 其次,若是家世显赫,还能有些才学者,那正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选。 故而郭涂、审正南、许宥之、田翰文、祖达授基本都符合这个条件。 因此他们也就属于沈济舟谋臣阵营的第一梯队成员。 而这个逄佶,智计上乘,胸中亦有锦绣,只是门第稍差,所以只能排在以上诸多谋臣之后,沈济舟对他谈不上重用,亦谈不上忽视,所以逄佶在沈济舟阵营之中,是一个不温不火的存在。 当然,无论从身世,还是官职——行军主簿上来讲,逄佶也只能算沈济舟谋臣阵营第二梯队的首位了。 如今田祖二人皆获罪,审正南返回渤海城未归,帐中又未见许宥之的身影。 沈济舟心中所虑之事,又是个紧要的纠结事,若起初就让郭涂说话,便有了盖棺定论之势了。 也算逄佶倒霉,临时被沈济舟抓来,说几句过场话罢了。 可是逄佶此人,虽然出身一般,但毕竟胸有才学,也是暗自不甘人后的主儿,平素,从来轮不到自己先说话,今日好不容易逮住这个机会——虽然原本只是拿自己走走过场而已。 可是,让自己说话,那如何说,却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 想罢,逄佶遂向前一步,一拱手道:“主公,逄佶以为此事当留中不发,不宜操之过急!” 沈济舟闻,哼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道:“哦?你不说话便罢,如今说话了,却让我有些出乎意料啊......” 沈济舟向来看重自己的声望,若自己不假模假式地征询一下臣下的意见,就把事情定了,传扬出去,他自己可是有可能落得个独断专行的名头的。 所以,自损名望的事情,沈济舟是不干的。 他平素觉着这逄佶是个挺会察观色之人,所以才做个样子,让他说几句话,自己也正好顺水推舟,做出纳了臣下建议,方下定决心的模样。 谁料想,这个平时挺知趣的人,今日却竟如此不知趣。 自己的心思这个逄佶不能不知道,可是为何说出的话还要违背自己呢? 逄佶一怔,其实他心中已然知道眼前的沈大将军心中早已为所论之事定下了主意,只是,此事牵扯之人毕竟身份不同,他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施展才华的机会,若只是顺着主子的心思,说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出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么? 下一次,主公让自己当先说话的机会,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逄佶虽然心中对沈济舟的话有些惊畏,可是如今已然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一拱手道:“逄佶所,实乃肺腑之,主公不妨细细听之。” 沈济舟略有些讥讽的淡笑一声,随即转回到书案之后,往长椅上一靠,哼道:“嗯......肺腑之,你讲一讲罢!” “诺!” 逄佶又拱手施礼,方朗声道:“臣素知主公用人,最重名望、德行、品格,故我渤海方能乾坤正气,人才济济......” 沈济舟闻,不耐烦的摆摆手道:“讲重点......” “是是是!”逄佶忙不住点头道。 一旁的郭涂脸上,也淡淡的显出讥讽的哂笑来。 “虽主公用人之标准如此,但此乃战时,大战之时,非常之人当有非常之待遇也,眼下主公要处置之人,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全局之存在的关键啊,可以说,我军战略规划,战局掌控,以及以后如何与萧元彻交战,所赖皆为此人,可以说,此人是我军此战运筹帷幄的无可替代的人选。” 逄佶声音朗朗,虽然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不一定让自己的主公高兴,但还是和盘托出。 沈济舟原本心中的确有些不快的,可是听完逄佶所,却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其实,他如何不知逄佶所句句中肯,正中要害。 自己内心的重重忧虑也正因此故,若不是因为这些,他在得知那些事情,冲冲大怒之后,也不会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强压下此事,并未立时处置那个当事之人。 那个人,真的不是自己说处置便要处置的。倒不是那人有多少威赫,放眼渤海,能威胁到沈济舟自己地位的人还没有,只是此人在沈萧之战中,的确有无人可以替代的地位。 沈济舟眼神微眯,淡淡道:“讲下去......” 逄佶闻,眼中一亮,看来自己的话对主公还是有触动的,若非如此,主公也不会让自己讲下去。 他有些难以自持的激动起来,声音又提高了些许道:“我军十数倍军力于萧贼,虽场面上占据主动,但眼前旧漳如鲠在喉,迟迟拿不下,旧漳不克,萧贼不死,旧漳克之,萧贼授首,主公方可长驱直入,下灞城,入龙台,靖天子于为难也。如今我军与萧贼在旧漳城下相持月旬,此诚关键之时,若此时处置此人,无异于临阵换帅,更无异于全盘否定我军所有的进军计划和战略布局。战略易弦,则将士迷惘,将士迷惘,则作战不逮也。” 沈济舟一边听,一边神情不断变化,忽的缓缓开口道:“既如此......你觉得当如何做啊?” 逄佶忙拱手道:“依佶之见,眼下此事的确不容姑息,然也只是那人的族亲所为,此人知与不知还在两说,凡事有轻重缓急也,不如秘而不宣,只让此人继续施展谋略,调度军事,限期令其克旧漳,定战局。若效,则可宽宥其罪,若不效,责其二罪归一!” 沈济舟心中一动,正觉着这逄佶所有些道理,却忽的帐中有人怒道:“逄佶所,包庇有罪之人,欲把主公置于天下人讥讽之锋下,其心可诛也!臣不敢苟同,望主公切莫听信此等庸人之也!” 沈济舟和在场众人闻,顿时一愣,闪目观瞧。 正是郭涂迈步出列,看时,满眼怒容,二目圆睁,颇有冲冠愈发之势也。 沈济舟刚想细问,忽的帐外兵卒飞奔入帐,单膝跪地道:“报主公,祭酒许宥之求见主公!说有要事禀报!” 沈济舟闻,冷笑一声道:“我方要寻他,他倒自己来了,也罢,叫他进来,咱们这里乱说,倒不如问问这个姓许的自己有什么说辞!” 第四百五十八章 策乃良策,人非完人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许宥之人未到,声先至。 帅帐中的郭涂和逄佶皆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一脸的厌恶之相。 逄佶对许宥之,其实说不上厌恶,只是有些嫉妒,更兼之害红眼病,凭什么都是一个头两只眼的人,他许宥之就因为当年在主公面前混过,便可后来居上,凌驾在自己头上,要是没有这个鸟人,主公麾下的四大谋臣,定然有我一份。 现在,老子混得不上不下,都特么的赖这姓许的! 至于郭涂,自不必说。跟许宥之的矛盾因为家族利益和暗中支持的沈氏公子不同而由来已久。所以,两人死不对付,互相看不上眼。恨不得找个机会,把对方彻底搞臭、搞死。 可是沈济舟在对驭下和制衡这些权术上,还是可圈可点的,反映在这两人身上,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郭涂一时上风,或者西风压倒东风,许宥之一时得宠。 若说谁占据了彻底的优势,却是从未到那种地步的。 只是,今日郭涂觉着,自己郭氏一门的机会来了,而且这个机会足矣让许氏一族彻底失势,再也无法与他抗衡了。 如果许氏跌倒,那田、祖两家皆下狱问罪,审家又非绝对的谋臣。 如此一来,主公赖以仰仗的人只能是我郭涂了,等到胜了萧元彻,夺取江山,主公成就霸业之时,自己功高劳苦,怎样也是一朝丞相,到那时,何人还敢小视我郭某人? 郭涂想着好事,做着美梦,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起来。浑身血液沸腾,有些燥热。 这帅帐果真是有些不透气,不美,不美! 他想着想着,转念想到那审正南带回的另一个消息,自己的儿子郭珲被苏凌所害,已然归天! 方才那股飘飘然的劲头立时消散,暗中认为是自己儿子的死成全了自己,更因自己儿子的死,才引出一连串的事件,才有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给了自己扳倒许宥之,平步青云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悲从中来,恨苏凌入骨,暗暗发誓,待自己扶保主公沈济舟定鼎天下之后,定然要将苏凌那个可恶之徒剥皮实草,两只眼睛挖出来当泡踩,苏家的祖坟都给刨了,方消心头之恨。 想着想着,郭涂一时有些忘情,合着自己的儿子死得也太过“壮烈”,不由地抹起自己老脸上掉下的两滴泪来。 结果,这郭涂方擦了不过两下眼泪,正被快步走进帅帐,一脸喜色的许宥之看个正着。 若是在平素,许宥之定然明里暗里挖苦他几句,偏偏郭涂的辩才不如他,只能憋着。 然而今日,许宥之却是一反常态,见到郭涂潸然泪下,只是稍显惊讶,略微放慢了些脚步,继而又脚步轻快,一脸喜色地跨过郭涂身前,径自朝沈济舟近旁走去。 “主公啊,大喜事,大喜事啊!”许宥之一脸难以抑制的喜色,或许是走得有些急了,连说话都有些气喘吁吁的。 待他说完这句话,又喜不自胜地朝着沈济舟躬身一礼。 沈济舟面无表情,微微颔首,沉声道:“哦?大喜事?如今我沈济舟还能听到何等喜事啊?倒是新鲜,你且说说看啊......” 沈济舟这句话,可是不同往日,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显得颇为冷淡,完全不是一个对待谋主的语调,更不是听喜事的态度。 若在往常,沈济舟一张口,许宥之便能听出个七七八八,今日主公是气顺还是气不顺。 也许是倒霉催的,也许是他只顾想着赶紧与自己的主公分享喜悦。 至于沈济舟的反常,他是半点都没有察觉。 许宥之见沈济舟让他说话,方又一拱手,刚想开口说话,忽地觉得眼前似乎有一个人杵在正中间的位置,细细看去,这不正是那个没存在感的逄佶么。 他怎么站在这帅帐的正中间呢?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那里?那里万众瞩目,绝对c位(你猜许宥之懂不懂这个词?)的地方,只能属于主公的核心谋主——那就是我许宥之方能匹配站立之地。 这个逄佶实在没有眼力架,见我来了,还不往后闪闪,实在碍眼。 想到这里,许宥之皮笑肉不笑,朝着逄佶瞥了一眼,扬起下颌道:“我说怎么光线有些暗了,逄大人,你不觉着么?要不你往旁边挪一挪?” 逄佶闻,火冒三丈,刚想发作,却转念一想,姓许的,我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一会儿便要你好看! 想到这里,逄佶方颇没好气地一甩袖子,退了回去。 嗯!这才敞亮嘛! 许宥之心满意足,迈着方步,站在帅帐中央位置,略一拱手,一捋颌下短髯,一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神色,朗声道:“主公啊,方才臣撒到萧贼营中的谍子前来回报,说萧元彻此贼现下粮草日渐吃紧,已然难以支撑其庞大的军队运转了,以臣的分析,最快三日,最慢五日,萧贼定然粮草告急,这对主公来说,不是大喜事么?” 许宥之眼眉横飞,一脸难以自持的喜悦。 他觉着自己这番话说完,大将军沈济舟定然也会如同自己一般喜出望外,更要好好地褒奖一番自己。 可是,出乎许宥之意料之外的是,沈济舟非但未曾有半点喜色,一句爆褒奖自己的话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萧元彻没吃的了,你来告诉我作甚?这也算喜事一桩?怎么是想本大将军借粮给他,以示本大将军的仁慈宽厚,不战而屈人之兵么?” “我......”许宥之被沈济舟这番话噎得差点就背过气去了,更因为自己没有丝毫准备,沈济舟会这样说,原本准备了一大车的话,顿时不知从何说起。 支支吾吾半晌,他终于又重新组织好语,方又一拱手,耐心地说道:“非也,非也!主公说笑了!宥之的意思是,萧元彻缺粮之际,正是我大军苦等的进攻时机到来之时啊!应当趁萧元彻缺粮之时,主公下两道命令,宥之以为,一旦令下,大军执行到位,萧元彻一战可摧也!” 沈济舟原本是耐着性子听许宥之说话,本来是无论许宥之如何说,他都会无动于衷的,可是实在架不住那句萧元彻一战可摧的诱惑力,不由得竟有些兴趣,原本懒洋洋靠在长椅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些,一字一顿,眼神灼灼道:“哦?一战摧之?果真?” 许宥之这才觉得,此时的主公才对味儿,遂故作高深一笑道:“自然如此,只需两道军令,萧贼覆灭,便在眼前!” 郭涂立在右侧,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察观色。 起初看到沈济舟一脸的冷若冰霜,耐心欠奉的神色,不由得暗暗自得,料想今日这姓许的定要触霉头,自己也要好好跟他清算一番。 自己的儿子可不能白死...... 可是许宥之说了两句话后,郭涂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要坏,要坏啊! 这主公就是耳软心活,禁不住许宥之花巧语,看这神色,看这动作,怕不是又要上了此僚的鱼钩了啊。 只是,郭涂亦清楚,自己这主公,最烦的就是别人插话,郭涂虽有心打断,但也有些没那胆量。 却见沈济舟眉头微蹙,一面思忖,一面似有深意地看着许宥之道:“你说,我当下两道军令,但不知,令将安出啊?” 许宥之闻,不紧不慢,胸有成竹地伸出一根手指头道:“萧贼缺粮,我军粮草富足,因此那萧元彻保不齐会打我军粮草的主意,他麾下伯宁和暗影司是搞情报的好手,虽然我军粮草囤积之处是高度机密,但保不准会被伯宁等探知,若那时萧元彻暗中使人攻之,夺我粮草,必成大患。” 许宥之说到此处,用眼角余光看向沈济舟,却见沈济舟正回味着自己的话,一脸的思忖模样。 他暗自心安,又朗声道:“因此,臣斗胆请主公下第一支令!严令屯粮处守将丁缪加强戒备和巡视,同时遣护军将军姜琼亲率一万精锐前往那里,驻守,以保屯粮之地万无一失!” “哼......许大人好计策啊......我还当是什么高招呢?” 许宥之话音方落,一旁武将之列中,护军统领姜琼就不由得哼了一声,略带讥讽和不满地插起来。 姜琼为何会此时插,其实是对许宥之心中不满。许宥之此人可能仗着沈济舟的偏爱,多多少少有些恃宠而骄,平素对武将更是有些看不上眼,总觉得这些武夫除了打架,皆是些大老粗。 前几日,自己手下一个从事奉命前去各营督查军纪,正撞见姜琼营中有个千户偷偷饮酒。 军中饮酒,本就是犯了军令的,偏这个千户跟姜琼多少还沾亲带故,姜琼就希望许宥之能网开一面。 结果许宥之一句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于是生生打了自己这千户亲戚五十大板。 这一通打,自己这亲戚那屁股血赤糊拉的,都快成豆腐脑了,直到现在还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呢。 若打了,也是这亲戚该着。 可是许宥之当面应承的人五人六的,此事到此为止,定然不告诉主公。 结果前脚姜琼走了,后脚这许宥之便阴告于沈济舟。 姜琼又免不了被沈济舟一顿申饬。 现如今旧仇未报,这许宥之又大不惭的调离开大军,去那鸟不拉屎的屯粮之地?再说屯粮守军主将是那丁缪,我去了,能调动何人? 这还在其次,这旧漳城下可是正面战场,将来胜了萧元彻,论功行赏,所有正面战场的将领都能分一份功劳,我在这里耗了这么久,最后调走了,到头来啥功劳都没有。 这向谁说理去? 挟私报复,纯的! 故此姜琼方由此一。 许宥之却不搭理姜琼,随便你如何,只要主公用我之计,你不想去守屯粮之地,也得麻溜的去。 沈济舟果然朝着姜琼摆了摆手道:“姜琼不要多......” 姜琼只得咽了口吐沫,暗气暗憋。 沈济舟又看了看许宥之,淡淡道:“那第二只令呢?” 许宥之不慌不忙,又伸出第二根指头道:“这第二道军令,主公当立时下令,命张蹈逸将军和臧宣霸将军,各带主力兵马,左右齐出,主公居中坐镇,三路大军齐出,直攻灞城!不出三日,萧贼粮草匮乏,其军必乱,其城必破!” 许宥之神采飞扬,一副算无遗策,运筹帷幄的神色,朝着沈济舟微微一躬,一字一顿道:“如从臣之二策,萧贼弹指可灭!” “如何决断,主公一而决!” 第四百五十九章 看,两条互咬的狗多热闹 沈济舟陷入深思。 不可否认,沈济舟觉得许宥之此的确有理有据,并且可行。 说实在的,这些日子以来,沈济舟体会到的最多的感觉便是——憋屈。 是真的憋屈! 遥想数月前,自己带了十数倍于萧元彻的军马,当是时旌旗蔽空,良将千员,战兵浩荡,何等气势! 原想着,自己踏入朝堂时,那还是不入流的小吏的昔日玩伴萧元彻定然一战即溃,自己的雄狮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萧元彻的势力全数鲸吞。 谁曾想,这几月过去,萧元彻竟和自己打得是有来有回,还在苏凌的算计下,连斩自己文颜两大骁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看自己如今逐渐掌握主动权,可是虽战场得势,却远远未将优势化为胜势,自己辛辛苦苦地几次攻旧漳,人家萧元彻的人马守得那个风雨不透,自己愣是没讨着任何便宜。 若是双方人马不相上下,那还说得过去,可自己兵马何其多,萧元彻兵马何其寡,他却能和自己斗得有来有回的,这就实在让自己憋屈窝火了。 他也想改变现状,一锤定音,到时天下我有,江山在手,天下舍我其谁? 这才是我四世三公,大将军沈济舟的排面嘛! 唉,许宥之啊许宥之,你要是早两天跑来献策,老子定然二话不说,当场拍板了,可你偏偏这节骨眼上跑来献策。 只可惜,策乃好策,你这人可就...... 想到这里,沈济舟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宥之,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颇为复杂。 许宥之说的有些兴奋,故而有些口干舌燥。 他觉着,自己这计策绝对会被主公赏识,怎么着在自己说完,话音落下之时,大将军也得先命人端卮茶来,亲自相请,说上一句,卿辛苦了,当满饮此卮。 可是,他发现,沈济舟只是用了一种难以琢磨的表情看着自己,自己方才那般激昂,似乎自己的主公毫无触动之感。 没有办法,许宥之只得自己用舌头略微舔了舔有些干渴的嘴唇,垂手恭敬站在那里,等待着自己的主公的决断。 半晌,沈济舟才用了一种极为不常见的神情和语调,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么......倒是值得考虑一下......” “主公!臣以为许宥之此,根本不值得考虑,实在是大不惭之,根本就是误我军兵,误我主公!” 便在这时,一声满是讥讽和嘲弄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遍整个帅帐之中。 为何说恰到好处,若是再晚一点,沈济舟真就有可能点头表示许宥之二策可以一试了;若是早一点,沈济舟正在纠结之中,根本无心听旁人说什么。 而这句话正好在沈济舟想要同意还未出口,更刚想做决断之时,蓦地说了出来。 一句话,提振了沈济舟的心神,一句话把许宥之满心的希望整个浇灭。 许宥之顿时勃然大怒,訇然回头,咬牙切齿,暗自想着,定要找出这个口出狂,坏我军大事的狂徒,好好教训一番,看看他还猖狂不猖狂! 可是他泼天大怒,回头寻找声音来源之时,眼神正好和那个出声之人的眼神,訇然相接。 两人的眼神,从来没有过的彼此熟悉。 眼神相接之时,双方都看到了横在彼此间水火不容的鸿沟。 郭涂!小丑,又是你坏老子坏事! 这是许宥之心中所想。 许宥之!大祸临头还如此猖狂,老子定然把你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郭涂心中所想。 数息之间,两人的眼神已然犀利地交锋了好几个来回。 最终还是那许宥之哼了一声,一脸厌恶的神情,再不看郭涂,声音上扬道:“怎么,郭长史对许某所献的计策有异议?莫不是郭长史天纵之才,能够想到比许某还好的计策么?” 郭涂冷哼一声道:“许宥之,莫要阴阳怪气,我虽然未想出什么计策,也断然不会学你这庸才,胡乱献策,将我军置于危险的边缘!” “哎呦呦......郭长史这话可说得了不得......你可知为何主公现在只有优势,而无法转化为胜势啊?就是养了一些自以为是,却又半点计策都想不出来的家伙,空耗大军粮草!” 许宥之半点不肯让步,反唇相讥。 “你!你倒是出了不少计策,结果反倒赔上了我渤海两员大将,若文颜二将军还在,区区旧漳,如何拿不下!”郭涂一瞪眼道。 许宥之闻,仿佛觉得眼前这个人八成是个傻子,像看稀奇一般看着郭涂讥笑道:“郭长史年岁比我也大不了哪里去,怎的记性就如此差了,文颜二将进兵之策,似乎还是郭长史所想的计策啊,郭长史怎么反倒赖我的头上了?” 郭涂闻,顿时有些破门帘子挂不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叉腰,即刻开喷道:“那也比你妖蛊惑主公的好!” 许宥之一跺脚,反怼过去道:“我妖蛊惑?那你便是庸才误主!” 再看这堂堂大将军帅帐之上,两大核心谋士,一个叉腰,一个跺脚,你来我往,反反复复就说着两句没什么营养的话。 “你妖蛊惑!......” “你庸才误主!......” 翻来覆去,翻江倒海,翻天覆地。 看两人叉腰跺脚之势,要是不来个拉架的,怕是两人非得用同样的话,喷对方两天两夜不可。 这出戏一上演,引得帅帐之内所有人都纷纷侧目,一边觉着这两人吵得实在激烈,是不是得上去劝劝,一边觉得两人一个叉腰,一个跺脚,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倒也可笑滑稽。 许宥之和郭涂二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不亦乐乎,不死不活之—— “啪——”、“稀里哗啦——” 便在这时,先是啪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似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摔了个稀碎的声音传来。 “你庸才......” 俩人毫无养分的争吵顿时戛然而止。 皆赫然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却正看到帅帐之上,帅案之后,沈济舟一脸怒气地正瞪着他们俩,那眼中的怒火好在不能化成实质,要不然真就把他俩烧得渣渣灰都不剩......(一刀999,请打广告费......) “我......”沈济舟差点问候这俩货的老母,只是刚说了个我字,实在觉得欠妥,只得使劲一收,却还是冲冲怒气道:“你们这两个.......皆是我沈济舟的谋臣,更是大族的族长,一个个撇嘴瞪眼,捋胳膊挽袖子,跟俩泼妇骂街一般,成何体统!要不要到我帅案上头对骂,我腾腾地方,好不碍你们俩施展骂才啊!” 许宥之和郭涂这才脸色一红,觉着方才的确有失身份,有碍观瞻,皆一拱手,面有愧色道:“臣失仪......一时间忘形......” 沈济舟这才用手点指二人道:“还知道失仪,你们看看,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传扬出去,萧元彻不得笑掉大牙,敌人在侧,你们倒好,耗子动刀窝里反!亏你们还是我沈济舟麾下举足若轻的人!” “臣有罪!.......”慌得许宥之和郭涂忙跪倒请罪起来。 “罢了罢了!都起来吧......军中事务甚多,我也懒得再治你们什么罪了!”沈济舟一甩袖子嗔道。 两人这才又站起身来,互相剜了对方一眼,跟两个斗鸡相似,各自撇嘴,哼了一声,互不相视。 他俩不说话,沈济舟得继续唱戏啊,要不然都不说话还议个什么事啊。 “额......这个,嗯......那个......” 饶是沈济舟被这俩玩意儿气的有点突突,这个那个了半晌,实在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一摊手,皱眉没好气道:“又不是小孩子争食吃!一个一个说,说罢,你们谁先说......” “臣先说!” 这俩活宝,闻听之下,皆又来劲了,同时向前一步,拱手道。 沈济舟顿时又觉头大三圈,忙一皱眉道:“得得的!许宥之,你开的头儿,你先说......” 许宥之闻,顿时像得胜的斗鸡一般,一仰头,瞥了郭涂一眼道:“臣的意思,方才已然说过,谍子来报,萧元彻无粮,我军当三路齐出,必斩萧元彻!可是这郭涂却大不惭,误导主公,主公莫要犹豫,战机只在一瞬之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早下决断啊!” 郭涂自然是看到了许宥之得意的模样,心中早已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啃他两口,但想到,这许宥之可不知道后面还有一件大事等着他呢,这件事他要是能轻松应付,那我郭字立马倒着写! 暂且先忍一忍。 沈济舟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说真的,沈济舟对许宥之的计策实在是动心,可是在此之前,有个人,这个人的地位在沈济舟的心目中无可替代,他带回一个关于许宥之,甚至许氏一族的天大的秘密。 正是这个秘密,足矣让许宥之再无立于帅帐之内的资格。 而现在,沈济舟觉得还能听得进他献策,已然是千古名君之心胸气度了。 再加上沈济舟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且不自知的弱点,便是耳软心活,优柔寡断,左右摇摆,举棋不定。 所以,他迟迟做不下决断。 统帅者,若无拥有当机立断的气魄,快速甄别出利益最大化的方法,那这个阵营绝对走不远。 千百年来,多少所谓豪杰,皆如是。 没有办法,沈济舟又看了郭涂一眼,玩的一手比狗皮道人都溜的太极推手道:“郭涂啊,你说说看,为何你觉着许宥之所不妥啊?” 郭涂终于迎来了自己表现的时机,这才清了清嗓子,故意将许宥之朝一旁一挤道:“臣自然有臣的道理,臣有三问,想请教许大人,若他能将臣说的心服口服,臣再无反对之!” 沈济舟闻,看向许宥之道:“你怎么说?” 许宥之淡淡一笑,似乎并不把郭涂放在心上,朗声道:“莫说区区三问,三百问亦无所谓也,郭长史,请吧!” 第四百六十章 死还是活,这是个难题 郭涂冷笑一声道:“很好!等的就是许大人这句话,那便听郭某这第一问!许大人情报畅通,什么事都瞒不住你,就不知灞城之变么?” 许宥之一副无所谓的神色,明知故问般道:“灞城之变?变在何处?” “哈哈,许大人真不知晓,罢了......”郭涂朝沈济舟一拱手,请示道:“主公,此事涉及军机,但不知道臣......” 沈济舟一摆手道:“但讲无妨!” “喏!”郭涂又一拱手,看着许宥之道:“主公既然应允,跟你讲讲亦无妨,灞城传来消息,约在两日前,刘玄汉之疑兵,已被徐文若和萧笺舒所识破,萧笺舒突袭其营,刘玄汉麾下谋士雍翥不能敌也,如今已撤回锡州,灞城之围已然解了......灞城之围若解,无论龙台还是灞城之军资粮草便可畅通无阻,不日便可直抵旧漳,敢问许大人,如何还能大不惭地说什么,萧元彻还缺粮呢?” 说罢,郭涂得意洋洋地笑着看向许宥之。 许宥之脸色一变,先是一怔,疾道:“但不知,灞城之围何日解的?消息可否属实?” 郭涂冷哼一声道:“方才我已说过,灞城之围在两三日前已然解了,许大人莫不是没听清楚?消息自然属实,自有从灞城撤下的兵卒前来通报,而且不止一两个皆如此说,还有什么不属实的呢?” 郭涂接着道:“不仅如此,当时你所献之策,与刘玄汉共盟,还派将兵前去助他攻灞城,可那刘玄汉却是个无义之徒,不仅背盟,还并了主公之兵,更是害了主将.......” 许宥之冷笑一声,截过话道:“郭长史最擅长的莫不是倒打一耙,反咬一口么?当时我的确献了此计,但是那带兵之将可是郭长史保举的,我若没记错的话,当时,郭某可是极力反对的啊!” 郭涂一摆手道:“你之计策本就不对,谁去结果都一样,此事已经做下,休再提了,你只需回答,若灞城、龙台之粮入了旧漳,萧元彻可还缺粮?” 许宥之脱口道:“自然不缺!” 郭涂朗声大笑道:“既不缺粮,你还极力怂恿主公旧漳决战,是何道理!” 许宥之冷笑一声,朝着沈济舟一拱手,不慌不忙道:“正因为灞城之围已解,主公才要立时做决断,趁早大军齐出,与萧贼决战,拿下旧漳!” 他这话一说,沈济舟和郭涂皆愣在那里,沈济舟并未说话,只是疑惑地看着他,郭涂却朗声讥笑道:“莫不是郭某在听笑话不成?萧元彻已不缺粮,我军却还要决战?” 许宥之眼神灼灼,一字一顿道:“主公请想,那灞城之围虽解,但也被刘玄汉围了许久,灞城之精锐还有满城百姓就不吃粮么?被困日久,粮草消耗自然甚大,如今即使围解,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筹措出旧漳大军所需粮草,谈何容易?方才郭长史也说了,灞城围解不过两三日而已,这么短的时间,灞城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的粮草。” 沈济舟眼神流转,低头沉思。 “因此,若要向旧漳前线运粮,必然要求助龙台,若许某所料不差,当是萧笺舒和徐文若定亲至龙台,禀明当今天子,以天子名义龙台筹措粮草,经灞城再运抵旧漳。且不说,萧笺舒他们返回龙台,天子能否顺利答应发粮之事,便是保皇一派,和清流一派从中作梗,就够他们焦头烂额的了。当然,萧元彻权势熏天,粮自然是发的,可是也不可能两三日这么短的时间就发得来的。”许宥之侃侃而谈。 “所以,这几日内,旧漳缺粮的现状根本不会有任何本质上的改变,这也正印证了臣之情报准确无误,也更能说明,此乃战机,此时主公当提调三军,于萧元彻主力决战,萧元彻大军无粮,一战可摧!若再耽搁迁延,等龙台粮草到了旧漳,我军战机便失去了,到那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说到这里,许宥之又是深深一躬,语气中已然带了些许急切和恳求道:“臣恳请主公早下决断,再勿犹疑,如此,方能尽全功啊!” 若是平素,沈济舟定然拍案而起,做了决断了。只是今日许宥之说完之后,看向沈济舟时,却见他眼神闪烁,一不发。 直到此时,许宥之心中才咯噔一下,今日主公的确反常,似乎是对我许宥之有什么不满,可是许某并未做什么出格逾矩之事啊? 定然是郭涂小人,在我未至之时,向主公进了我的谗。 想到这里,许宥之对郭涂更加恨之入骨。 郭涂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冷笑道:“许大人果真好辩才!这一问,你答得如何,暂且搁下,且听听我这第二问!” 说着话,郭涂清了清嗓子又道:“世人皆知,萧元彻奸狡,所行之道,更是虚虚实实,难以捉摸。自古军粮之事,便是行军打仗的大事情,更是机密之要务也!非核心无从探听。方才许大人说了,是你撒下的谍子来报,说萧元彻缺粮,军中人心浮动。这谍子是何人?又是什么身份,连如此机密之事都能探知得一清二楚?我看不尽然吧。依照涂所看,这谍子不是信口胡诌,便是萧元彻使诈吗,故意卖了个破绽,好让这谍子传回消息,误导我军!甚至这谍子说不定已然被萧元彻收买,故意传的假消息,受了萧元彻的指示罢了!” 说着,郭涂方朝沈济舟一拱手,笃定道:“因此,臣以为,主公此时不宜发兵,若此时决战,正落入萧元彻的彀中也!” 沈济舟此刻又犯了老毛病,耳软心活,方才还觉着许宥之说得有道理,这会儿一听郭涂之,心道,对啊!郭涂之也不是没有道理啊,许宥之误我!果真可恨! 想到这里,沈济舟看向许宥之的神色已然带了些怒气。 许宥之见沈济舟的神色,已然心中叫苦,明白自己的主公又犯了老毛病了,他只得无奈摇头,向前一步,拱手道:“主公啊,臣愿担保,此情报绝对属实,萧元彻的确无粮了,而且我这谍子,绝无背叛的可能啊!主公啊,战场时机稍纵即逝,早做决定!早做决定啊!” 说到最后,许宥之几乎大呼起来。 郭涂冷笑一声道:“哦?许大人对你这谍子属下就如此信任,甚至讲出了愿意为谍子担保的话来,但不知,这谍子是何人,让许大人如此信任,难不成是许大人以前在京都之时,除了跟主公同为京都校尉之外,也跟萧元彻此贼同为校尉,你亲自跟萧元彻相见或通了书信,一叙同僚之谊不成?” 郭涂此,实在恶毒,两军交战,主将最忌麾下之人与敌互通。无论是于公于私都不可容忍。郭涂这句话,已然明里暗里攀咬许宥之暗中与萧元彻私相授受,无异于将许宥之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果真,沈济舟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杀机,冷冷地盯着许宥之。 许宥之心中一颤,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叩首道:“主公明察!主公明察啊!这郭涂乃是血口喷人,凭空污蔑臣啊!臣自出山以来,一心只为扶保主公,主公亦知臣当年便是跟主公最为投机,主公对臣有知遇之恩吗,臣怎么可能.......” 沈济舟听了一半,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冷声道:“你如何,且放一放,到底私下有无与萧元彻交通,也暂且不论,等候调查便是,只是我亦好奇,你说的那个谍子,到底是个谁,为何你愿意以自身担保他呢?” 郭涂趁机将了许宥之一军,冷笑道:“是啊,这便是我之三问,许大人啊,你敢不敢向主公说清楚,这谍子是何人,又是在萧元彻的军中任何职,而且跟你有如何关系,能让你给他担保!” “这......” 许宥之一怔,面露难色,嘴唇翕动了半晌,终是一低头,声音极小道:“臣......不能说啊!” “为何!”沈济舟眼眉一立,厉声道。 “这......主公啊,这谍子事关重大,主公请想,若我当众将这谍子的身份全部说出......恐怕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啊!那再想在萧贼身边安插咱们的人,可就难了啊!”许宥之叩首颤声道。 许宥之所说的也是实情,若在平素,沈济舟正常起来,自然能够体谅他的难之隐。 可是,今日这沈济舟可不怎么正常。 许宥之这话一说出口,那攻击力和攻击范畴可就大了。走漏风声?何人走漏?这一下可把帅帐之中的所有人都得罪了彻彻底底。 帅帐之中,逄佶、臧宣霸已然怒目而视。便是张蹈逸脸上也有了些许的怒气。 郭涂心中暗自得意,许宥之啊许宥之,枉你自夸算无遗策,实际上你白活啊,今日你这话一出口,就算没有之前那件触怒主公之事,往后你在主公麾下也将寸步难行了! 趁他病,要他命!绝对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郭涂趁势紧逼,冷声道:“怎么,许大人!能立在主公左右的,无论文臣还是武将,皆是忠肝义胆,只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忠贞之士,你这走漏风声之,从何说起?你不信我便罢,难道连几位将军也不信了?难道连主公也信不过么?你还我含血喷人,如今你之所作,又当何解?” 他这一阵挑拨之下,张蹈逸和臧宣霸,还有那早就看许宥之不顺眼的姜琼也不由的哼了一声。 沈济舟眼神冰冷,似有刀剑之锋锐紧紧地盯着许宥之。 许宥之顿时觉得脊背发凉,跪在地上颤抖不已,却还是咬着嘴唇,不愿说出那谍子究竟是谁。 沈济舟冷冷道:“许宥之啊,我亦不为难于你,罢了,你说吧,如何才能说出那谍子是何人?” “这......唉!”许宥之心中翻了几翻,擦了擦额上冷汗,方无奈道:“主公之命,宥之如何敢违抗......说出谍子是何人也不是不能,只是......还请主公屏退左右!” “什么!许宥之,你莫要欺人太甚了!当我等是宵小之徒么!” 臧宣霸脾气暴躁,早就忍无可忍了,听了许宥之此,已然大怒呵斥起来。更是不由自主的朝许宥之身前欺去,作势要打。 姜琼也是一旁牙咬的格格响。 张蹈逸还算温和,见臧宣霸如此,忙一拦道:“臧将军,主公在此,不可放肆!主公自有决断!” 臧宣霸这才哼了一声,并未发作。 可是那郭涂却巴不得臧宣霸真就给许宥之一顿胖揍,方消他心头之恨。 看见臧宣霸要打,他心里乐不可支。未曾想被张蹈逸所拦。郭涂心中顿生怨恨,狠狠的剜了一眼张蹈逸。 老子早晚要报复这个姓张的! 沈济舟一甩袖子,冷笑道:“许宥之啊许宥之,我若今日屏退左右,岂不寒了诸位之心么?不仅如此,你此更是动摇军心,离间我与诸位的关系!本大将军,岂能容你!” 再看沈济舟眼眉一立,怒喝道:“来啊!左右将其拖下去,重打二十,再来问话!” “喏!”帐外士兵闻风而动。 许宥之一脸难以置信,霍然抬头,看向眼前的沈济舟,蓦地觉得此时此刻帅案后的沈济舟从未有过的陌生。 罢了!打!随便打!今日被打死,也断断不能讲出半句谍子是谁! 许宥之心一横,头一低,一语皆无。 “慢慢慢!主公且息雷霆之怒!许宥之该打,但念在与萧元彻一战,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暂且记下......” 便在这时,有人蓦地高声道。 包括许宥之在内,所有人循声望去,不由的都觉得有些意外。 说话求情之人,非是旁人,竟是郭涂! 许宥之冷笑一声,一脸恨意道:“郭涂,许某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郭涂一脸得意,假模假式的拍拍许宥之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许大人,这是何苦来哉......你也不是年少之人,这几十军棍下去,那不得打出个好歹来......罢了,还是郭某心疼你啊!” 说着,郭涂朝着沈济舟一拱手道:“主公,涂有一......” 沈济舟这才脸色稍霁道:“卿且讲来!” 郭涂这才不紧不慢的朗声道:“许大人一直以来跟随主公,若说他跟萧元彻私相授受,我郭涂是有些不相信的......不如这样,且让他戴罪立功,这样一则给他一个机会,二则也可彰显主公之公允!” 沈济舟有些意外,瞥了一眼郭涂道:“哦?戴罪立功?何意......” “不如就让许宥之当众说出那谍子是谁,哪怕只说个姓,也算有这个人了......”郭涂淡淡道。 “那他若不肯说呢?”沈济舟一脸愠色道。 郭涂眼中杀意一闪,一字一顿道:“如说,扰乱军心,挑拨主公与臣等关系则既往不咎,如不说,便推出辕门,立斩!” 什么! 郭涂啊郭涂!你好狠!竟然想这样逼死我! 许宥之圆睁怒目,拳头紧握,恨不得上前咬他两口。 沈济舟却暗自思忖,觉着郭涂说的有道理。 “既如此......许宥之,我数三个数,若说,方才之事一笔勾销,若不说,刀斧手何在!” “喏!” 帐外又是一阵齐声应诺。 “何去何从,许宥之,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沈济舟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头。 再看许宥之跪在那里,头压得很低,看不出他的表情,一语皆无。 “二!”沈济舟怒喝一声,伸出第二根指头。 帐外刀斧手已然挺直了胸膛,手中握紧了杀人刀。 再看许宥之面色苍白,虽低着抬头,已然不如方才那般,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三!......” 话音方落,许宥之轰然抬头,带着哭腔,大呼道:“臣愿说!臣愿说!” 沈济舟这才缓缓将手放下,轻轻拍了拍桌案,只说了一个字。 “讲!.......” “那......那谍子他......他也姓许......” 第四百六十一章 死证如山 姓许?!......”沈济舟闻,蓦地神情一变,疾疾脱口。 “是!......”许宥之从牙缝之中挤出这个字,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沈济舟可不是无能之辈,刹那间便明白了许宥之因何会对谍子的身份如此讳莫如深,他急忙一摆手道:“住了!......” 许宥之方心中一颤,暗道,主公啊主公,你要是能够早一点明白,何至于此? 能在这大帐中站立的人,哪一个白给?一个许字,已然将谍子的身份暴露得太多太多了,别人就算再糊涂,那郭涂如何不能凭借这一个许字,猜出那谍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可是事到如今,许宥之心中即便再懊恼,也无可挽回了。 沈济舟用眼神极速地在大帐众人的面前扫视一遍。似乎表面上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那郭涂更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他心中方稍安,向许宥之招了招手,沉声道:“近前答话!” “喏!” 许宥之赶紧起身,来到沈济舟近前。 “侧耳前来!”沈济舟低声道。 许宥之心中明白,忙将耳朵凑了过去。 沈济舟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道:“那人......怎么会......” 许宥之不能隐瞒,苦笑一声,也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他与臣乃同乡......乡里乡亲的,若论辈分,还要呼我一声族兄......” 沈济舟这才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口气却还带着些许责备道:“此事你不可心有怨恨,为何不早对我讲明,也不至于......” 许宥之心中咒骂,早些讲明?早些你也没给我机会啊!现在你一推二六五,合着怎么着你也没错了...... 他虽如此想,表面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忙一拱手道:“主公多虑了......臣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您有什么怨恨......” 沈济舟神色这才有所缓和,点了点头道,淡淡道:“没有便好......” 于是,他轻轻摆了摆手,让他退后。 许宥之这才忙一低头,退在一旁。 他以为,事到如今,沈济舟当再无犹疑,采纳自己二策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可是,他退在一旁等了许久,却不见沈济舟发一。 不仅如此,便是大帐之内的所有人,也一皆无。 整个帅帐鸦雀无声,就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许宥之有些讶然的抬头,朝沈济舟看去。 却愕然发现沈济舟眼神游离不定,时而坚定,时而犹豫。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根本未考虑要下什么命令。 许宥之心中,无奈之感油然而生。 没有办法,许宥之只得再次一拱手道:“主公,三问已答,臣亦将谍子的身份透露给您,臣还说过,战机稍纵即逝,主公切勿再犹豫,当早下命令,发兵直攻旧漳才是啊!” “这个......”沈济舟的声音拖得很长,半晌终是缓缓的拿起帅案一侧的令字牌,犹犹豫豫地执在手中。 “既如此......那就......” 沈济舟方说到此处,却有一声高呼打断了他。 “臣郭涂有话要说!主公万不可听许宥之所,若按他所行事,大军危矣!渤海危矣!” 许宥之眼巴巴地看着沈济舟已经举起了手中令牌,神情顿时激动且热切。 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不过好在主公依我之,终是发下军令了。 到时大军攻下旧漳,萧元彻覆灭就在眼前,就算那谍子的身份暴露,也无伤大碍了!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那一声大呼,瞬间浇灭了许宥之所有的希望。 许宥之勃然大怒,手握成拳,霍然抬头,一看之下。 那声大呼,正是郭涂所为。 郭涂啊吗,郭涂!小辈!奸贼!我许宥之与你势不两立! 许宥之眼神灼灼,死死地盯着郭涂,咬牙切齿道:“郭涂!方才我献策之时,你就百般阻挠,处处刁难,如今主公已然想得清楚明白,你却还要惑乱主上!你到底意欲何为!” 许宥之不顾一切朝着沈济舟拱手道:“主公,莫要管他,还是速速发令才是!” 郭涂冷笑一声,一副大义凛然之相道:“许宥之,小辈!你想得倒美!今日涂便是舍了这七尺血躯,也断然不能让你之奸计得逞!” 说着,他忽地朝帅案前一跪,朝着沈济舟叩首道:“主公!臣恳请主公收回成命,莫要被这奸狡之徒蒙蔽了啊!” 沈济舟有些茫然,高高举起令牌的手又缓缓落下,看着郭涂,也有些不解道:“郭涂啊,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何必如此大礼参拜啊!” 郭涂一副痛心疾首神色道:“臣如此,不为臣一己之私,乃为我渤海计,更为我前线十数万将士计,臣肝脑涂地又何妨,况此一跪乎!” 许宥之再也忍不住了,以手点指郭涂,唾骂道:“无耻庸才,不必装得如此大义凛然!我且问你,我方才所那句那字不是金石良,你三番四次阻挠诬陷,到底是何道理!” 沈济舟也有些不解,朝着郭涂道:“是啊,是啊,郭涂啊,方才我也想过了,许宥之虽然......” 他顿了顿,方又道:“但他所献二策,确实可以一试啊!” 郭涂并不看许宥之,又一叩首道:“主公啊,若在平素,这许宥之所献之策,倒也不妨一试,可是毕竟他......” 他也一顿,又朝着许宥之看了一眼。 许宥之敏锐地发觉,沈济舟和郭涂在提起自己之时,都不约而同的顿了一顿。 这一顿不是巧合,而是事出有因,而这个因定然是使自己今日陷入如此艰难境地的根本所在。 可是,到底是什么? 许宥之苦思而不得其解。 郭涂接着道:“主公请想,若真的试一试,结果上了那萧元彻的当,到时候十几万大军将万劫不复,主公大业还可成就么?主公啊,大军试不起,渤海试不起,主公您也试不起啊!” “嘶......”沈济舟闻,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郭涂!老子曰你x的! 若不是在帅帐,许宥之早就问候过去了,可是他亦不能忍,大怒道:“郭涂!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之,我实在不明白,我许某一心为主公,为渤海,从不计较半点个人得失利益!你为何还要如此咬住不放!” 郭涂不甘示弱,冷笑一声,朝许宥之逼近一步,一字一顿道:“好一个不计较个人利益得失!好一个一心为渤海为主公!许宥之,天日昭昭,汝可欺天下人,可欺瞒得了苍天么!你问我为何不信你?好!今日,郭某便让你知道知道为什么!” “讲啊!我看你还能如何血口喷人!”许宥之也是急了,大吼一声道。 郭涂朝着沈济舟一叩,朗声道:“主公,恕臣斗胆了!” 罢,他霍然而起,指着许宥之怒道:“许宥之,你说你不为自己利益,心里只有渤海和主公,那我便问问你,渤海之事,你如何解释!不是你目无法纪,纵容亲族,如何会让天下人看我渤海的笑话,为何会让主公蒙羞!” “渤海之事?......”许宥之一怔,一头雾水道:“什么渤海之事?我随主公身旁,大军出征之日,便再无回到渤海半刻,渤海发生任何事,又与我何干!” 郭涂冷笑道:“许宥之,事到如今,你还抵赖!渤海发生了什么事,你一清二楚,反倒还装作无辜?许氏皆黑,唯你独善其身?何人相信!何人能信!” “你......”许宥之大怒,浑身颤抖道:“郭涂,你不仅污我,还要攀咬我许氏家族,是何居心!” 郭涂却有些懒得跟许宥之费口舌了,冷笑道:“自然有人揭破你......” 说着,他朝着沈济舟又一叩首道:“主公英明!主公试想,渤海那天大的事情,便是明证!这许宥之可是那种清心寡欲之人?他利益熏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串通那谍子......那谍子也是萧元彻身边倚重之人,萧元彻何其狡诈,真的发现不了那谍子有异常?可是萧元彻非但不相疑,更委那谍子重任。所谓何故?” 沈济舟脸色越发难看,并不说话。 “定然是那谍子早就出卖了主公您,出卖了渤海,而且更是与许宥之同流合污,与萧元彻定下诱主公出击之毒计!主公不上当便罢,若真的轻易主力齐出,后果不堪设想啊主公!” 郭涂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然泣涕横流了! 许宥之气炸连肝肺,不等沈济舟说话,一把将郭涂的领子揪住道:“郭涂!莫名其妙,今日你必须把话说清楚!让主公为我主持公道!” “啪——!” 沈济舟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大胆许宥之,郭涂可是长史,你可在他之下,竟想当着我的面殴打上官!你是想造反么!” 许宥之闻,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恐惧感油然而生,手一松,放开郭涂。 颓然向后,朝着沈济舟叩首道:“主公啊......臣一心想要扶保主公,如何能宥之反耶!主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臣明白明白,那郭涂口中与我有关的渤海之事,到底是什么?若此事真的与我许宥之有关,许宥之听凭主公发落!若与臣无关,臣请治郭涂之罪!” 沈济舟看了一眼许宥之,忽地冷笑不断。 那笑声越发寒冷起来,听在许宥之的耳中心中,让他感觉到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 半晌,沈济舟方一字一顿,冷冷道:“好,既然如此,我便让你清楚清楚,那渤海之事到底是什么,看一看到底是我沈济舟冤屈了你,还是你许宥之罪责难逃!” “啪啪......”沈济舟忽的举起双手,在半空中使劲的拍了两下。 许宥之正自诧异,却见帅案屏风之后,缓缓的转出一个人来。 而这个人,许宥之却是认识的。 正是冷若冰霜,目光如杀,一脸阴鸷的审正南! “审......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了渤海了么?”许宥之诧异道。 审正南冷哼一声,声音如刀。 “是啊,得亏审某去了一趟渤海,若不然,还真就被蒙在鼓里!许大人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许宥之心中一颤,抬头颤声道:“审大人......你......你这是何意?” 审正南冷笑道:“不忙,不忙,说事情之前,还得劳烦许大人见一见一个你熟识之人才是......” 说着,审正南朝着帐外断喝一声道:“来呀!带上来!” 帐外有人应了,片刻之后,一阵沉重而杂乱的铁镣之声蓦地响起。 却见一个人,佝偻着身子,手上脚上皆带了重刑具。 此人披头散发,衣衫之上血迹斑斑,眼中所见,到处皆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许宥之初见此人,并未立时认出,先是一怔。 然而一瞬间,他整个人犹如万丈高楼一脚踩空,整颗心如坠冰窟。 因为这个人,许宥之认识,不仅认识,这个人跟他相熟得不能再相熟。 因为这个人叫——许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