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 第2093章 起床了,中午吃烧烤 难得有一天,四个人的戏份全都空了出来。陈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问了助理才知道,今天两个剧组都调整了拍摄计划,四个人全休。 他端着茶杯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不晒,暖暖的。花圃里被台风吹倒的花已经重新长好了,新发的枝条上顶着几个花苞,看样子过两天就会开。他喝了一口茶,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忽然有了个主意。 陈浩先去了陈慧姗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一看,陈慧姗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是昨晚看的剧本,停在最后一页。陈浩走过去把手机屏幕摁灭,又看了看她的睡脸,没有叫醒她,轻轻把门带上了。 然后他上了二楼,去找李姗姗。李姗姗的房间在最里面,门上贴着一张她自己画的卡通贴纸,画的是一个举着烤串的小人,旁边用签字笔写着字。陈浩敲了三下门,没有动静,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拧开门把手走进去,发现李姗姗整个人横着睡在床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浩走到床边,弯腰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她身上。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起床了。 李姗姗哼唧了一声,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头。 起床了,中午吃烧烤。 被子动了一下,露出半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过了两秒,那只眼睛又睁开了,这次是两只一起睁开的:吃烧烤? 对,中午开始烤,现在起来帮忙。 马上起。李姗姗说,但身体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陈浩没理她,转身出去了,下楼的时候听见她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估计是终于从床上滚下来了。 李婷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陈浩走到门口一看,她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长裙,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搭着一条浅绿色的薄毯。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陈浩,笑了一下: 陈浩靠在门框上,今天大家都休息,中午在院子里烧烤。 李婷合上书放在旁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待会儿再说,你先慢慢来。陈浩说完往袁莉的房间走。 袁莉的房间门关着,陈浩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了,袁莉穿着一件宽大的格子衬衫站在门口,衬衫下摆几乎垂到了大腿中间,头发也没梳,乱蓬蓬的,她用手拢了拢,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今天烧烤,中午,院子里。 袁莉靠在门框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我待会儿下来。 陈浩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的各个房间都开始有动静了——开柜子关柜子的声音,拖鞋踩过走廊的声音,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整栋房子在早晨的安静中慢慢苏醒过来,像一台机器被按下了启动键。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四个女人陆续从房间里出来了。陈慧姗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啃,咬一口,咔嚓一声脆响。李姗姗穿着粉色的棉质睡衣,头发乱得根本没法看,嘴角还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眯着眼睛下楼的时候差点踩空了一级台阶。李婷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书,白色的棉布长裙在楼梯拐角处扫过台阶,她走到餐厅把书放下,看了看桌上已经摆好的几个盘子,又看了看陈浩。袁莉最后下来的,身上那件格子衬衫明显是男款的,袖子挽起来两圈,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也不知道是从谁的衣柜里翻出来的。 陈浩站在院子里,看到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说:今天烧烤。 什么?李姗姗揉了揉眼睛,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刚睡醒就吃烧烤? 中午开始烤,现在开始准备。陈浩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有一些昨天的剩菜和几盒牛奶,冻格里还有两袋速冻水饺。他把冰箱上下两层翻了个遍,能用来烧烤的食材实在不多,只有一盒鸡翅和一包冷冻的牛肉卷。肉不够,得去镇上买。你们谁去? 我去。陈慧姗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正好出去透透气。在家里闷了好几天了。 我也去。李姗姗这回反应快了,一个转身就往楼上跑,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等我换件衣服。 陈慧姗在门口换了双运动鞋,从挂钩上摘了一个帆布袋挎在肩上。李姗姗换了一身简单的T恤和短裤,头发拿皮筋胡乱扎了个马尾,跑下来的时候还差点被自己绊了一下。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小路往镇上走。这条路她们走过很多回了,路边是矮矮的围墙和爬出墙来的三角梅,偶尔有一两只野猫蹲在墙头晒太阳,眯着眼睛看她们走过去。陈慧姗和李姗姗并肩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昨晚几点睡的?陈慧姗问。 快两点。李姗姗打了个哈欠,看了一个新的剧本,其实剧本写得一般,但我睡不着。 最近戏多不多? 下周有一场重头戏,导演跟我说了好几次,让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人物的动机。我说琢磨着呢,他说那你怎么还在院子里吃烧烤。 陈慧姗笑了一下:导演管得挺宽。 可不是嘛。李姗姗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不过今天反正休息,先不管那些了。 到了镇上,菜市场里人不少,各个摊位前都围着人。卖肉的摊子排在市场最里面,案板上摆着新鲜的牛肉、羊肉和五花肉,肉色鲜亮,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陈慧姗弯下腰挑了挑,牛肉要了里脊那块,羊肉选了羊腿肉,五花肉挑了一条肥瘦相间的,又拿了几根排骨。李姗姗在旁边看着,啧啧地说:你这挑肉的姿势真熟练。 以前拍戏拍过厨师的戏,学了两手。陈慧姗把挑好的肉递给摊主称重,又回头对李姗姗说,你去那边看看鸡翅和蔬菜。 李姗姗跑到卖菜的摊位前,挑了一大把生菜,两根茄子,几个土豆,还有一袋韭菜。水果摊在菜市场门口,她又顺手拿了西瓜、葡萄和几个苹果。两个人各自拎着大包小包从市场里出来,帆布袋鼓鼓囊囊的,李姗姗手里还提着一大袋水果,走了几步就换了一只手。 累死了。李姗姗说。 你才拎了多远。 不是,我是说早起太累了。 陈慧姗白了她一眼,但嘴角带着笑。 两个人回到陈园的时候,陈浩已经在院子里把烤炉搬了出来。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铁皮烤炉,四四方方的,里面铺着一层铁网,下面还有一层架子用来放炭。他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块木炭,一块一块地往炉子里码,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搭积木一样。李婷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到他旁边,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陈浩张嘴吃了,嚼了嚼,含糊地说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码木炭。李婷端着盘子又进了屋。 陈慧姗和李姗姗进了厨房,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台面上。陈慧姗挽起袖子开始腌肉,案板上排着几个不锈钢盆,她把牛肉切成薄片,羊肉切成块,五花肉切成一片一片的,鸡翅在表面上划了几刀,分别放进不同的盆里。调料是现成的,酱油、料酒、蚝油、姜蒜末、一点点糖,她用手抓匀了,让每一块肉都裹上腌料。手指在肉和调料之间揉捏着,指甲缝里沾了一点深褐色的酱汁,她也没管,继续揉。 李姗姗站在水池边洗菜。她把生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龙头下面冲干净,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茄子切成厚片,土豆切成薄片,韭菜摘掉老的根部,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她一边洗一边哼着歌,是一首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哼着哼着就忘了调,又重新起头。 袁莉在餐厅里调制饮料。柜子里有几瓶果汁,橙汁、苹果汁、菠萝汁,她各倒了半瓶进一个大玻璃壶里,又切了几片柠檬和几片薄荷叶放进去,拿长勺搅了搅。橙黄色的液体在玻璃壶里打着转,薄荷叶浮在上面,像绿色的船。她又煮了一壶酸梅汤,是提前买好的酸梅膏兑水,放在火上慢慢煮开,加了一点冰糖,关火晾着。暗红色的酸梅汤倒进另一个玻璃壶里,和橙黄色的那个并排摆在一起,一眼看过去像两幅颜色不同的画。 院子里开始飘起炭火味。陈浩蹲在烤炉前面,手里捏着一沓旧报纸,点着了往炭堆里塞。火苗舔上黑色的炭块,一缕青烟直直升起来,熏得他偏过头去眯着眼睛,喉咙里呛出几声咳嗽。李婷又从厨房出来,这次端了一杯水,放在烤炉旁边的桌子上,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炭终于烧透了,最上面的那层炭泛出均匀的红光,烤炉周围的空气被烤得微微发烫。陈浩从厨房端出陈慧姗腌好的肉,铁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肉片和鸡翅,表面泛着酱料的光泽。他把牛肉串在铁签上,羊肉块串在竹签上,五花肉和鸡翅也一串一串地串好,放在炉子上的铁网上面。油滴在烧红的炭上,嗤的一声,窜起一小簇火苗,紧跟着一股白烟带着香味升起来。 陈慧姗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火候别太大。 知道。陈浩用一把小扇子扇了扇火,把肉串翻了翻。 李姗姗端着一盘切好的蔬菜走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伸着脖子看烤炉上的肉串:好了没有? 急什么,肉要慢慢烤才好吃。陈浩翻了翻手里的串,肉的表皮已经开始变色,边缘微微卷起来,油脂渗出来滴在炭上,又发出一声嗤响。他撒上孜然粉和辣椒粉,孜然的颗粒在高温下爆开,香味一下子浓了好几分。又烤了十几秒,他拿起一串牛肉递给李姗姗:给,第一串。 李姗姗接过去,顾不得烫,吹了两口气,张嘴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口腔里,牛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她眯着眼睛嚼着,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陈浩又烤好了几串,先递了一串给陈慧姗。她刚从厨房出来,手指上还沾着腌肉的酱汁,接过串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又递了一串给李婷,李婷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等凉了一会儿才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油光。最后一串递给袁莉,袁莉刚从餐厅出来,手在格子衬衫上擦了擦,接过串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亮了一下。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4章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陈园星 四个女人每人手里举着一串烤串,站在院子里的阳光下,吃得满嘴油光。陈浩自己拿起最后一串咬了一口,肉烤得刚好,外表有一层焦香,里面还是嫩的,调料的味道也进去了,咸淡合适。 好吃吗?陈浩问。 好吃。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回答的,声音参差不齐,但意思一样,谁也没落下谁。 陈浩笑了,嘴角咧着,又咬了一口烤串。 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圆桌旁边,桌上摆满了烤好的肉串、蔬菜拼盘、水果盘、两大壶饮料和一堆空杯子。陈慧姗腌的肉味道正,牛肉片嫩滑,羊肉块带着一点膻香但被孜然压住了,五花肉的肥肉烤过之后缩成透明的薄片,嚼起来又香又韧,鸡翅的皮烤得微微焦,里面还是汁水饱满的。李姗姗洗的菜干干净净,生菜脆生生的,包着烤肉吃,一口咬下去,肉的香和菜的脆搅在一起。李婷铺的桌布是一块蓝白格子的棉布,被她细心地抹平了四个角,风吹过来的时候桌布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旗帜在风中招展。袁莉调的果汁酸甜适中,冰块的凉意和薄荷叶的清爽在后味里慢慢散开。 太阳越来越晒了,不知道是谁从屋里拿了一把大遮阳伞出来,插在桌子旁边的铁座上。伞面是米白色的,撑开来遮住了头顶整片阳光,桌面上投下一大圈圆形的阴影,边缘是柔和的虚影。五个人坐在阴影里,吃着烤串喝着果汁,聊着天,笑声一阵一阵的,被风吹到花园的每个角落。 陈浩,你烤的肉比外面的店还好吃。李姗姗啃完一串鸡翅,把光溜溜的签子往桌上一放,又伸手去拿一串牛肉。 那是,不看是谁烤的。陈浩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翻了一下炉子上的最后几串。 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陈慧姗笑着打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胳膊上,轻轻的,不疼。 我说的是实话。陈浩夹了一块烤好的玉米放进嘴里,玉米粒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皱,甜味缩在中间,咬开之后满嘴都是。 李婷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水珠沿着杯壁流下来。她看着面前的四个人——陈浩坐在烤炉前面,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有一道被炭火烫出来的红印子,他自己都没发现。陈慧姗坐在他旁边,在给一串五花肉撒辣椒粉,撒得很仔细。李姗姗又在跟最后一串鸡翅作斗争,咬了一半发现还没熟透,又递回给陈浩让他再烤烤。袁莉坐在她旁边,一边喝酸梅汤一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李婷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一刻真好。 遮阳伞的影子在桌面上慢慢移动着,从桌子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阳光透过米白色伞布的缝隙漏下来,在蓝白格子的桌布上投下细碎的、金色的小光斑,像一枚一枚被谁不小心洒落的硬币。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新翻的花草的气味,吹得桌布沙沙地响,吹得桌角的纸巾往上飘了一下又落回去。玻璃壶里的果汁在阳光下透亮,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着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轻而脆,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铛声。 我饱了。李姗姗终于吃完最后一串,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一脸满足。 我也是。袁莉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再吃就要撑了。 陈浩把最后几串肉烤好,端过来放在桌子中间:最后一轮了,吃完就收摊。 肉串在几个人手里传递着——你咬一口,递给我,我咬一口,递给他。陈慧姗咬了一口牛肉串之后递给陈浩,陈浩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李姗姗也递了一串给陈浩,竹签上还留着她的牙印,陈浩也接了,也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这块有点老了。李婷和袁莉没有说话,但也都把自己手里最后一串分了一半给陈浩,陈浩也不客气,都接过来吃了。 肉串彻底吃完了,几个铁盘空了,玻璃壶里的果汁和酸梅汤也见了底,只剩下几片柠檬和薄荷叶贴着壶底。几个人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谁都不想动。下午的阳光从伞的边缘斜着照进来,落在几个人的腿和脚上,暖洋洋的,晒得人眼皮发沉。陈慧姗打了个哈欠,眼圈有点发红,是困了。李姗姗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一样,脖子撑不住了。李婷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手里的空杯子还在握着,没有放下。袁莉端着喝空了的酸梅汤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一圈一圈滑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收拾吧。陈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骨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四个人都动了。李姗姗收了桌上的空盘子和签子,铁签和竹签分开两堆放,铁签要洗的,竹签直接扔。李婷收了杯子,五个玻璃杯摞在一起,她两只手捧着,杯壁上一层凉凉的水汽。袁莉收了两个大玻璃壶,把里面剩的柠檬片和薄荷叶倒进垃圾桶,壶壁被果汁染了一层颜色。陈慧姗擦了桌子,抹布浸了水拧干,在蓝白格子的桌布上来回抹了几下,把肉渣和调料渍都抹掉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浩把烤炉里的炭灰倒进铁皮垃圾桶里,拿水管把炉子里外冲了一遍,烧黑的炭渣顺着水流下来,在地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水渍,他用扫帚扫了扫,又拿水冲了一遍。五个人在院子里忙了十几分钟,把一切恢复了原样,烤炉靠在墙角晾着,铁盘和玻璃壶送回厨房的碗架上,桌布叠好放回柜子里。院子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烧烤味,混着花草的香气,一点儿也不呛。 天黑之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五个人把躺椅搬出来,一字排开摆在院子中央。躺椅是那种竹编的,靠背可以调节角度,坐下去会发出吱呀一声响。陈浩把每张躺椅的角度都调到最舒服的位置,又从屋里抱了几条薄毛毯出来,一人一条搭在躺椅扶手上。遮阳伞已经收了,头顶是完整的夜空,深蓝色的,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 没有月亮,只有星光。 银白色的星光从头顶洒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躺椅上,落在人的脸上,落在草地的叶尖上,落在院子里的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朵花上。那些光不亮,不晃眼,但很均匀,均匀地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银灰色的薄纱里面。 陈浩躺最左边。陈慧姗躺他旁边。李姗姗躺陈慧姗旁边。李婷躺李姗姗旁边。袁莉躺最右边。五个人排成一排,像一串珠子,每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不长不短,伸一伸手能够到旁边人的手指。 今天星星好多。李姗姗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头顶。 比上次在天台看的时候还多。陈慧姗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困意。 那是因为今天没有月亮,袁莉接话,月亮一出来就把光抢走了,星星就看不见了。 那月亮也挺不厚道的。李姗姗说。 月亮又没让你看星星,它只管自己亮。陈浩说。 四个人安静了几秒钟,各自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浩抬起手,指着天空偏南方向的某一处:那颗,最亮的那颗。 四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幕上确实有一颗星比周围的都亮,比周围的都大,发着银白色的稳定的光,定定地挂在那里,不闪不灭,像一枚被谁钉在天上的钉子。 那颗叫什么名字?李婷问。 不知道。陈浩说,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陈园星。 李姗姗转过头看着他,马尾辫在躺椅上蹭了一下: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陈浩的眼睛还看着那颗星。星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因为它照亮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四个女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风从院墙边的树叶间穿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沙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安静到能听到远处草丛里的虫鸣,断断续续的,一声一声响,像在互相打着暗号。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不紧不慢,在胸腔里规规矩矩地跳着。 那颗陈园星挂在天空的正中央,银白色的光洒下来,均匀地铺在五个人的脸上。陈慧姗嘴角带着笑,那笑很小,只有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点,但一直都挂着。李姗姗已经转回去看天空了,嘴角翘着,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李婷仰着脸,星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银粉,薄薄的,细密的。袁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丝,飘在脸的侧边,她伸手拢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旁边李婷的手臂,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五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颗星,谁都没有打破沉默。星星在头顶亮着,不声不响的,但它照亮了所有的东西——院子里的花和草、竹躺椅上的五个人、他们嘴角浅浅的笑。 过了很久,久到大家几乎都以为刚才那个话题已经过去了,袁莉轻声开口:那颗星真的叫陈园星了? 真的。陈浩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从今天起,它就叫陈园星。 四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每个人的嘴角都翘着,躺在躺椅上,看着那颗星星,看着银白色的光洒下来,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自己旁边的每个人身上。 风还在吹。草丛里的虫鸣还在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两声狗叫,隔得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但这里,这个院子里的五个人,是安静的,是温暖的,是被同一颗星星照亮着的。 陈浩侧过头,从左到右看了一遍。陈慧姗闭着眼睛了,嘴角还是带着那抹笑,睫毛在星光下面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李姗姗的手搭在躺椅扶手上,手指已经不动了,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李婷的脸朝着天空,眼睛半阖,星光落在她眼睑上,像一瓣银色的花瓣。袁莉的呼吸也慢下来了,格子衬衫的领口被风吹了一下,她微微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醒。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颗星。 他在想,那颗星亮了那么多年,可能几万年,可能几百万年,从来没有名字。它照着山川、照着河流、照着无数个像陈园一样的小院子,照着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人在夜里抬头看天。从来没有人给它取过名字。从今天起,它有名字了。它叫陈园星,照亮着陈园里的五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知道这颗星星是不是真的有意识,但他愿意相信它什么都看到了。它看到今天白天的烧烤,看到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吃肉串喝果汁,看到阳光从米白色伞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蓝格子桌布上像一枚一枚的金色硬币,看到陈慧姗在厨房里腌肉的时候手指上沾着深褐色的酱料渍,看到李姗姗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溅到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衣领上,看到李婷端着水果盘站在烤炉旁边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递到陈浩嘴边,看到袁莉在餐厅里调饮料的时候先加了几片薄荷叶然后歪着头尝了一口,又加了两片,又尝了一口。 这些它都看到了。 夜深了。躺椅上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此起彼伏的,像海浪一样在院子里慢慢涌动着。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也许是李姗姗,她下午就困得不行了,坐在那里吃最后一轮烤串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也许是陈慧姗,她今天起得早,又去镇上走了那么远的路,腌了那么多肉,累了。也许是李婷或袁莉,她们从来不在人前说累,但躺下去之后闭上眼睛就不动了,呼吸慢慢变得又深又慢,连翻身都没有。 只有陈浩还醒着。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后面酸了,才把目光收回来。他轻轻地从躺椅上站起来,没有发出声响,竹编的椅面在他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人,没有人醒。 他先把陈慧姗身上滑落的毛毯捡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毛毯滑到了腰上,他把毛毯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掖了掖边角。然后走过去把李姗姗歪到一边的脑袋轻轻扶正,她的马尾辫压在了脖子下面,他小心地抽出来,放在一边。最后他走到李婷和袁莉那边,她们两个都睡得很沉,李婷的手搭在袁莉的手臂上,两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步,一进一出的,嘴角都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重新躺回自己的躺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竹编的椅面还留着他刚才的体温,温温的。他看着那颗星,想了很多,也想得很少。想的是今天过了一天好日子,什么都不用想,什么活儿都不赶,人和人在一起吃吃喝喝晒晒太阳看看星星。想得少是因为没什么可想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今天过了就是过了,不用想明天。 慢慢地,慢慢地,他也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五个人在星光下睡着了,躺椅排成一排,像一串珠子,串着五个人。风吹过,院墙边的树叶沙沙响,草丛里的虫鸣时断时续,像在呢喃,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狗叫,像是从梦境的深处传上来的。 天上的星星还在亮着。那颗最亮的,银白色的,稳定地挂在天空的正中央,不闪不灭。 叫陈园星。 它照亮了五个人。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5章 飞鸿,你觉得畅行网最值钱的是什么?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俞飞鸿正低头看一份季度报表。手机屏幕亮起来,三个字跳进她眼睛里——畅行网。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拿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时候又缩回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畅行网的CEO周明,她跟他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行业论坛上,隔着几排座位互相点了个头,一次是在机场贵宾厅,两人各自坐在不同的角落,连招呼都没打。这个人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她脑子里迅速转了几个念头——合作?求助?还是别的什么?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是周明的名字没错,这才划开接听。 俞总,我是畅行网的周明。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嗓子发干,又像是好几天没睡够觉。俞飞鸿从桌前站起来,把面前摊开的报表合上推到一边,重新坐下来,后背靠住椅背。请说。 电话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那种沉默跟普通通话里的断句不一样,是带着犹豫和挣扎的那种。周明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又好像在给自己下最后的决心。我们公司的情况您应该听说了。资方决定撤资,我们已经撑不下去了。他停了一下,俞飞鸿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响动。我想和您谈一件事——畅行网愿意把核心资产转让给携程。 俞飞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听说过畅行网的事,两个月前就有风声传出来,说资方对畅行网的盈利状况不满意,双方在谈退出机制。当时她没太在意,在线旅游这个行业里,烧钱烧不下去的公司太多了,每年都有好几家悄无声息地关掉,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周明主动打电话过来谈资产转让,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畅行网虽然体量不大,但他们在几个细分领域有自己扎下去的东西,那不是随便哪家公司一夜之间就能长出来的。 什么核心资产?她问。语气很平,听不出热情也听不出冷淡。 技术专利、用户数据、渠道资源,还有一些合作的供应商合同。周明说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像是把包袱卸下来之后反而轻松了。我们希望在彻底关闭之前,把有价值的东西交给一个能继续运营它们的人。这些东西放在我们手里,再过几个月就是一堆废纸。但如果到了携程手里,它们还能发挥作用。 俞飞鸿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畅行网这几年的公开信息。这家公司做了四年,起家的时候靠的是比价功能,后来慢慢往上下游延伸,签了几家地方航空公司的代理,也拿了一些技术专利。用户量不大,但用户粘性还不错,特别是那些经常飞二三线城市航线的商旅用户,对畅行网的评价挺高。但再怎么样,一个融资断了的公司,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手里的资产确实跟周明说的一样,再拖下去就是废纸。 周总,你手里有没有一份具体的资产清单? 有。我发到您邮箱。 好。我先看,看完联系你。 挂了电话,俞飞鸿没有马上动。她坐着,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周明说的是核心资产转让,不是公司收购,这个措辞很关键。说明周明自己也清楚,畅行网作为一个完整的公司已经没有卖相了,品牌倒了、团队散了、商业模式跑不通了,能卖的只有那些还能拆出来用的东西。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座机,先拨了方敏的分机号,又拨了赵磊和刘志远的。四个人十五分钟后在会议室碰头,她把畅行网CEO的电话内容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方敏听完第一个开口。她是财务出身,做事谨慎,看什么东西都要先问成本和风险。俞总,收购畅行网的资产不是小事。我们需要评估它的实际价值,还有整合的风险。畅行网的商业模式和携程不完全一样,他们的技术系统本身是几年前搭的框架,当时为了赶上线用了很多开源方案,跟我们现在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不太匹配。如果买了代码回来根本接不上,那这笔钱就白花了。还有他们的用户数据,互联网公司的用户数据水分很大的,注册用户数和活跃用户数完全两个概念,质量怎么样现在说不清楚。 刘志远坐在方敏对面,等她说完,摇了一下头。但畅行网手里有几个渠道是我们没有的——他们和几家地方航空公司的合作很紧密,那些航空公司携程的覆盖率还不够。像北部那家地方航空,在主基地城市的出港航班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携程在那个区域的机票业务一直做得不太顺,就是因为跟这家航空公司的系统对接不够深入。如果能拿下这些渠道,携程的业务就能下沉到二三线城市。 方敏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动。你确定这些渠道是独家协议?如果只是普通的代理协议,畅行网倒了,那些航空公司自然会来找我们。到时候谈判是携程跟航空公司谈,中间少了一道转手的成本,还更干净。没必要现在花钱去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坚持各自的角度。俞飞鸿没有打断,让他们把话说完,然后把目光转向赵磊。赵磊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很专注,像是在脑子里画图。他技术出身,看问题的方式跟方敏和刘志远都不一样,不先算账也不先看资源,先看东西能不能用、好不好用、用了之后能长出什么来。 赵磊,你怎么看? 赵磊抬起头,把双手松开,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畅行网的技术系统我不想要。他们的代码质量一般,架构也不够先进,买回来也很难整合。我看了他们公开的技术文档和开发者社区里的讨论,这套系统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跟外部平台的对接,很多接口都是硬编码写死的,要改得从头拆。但他们的技术专利里有一项我很感兴趣——他们的实时价格监测系统,能在几秒之内抓取所有航空公司的价格变动并同步到自己的数据库。携程现在的价格更新频率是五分钟一次,如果有这个专利,可以提升到一分钟以内。对用户来说,更快的价格更新意味着更准的信息,这个体验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用户买机票最怕什么?怕下了单之后发现价格变了,或者搜出来的价格跟付款的时候不一样。一分钟之内把最新的价格推给用户,这个时间差带来的用户信任度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俞飞鸿在笔记本上记下价格监测专利几个字。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然后问了一句:法务那边怎么说? 方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打印好的初步意见。法务初步的意见是,如果只收购技术专利和部分渠道资产,不涉及品牌和团队的接手,法律风险是可控的。专利转让只要签好协议、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备案就行,渠道合同转让要看具体条款,有些合同规定了不能转给第三方,需要对方航空公司单独同意。但如果涉及用户数据的转移,需要非常谨慎。畅行网的用户数据里有大量个人信息,包括身份证号、联系方式、行程记录,按照现行法规,这些数据的转移必须获得用户的明确同意。如果他们当初的用户协议里没有相关条款,数据就不能直接转让。这个审查起来工作量很大,而且成功率不高。 那就不要数据。俞飞鸿说。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说今天吃什么差不多,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们不需要他们的用户,他们的用户质量也不如携程的。携程的活跃用户数比畅行网多十几倍,用户画像也清晰得多,买他们的用户数据回来是给自己添麻烦。我们需要的是技术和渠道。这两样东西干净、直接、拿过来就能用。 方敏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俞飞鸿转向刘志远:志远,你负责和畅行网对接,拿到他们所有的渠道合作协议和供应商合同,做一个筛选——哪些是独家资源、哪些是通用资源、哪些有长期价值、哪些是短期可替代的。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初步清单。 刘志远点头。他做事一向利索,接了任务就不多说废话。 方敏,你负责财务评估,给我一个畅行网资产估值的区间。不要听他们报的价,自己算。研发成本、市场溢价、折旧、未来收益折算,把这些都算进去,给一个带上下限的数字。 方敏点头。 赵磊,你负责技术专利的评估,特别是那个价格监测系统。你亲自看他们的技术文档,确认专利的实用性和可迁移性。能不能接上携程的系统,接上了之后多久能跑起来,需要多少人天的工作量,都给我写清楚。 赵磊点头。 散会。 三天的等待时间里,俞飞鸿没有催过任何人。她在等三份报告落地,也在等自己心里的那个判断慢慢成形。第三天下午,三个人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每个人手里都带着东西。方敏拿的是财务报表和估值模型,刘志远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合同摘要,赵磊拎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他自己画的技术架构图。 方敏率先亮出底牌。她把一张A4纸推到俞飞鸿面前,上面列着一串数字。畅行网的技术专利我按照同类专利的转让价格和他们的研发投入做了交叉验证,估值大概在两百到三百万之间。这个价格区间考虑了专利的剩余保护期和可替代性,如果市场上出现同类技术,这个估值还会往下走。渠道资产的估值很难量化,我按照他们目前的订单量折算了一下,年化价值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但这里面有大量的不确定性——航空公司的合作政策随时可能调整,地方航空公司的航线网络变动也很大,今年能带来的订单明年不一定还能有。他们报的总价是八百万,我认为合理区间在四百万到五百万之间。 刘志远把合同摘要摊开在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用荧光笔标出来的条款。畅行网目前有十七份渠道合作协议,我花了三天时间每一份都看了一遍,联系了对接人确认条款细节。其中有四份是独家协议,涉及三家地方航空公司和一家区域性酒店集团。这三家航空公司有两个在西部、一个在东北,都是携程目前的覆盖盲区。携程在大枢纽城市的市占率已经很高了,但到了省会和地级市这块,还有不少缺口。这四份协议如果整合到携程,可以在六个城市补充携程的覆盖率不足。另外十三份是普通的代理协议,没有排他性,价值不大,这些渠道就算不买,等畅行网倒了之后那些航空公司也会重新招标,到时候携程凭规模优势去竞标就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磊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那张技术架构图画得很细,每一个模块都用不同颜色的框标出来。他们的价格监测系统确实有价值。我看了他们的技术文档,实现思路和我们现有的系统互补。我们现在的价格更新逻辑是定时轮询,所有航空公司按顺序跑一遍,一圈跑下来五分钟。他们用的是事件驱动的方式,航空公司那边价格一变,系统立刻捕捉到变化并触发更新,不用等下一轮轮询。如果拿到这个专利,携程可以在三个月内把价格更新频率从五分钟提升到一分钟以内。这中间有四分钟的时间差,对用户的体验提升很明显。用户搜出来的票价跟实际付款票价越接近,退改签的纠纷就越少,客服那边接到的投诉电话也会少一大截。 俞飞鸿听完三份报告,没有马上说话。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数字:四百万、四份独家协议、一项专利、三个月。她看着这四个数字看了很久。四百万是方敏给出的估值上限,四份独家协议是她真正需要的渠道资源,一项专利是整个交易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三个月是拿到专利之后产生效果的时间窗口。这四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慢慢拼出一个形状。 晚上回到住处,她洗完澡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部浩瀚手机,她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拨了陈浩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浩那边有点背景音,像是电视开着没关,声音调得很低。 浩哥,畅行网想卖资产给我们。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畅行网的撤资、CEO主动联系、内部开会的评估分歧、方敏给出的财务估值、刘志远筛选出来的渠道分析、赵磊对那个价格监测系统的技术判断。她讲得很细,哪个说了什么、哪个持什么态度、数字是多少,一样一样说清楚,像在念一份报告给老板听。 陈浩在电话那头一直没出声,偶尔会有一声很轻的,表示他还在听。俞飞鸿讲完之后,电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是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边上,听见陈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又慢又稳,像是隔着电话线也能让她定下心来。 飞鸿,你觉得畅行网最值钱的是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技术专利,特别是那个价格监测系统。俞飞鸿答得很快,这个问题她这两天想了很多遍,脑子里早就有了答案。 还有呢? 四份独家渠道协议。地方航空公司的。 还有呢?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6章 谢谢你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俞飞鸿想了想。把畅行网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品牌、团队、用户、普通合同、办公设备、服务器——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觉得没有一个值得她动心。没有了。 对。就这两样。其他的都不值钱。品牌不值钱,团队不值钱,用户不值钱。携程不需要畅行网的品牌,携程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品牌,买一个小品牌回来贴在自己身上反而是减分。携程不需要他们的团队,一个快要散了的团队,人心都跑了,最好的技术骨干可能早就找好了下家,剩下的人你接过来还要重新培训、重新磨合、重新建立信任,那花的功夫比招新人还多。携程也不需要他们的用户,你们的用户量是他们的十几倍,用户画像和消费习惯你们比他们清楚得多。携程需要的,只是那项技术和那四份协议。其他的东西捆在一起也不如这两样值钱。 俞飞鸿在笔记本上写下六个字:技术+渠道。写完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谈? 你不要谈收购整个公司。你只谈——购买特定资产。技术专利、渠道合同。其他的东西一概不要。你给他们的报价,只针对这两样东西。他们如果想把品牌和团队也打包卖给你,你就说不要。他们如果坚持要打包,你就不买了。 如果他们不接受呢? 他们会接受的。他们现在是最没有谈判筹码的时候。撤资已经定了,银行账户里的钱大概只够发最后一个月工资,公司马上就要关门。周明为什么主动打电话给你?因为他着急。他不着急的话可以等别的买家,可以找别的投资方,可以多撑几个月慢慢谈。但他撑不下去了。资产不卖就是零,卖了至少还能变现一部分还给股东。你给他一个能变现的机会,他会接受的。 俞飞鸿在笔记本上写下只买特定资产几个字,又画了一个圈,把字框在里面。浩哥,你这个思路,是想把畅行网拆开来买,不是整买。 对。消灭竞争对手不是目的,获取有价值的技术和渠道才是目的。携程这个阶段已经不是需要靠打仗来证明自己的时候了,你要做的是用最小的成本拿到最需要的东西。你整买畅行网,花八百万买回来一堆用不上的东西,品牌要维护、团队要安置、用户数据要合规处理、普通合同要一条一条理清楚谁该履行谁不该履行。这些事听起来简单,真做起来每一件都耗人耗钱耗时间。你觉得值吗? 不值。 所以只买你需要的。其他的东西让它们该去哪去哪。 俞飞鸿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一只手拿手机。陈浩说话从来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像是手里拿着一把尺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条一条量过去,该长的长该短的短,最后剩下一条最直的路。你说得对。只买需要的。 你明天跟周明谈的时候,姿态要硬。你要让他知道,你是买家,他是卖家。你不急着买,他急着卖。你越是从容,他越会降价。如果你表现得很想要、很着急,他就算到了最后关头也会咬住价格不放。但如果你让他觉得你随时可以不买,他就会自己把价格往下压。 飞鸿。 你今天是不是又忙了一整天? 还好。开了几个会,看了几份报告。 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俞飞鸿握着手机,嘴角动了一下。她确实没吃。下午开完会接着看方敏发过来的估值模型,看着看着天就黑了,等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她本来想着等打完这通电话再随便弄点什么吃,结果被陈浩一句话戳穿了。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到的时候,就是没吃。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那种无奈的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 俞飞鸿没有反驳。她确实饿了,刚才讲事情的时候注意力在别处,感觉不到,现在被点破了,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就涌上来。 去吃点东西。冰箱里有饺子,煮一下就行。 我不饿。她嘴里这么说,但人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不饿也得吃。你上次晕倒就是因为不饿不吃。冰箱里王莉包的那盒饺子还在,韭菜猪肉馅的,你上次说好吃。 俞飞鸿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冷藏层第二格果然放着一盒饺子,用保鲜膜封得好好的。她伸手摸了摸,饺子皮还是软的,没有冻硬,应该是王莉这几天刚包的。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我煮了。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声。 煮了就好。 你听着我煮? 我听着你煮。 俞飞鸿从橱柜里拿出锅,接上水,放到燃气灶上。蓝色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水一开始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锅底冒出细小的气泡,接着气泡越来越多,水开始翻滚。她把保鲜膜撕掉,饺子一个一个滑进锅里,水面暂时平静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沸腾起来。她拿起锅铲,轻轻推了几下锅底,防止饺子粘住。整个过程里,她没有挂电话,陈浩也没有挂。锅里的咕嘟声、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当声、燃气灶燃烧的呼呼声,一样一样都顺着信号传过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饺子煮到全部浮起来,皮变得透亮,她关火,用漏勺捞出来盛进盘子,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夹起第一个饺子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汁水烫了一下舌尖,她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停下来,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陈浩在电话那头问。 好吃。韭菜猪肉的。她嘴里含着饺子,声音有点含混。 那多吃几个。吃完去睡觉。明天还要谈判。 俞飞鸿把盘子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一个没剩。她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吃完了。 好。明天谈完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在沙发上躺下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脑子里一点也不暗。明天谈判的框架已经很清楚了——报价多少、底线在哪里、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对方如果说这样的话她怎么接、如果说那样的话她怎么回。她把陈浩说的那句只买你需要的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六个字,像一把标尺,她拿这把标尺把所有的可能性都量了一遍,量完之后剩下的那些都是对的。 第二天下午,俞飞鸿带着刘志远和方敏去了畅行网的办公室。那栋写字楼有些年头了,电梯门口的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电梯轿厢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地闪,电梯上行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老骨头在响。畅行网所在的楼层很安静,以前大概有几十个人同时办公,现在工位空了大半,键盘声和电话声都没了,只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件夹和私人物品往纸箱里装。那几个人看到俞飞鸿他们走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明坐在会议室里等着。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盖子拧开了没怎么喝。他看到俞飞鸿走进来,站起来伸出手。俞飞鸿注意到他握手的时候手心是干的,不像有些人紧张的时候手心出汗。但他眼底下有一层青灰色,看得出来这几天睡得不好。 俞总,您来了。他说。 俞飞鸿握了握他的手,在他对面坐下来。刘志远和方敏分坐在她两侧,各自打开文件夹,把准备好的东西摊在桌上。 周总,我直接说。携程对畅行网的整体收购不感兴趣。我们感兴趣的是两样东西——你们的技术专利,特别是那个实时价格监测系统;和你们的独家渠道合同,四份。这两样东西,携程可以谈。其他的——品牌、团队、用户数据、普通代理合同——携程不要。 周明看着俞飞鸿,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他大概想过携程会压价,也想过携程会挑选着买,但没想到切割得这么彻底,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俞总,我们的品牌和团队也很有价值,携程如果能把它们整合进去—— 周总,携程不需要畅行网的品牌。我们有携程。携程不需要畅行网的团队。我们有团队。携程不需要畅行网的用户。我们的用户比你们的更多、更好。我要的,只是那项技术和那四份合同。卖不卖? 周明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文件,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敲了几下。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有人搬纸箱的声音,纸箱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周明敲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然后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俞总,如果只卖这两样,价格怎么算? 三百万。技术和渠道打包。 三百万太低了。光是那项技术专利,我们投入的研发成本就超过了两百万—— 周总,研发成本不等于市场价值。你花了多少钱做出来的东西,跟你现在能卖多少钱,这是两码事。你们现在的状况,如果不卖,这些专利和合同三个月后就是零。三百万是现金,不是股票,不是期权,是今天就能到账的钱。你考虑一下。 周明的目光从俞飞鸿脸上移到她面前的文件上,又移回来。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这次节奏比刚才慢,每一下之间隔着一两秒。俞飞鸿没有催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方敏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动。刘志远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周明脸上,像在观察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将近一分钟之后,周明终于开口了。三百五十万。 三百二十万。这是最终报价。 周明看着俞飞鸿,看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在变,先是紧绷着,后来慢慢松下来,最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很复杂,不是客气的那种,也不是认输的那种,是一种像是想通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表情。他伸出手,越过桌面。 俞总,你们携程的人,真的很难谈。 我们不难谈。我们只是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明的手悬在半空中等着。俞飞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两只手在会议桌上方交握,摇了摇。方敏在旁边翻开文件夹,把准备好的资产转让协议推到桌子中间,一式三份,每一页都盖了骑缝章。周明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又翻到前面每一处需要签字的地方依次签过去。俞飞鸿等他签完,接过来看了一眼,在乙方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两人交换文件,再签。方敏把三份协议都拿过来,一页一页检查,确认每一处签名都齐全、每一页的骑缝章都完整,然后把两份收进公文包里,一份留在桌上给周明。 协议生效时间是今天。方敏补了一句。 周明点了点头,把那份协议拿起来翻了一下,然后合上放在手边。财务那边我会安排好,技术人员配合你们做专利的交接。 俞飞鸿站起来,朝周明点了一下头,后续的事方敏会对接。她转身走出会议室,刘志远和方敏跟在她身后。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明。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签好的协议,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那几张纸,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楼外很亮,俞飞鸿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等视线适应了光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陈浩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浩哥,签了。三百二十万,只买了技术和渠道。品牌、团队、用户数据,全部没要。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很低很轻,但俞飞鸿听得出来那不是客套。那是一种听到了一件真正让他高兴的事才会发出来的笑声,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散出去。 飞鸿,你这步棋走得比我想的还干净。 是你教的。只买你需要的,不需要的不要。 我只说了思路。执行的人是你。你能不能撑住对方的压力、能不能在现场把节奏控制住、能不能在周明报三百五十万的时候一口咬死三百二十万,这些不是我能教的。是你自己做到的。 俞飞鸿站在台阶上没动。刘志远和方敏已经走到了路边,正抬起手拦出租车,一辆空车靠过来,方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走。方敏点了一下头,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浩哥。 你还记得你当年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吗?携程要做全国最大的在线票务服务公司 记得。 今天畅行网的资产被我们拿下了。他们的技术、他们的渠道,都变成了携程的一部分。他们的公司没有了,但那些有价值的东西留下来了。我觉得这比把他们打垮更有意义。你不是消灭了一个对手,你是把对手有用的东西变成了自己的。 陈浩沉默了一秒。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但你做过。你做的事比说这种话更有力量。 陈浩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传过来的时候,俞飞鸿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她好像能感觉到那笑声里的温度和重量。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耳边是陈浩的呼吸声,极轻极稳。 浩哥。 你说畅行网以后还会有人记得吗? 会有人记得。不是记得他们的名字,是记得他们做过的事。那个价格监测系统会继续在携程的服务器上运行,每秒抓取成千上万条价格信息推给用户。那些渠道合同会继续为携程带来订单,让更多二三线城市的旅客能买到票。畅行网消失了,但他们做过的事情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携程的一部分。再过几年,可能没有人提畅行网这个名字了,但它留下来的东西还在发挥作用。这就够了。一个公司存在过的意义,不就是它做的事情能一直延续下去吗? 俞飞鸿没有说话。她站在那儿,握着手机,把陈浩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她心里,像种子落进土里。 浩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陈浩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用谢。你本来就是今天的我。我只是等到了你变成今天的你。 俞飞鸿握着手机,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好几遍。她走下台阶,往路边走了几步,一辆出租车远远地开过来,她抬起手招了一下,车减速靠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携程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她透过后车窗看了一眼畅行网所在的那栋写字楼,灰扑扑的楼面在视线里越缩越小。但她知道,那栋楼里的某些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它们被带走了,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7章 那一眼里的话太多了,多到不需要再说一个字 《鉴证实录》今天排了一场法庭的重头戏。 聂宝言作为专家证人出庭,辩方律师对她进行长达二十分钟的交叉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带着陷阱,每一句话都在试图动摇她的专业信誉。 这是聂宝言在全剧中最艰难的一场戏,她不仅要面对专业的质疑,还要承受个人情感的压力—— 因为辩方律师会当庭提起她与曾家原的关系,暗示她因为私人感情而影响证词的公正性。 陈慧姗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把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 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回答,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她都在脑子里预演过了。 但预演归预演,真到要拍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到了片场,化妆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化妆师还没来,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了几句台词,又停下来,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推开了,陈浩走进来。 他今天没有早戏,但来得比平时还早,穿着便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就过来了。 他走到陈慧姗面前,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问她准没准备好,没有问她紧不紧张,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帮她数心跳。 陈慧姗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她感觉到他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 慢慢地、慢慢地往上走,走到心脏的位置,把那里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跟着他拇指摩挲的节奏,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短促变得深长。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放松了,不再僵硬地绷着,手指微微张开,嵌进了他的指缝。 十分钟后,化妆师来了。 陈浩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你可以的,只说了两个字——“我在。” 然后他走了出去。 陈慧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眼睛比刚才亮了。 她对化妆师说:“来吧,化妆。” 法庭布景已经搭好了。 法官席、陪审团席、律师席、证人席,每一处都按照之前的规格布置好。 灯光调得明亮而冷硬,像真正的法庭。 陈浩换上了警服,坐在旁听席的第三排,手里拿着剧本,但目光一直落在证人席的方向。 陈慧姗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在证人席上站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法官席的方向。 “第八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辩方律师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面,目光锐利。 “聂医生,你是本案的物证检验负责人,对吗?” “是的。”陈慧姗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请问,在你出具的物证报告中,关于案发现场提取的毛发样本,你为什么只检验了其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因为剩余样本在提取过程中受到污染,不具备检验价值。 这在报告中已有说明。” 辩方律师嘴角动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我请问你,案发当晚,你和本案的办案负责人曾家原警官,是否在一起?” 陈慧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桌面下方微微攥紧了一下。 “这与我作为专家证人的专业鉴定无关。”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旁听席上,陈浩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陈慧姗身上。 他的表情是曾家原该有的紧张,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角色的信任——他知道她能接住。 陈慧姗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案发当晚,我和曾警官确实在一起,我们在讨论案件。 但这不影响我的鉴定结论,所有的物证检验都是在实验室独立完成的,有完整的记录和复核程序。” 辩方律师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很刁钻。 陈慧姗一一作答,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 当辩方律师提到私人关系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视着对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的专业能力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的报告就是我最好的证明。” 辩方律师站了两秒,坐下了。 法官问控方还有没有问题,检察官说没有了。 “卡!”陈荭喊了一声,停顿了两秒,“过。 慧姗,这场戏太好了,你最后那句台词说得特别准。” 陈慧姗从证人席上走下来,腿有些发软,但脸上带着放松的笑。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回放,而是转头看向旁听席。 陈浩从第三排站起来,站在座椅之间,朝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个大拇指竖得很直,举得很高,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陈慧姗笑了,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她在证人席上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和冷静,看到他这个大拇指的时候,那种镇定和冷静一下子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 她知道他懂她刚才经历了什么,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隔着整个法庭布景,隔着几排座椅,隔着来来往往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 那一眼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但那一眼里的话太多了,多到不需要再说一个字。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8章 手指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下午的拍摄顺利结束。 陈慧姗卸了妆,换了衣服,回到陈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上了二楼,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 她走进去,看到书桌上摊着她的剧本。 她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多了很多东西——后面几天的戏份,每一场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 红色的标的是情绪重点,黄色的标的是台词关键,绿色的标的是走位和动作提示。 有些页面的空白处还写了小字,很工整,是陈浩的笔迹,写着“这里节奏不要太快”“眼神要在对方说完之后再移开”“这个停顿很重要,留三秒”。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页都有标记,每一页都有批注。 厚厚一本剧本,被翻得有些旧了,书页的边缘卷了起来,但在那些荧光笔的映衬下,像是被重新赋予了一种温度。 陈慧姗抱着剧本,从书房走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陈浩房间的门。 门开了,陈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半干,像是刚洗完澡。 “剧本是你帮我标的?”陈慧姗举了举手里的剧本。 “嗯。下午没事,顺手标的。”陈浩侧身让她进来。 陈慧姗走进他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本被荧光笔画满的剧本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红色标注的那行字:“这里为什么要标红色?” 陈浩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看那页,说:“那场戏是聂宝言的情绪转折点,之前她一直在忍,这场戏她第一次发作。 红色提醒你,情绪要放出来,不能收着。” 陈慧姗又翻了一页,指着黄色标注的部分:“这里呢?” “那场戏的台词太密了,容易被带着走。 黄色标的是你必须在对方说完之后才能说的地方,不要抢。” 她又翻了几页,指着一处绿色的标注:“这里你写了‘走位从左到右,不要直着走’。” “那场戏的布景有个柱子,直着走会挡住光,你走弧线就不会。” 陈慧姗合上剧本,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但他为她做了这件事,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一页一页地翻她的剧本,一个一个地标记重点,考虑她的情绪节奏,考虑她的走位路线,考虑她的台词停顿。 这些事情,他没有跟她说,没有邀功,没有问她看没看到,就那么默默做了,把剧本放在书桌上等她来发现。 “陈浩。”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陈浩想了想,说:“因为你对我也好。” “我什么时候对你好过?” “你来陈园的第一天,主动帮李婷搬行李。 拍戏的时候,你看到场务搬不动东西会去搭把手。 你每次煲汤都会多煲一份留着给收工晚的人。 你从来不跟工作人员发脾气,哪怕拍了一天很累了也会笑着说谢谢。” 他一样一样地数着,每数一样,陈慧姗的脸就红一分。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情会被他看到,更没想过他会记住。 那些都是很小的事情,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了。 “这些事……”她开口,声音有些小,“你都知道啊。” “我都知道。”陈浩说,“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陈慧姗低下头,手指在剧本的封面上划着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一种又暖又涨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撑得她呼吸都有些费劲。 她把剧本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翘着。 陈浩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的侧脸。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的弧度在灯光下很明显。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手指碰了碰她握在剧本边沿的手指。 陈慧姗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指滑到她的掌心,轻轻扣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剧本上面交握着,剧本的书页摊开着,荧光笔的颜色在灯光下依然鲜艳。 “后天那场法庭的戏,你标记的是红颜色。”陈慧姗说。 “嗯。” “我会好好演的。” “我知道。”陈浩说。 陈慧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她觉得踏实,觉得不管演什么戏、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有人在旁边看着她,在她演完之后竖起一个大拇指。 两个人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面对面,手牵着手,剧本摊在桌上。 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偏南的位置,走廊里其他房间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他们聊了后面几天的戏,聊了聂宝言和曾家原的情感走向,聊了某句台词换一种方式说会不会更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聊的内容很具体,很琐碎,但每一句都让陈慧姗觉得她在演聂宝言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终于,陈慧姗打了个哈欠,虽然她想忍住,但没忍住,嘴巴张得很大,有些不好意思。 “困了。”她说。 “回去吧,明天还有早戏。” 陈慧姗站起来,把那本被荧光笔画满的剧本抱在怀里,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陈浩。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晚安。”她说。 “晚安。”他说。 陈慧姗回了房间,把剧本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那本剧本。 荧光笔的颜色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那些颜色在哪里,红色的在哪里,黄色的在哪里,绿色的在哪里。 她用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陈浩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照在花园里,把花房的玻璃屋顶照得银白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回到床边躺下来。 手指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那种温度很淡,像是春天午后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不烫,但很持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隔壁的房间,陈慧姗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在怀里,嘴角带着笑。 床头柜上的剧本安静地躺在那里,书页之间的荧光笔痕迹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荧光,很淡很淡,像是快要燃尽的萤火虫。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99章 携程的突发状况 产品会开到一半的时候,王莉推门进来了。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的,手里握着手机,表情是那种俞飞鸿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发白,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胸口堵住了,她正在用全身的力气把它压住。 俞总,呼叫中心断电了。主电源跳闸,备用发电机启动失败,整个呼叫系统全瘫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王莉,又看着俞飞鸿。赵磊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刘志远转过头,方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俞飞鸿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到身后的墙壁上。 三分钟前。技术团队已经在抢修了,但备用电源的故障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小周说那边的电话排队已经积压了上百个,全部打不进去。用户打不进来,就会打公司总机,总机那边已经快被投诉电话淹了。 俞飞鸿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赵磊,你跟我来。志远,你去市场部,让他们在网站上发公告。方敏,你留在会议室,把剩下的会开完。王莉,你跟我走。 赵磊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会议室。两个人在走廊里快步走着,俞飞鸿的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她的手机已经在手里了,翻开翻盖,按下陈浩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接了。 浩哥,呼叫中心断电了。主电源跳闸,备用发电机启动失败,全瘫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到现场了吗? 在路上了。从会议室过去大概三分钟。 不要慌。你到了之后,先确认一下技术团队在做什么。如果备用发电机修不好,有没有备用的备选方案?比如用移动发电机?或者从其他楼层拉临时电缆?有些写字楼有这种应急接口。 我问一下。 另外,用户投诉电话打不进来,他们会打到哪里去? 公司总机。王莉说那边已经快被淹了。 那你让总机那边的人不要解释,直接记录用户的姓名和电话,告诉他们四小时之内有人会主动回电。不要让他们等电话,告诉他们我们会打回去。 飞鸿。陈浩的声音放沉了一些,语速慢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人在很急的风里说了一句很稳的话,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让团队看到你在场。你在,军心就在。 俞飞鸿握着手机,脚步没有停,把陈浩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知道。 电梯门开了,俞飞鸿和赵磊走进去,王莉跟在后面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俞飞鸿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睁开眼睛,走出来,脚步稳了一些。 呼叫中心在写字楼的副楼,通过一条带玻璃顶棚的连廊和主楼相连。俞飞鸿走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混乱——但不是那种哭喊尖叫的混乱,是一种压抑的、沉默的、所有人都很紧张但没有人在浪费时间说话的混乱。小周站在自己的工位前面,手里拿着电话,但电话是断线的,她正在把它放回座机上。旁边的一个客服员正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呼叫系统的监控页面,满屏的红色警报,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技术组的两个人蹲在机柜旁边,打开配电箱的盖子,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低声说着什么,俞飞鸿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她看到了他们脸上的专注。 赵磊。 赵磊走过去,在技术组旁边蹲下来,看了几秒配电箱里面的线路,问了两句,然后站起来走回来。备用发电机的启动电机烧了,需要换一个零件。库房里没有备件,要从供应商那边调。最快也要三到四个小时。 有没有备用的备选方案?移动发电机?从其他楼层拉临时电缆? 赵磊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去问物业。 他快步走了。俞飞鸿站在呼叫中心的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小周站在工位旁边,手还放在电话上,像是随时准备接起一个响不了的电话;客服区的十几个客服员都站起来了,有的在翻用户记录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红色的警报灯;技术组的两个人还蹲在配电箱旁边,手里拿着工具,正在尝试什么,但没有声音。 王莉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总机那边已经记录了六十多个用户的信息,还在增加。方敏在会议室里继续开会,刘志远已经在让市场部准备网站的公告了。 公告怎么写? 呼叫中心系统升级维护中,服务将短暂中断,携程对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所有未接来电我们将主动回访。 俞飞鸿想了想。再加上一句——您的订单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携程承诺保障每一位用户的出行需求。 王莉转身走了。俞飞鸿站在大厅中央,透过玻璃顶棚,能看到外面的天。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在听。 她握着手机,抬起头,看着呼叫中心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各位同事,我是俞飞鸿。我知道现在的情况很困难——电话打不进来,用户在等,大家在急。我和你们在一起。问题一定会解决。技术团队已经在抢修了,预计四个小时之内恢复。打不通电话的用户,我们事后会一个一个地主动回访,一个一个地道歉。携程不会让任何一个用户失望。 她说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周第一个坐回了自己的工位上,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其他客服员也跟着坐下了,有的人翻开了用户记录本,有的人打开了电脑上的文档,有的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开始查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和刚才的沉默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沉默,现在的沉默是一种知道了要做什么、正在做的沉默。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0章 携程的突发状况2 赵磊从门口快步走进来。物业说地下车库有一台移动发电机,可以临时接上来。但他们需要有人帮忙搬。 你带技术组的人去。需要几个人? 两个就够了。搬上来之后,接线需要二十分钟。 快去。 赵磊带着两个技术员走了。俞飞鸿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然后转过身,走到小周的工位旁边。 小周,你帮我做一件事。 小周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事? 你现在开始,把总机那边记录的所有用户名单抄一份过来。每一个打不进电话的用户,我们都记录下来,等系统恢复了之后,一个一个地回访。不要漏掉任何一个。 小周点了头,站起来,快步走向总机那边。 俞飞鸿站在呼叫中心的大厅里,来回走着。她走到客服区的尽头,又走回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她的手机一直握在手心里,没有放下过,但也没有再拨过。她低着头,看到屏幕上陈浩的消息还亮着,是那四个字--我在听。 她按了一行字,按下发送:移动发电机找到了,正在接线。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震动了。好。你站在那里,不要走来走去。你走来走去,大家会觉得你紧张。 俞飞鸿看着那行字,停下来,站在大厅的中央,没有再走。她把手背在身后,站直了身体,看着技术组的人在配电箱旁边忙碌着。有一个人从连廊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根很粗的电缆,赵磊跟在后面,指挥着怎么布线。 俞总,移动发电机接上了,正在测试。赵磊走过来,脸上带着汗,但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多久能恢复? 测试没问题的话,十五分钟。 俞飞鸿站在原地,看着赵磊走回配电箱旁边,蹲下来,和那个技术员一起检查线路。她看到他们用万用表测了一个接口的电压,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一个开关前面,推了上去。配电箱里的灯亮了。呼叫系统机柜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小周工位上的电话座机闪了一下,然后响了。她接起来,说了第一句话--您好,携程旅行网。 俞飞鸿站在原地,握紧了手机。四周的客服工位上,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像是潮水涌上沙滩,盖过了上一个浪,又被下一个浪盖过。客服员们接起电话,重复着同一句话--您好,携程旅行网,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嘈杂的、但让人安心的背景音。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系统恢复了,电话进来了,用户在等待,客服员在接听。一切都在运转,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她没有走。她看着那些客服员一个一个地接起电话,一个一个地记录用户的信息,一个一个地道歉,一个一个地承诺会解决问题。小周的电话一直没有断过,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了满满一页,又翻了一页。 赵磊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俞总,已经恢复了。您去休息吧。 不用。我在这儿待着。 赵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转身回了技术组。他大概也累坏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肩膀微微塌着,但还在走。 俞飞鸿站在呼叫中心的大厅里,四个小时,一步都没有离开。电话铃声从密集渐渐变得稀疏,从稀疏渐渐变得零星,从零星渐渐变得几乎听不到了。小周的笔记本写满了三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一个对勾,代表已经回访过了。客服员们的声音从最初的紧绷变得松弛,从松弛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带着一点点笑意--不是累出来的笑,是那种干完了一件难事之后、发现自己真的能撑住的笑。 最后一个积压的来电被处理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俞飞鸿站在大厅中央,看到小周放下电话,朝她比了一个的手势。她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今天的你,是一个真正的领袖。 俞飞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能听到呼叫中心大厅里的声音--电话铃声停下来了,客服员们在收拾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整理笔记本,有人在喝水,有人在伸懒腰。那些声音很普通,很日常,像是任何一个正常的、没出事的傍晚。 她睁开眼睛,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辛苦了。明天我请大家吃早饭。 有人笑了,有人喊了一声,有人在鼓掌。俞飞鸿看着那些脸,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连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玻璃顶棚照得透明。她走在连廊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稳。走到主楼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按了陈浩的号码,响了一声,接了。 浩哥,恢复了。 我听到你那边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安静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的呼吸。你刚才一直站在很吵的地方,呼吸是浅的。现在安静了,呼吸深了。 俞飞鸿停在走廊中间,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陈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浩哥。 你刚才说,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让团队看到你在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知道我会站在那里,站四个小时,直到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吗? 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俞飞鸿。 俞飞鸿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闭着眼睛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没有动,没有睁开眼睛,就那么站着,听着手机里陈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飞鸿。 你饿不饿? 不饿。 你今天又没吃晚饭。 吃了。中午吃的。 中午吃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小时了。 俞飞鸿睁开眼睛,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我去找点吃的。 去吧。 浩哥。 你今天说的那句我在听,我看到了。 那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以后你遇到任何事,那句话都在。 俞飞鸿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握着手机,把那一句话收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那个抽屉没有锁,但她很少打开。今天她打开了,把它放进去,关好。她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等她下次需要的时候。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大概是她站得太久了,灯自动灭了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放下手机,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电梯,有楼梯,有明天早上要请客的早餐,有还没签的文件,有还没开的会。但她今晚不打算想那些事了。今晚她只想回到住处,煮一碗面,喝一杯热水,然后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在她闭上眼睛之后,会有一句话陪着她入睡。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但它比所有的文件、所有的会议、所有的危机都重要。 我在听。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1章 不用着急,穿着舒服就留着 《英雄无悔》今天的拍摄任务很重。 高天和舒月要一起侦办一起案件,从现场勘查到走访排查,再到最后的抓捕行动,一共七场戏,分布在影视城的四个不同区域。 巩莉一大早就把通告发下来了,通知所有演职人员今天转场四次,午饭时间压缩到半小时。 陈浩到片场的时候,李婷已经到了,正站在布景外面看剧本。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把遮阳伞,伞还没撑开,夹在胳膊底下。 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地面发烫,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用手背擦了一下。 她翻开剧本,在早上发下来的那张修改页上又看了一遍。 今天的戏份台词不多,但动作密度大,每场戏之间的情绪跨度也不小,尤其是下午那场追逐戏,她得跑很长一段路。 她把那几页反复折了两遍,折痕都发白了,才合上剧本,抬头看见陈浩从化妆间方向走过来。 陈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外套方便穿脱,手里也拿了份剧本,卷成一个筒状拿在手上。 他走路步子大,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额头的汗珠上,随口说了句:“今天热。” 李婷点了点头:“嗯,估计下午更热。” 两个人没有再寒暄什么,各自站在布景边的阴影里等巩莉调光。 李婷偶尔低头翻一眼剧本,陈浩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把卷成筒的剧本打开又卷上,来回倒腾了几次。 旁边的工作人员在拉线布灯,有人喊着“往左挪二十公分”,有人蹲在地上用胶带固定线缆。 场务从他们面前跑过去,手里抱着一堆矿泉水,水瓶子摞得高高的,走两步掉一瓶,后面的人捡起来追上去塞回他怀里。 巩莉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冲他们招了招手:“过来吧,准备走一遍。” 第一场戏在室外,一条仿旧的街道上,高天和舒月在案发现场勘查。 两个人的位置是蹲在地上,检查地面痕迹。 巩莉先说了一遍调度,指示陈浩从哪个方向进入画面,李婷从哪个角度跟过来,两个人最后落在哪个位置,摄像机的轨道怎么推。 场记打板。 开拍。 陈浩蹲下去,身体重心压得很低,一只膝盖着地,另一条腿半曲着支撑身体。 他伸手指了指地面上用白粉笔画出来的痕迹标记,没有看镜头,目光专注地盯着地面。 李婷从他的右侧凑过来,一只膝盖也落在地上,身体前倾,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两个人的头几乎碰到一起,但谁都没有抬眼,视线全落在地面那些白色的标记线上。 中间没有几句台词,大部分是动作和眼神的配合。 陈浩用手比划了一下,李婷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来记了两笔。 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很自然,没有谁刻意等谁,没有谁抢谁的节奏,一递一接之间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巩莉没有喊停,让摄像机一直推着走。 快收尾的时候,陈浩从地上站起来,李婷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的站位刚好一前一后,一个在看远处,一个在记笔记,画面构图撑得很满。 巩莉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才轻轻说了一句:“过。”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往下个区域搬。 轨道工拆轨道,摄像师卸镜头,灯光师收灯架。 有人推着大铁箱子从街上轧过去,轮子压着路面发出咔咔的响声。 陈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头看到李婷还蹲在地上,她撑着膝盖慢慢往上站起来,腿明显麻了,站起来以后顿了一下,伸手扶着墙壁站了七八秒没动。 等腿上的麻劲稍微过去一点,她才迈开步子,慢慢地走到墙根底下,弯腰把夹在那里的遮阳伞拿起来。 伞柄捏在手里还没撑开,太阳直直地照在她后脖颈上,晒得那一小片皮肤发红。 陈浩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把伞。 “我来。” 他撑开伞,举到她头顶。 伞不大,一个人刚好够用,两个人就有些挤了。 他没有往前多走半步,就那么站在她旁边,把伞尽量往她那边倾斜。 伞骨的阴影刚好把她的脸和肩膀都罩在里面,他自己的半边肩膀还晒在阳光底下。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料贴在一起,随着走路的步伐时不时碰一下。 阳光从伞面边缘漏下来一点,光斑落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又细又碎,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地挪动。 李婷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路面铺的是仿古石板,有几块松动了,翘起来一角,她小心地绕过那些不平的地方。 陈浩的步子比她大,平时走路都是那种带着风的节奏,但今天他放慢了步频,每一步的长度也缩了,配合着她的步伐往前走。 她心里知道他在等她,但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步子稍微加快了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旁边有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的铁箱哐当哐当响。 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有人没看,但没有任何人多说什么。 大太阳底下两个人撑一把伞避暑,片场里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换谁碰上了都是一样的操作。 但李婷自己清楚,她走在伞下的那几分钟里,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肩膀贴着肩膀的位置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高得不太正常。 到了第二个拍摄区域,陈浩收了伞,把伞靠在门框边上,走进布景里去试走位。 这场是室内戏,在房间里面拍审讯的桥段,布景搭成了一个小型会议室的样式,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 李婷没有跟着进去,站在门口等巩莉调灯。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浅蓝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闷。 她伸手拽了拽后摆,想让空气钻进去把汗晾干,布料扯起来又贴回去,没什么用。 她又拉了两下,感觉到风从走廊那边穿过来吹在后背上,凉是凉了一点,但汗还没干,湿答答地粘着皮肤很不舒服。 陈浩从布景里走出来,看到她在背后拉扯衣服的动作,没说什么,朝旁边的助理招了招手。 助理小跑过来,陈浩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助理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出去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助理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衫,布料的颜色在走廊的灯光下看着很干净。 陈浩接过衬衫,递到李婷面前:“换这件吧,干的。” 李婷愣了一拍,看着那件衬衫,又抬头看他的脸。 衬衫是男款的,从领口和肩膀的宽度能看出来,折得四四方方的,边角都对齐了。 “你的?” “嗯。 备用的,还没穿过。”陈浩把衬衫又往前送了送。 “不用了,我这件晾一晾就干了。”她自己的衬衫布料薄,吹吹风确实能干得快一些。 “下午还有外景,后背湿着容易感冒。”陈浩的手臂没有收回去,那件衬衫就那么举在她面前,等着她伸手。 李婷犹豫了几秒。 他的话说得在理,今天还有好几场外景戏要拍,后背一直湿着的话确实不行。 她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衬衫面料的时候感觉到一阵柔软,是那种穿了一段时间洗过很多次的棉布才有的柔软,并不是他说的“还没穿过”。 但她没有戳破,接过来捏在手里,布料软软地垂着,带着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 她转身走进化妆间。 化妆间不大,一面墙上镶了整片的镜子,镜前有一排灯,亮着几盏。 她站在镜子前面,解开自己那件浅蓝色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往下解,然后把湿了的衬衫从身上脱下来扔在椅子上。 镜子里照出她穿着背心的样子,锁骨到肩膀那一块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把那件白衬衫抖开,套上,一颗一颗地系扣子。 衬衫的肩线比她的肩膀宽了一些,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把袖口挽了两折,刚好露出手腕。 领口翻得很整齐,第一颗扣子系上的话就刚好贴着锁骨位置。 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 白衬衫很干净,衬得她的肤色更白了。 衬衫的布料贴在她身上,后背那一块是干爽的,带着一点凉意,舒服多了。 她把脱下来的蓝色衬衫叠好装进袋子里,拿着袋子走出了化妆间。 陈浩没有走远,就站在化妆间门口两步远的地方,靠着墙壁等她。 看到他出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领口看到袖口,在她挽了折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合身吗?”他问。 “刚好。”李婷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袖子挽得利利落落的,腰身的地方虽然稍微宽了一点,但扎进裤腰里之后就服帖了。 “谢谢,我洗了还你。” “不用着急,穿着舒服就留着。”陈浩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布景里。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2章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李婷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穿着舒服就留着。 她低头又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跟着走进了布景。 接下来的拍摄中,她好几次下意识地去摸袖口和衣角。 坐下来的时候扯了扯下摆,站起来的之后理了理领口,转身的时候手指蹭过肩膀的接缝处,像是在确认这件衣服还在身上。 白衬衫在灯光底下很干净,面料的质感柔柔软软的,偶尔有风从布景的缝隙里钻进来,衬衫的衣摆轻轻飘动一下。 巩莉在监视器后面看到她了,喊了一声停,然后探出身子说:“李婷今天穿白衬衫很精神,这颜色上镜好。” 李婷笑了笑,没接话,低下头翻剧本。 翻了两页,目光还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白衬衫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穿上这件衣服之后整个人比平时安定了许多,像是那件衣服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穿在身上就踏实了。 上午的戏拍到十二点过一刻才收工。 午饭时间果然压缩到了半小时。 盒饭送到片场,几个人围在一张铁桌子旁边站着吃。 李婷端着自己的盒饭走到布景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盒盖揭开,里面的菜是青椒炒肉和番茄炒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衬衫,怕不小心把油滴上去。 陈浩端着自己的盒饭从她旁边走过去,看到她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步子停了一下。 “没事,脏了能洗。” 李婷抬头看了他一眼:“滴上油不好洗。” “多放点洗洁精搓两遍就掉了。”他也没走,就那么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端着盒饭扒了两口饭。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吃了一会儿午饭,中间没有多说什么话。 陈浩吃饭的速度很快,几口就把盒饭扒完了,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去拿水。 李婷吃得慢一些,一颗米一颗米地往嘴里送,目光偶尔抬起来,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后背的布料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 下午的戏在影视城的另一头,要换一个大区域拍摄。 一行人坐摆渡车过去,车上挤了不少人,器材堆在后面几排座位上,能坐人的位置不多。 李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陈浩从后面上车,环顾了一圈,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摆渡车开动以后,车厢里没什么人说话,大部分人都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李婷侧过头看着窗外,车窗上贴着遮阳膜,外面的景物蒙了一层暗色的滤镜。 陈浩坐在她旁边,胳膊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 车速不快,路上有几道减速带,车子轧过去的时候震了一下。 李婷的身体跟着颠了一下,肩膀往旁边歪了歪,碰到了陈浩的肩膀。 他没有什么反应,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只是微微往她那边让了一点点,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她坐直了身体,没有再靠过去,但肩膀挨着肩膀的位置在狭小的座椅之间没有办法完全隔开,就那么若即若离地碰着。 到了下午那场追逐戏的拍摄点。 巩莉先带着动作指导走了一遍路线,一条长长的巷子,两旁是高墙,地面铺了青砖,有些地方砖块松动了,走起来不太稳。 路线走到头要拐两个弯,然后在一个岔口停下来。 动作指导站在每一个关键位置讲了一遍注意点,哪个拐弯处容易打滑,哪一段路面有碎石,拐角的墙壁上有突出的管线要避开。 陈浩站在起跑位置,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弯腰够脚尖,左右转了几下膝盖。 李婷站在他旁边,也在活动脚踝,脚尖点地转了两圈,又蹲下去按了按小腿肌肉。 今天的戏服鞋底薄,跑在青砖上硌脚,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各就各位。”巩莉举起手喊了一声。 陈浩先跑了出去。 他的步子拉得很开,每一步落下去都很稳,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踩实,身体前倾的幅度刚好让重心往前送。 速度很快,带着风。 李婷保持着跟他两米左右的距离跟在后面,呼吸节奏调得均匀,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面。 跑过第一个拐弯的时候,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块。 砖块的一角翘起来,她的鞋底落上去打了个滑,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前扑了出去。 双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视线里的地面在快速接近。 她以为自己肯定要摔了。 但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也许是听到她脚步变了节奏,也许是余光扫到了她身体失了重心,反正她的身体刚往前倒出去,他的手臂就已经到了。 右手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手掌贴在她的腹部位置,四根手指扣在她腰侧,拇指抵在肋骨下缘,牢牢地把住了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整个重量都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还有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比正常速度快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跑了那一趟还是因为她差点摔了。 那个姿势保持了三四秒。 旁边的工作人员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身上。 巩莉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定定地看着两个人,但没有喊停也没有说话。 陈浩的手臂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掌还贴在她的腹部,手指微微扣着,像是在确认她站稳了。 李婷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白衬衫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那一块皮肤像是突然被点着了似的,又烫又麻,热度从腹部往外蔓延,先是后背,然后往上窜到脖颈,再往四肢扩散,全身都跟着热了起来。 “没事吧?”陈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气息拂过她的头发,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刚才跑那么快又突然转身停住,气息还没完全平复。 “没……没事。”她的声音有些飘,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陈浩松开了手。 手掌离开她腹部的时候,那种热度和重量同时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丝痒痒的空落感。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表情正常得很,好像刚才就只是一个简单的扶住动作。 他转身继续往前跑,步速恢复了刚才的节奏,仿佛刚才的停顿没有发生过。 李婷站在原地多站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她的脚还没有迈出去。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腿跟了上去。 她的脸很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但她知道现在在拍戏,摄像机在跟着,她不能停,得继续跑,把剩下的路跑完。 巩莉喊了过。 “这条可以用,不用重拍。” 李婷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缓了下来,走到墙根底下站着。 她的手还按在自己腹部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手放下来,又抬起来,反复了两次。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化妆间补妆。 镜子里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明显。 她打开粉饼盒,拿粉扑在脸颊上压了压,白色的粉盖住了红色,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压不住。 收工的时候快七点了。 陈浩换了衣服从化妆间出来,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色的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李婷站在外面,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面装着叠好的那件白衬衫,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 “洗好了?”陈浩走过去。 “嗯,下午回去的时候洗的,已经干了。”李婷把袋子递到他面前,“谢谢你。” 陈浩接过袋子,没有打开看,就那么拎在手里。 “不用还,穿着舒服就留着。” “你下午也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李婷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站了两秒。 “那我留着?” “留着。” 陈浩没有再说什么,拎着那个袋子转身走了。 李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过走廊,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白色墙壁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然后收窄,最后什么也没了。 她转回身,往陈园的方向走。 陈园是剧组统一安排的住宿楼,离影视城走路十几分钟。 李婷推门进去,楼梯间的灯不太亮,她踩着台阶一步一步上楼,拐过两个弯就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然后靠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刚才收工的时候明明已经好了,但看到他拎着袋子转身走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排她的衣服,连衣裙、外套、裤子、衬衫,各种颜色挨在一起。 最中间那一截挂杆是空的,就那么孤零零地空着一截杆子,等着什么东西挂上去。 她看了看那一截空杆,想了想,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袋子,把里面的衬衫取出来。 白衬衫被叠得很整齐,她抖开,布料垂下来的那一瞬间,洗衣粉的味道飘了出来,很淡,几乎闻不太出来了。 她用衣架把衬衫撑好。 先把肩膀的位置对齐衣架的弯弧,再把领口翻平整,下摆扯直了,袖口那两折还保持着下午她挽好的样子,没有拆开。 她把衣架挂上了那截空着的挂杆,白衬衫就那么挂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右边是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左边是一件米色的风衣,再左边是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白衬衫站在它们中间,颜色最浅,但最显眼,像被那些衣服围在中间似的,又像是它在领着那些衣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件白衬衫。 目光从领口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下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已经洗过晒干了,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很淡,但她总觉得布料纤维里还留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可能是他的气息,那种淡淡的他自己身上带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 可能是下午他帮她扶住腰时掌心的温度残留,贴在她腹部那一块的温度。 可能是烈日下共撑一把伞时肩膀挨着肩膀的触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最小,能隔着衣料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骨骼和温度。 这些无形的东西都附着在了这件衬衫的布料纤维里,洗不掉也晒不干。 她关上了衣柜的门。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回头,拉开柜门,又看了那件衬衫一眼。 它还在那里挂着,好好的。 她伸手把领口又正了正,其实已经很正了,不需要再弄,但她还是伸手扯了一下。 然后关上门,这次没有再打开。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上好像还残留着下午那个瞬间的触感,她的腹部隔着衬衫贴着他的掌心, 他在她腰部用了力气把她稳住了,手指扣在她腰侧的时候有一股扎实的力量感。 那种触感持续了很久,一路持续到收工。 现在凉了,但记忆还在,一回想就重新热起来。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朝衣柜的方向。 衣柜是关着的,木板门挡住了里面所有的衣服,看不到那件白衬衫。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挂在最中间的位置,领口翻得整齐,袖口挽了两折,等着明天的到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很快就睡着了。 走廊尽头的另一头,陈浩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翻开剧本看了几行,但没有在纸面上做任何标记。 桌面上放着那个袋子,袋子的口敞着,里面那件白衬衫已经被李婷拿出来还了他,袋子是空的。 他看了看那个空袋子,伸手把袋子推到桌角,翻开剧本的下一页,继续工作。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李婷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其实已经睡了,床头的小灯没有关,暖黄色的光照在枕头上。 她侧着身子,面朝衣柜的方向,呼吸均匀平稳。 衣柜里有一件不属于她的白衬衫,但它挂在那里,比任何一件属于她的衣服都让她觉得踏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又睡了过去。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3章 我拿你没办法,但我还是想管你 呼叫中心恢复运营之后的第三天,俞飞鸿还是没有按时下过班。 系统升级的方案是赵磊在断电当天晚上就写好的,第二天一早提交,俞飞鸿看了二十分钟批了。 她把方案从头翻到尾,把每一个节点的技术细节都过了脑子,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可行,按计划推进。 注意数据迁移的冗余备份”。 那两行字写得很快,她签名的笔迹一贯地干脆利落。 赵磊拿到批回来的方案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行批注,愣了一下,然后拿着文件夹转身回了工位。 俞飞鸿不是技术出身,但她看方案的时候从来不只看结论。 她看逻辑链条的完整性,看每一个环节之间的衔接有没有漏洞,看方案里提到的风险点和应对措施之间是不是真能对应上。 她批方案用的时间比赵磊预期的短了很多,但批的内容比赵磊预期的细了很多。 新方案的执行需要一个完整的测试周期。 断电那晚暴露出来的问题不止一个,系统重启时间长是一块,数据同步的延迟是另一块,还有几个模块之间的接口调用在极端情况下会出现超时。 赵磊把这些问题挨个列了出来,写在方案的第一页上,后面跟着他提出的解决方案。 俞飞鸿看了那页纸,把赵磊叫到办公室,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写的这些解决方案,你自己信吗?”赵磊看着她,说了一个字——“信。”俞飞鸿说了一句“那就干”,然后把方案签了。 赵磊带着技术团队每天干到凌晨。 他们把测试环境搭起来,把新代码部署上去,然后一遍一遍地跑压力测试,跑数据迁移的模拟,跑极端情况下的故障恢复演练。 每一次测试的结果出来,赵磊都会把数据整理好,发到俞飞鸿的邮箱。 俞飞鸿每一封邮件都看,看完了之后不回“收到”,而是直接给赵磊打电话,问他某个数据为什么比预期高了零点几秒,问他某个模块的日志里出现的那条警告是什么意思,问他测试过程中有没有发现方案里没有写到的隐患。 赵磊一开始不太适应她这种问法。 一般来说,管理者看测试报告只看结论,看一个“通过”或者“不通过”就完了。 但俞飞鸿不是这样。 她要的不只是一个结果,她要的是结果背后的原因,是原因背后的逻辑。 赵磊被问了几次之后,慢慢就适应了,后来他发邮件的时候会主动在报告里加上备注,把他认为可能引起俞飞鸿注意的点提前标出来。 俞飞鸿也每天陪到凌晨。 她不写代码,不调试系统,但她坐在办公室里,确保所有的问题都能在第一时间被反馈和决策。 她在办公室的那张椅子上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一边看赵磊发来的测试报告,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那些记下来的东西有些是技术问题,有些是管理问题,有些是她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等到第二天白天,她再把这些记下来的东西整理成具体的指令,发给对应的人。 晚上九点四十分,手机震动了。 俞飞鸿正在看赵磊发来的测试报告,屏幕上的字有些小,她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那报告写了将近二十页,赵磊在最后两页写了详细的结论和后续建议。 俞飞鸿正在看倒数第二页上的一段关于数据校验的逻辑说明,那段话有点绕,她得把手机横过来才能看清整行的内容。 她刚把手机横过来,就感觉到了震动的触感。 震动的不是工作手机,是那部浩瀚手机。 那部手机她放在办公桌的右手边,和文件筐并排放着。 平时不怎么响,响的时候基本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的名字在昏暗的办公室灯光里亮了一下。 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边。 “还在公司?”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背景里有翻书页的细微声响,那种纸张被手指捻起然后翻过去的摩擦声,很轻,但能听得出来。 “在。 赵磊他们还在做最后一轮压力测试。”俞飞鸿把测试报告最小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贴着。 她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今天一天说话说得太多了,也可能是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太干。 “你吃饭了吗?”陈浩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晚上特有的松弛感。 和白天通电话的时候不太一样,晚上的声音更沉一些,语速也慢一些。 “吃了。 盒饭。”俞飞鸿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外卖盒。 盒饭是王莉帮她订的,六点半送来的,她拆开之后扒了两口,然后就开始接电话、回邮件、看报告,后来盒饭就冷了,她也没顾得上继续吃。 盖子还掀着,里面的菜已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什么菜?” “忘了。 反正吃了。”俞飞鸿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自己知道,那个盒饭她顶多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大半现在还在桌上搁着,菜已经彻底凉透了,米饭也干了,最上面的那几粒米边缘都硬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长,长到俞飞鸿能听见他翻剧本的纸页声停了,长到她能听见听筒里换了一边的呼吸声。 “你把镜头打开。”陈浩说。 俞飞鸿把通话切换成视频,把手机靠在桌上的杯子上。 那个杯子是个白瓷的,有点高,手机靠上去的时候微微倾斜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屏幕正对着自己的脸。 屏幕里出现了陈浩的脸,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剧本,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帽没盖上,看来刚才正在本子上写什么东西。 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是刚从片场回来不久。 片场灯光强,他拍了一整天戏,回来洗了澡换了衣服,头发还没来得及好好吹,有几撮翘在头顶,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目光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短暂,但俞飞鸿看见了。 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没说实话。” “你那个盒饭,吃了几口?”陈浩问。 他没有用质问的语气,声音还是那么平,但问题本身已经够直接了。 俞飞鸿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饭盒,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大半。” “大半是多少?” “三分之二。” “也就是一半。”陈浩帮她做了个换算。 俞飞鸿不说话了。 她的沉默其实就是答案。 陈浩也没追问,但那个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悬着,像一根被拉直的线,两端都有人握着,谁也没松手,谁也没有再用力拉。 陈浩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不重,但俞飞鸿听得出来,那是一种无奈的、拿她没办法的、但又舍不得真的责怪她的叹气。 她太熟悉这种叹气了。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对她这么叹气——她妈妈叹气的时候是带着失望的,她老板叹气的时候是带着压力的,赵磊叹气的时候是带着疲惫的。 但陈浩的叹气不一样,那种叹气里没有负面情绪,只有一个意思——“我拿你没办法,但我还是想管你。” “你先把桌上那个饭盒扔了。 别留到明天。”陈浩说。 俞飞鸿站起来,把手机留在桌上,自己端着那个饭盒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的垃圾桶容量很大,她把饭盒整个丢进去的时候,盖子从饭盒上脱落了,里面的剩菜露出来了一点,她把盖子捡起来重新扣上,然后用纸巾把手指上沾到的油擦干净。 洗了手,又用纸巾把手擦干,把纸巾也扔进垃圾桶,然后才转身走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扔了。”她说。 “好。你忙你的,我在这儿。” “你不挂?” “不挂。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管我。” 俞飞鸿重新打开赵磊发来的测试报告,继续看。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就是刚才没看完的那段数据校验逻辑说明,重新从头看起。 屏幕里的陈浩翻开了剧本,低头看着什么,偶尔抬眼看一眼手机屏幕,确认她还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视频通话一直开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偶尔从手机里传来的翻书声。 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叠着一件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被风带走了,只留下一点点微弱的余音。 陈浩翻剧本的速度不慢。 他看东西很快,年轻时候做记者落下的毛病,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但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多停留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几个字。 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混合着空调的嗡嗡声,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俞飞鸿看到了第十页的时候,眼皮开始发沉。 那段关于数据校验的逻辑说明她反复看了三遍才真正看进去,看进去之后又发现后面还有一大段关于异常处理的补充说明。 她揉了揉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页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上。 她本来只是想闭一下眼睛,让干涩的眼球休息一会儿。 她闭眼的时候还在想,休息一下就好,就三十秒,等赵磊来敲门问测试结果的时候,她得把报告看完才行。 但那个“一下”变成了很久。 她的呼吸慢慢变深了。 本来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是直着的,后来腰慢慢松了,再后来上半身慢慢伏下去,最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她睡着之后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吸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桌面上摊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通话的界面显示着两个窗口——上面是陈浩的脸,下面是俞飞鸿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 赵磊推门进来的时候,俞飞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手上拿着打印出来的测试结果汇总表,本来想汇报最后一轮压力测试的数据,推门看见俞飞鸿趴在桌上的样子,步子就顿了一下。 他走近了一些,看到她脸上的神态——那种放松的、卸掉了所有防备的样子,和他平时在办公室里见到的俞总判若两人。 她的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把一边的脸颊挤得微微鼓起来,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手机靠在杯子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视频通话的界面。 赵磊走近了一些,看到屏幕里有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正看着他。 赵磊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张脸——陈浩。 他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北京的办公室,一次在周年庆的视频连线里。 但他从来没有在俞飞鸿的手机里、在这种深夜、看到陈浩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屏幕里。 那个画面太私人了——陈浩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面前摊着剧本,整个人像是在陪着一个入睡的人守夜。 赵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来汇报工作的,但汇报对象睡着了。 他是来找俞飞鸿签字的,但签字的人趴在桌上打呼噜。 他手里拿着那份测试结果汇总表,站在俞飞鸿的办公桌前,进退两难。 “她睡着了。”陈浩在视频那头轻声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怕吵醒什么。 他的声音隔着手机的扬声器传出来,有一点点的电流声,但语气里那种“别吵她”的意味清晰得不用多说一个字。 赵磊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我正想跟她说测试的结果,看来得明天了。”他把手里的汇总表翻了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最后一轮压力测试的通过率是百分之百,系统恢复时间从原来的六分钟缩短到了一分四十七秒。 “测试结果怎么样?”陈浩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但赵磊注意到一个问题——陈浩问的不是“工作怎么样了”或者“你们进展如何”,他问的是“测试结果怎么样”。 这个问法像是在替俞飞鸿问的,像是他在帮她盯着这件事。 “全部通过。 系统稳定,呼叫恢复时间从原来的六分钟缩短到了两分钟以内。”赵磊报数据的时候用的还是平时汇报工作的语气,但他说话的速度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比较清楚,像是怕对面的陈浩听不清。 “好。”陈浩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给她盖条毯子再走。” 赵磊看了屏幕里的陈浩一眼。 那个“一眼”其实很短,但在这短短的一眼里,他看见陈浩的神态——和他平时在电视上、在电影里、在各种公众场合见到的那张脸不太一样。 电视上的陈浩是专业的,表情收放自如,每一个眼神都是计算过的。 但屏幕里的这个陈浩不一样,他的眼神没有对着镜头,而是偏向手机屏幕的下半部分——那是俞飞鸿趴着睡觉的实时画面。 他看着那个画面的时候,表情是一种很放松的、没什么修饰的状态,像是他平时就这么看着俞飞鸿。 赵磊没有说话,转身从俞飞鸿办公室的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的中层,赵磊知道那是俞飞鸿备在办公室午休用的,浅灰色的绒毯,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 他把毯子展开,走回来,轻轻地盖在俞飞鸿身上。 毯子落下来的时候,先碰到她的肩膀,然后顺着后背的弧度滑下去,把她的上半身整个罩住了。 毯子落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人没有醒,只是把手臂往脸的方向收了一点,像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但脑子还困着,意识没有彻底醒过来。 “谢谢你照顾她。”陈浩在屏幕里说。 赵磊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应该的。”说完这两个字,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关门的时候他把门把手转到底,让锁舌完全缩回去,然后慢慢地松开,听着锁舌重新弹出来的声音,确认门关严了才放手。 他走出去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那个两秒里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但最后什么也没想明白,就继续往自己的工位走了。 技术团队的几个人还在等他回去汇总数据,他得把最后那几张表格整理好,明天一早发给俞飞鸿。 陈浩在视频那头没有挂。 他把手机靠在桌上的笔筒上,调低了亮度。 手机屏幕的光一下子暗下来,变成了那种只够看清人脸轮廓的微光。 他重新翻开剧本,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确认俞飞鸿还在睡。 她的呼吸一直很匀,没有翻身,没有皱眉,像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她趴着的姿势其实不太舒服——头枕在手臂上,手臂压着办公桌的桌面,那个姿势睡久了胳膊会麻。 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不适,就那么沉沉地睡着,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陈浩确认她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状态,不会轻易醒来,才轻声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晚安,飞鸿。”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大概只有手机话筒两厘米的距离才能捕捉到。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屏幕几秒,确认她没有被吵醒,然后伸手点了挂断的按钮。 他挂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4章 你明天早上还会给我发消息吗? 第二天早上,俞飞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办公桌上,肩膀上盖着一条毯子。 她的脖子有点僵,手臂被脑袋压得发麻,动一下胳膊肘就传来一阵针刺一样的感觉。 她慢慢地把手臂抽出来,甩了甩,等麻劲过去,然后坐直了身体,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 她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是黑的,电量图标显示红色,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电量彻底耗尽自动关机了。 她拿起手机,插上充电器,然后靠在椅背上揉眼睛。 空调还开着,吹了一夜,她觉得自己脸上都是干巴巴的。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已经大亮了。 手机充了百分之五的电之后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跳出了一串未读消息。 全来自陈浩。 “十一点十五分:赵磊说测试通过了。” “十一点二十分:你睡着了。 我没叫你。” “十一点四十分:你睡得很沉,大概很久没睡这么好了。” “十二点零五分:我挂了。 你醒了给我回消息。” “早上六点三十分:早安,飞鸿。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俞飞鸿看着那串消息,一条一条地翻下去。 她看到第一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看到第二条的时候,那个动变成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笑意加深了一些。 看到第四条的时候,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看到第五条的时候,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几秒的眼睛。 她把那串消息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回。 她先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 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整个人的精神一下子回来了。 她用手掌把脸上的水抹干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气色还行,眼睛下面有一点发青,但不像前几天那么重了。 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把睡乱的发尾理了理,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回来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留着昨天的测试报告,她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赵磊写的结论——“全部测试通过,系统稳定性达标。”她把那几页报告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是合格的,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字的时候,她想起了半夜赵磊推门进来看到的那一幕——她趴在桌上睡着,手机开着视频通话,屏幕里是陈浩的脸。 她想象了一下赵磊当时看到的画面,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她把签好字的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浩回了一条消息:“醒了。 测试通过了。 今天会好好吃饭。”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处理积压的其他文件。 十一点半的时候,王莉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 王莉是行政部的负责人,平时吃饭都是自己带饭的,不太会拎着外卖袋来俞飞鸿办公室。 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神秘,嘴角压着一个笑,像是忍着什么。 “俞总,您的午餐。”王莉把外卖袋放在俞飞鸿桌上,站直了身子。 俞飞鸿抬起头,从文件堆里把视线挪出来。 “我没点外卖。”她最近吃饭都是让王莉帮忙订的盒饭,但一般都是早上就订好了,不会临时在中午才送过来。 “外卖单上写着‘浩哥说您最近太累了,让我务必看着您吃完’。”王莉把外卖袋往俞飞鸿面前推了推。 她的表情微妙得很,嘴角那个笑快要压不住了,但又不好当着老板的面笑出来,最后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憋着笑的扭曲状态。 俞飞鸿打开外卖袋,里面是三个保温盒。 她认出了保温盒上的logo,是她最喜欢的那家餐厅的菜。 糖醋小排、清炒时蔬、一碗米饭,还有一个汤。 小排放了满满一盒,酱红色的糖醋汁均匀地裹在每一块排骨上,上面撒了一点白芝麻。 清炒时蔬是空心菜,炒得碧绿碧绿的,蒜蓉放得刚刚好,香味隔着盒子都能闻见。 米饭装在第三个盒子里,压得实实的,最上面盖了一层碎玉米粒。 汤是番茄蛋花汤,用密封盖拧紧了,一点都没洒出来。 每一样都用保温盒装着。 打开盖子的时候,热气腾地涌上来,带着食物特有的香味。 俞飞鸿没想到隔了快一个小时的外卖还能有这么足的热气,那保温盒的密封效果做得确实好。 她看了一眼外卖单,备注栏确实是那行字——“浩哥说您最近太累了,让我务必看着您吃完。” 她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轻,但王莉还是听见了。 王莉站在办公桌前没走,真的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我得看着您吃完再走”的架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俞飞鸿看了她一眼。 “王莉,你可以去吃饭了。” “浩哥说了,务必看着您吃完。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还特意抄在便利贴上贴在电脑旁边了。”王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上面确实抄着那句话,字迹工工整整的,还加了一个感叹号。 俞飞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 糖醋汁裹得刚刚好,酸甜适中,排骨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这道菜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别的什么东西。 她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脆生生的,蒜香很浓。 她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地嚼,觉得这些菜的味道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菜变了,是因为吃菜的时候,她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吃。 王莉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她,但俞飞鸿想的是陈浩——他让人送了这顿饭来,还特意交代了王莉要把那句话带到,还特意强调“务必看着您吃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在现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感觉到他在。 吃了十几分钟,俞飞鸿把外卖盒里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她把保温盒盖好,放回外卖袋里,然后抽了张纸巾擦嘴,对王莉说:“吃完了。 你可以去吃饭了。” 王莉这才笑了笑,拎着空外卖袋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俞总,浩哥对您真好。”说完不等俞飞鸿回答,自己先笑着把门带上了。 俞飞鸿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关上的门,慢慢地抽了口气。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陈浩的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又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的工作效率比前几天高了很多。 她用了三个小时把积压的文件全部处理完,然后给赵磊打了电话,确认系统升级的部署计划——什么时候搭生产环境,什么时候切流量,什么时候做最后的验证,每一步的时间节点都要卡死。 赵磊在电话里说部署计划已经排好了,明天开始搭环境,周五之前把环境搭完,下周一晚上切流量。 俞飞鸿听了之后说了一句“好”,然后问赵磊:“你早上给陈浩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磊的声音有点心虚:“他问我测试结果,我就说了。” “你以后跟他说结果之前,先跟我说一声。”俞飞鸿的语气没有生气,甚至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 赵磊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主动说:“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担心的事,我跟他提了一句渠道对接时间重叠的事。” “你提这个干什么。” “他问了,我就说了。” 俞飞鸿没再追问,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想了想,给刘志远发了邮件,确认新渠道的对接进度,问刘志远那边的时间安排是不是还有调整的空间。 发完邮件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车流。 那些车在午后的阳光里来来去去,从上面看下去像是移动的小方块,每一辆都载着一个人的时间表。 五点半的时候,她关掉了电脑,站起来,把办公桌收拾干净。 她把文件按照不同的项目分类放好,把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整齐,把桌面上散落的便利贴收进抽屉里。 然后她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住处,她洗了澡,换了家居服,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陈浩拨了视频通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屏幕里出现了陈浩的脸,他还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剧本,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好像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接得这么快,连拿手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准备好了的迅速。 “今天几点下班的?”他问。 “六点不到。” “今天怎么这么早?” “因为有人盯着我吃饭,我想早点回来,免得他又给我送外卖。”俞飞鸿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的表情懒懒的,带着一天工作结束之后那种松弛下来的疲惫。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他的笑很轻,不是大笑,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笑,带着一点得意的味道。 “那明天还送不送了?” “你送我就吃。 你不送我也吃。” “那我不送了。” “你敢。” 陈浩笑得更开了。 他的牙齿在台灯的光里白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纹路也跟着挤在一起。 俞飞鸿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他的笑,自己也笑了。 她伸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他的脸——当然点不到,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是想隔着屏幕戳一戳他。 她的指尖点在屏幕上,正好落在他右脸的位置,屏幕上留下一个指印。 “浩哥。” “嗯。” “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眼线?” “王莉给我送外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浩哥说您最近太累了,让我务必看着您吃完。 ’她的语气、表情、那个‘务必’的加重音——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排练过的。 你跟她打了招呼?” 陈浩看着她,嘴角还带着笑意,但眼神里有了一种认真的光。 他的目光从剧本上完全移开了,直直地看着屏幕里的俞飞鸿。 书房台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亮亮的。 “不是眼线,是关心。 你要是不照顾好自己,我就只好派人照顾你了。” “你派人照顾我,我压力很大。” “压力大才能记住。” 俞飞鸿看着他,想反驳,但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 她确实记住了——记住要吃饭,记住要早下班,记住有人在看着她。 那个“记住”不是一种负担,是一种提醒。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灯,你看不清他的脸,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你今天在片场怎么样?”她问。 “还行。 拍了两场文戏,一场过了,一场重拍了一次。” “重拍的那一场,为什么没过?” “我自己觉得不好。 导演说可以了,我说再来一条。 再来一条之后,我觉得还是不够好,但导演不让我拍了,说再拍就没了。”陈浩笑了一下,把剧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台词,“那一场戏台词比较多,情绪的转折点在哪一句我一直在找。 第一条拍的时候我觉得太外放了,第二条压了一下,结果压过头了。 第三条找到了一个中间值,但前面走位的时候多迈了一步,后期可能会穿帮。 导演说没事,后期可以剪,但我觉得那个走位的问题会影响整场戏的节奏。” “所以最终用的哪一条?” “第三条。 导演说那条可以,我不同意也没用,他是导演他喊停。” “你觉得那条够好么?” “不够。”陈浩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但拍戏这件事,有时候不是你想好就能好的。 时间到了,灯光撤了,场工要收工了,你不走也不行。 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能做到的那部分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给后期、交给剪辑、交给观众。” “但你尽力了。” “尽力了。 尽力了就好。” 俞飞鸿看着他,把他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尽力了就好。 她想到昨天晚上的测试报告,想到了赵磊写在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全部测试通过,系统稳定性达标。”想到了自己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陈浩在那头看了她四十分钟。 四个十分钟,四十分钟。 他在这四十分钟里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一个睡着了的人。 他甚至连剧本都没怎么翻,因为翻书声会有动静,可能会吵醒她。 “浩哥。” “嗯。” “你昨天晚上看着我睡觉,看了多久?” “没多久。 一个小时不到。” “你为什么不挂?” “挂了你就一个人了。 我开着,你就不是一个人。” 俞飞鸿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屏幕里,陈浩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屏幕的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放松的、安心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状态。 她的下颌靠在手机边框上,整个人的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像是从靠着的姿势慢慢滑进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里。 “飞鸿。” “嗯。” “你今天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什么事?” “赵磊早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系统升级的部署方案已经通过了你的审批,但他有一个担心——新系统的上线时间定在下周,和畅行网渠道的对接时间重叠了。 他想把对接时间往后推一周,但不敢跟你提,怕你觉得他怕累。” 俞飞鸿睁开眼睛,想了想。 “他没跟我提这个。” “他不敢提。” “他应该提的。 如果他觉得时间排不开,就提出来。 我不会因为他提问题就觉得他怕累。” “那你明天上班的时候跟他说一声。” “好。” “飞鸿。” “嗯。” “你今天晚上准备几点睡?” “现在。” “这么好?” “因为有人看着我,我不敢晚睡。”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听上去很温暖。 “那你躺下吧。” 俞飞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她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杯水。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然后把手机靠在枕头边上,侧过身,面朝手机的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躺下了?” “躺下了。” “闭上眼睛。” 她闭上了眼睛。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着,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蓝白色的光晕。 她的皮肤在屏幕光里显得很白,鼻梁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一边的脸颊上。 陈浩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那种呼吸声像是带着节拍的,大概三五秒一次,不急不缓。 “浩哥。” “嗯。” “你明天早上还会给我发消息吗?” “会。” “几点?” “六点半。” “太早了。你七点再发。” “好。七点。” “那你现在去睡。” “你睡了我再睡。” 俞飞鸿没有再说话。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变深。 她的嘴唇从微微张着变成了轻轻抿着,眼皮的颜色在屏幕的光里看起来带着一点淡紫色,可能是最近累的。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有人在深夜的湖面上投下一颗小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和后面的涟漪撞在一起,消失了。 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陈浩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变得平稳、变得深沉、变成一种只有睡熟的人才会发出的、带着重量和温度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细很小,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很清楚,像是什么小动物蜷在角落里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 他等了很久,确认她睡熟了之后,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飞鸿。” 他没有挂断,只是把手机的亮度调到了最低,放在桌上。 屏幕上的微光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举着一盏灯,你看不清他的脸,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一直都知道。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05章 晚上对戏会不会太累…… 李姗姗今天收工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一场戏拍完,陈荭抬头看了看天,说光线不对了,剩下的明天再拍。 李姗姗从监视器前面站起来,腿都蹲得有点发麻,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她走到化妆间,自己拿了卸妆水把脸上的妆卸了,换了件舒服的T恤和牛仔裤,把今天穿的那身戏服挂好,明天还得接着穿。 助理发消息说家里有事已经先走了,让她自己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李姗姗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兜里,一个人走出了片场。 影视城门口那条路她走了快两个月了,每天收工都走一遍,路边的店铺哪家新开了哪家关了门她都知道。 今天走得比平时早,太阳还在天上挂着,路上人也比平时多,三三两两的群众演员扛着道具往宿舍方向走,有人还穿着戏服,头上戴着古装剧的假发,看着有点滑稽。 李姗姗低着头往前走,走着走着觉得渴了,喉咙干得发紧,想喝水。 她平时在片场保温杯不离手的,今天走得急,杯子落在化妆间了。 她想起影视城大门口那家便利店,新开的,开业那天她拍完戏路过,看见门口摆着花篮,里面货架亮堂堂的,靠里面的饮料柜她扫了一眼,好像有她爱喝的那种蜂蜜柚子茶。 她当时想进去买一瓶尝尝,但助理在旁边催她回去背词,就没进去。 后来几次路过都没赶上,要么太晚了人家快关门了,要么就是收工太累不想多走那两步路。 今天正好,时间还早,走过去也就几分钟的路,买瓶柚子茶回去,边喝边看剧本,想想都舒服。 李姗姗脚步轻快了一些,沿着影视城门口那条路往大门那边拐过去。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拿手机出来看了眼消息,剧组群里陈荭在说明天的拍摄安排,发了好几条语音,她没点开听,打算回去再说。 便利店的门是透明的玻璃门,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亮着白色的灯,货架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 李姗姗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冷气从里面扑出来,把她身上的热意一下子吹散了不少。 店里不大,收银台在右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低头刷手机,听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 左边是零食货架,中间摆着泡面和面包,最里面靠墙那一整排都是饮料柜,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光把各种瓶子照得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凉快。 李姗姗走进去,径直往饮料柜那边走。 鞋底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店里很安静,只有收银台那边小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外面偶尔传进来的车辆喇叭声。 她在饮料柜前面蹲下来,目光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瓶子上扫过去,矿泉水的、茶饮料的、碳酸饮料的,各种颜色码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一圈,在最下面那一层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个—— 浅黄色的包装,绿色的盖子,瓶身上写着蜂蜜柚子茶几个字,透明的瓶子里能看到浅琥珀色的液体,里面沉着一些细小的果肉颗粒。 就剩最后一瓶了,孤零零地立在那个格子里,旁边挨着的几瓶都被拿走了,就它还在。 李姗姗心里一乐,运气不错,伸手就去拿。 她的手伸到一半,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那只手跟她一样,刚从外面进来,指腹带着外面的余温,不烫,温温热热的。 两个人的指尖在玻璃瓶身上方碰在一起,轻轻擦了一下,李姗姗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骨节轮廓,很清晰。 她像被什么烫着了一样,手指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点,抬起头。 陈浩站在她旁边,半弯着腰,手还悬在那瓶柚子茶上方没收回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白T恤,看起来刚从片场出来没多久,头发也没怎么打理,随随便便地搭在额前。 他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光,但很快就沉下来,变成一种很平静的神色。 李姗姗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手指缩回来的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有点丢人,好像是被什么吓到似的。 她把手收回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看着那瓶柚子茶说:“你喝吧,最后一瓶了,你拿。”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她自己能感觉到,喉咙还是干,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点沙沙的尾音。 陈浩没有伸手去拿。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手伸进去,把那瓶柚子茶拿了出来。 李姗姗以为他要拧开喝,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付款码,对着收银台那边扬了扬手,喊了一声“老板,扫一下”。 收银台的小伙子抬头,拿着扫码枪对着他手机扫了一下,叮的一声。 付完钱陈浩才把手收回来,大拇指抵住瓶盖的边缘,手腕一用力,咔嗒一声,盖子被拧开了。 瓶口冒出一股淡淡的柚子香气,酸甜的味道混着凉气散出来。 他把瓶子递到她面前,直接塞进她手里。 “本来就是给你拿的。”他说。 语气很随意,像是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不值一提。 李姗姗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冰凉的瓶身贴着她的掌心,盖子已经被拧开了搁在瓶口上,稍微一倾斜就能喝到。 她握着瓶子站了片刻,手指在冰凉的瓶壁上慢慢收拢,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指尖一点点渗进去。 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想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想了半天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好像不管说什么都接不住他那句轻飘飘的“本来就是给你拿的”。 “走吧,出去坐。”陈浩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迈得不大,也没回头等她,但脚步放慢了,那个速度刚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 李姗姗握紧那瓶柚子茶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感应器又叮咚响了一声。 门口的夕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便利店门口有一张木头的长椅,漆成深棕色,边角磨得有些发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椅子面上没什么灰,还算干净。 陈浩在长椅靠右的那一头坐了下来,腿自然分开,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那个动作很简单,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就像招呼一个朋友坐过来一样自然。 李姗姗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坐的位置跟他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两个人肩并着肩,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隔着那点空气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她把柚子茶举起来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一路凉到胃里,把堵在嗓子眼的那股干渴劲压了下去,舒服多了。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两只手把瓶子握住,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里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冰凉凉的。 “你拍完了?”她问。 “嗯,比预想的早。”陈浩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那条路上,那里偶尔有车开过,也有收工的演员三三两两往外面走,聊着天,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李姗姗转过头看着他,又举起柚子茶喝了一小口,嘴唇被冰得有点发麻,“这便利店是新开的,离你的片场还挺远的。”她知道他拍戏那个棚在影视城最里面那一片,走过来怎么也得一刻钟往上,不是顺路的距离。 陈浩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他没有说话,目光依然落在前面的路上,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想怎么说。 李姗姗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瓶子上,等着他开口。 “知道你这附近拍戏。”他终于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收工了就过来看看,能不能遇到你。” 李姗姗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 她的拇指在瓶盖上按了一下,那里已经被拧松了,轻轻一按就凹下去一块。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依然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什么起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她知道他不是顺路过来的。 他是从拍戏的那个棚走过来的,走了十几分钟的路,到她片场附近,在这家新开的便利店门口站着等她。 也许他来的时候她还没收工,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或者绕着这条街走了一圈,看她还没出来,就走进便利店想买瓶水,看到她喜欢的那种柚子茶,伸手去拿的时候她正好走进来。 又或者他看到她那瓶柚子茶放在那里,想到她收工了可能会口渴,就先买了下来,然后站在店里等她推门进来。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夕阳的光描了一圈边,轮廓看起来很柔和,下颌线条不紧绷,整个人是放松的。 “你等了多久?”她问。 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有点傻,不管他说多久她都没法接。 “没等多久。”陈浩说,“刚到,进去就看到你了。” 李姗姗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但她决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她又喝了一口柚子茶,这次喝得比刚才久一些,瓶口抬高了,酸甜的液体灌进嘴里,她咽下去之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把沾在上面的甜味抿掉。 她把瓶子重新放回膝盖上,手指继续在瓶身上画着圈,水珠被她的手指抹开又凝出来。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谁都没再说话。 这种安静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有话想说但又觉得不用急着说,就这么坐着也挺好。 便利店门口偶尔有人进出,玻璃门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叮咚的声音,清脆得很,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像一首简单的曲子。 收银台那个小伙子换了个歌单,店里飘出来两句歌词,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调子懒洋洋的。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李姗姗低头看了一眼,影子离得很近,肩膀的部分几乎要交叠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点点空隙。 她的目光在影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明天有戏吗?”她问,把瓶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摆弄什么。 “下午有一场。”陈浩说,“你呢?” “明天上午有一场重头戏。”李姗姗说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瓶身上画圈的速度加快了,“蔡小棠跟一个证人面对面谈话,台词全在我这边,证人没几句词,就我一大段一大段地说。 我背了好几天了,倒背如流,可总觉得哪里不顺,堵在嗓子眼那里说不出来。” “哪里不顺?”陈浩转过头来看她了,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在听。 “就那段……”李姗姗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说不清楚那个“不顺”到底在哪儿,“就是情绪不对,词我背得滚瓜烂熟的,但放进那个情境里说出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够真,像是在念东西。 蔡小棠是检察官,她跟证人说话不应该那么……板正,可她那个身份又不能不板正,我就卡在那儿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调整。”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得有点乱,词不达意的,但陈浩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要不你晚上回去把那段跟我过一遍?”他说,“我帮你看看到底是哪里不顺。” 李姗姗转过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表情认真,不是在客气也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提一个建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你晚上有空?” “有空。” “可是你明天下午也有戏,晚上对戏会不会太累……”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这推辞太假了,她明明很想跟他过那段戏,从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答应了。 “不会。”陈浩打断她,语气很笃定,“对戏是放松。” 李姗姗笑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笑了,嘴角先翘起来的,然后眼睛弯了下去,弯成两道月牙的形状。 她把柚子茶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嘴边,这次喝得比刚才更久一些,瓶口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 她咽下去之后抿了抿嘴,努力把嘴角压平,但失败了,那点笑意还挂在脸上没散。 “那说定了。”她说。 “说定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06章 表演的最高境界是忘掉表演 两个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柚子茶见了底,李姗姗仰着脖子把最后一点喝干净,瓶子里只剩下一些果肉的碎渣,晃一晃还能听到沙沙的声音。 瓶身不再冰了,被她的手心捂得温温的,跟掌心的温度差不多了。 陈浩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她把空瓶子拿在手里走了两步,扔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里,塑料瓶落在桶底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两个人并肩往陈园的方向走。 路边的灯还没亮,天还亮着,晚霞把头顶那片天染得好看,但她没抬头看。 她走在陈浩左边,步子比平时轻快一些,手背在后面,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绞上。 裙摆在风里微微飘着,她今天穿的那条裙子到膝盖上面一点,走路的时候布料在腿上轻轻扫过。 “你那场戏的台词,需要我提前帮你把道具也准备一下吗?”陈浩走在她旁边,步速不快不慢,跟她保持同一个节奏,“蔡小棠在办公室里跟证人谈话,那种场合她手上可以拿一支笔做道具。 她紧张的时候转笔,思考的时候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这些小动作能帮你带情绪,观众看着也觉得真实。” “好主意。”李姗姗侧过脸看他,路灯还没亮,但天光还够,她能看见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推演那个画面。 “你怎么总知道用什么道具能带情绪?上次你说让我在法庭那场戏里把文件夹拿在手里翻,翻到哪页就停在哪页,那场拍完陈荭专门跟我说那个动作做得特别好。” “拍多了就知道了。”陈浩说,“有时候一个手势、一个道具,比说一百句台词都管用。 观众记不住你说了什么,但他会记住你转笔的动作,记住你翻文件夹的手势。 这些细节堆起来,那个人物就活了。” 李姗姗点了点头,在心里把他的话记下来。 她侧着头看了他一眼,晚霞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跟白天在片场看到的那个紧绷着拍戏的陈浩不太一样。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拍,像是有只鸟在她胸腔里扑棱了一下翅膀,但她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脚步也没乱,继续走在旁边。 回到陈园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两个人进了院子,走过小石径,在门口换了鞋。 保姆阿姨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摆在餐厅桌子上,菜还冒着热气,两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放着。 阿姨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笑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回了厨房。 吃过晚饭,李姗姗拿着剧本上了楼。 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简单的衣柜,窗户朝东,白天采光不错,这会儿窗帘没拉,外面的天色从浅蓝慢慢变成深蓝。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把剧本翻开,翻到明天那场戏的页面,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她还是那个感觉——熟了,但不够真。 词都顺,连在一起也能说,但放进去就是差那么一层东西,像是一道菜调料都放了对的但火候差一点,吃着总不对味。 她把剧本摊在桌面上,手指指着台词一行一行地看。 门被敲响了,笃笃笃三声,不急不缓的。 李姗姗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陈浩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棉质居家裤,脚上趿着一双拖鞋,手里也拿着一本剧本,卷成筒状攥在手里,看起来是从书房那边直接过来的。 他头发比下午看着更乱了点,像是用手随便扒拉过几把,额前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来了。”李姗姗侧身让他进来。 陈浩走进来,径直在书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剧本往桌上一放,摊开。 李姗姗走到床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面对面。 她把剧本翻到明天那场戏的页面,从桌上推过去递给他。 陈浩接过来看了看,把那几段台词快速扫了一遍,把剧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空出来的那块地方站定。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走位空间,旁边就是床脚,他站的位置刚好能把床脚让开,人站在中间的空地上。 “你站那边,假装我是那个证人。”他说,用手指了指靠窗的那块位置。 李姗姗拿着剧本站起来,走到他指的位置站定。 陈浩站在她对面,整个人微微弓了一下背,肩膀缩起来,下巴收了一些,眼睛垂下去又抬起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闪躲和紧张混合的东西。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那么一站,一抬头,整个人就变了,从刚才那个穿着居家服站在她房间里的陈浩变成了一个心虚的、忐忑的、被检察官叫来谈话的证人。 李姗姗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剧本上,开口说台词。 蔡小棠的声音要在严肃和专业里带一点温和的引导性,不能太硬把人逼急了,也不能太软让对方觉得你好糊弄。 她说了两句,自己都能感觉到语速有点赶,像是在着急把话说完。 “停。”陈浩打断了她。 他站直了,从证人状态里退出来,眉头微微皱着,“你刚才那几句说得太快了。 蔡小棠不是在赶时间,她是在引导证人说出真相,不是逼供。 你再放慢一倍,每句话说完停一下,让证人消化。 你给人时间,别人才敢开口。” 李姗姗点了点头。 她重新开始,这次放慢了一些,每句话后面都留了一个停顿。 但新的问题马上来了,那个停顿太刻意了,像掰着手指头数数,停在那里的时候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是在“等”,而不是在“听”。 “还是不对。”陈浩说,他从证人状态里退出来,走到她面前,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你不要想‘停顿’这个词。 你想的是‘我在听,我在等他想好了再说’。 你的停顿不是因为你需要喘气,是因为你要给他时间。 你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化,我什么时候嘴动了一下像要说话了,你再接下一句。 懂我意思吗?” 李姗姗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没有在给她上课的意思,就是在帮她想招。 她点了点头,把这个感觉在心里过了一遍。 “再来。”陈浩退回原位,重新弓下背,进入证人状态。 李姗姗看着他,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放慢了语速,但心里没有想着“慢”这个字,她想的是“他在想,他在怕,我在等他开口”。 每一句台词说完她都没有急着接下一句,她的目光落在陈浩脸上,看着他扮演的那个证人皱眉头、抿嘴唇、眼睛左右瞟的小动作,等他的目光跟她碰上一下,她才往下说。 那种节奏感自然而然地出来了,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整段话顺畅了很多,像是水流找到了该走的河道。 一段台词走下来,中间没有断,没有卡,最后一句说完她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抬眼看他。 “刚才那段,是不是好一些了?”她问。 “好太多了。”陈浩站直了,从证人状态里退出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你后面那半段的速度和节奏都对了,情绪也对了。 尤其你中间停的那两下,我看着你眼睛,你是真的在等我说话,不像刚才在数拍子。 明天拍的时候你就保持这个状态,别急着把台词说完,每一句都在空气里待一会儿再往下走。 那个‘待一会儿’不是你故意拖时间,是你真的在等对方反应。” 李姗姗点了点头,在剧本上做了个记号,把他说的那几句话写在页边的空白处。 她的字写得不大,挤在边角上,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她都看懂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又过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第三遍比第二遍更顺。 陈浩每次都在她卡住的地方喊停,让她重新走那一段,反复磨直到她不再卡了才继续往下。 第三遍的时候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没停顿没卡壳,节奏自然,情绪到位,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不像是在“念”台词了,像是那些话本来就长在她嘴里。 “好了,明天没问题了。”陈浩把剧本合上,放在书桌角上,“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拍戏的时候带着今天的节奏感去就行,别想太多,上台了就相信自己是蔡小棠。” “谢谢你来陪我过戏。”李姗姗站在书桌边,两手撑着桌沿,看着他,“你本来可以早点休息的,明天下午你也有戏。” “我说了,对戏是放松。”陈浩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扬起来一点,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他拿起自己的剧本卷成筒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早点睡,别在床上背词了,放空,睡觉。” “你也是。”李姗姗说。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李姗姗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会儿呆。 她低下头,用手摸了摸剧本的封面,封面是软皮的,边角卷起来一些,是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痕迹。 她翻到明天那场戏的页面,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有些是她自己画的圈,有些是刚才陈浩说的时候她当场记在边上的那些字。 她合上剧本,把剧本和笔都放进了明天要带的包里,拉链拉好。 然后她走到窗边,窗帘是拉开的,窗外的月亮不圆,细细的一线,弯弯地挂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换了睡衣,爬上床躺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对戏的画面。 他站在房间中间,弯腰弓背,一秒变证人,那个切换快得让人发愣。 他教她放慢语速的时候不是讲一堆大道理,就一句“你不要想停顿这个词”,具体管用。 他那个人好像就是这样,不怎么废话,说的话都在点子上。 她闭上眼睛,把那场戏的节奏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才慢慢放松下来,呼吸越来越深。 走廊那头,陈浩拿着剧本走回书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剧本翻开,目光落在纸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她坐在床边念台词的样子,穿着家常的T恤,头发散在肩膀上,没化妆,专注地看他,眼睛里有光。 他低下头,看到剧本页面上有一行之前自己写的话——“表演的最高境界是忘掉表演。”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慢慢把剧本合上了。 他关了书房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暗光,才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经过李姗姗房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 她已经睡了。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那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 他看了半天,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空荡荡地躺着。 后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一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 隔壁房间,李姗姗也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里裹紧了,嘴角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掉的笑意。 明天那场戏她已经不怕了,节奏有了,感觉有了,而且她知道就算明天在片场出了什么状况,有人会在旁边看着她,在她喊卡之后走过来,帮她分析刚才哪句对哪句不对。 她把这份踏实感在心里存好,好像存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07章 我的结论很简单——携程不害怕对手的进入 刘志远敲门进来的时候,右手拿着几张纸,左手端着杯咖啡,咖啡是凉的,他早上泡的,一直没顾上喝。 他把那几张纸放在俞飛鸿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力道不重,但是节奏很清晰,两下,停顿,又两下。 “俞总,你看一下。刚出的消息。” 俞飛鸿正在看一份供应商发来的季度对账单,听到他的语气,把对账单推到一边,伸手把那几张纸拿过来。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是英文,字号不大,排版紧凑,一看就是从网站上直接复制粘贴打印出来的。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新闻稿确实很短,连一页纸都没占满,但她看得比看十页的报告还仔细。 每一个单词她都扫过去,心里同步翻译成中文,甚至在心里把几个关键句子的语气揣摩了一遍—— 那种措辞,那种气派,那种“我们来了”的宣布感,让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新闻稿的内容不复杂。 一家在国际上名声很大的互联网公司,正式宣布进入中国在线旅游市场。 业务范围写得很全,机票、酒店、度假产品,基本把携程现在做的事情全覆盖了。 稿子里特意提到他们在中国已经有的用户基础,以及他们在全球三十多个国家积累的酒店库存和航空合作伙伴网络。 俞飛鸿把最后一行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纸平放在桌面上,手掌压在上面,像是要把那些字压住,不让它们往外蹦。 然后她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她侧过头,看着窗户外面。 窗外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她看了几秒,像是要从那片灰白里看出点什么东西来,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那几张纸上,手指沿着纸边捋了一下,把翘起来的一个角按平了。 “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早上。 外媒先发的,我看了一下时间,大概是凌晨四点多出的稿子。 国内媒体正在翻译,估计中午前后就会铺开,到时候各大门户网站都会放上去,自媒体也会跟进,声势不会小。” 俞飛鸿点点头,没接话。 她的手指还在那几张纸的边缘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东西的质地,判断它有多硬、有多沉。 “市场什么反应?”她问。 “畅行网那件事之后,市场情绪本来在慢慢回暖。 供应商那边前几天还在跟我们说,觉得行业稳下来了。 今天这个消息一出来,风向又变了。 我上午接了好几个供应商的电话,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但问的问题都一样——携程对这件事怎么看?有没有什么应对?要不要提前签明年的框架协议?我说框架协议的事不急,该签的时候自然会签。 但他们那个语气,我能听出来,心里在打鼓。” “你怎么说的?” 刘志远把手里的凉咖啡放到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携程专注做旅游,不是做流量。 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原话,一个字没改。” 俞飛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但能看出来是满意的。 “这个回答很好。 不卑不亢,既没有示弱,也没有说大话。 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都按这个调子来。” “俞总,你心里怎么判断?这件事对咱们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俞飛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的不是措辞和语气,是那些具体的、实在的东西——对方说的在线旅游业务涵盖哪些品类,酒店库存覆盖哪些区域,是商务城市多还是旅游目的地多,航空合作伙伴列了哪几家,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是全服务航空还是廉价航空。 她把那些细节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清点自己家里的东西,看看哪些跟对方的重了,哪些是对方没有的。 她看完之后把纸放下,说了一句话。 “他们的流量很大,但他们在旅游行业的专业积累几乎为零。” 刘志远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等她往下说。 “携程做了两年了。 这两年不是混过来的,每一天都在做事情。 我们跟航空公司的直签系统,不是打个电话就能签下来的,是跟人家一家一家谈,从最初的试探到中间的拉锯到最后敲定条款,每一步都是熬出来的。 酒店集团的库存对接也是一样,人家的系统开放不开放、开放到什么程度、接口怎么调、数据怎么同步,这些都是技术团队和商务团队一起一点点啃下来的。 还有跟供应商的合作网络、呼叫中心的服务体系、用户数据的积累——这些东西哪个是花钱能买来的?哪个不是一天一天、一个订单一个订单磨出来的?他们可以用流量把用户拉进来,但用户进来之后呢?” 刘志远接话接得很快,“用户进来之后,会发现信息不准、价格滞后、客服找不到人。 等他们在那边折腾了一回,发现还不如在携程上顺手,然后就走了。” “对。 用户可能因为流量而来,但会因为专业而留下。 流量是他们的,专业是我们的。 流量这个东西,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有了,政策一变、算法一调、用户的兴趣一转移,流量池子里的水就流走了。 但专业不一样。 专业是你做出来了就摆在那里,别人想拿走拿不走,想复制复制不了。” 刘志远走后,俞飛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她把那份新闻稿又拿起来搁在桌面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面,看着空白的背面。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那一面上写了两个字:流量。 然后又写了两个字:专业。 两个字中间画了一条竖线,竖线是直的,画得很用力,纸面上都有点凹进去了。 她把笔放下,拿起座机,拨了王莉的分机号。 “王莉,帮我通知所有董事,下午三点开紧急董事会。” 电话那头王莉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秒。 “好的俞总。 人员名单照旧吗?” “照旧。 加上赵磊和方敏,还有刘志远。 其他人不变。”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方敏的分机。 “方敏,你把携程近三个月的用户留存数据和复购率整理一下,按新用户和老用户分开,再按消费频次分个层。 下午董事会要用。” 方敏在电话那头说好,然后补了一句,“俞总,要不要我把竞品的数据也拉一份做对比?” “不用。 今天下午只看我们自己的数据。”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人基本到齐了。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董事会的成员加上核心管理层,一共十几个。 有人面前摆着笔记本,有人手里攥着手机,有人面前只有一杯水,水是凉的,没人喝。 俞飛鸿坐在主位上,面前没有稿子,只有一份方敏送来的用户数据报告,还有一张空白的白板,靠在墙边。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笔,拧开盖子,在中间画了一个大圆。 圆的线条不算圆润,但她没管那么多。 在圆的左边,她写了四个字:“国际巨头。”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笔画很用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家公司进入中国市场,有两个东西是携程比不了的。 我先把这两个东西摆在台面上说,不说假话,也不避重就轻。”她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十几张脸。 “第一,流量。 他们在中国的用户量是携程的几十倍,几十倍是什么概念?携程的注册用户辛辛苦苦做到今天这个数,他们一个活动可能就拉过去了。 而且他们的流量是全品类的,用户在上面买东西、看内容、社交、支付,什么都能干。 旅游只是他们众多业务里的一条线,但对携程来说,旅游就是全部。 第二,资本。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家公司账上的现金多到什么程度。 他们可以连续亏损很多年,烧钱把市场打下来,打到别人都撑不住了再慢慢收割。 这两个东西加在一起,市场今天出现波动,是正常的,不波动才不正常。” 她停下来,扫了一圈台下的表情。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录,有人在看她画的圆。 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留,说完这段话,她又转身走到白板的右边,在跟“国际巨头”相对的位置,写了两个字:“携程。” “但携程也有两个东西是他们比不了的。 第一,专业积累。 我上午跟志远说了一句话,流量是他们的,专业是我们的。 专业怎么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携程和航空公司的直签系统是两年时间、上千次谈判积累出来的。 呼叫中心的服务体系是两百多个客服一天一天做出来的。 用户数据的沉淀是几十万张订单一张一张堆出来的。 这些东西,他们花钱买不到,花时间也追不上。 因为这个时间不是单纯的花时间,是你在这个时间里做了多少事,遇到多少坑,填了多少坑。 第二,品牌认知。 在用户心里,携程是一个做旅游的公司。 他们是一个做流量的公司。 用户要订机票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携程还是他们?用户要订酒店的时候,是习惯性打开携程的App还是去他们那个大平台上翻?用户愿意相信一个做旅游的公司的推荐,还是愿意相信一个做流量的公司的推荐?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我们的底气。” 台下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方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两秒,抬起头。 “俞总,我把数据带过来了。 用户的复购率数据显示,过去六个月,携程的新用户留存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这个数据在行业里是什么水平?行业平均不到百分之十五。 新用户在我们这儿订过一次之后,一百个人里有三十多个人会回来订第二次。 在我们这儿订过三次以上的用户,留存率更高,将近一半。 这个差距,不是流量能弥补的。 流量能带来第一次,但带不来第二次。 第二次是靠体验给的。” 赵磊在旁边点了点头,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技术系统方面我也说两句。 携程的预订引擎响应速度比行业平均水平快了将近一秒。 这一秒的差距,用户可能感觉不到,但让他们在别的地方等了五秒还没出结果的时候,他们会想起携程。 另外,我们的系统在处理高并发的时候稳定性做得不错,节假日高峰期没崩过,这一点很多同行做不到。 用户对稳定的需求其实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要强烈得多,崩过一次他们就不会再去了。” 刘志远坐在赵磊对面,他没有直接接俞飛鸿的话,而是讲了另一件事。 “供应商那边,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的几家,话里话外有犹豫的意思。 但没有一个人说要中断合作。 我反而觉得,这件事会帮携程筛选出一批真正看重专业能力的合作伙伴。 那些因为来了一个新玩家就动摇的,本来也不是什么铁杆。 走了就走了。 那些留下来继续跟咱们好好干的,才是以后能长期走在一起的。 市场不好的时候,反而能把人看清楚。” 俞飛鸿听完他们几个人的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角的线条比刚进会议室的时候松了一点。 她转过身,面对白板,拿起笔,在“国际巨头”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短横线,在“携程”两个字下面也画了一条短横线。 然后她放下笔,转回身面对所有人。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 我的结论很简单——携程不害怕对手的进入。 他们有的东西,我们没有。 但我们有的东西,他们也没有。 市场最终会回到对用户的价值上,而携程对用户的价值,比他们深得多。”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把白板笔的盖子拧回去,放回笔槽里,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08章 三个月计划 会议结束后,董事们陆续离开,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磊走的时候路过她身边,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 “你说得对。”他说了这三个字就走了。 方敏收报表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数据会说话的,俞总。”然后抱着文件夹快步出了门。 刘志远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俞飛鸿朝他挥了一下手,意思是没事,你先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桌上剩了几个没带走的水杯。 她没有立刻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图。 左边是“国际巨头”四个字,右边是“携程”两个字,中间隔着一条竖线。 那条线是她画圆的时候顺手带出来的,本来没想画得那么直,但画出来之后确实挺直的。 她觉得那条线很结实,像一道墙。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继续写。 左边“国际巨头”的下面,她写了“流量”和“资本”两个词。 右边“携程”的下面,她写了“专业积累”和“品牌认知”两个词。 然后在左边的“流量”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三个字:“大而浅。”在右边的“专业积累”下面也画了一条线,写了三个字:“深而精。” 她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有别人,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催她做决定。 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 然后她拿起笔,在“大而浅”上面打了一个叉。 那个叉画得很大,从左上到右下,从左下到右上,交叉点在“大”字的正中间。 手机震动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陈浩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起来,把手机靠在桌上的一个文件立架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对着白板。 “你看到了?”她问,声音不大,但在空会议室里回了一下。 “看到了。”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像是在车里。 “你画的那个图,左边大而浅,右边深而精。 你能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你觉得这个答案对吗?” “对。 他们有流量,但我们有深度。 这是专业玩家和流量玩家的对决。 流量玩家靠的是规模效应,人多了摊子大了,总能转化成一部分交易。 专业玩家靠的是信任壁垒。 信任壁垒一旦建立起来,比规模效应更难攻破。 规模效应靠钱能砸出来,信任壁垒靠钱砸不出来。 你让用户相信你,就得一次次不出错,一回回让他满意。” 俞飛鸿把手机从立架上拿起来,走到白板前面,镜头对着自己,也对着白板后面那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她今天进会议室之前临时写上去的——“专业为王。”字写在白板右上角,不太起眼的位置,但偏偏就在那里。 “浩哥,我刚才在董事会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携程不害怕对手的进入。 我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半年前我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畅行网上线,我紧张得睡不着觉,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他们那个界面设计得好不好看、他们那个返现力度大不大、他们会不会在三个月之内把携程的用户抢走一半。 我脑子里全是那种念头,压都压不住。 现在一个国际巨头进来了,我反而很平静。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你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了。 半年前你不知道,你站在一个你还没站稳的地方,风一吹你就晃。 现在你站的地方是你自己一砖一瓦铺起来的,你脚底下踩着的是你自己的东西,你知道它有多厚、多硬。 所以来什么人你都不怕。” 俞飛鸿握着手机,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 她拿起笔,在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力道很大,笔尖戳在白板表面发出“滋啦”一声,差点把板面戳破。 线画完了,她看了一眼,觉得那条线比前面所有的线都直。 “那我接下来的策略应该是——把专业做到极致。 用户体验、服务深度、供应链效率,每一个环节都做到对手追不上的程度。 他们做流量,我们做服务。 他们做广度,我们做深度。” “你已经有方案了。” “还没完全想好。 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方向对了,方案只是一个把路走通的问题。” “明天把方案想好,后天开始执行。 对手不会等你。 新闻稿今天发,明天他们的团队就开始落地了,后天可能第一波广告就上线了。 时间窗口很短,你慢一天就被别人多抢一天的市场。” 俞飛鸿把白板上的字擦掉,那些字被抹布一蹭就花了,蓝黑色的墨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痕迹。 她重新拿起笔,在干净的白板上写下三行字:“深度服务”、“供应链效率”、“用户体验”。 每行字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在三行字的正下方补了一行字:“三个月行动计划。” 她把笔放下,退了两步,看看那几行字排在一起的样子,觉得还行,间距均匀,字体大小一致。 “浩哥。”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打价格战?” “会。 他们一定会打价格战。 你有多少用户,他们就有多少种办法用钱把你的人拽走。 他们有资本烧钱,打价格战是最快的抢用户的方式。 补贴、返现、打折、满减,一套组合拳下来,一个从来没听过他们做旅游的人都会被吸引过去点一下试试。” “那我们跟不跟?” “不跟。 你跟着他们打价格战,就是把战场放在他们的优势领域里。 你的战场是专业和服务。 他们降价的时候,你提升服务。 他们补贴的时候,你优化体验。 他们砸钱做广告的时候,你把老用户的复购率再往上推五个点。 用户会自己算账——便宜的钱是暂时的,好的服务是长久的。 一个人一年买几次机票住几次酒店?每一次如果都顺畅、省心、不出岔子,那省下来的时间和情绪比那几十块钱补贴值钱多了。” 俞飛鸿拿起笔,在白板的右下角找了个空位,写了五个字:“不跟价格战。”然后画了一个圆圈把那五个字圈起来,圆圈画了两遍,第一遍不太圆,第二遍补了一下,看起来好一些。 “你刚才说‘三个月行动计划’,这三个月的目标是什么?你说来听听。”陈浩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背景里有车喇叭的声音,他确实在路上。 “第一个月,完成呼叫中心的全新升级。 现在呼叫中心的平均接听时间是四十五秒左右,我要缩短到三十秒以内。 一次性解决率现在是百分之七十几,我要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用户打电话进来,不用转来转去,不用等半天,不用一个问题打三次电话才解决。 第二个月,推出携程的会员等级体系。 把用户按照消费频次和消费金额分层,银卡、金卡、白金卡,每一层有每一层的权益。 高价值用户要有高价值的待遇,让他们觉得在携程上花时间花钱是值得的、有回应的。 第三个月,启动目的地服务的试点。 用户在携程订完机票和酒店之后,可以在携程上预订当地的一日游、接送机、餐厅推荐。 把一站式从概念变成现实,用户不用下了飞机再临时翻手机找当地的服务,在携程上全部搞定。” “三个月,三件事。 每一件都是对手做不到的。 呼叫中心他们要建,至少要半年。 会员体系他们要跑数据、定规则、做系统,三个月不够。 目的地服务他们连本地合作的资源都没有,从零开始更慢。 你做这三件事,就是在他们还没准备好的时候把路先占了。” 俞飛鸿看着白板上那三行字,拿起手机,把整个白板拍了一张照片。 “我发给你。 你看看。” “收到了。” “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是不是哪里想得不够细,或者顺序上有没有问题。” “没有。 这三件事做完,携程的护城河会比现在深一倍。 你按这个节奏走,三个月后你再看,就会发现新进来的人还在摸索怎么搭架子,你已经把架子上的东西都摆满了。” 俞飛鸿把手机放回桌上,拿了一支新的白板笔,笔帽拔开的时候弹了一下,弹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拔了一次,这次稳住了。 她在白板上那三行字的下面分别开始写具体的执行步骤。 呼叫中心升级的那一块,她写的是:招人,至少再招三十个客服,面试标准要提高,以前是能说话就行,现在要能解决问题才行。 培训周期从两周拉长到四周,前两周学系统操作和标准流程,后两周跟着老员工跟听,实际接电话考核通过才能上线。 技术那边要配合做一套新的工单流转系统,让用户的诉求能更精准地分配到对应的处理人。 上线测试安排在工作日的非高峰时段,先跑一周数据,不行再调。 会员等级体系那一块,她写的是:先让数据部门把过去一年所有用户的下单记录拉出来,按消费金额排序,找出分层的边界。 积分的计算方式要简单,不能搞得用户算不清楚。 权益的设计要实在,不要弄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比如免费升房、优先退改、专属客服通道,这些是用户真正用得上的。 内测先找五百个高频用户,邀请制,不发公测,等反馈回来把问题修完了再全量放开。 目的地服务试点那一块,她写的是:试点城市选三亚,理由是旅游属性强,用户到了那边确实有本地服务的需求,而且携程在三亚的机票和酒店订单量排在前列,有现成的用户基础。 合作方怎么找——先在本地跑一圈,看哪些做一日游和接送机的公司口碑好、投诉少,一家一家谈,签独家优先的合作条款。 产品设计要模块化,不要搞大套餐,让用户自己能组合,想订什么订什么。 定价策略是比当地散客价低一点,但比批发价高一点,保证合作方有钱赚,同时也让用户觉得在携程订比到了地方再找便宜。 她写得很细,每一条都写到了能直接落地执行的程度。 那些步骤像是已经在她脑子里转过很多圈了,每个环节怎么衔接、每个人该干什么、出了意外怎么兜底,她都想过。 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把它们倒出来,今天白板一摆,笔一拿,就全涌出来了。 手机又震动了。 她低头看,是陈浩发来的一条消息。 她点开,里面只有四个字:“专业为王。” 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往上动了动,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是在笑。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没回消息,继续写。 白板上的字越写越密,左边是战略分析,中间是行动计划,右边是执行步骤,下面是时间节点和关键指标。 整块白板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几乎找不到一块空白的地方。 她写完之后退了两步看,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张地图,上面标好了每一条路怎么走、每一个岔路口往哪拐。 王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俞飛鸿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手撑着腰,身体微微后仰,正盯着满白板的字出神。 “俞总,天都黑了。 你还不下班吗?” 俞飛鸿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黑了,玻璃窗变成了一面深色的镜子,把会议室的灯光和白板上的字都反照在上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 她觉得自己才站了不到一个小时,但这个数字告诉她,她站了三个多小时了。 “马上走。 你先回去。” “俞总,你是不是该吃点东西?我包里还有块面包。” “我带了饼干。”俞飛鸿朝办公室方向努了一下嘴。 王莉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走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了。 俞飛鸿转回身,把最后一行字写完。 那个字写到最后一点的时候笔没水了,她使劲划了两下才勉强画出一个形状来。 她把笔扔进笔槽,退后两步,最后一次看整个白板。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左边是“国际巨头”和“大而浅”,右上角是“专业为王”和“深而精”,中间横着竖着全是她的笔迹,有的地方字大,有的地方字小,有的地方因为笔没水了颜色淡,有的地方因为用力太猛墨水渗开了一小团。 她觉得那些字像是她自己写的,又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那个人的字迹跟她很像,但笔画更直、更利落、更不怕写错。 那个人写完了不会反复去改,写的时候想好了,下笔就不犹豫。 她拿起手机,对着整个白板拍了一张全景照片,照片拍出来有点暗,她调了一下曝光度,然后点开跟陈浩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配了四个字: “三个月计划。”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会议桌边沿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等着。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看到屏幕上陈浩的回复: “我看到了。这是携程的下一个三年。” 俞飛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没回。 她就那么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旁边是那面写满了字的墙。 她觉得那些字每一划都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被压实在了。 种子不会发芽得太快,但它们一定会发芽,因为种它们的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浇水、该在什么时候松土、该在什么时候把长错了位置的杂草拔掉。 种它们的人手里有底,心里不急。 她拿起桌上的抹布,想把白板右下角那点不小心蹭上去的墨迹擦掉,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也就没再管了。 她把抹布搭回白板下面的槽里,转身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白板。 那些字还在那里,在灯光下安静地待着。 她伸手把会议室的灯关了,灯灭的一瞬间,白板上的字沉进黑暗里,但她知道它们还在。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感应到了,亮起来,光线是暖黄色的,不太亮但够用。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开始往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等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陈浩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亮着:“这是携程的下一个三年。” 她没有再回。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透过最后那道窄窄的门缝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影子—— 门关着,灯灭着,但白板上的字还在那里,在黑暗里醒着,等着天亮。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09章 你看不到我,但我能看见你 袁莉今天醒得特别早。 窗户外头天还灰蒙蒙的,连鸟叫都没有,她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心里头乱糟糟的,心跳比平时快,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特别清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裹紧,又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想再睡一会儿,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全是琴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在眼前飘过来飘过去,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乱飞。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睡不成了。 今天要拍的那场戏是整个剧的收尾戏之一,吴茵茵在音乐厅里独奏,镜头从舞台正面推上去,特写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弹,没有任何剪接,一镜到底。 这段戏她进组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前后练了快两个月,手指头磨出过水泡,又磨成了茧子,可每次想到正式开拍,心里还是怦怦乱跳。 她躺够了,索性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下子窜上来,人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刷了牙洗了脸,换了件家常的薄毛衣,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就下楼了。 楼梯拐角那盏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墙上的画框上。 她走到一楼大厅,远远看见餐厅那边的灯也亮着,心里头动了一下。 走过去一看,陈浩果然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手边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儿的琴谱,正低头在谱子上画着什么。 袁莉在门口站了两秒,有点儿意外。 “你起这么早?”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没停,继续在谱子上画圈。 “睡不着,起来看看你的谱子。”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大清早爬起来翻别人的琴谱是多正常的事儿似的。 他把谱子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这段左手和弦你昨天练的时候有点儿赶,今天拍的时候注意一下,别急。” 袁莉低头看他画过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有圈有勾,还有几处用铅笔写了小小的“慢”字,笔迹工工整整的。 她昨天练的时候确实在那个地方赶了节奏,左手没跟上右手,糊了三个音,她自己心里清楚,可没想到陈浩也注意到了,不光注意到了,还专门做了记号提醒她。 她把琴谱接过来,手指放在桌面上,无声地弹那几个和弦。 桌面冰凉光滑,指腹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弹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手指一个一个按下去。 陈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指的动作,目光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盯一道数学题。 等她走完第三遍,他才开口:“昨天那个老师给你说的手腕放松的问题,你今天注意了没有?” “注意了,她让我弹的时候手腕别僵着,带动手臂的力量过去。”袁莉说着,手指又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这次整个手腕明显松下来了,动作流畅了很多。 “还有换指的地方,”陈浩伸出手,食指点在她刚才弹的那一行谱子上,“你看这儿,三指换一指,中间几乎没有间隙,你必须提前准备好,不要等到了那个音跟前才想着换,来不及。” 袁莉点点头,把他说的地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在桌面上重新把那一段走了一遍,从第一组和弦到换指再到后面的连接,整个顺下来了,比刚才流畅不少。 她停下来,手指蜷回手心,抬起头看着他。 陈浩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表情淡淡的,没夸她,也没说别的,只是把琴谱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把后面那段也走一遍,连着走,别断开。”他说。 袁莉听话地低下头,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无声地弹起来。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恍惚的,不太敢相信陈浩会做到这个份儿上。 她进组这段时间,两个人虽说走得近,可她一直觉得他是个内敛的人,话不多,也不爱张扬,很多事儿做了就做了,从不主动提。 昨天下午他忽然说给她找了个钢琴老师,她还纳闷他怎么知道她今天要拍这场戏。 “你前天就联系好老师了?”她停下来,忽然问了一句。 “嗯。”陈浩应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拿过她手边的谱子又翻了一页,“通告单上写着的,我看了一眼你后面的拍摄计划,知道你今天这场戏分量重,提前帮你约了一下。 那个老师是镇上音乐学校的,教钢琴教了十几年了,水平挺不错的,昨天下午那两个小时应该够你用了。” 袁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句“谢谢”顶在嗓子眼儿,可她知道这两个字太轻了。 陈浩前天就帮她联系了老师,昨天下午放下自己的事儿陪她在琴房练了整整两个小时,一句怨言没有,一句邀功的话没说。 今天又起这么个大早坐在餐厅里等她,就为了陪她再过一遍琴谱。 她想说点儿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回琴谱上,手指重新在桌面上弹起来。 “别停,连着来。”陈浩在旁边说了一句。 她点点头,把那一段连着弹完了,中间有几个音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整体是顺的。 陈浩没再说什么,她也没再问什么。 两个人在餐厅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弹他看,偶尔他指一个地方说这里注意速度,她就在那儿多走两遍。 茶凉了,他又续了热水,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她面前袅袅地飘着。 过了一会儿,陈浩站起来,把琴谱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走吧,去琴房再走几遍,离拍摄还有两个多小时,够你踏踏实实练三趟的。” 袁莉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餐厅,穿过走廊往琴房那边走。 走廊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早上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陈浩走在前头,步子不大不小,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琴房的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 里面很安静,窗帘半拉着,灰蓝色的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满屋子都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味道。 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靠墙立着,琴盖合得严严实实的,上面一层薄薄的灰,说明有一阵子没人动过了。 陈浩走过去把琴盖掀开,把谱架放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袁莉那份琴谱上用圆圈圈了几个地方。 “这几个位置你昨天练的时候已经熟了,但速度一上去容易糊,手忙脚乱的。”他把谱子摆好,指着那几个地方,“你心里提前数一下,一、二、三、换,别让手指自己乱跑。 到了换指的那个节点,你心里一数,手上自然就过去了。” 袁莉在琴凳上坐下来,凳子有点儿凉,她挪了挪位置坐稳。 琴谱摆在面前,她盯着那几个红圈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把指法过了一遍。 然后把双手放在琴键上,白键光滑冰手,黑键摸起来稍微涩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 琴声从她指尖底下流出来,在安静的琴房里回荡着,比在桌面上的时候清楚多了。 每个音的轻重、长短都直接反映在琴弦的震动上,一点儿假都做不了。 她弹得很专心,眼睛跟着谱子走,手指在琴键上跑动着,有几个地方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整体是顺的。 弹到陈浩画了圈的那几个换指的位置,她按他说的在心里提前数了节奏,一二三换,手指稳稳当当地过渡过去,没有糊音。 “刚才那段比昨天好多了。”陈浩站在她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前倾,“但第三句结尾那个音收得太急了,你让它多留半拍,别急着往下走,感情会更饱满。” 袁莉自己回想了一下,确实有点儿着急。 她把那一句单拎出来,从前面一小节开始重新弹,到了结尾那个音的时候刻意多压了半拍。 余音在琴房里多停留了一瞬,嗡地一下,然后才自然地消散开。 听起来确实比刚才有味道,像是那句话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让人喘口气。 她又把那一整段从头到尾连了一遍,这次顺多了。 弹完之后她把手指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陈浩一眼。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琴谱上,眉头还是微微蹙着,表情特别认真,嘴唇抿着,像在检查一件特别精密的东西。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在额前的那绺头发,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一点儿青色胡茬,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 她没说话,收回目光,重新把手搁在琴键上,从第一段开始又走了一遍。 中午吃过饭,陈浩陪她又去琴房练了一趟。 下午正式拍摄前,袁莉回房间换了衣服化了妆,对着镜子检查了好几次。 她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裙,料子垂垂的,领口不高不低,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和脖子。 化妆师给她化的是淡妆,粉底薄薄的,口红只涂了一点点颜色,看着很素净,跟角色贴合。 她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等的时候就紧张了,手心一层汗,在裙摆上擦了擦又冒出来,擦了又冒出来。 她能听见外面摄影棚里工作人员走动的声音,有人喊“灯光再调一下”,有人喊“群演坐好了没有”,乱糟糟的一片。 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睁开的时候看见陈浩走过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先伸出手把她脸侧垂下来的一缕碎头发拢到耳朵后头。 他的手指从她耳廓上滑过去,很轻,触感凉凉的,一瞬间就离开了。 袁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收回手了。 “我在那边。”他往舞台侧方的位置指了指,那里有一小块空地,舞台灯的边角打不到,黑乎乎的一团,“你看不到我,但我能看见你。 到了快板那段你容易紧张,到时候我会给你打拍子,你听见了就跟着我的节拍走,别慌。” 袁莉点了点头,把呼吸又调匀了一些。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0章 谢谢你陪我对谱子,谢谢你给我打拍子 陈浩没再多说,转身往那个角落走过去,在黑暗里站定了。 从舞台上看过去,那个位置只有一团模糊的阴影,根本看不清人,但袁莉知道他在那儿。 巩莉在观众席后面喊了一嗓子:“各就各位了!” 袁莉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提了一口气,从幕布后面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啪”地亮了,白光打下来罩在她身上,她整个人被裹在光里头,能看到光里飘着细细的灰尘,一粒一粒的,慢慢悠悠地上下浮动。 面前是一架大三角钢琴,琴身黑亮亮的,谱架上摆着已经翻开的谱子,音符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她在琴凳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搁在琴键上。 指尖触到琴面的那一刻,凉意顺着手指传上来,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心跳又快了。 她听见巩莉在远处喊了一声:“第八十八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瞬间手指动了起来。 第一个音弹下去的时候,手还是微微僵的,第二个音第三个音跟上来,慢慢地就松下来了。 旋律从她指尖底下流出来,在安静的舞台上扩散开,飘过琴身,飘过舞台边缘,飘向观众席,飘到摄影棚的顶上。 整个棚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钢琴的声音在回荡。 她弹得越来越投入,眼睛跟着谱子走,偶尔闭一下,让手指自己去找琴键的位置。 她脑子里什么别的念头都没有了,就剩下琴键、音符、节奏,干干净净的。 可是弹到那段快板的时候,问题还是来了。 那段的速度本来就快,左手的和弦又密,她心里一急,手指本能地就往前赶了半拍,整个节奏微微往前窜了一截。 她知道坏了,可越急越收不住,后面的音一个追一个,眼看就要乱。 就在那一个瞬间,舞台侧面传来一个低低的拍手声,不响,刚好够她听见。 啪,啪,啪,一下一下的,节奏特别稳,不快不慢。 袁莉耳朵一动,手指跟着那个拍手的节拍慢慢收了回来,把速度稳住了。 那一串快板的音符从她手指底下跑过去,顺顺当当的,没有一个糊的。 她过了那段快板,心里头一下子松了,后面的舒缓段落就跟着出来了,旋律从高处一点一点落下来,像是一个人走完了一条很长的上坡路,终于开始往下走了,步子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最后稳稳地停在一个主和弦上。 最后一个音按下去,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琴弦还在微微震动,那个余音在空气中盘旋了好几秒,越来越弱,越来越细,最后听不见了。 全场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几声响,很快就连成片了,从观众席的各个方向涌过来。 群众演员们站了起来,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好”。 巩莉在观众席后面没喊停,等掌声录了一会儿,才喊了一声“过”。 袁莉从琴凳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向观众席,微微弯了弯腰鞠了一躬。 她站直的时候眼眶是湿的,热热的,但没有掉下来。 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她弹得有多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弹。 舞台侧方那团模模糊糊的阴影里,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用拍手帮她稳住节奏,用沉默陪她走完了整首曲子。 她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陈浩从阴影里往前走了小半步,脸被舞台的余光扫到一点点,朝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特别小,幅度特别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可袁莉看见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她冲着他的方向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了舞台。 收工之后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卸了妆洗了脸,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摄影棚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叮当声从远处传过来,隔了好几堵墙,听着模模糊糊的。 她一个人走回琴房那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琴房里头黑着灯,窗帘还是下午半拉着的样子,这会儿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暮色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淡灰色光影投在钢琴上,投在地板上。 她没开灯,借着这点儿光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掀开琴盖,把手指搁在琴键上。 她没有弹,就那么放着,感受指腹底下的冰凉。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没回头,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陈浩走进来,手边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走到她旁边,把杯子轻轻搁在琴盖上。 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闻着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把椅子挪了挪,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坐的距离。 袁莉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茶汤浅金黄色的,透亮。 她喝了两口,又放回去,手指重新搁在琴键上,随便按了几个单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碎碎地响。 “今天的月亮应该不错。”陈浩忽然说了一句。 袁莉偏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他说,语气一本正经的。 袁莉忍不住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转回去看着面前的琴键,手指在中央C上按了一下,听着那个单音在琴房里响起来又落下。 “你今天给我打拍子那段,”她说,“要不是你那个拍手,我肯定赶飞了。” “赶飞了我也给你拉回来。”陈浩说。 “怎么拉?” “用拍手,用跺脚,用咳嗽,用我能弄出来的任何动静。”陈浩说,声音平平的,“反正不会让你跑丢。” 袁莉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琴键上自己的手指,沉默了挺长一会儿。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暗了,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从淡灰变成了深灰,钢琴上的影子也跟着变了。 她把手指从琴键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陈浩。 “再陪我弹一首吧,”她说,“就一首。” 陈浩没回答。 但他把手伸了过来,放在低音区的琴键上,手指曲着,等着她起头。 袁莉看着他那双手,指节分明,在暮色里轮廓很深。 她数了三下,两个人的手指同时落下去。 她弹右手的主旋律,他弹左手的和弦,一高一低,她往前走他跟着走,配合得严丝合缝的,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分不出谁带着谁。 这首曲子是她临时起的,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就那么从心里流出来的。 不像之前练过的那首《遇见你》,调子更随意一些,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跟着她当下的心情走。 陈浩的和弦跟得特别紧,她往左拐他也往左拐,她往上升他也跟着升,像是能提前猜到她下一个音落在哪儿似的。 琴声从琴房的门缝里飘出去,穿过外面的走廊,穿过开着窗的花园,在空旷的影视城里散开。 风把琴声带到了花房那边,带到了水池面上,带到秋千架旁边,在暮色里飘着荡着,慢慢地消散干净。 没有人听见,可那声音确确实实存在过。 最后一个音弹完,两个人的手指同时停住了。 她停在右边的高音区,他停在左边的中音区,中间隔着一个八度的距离。 琴弦的余音在空气中慢慢弱下去,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袁莉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陈浩。 他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鼻梁和下巴的轮廓,但她看得见他眼睛里的光,很亮。 “陈浩。”她叫了他一声。 “嗯。” “今天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请老师,谢谢你陪我对谱子,谢谢你给我打拍子,谢你……”她顿了一下,“谢你在这里。” 陈浩没说话。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覆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圈,温热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很稳定。 袁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大截,指节突出,颜色深一些,像深色的木纹压在浅色的木纹上头,颜色不一样,但贴得很紧,一点儿空隙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窗户那边。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变成夜色了,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灰光,是月光了。 银白色的,细细的一线,落在钢琴的谱架上,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亮晶晶的。 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碰了碰那一线月光,指尖上凉了一下。 然后她缩回手,翻过手腕,把手指插进陈浩的指缝里,十根手指扣在一起。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琴凳上,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琴房外面偶尔传来一点儿动静,远远的,像是有人还在收拾东西,乒乒乓乓的,隔着好几堵墙传过来,已经模糊得不像真的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点儿,带着花园里的味道,茉莉的、月季的、还有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又散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轻声说了一句:“回去吧。” “嗯。”袁莉应了一声,但屁股没动。 两个人又在琴凳上坐了好几分钟,谁也没催谁。 最后还是陈浩先松了手,站起来把琴盖合上了,金属扣啪嗒一声扣紧。 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袁莉从琴凳上起身,拉开琴房的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陈浩最后出来,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锁槽,琴房里的黑暗被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里头。 走廊上的灯亮着,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都不快。 经过花园的时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贴在地上跟着他们走。 袁莉走在他右手边,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的。 她没有回头看琴房的方向,因为她知道明天她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只要她想弹,那扇门就会为她打开。 两个人上了楼,在走廊尽头要分开了。 袁莉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用指尖碰了碰,然后松开手,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陈浩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有她捏过的触感,温温的,很轻很轻,轻得像被蝴蝶翅膀碰了一下。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回书房,推门进去开了灯,在书桌前面坐了很久。 桌上的台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一动不动。 过了挺长时间,灯才灭了,整个走廊都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1章 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车子停在陈园门口的时候,车灯亮堂堂地照在那面院墙上,墙上的藤蔓爬了一半,叶子在灯光底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靠边上的那一片片让光照得透亮亮的,看着像是有人拿着小刷子在上面仔仔细细地刷了一层釉。 俞飛鸿伸手推开车门,风一下子就灌进来了,带着田野里的那种味道,还有露水的潮湿气,凉是凉了些,但不冰人,吹在脸上刚刚好,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她在车里坐了一路,身子骨有些僵,这会儿下了车站稳了,伸手拢了拢头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乏好像让这阵风带走了一小半。 陈浩站在别墅门口那儿,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碗口的热气直往上冒,白蒙蒙的,在灯底下看着像是一缕细细的烟,飘到半空中就散了,散了以后底下又冒出一缕来,一直不停地冒着。 他穿了件深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敞着怀,里头是一件白T恤,看着干干净净的。 头发有些乱,后脑勺那儿翘起来一小撮,看上去应该是已经躺下了,听见车声又爬起来的,随手拢了两下就出来了。 俞飛鸿踩着门口的石板走过去,脚底下的石子有些硌脚,但她没在意。 她走到他跟前站定了,抬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还没开口,陈浩就把手里的碗递到她面前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端着碗递过来,碗口朝着她,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一股鸡汤的鲜香味儿。 她伸手接了过来,低头往碗里看了看。 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彤彤的,旁边还有一小片姜,切得薄薄的,漂在汤面上。 油花让人撇得干干净净的,汤色清亮亮的,能看见碗底的白瓷花纹。 她两只手捧着碗,碗壁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不烫,温温的,刚好暖手。 她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咸淡调得正好,鸡肉的鲜味和姜的那一点点辣混在一起,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头。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比刚才大一些,腮帮子鼓了一下才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陈浩,就那么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眼底下那一圈儿泛了粉,鼻尖也跟着有些发酸。 陈浩看着她,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紧张的关切,压低了问她:“怎么了?” 俞飛鸿摇了摇头,把碗换到一只手里端着,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拇指蹭了一下眼角,把那一滴挂在睫毛根上还没掉下来的泪给蹭掉了,吸了一下鼻子,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说这话的时候她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有些发闷,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陈浩看着她,没有接她的话茬,也没说那些“你累了吧”“辛苦了”“路上顺利不顺利”之类的话。 他往前迈了那么半步,两只胳膊抬起来,把她连人带碗轻轻搂进了怀里。 她手里头还端着那碗汤,汤面晃了一下,但没洒出来,她赶紧稳了稳手腕。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鼻尖顶着他外套的布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淡得很,混着他皮肤本身的温度,还有一点他自己身上一直带着的那股子说不上来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身体里头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松开了,像是被拧了很久的一个螺丝,终于让人拿扳手拧松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嗒声,整个人的重量就卸下来了大半。 两个人在门口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绕过他的身子再吹到她身上,已经没那么凉了,带上了一点他身上的热乎气。 她埋在他肩窝里没动,眼睛闭着,手指头攥着碗壁,指节有些发白。 陈浩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闷闷的:“汤要凉了。” “凉了就凉了。”她闷声回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被子里头传出来的。 “凉了不好喝。” 俞飛鸿从他怀里直起身来,退开小半步,把碗又端起来,仰着脖子把剩下的汤一口全倒进嘴里了。 她喝得急,嘴角漏了一小滴,顺着下巴滑下来,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把空碗递还给陈浩。 他接过去,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就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心热热的,有些粗糙,指肚上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力气不大,但很稳当。 两个人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并肩往别墅里头走。 进了门,客厅里的灯是亮着的。 茶几上摆了一把紫砂壶,旁边搁了两只小杯子,茶还冒着热气,壶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茶碟旁边还有一碟点心,看着像是刚烤出来的,酥皮表面还泛着一层油光,微微鼓着。 俞飛鸿没往沙发那边去,直接拐了个弯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陈浩把碗搁进厨房的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关了水,也跟着她上了楼。 她进了卧室先去洗澡,水声哗哗的响了一阵。 等她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陈浩的,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头,她往上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 下摆松松垮垮地垂在大腿根那儿,扣子从下往上扣了三颗,领口敞着,露出锁骨窝来。 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往床边走。 陈浩已经躺好了,背靠着床头,床头柜上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手里攥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但眼睛没在看那一页,眼神是散的,明显是在等她。 她走到床边上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下,她把毛巾搭在床头的栏杆上,掀开被子躺了下去,靠在他身边,脸贴着他的肩膀,鼻尖顶着他胳膊上的肌肉。 陈浩把书合上,伸手够了一下台灯的开关,咔嗒一声,屋里就暗下来了,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点外面的光。 他把书搁在床头柜上,躺平了,另一只手搭过来,搁在她的腰上,手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衬衫布料,手指头微微蜷着,没使劲儿,就那么放着。 “睡吧。”他说,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刚才沉了些。 俞飛鸿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已经匀下来了,一下一下的,间隔很长很稳。 她其实知道他还没睡着,因为他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还在轻轻地动,拇指在她腰侧来回蹭了一小下又停了,像是想确认她还在不在,确认完了又不动了。 但她自己的手已经在他的手心里松开了,手指头自然地蜷起来,手心朝上,虚虚地握着,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就那么握着,慢慢就睡着了。 她睡得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她是让光给晃醒的。 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光,细细的一长条,正好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把白色的被套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金黄色。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胳膊伸出去往旁边摸了一把,手底下是空的,床单上的温度还留着,温温热热的,说明人刚起来没多久。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闻到枕头上陈浩头发留下来的那股味道,淡淡的,她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然后才睁开眼。 楼下有动静传上来,声音不大,但早晨安静,什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锅铲碰到锅沿的那种清脆的声响,铛的一声,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哗啦哗啦地冲了一阵,又让拧上了。 然后是冰箱门被拉开又合上的闷响,砰的一下,还有碗碟碰在一起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叮当声。 她下了床,没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凉丝丝的,从脚心往上沁。 她顺着楼梯走下去,走到楼梯拐角那儿就能看见厨房了。 厨房里的灯亮着,陈浩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面。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松松的结。 他正低着头拿铲子翻锅里的东西,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的布料底下一动一动的,能看出来他胳膊上的肌肉在用劲儿。 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旁边料理台上放着两个白瓷碟子,一个碟子还是空的,另一个里头已经盛好了炒蛋和煎香肠。 炒蛋的颜色金黄金黄的,看着就嫩,香肠煎得微微卷了边,表皮泛着焦色,油亮亮的。 俞飛鸿没走进去,就靠在厨房门口的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她看着他伸手把煎好的香肠从锅里夹出来,一根一根码进碟子里,然后把锅从灶眼上拿下来,搁在一边的架子上。 他伸手打开抽油烟机的开关,抽油烟机呼隆呼隆响了两声,他又伸手给关了。 她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头觉得特别踏实。 不是因为他在做什么,也不是因为他做的东西有多好吃,是因为他就在那儿。 这个人在她睡醒的时候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东西是给她准备的,碟子里的炒蛋是给她吃的,光是这一点就让她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什么东西都塞不进来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2章 浩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陈浩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那碟炒蛋,看见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笑没使劲儿,也没刻意,就是看见她了,自然而然地嘴角就翘起来了,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醒了?”他说。 “嗯。 醒了多久了?” “不知道,没看时间。” 他把炒蛋放到餐桌上,又转身回去把灶台上的粥端过来,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一小碟酱菜,萝卜条切成细细的丝,拌了香油和醋,闻着就开胃。 俞飛鸿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她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嚼了嚼,蛋嫩得很,一咬就碎了,咸味淡淡的,边上有那么一点点焦香,火候正正好。 她咽下去,说了句:“好吃。” “每天都做,当然好吃。”陈浩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自己碗里。 “你每天都做早餐?”俞飛鸿又夹了一块炒蛋,拿筷子尖戳着蛋块,在碟子里蘸了蘸盘底的油。 “你在的时候做。 你不在的时候不做。”他说得平平淡淡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俞飛鸿没接话,低下头又夹了一块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把那口蛋咽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小口,粥从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她觉得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 两个人吃完早饭,俞飛鸿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还是穿着陈浩那件衬衫。 那衬衫她穿了一天了,布料让体温烘得服服帖帖的,已经没了刚穿上的时候那股子生硬,褶子也没那么多了,看着就跟她自己的衣裳似的。 她从卫生间出来,在别墅里头走来走去,先从客厅逛到餐厅,又从餐厅溜达着走到走廊那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她衬衫的下摆掀了一下。 她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停在门口那儿。 陈浩已经洗完碗了,两只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着结实的前臂,他从厨房里出来,走到走廊那一头站着,瞧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说:“散步?” “好。” 两个人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出去有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到湖边,石板和石板之间长着细细的小草,让踩得歪歪扭扭的,但没断,还绿着。 路两边是桂花树,花已经落干净了,只剩下叶子,深绿浅绿密密匝匝地叠在一块儿。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光从树叶的缝里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圆圆的,亮亮的,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像是一地碎金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步子不着急,一步接一步的,像是在拿脚底板量时间。 陈浩走在前面小半步,俞飛鸿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了几分钟到了湖边,湖面在太阳底下泛着亮光,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银片。 湖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几根水草,绿得发黑,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 偶尔有一条鱼从石头旁边游过去,身子一摆就钻进水草丛里,影子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就没了。 两个人沿着湖岸继续走,步调差不多,肩膀一高一低的,步子迈出去的长度也差不多。 走到湖对面那一侧的时候,俞飛鸿站住了脚。 她停下来,陈浩也就跟着停了,转过身来面朝着她。 湖面上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的瞳孔里头映着水面上的那些光点,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很小的星星掉进了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俞飛鸿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定在他的眼睛上,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浩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陈浩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等着她往下说。 俞飛鸿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她的鞋上沾了一点泥,大概是走石板路的时候溅上去的,一小块褐色的,贴在白色的鞋面上头挺显眼。 她拿另一只脚的鞋尖去蹭了蹭那块泥,泥没掉,反而让她蹭开了,在鞋面上洇开了一片浅褐色的印子。 她看着那片印子,嘴里的话顿了一下才接上来:“我知道你当初把携程交给我,是因为你信得过我。 你给了我一个办公室,给了五百万,给了我一台笔记本,还有一句话--你跟我说,‘你来当这个CEO’。”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你让我接这个担子的时候,我手是抖的,接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是因为有你在我后头。 没有你,携程起不来,我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完了,抬起眼来看他。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搭在脸边上,她没伸手去拨,就那么让头发贴在脸上,等他说话。 陈浩看着她,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湖面上,又从湖面上移回来,落回她眼睛上。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潮气,把他的T恤前襟吹得贴在胸口上,又松开了。 他停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飛鸿,你是你自己成就的。 我就是在旁边推了你一把。 真正跑起来的人,是你。 你接携程那会儿是什么样,你自己忘了,我没忘。 你头一个月把报表翻来覆去看了八遍,看不懂的地方拿笔圈出来,一个一个问。 问完了第二个月你就看懂了。 第三个月你已经开始改流程了。 这些事情我都是看着的,是你自己一点一点啃下来的,跟我没关系。” 俞飛鸿听着他说,眼睛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 等他说完了,她的嘴角轻轻往上翘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嘴角就动了那么一点点弧度,但那个笑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带着点微微的鼻酸,又被她咽回去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说:“那你推的这一把,推得很重。” “不重。”陈浩从兜里把手抽出来,胳膊垂在身侧,“你自己本来就在往前跑,我推的那一下,就是让你跑得更稳了一点。” 俞飛鸿没再往下说了。 她转过身去,面朝着湖面站着。 太阳光照在水面上,整片湖都在反光,亮得有些晃眼,一层一层的波纹推过来,每一条波纹上都顶着一串碎光,闪闪烁烁的,像有人在湖底点了一盏大灯,光透上来让水给打碎了,碎成了一千片一万片,每一片都在动,每一片都在闪,碎得捞都捞不起来。 她看着那些光片看了一会儿,心里头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 她想了想,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浩哥,你说携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能走到哪一步?” “不知道。”陈浩也转过去和她并肩站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没有刻意留缝,也没有刻意往一块凑,就那么自然而然挨着,“但我知道它会比现在更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让它变差。” 俞飛鸿听完这句话没吱声。 她侧过头来看他,他的侧脸在太阳底下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下巴的线条收得利利索索的。 她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湖面,看着那些光片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 她伸出手去,手心朝上,手指头张着。 陈浩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厚实,手指长,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头,捂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是拍了她一下,又像是说了句什么,意思她懂。 那一下的意思就是“我在这儿”。 湖边安安静静的。 风在树梢上走来走去,偶尔有一片叶子让风揪下来,打着旋儿落到水面上,贴着水面荡开一圈很细很细的涟漪,那圈涟漪慢慢地扩大,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跟后面推过来的涟漪撞在一块儿,互相抵消了,水面就又平了。 俞飛鸿闭上了眼睛。 太阳照在她眼皮上,透过眼皮她能看到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风一阵一阵地来,带着湖水的凉意扑在她脸上、脖子上、露在衬衫外面的胳膊上,凉一阵暖一阵的,交替着落在她皮肤上。 她能感觉到陈浩的手掌在她手背上的温度,稳稳的,沉沉的。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和旁边那个人的心跳慢慢地合到了一个拍子上,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了。 她就那么站着,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盘算,脑子里干干净净的。 她没有想下一部戏拍什么,没有想携程下个月的报表怎么做,没有想接下来要见的那些人要说的那些话。 那些东西都在,但她把它们关在了门外头。 她此时此刻就站在这里,身边站着这个人,手让他攥着,太阳晒着她,风吹着她,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片光,是湖面上那些碎成了千片万片的小光片里头的一片,轻飘飘的,小得不起眼,但它亮着。 太阳挂在天上,她就一直亮着。 太阳不落,她就不灭。 她的手在陈浩的手心里动了动,手指头扣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陈浩的拇指又按了她一下,这回按得比刚才重了一点点,像是在回应她。 她嘴角又翘了起来,眼睛还闭着,脸上的表情放松得很,像是整个人都化在了这片光里头。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3章 暖心关怀 《鉴证实录》这周排的戏全是重场。 陈慧姗连着三天,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片场化妆间,一直到晚上十点才能收工。 中间休息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还不够别人吃一顿安稳饭。 今天的戏更是排得密不透风,上午三场法庭对质的戏,下午两场情绪爆发的哭戏,每一场都得把力气掏干净才算完。 她嗓子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了。 凌晨闹钟响的时候她醒过来,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想说话,喉咙里传出来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沙沙的,像砂纸磨在粗糙的墙面上,带着一种不太顺畅的颗粒感。 她咽了口唾沫想润一润,但吞下去的时候喉管里传来一种钝钝的涩意,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没太当回事,爬起来洗漱,对着洗手池的镜子又试了一次说话,声音还是哑的,但能出声,只是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她对着镜子说了两句台词找感觉,觉得问题不大,不就是嗓子上火吗,一两天自己就能好。 她没打算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拍戏拍到现在,嗓子不舒服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哪个演员没在片场哑过嗓子,叫出来反而显得自己娇气,好像多不能吃苦似的。 再说今天排的全是重场戏,整个剧组从上到下都在赶进度,灯光师昨天调光调到凌晨两点才收工,摄影师扛着机器一上午没放下过肩膀,连道具组的两个小姑娘都在布景里跑来跑去一趟一趟补细节。 大家都累,她的嗓子哑了又算什么。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像压一颗硌脚的石头,装作没感觉到,拎着包出了门。 到了片场先化妆。 化妆师给她上底妆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她说还行,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了一些。 化妆师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陈慧姗飞快地接了下一句话问口红颜色选哪个,把话题岔开了。 化妆师也就没有再追问。 第一场戏开拍之前她坐在布景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剧本,其实台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手还是翻着那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脑子里却在想嗓子的事。 她在心里把第一场戏的台词无声地过了一遍,觉得应该能顶住。 站起来走到布景中间站位的时候,她趁没人注意,背着身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下闷响。 她感觉喉咙里那一团东西还在,没散开,但她决定不管它了。 上午的拍摄比她预想的顺利一些。 第一场对质戏拍得还算顺当,她说的台词不算太长,再加上对手演员的节奏很好,整个场面接得流畅,三条就过了。 陈荭坐在监视器后面喊了过,全场工作人员都松了一口气。 陈慧姗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拧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刮擦感,像粗糙的布面擦过皮肤。 她皱了皱眉,把瓶子拧好放回去。 第二场戏的台词比第一场长很多。 她要站在那里听对手演员说一大段独白,然后再接上自己的词。 对手演员是个老戏骨了,台词功夫扎实,那段独白说得情绪饱满层层递进,全场的人都听得入神。 但陈慧姗站在对面,一边听一边在数自己还有多少句才能开口说话。 她嗓子越来越干,每咽一次口水都像是在吞咽一团棉絮。 她等着,等着,终于等到对方说完最后一句,给了她一个话口。 她马上接了上去,前面几句都还稳得住,每个字咬得清楚,声音虽然沙但还能听。 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因为情绪往上顶,尾音带了一点力度出来,嗓子终于撑不住了,最后一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劈了一下,像一把钝刀划过粗糙的石头,发出一个细小的、破开的音。 那个音很小,换作别人可能根本听不出来。 陈慧姗自己听到了。 她耳朵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飞快地把喉咙清了清,用咳嗽的声音把那一下劈音盖了过去。 她余光扫了一眼监视器的方向,陈荭没有抬头,盯着屏幕看回放,过了几秒钟说过了。 她心里松了半口气,回到座位上坐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指尖碰到脖子皮肤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声带那块位置有一点微微的震颤感,像是过度使用之后的余响。 她把手放了下来。 陈浩今天没有戏。 他完全可以不来片场的,但他来了。 他坐在片场角落的那把折叠椅上,腿前面支着一张小折叠桌,桌面上摊着剧本。 他的目光落在剧本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但每隔一会儿他就会微微抬起眼睛,越过纸页的上缘望向片场中央。 从早上第一场戏开始他就在看她了。 他看见她第一场戏开拍之前背过去清了两次嗓子,第二次的时候肩膀耸了一下,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咳出来。 他看见她第一场戏拍完之后回到座位上喝水,水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眉心轻轻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像是故意不让自己露出难受的表情。 他看见第二场戏开拍之前她清了三次嗓子,比上一场多了一次,每一次清完之后她都舔一下嘴唇,好像在润什么。 他还看见她等待对手演员说台词的时候,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放在喉咙正中间那个位置,停顿了一两秒钟,然后放了下去。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的脾气,她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让别人觉得自己撑不住。 你要是当众问她你怎么了,她一定会笑着说没事,然后转过身去自己扛。 所以他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过去问她嗓子是不是不舒服,她只会说还好没问题,然后心里还会觉得自己被人看出来状态不好而更紧张。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想,把小桌子上的剧本合上,站了起来。 他走出片场,拐过走廊,找到他的助理小张。 小张正在道具组那边帮人搬东西,看到陈浩过来就放下手里的箱子问怎么了。 陈浩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去买两样东西。”他说。 小张点头。 “润喉糖,要那种不含薄荷的。 太凉的那种反而刺激嗓子,越吃越干。 你买之前看看成分,不要薄荷脑的,最好是那种温和的、果味或者蜂蜜味的。”陈浩说得又轻又快,但每句话都很清楚,“再买点胖大海,中药店有,干的那种一粒一粒的,买回来泡水喝。” 小张听完点了一下头就快步出去了。 陈浩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朝小张的背影喊:“回来之后把胖大海泡上,用保温杯装,别用开水,用温水,太烫了也伤嗓子。”小张回过头比了个知道的手势,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陈浩回到片场,重新坐回角落那把折叠椅上。 上午第三场戏已经开始拍了,陈慧姗站在布景里正在说台词,声音比早上更沙了一些,但她咬字咬得很用力,每个字都像用劲儿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他看着她,没有再走过去,就那么坐在那里等着小张回来。 下午开拍之前陈慧姗回化妆间补妆。 她实在太累了,早上六点到现在中间只停下来吃过一次盒饭,她扒了几口就放下了,嗓子不舒服吃什么都不香。 化妆师让她闭着眼睛补底妆,她就闭上了,脑子里还在过下午的戏。 下午两场哭戏,情绪得从零往上顶,第一场是隐忍的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能落下来;第二场是彻底崩溃的,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出来。 她想起第二场的台词量,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觉得嗓子现在这个状态到了下午恐怕够呛。 但她又想了想,觉得顶一顶应该能过去,不行就多喝点水润着。 化妆师补完口红把工具收起来,说好了。 陈慧姗睁开眼睛,正要起身回片场,目光扫过化妆台台面的时候发现上面多了一个东西。 化妆台角落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盒子不大,纸质的,盒盖半开着半合着,里面露出来一排锡纸包装的东西,看上去像糖果。 小盒子旁边还放着一个深色的保温杯,杯子放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杯盖拧得很紧,但杯口的地方有极细的一缕热气升起来,在水汽里打着旋慢慢散了。 她愣了一下。 “这是谁放的?” 化妆师正背对着她收拾刷子,头也没回随口说:“浩哥一早交代的,让我放您桌上。 他说您嗓子不舒服,给您买了润喉糖,还泡了胖大海茶,让您拍完一场就回来喝几口。”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4章 暖心关怀2 陈慧姗站在化妆台前面,看着那个保温杯和那盒润喉糖,手伸出去碰了一下保温杯的杯壁。 温度从杯壁透出来,穿过她指腹的皮肤,暖暖的,不烫,刚好是能入口的那种温度。 她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中药香气从杯口飘出来,温和的,不冲鼻,带着一点植物特有的清润感。 茶水是浅棕色的,透亮。 胖大海已经泡开了,一粒干的小果子在水里膨胀成了一朵半透明的褐色小花,边缘有一些胶质的薄片舒展开来,在水里面轻轻地浮动、旋转,像某种水底缓慢绽放的植物。 她端着杯子低头闻了一下,那股温热的水汽扑到她脸上,潮润润的,顺着鼻腔吸进去之后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 她觉得自己嗓子里那种干涩紧绷的感觉,在闻到这个味道的瞬间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她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胖大海泡出来的水有一种特别的绵柔感,不刺激,不霸道,就是很温和地、很耐心地把她的喉咙包裹住,把那股粗糙的颗粒感一点一点地润开、化开。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喝了第三口。 茶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她几乎能听到那种干燥被抚平的声音,像干裂的土地被细雨浸透,那种细微的、令人安心的渗透感。 她把盖子拧好,把保温杯放回化妆台上,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眼眶忽然有点发酸,鼻子也泛起一阵酸涩的潮意。 她今天早上确实觉得嗓子不舒服,从头到尾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化妆师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都没提半个字。 她没在陈浩面前表现出什么,她就是清了几次嗓子,摸了一下喉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些动作已经够不经意了。 但他还是看见了。 他不仅看见了,他还记住了。 他记了她清了五次嗓子,记了她什么时候清的那五次,记了她摸了两次脖子。 他没有当众问她你怎么了,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在她的化妆台上放了润喉糖和泡好的胖大海茶,让她自己回来看到,自己决定喝不喝。 他连给她东西的方式都替她想好了,他知道如果当面递给她,她一定会说不用不用我能行,所以他选了这种让她自己发现的方式,把选择权留给她,把体面也留给她。 她把保温杯捧在手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回到片场。 经过角落的时候她余光看到陈浩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低着头看剧本,很专注的样子,像是整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停下来,没有跟他说谢谢。 但她知道他知道。 下午的戏状态好了很多。 法庭对质那场戏她说了几段很长的台词,每一段说完她都感觉自己嗓子里那股劲儿还在,没散,没劈。 拍完一场她回到化妆间,拧开保温杯再喝两口胖大海茶,茶水温温的,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暖流,把声带那块地方重新润一遍。 润喉糖她剥了一颗含在嘴里,不含薄荷的那种,在舌尖慢慢化开的时候带出一点淡淡的蜂蜜甜味和梨子香,不凉不冲,就是温柔地贴着喉咙壁,让那层被摩擦了一上午的黏膜慢慢缓过来。 再回到片场拍下一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有点沙,但比上午稳多了,该使劲的地方能使得上劲,该收的地方也收得住。 最后一场情绪戏拍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那场戏她哭得彻底,台词说一句眼泪掉一串,拍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布景的椅子上缓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完全是哑的了,但那种哑跟早上不一样,早上是干哑,现在是累哑,是使用过度之后的那种疲惫的沙,但没有撕裂感,没有那种粗糙的摩擦音。 胖大海和润喉糖把最伤的那一层护住了,剩下的就是肌肉疲劳,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她收工的时候把那个保温杯带上了,杯子里还剩下半杯茶,她没舍得倒,拧紧盖子拎在手里上了车。 回到陈园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上楼回自己房间,放下包,脱了外套,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嗓子还是累的,但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她坐着坐着忽然闻到了一股甜润的气味,很淡,从门缝里渗进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气味,门就被敲响了。 她站起来去开门。 陈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碗。 瓷碗里盛着淡黄色的糖水,颜色透亮,碗底沉着几块炖得半透明的雪梨块,雪梨块旁边是几粒深红色的小枣,煮得皱皱的,皮上全是细密的纹路,纹路之间饱饱地吸满了糖水。 水面还浮着几颗银白色的枸杞,圆鼓鼓的,在温热的糖水里微微打着转。 糖水冒着轻盈的热气,碗壁摸上去烫手,陈浩用一条叠好的干毛巾垫在碗底托着端过来的。 “冰糖雪梨水。”他说,“熬了快两个小时,雪梨炖得烂了,应该能润嗓子。” 陈慧姗侧身让他进来。 陈浩走到桌子旁边把小瓷碗放下来,垫碗的干毛巾还托在碗底,他把手从毛巾上松开的时候指腹被烫得有点发红,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陈慧姗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低头看着那碗糖水。 灯光打下来,糖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光晕,雪梨块炖得通透极了,边缘几乎要化开在糖水里,用勺子轻轻一碰就能碎成更小的块。 红枣煮得皮都绷开了,里面的果肉软烂地露出来一小截,像一朵深红色的小花。 枸杞浮在水面上,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胀,颜色鲜亮。 甜润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扑到她脸上,带着冰糖的清甜、雪梨的果香、红枣的醇厚和枸杞的那种略带药味又回甘的尾调,揉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子里,顺着呼吸道一路蔓延到喉咙。 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在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就先一步松弛下来了,像提前知道了接下来要被好好照顾一样。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糖水,低头吹了两下,然后送进嘴里。 糖水温温的,不烫了,刚好是能大口喝的温度。 冰糖的甜味很克制,不腻不齁,就是恰好能让舌头上每一个味蕾都觉得舒服的程度。 雪梨块入口即化,绵软的果肉在舌尖上散开,清润的汁液渗出来混进糖水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水果甜。 红枣已经煮透了,她用勺子捞起来咬了一口,皮是韧的但里面的果肉软得不成形了,浓浓的甜味从果肉里涌出来,比冰糖更厚,更扎实。 枸杞还带着一点嚼劲,咬破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回甘,把整个甜味收了个干净漂亮的尾。 这些味道一层一层地在她的嘴里化开,从舌尖到舌根,从口腔到喉咙,顺着她吞咽的动作慢慢地、耐心地流过她的声带,像一双很轻很暖的手在替她揉着那处用了太久、太疲惫的地方。 她喝了一勺,又喝了一勺,然后端着碗把剩下的糖水慢慢喝完,雪梨块用勺子捞得干干净净,红枣也全部吃掉了,连碗底那一点点带着枸杞碎末的糖水她都仰头喝进了嘴里。 她把空碗放回桌面上的时候,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抬起头看陈浩。 他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没催她,没问她好不好喝,没问她嗓子怎么样了,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她把一整碗糖水喝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不舒服?”她问。 “你今天清了好几次嗓子。”陈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语气跟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上午第一场戏清了两次,第二场戏清了三次,下午虽然好一些但你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摸一下脖子。” 陈慧姗看着他。 他就坐在对面,表情很平静,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关切。 但他记得她今天清了五次嗓子。 他记得她哪一场戏清了哪几次。 他记得她什么时候摸了脖子。 这些事情她本人都没数过,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一天下来清了多少次嗓子摸了几回脖子,但他一个一个地记住了,像记账一样,存得整整齐齐。 “你从早上就注意到了?”她问。 “嗯。” “那你为什么不当时就问我?” “当时问你,你会说没事。” 陈慧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不太大,但在灯光底下看得很清楚。 他说得真对。 如果上午他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她一定会说没事没问题撑得住不用管我不用耽误大家进度。 她一定会把这件事推开,推得远远的,推到自己扛得住的那个假象里去。 他没给她这个机会推。 他什么都没问,他让小张去买润喉糖和胖大海,泡好了放在她的化妆台上,让她自己发现;他晚上回来在厨房里熬了快两个小时的冰糖雪梨水,端到她的房间里来,让她喝完再说。 他把她所有可能会拒绝的借口都绕过去了,把他所有的关心放在她能自己拿到但不需要开口要的地方。 “这个糖水,”陈慧姗指了指桌上的空碗,“你什么时候开始熬的?” “收工回来就开始熬了。” “你没有吃晚饭?” “吃过了,一边等糖水一边吃的。” 陈慧姗看着他的脸。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得他脸上的轮廓格外清晰。 他看起来确实有点疲惫,眼底下有一点没睡够的浅青色,嘴角的线条也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但他的眼神还是清亮的,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光,不刺眼,就是温温地、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不是感激,感激太浅了。 也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 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被人用很细的心事编成了一张网,轻轻地把她兜住了,兜得她稳稳当当的,不用再自己攥紧拳头撑着了。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她,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嘴唇碰到他额头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温度比平时稍微高一点,也许是熬糖水的时候在厨房里站久了,炉火烤的。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直起身,退了半步,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她说。 陈浩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额头被亲过的那一小块地方。 那里还有一点柔软的触感残留着,像一片羽毛刚刚落过又飞走了,但那股轻暖的余温还贴在他的皮肤上。 “应该的,”他说,“嗓子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说,“真的。” 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开口,但那沉默不尴尬,不空白。 就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种安安静静的踏实感。 过了一会儿陈慧姗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翻盖手机。 她打开手机按了几下,输入了两个字,然后盖上翻盖把手机放回桌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浩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打开翻盖,屏幕上显示着她发过来的短信。 “谢谢。” 他看了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 那两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中间,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修饰,干干净净的就那两个字。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里面装着多少东西,装着白天那五次清嗓子的记忆、装着化妆台上那杯自己发现的胖大海茶、装着熬了两个小时的冰糖雪梨水、装着她弯下腰来亲他额头的时候落在他皮肤上的那一点温度。 他把手机合上放回口袋里。 他没有回复她,因为他就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再用短信来确认什么了。 但他会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存好,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放在一起,和早上那盒润喉糖放在一起,和保温杯里泡开的胖大海放在一起,和厨房里炖了快两个小时的雪梨放在一起。 他心里有一个专门的地方,存着所有关于她的事情,一件一件的,按顺序放得整整齐齐,哪一件都舍不得忘。 陈慧姗送他到门口。 他走出去转过身帮她带上门,门缝合上之前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走远了,一步一步的,走得稳当,不急不慢。 她关好门,回到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已经空了的小瓷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糖水渍,在灯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透亮的光。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碗沿,指腹上沾了一点黏黏的甜。 她把碗端起来,走出房间去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温水冲过碗壁,那层琥珀色的糖水渍被水冲散了,顺着水流旋进了下水道。 她把碗洗干净了,倒扣着放在沥水架上,用干布擦了擦手,才回到房间躺下来。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嘴里那股冰糖雪梨的甜味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她就那么含着那一点淡淡的甜,一点一点地往下咽,像怎么咽都咽不完似的。 嗓子不哑了,嗓子很舒服,那种被好好照顾过的舒服。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闭上了眼睛。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5章 跟飛鸿战略分歧 战略会的会议室里,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但空气是热的。 不是热气的热,是那种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各执一词、谁都不肯让步时才会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摩擦生热的热。 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没人碰,杯子里的茶凉了半截也没人顾得上添热水。 投影仪嗡嗡响着,光束穿过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把PPT上的数字和图表打在幕布上,那些曲线和柱状图看起来清清楚楚,但落到每个人眼里,解读出来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刘志远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激光笔的红点停在PPT最后一页的数字上,语气比平时冲了一些。 他是管国内业务出身的,跑过上百个城市,什么级别的经销商都打过交道,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他的手按在讲台边上,指节微微发白,整个人往前倾着,像是要把那些话从嗓子眼儿里硬推出去。 “携程现在的国内市场占有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八。 这个数字在行业里是第一,但放到整个中国市场来看,还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空间没有覆盖。 二三线城市的渗透率还不到百分之十,这些城市的用户增长潜力是巨大的。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分心去做海外?” 他把激光笔放下,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从会议桌的一头扫到另一头,最后停在张维脸上。 “张维,你跟我讲讲,我们国内那么多城市连品牌知名度都没打出去,你让我现在分人分钱去搞什么东南亚、日韩,你觉得合理吗?” 坐在桌子对面的张维接过了话。 他是半年前加入携程的,负责国际业务拓展,之前在一家跨国旅游集团做了七八年,视野很广,说话也很有条理。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讲话的时候手势不大,但每句话之间的停顿卡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脑子里早就把论据排好了队,一个一个往外拿。 “刘总,国内市场的增长空间我同意。 但问题是,时间窗口不等人。” 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角度,屏幕上的数据表对着刘志远的方向。 “海外市场那些竞争对手现在还没有完全进入中国,但他们在东南亚、日韩、欧洲的布局已经非常成熟了。 如果我们现在不出去,等到他们在海外站稳了脚跟再反扑国内,携程就会陷入两面作战的困境。 先出去,在海外建立根据地,再回过头来巩固国内,这是时间差战略。” 张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继续往下说:“我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个案例。 日本有一家OTA,在本土市场做得特别好,占有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跟我们现在差不多。 他们觉得国内市场还有得做,就没着急往外走。 结果韩国的竞争对手先一步进了东南亚,把供应链吃下来了,等那家日本公司反应过来想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供应商被人签了独家,支付渠道被人占了先机,用户习惯也养成了,他们再想进去,成本翻了三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携程现在不做海外,三年后想做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想进的市场全被别人锁死了。 到那时候你拿着钱都没地方花。” “时间差战略?”刘志远把激光笔放在桌上,金属笔身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你知道拓展海外市场需要多少资源吗?本地化运营、跨境支付、多语言客服、不同国家的法律合规——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新的战场。 携程现在的资源只够打一个仗。 你觉得把资源分散到海外,国内还能保持现在的增长速度吗?” “张维你说的那些我都懂,海外市场早晚要做,这个我从来没反对过。 但问题是什么时候做。”刘志远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国内还有六十二个点的空间,你告诉我,哪个海外市场的增长空间有六十二个点?你去了东南亚,能拿下多少份额?五个点?十个点?你拿十个点的海外市场换我二十个点的国内市场损失,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张维摇了一下头,“不是分散资源,是增量资源。 海外业务的投入不挤占国内业务的预算,我们可以通过融资来解决海外扩张的资金需求。 携程现在的估值和品牌认知度,找国际资本比两年前容易得多。” “融资不是白来的钱。”方敏这时候插了一句。 她是财务出身,对数字敏感,平常话不多,但凡开口一定跟钱有关。 “海外业务前期的投入是纯支出,收入最早也要到十八个月之后才能开始体现。 如果海外业务在两年内无法实现盈利,携程的整体财务健康就会受到影响。 贸然在海外市场烧钱,可能会拖累国内业务的发展速度。” 她把面前那几页财务报表翻过来,指着一栏数字。 “我们的现金流目前是健康的,但健康不代表可以任性。 海外业务一旦启动,头两年的净投入大概是这个数的三倍。”她在纸上写了个数字,推过去。 “这笔钱如果投到国内市场,按照刘总刚才说的二三线城市渗透率,能覆盖多少新增用户,你们可以自己算。” 赵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他是技术出身,从携程最早的那套预订系统就开始参与,系统里的每一行代码他都摸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技术人特有的、经过计算之后的笃定。 “张维说的融资我同意,携程现在的融资能力确实比两年前强。 但我有一个问题——携程的技术系统是为中国市场设计的,航班数据、酒店库存、支付接口、用户习惯,全部针对国内用户。 要出海,技术系统需要做大量的本地化改造,这个工程量比重新写一套系统小不了多少。” 他打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大家。 屏幕上是一张系统架构图,密密麻麻的模块和箭头看得人眼花。 “你们看,这是我们的主系统。 国内用户的预订流程走的是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海外用户用信用卡和PayPal,支付接口要重写。 国内用户习惯查航班查酒店,海外用户习惯打包买套餐,产品逻辑要改。 国内的数据合规要求跟欧盟的GDPR、东南亚各国的数据保护法完全是两套东西,安全框架要重新搭。” 赵磊把电脑转回来,合上盖子,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敲了两下。 “技术和时间成本都需要重新评估。 海外市场的用户需求,和我们熟悉的国内市场,是完全不同的。 不是把中文翻译成英文就完了,是从产品设计到技术实现的整个底层逻辑都得换。” 会议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的,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翻了一页纸,声音清脆得像撕开什么包装。 刘志远低头看着桌面,张维盯着自己笔记本上刚写的几行字,赵磊靠在椅子上抱起了胳膊,方敏在翻自己的财务报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俞飛鸿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戳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没有写字。 她的目光从刘志远移到张维,从张维移到赵磊,从赵磊移到方敏,最后落在了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看了几秒,她把目光收回来,放下了笔。 笔落桌面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 她抬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我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明天上午继续。” 大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参差不齐的声响,有人合上笔记本电脑,有人收拾摊了一桌子的文件。 刘志远走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瓷实,像是心里那股劲儿还没散干净,得靠脚底下的力道往外卸。 张维走的时候步履平稳,经过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让后面的人先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也看不出来什么。 赵磊最后一个离开,经过俞飛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句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俞飛鸿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 面前那个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满了争论要点——左边是刘志远说的“38%占有率”“62%空间”“二三线城市不足10%”,右边是张维说的“时间窗口”“时间差战略”“先出去再回来”,中间被赵磊和方敏插了两笔,“系统重构成本”“十八个月净投入”。 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但一个字结论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刘志远说的对,国内市场还有巨大的空间,百分之六十二,那是将近两倍于现有体量的空白地带,光靠这个数字就够让人兴奋的。 张维说的也对,海外市场的窗口期不会一直开着,你不动别人动,等到别人把坑占完了你再想挤进去,门缝都关上了。 赵磊的技术评估是对的,那一张系统架构图她看了很多次,每一层模块往上堆叠的方式她都认得,要在这个基础上搭一套海外的版本,确实跟重盖一栋楼差不多。 方敏的财务分析也是对的,现金流健康不代表能随便花,前两年纯投入看不到回头钱,这个压力对整个公司的运营节奏都会产生影响。 所有人说的都有道理,但所有道理加起来,指向的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她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去看那份笔记本。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口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她知道答案不在那些争论里,不在刘志远和张维的论证里,不在赵磊的系统图里,也不在方敏的财务表格里。 答案在别的地方。 在她自己心里。 她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浩瀚手机,翻开翻盖。 手机的塑料壳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她按下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两声,通了。 “开完会了?”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翻纸的细微声响,像是他在看什么文件,一边听电话一边顺手翻了一页。 “开完了。 吵了两个小时,没结论。”俞飛鸿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脖子微微歪着,让耳朵和肩膀之间夹着手机,腾出手来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 “刘志远说应该深耕国内,张维说要趁势出海。 赵磊说技术系统出海要重构,方敏说财务风险太大。 两边都有道理,我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她把笔记本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掌心里。 “刘志远拍桌子拍得掌心都红了,张维不拍桌子但话一句没少说。 赵磊把架构图打开给他们看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所有人都被那些模块和箭头唬住了。 方敏那笔账算下来,连我都觉得心里一紧。” 陈浩沉默了一下。 电话里能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很均匀。 “飛鸿,你先不急着选。 你告诉我,你内心更倾向于哪一个?” 俞飛鸿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她没动。 “国内市场。 我觉得国内市场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挖掘。 二三线城市的渗透率还很低,用户还没养成在线订票的习惯。 刘志远说的那几个城市我去过,火车站门口的售票窗口排着长队,人工柜台前面弯弯曲曲的队伍一直排到广场上。 那些人不是不想在网上买票,是没人教他们怎么用,是那些城市的网络信号在商场里都经常断,是手机上的APP界面他们看了就头疼。 如果携程能把这些用户教育好、服务好,国内市场的天花板还远没有到。” “那海外呢?” “海外有吸引力。”俞飛鸿换了一只手拿手机,身子往右边侧了侧。 “张维说的那个案例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时间窗口这个东西过了就过了,你后面再想补课,交的学费比现在贵得多。 而且从品牌的角度来说,携程如果能先在海外把旗子插上,对国内的品牌认知也有反哺作用。 消费者看到你是国际化的公司,信任度会高一些。” “但你觉得那不是现在该做的事,对不对?” “对。”俞飛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很确定。 “携程现在的资源、团队、技术系统都是为国内市场设计的。 如果贸然出海,两边都做不好。 国内的人被抽走一半去做海外,国内的增长速度就慢了。 海外的人刚搭起来还没磨合好,业务增长又跟不上。 到最后两头都顾不上,哪一头都在及格线以下。 不如先把国内市场做到极致,等国内真正稳了再考虑海外。” 陈浩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 俞飛鸿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等着他开口,没有催他。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6章 战略分歧2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不尴尬,像是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干各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彼此都在。 “飛鸿,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但我怕我的答案是错的。”俞飛鸿把手机换回原来的那只手,坐直了一些。 “刘志远说的那些理由我都认同,张维说的那些我也觉得有道理。 万一我选错了,公司的方向就走偏了。 几百号人的精力投到一个方向上去,走偏了再掉头,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大家心气儿上的那口气。” “战略决策不是选对的,是选你相信的。 数据和逻辑可以支持任何一种选择,这个你昨天在会上已经看到了——同样一组数字,刘志远和张维能讲出两套完全不同的故事来,而且两套故事都有数据支撑,都说得通。 但最终让你做出决定的,是你相信什么。 你相信深耕国内是对的,那就带着团队往这个方向走。 你的信念会感染他们,比任何PPT和Excel表都管用。” 俞飛鸿握着手机,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选你相信的。 “如果你选错了呢?”她问。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问给自己的。 “那就改。 错了就改,改了继续走。 没有哪个战略决策是一次性定终身的。 你选了一个方向,走了一段时间发现不对,调整就是了。 市场在变,竞争对手在变,用户习惯在变,你凭什么要求自己一步选到位?比选错更可怕的是——选了之后不相信它,走走停停,犹豫不决。 团队的人都在看你,你犹豫一下,下面的人就慌三分。 你停一下,下面的人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俞飛鸿坐在会议室里,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 水面平静,一点波纹都没有。 陈浩说的话她听着,一句一句的,都不复杂,但都像是早就搁在那里的石头,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捡起来,放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那我明天再开一次会。 我会把方向定下来。” “你发言的时候,语气要稳。 不是凶,是稳。 你不需要提高嗓门,也不需要拍桌子。 你相信的东西,你讲出来的时候别人也会信。 你语气里面的那点犹豫,别人能听出来。 你语气里面的那点确定,别人也能听出来。 明天你开口的时候,把心里那个答案讲清楚就行,不要绕,不要补充太多条件,不要说‘但是’。 说了方向就是方向,后面的执行细节可以慢慢磨,但方向本身你得给人一个干脆的。” “好。” “飛鸿。” “嗯。” “你今天晚上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这场会,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数据,是充分的精力。 那些报表和数字你已经看了够多了,再翻也翻不出新花样来。 今天晚上吃什么好的,泡个热水澡,手机扔远点,十点之前上床。” “好。” 挂了电话,俞飛鸿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的,低沉的,像是什么机器在远处运转。 桌上的文件散落着,她没去收拾,明天还会再用。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反而是空的,那些争论的声音、那些数据、那些谁说了什么谁又反驳了什么,都暂时退到了后面。 她就那么站着,呼吸变慢了一些,肩膀慢慢往下松了松。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刘志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昨天那份PPT,打印出来的纸质版,边角有些卷了,看得出来他昨晚回去又翻过。 张维坐在对面,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笔搁在本子中间,笔帽拔开了放在一边。 赵磊和方敏坐在两侧,赵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那张架构图,只是某些模块上面多了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注释。 方敏面前摊着一叠新的表格,看样子是连夜重新算了一版。 其他人也都到了,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交流着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昨天不太一样,没昨天那么燥,但有一种紧绷感,像是大家都等着那句话落下来,但不知道它会落在哪儿。 俞飛鸿坐在主位上,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杯水。 水是刚倒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穿着件深色的上衣,头发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妆,看起来比昨天素净一些,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熬夜之后硬撑出来的亮,是休息够了之后自然泛上来的。 她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刘志远脸上移到张维脸上,再移到赵磊和方敏脸上,然后扫过其他人。 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张脸上的表情她都看得懂。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然后她开口了。 “昨天我们讨论了三个小时,没有结论。 今天我不打算再讨论一遍。 我今天直接说结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有人坐直了身体。 所有人都在看她。 “携程的下一步战略——深耕国内市场。” 刘志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些。 他没说话,但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像是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圈。 张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在俞飛鸿脸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眼很短,里面什么情绪都来不及辨认,他就把目光收了回去,低下头,手里的笔转了小半圈。 “我为什么选这个方向,有三个理由。 第一,市场空间。 携程在国内的市场占有率是百分之三十八,但二三线城市的渗透率还不到百分之十。 这些城市的用户正在从线下转向线上,这是一个巨大的增量市场。 第二,资源匹配。 携程现有的团队、技术系统、供应链网络、用户数据,全部是为国内市场设计的。 出海意味着重构一切,成本高、风险大、周期长。 第三,时间窗口。 国内市场在教育用户、建立品牌、完善服务上的时间窗口,比海外市场更紧迫。 如果携程现在不把国内做深做透,等国际巨头在国内站稳了脚跟,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水汽沾在嘴唇上,她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深耕国内不是不做海外。 海外是携程的长期战略,但不是现在的优先事项。 先深后广,先稳后快。 这是携程未来三年的节奏。” 她把杯子放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张维,你昨天的时间差战略我听了,我也觉得有道理。 但时间差战略有个前提——你得有足够的力量在第一个战场站稳了,才能去开第二个战场。 我们现在国内战场的仗还没打完,一个阵地还没彻底拿下来,你就让我去开海外战线,这不是时间差,这是分兵。 分兵的下场只有一个,两边的仗都打不赢。” 张维第一个开口了。 “俞总,我同意先深后广的逻辑。 但我有一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启动海外业务?三年后?五年后?” “国内市场占有率突破百分之五十的那一天。” 张维想了想,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盖上,整支笔搁在本子中间,动作比刚才从容了些。 “百分之五十,我记下了。 到那时候我会把海外的方案重新拿出来,咱们再看。” 刘志远没有说话,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那一下点得很实。 赵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架构图,画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又添了两条线。 方敏在翻自己的财务报表,指尖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像是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预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往前翻了一页对照,然后合上,点了点头。 “还有问题吗?”俞飛鸿问。 没有人说话。 “那就按这个方向执行。”俞飛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志远,你负责制定未来六个月的市场拓展计划,重点覆盖二三线城市。 我要看到具体的城市名单、每个城市的进入策略、人员配置和时间表。 张维,你不用出海了,你的任务是研究国内那些还没有被在线旅游覆盖的区域,告诉我们怎么进去。 赵磊,技术系统要针对二三线城市的网络条件做优化,那些地方的网速慢,不能让用户等。 页面加载超过三秒用户就关了,这个卡顿问题必须解决。 方敏,财务规划按深耕国内的方案重新做,下周一交给我。” 四个人同时点头。 刘志远拿起笔在自己的日程本上记了几笔,张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提纲,赵磊把电脑屏幕转回来噼里啪啦敲键盘,方敏把那叠表格拿起来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散会。” 大家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了一轮。 有人伸手去拿桌上的空水杯,有人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 刘志远经过俞飛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俞总,昨天我的态度有点急,不好意思。”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往下垂了垂。 “我昨天说话那个语气,回头想想确实冲了。 不是因为针对谁,就是……那股劲儿上来了压不住。” “你急是因为你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用道歉。” 刘志远点了一下头,走了。 脚步比昨天轻了不少,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没那么沉了。 张维也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走到俞飛鸿椅子旁边,微微弯了下腰。 “俞总,我理解了。 先深后广,这个节奏是对的。 昨天我说那些的时候,确实没太把资源配置的问题想透。 刚才你说分兵那个比喻,我想了想,有道理。” “等国内做到百分之五十,海外的方案你来牵头。” 张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确实是从脸上浮上来的。 “行。 那我趁这几年把功课做足。” 赵磊经过的时候没有停,只是用手在门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敲一声鼓,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晰。 意思是“我听到了”。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侧着身子,让后面的人先走,跟昨天一样。 方敏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俞飛鸿一眼,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的另一只手里夹着那叠新表格,指尖在纸边上敲了两下,像是在说数字的事她回去就弄。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轻快,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个节奏。 会议室里又剩下俞飛鸿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长条桌。 桌上还散落着昨天和今天用过的文件,刘志远的PPT被留在了投影幕布上,最后那一页的数字还亮着——“38%——国内市场占有率”,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旁边是张维的“海外拓展计划草案”打印件,两页纸被一起留在了桌上,叠在一起。 一个指着国内,一个指着海外,但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箭头,指着其中的一个方向。 她伸手把那两页纸拿过来,刘志远的放在左边,张维的放在右边,并排摆在桌面上。 看了一会儿,她把张维那份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把刘志远那份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做完这些,她拿出手机,翻开翻盖,按下陈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接了。 “浩哥,方向定了。 深耕国内。” “团队接受了吗?” “接受了。 刘志远道了歉,张维说理解了,赵磊和方敏点头了。 张维还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启动海外,我说国内占有率到百分之五十的那一天。 他没再说什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把笔帽盖上了。” “你发言的时候,语气怎么样?” “稳。 你让我稳,我稳了。 我把三个理由讲了一遍,没加‘但是’,没绕弯子。 说到最后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喝了口水,那口气接上了,后面就越说越顺。 中间有一瞬间我自己都觉得那个声音不太像我的,但那个声音说得挺好。”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但俞飛鸿听得出来,那是那种听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事情之后才会发出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重量的笑。 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实实在在的、被什么好事撞了一下之后自然冒出来的。 “飛鸿,你昨天还在犹豫,今天就能做出决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再需要我了。” 俞飛鸿握着手机,没有回答。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他说,但每次听到的时候,心里那个感觉都一样——不是被推开的感觉,是被人推了一把往前走了半步,回头看见那个人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你,脸上带着笑。 “你以前做决策的时候,会问我‘你觉得呢’。 今天你没有问我。 你只是在做了决定之后告诉我。 这就是进步。 这是你自己的判断了。 不是我的判断,不是谁的判断,是你自己的。” “但我还是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在。 你在,我就能做决定。” 陈浩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俞飛鸿知道他在听。 “我一直都在。” 俞飛鸿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陈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挂电话。 陈浩也没有挂。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电话待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数字还在走,一秒一秒地往上跳,但谁也没去管它。 过了好一会儿,俞飛鸿开口了。 “浩哥。” “嗯。” “你说战略决策不是选对的,是选你相信的。 我今天选了相信的。” “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不是看到了路,是看到了一盏灯。 你知道那盏灯照着的方向不一定是对的,但你知道那是光。” “那就往光的方向走。” 俞飛鸿握着手机,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 往光的方向走。 她没再说什么,就那么靠在椅子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筒里陈浩的呼吸声稳稳地传过来。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还在嗡嗡响,桌上的文件散着没收拾,投影仪已经自动熄了,幕布上那页“38%”的数字消失了,幕布又变回了一面空白的布。 但她心里那个数字还在。 百分之五十。 那是她跟张维说的门槛,也是她跟团队说的方向。 方向定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上。 “浩哥,我要去忙了。 一堆事等着。” “去吧。” “晚上再打给你。” “好。” 俞飛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文件理了理,刘志远的PPT收进文件夹,张维的方案叠好放进另一个文件夹,赵磊留在桌上的一张草稿纸她看了一眼,上面画了几个模块的接口示意图,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箭头,但看得懂赵磊在旁边写的那行字——“3G网络下加载速度优化方案”。 她把那张纸也收进去了。 收拾完之后她站在桌子旁边,手掌按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指尖轻轻压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几个人迎面走来,她点了点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7章 深夜食堂 李婷推开陈园大门的时候,楼里的钟刚好响了一下。 闷闷的,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已经不太响了。 她听不太清楚是十一点还是十二点,也不想去分辨了,只想赶紧上楼换了衣服躺下来。 今天在片场拍了九场戏。 早上六点出的工,第一场是室内戏,一个客厅景,她演的角色和母亲吵架。 那个场景拍了六条,导演总觉得她情绪不够,她反复调整,反复重来,最后一条演完的时候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喊得太用力。 中间转场三次,先是从室内棚搬到外景地,拍一场她在街上走的戏。 那个外景地在城郊一条老街上,路面上铺的是那种被磨得发亮的老青石板,坑坑洼洼的,她穿着高跟鞋走了七遍,脚踝酸得发胀。 后来转到一个咖啡馆景,拍了三场对话戏,剧本里有一场是她和男演员面对面坐着,台词很长,两页纸的对话,她得一边喝咖啡一边说,那杯道具咖啡是真咖啡,她喝了五遍,到最后胃里都是咖啡的苦味。 最后一场又是外景,在烈日下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太阳白花花的,照在头顶上,她穿着长袖戏服,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领口那片布料到最后摸着都是硬的。 收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软绵绵的,脚底板发麻,像是踩着一层薄薄的碎石子,每一脚下去都有点刺。 她把戏服换下来挂好,卸了妆,用湿纸巾擦了把脸,从片场的休息间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班车停在门口,她上了车,靠在座位上,车开起来的时候路不平,颠得她整个人跟着晃,她不想睁眼,就那么闭着,头靠着车窗玻璃,玻璃上凉凉的,贴着她的太阳穴。 她上了二楼,经过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钟。 胃里空荡荡的,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半个盒饭和一个苹果。 中午那盒饭是剧组订的,送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凉了,米饭有点硬,菜是西红柿炒蛋和一小份清炒时蔬,她扒了几口就放下了,实在是没有胃口。 后来下午场务发了一箱苹果过来,她拿了一个,啃了半个,剩下的半个放在化妆台上,到收工的时候已经氧化成褐色了,她看了一眼也没再动。 此刻胃在发出微弱的抗议。 那感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轻轻挠着笼子,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地提醒着她里面空了。 她想着去食堂看看,虽然知道这个点食堂肯定已经关门了。 那个胖胖的食堂阿姨每天八点半收工,收拾完灶台擦干净桌子就走了,从来不加班。 她又想回房间烧点热水泡个面,但是房间里那箱方便面上周就吃完了,她一直忘了再买。 她也不想麻烦别人,这个点大家应该都睡了,陈园里住了七八个人,每天收工时间都不一样,有人早有人晚,但到了这个点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隔壁房间的灯也都黑了,她估计全楼的人都躺下了。 她想了想,转身下了楼。 脚步很轻,每下一级台阶都踩在边缘的位置,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 她穿着拖鞋,鞋底是软胶的,踩着楼梯边缘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得微微凹陷的地方,几乎没有声音。 她一手扶着楼梯扶手,扶手是木头的,表面上了清漆,摸着凉凉的,滑滑的。 她下到一楼拐角的时候,闻到了一点味道,淡淡的,从走廊尽头那边飘过来,像是面汤的香味。 她吸了吸鼻子,加快了步子,往厨房那边走过去。 厨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那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窄窄的光带,像一根被拉长的金线。 李婷有些奇怪,这个点了谁还在厨房?平时这个点厨房里黑灯瞎火的,灶台冷冷清清的,连水龙头都不滴水。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到陈浩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面。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边,露出两条胳膊。 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裤腿到膝盖上面,脚下踩着一双凉拖鞋,深蓝色的,塑料的,后跟那里踩得有点塌了。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潮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搭着,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发亮。 灶台上的一只小锅里煮着东西。 锅盖盖着,但盖得不严实,斜着一条缝,热气从那条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往上升,碰到抽油烟机下面那块铁皮就散开了,变成一团雾。 那股朴素的麦面香气就是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的,弥漫在厨房里,闻着让人胃里更空了。 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摆着两只大碗,白瓷的,碗口很大,碗沿上印着浅浅的青花边。 他应该是已经把碗准备好了,就等着面煮好捞进去。 他听到门响动的声音,没有回头。 只是侧了一下头,目光从灶台上移过来,看到是她,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他那只侧过来的眼睛里映着灶台上的火光,亮亮的,嘴角平平的,不笑也不惊讶。 “猜到你会饿。”他说,顺手拿起旁边的一双长筷子,探进锅里搅了两下,防止面条粘连。 筷子在沸水里搅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很轻。 “多煮了一份。” 李婷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拍了一天的戏,又累又饿,本来打算悄无声息地热一点剩饭填填肚子就好。 她没想过推开门会看到一锅已经在煮的面条,更没想过他会用一种这样平常的语气说“多煮了一份”,好像她这个点出现在厨房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好像他在这里煮面就是等着她来的。 她张了张嘴,感觉嗓子干干的,冒出来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她问。 陈浩把锅盖斜着盖回去,留出一条缝,让热气继续往外跑,但又不会跑得太快。 “你拍了一天戏,收工的时候路过食堂看了一眼没进去,我就猜你可能没吃东西。” 李婷愣了一下。 她确实收工的时候路过食堂了。 食堂在陈园大门进来的左手边,她进门的时候不由自主朝那边扫了一眼,里面灯黑着,门锁着,她就直接往里走了。 她没想到那个瞬间被他看见了。 陈浩那个时候在哪?她回忆了一下,好像院子里没有人,他应该是在楼上从窗户里看到的吧。 “你一直在看我?”她问。 陈浩没有回她这句话。 他弯下腰,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碗,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来两颗鸡蛋,又拿了一小把葱。 他把葱放在案板上,随手拿起刀,咔嚓咔嚓地切着,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不紧不慢的。 葱花切好了,翠绿的碎末堆在案板一角,他用手拢了拢,拢成一堆。 “过来坐着等吧,很快就好。”他说着,把另一个灶眼的火打开,倒了一点油进去。 油在锅里热起来,滋啦滋啦地响着。 李婷在厨房的小餐桌前坐下来。 小桌子靠墙,桌面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边角有点旧了,洗得发白,但铺得很平整。 桌角压着一小瓶醋和一个酱油瓶。 醋瓶是那种细长的小玻璃瓶,里面的醋还剩大半瓶。 酱油瓶大一点,瓶口上有点干掉的酱油渍,褐色的,凝固在瓶口边缘。 她把手臂放在桌面上,手掌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掌心的纹路扩散开,像一小股清泉慢慢漫过干涸的河床。 她整个人被这股凉意从疲惫中拽回来了一些,肩膀往下松了松,背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发出一声轻轻的咯吱声。 她看着陈浩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他往另一个灶眼的锅里打了第一颗鸡蛋,蛋壳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一磕,裂开一条缝,他两只手一掰,蛋清裹着蛋黄滑进油锅里,滋啦一声,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 他等了几秒钟,又打了第二颗,手法一样利索。 两颗蛋在锅里挨着,蛋白的边缘泛起一层焦黄的色,皱皱巴巴的,蛋黄还是半流动的,圆鼓鼓的,在锅里面微微晃着。 他等着蛋白完全凝固了,拿起锅铲,小心地伸到蛋底下,一只手把锅微微倾斜,锅铲贴着锅底一铲,把蛋翻了个面。 煎了大概十几秒,另一面也泛了焦黄,他就关了那个灶眼的火,把锅端到一边晾着。 这边锅里的面也好了。 他打开锅盖,白气腾地一下子涌起来,糊了他一脸,他偏了偏头,等气散了一些,拿筷子把锅里的面条挑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煮了十几秒。 然后把锅端起来,把锅里的水滤掉一些,留下刚好够做汤底的量。 他往锅里加了一勺清汤——李婷看到灶台边上有只小汤锅,里面应该装的是提前熬好的底汤——然后拿筷子搅了搅,让汤和面混在一起。 他端着锅,把面条分到两只大碗里,每个碗都盛了差不多一样多。 然后用锅铲把煎好的鸡蛋从平底锅里铲起来,在每个碗里铺了一个。 最后他抓起案板上那一小堆葱花,均匀地撒在两个碗上,绿色的葱花落在浅黄色的汤面上,星星点点的,一看就很有食欲。 他把一个碗放在她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根筷子并排,整整齐齐的。 然后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推了推酱油瓶。 “醋和酱油自己加。”他说,声音平平的,不像是特意在照顾她,倒像是平时习惯这样做。 李婷低头看着那碗面。 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有一圈深褐色的焦边,蛋黄还是溏心的,在薄薄的蛋白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小颗橘黄色的琥珀。 葱花翠绿翠绿的,浮在清汤上面,有几粒黏在荷包蛋的边缘上。 面条是细面,每一根都白白净净的,被汤浸润着,但又不糊,根根分明,在汤里微微缠着,又轻轻散开。 汤的颜色是淡黄的,有一点油花浮在上面,很薄一层,被灯光一照反着一点点金光。 她拿起醋瓶,往碗里倒了一点。 醋滴落在汤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深色的醋液慢慢沉下去,在浅黄色的汤里晕开成一丝一丝的。 她又加了几滴酱油,酱油的颜色更深,落进汤里像几滴墨在水里化开一样,打着转散开。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凑到嘴边吹了吹气,呼呼的,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面条的软硬度刚好。 不软不硬,咬上去有弹性,但又不费牙。 麦面的原香很足,是那种很朴素的粮食味道,没有乱七八糟的调料味盖着。 清汤很鲜,她品了品,应该是用鸡架熬的底汤,熬了很久,鸡骨里的味道都熬出来了,清淡但回甘,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箸。 她吃面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一道难得的美食。 其实这就是一碗普通的面,放了鸡蛋和葱花,用清汤做了底,跟外面面馆里几块钱一碗的素面没什么本质区别。 可是她现在吃着,就觉得特别香,从舌尖香到胃里,那股暖意顺着食管一路下去,落在空荡荡的胃里,像一团小火苗一样慢慢烧起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8章 深夜食堂2 陈浩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也在吃面。 他吃面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起一箸面条,低头送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再夹下一箸。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节奏很稳,一口接一口。 他偶尔会停下来喝一口汤,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一吹热气,喝一小口,放下碗,继续吃。 他全程没有说话,眼睛看着碗里的面,偶尔抬一下眼皮,扫一眼对面的她,又很快低下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小餐桌。 桌面上有两碗面、两个荷包蛋、一瓶醋和一瓶酱油。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厨房里那盏灯是暖黄色的,瓦数不高,照得整个厨房都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帐。 碗里的热气还在升着,细细的白线从碗口冒出来,往上飘,在灯光下变得透亮,又在半空中散掉。 两个低头吃面的人被同一片暖光笼罩着,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安静地叠着,她的影子和他的一部分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谁是谁的。 李婷吃了一半,速度慢了下来。 肚子里有了东西垫底,饥饿感退了下去,另一种感觉浮了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堵在胸口那边,不算难受,就是闷闷的,暖暖的,让她想多说几句话。 “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吃过宵夜。”她忽然说了一句,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汤从筷子上滴回碗里,在碗面上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一圈圈波纹往外扩,碰到碗壁又弹回来,互相交错着,很快又平静了。 陈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好吃吗?” 李婷点了点头。 她不是没有吃过宵夜。 片场收工晚了,随便对付一口是常有的事。 有时候收工回陈园的路上经过便利店,她会进去买一个饭团,站在门口吃完再走。 有时候剧组剩下多的盒饭,场务会给每个人发一份,她回房间用微波炉热一热,坐在床边扒拉几口。 有时候实在懒得出门,就泡一碗方便面,叉子插在碗沿上,窝在椅子里吃完。 路边摊她也吃过不少,炒饭炒面烧烤,油乎乎的一袋子拎回来,蹲在门口吃。 但这些都跟现在这碗面不一样。 这碗面——一碗有人算好了时间、猜到她饿了、专门为她多煮了一份的面。 一碗放在她面前的时候醋瓶和酱油瓶被推到了她顺手的位置的面。 她刚才夹面的时候注意到了,醋瓶放在她右手边,酱油瓶放在醋瓶旁边,两个瓶子的瓶口都朝着她,她拿起来倒的时候手腕不用拐弯。 她以前从来没被人这样照顾过,细节上的照顾,小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 “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醋的?”她问。 陈浩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才开口。 “上次一起吃饭,你在面里倒了两次醋。” 李婷想了想,好像是有一回。 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了,反正是剧组聚餐的那次,大家在大厅里吃火锅,她往自己的调料碗里倒了不少醋。 她喜欢吃醋是真的,从小就这样,吃面吃饺子都要加醋,不加就觉得少点什么。 但她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这种小事。 一起吃火锅那次坐得离他不近,隔着三四个人呢,他那边火锅的雾气腾腾的,他能看到她在倒醋? “你看得还挺细。”她说,语气里有一点调侃,但不多,更多的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陈浩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他碗里的面已经见底了,剩下小半碗汤,他端起来,仰着脖子,把汤喝干净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他伸手在嘴角抹了一下,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叮声,偶尔一声,很轻。 李婷继续吃她的面,一口一口的,把面条都捞完了,开始喝汤。 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她喝了几口,觉得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的疲乏好像被这碗面卸下去了一半。 她把最后一勺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朝天,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渍和几粒葱花贴在碗壁上。 她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上留下一点油印子和浅黄的颜色。 她站起来,伸手去收陈浩面前那只空碗。 陈浩面前的碗也是空的,连葱花都被他吃干净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只有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汤渍。 “我来洗吧,”她说,“你煮了面,碗该我洗。” 陈浩没有站起来。 但他伸出手,按住了她伸过来拿碗的手腕。 他的手掌贴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不重,刚好能阻止她的动作。 那只手是热的,应该是刚握过碗,手掌上带着面碗的余温。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点薄茧,贴着她的手脉搏跳动的那个位置,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小块皮肤底下突突地跳着。 “你拍了一天戏,”他说,“去休息吧,我来。”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手没有往回缩,就那么停在那里,手腕上暖暖的。 然后他把手松开了,很自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起来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端到水池边。 水龙头被他拧开了,哗哗的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很清晰。 他挤了一点洗洁精在碗里,黄色的洗洁精淌在碗壁上,他拿洗碗布仔细地擦着碗的内壁和外沿,碗面上起了细密的泡沫,白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再洗第二只。 第二只碗也是一样的步骤,碗内壁擦两遍,碗沿擦一圈,碗底擦一下,冲水,放好。 他的动作很利落。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干净麻利,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他不会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水龙头的水流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冲掉泡沫又不会喷出来。 洗完碗他又洗了锅,锅里的剩水倒掉,锅壁刷了一遍,冲干净,锅底朝下扣在灶台边的架子上。 锅铲也洗了,湿漉漉的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台面上的水渍他用抹布抹了一圈,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把手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关掉了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墙外面院子里的虫鸣声,啾啾啾的,细细的,从窗缝里钻进来。 李婷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马上走。 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灶台上的灯照在他后背上,浅灰色的T恤被光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两块骨头在布料底下微微凸着,随着他洗手的动作一动一动的。 他的手在水池里动着,水花偶尔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亮晶晶的一小片一小片,在手背上闪着光。 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皮肤是小麦色的,发际线那里还有一点潮气没干透。 她把那碗面的味道和这个背影一起存进了记忆里。 面条的软硬度、清汤的鲜味、荷包蛋边缘的焦脆、他说“猜到你饿”时的语气、他推醋瓶过来的手、他按住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这些细节都锁在了一起,成了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今晚的包裹。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有这样的夜晚,不知道明天她饿的时候还会不会有一锅等着她的面,但今晚这个瞬间她记住了。 记住了他穿着拖鞋踩在厨房地砖上的脚,记住了他洗碗的时候哼了一小段旋律,声音很低很低,她听不太清楚是什么歌,只觉得那个调子很柔和,和她心里的某种东西合拍。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下楼的时候她觉得脚底板上的酸胀感没那么明显了,胃里有东西垫着,暖融融的,连着心的那一块好像也暖了。 上楼的时候她没有踩楼梯的边缘,踩在了中间,声音也没有比踩边缘时更响。 她踩在每一级台阶的正中间,木板稳稳地承着她的体重,没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床的轮廓、桌子的轮廓、窗户那边透进来的淡淡月光。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淡淡的,像一只刚刚离开的蝴蝶在皮肤上留下的余温。 她把手腕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她总觉得那里有一股淡淡的面香味,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厨房里,陈浩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关掉了水龙头。 沥水架上的碗碟排成一排,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 他把灶台上的锅也刷干净了,锅铲挂回墙上那个挂钩上,台面又用抹布擦了一遍,连调料瓶的瓶口他都拿纸巾擦了擦。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的小餐桌上。 桌面上空空的,两双筷子并排搁在一个空碗旁边,那个空碗是他刚才顺手放在那里的,还没来得及收。 碗沿上还沾着一点油渍,灯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一小点。 他伸手把那两双筷子也收过来洗了,筷子在水里搓了搓,冲干净,插进筷笼里。 然后他把那只空碗也冲了一遍,放回沥水架上,和其他碗排在一起。 他关了厨房的灯。 啪嗒一声,开关按下去,灯灭了。 厨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光,把灶台和餐桌的轮廓勾出来。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咬合了。 走廊里很安静。 他上了楼,脚步放得很轻,比他平时走路要轻得多。 他经过李婷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缝下面,没有光,她已经休息了。 门缝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门口站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洗洁精的味道还留在指缝间,淡淡的柠檬味,酸酸的,清清的,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把手指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隔壁的房间,李婷已经躺下了。 面在胃里慢慢地消化着,热量从腹部一点一点地散发出来,让她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晚上看不清楚,只觉得一堵淡淡的灰白色的墙立在她面前。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他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的背影,灶台上的灯光照在他后背上,他的肩膀微微动着,洗碗布在碗壁上来回擦过,发出那种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把被子抱在怀里,蜷了起来,膝盖顶着被子的边角。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笑,但有一点向上的弯。 虫子还在外面的院子里叫着。 啾啾啾,细细的,远远的,隔着窗户传进来已经小了很多,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整栋陈园静悄悄的,每一间屋子里的灯都灭了,人都在各自的床上躺着。 食堂关了门,厨房关了灯,灶台上连一滴水渍都擦干净了。 只有锅碗瓢盆安安静静地排在沥水架上,等着第二天的天亮,等着下一顿饭。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19章 你怎么跑回来了?我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电话响的时候,俞飛鸿正在签一份合作协议。 笔尖刚落在纸面上,准备写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座机就响了。 铃声不大,但很突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放下笔,伸手去接,听到对面是陈园管家的声音。 管家的语调是那种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里带着急切的人才会有的语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尾音微微往上挑,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俞小姐,陈先生在陈园里扭伤了脚踝。 我们叫了医生来看过,说是韧带拉伤,没有骨折。 但他现在不能走路,需要人照顾。 您看……” 管家的声音在电话线里传过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但“扭伤了脚踝”这五个字,她听得很清楚。 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笔尖压在纸面上,墨水顺着纤维慢慢洇开,在“俞”字底下洇出了一个小小的蓝点,像一滴还没干的眼泪。 她没有立刻说话,停顿了大概两三秒钟,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他一个人住在陈园,平时除了管家和做饭的阿姨,没什么别人。 他现在不能走路,上厕所怎么办?吃饭怎么办?万一晚上要喝水呢?想到这里,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不疼,但有感觉。 “我马上回来。” 她没有犹豫,语气很干脆,说完这四个字就挂了电话。 她把那份只签了一半的合作协议合上,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纸面上那个洇开的墨点,放在桌面上,立起来,搁到文件架的最上层,免得被别的文件压乱了。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抓了桌上的包,把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那是和一家酒店集团的年度框架协议,明天要盖章的,她本来打算今天签完就交给王莉安排盖章的事。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继续走了出去。 她走到王莉工位前的时候,王莉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外套都穿好了,包也拎在手里,愣了一下,问:“姐,你这是要出去?” “我回横店几天。” 俞飛鸿说完这句话,没等王莉再问什么,已经侧身从她工位旁边走过,拐进了走廊。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连串急促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迈步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键,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还来得及赶三点半的飞机。 去机场的路上,她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出租车刚驶上机场高速,她拨了助理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帮我买一张今天去义乌的机票,最晚一班,能赶上的就行。” 助理在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大概是在查航班,然后很快说:“姐,下午三点半有一班,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来得及,我现在就订。”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 车流很慢,北京的路在下午总是这样,像是有什么人在前面堵着,不让你走。 她看着一辆辆车的尾灯排在前面,红彤彤一片,偶尔往前挪几米,然后又停下来。 出租车司机轻轻按了一下喇叭,也没用,前面还是不动。 她没催,也没说话,手指搭在膝盖上,下意识地轻轻敲着。 不急,但很密,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她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航班确认信息,三点半起飞,登机口十八。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继续看着窗外。 脑子里开始想一些零碎的事情——他的脚踝严不严重,医生说的“韧带拉伤”到底要养多久,他一个人在家怎么处理,管家有没有给他安排好三餐,他会不会嫌麻烦不肯拄拐杖。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一个能马上得到答案。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让自己别想了,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到机场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她办了值机,过了安检,走到登机口的时候广播正在通知开始登机。 她上了飞机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腿上,闭上眼睛。 飞行途中她没怎么睡,中间醒过来一两次,看了看窗外,全是云,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又闭上眼睛,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画面,就是一片空白,但空白底下有个隐隐约约的东西,像是绷带缠在脚踝上的那个形状,一圈一圈的,怎么也散不掉。 到义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陈园的司机。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她见过几次,认得他。 他也看到了她,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说“车在外面,俞小姐跟我来”。 她跟着他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一些。 车子从机场开到陈园,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她坐在后座,没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路两旁的房子从密集变成稀疏,路灯从明亮变成昏黄。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路的时候,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远处陈园的轮廓,别墅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一团光,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司机从后备箱把她的包拿下来,问她要不要送进去,她说不用,接过包自己快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石板路走上去很稳,她几步就走到别墅门口,推开了门。 陈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上衣是长袖的,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宽松裤子,右边那条裤腿被卷到了膝盖附近,露出脚踝。 他的右脚脚踝处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从脚掌一直缠到小腿中部,包扎得整整齐齐,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看得出包绷带的人手法很专业。 他的腿搁在沙发前的矮凳上,脚踝处有些微的肿胀,但被绷带挡住了大半,看不太出来具体肿了多少。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准备翻页,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过来,看到她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是突然出现在脸上的,像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意外之余带着点高兴。 “你怎么跑回来了?我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俞飛鸿站在门口,一只脚还踩在门垫上,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客厅的地板。 她没有立刻往里走,先看了看他脚上的绷带,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脸色正常,没有苍白,也没有汗,嘴唇不干,眼神也跟平时一样清亮。 他的笑容是那种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挺自然的,不像装的。 但她的眼圈还是红了。 她没回答他的话,换了拖鞋走进来,走到沙发旁边蹲下去,低头仔细看他脚上的绷带。 绷带缠得整齐,边角收得很好,看得出包扎的人手法很老练,应该是医生包的。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绷带边缘露出来的皮肤——有一点热,但没有发烫,按下去的时候皮肤弹起来,没什么异常。 “医生怎么说的?有没有拍片子?韧带有没有撕裂?”她抬起头看他,问得很认真,语气里带着那种她谈工作时才会有的急切和仔细。 “拍了片子,没有骨折。 医生说韧带拉伤,休息几天就好。”陈浩低头看着她蹲在沙发旁边,低着头仔细检查他脚踝的样子,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不忍心看她这么紧张,“你这是在当医生吗?” “你别管我当什么。 你让我看看。”俞飛鸿用手轻轻托着他的脚踝,转了转他的脚掌,眼睛盯着他的脸,问:“疼不疼?” “有一点,但不厉害。” 她又轻轻转了转他的脚掌,往另一个方向稍微偏了一点。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皱起来,很快又松开了。 “真的不疼。”他又说了一遍。 她放心了,把的脚轻轻放回矮凳上,站起来,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 坐下去之后她没有靠到沙发背上,而是往前坐了一些,身体微微倾向他这边,像是还有话要问。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北京那么忙。” “我忙不忙是我的事,你受不受伤是你的事。 你受伤了不告诉我,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20章 他动的时候,她会跟着动 陈浩看着俞飛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是暖的,温度正合适,指尖微微用力扣了一下她的手背。 “怕你担心。 结果还是让你担心了。” 俞飛鸿没有抽回手,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五指收拢,压在他的指缝里。 “下次不管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你说得好听。” “我说的是真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他的手,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来。 “你饿不饿?” “不饿。 阿姨做了晚饭,我吃了。” “那你喝水了吗?” “喝了。” “喝了多少?” 陈浩愣了一下,想了想,“一杯吧。” 她没说话,转身走到厨房,倒了满满一杯温水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再喝一杯。” 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你上厕所怎么办?”她在他喝水的间隙问。 “拄拐杖。”他端着杯子往沙发旁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靠在旁边的那根拐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根木头拐杖,挺粗的,木纹很清晰,头是弧形的,看着像是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东西,不是医院那种标准的医用拐杖,但能用。 “你一个人拄着拐杖去上厕所,万一摔了呢?” “我没摔。” “你明天再摔呢?” 陈浩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杯子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抬头看着她。 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了那个她熟悉的弧度,“那你在家看着我,我就不摔了。” “我本来就在家看着你。” 接下来的几天,俞飛鸿没有回北京。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卧室门口看一眼陈浩的房间门开着还是关着。 有时候他已经醒了,门开着,能看到他坐在床边准备下地;有时候门还关着,她就先去洗漱,等他醒了再说。 王莉每天早上给她打电话汇报公司的情况,她听完之后就挂了,说“行,你看着办”,一整天不碰电脑。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或者沙发上,有时候响了她也不急着接,先把手里的事做完再接。 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是扶着陈浩在别墅里走路。 早上扶他从卧室走到客厅,中午扶他从客厅走到餐厅,晚上扶他从餐厅走回卧室。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重要的距离。 她走在他受伤那只脚的同一边,右手挽着他的左臂,左手随时准备去扶他的腰。 他拄着拐杖,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是一下一下的,隔得很均匀,像秒针在走。 她走路的节奏也跟着他,他慢她也慢,偶尔他迈快了,她就把他的手稍微拽紧一点,说“慢点,不着急”。 换药也是她来做的。 医生走的时候留了药水和几卷医用绷带,交代了用法就离开了。 第一次换药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把受伤的脚伸过来搁在她膝盖上。 她低头拆绷带,手指捏着绷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外绕,动作很轻,怕弄疼他,拆一圈停一下,抬头问“疼不疼”,他说“不疼”,她才拆下一圈。 绷带拆完之后露出来脚踝,确实比正常的时候肿了一点,皮肤表面略微有些发红,但没破,没有淤青。 她把旧绷带卷好放在一边,用药水在脚踝上涂了一层。 药水凉凉的,涂上去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说“凉吗”,他说“还行”,她又继续涂,用手指把药水抹匀,涂满整个肿起来的部位。 涂完之后她拆开一卷新绷带,一圈一圈地往回缠。 她的技术不算好。 第一回她没掌握好松紧,缠得松了,绷带在他脚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就散了,绷带头耷拉下来拖在地上,像一根掉了的鞋带。 她又蹲下去重新缠,一边缠一边说“这回紧一点”。 第二回她用力过猛,缠得紧了,勒得他脚背发麻,他坐在沙发上说“太紧了,我脚趾头都动不了”,她赶紧又拆了重来。 第三回才好一些,松紧适中,边角也收得整齐。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脚踝,左看右看,又用手轻轻捏了捏绷带的硬度,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这个包得不错。 比昨天好。” 陈浩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圈整齐的绷带,“你学得很快。” “我学什么都快。” “那你学做菜学得慢。” “做菜不算。 做菜是艺术,换药是技术。 艺术靠天赋,技术靠练习。” 陈浩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不大,但听着舒服。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温暖,像是认真,像是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之后变成的第三种东西,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 “飛鸿。” “嗯?” “你现在比我的私人护理还专业。” 俞飛鸿白了他一眼,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闭嘴,好好养伤。” 陈浩没有再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翘了很久。 他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卷好扔进垃圾桶,把药水瓶的盖子拧紧放回桌上,把拐杖从刚才随手靠放的地方拿起来,重新靠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沙发扶手旁边。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她已经做了很多年,不是这几天才开始学的。 第四天的时候,陈浩可以拄着拐杖自己走几步了。 俞飛鸿站在他旁边,没有扶他,但她的手一直在他手臂旁边悬着,距离很近,近到他的手臂稍微晃一下就能碰到她的指尖,随时准备接住他。 他从客厅走到走廊,又从走廊走回来,用了大概十几分钟。 他没有出汗,也没有皱眉,走完了之后脸色还是正常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重新搁在矮凳上,自己低头看了看脚踝。 “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多了。 比昨天轻松。” “那明天可以试着走远一点。” “走哪?” “湖边。 外面的路是平的,比别墅里好走。” 陈浩靠在沙发背上,偏过头看着她。 “你陪我?” “我什么时候不陪你了?” 第五天的傍晚,俞飛鸿扶着陈浩走出了别墅。 她走在他左边,右手扶着他的左臂,左手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 他拄着拐杖在右手边,拐杖的底端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声音比在屋里的时候闷一些,因为外面是石板不是木地板。 两个人并排走在通往湖边的石板路上,路是平的,石板之间的缝隙很小,不会绊到拐杖,但他走得不快,她也走得不快,像是在配合同一首很慢的曲子。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石板,确认没有凸出来的地方会绊到他。 他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侧脸,看到她的视线落在地上,就又把目光收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着,脚步很齐,他迈左脚的时候她也迈左脚,他迈右脚的时候她也迈右脚,步幅差不多一样大。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过一片矮树丛,湖面就在前面了。 走到湖边的时候,陈浩停下来,面朝着湖面,把拐杖的前端撑进泥土里,拄稳了,站住。 俞飛鸿站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她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光里轮廓很清楚,鼻梁的线条直直的,下颌骨收进去的角度很好看。 他的眼睛看着湖面,目光是平的,像是在看湖水,又像是在看湖水更远处什么东西。 “飛鸿。” “嗯。” “谢谢你回来。” 俞飛鸿侧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湖面上,但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也看着湖面。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陈浩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湖面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任何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很淡,但很真实。 远处的树梢在轻轻摇动着,树叶摩擦的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是雨声,但又比雨声更轻、更干、更细,听久了耳朵里会有一层薄薄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俞飛鸿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她没有挪开,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在湖边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光线从明变暗,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久到树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变成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灰黑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他手臂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和他并肩坐到了岸边的矮坎上的。 矮坎是石头砌的,不高,坐上去刚好能把腿伸平。 她坐下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石头表面,有点凉,但坐了会儿就适应了。 她只记得在他开口之前,整个天地都是安静的,空气停在半空里,不流动,湖面也平得像一面镜子,只有偶尔极轻微的水纹晃一下又消失。 那个安静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把她裹在中间,让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飛鸿,”陈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打碎了,“你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句话我记住了。” “记住了又怎样?” “记住了就不会忘。” 俞飛鸿没有回应这句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最后的光线里很干净,下颌线的弧度很清晰。 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几秒,像是要把那个弧度用眼睛描一遍,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湖面上。 湖水正在变暗,从浅蓝变成深蓝,又变成更深的那种蓝。 水面上的光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零零星星的亮片,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像碎银子一样。 “浩哥。” “嗯。” “你的脚好了之后,想做什么?” “拍戏。” “拍完戏呢?” “回来。” “回哪?” “回陈园。” “然后呢?” “然后就等你回来。” 俞飛鸿没有回答。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靠得很轻,像是怕压疼了他,额头抵在他肩窝的地方,头发顺着他的手臂垂下去。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搭在他的脸颊上,贴着他的皮肤。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让她的头发贴着他的脸,让她的呼吸在他的肩膀上一起一伏,缓慢而均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天色越来越暗了。 深蓝色的湖水像是被什么人在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黑布,光渐渐透不过来。 远处的树梢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模糊地立在原地。 但湖面上还有最后一缕光,很细很细的,像一根金色的丝线,横贯了整个湖面,从东边拉到西边。 那根丝线还在水面上浮着,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根极细的蜡烛,烛光从水底透上来,在水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她看着那根丝线,看着它从金色变成暗金色,又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 她觉得自己也像一根丝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另一头在陈浩的手里。 他不动,她就不动。 他动的时候,她会跟着动。 但那根线永远不会断。 因为它是她自己放出去的,心甘情愿地交到了他手里。 想到这里,她把额头往他的肩窝里又靠了靠,鼻尖贴着他的衣领,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没说话,只用没拄拐杖的那只手抬起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指腹微微用力,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回应什么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有再开口。 他手上的温度从她的手背传上来,暖的,干燥的,慢慢扩散到她的指尖、指缝、手腕。 她收拢手指,反扣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像是两排牙齿紧紧咬合着,严丝合缝,谁也分不开谁。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而清脆,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那个安静里什么都有,有他的呼吸声,有自己的心跳声,有风擦过耳廓的微响,有两个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但它们又确实存在着,像那根湖面上的丝线一样,又细又亮,在黑暗里静静发光。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21章 李姗姗意外受伤 《鉴证实录》今天的戏在影视城的一条仿旧街巷里拍摄。 一场追捕戏,蔡小棠追着嫌疑人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在一个拐角处将对方制服。 动作指导提前走了一遍位置,地面已经清理过了,没有什么明显的障碍物。 陈荭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灯光师正在调整最后几盏灯的角度,把巷子里的光线调得既像黄昏又足够看清演员的表情。 李姗姗站在起点位置,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和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利落。 她低头又检查了一遍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确保待会儿跑起来不会松开。 这双鞋她穿了快两个月,鞋底的花纹已经磨掉了一些,但平时走路没什么问题。 她踮了踮脚,感受了一下鞋底的抓地力,觉得还行。 她把马尾重新扎了一遍,手指把碎发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陈浩站在布景外面,手里拿着剧本,但没有看。 他在看巷子的地面——石板铺的,有些地方不太平整,缝隙里长着青苔。 他的目光在那条路上来回扫了几遍,然后看向李姗姗,她正在活动脚踝做热身,表情很放松,跟动作指导比划着待会儿要跑的路线。 他注意到她转脚踝的时候右边那只多转了两圈,可能是习惯性的动作,也可能是右脚腕本来就有些紧。 他又看了看她脚下的地面,那块石板上的青苔颜色比别处的深,说明那一片常年照不到太阳,潮气散不掉。 他用脚踩了一下那块石板,鞋底在上面滑了半寸,虽然不至于让人摔倒,但要是跑起来,重心又正好落在那个位置,就不好说了。 “各就各位。”陈荭喊了一声。 李姗姗走到起点位置,调整了一下呼吸,微微弯下腰,做出准备起跑的姿势。 陈浩把剧本放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场戏的难度不算大,蔡小棠只是跑一小段路,动作幅度也不大,但他觉得今天这条巷子的地面有些滑,青苔在石板的缝隙里很密,不知道干了没有。 他想开口提醒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了又能怎样,让所有人都停下来等地面干了再拍?耽误一天的工期,陈荭肯定不乐意。 再说李姗姗也不是新人了,她跑了那么多场戏,什么地面没见过,没必要大惊小怪。 他把剧本卷起来攥在手里,纸页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自己没注意到。 “第四十五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 李姗姗冲了出去,步伐很轻快,马尾在脑后甩动着。 她跑过第一个拐角,动作流畅而自然,速度和节奏都在控制范围内。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余光扫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比较平整的位置,避开那些坑洼和裂缝。 她跑了几年的戏,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到了第二个拐角的时候,她的脚踩到了一块表面光滑的石板,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看起来是潮湿的。 她的鞋底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抓地力,脚踝向外翻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单膝跪在了地上,手掌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摔倒。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是空的,只感觉到脚踝外侧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裤子的布料挡了一下,但还是有一股钝痛顺着膝盖蔓延到大腿。 她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卡!”陈荭喊了一声。 李姗姗跪在地上,没有马上站起来。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脚踝上,手指紧紧扣着脚踝外侧的皮肤。 她没有出声,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有些发白。 动作指导快步走过去想扶她,但有人比他更快。 陈浩从布景外面冲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轻轻托起她按在脚踝上的手,另一只手悬在她脚踝上方,没有直接碰。 “让我看看。”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 他低头看着她脚踝外侧那一块皮肤,已经隐隐有些发红了,肿胀的弧度在皮肤下面鼓起来,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磕碰。 李姗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没事”,但话还没出口,陈浩已经低下头,手指轻轻按压在她脚踝外侧肿胀的位置。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但当他的指尖触到那片已经开始发红的皮肤时,李姗姗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嘶”——很短,但很清晰,在安静的片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陈浩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眼睛里有光,像是比她还要疼。 “肿了,”他说,“得去医院。” 李姗姗动了动脚踝,又一阵疼从外侧窜上来,她的脸又白了一分。 “不用这么严重吧?”她咬着嘴唇,“可能就是扭了一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她说着想自己站起来,手掌撑着地面试着往上抬身子,但受伤的那只脚刚一使力,剧痛就从脚踝传上来,她整个人又跌了回去,差点没跪稳。 “别动。”陈浩的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她。 “你别自己乱动,万一骨头有事,你再站起来踩一下,就不光是扭伤的事了。” 李姗姗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她的脚踝,像是盯着什么棘手的东西。 她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这种表情,平时他都是懒懒散散的,说话慢悠悠的,好像什么事都不着急。 可这会儿他整个人都绷着,肩膀的线条绷得直直的,就连脖子上的筋都隐约能看到。 “可是……”李姗姗还想说什么。 陈浩没有跟她争辩。 他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李姗姗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整个人就已经离开了地面,本能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手臂很稳,胸膛很暖,他的表情很严肃,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件不能被打断的事情。 “陈浩,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李姗姗在他怀里小声说了一句。 她余光瞥见片场那些工作人员的目光,有的瞪大了眼,有的互相交换眼神,还有几个年轻的场务小姑娘捂着嘴偷着笑。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陈浩没有理她。 他抱着她穿过片场,经过工作人员身边的时候有人在看,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有人让开了路。 他抱着她走出巷子,走到停车场,把她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动作利落而仔细,然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倒出停车位的时候,陈浩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扶着副驾驶座椅的靠背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情况,然后把车开出停车场。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但隔几秒就会往右边偏一下,看她一眼。 李姗姗靠在座椅上,脚踝搁在座椅的边缘不敢动,她的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扣着,关节微微发白。 “你刚才……”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说,“你刚才那样抱我出来,明天片场的人肯定都要说了。” “说什么?”陈浩的声音还是绷着。 “说陈导跟女演员关系不一般呗。” 陈浩沉默了两秒。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他顿了顿,“再说你受伤了,我不抱你谁抱你?让动作指导抱?” 李姗姗被他这句话说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面,影视城的仿古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红墙绿瓦的,她平时觉得挺好看的建筑,这会儿没心思看。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果然烫得很。 她干脆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凉凉的风扑在脸上,总算舒服了一些。 “还疼吗?”陈浩问。 “有一点,但比刚才好点了。”李姗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肿的地方好像又大了一圈,皮肤的颜色从淡红变成了深红,她用手指隔着裤子的布料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她皱了皱鼻子。 “就是肿得挺厉害的,看起来吓人。” “青苔。”陈浩说,“我刚才看到那块石板上青苔特别密,想跟你说一声来着,但没说。” “你看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陈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我以为你跑的时候会避开。 你在片场跑了这么多年,什么地面没见过,我总觉得你自己能注意到。”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大意了。” 李姗姗听他这么说,心里头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也不能怪你,我自己也没注意。 跑的时候光顾着看镜头方向和走位了,脚下没仔细看。” “以后拍这种追捕戏,地面要先拿水冲一遍,把青苔冲掉再拍。”陈浩说,“回头我跟你哥说一声,让他定个规矩。” “你跟我哥说?”李姗姗笑了一下,“你跟我哥说这个,他肯定又要说你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就小题大做,总比再有人受伤强。” 车子驶出影视城的时候,李姗姗侧过头看着他。 他开车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小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着。 他的眉头一直皱着,没有松开过。 她看着他皱着的眉头,那两道竖纹她见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他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才会出现。 可今天这个事,她受伤,她疼,她都没那么紧张,他倒像是比她还疼似的。 “你刚才紧张的样子好凶。”她小声说。 陈浩沉默了两秒,车速微微减了一些,像是在过弯之前提前做了准备。 “因为你受伤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放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力度。 李姗姗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块皮肤已经肿起来了,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浅红,摸上去有些发烫。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脚踝在疼,但她觉得有什么地方是暖的。 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点了一盏小灯,光不亮,但温温热热的,把那个地方烘得很舒服。 车开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说是医院,其实就是一个两层的楼,门口挂了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某某镇卫生院的字样。 陈浩把车停在急诊门口,又把她抱下来,一路抱进诊室。 急诊室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墙是刷了白漆的,有些地方泛了黄,靠墙摆了几排塑料椅子,有两三个病人坐在那里等着。 李姗姗被他抱着经过那些病人身边的时候,有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病历本,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李姗姗没听清,但总觉得那老太太的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她把脸往陈浩胸口偏了偏,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22章 李姗姗意外受伤2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下面三颗,上面两颗敞着,里面穿了件灰色的羊毛衫。 他看了一眼陈浩抱着李姗姗进来的样子,眼神有些玩味,挑了挑眉毛,但也没多问,只是拿笔敲了敲桌面:“放那边床上吧。” 陈浩把她放在检查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个容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退开半步,让医生过来检查。 医生蹲下来,捏了捏她脚踝的几处位置,问她哪里疼、哪里不疼。 李姗姗一一回答了。 医生又让她试着动一动脚趾,她动了动,五个脚趾都能灵活地弯曲伸展,活动范围没有受限。 医生又让她试着往上勾脚尖,她勾了一下,脚踝外侧一阵疼,但还能动。 医生让她往下踩,她也踩了,虽然还是疼,但幅度够了。 “轻微的扭伤,”医生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韧带没有撕裂,骨头也没有问题,放心。 但需要休息几天,不要走路太多,尽量把脚抬高,二十四小时内用冰敷,过了二十四小时换热敷。”他开了止痛药和一管药膏还有几贴膏药,把处方单递给陈浩。 陈浩接过处方单的时候,手指捏着纸张的一角,指尖微微泛白。 他低头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抬起头问医生:“她什么时候能正常走路?” “快的话三到五天,”医生说,“慢的话一周。 不要心急,养好了再活动,否则二次受伤更麻烦。”医生看了陈浩一眼,“你是她什么人?男朋友?紧张成这样。” 陈浩顿了一下,还没开口,李姗姗抢先说:“导演,我是他戏里的演员。” 医生又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李姗姗又看了一眼陈浩,嘴角带了一丝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开药去了。 陈浩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看着李姗姗,她的脚踝上已经敷了一层薄薄的药膏,冰凉的薄荷味在空气中散开。 她坐在检查床上,两只脚垂在床沿外面,受伤的那只脚微微抬着,不敢用力踩地。 她的鞋袜在检查的时候脱了,光着的脚踝露在外面,那圈红色的肿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走吧,回去。”他走到她面前,又弯下腰。 “我自己能走。”李姗姗这次抢先说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坚持,“真的,你让我试试。 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抱,我又不是断了腿。” 陈浩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站直了身体。 他伸出手臂,让李姗姗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 她单脚站立,另一只脚不敢落地,扶着陈浩的胳膊慢慢往前跳了两步。 姿势有些狼狈,一只脚跳着,一只手牢牢攥着他的小臂,另一只手张开来保持平衡,但她咬着嘴唇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一定很傻。 陈浩没有笑,放慢了步子配合她的节奏,手臂稳稳地撑着她的体重,一步也没有催她。 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短了一半,几乎是迈半步就停一下等她跳过来,再迈半步再停。 从诊室到药房再到停车场,短短一百多米的距离,他俩走了快十分钟。 上了车,李姗姗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又冒了一层薄汗。 单脚跳了这么远的路比她想象中累得多,腰和腿都酸,重心一直压在左边那条腿上,左脚的脚踝虽然没有受伤,但这么跳了一路也开始有些不舒服了。 “累了?”陈浩发动了车。 “有点。”李姗姗把座椅往后靠了靠,“没想到跳着走这么累,我以为挺轻松的。” “你一只脚撑着整个人的重量,能不累吗。”陈浩把空调的风调小了一些,“你把脚放座椅上,抬高一点。” 李姗姗把受伤的那只脚抬起来搁在座椅边缘,脚踝悬空着,比刚才垂着舒服了一些。 她靠着座椅,侧着头看窗外的路灯。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明暗交替,在她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的脚踝上敷着的药膏凉丝丝的,把肿胀处的灼热感一点一点地带走。 她的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呼吸也平稳了,但她靠在座椅上,觉得身体有些软,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有些轻,“片场那么多人看着,你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陈浩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受伤了,我只想到这个。”他说话的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的眼睛还是看着前面的路,手指握着方向盘,到了路口打了转向灯,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马路,路两旁的树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一块一块地滑过去。 李姗姗没有再问。 她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树影,嘴角带着一点点不明显的弧度,像一个偷偷藏起来的小秘密。 她想,他抱着她从片场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臂一直是稳的,没有抖,没有晃,好像她在他怀里是一件很轻的东西。 但其实她知道自己不轻,一米六几的个子,虽然不是胖的那种,但怎么也有个一百斤上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肩背的肌肉也比平时绷得更紧。 他只是没有让那些体现在动作上。 她又想起他低头检查她脚踝时那双眼睛里的光,那道光她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在她遇到什么事的时候才会出现。 上一次是在山里,她迷路了,他找到她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种光。 再上一次是在顾家老宅,她被亲戚刁难,他挡在她前面的时候,眼睛里也是那种光。 那道光不常亮,但每次亮起来都让她觉得安心,觉得不管出了什么事,有他在就总有办法。 “陈浩。”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扭了脚,明天的戏还能拍吗?” “不拍了。”他说得干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看情况再说。 你哥那边我去说。” “可是剧组一天不开工,损失不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陈浩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容商量的样子,“人比钱重要。” 李姗姗没再争。 她知道争不过他,他这个人平时看着好说话,但遇到他觉得重要的事,谁说什么都没用。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鸣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陈浩。”她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药膏什么时候换?” “医生说了,睡前换一次,明天早上再换一次。 你回去先把脚洗了,药膏敷上去,膏药贴在药膏外面,然后用纱布裹一下,别让它蹭掉。 冰袋我用毛巾包好了放在袋子里,你睡前敷二十分钟,时间别太长,免得冻伤。” 李姗姗听着他一样一样地说,觉得他像一个在念药方的大夫,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语气还特别认真。 她心里头那盏小灯又亮了一些,暖暖的,把她整个人都烘得懒洋洋的。 “你懂得还挺多的。”她说。 “以前拍动作戏的时候经常有人受伤,看多了就记住了。” “那你自己受过伤吗?” 陈浩沉默了一下。 “摔过一次,从马上摔下来,肋骨裂了两根。 躺了半个月。” 李姗姗转过头看着他,他在说到“肋骨裂了两根”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疼吗?” “当然疼。 但那会儿年轻,恢复得快,半个月就下地走了。”他笑了笑,这是今天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很浅,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下,“比你现在严重多了,你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那你刚才还那么紧张。”李姗姗小声嘟囔了一句。 陈浩没接话,但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收回去。 他把车拐进陈园的大门,在楼门口停下来。 他下车帮她打开车门,又伸出手让她扶着。 她扶着陈浩的小臂单脚跳了两步,进了楼,上了楼梯。 楼梯不长,但她跳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着平衡。 陈浩走在她的左侧,手臂始终稳稳地伸着,在她每一次重心不稳的时候轻轻扶一下她的腰侧。 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她松开他的手臂,扶着门框站稳,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比在医院时松弛了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还没有完全放心。 “我没事了。”她说,“医生说只是轻微扭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知道。”陈浩说,但他没有离开,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她。 她站在门框边,单脚站着,身体微微靠在门板上,脚踝上还敷着药膏,那股薄荷味淡淡地散出来,在走廊里飘着。 她的表情很轻松,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告诉他她真的没事。 “你刚才说‘因为你受伤了’,”她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你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这样吗?” “哪样?” “像刚才那样。 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人抱起来就走。” 陈浩靠在墙上,想了一下。 “分人。” “分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每个人我都会这样。”他说完,从墙上直起身,“你早点休息,药膏和膏药在袋子里,睡前记得换上。 明天我让人去镇上买点骨头回来熬汤。” “买骨头熬汤?” “以形补形,你扭了脚踝,喝点骨头汤总没坏处。” 李姗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她就那么站在门框边上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走廊的地板上,他又瘦又高,站在那里的样子让她觉得踏实。 “好。”她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陈浩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地走远。 李姗姗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平时显得有些僵,走路的姿态不如平时那么松弛,像是背上还绷着一股劲儿没松下来。 她目送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 她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单脚跳进房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药膏还贴在上面,凉意把肿胀处的热压了下去,不疼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酸胀感。 她抬起脚看了一下,肿还是肿着的,但比刚扭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没有那么红了。 她单脚跳到床边坐下来,把那个装着药和膏药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小心地把脚上的药膏揭下来。 药膏下面是她的皮肤,那圈红色的肿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像是被人用力捏过的痕迹。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片红肿的皮肤,温热的,在药膏被拿开之后渐渐恢复了皮肤原本的温度。 她想,如果刚才她没有去踩那块青苔,没有扭伤脚踝,他会不会用那种语气对她说“因为你受伤了”。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觉得,也许不一定需要扭伤脚踝才能听到那句话。 有些话可能一直在那里,只是需要一个时机才能说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块红肿的地方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疼了,但她总觉得那个位置还是热热的,不知道是肿胀的灼热还是别的东西。 她坐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他说明天要让人去买骨头熬汤。 她想象了一下他站在厨房里熬汤的样子,他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勺子,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又赶紧抿住,觉得自己这笑有些傻。 她站起来单脚跳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跳回来,把新的药膏敷上,然后用纱布裹了两圈,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她躺下来,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 脚踝上的药膏散发出淡淡的薄荷味,在安静的房间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有人轻轻扇着一阵凉风。 她吸了一口气,把那阵凉风吸进去,然后呼出来,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之前在脑子里想了一件事——明天他让人熬了骨头汤端过来的时候,她该怎么跟他说谢谢。 是随便说一声“谢谢”就行,还是要看着他的眼睛好好说一句。 她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个结果,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的念头也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雾。 慢慢地,慢慢地,她睡着了。 窗外的树影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落了一小块银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轻一下重一下,像潮水涨落。 她的脚踝上裹着纱布,纱布下面敷了新的药膏,薄荷味散在空气里,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床边陪着她,轻轻扇着一把扇子,不让夏天的热把她弄醒。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23章 给俞飛鸿的生日惊喜 电话是王莉打来的。 俞飛鸿正在看赵磊发来的技术升级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是系统架构的改动说明,还有几个关于接口调用的附件,她正扫到第三页,赵磊在上面批了一行红字,说这里和数据库那边有点冲突,得让技术二组的人一起看看。 手机就在鼠标旁边,嗡地一震,屏幕上跳出王莉的名字,她拿起来接,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架构图。 “俞总,陈先生那边说有个紧急的文件需要您亲自签署,他助理问您能不能今天回横店一趟。” 俞飛鸿的眼睛从那几行架构图上移开,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那个日历是前台的姑娘帮她换的,每个月一换,上面印着一些花花绿绿的风景画,这个月是日本富士山的照片,角落里有几行小字,标注着各种节气。 明天的日期她扫了一眼,是她生日,但这个日子在日历上没有标记,也没有圈红圈,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件事。 王莉不可能知道,她在公司这么多年,俞飛鸿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生日,前两年生日那天她都是在公司加班,一忙就到夜里十一点,第二天照常上班,连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陈浩的助理就更不可能知道了,那个助理是陈园那边新来的,姓江,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办事很利索,话不多,和她没见过几面。 “什么文件?” “说是和环球行合作的补充协议,有几处措辞需要您当面确认。”王莉的声音听着有点犹豫,像是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什么东西,“对方说挺急的,环球行那边的法务今天下午刚发过来修改意见,有几条陈先生那边觉得需要您拍板。” “不能传真过来?”俞飛鸿靠在椅背上,把那页架构图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放手机。 “对方说不行,必须当面签。 陈先生的助理说,这份协议明天就要用,如果今天签不了,整个合作的进度都要往后延。”王莉顿了一下,“而且陈先生助理的语气听着确实挺急的,说环球行那边后天就要走流程了,今天再不敲定,后面整个排期都得改。” 俞飛鸿听完之后没马上接话。 她脑子里过了一下赵磊那份报告,那些改动虽然重要,但也不是今天非看完不可,技术升级那边测试环境已经跑了两轮,第三轮安排在三天后,今天看和明天看差别不大。 她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映了一下,然后消失。 她站起来,弯下腰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又从桌角的架子上拿下那个黑色的小挎包。 包没拉好,里面有支笔露出一截,她伸手往里塞了塞。 “帮我订最近一班飞义乌的票。” 助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航班,“好,我马上订。 俞总,你到那边需要安排车接吗?” “不用,那边有人会接。” 挂了电话之后她又站了一会儿,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面,看着外面北京的楼顶和远处的天际线。 她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摸到手机、钥匙、一支口红,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发票,没有别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可能只是习惯性地摸一摸,看看有没有忘带东西。 去机场的路上她坐在后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赶飞机,她嗯了一声就没再多说。 北京的交通下午三点多还算顺畅,高架上的车流在匀速往前蠕动,她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柏油路和尾气混在一起的味儿。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就蹦出陈浩的脸,但她马上又睁开眼睛,从包里翻出手机,打算看一眼赵磊的报告,但手机刚解锁她就又锁了,塞回包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义乌的天是灰白色的,有一点风,但不冷。 她从到达口走出来,在人群里扫了一眼,就看到了陈园的那个司机,姓李,五十多岁的一个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没举牌子,就站在栏杆外面朝她点了点头。 她见过他两次,上次去陈园也是他来接的。 她没有多问,跟着他出了航站楼,上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车载香薰的味道,香薰是柠檬味儿的,不浓。 她坐在后排,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司机从后视镜里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用。 车子开上高速之后她没有看窗外,低着头翻手机里赵磊的报告截图,但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又锁了屏幕。 车子在路上开了大概四十多分钟,从高速下来拐进县道,又从县道拐进那条窄一点的水泥路。 她靠在座椅上,能感觉到车速慢下来了,路两边的房子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拐上那条通向她熟悉的大门的路。 路两边是那种半高的冬青树,叶子油亮亮的,被下午灰白的光线照着,颜色不深不浅。 车子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她发现院门开着。 那个门平时关得挺严的,上次来的时候司机按了喇叭才有人从里面打开,这次直接就敞着,两扇门板朝两边推开,能看到里面院子的一角。 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是红色的、金色的、彩色的,像是什么人在里面撒了很多碎纸片,又像是有人扯了很多条彩带在风里飘。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脚踩在门口那块水泥地上,咯噔一声。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整个人站在门口的那一小块台阶上,愣住了。 整栋别墅像是被什么人用刷子重新刷了一遍。 她见过这栋别墅很多次,每次来都是差不多的样子,白墙灰瓦,干干净净的,像个中规中矩的南方宅子。 但这次不一样。 廊柱上缠着金色的丝带,每一根柱子都缠得整整齐齐,从柱脚一直绕到柱顶,绕的圈间距差不多,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才缠上去的,不松不紧,丝带的尾部在柱顶打了个蝴蝶结,那个蝴蝶结做得也很规矩,两个圈一样大。 门廊上面挂着一串一串的气球,红色的、金色的、粉色的,大的小的混在一起,有的气球里面有亮片,风一吹那些亮片就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像一群小灯在风里晃。 气球有几十个,有的飘得高一些,有的低一些,被长短不一的线系在廊檐下的挂钩上,风一吹就全动起来,互相轻轻地撞,发出那种很细微的沙沙声。 台阶的两侧摆满了鲜花,白色和粉色的玫瑰为主,花头很大,有几朵已经全开了,花瓣往外翻着,露出中间嫩黄的花蕊。 还有几束紫色的花她叫不上名字,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玻璃瓶底下垫着白色的蕾丝布,花枝修剪得很短,花簇聚在一起,像几个紫色的小绒球。 台阶上每隔一级就放了一个小烛台,铜的,烛台里面没点蜡烛,空着,但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两只脚像被钉在那块水泥地上了。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个气球—— 金色带亮片的,在她的手指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里面的亮片随着晃动换了个角度,闪了一下光。 她指尖触到气球表面那一层薄薄的橡胶膜,有点凉,带一点涩。 陈浩从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系扣子,里面是浅灰色的T恤。 衬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圆形的蛋糕,蛋糕不算大,直径大概二十多厘米的样子,白色的奶油底,上面没有写字,没有裱花,光溜溜的一层白,但那层白上面插满了蜡烛。 那些蜡烛细细的,五颜六色的,有的红有的黄有的蓝,像一小片彩色的丛林。 烛火在风里微微晃动着,但没有灭。 烛火多,风又不大,那些小火苗东倒西歪地摇着,但每一束都活着。 那些烛火像是很多人同时举着小火把,每一个都很小,但合在一起就很亮,把陈浩的脸从下面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把他的下颌线和鼻梁照得比平时更分明。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黑眼珠里映着好多好多小小的火苗,一闪一闪的。 “生日快乐,飛鸿。” 他的声音不大,就平常说话的调子。 那几个字一出来,俞飛鸿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蛋糕,看着那些烛火,看着那些气球和那些花,看着那些缠得整整齐齐的丝带和那些白粉色的玫瑰,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慢慢溢出来的那种,是突然的、没有预兆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她的眼睛里打开了一个阀门,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热热的,咸的,沿着脸颊往下淌。 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没来得及控制自己的表情,眼泪就下来了,嘴巴还没来得及笑呢,眼泪先到了下巴。 陈浩没有急着走过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哭了,看着眼泪滑过她的脸颊,一道一道的,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的脸皱着,鼻子红红的,眼睫毛粘成了一绺一绺的,嘴角在努力往上翘,但眼泪还在流,翘起来的嘴角在往下抖。 他站在那儿没动,手里端着蛋糕,等了她几秒。 “你骗我。 你说有紧急文件。” “有。 紧急文件就是我。” 她听完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 鼻涕也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手背湿了一小片,她又擦了第二下,第三下,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完。 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往前走,走到他面前。 蛋糕就在他们中间,烛火还在烧着,有细小的白烟从烛芯上飘起来,蜡烛油顺着烛身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蛋糕的白奶油上,每一滴落下去就在奶油面上烫出一个浅浅的小凹坑,然后凝固成一小颗半透明的珠子。 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能闻到奶油的味道,还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她闻过好多次了,很淡很干净。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后面都拖着一股哭腔,像鼻腔里有水堵着。 “秘密。” “你一个人弄的?” “有人帮忙。” “谁?” “不告诉你。” 俞飛鸿看着他的脸,看着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的光影,看着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星星。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后面,等你发现了再轻描淡写地告诉你。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吞回去了一些,但那一下吸得声音很大,很响,她自己也听到了,有点不好意思,脸热了一下,好在烛火照着脸也看不出红没红。 “你让我站着哭多久?” “你哭够了告诉我。”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得高高的,两个酒窝也出来了,一个深一个浅。 她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蹭得乱七八糟的,眼皮上的眼影大概也花了一片,但她不在乎。 陈浩把蛋糕往前递了递,“先许愿。 许完再哭。”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24章 给俞飛鸿的生日惊喜2 内容加载中...... 第2125章 温柔守护李姗姗 李姗姗在陈园休息的第二天,陈浩就调了自己的拍摄计划。 他本来在《鉴证实录》那边连着排了三天的戏,一天从早排到晚,中间歇不了多长时间。 他跟陈荭商量这事的时候,陈荭正对着通告单喝茶,听他说要把后面几天的戏挪到上午集中拍,下午尽量空出来,她眼睛没抬,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通告单上李姗姗名字旁边“脚伤休养”那四个字她其实早就看见了。 她把茶杯放下,拿起笔在通告上画了几下,说行,那你上午辛苦点,别耽误进度。 陈浩说不会,转身就走了。 陈荭看着他背影,没再多问一个字。 第一天下午,陈浩回陈园比平时早了两个钟头。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方方正正的,外面印着花店的标。 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看到李姗姗坐在沙发上,脚踝搁在茶几上,下面垫着一个从卧室抱出来的靠枕,腿上是摊开的剧本,手里攥着一支红笔,笔帽咬在嘴里,正一行行往下看。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眼睛那一下亮得挺明显,但她没问,等着他自己说。 陈浩把纸袋放茶几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口插着几枝白色的洋桔梗。 花瓣一层叠一层,边缘微微卷着,挤在一起像一小群收拢翅膀的白蝴蝶。 他把瓶子搁在茶几靠她那一侧,往她面前推了推。 “路过花店看见的。” 李姗姗把剧本合上放腿边,伸手去碰洋桔梗的花瓣。 她的指腹从花瓣表面蹭过去,能感觉上面细细的纹路,凉凉的,薄得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掐出水来。 “你从片场回来那条路上有花店?”她偏头看他。 “绕了一下。”陈浩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她腿上的剧本拿过来翻了两页。 剧本边角被她翻得卷了不少,她一边看一边画圈,有些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小字,字写得密密实实的,她自己翻的时候也得凑近了辨认。 陈浩一页一页翻着,忽然停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边角卷得厉害,纸张都比别的页软了几分,红色圆珠笔画的圈一条挨着一条,横线画了三四道,旁边挤着一行小字——“这里怎么说?”他看完抬起头。 “后天的戏?蔡小棠在医院跟曾家原说话这段?” 李姗姗点了点头,把身子往他那边侧了侧。 “台词不多,就几句话的事,但情感特别细。 我琢磨好久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你说重了吧,戏就矫情了,蔡小棠那时候已经不是那种人了。 你说轻了吧,曾家原毕竟是她喜欢过的人,看到他来探望,心里没一点动静也不真实。” 陈浩把那一页摊在自己膝盖上,低头又看了一遍。 他看剧本的习惯跟李姗姗不一样,她不光看自己的台词,连对手的台词也一起看了,在旁边写了好多备注,有些备注还打了问号。 他把整场戏从头到尾看完,然后合上剧本,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才开口说话。 “蔡小棠那时候已经放下曾家原了,这个你在前面几场戏其实已经演出来了。 但放下不等于没有痕迹,两个人之间走过的那些路,不会因为说放下就彻底抹掉了。 她看到曾家原来医院看她,心里肯定是暖的,但她不会再让他看出来。 所以你说话的语气应该是——克制的温柔。 不是刻意去克制,不是咬紧了牙关硬撑的那种克制,是自然而然的收着,不往外放那么多了。 她知道他心里还惦记她,她也知道他来看她是出于关心,但她不会再把这份关心当成什么暗示了,就只是接住,然后放好。” 李姗姗听他说的时候一直在点头,他每一句话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反复嚼着那几个字,“克制的温柔”,她忽然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被理顺了,之前她一直纠结的是“该不该表现出来”和“表现出来多少”,但陈浩说的这个角度是她没想到的,蔡小棠的收着不是刻意为之,是她走到那一步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东西。 她重新把剧本拿过来翻到那一页,用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完又看了一遍,满意地搁下了。 “我试试。” 陈浩没再说什么,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洋桔梗,花瓣还跟刚插进去的时候一样精神,一片没蔫。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换了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瓶柚子茶,还有一小袋话梅、一盒杏仁酥,都是她平时爱吃的那几个牌子。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茶几上,李姗姗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柚子茶的瓶子眼睛就亮了。 她伸手把瓶子拿过来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顺着舌头滑下去。 “这个牌子不太好买吧?”她举起瓶子看了看瓶身上那个标签,“我在镇上转了好几回都没找着。” “镇上那家便利店有,我路过顺便带了两瓶。”陈浩把话梅袋子的封口撕开,搁在她手边,又把杏仁酥的盒子推过去。 他说“顺便”这俩字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目光落在茶几那几枝洋桔梗上,那几枝花还开得挺好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白得透亮。 李姗姗看着他的侧脸没拆穿他,从话梅袋里摸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咸咸的滋味化开,她抿着嘴嚼了一会儿,觉得今天的话梅比平时好吃。 她把杏仁酥盒子打开,掰了一小块递给他,陈浩接过去塞嘴里,嚼了两下说还行,甜的刚好。 李姗姗又喝了一口柚子茶,把剧本从沙发缝里抽出来,翻开今天刚看到的那几页,一边喝一边跟他聊明天那场戏的走位,问他从哪个方向进门比较顺。 陈浩想了想说从左边进,镜头能带到你的脸,你表情的变化会被收到。 李姗姗嗯了一声,拿笔在剧本上记下来。 晚上陈慧姗收工回来,进门先上楼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然后直奔李姗姗房间。 她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纱布、药膏、剪刀和棉签,一样样在床头柜上摆好。 李姗姗已经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了,脚踝还肿着,比昨天消了一点但没全消,皮肤表面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陈慧姗在她床边坐下,把她的脚轻轻搁在自己腿上,拆掉旧纱布的时候动作特别小心,怕扯到伤口,一圈一圈慢慢解。 纱布拆下来以后她低头看了看脚踝的肿胀情况,伸手指按了按旁边没肿的地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把药膏挤了一截在棉签上,一点一点往上涂。 药膏是凉的,涂上去以后李姗姗轻轻吸了一口气,陈慧姗立刻停手看她。 “疼?” “不疼了,昨天疼得厉害,今天好多了。”李姗姗看着陈慧姗低头的侧脸,她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涂药膏的动作又轻又稳,每一寸皮肤都照顾到了,涂完还用手背在她脚踝边试了试温度。 “慧姗姐,你每天拍戏那么累,回来还要帮我换药。” “不累。”陈慧姗把新纱布打开,从脚踝下面开始绕,一圈压着一圈,松紧度刚好,不会勒着也不会滑下来。 她一边缠一边说,“你好好养着,别急着走路,这几天下地的时候能拄拐就拄拐,别用那只脚使劲。 明天早上我再帮你换一次就行。”她把最后一截纱布塞进边缝里,轻轻拍了拍李姗姗的脚踝,“好了。” 李姗姗把脚收回去,动了动脚趾头,纱布缠得利落,走路的时候不至于磨到。 陈慧姗收拾托盘的时候她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慧姗姐,你明天上午有戏吗?” “上午有一场,下午没有。” “那你下午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个东西行吗,我上次在镇东那家文具店看到一本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后来再去没了,你帮我问问老板还进不进。” 陈慧姗说行,把那本笔记本的样子记住了。 端着托盘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碰上李婷,李婷端着碗侧身让了让,两人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李婷进来的时候碗里还冒着热气,一小碗红枣银耳羹,银耳炖得透透的,红枣去了核切成小块浮在汤面上,汤是淡琥珀色的,稠而不腻。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熬了好久,银耳都炖化了,你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姗姗端起来舀了一勺,银耳确实入口就化,不用怎么嚼,甜味淡淡的,后味带着红枣的香。 她又喝了两口,觉得喉咙和胃都暖了起来。 “好好喝。”她说。 “那你多喝点,锅里还有呢,喝完我再给你盛。”李婷坐在椅子上没走,两条腿叠在一起,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李姗姗喝羹。 她这个人话不多,但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让人觉得冷,就那么安安静静陪着,隔一会儿帮她把杯子里的热水续上。 “你缺什么就告诉我,别一个人撑着。 我看你药箱里的棉签快用完了,明天我买一包带过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26章 温柔守护李姗姗2 李姗姗说好,又喝了两口羹,把碗放下来。 李婷也不急着走,陪她说了一会儿剧组的事,说今天拍的那场戏有个群演老是走错位,导演喊了五六遍咔才过,整个组的人都笑了。 李姗姗听着笑了两声,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李婷看她有点困了,站起来把碗收了,又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睡吧,我先出去了,明天早上再过来看你。” 李婷走了没多久袁莉就来了。 袁莉是几个姐妹里来得最晚的一个,她今天收工晚,回来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才上来。 她手里没带吃的东西,拿了一本琴谱,软皮的,边角翻得都起毛了。 她在李姗姗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琴谱翻开,用手指在谱面上点着节拍,低声哼了一段旋律。 调子是慢的,几个音符连在一起往下走,像什么东西轻轻落下去又被风吹着往上飘了一下。 李姗姗闭着眼睛听,袁莉哼完一遍又哼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每个音拖得长了一点,中间留出来的空隙也更大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哼唱声在空气里荡来荡去,调子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人手里捧着杯热水,不急着喝,就那么看着。 “这首曲子是我最近写的,”袁莉哼完第二遍,把琴谱合上放在膝头,“你听听觉得怎么样。” 李姗姗睁开眼,侧过头看她。 “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特别安静,像你说的那个画面,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雨,外面在下,屋里是干的,那种安全感。” “我就想写那种感觉。”袁莉低头又翻了一遍琴谱,指腹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又哼了几句,这次哼的是副歌,调子比前面稍微高了一点,但还是收着的,没有往上冲,就是平平地走过去了。 哼完她自己点了两下头,“还行,这段我再改改。” 李姗姗说你别改了,挺好听的。 袁莉笑了笑,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写曲子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有时候写着写着天就亮了。 她坐在椅子上又待了一会儿,把琴谱翻了几页给李姗姗看之前写的几首,一首一首哼给她听,哼到第三首的时候李姗姗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袁莉看到了就收了琴谱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说睡吧,明天再给你哼新的。 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顺手把门带上了。 那几天李姗姗发现,四个女人轮流来她房间,有时候是带吃的,有时候是带东西给她看,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进来坐个十来分钟,说几句闲话,帮她倒杯水,或者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待着。 她们来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很多,那种来不是客套的问候,不是敲个门说两句就走,是自然而然地想过来看一眼,看一看她在做什么,看一看她脚好没好一点,看一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李姗姗以前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围着转,她是那种什么事都自己来的人,能自己做的事绝不开口麻烦别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们来的时候不说什么客套话,也不让她觉得欠了人情,就是来了,坐了,走了,自然而然得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拢住了,不紧,不勒,就只是拢着,让你知道你在里面,掉不出去。 那种感觉暖乎乎的,说不清楚具体的形状,但她知道是暖的。 第四天晚上,陈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不少。 客厅的灯一直亮着,李姗姗坐在沙发上,脚踝上的纱布白天换过了,淡淡的药膏味混在空气里,是薄荷混着草药的那种凉丝丝的气味。 她膝盖上摊着剧本,但没在看,笔夹在指间转来转去,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就抬头看一眼,发现不是又低下去。 陈浩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搁在茶几上的那只脚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旁边放着药箱,早上出门前就摆在茶几下面的,他伸手把药箱拽过来打开,从里面拿出药膏和新纱布,挤了一截药膏在右手食指上,然后低下头,用指腹慢慢地涂在她脚踝肿着的那一块上。 药膏是凉的,刚涂上去的时候李姗姗脚踝轻轻缩了一下。 但他的手指是温热的,涂了几圈之后凉意被体温盖过去了,冷热交替的触感在她皮肤上一圈一圈荡开,像有什么东西从脚踝那儿开始往外散,沿着小腿往上走,走到膝盖窝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走到大腿,走到腰侧,最后在胸口那个位置停住了,散成一团温热的东西。 他涂得很轻,每一次按压都像怕多用半分力气,手指在她皮肤上画着小圈,药膏被他揉进去,被体温融化了,覆在肿胀的地方变成薄薄的一层膜。 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陈浩。 客厅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认真,好像这件事比拍戏还重要似的。 他的手指从她脚踝侧面慢慢揉到正面,又绕到后面,每一个角度都涂到了,涂完之后又用手指轻轻按了一圈,像是要确认药膏吸收得怎么样了。 然后用纱布从脚底开始绕,一圈一圈缠上去,松紧度刚好,不勒肉也不滑脱,最后在脚踝外侧打了个结。 打完结以后他把她的脚轻轻放回靠枕上,开始收拾药箱。 用过的棉签和旧纱布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新开的药膏把盖子拧紧了放回药箱的隔层里,剪刀也放回原来的格子,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抬头,做完这些又拿起垃圾桶看了一眼里面有没有漏掉的碎屑。 “陈浩。”李姗姗叫他。 “嗯。”他还在把药箱的卡扣扣上。 “你这样,我会习惯被你照顾的。” 陈浩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药箱盖子合好,卡扣扣紧,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他直起身,从蹲着变成膝盖跪在地毯上,跟她的视线平齐,看着她。 “那就习惯吧。”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那种平不是冷淡的平,是不用商量的平,就是决定了,就这样了。 李姗姗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眼眶有点发热,不是想哭的那种热,是胸腔里满了,满了之后溢出来一点,从眼睛那个位置往外渗的热。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热压回去,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你要负责到底。”她说。 陈浩没回答这句话。 但他伸了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朵后面,手指从她耳廓上滑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在她耳垂上蹭了蹭,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明天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带。” “我想吃馄饨。” “好,买馄饨回来。” 他拎着药箱走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接着是储物间开门关门的声音,水龙头响了一阵又停了。 李姗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脚踝上缠着新纱布,药膏的气味还在空气里没散净。 她把腿上的剧本拿起来放在一边,侧过头去看茶几上那几枝洋桔梗,花瓣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白的润泽。 她伸过手去,用指尖碰了碰其中最大的一朵,花瓣轻轻颤了颤,抖了一下又定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那边,陈浩把药箱放进储物间的架子上,在洗手池那洗了手,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他把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马上擦。 他靠在储物间的门框上站了一会儿。 储物间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痕。 他站着没动,眼睛看着暗处某个角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把门带上,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很轻,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上了楼。 李姗姗靠在沙发靠背上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不紧不慢地往上去了。 她听到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之后整个陈园就安静下来了。 窗外有虫子在叫,远远的地方偶尔过一辆车,引擎声隔着好几层墙传进来,已经模糊得听不出是什么车了。 她把自己往沙发深处缩了缩,闭上眼睛。 灯光打在她脸上,有点亮,但她懒得睁眼去关。 她慢慢动了动那只缠着纱布的脚,脚趾在纱布里活动了一下,能感觉到纱布的收紧和药膏贴在皮肤上的清凉。 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画面——他蹲在她面前低垂的睫毛,抿着嘴唇的侧脸,手指涂药膏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角度,还有他说“那就习惯吧”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平平静静的不容商量。 她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嘴角弯着,弯了一会儿压不住了,干脆让那个笑摊开来。 靠垫上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那个弧度在布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过去之前的最后一点意识,是觉得客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里那个暖暖的感觉变得更明显了,像有人把手掌一直拢在那儿,没有松开过。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她身上多了一条毛毯,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连那只受伤的脚也被包住了,只露出脚趾头在外面。 茶几上多了个保温盒,搁在花瓶旁边,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纸,被花瓶压着一边,翘起来的那一角上面写着几个字——馄饨在保温盒里,醒了热一下再吃。 便签纸上没有署名。 但她认得那笔字。 每一笔每一划都工工整整,横是横竖是竖,收笔的时候稍稍带一点顿,有力气但不是蛮力,像他做每一件事的风格——不急不躁,不显山不露水,但你知道他做了,而且做得稳当。 也像他蹲在她面前换药时手指的弧度,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不多不少,刚好把她兜住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27章 携程的风雨前夕 数据是最诚实的。 刘志远把打印出来的市场份额对比表放在会议桌正中间,手指在最新一列的数值上敲了两下。 那列数字和上一列之间相差了将近五个百分点,而这个变化发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组数字上,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那几页纸躺在桌面上,白纸黑字,每一行都是两个月来各家平台的市场占有率,但最刺眼的是最后一行——他们的数字在往下走,而对手那条线在往上窜。 像两条交叉的线,交叉点就在未来不远的地方,谁也说不准那个点什么时候到,但谁都看得出来它快到了。 刘志远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肘撑在桌面上。 他在携程待了四年,从市场专员一路做到市场总监,手里攥着全公司最庞杂的数据报表。 他见过很多次市场波动,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数据曲线斜率太陡了,陡到让人心里发毛。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这是过去四周的市场变化。”刘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对方的广告投放覆盖了所有主流媒体。 电视、报纸、电台、户外、网络——几乎在同一时间铺开。 电视上每天晚上黄金时段能看到他们的广告,早高峰的电台里每隔二十分钟就播一遍他们的优惠信息,写字楼的电梯间里贴满了他们的海报,手机上随便刷个什么软件都能刷到他们的开屏广告。 他们铺得很猛,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早就算好了要在这个时间点把所有弹药一次性打出去。” 他停了停,翻了一页纸,指着下面的表格继续说:“他们的补贴力度也很大,新用户注册送五十元代金券,首单再减三十。 两个优惠可以叠加使用,相当于一个新用户第一次在平台上下单就能省八十块。 针对老用户还有每周的限时秒杀和满减活动,满两百减二十,满五百减六十。 基本上是贴着成本线在走,甚至有些品类他们是在倒贴钱做。” 刘志远又敲了敲那列数字,“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他们在用户量上会超过我们。”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张维坐在刘志远对面,面前摊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听刘志远说完,翻到自己记的那一页,扶了扶眼镜框,开口说道:“用户量超过不代表什么。”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学者式的从容。 张维是产品总监,在携程做了六年,从产品经理一点一点升上来的。 他习惯盯着用户行为数据看,不爱看总用户数那类宏观指标。 他低下头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数字,接着说:“我看过他们的用户数据——增长很快,但留存率不到百分之十五。 我们就算什么都不做,留存率也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什么意思呢,一百个用户来了,半个月之后他们只剩下十五个还留在平台上,我们有三十多个。 用户因为补贴来,也会因为补贴走。 补贴停了,他们就走了,根本留不住。” 他抬起头来看着刘志远,“志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短期的市场份额流失确实不好看,但你要看质量,不能光看数量。 今天被五十块钱吸引过去的人,明天也会因为别人多十块钱跑掉。 这类用户没有忠诚度可言,盯着补贴走,那波人甚至不会记得自己用的是哪家平台,只记得哪里便宜。 如果我们为了留住他们去烧钱,等于把自己拖进一个填不满的坑。 等补贴停了,他们照样走,我们什么都没剩下。” 方敏在张维说完之后接过了话头。 她坐在会议桌靠近窗户的那一侧,面前摊着一份财务报表,表格上用荧光笔标了好几处。 方敏是财务总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点着表格上的一列数字,语气里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 “但他们不会停补贴。”方敏的声音很平,“这家公司的策略很清楚,烧钱换市场。 他们在全球其他市场都是这么做的,先烧钱把竞争对手挤出去,等垄断了再慢慢赚钱。 他们有专门的资金池,做这种扩张型投入至少准备了三年的预算,每一年的亏损额度都提前划好了线。 这个打法他们不是第一次用,之前在其他几个国家的市场上已经验证过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套路,先补贴砸进来把用户拉走,挤得别人撑不住了再收拾残局。 他们烧得起,我们烧不起。”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俞飞鸿身上。 “我们如果要跟进补贴,哪怕只跟三分之一,也要从我们的现金流里往外掏钱。 这笔钱掏出去之后,它回不来。 它不会带来任何长期资产,不会留下任何技术积累,也不会增加任何用户的归属感。 它只会在账上变成一行红色的支出记录,花完就没有了。” 赵磊一直没有说话。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技术对比图,把携程和对方的技术系统从各个维度做了对比。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电脑屏幕,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体微微前倾。 “技术上我们领先。”赵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他是技术总监,来携程之前在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做了五年的架构师,对系统的每一个接口、每一条数据链都清清楚楚。 “他们的系统在处理高并发请求的时候响应时间比我们慢将近零点八秒。 双十一那种流量峰值的时候,他们有过两次系统崩溃,我们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他们那边的页面加载速度平均比我们慢,搜索结果刷新比我们延迟,支付环节有时候要卡两到三秒才能跳转成功。”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但这个优势在补贴面前不值一提。 用户不会因为你快零点八秒就放弃几十块的补贴。 他们购物车都加好了,结算界面打开,左边是我们,右边是那个平台,左边贵三十块,右边便宜三十块,你让他们怎么选?零点八秒的加载速度在他们眼里根本看不见。 用户不会用秒表去测你的响应时间,但他们会把优惠券的金额记得清清楚楚,少一毛钱都能发现。” 赵磊说完这些,又加了一句:“技术层面的领先没有办法直接转化成用户的选择。 用户选不选你,跟你的代码写得多好关系不大,跟你让他省了多少钱关系很大。 所以我的判断是,我们有技术优势不假,但这个优势在价格面前使不上劲,单靠技术拉不住人。” 俞飞鸿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没有动。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没有扣,松松散散地挽到手腕上方,头发垂在肩侧。 她听着每一个人说话,听着刘志远的数据、张维的分析、方敏的担忧、赵磊的技术判断。 每张脸她都看了一遍。 刘志远说完之后舔了一下嘴唇,那个小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虑,他在这个岗位上做了太久市场,对份额变化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紧张感。 张维说话的时候不停地在翻笔记本,像是在从自己写的东西里找依据来支撑自己的观点。 方敏说话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那几张财务报表,数字对她来说就是全部的真相。 赵磊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上轻轻敲,偶尔看一看天花板,然后又落回电脑屏幕上。 每一个人的话都让她看到了一部分真相,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没有形成一张完整的图。 他们是团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看到了应该怎么做的理由,可这些理由指向的方向不一样。 刘志远想跟,张维不想跟,方敏觉得跟不起,赵磊觉得技术上再强也没用。 四个人,四条线,拉扯着同一个问题,往不同的方向使劲。 “俞总,我有一个建议。”刘志远看着俞飞鸿,“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跟进补贴?不需要和他们一样多,但至少不要让用户觉得在携程订票比在那边贵太多。 我们可以先试一个小范围的折扣方案,比如针对机票类目做定向补贴,不全部铺开,只在几个热门的航线做限时活动。 这样成本可控,至少能稳住一部分价格敏感的用户,告诉他们我们也有优惠,不是没反应。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用户会觉得我们不在乎,觉得我们傲慢,觉得我们已经不把用户当回事了。 这种感知一旦形成,比份额下滑更麻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俞飞鸿。 刘志远说完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还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俞飞鸿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没有写字的空白页,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跟进补贴,这笔钱从哪出?” 方敏翻开财务报表,“如果按照他们补贴力度的三分之一来跟,每个月至少要增加一百到一百五十万的支出。 这个数字我们目前承受得起,但承受得起不代表应该承受。 这笔钱花出去,能换来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用户,还是只看价格的流量?如果是后者,那这笔钱等于白扔。 我们得想清楚,花了这一百多万,我们买到的东西是什么。 是用户留下来了吗?不见得。 是用户对品牌产生好感了吗?更不见得。 很可能只是让用户在领完我们的券之后,转头再去领别家的券,然后在不同的平台之间来回比价,哪边便宜去哪边。 这类用户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忠实用户,他们在谁家都一样,只看优惠券。”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份额会被进一步侵蚀。”刘志远的声音有些急,“等到用户习惯了用他们的平台,我们再想拉回来,成本会高得多。 用户养成一个新的使用习惯,只需要连续用七天就够了。 七天之后他们就会觉得那个平台是默认选项,打开手机下意识就点进去。 到时候我们再去抢,花的钱是现在的几倍,效果还不一定有现在好。 市场窗口就开那么一段时间,错过了后面再想挤进去就难了。” 张维开口了。 他把笔记本往前合了合,坐直了身体,看着刘志远说:“志远,我同意你的判断——不能什么都不做。 但不做不等于跟进补贴。 我们可以做他们做不了的事。 他们的优势是钱,我们的优势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刘志远愣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接话。 张维继续往下说:“我们的优势是这些年攒下来的用户口碑。 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积累了几百万条真实的用户评价,我们的客服体系响应速度比行业平均快百分之四十,我们的酒店资源覆盖了全国所有地级市和大部分县级市,我们的机票出票成功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以上。 这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真的一单一单地把服务做好才能攒得下来。 对手现在花再多的钱做广告、发再多的补贴券,这些东西他们拿不走。 问题是,我们怎么让用户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价值?用户天天用我们的平台,他们不一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们只知道自己用得顺、没出过什么岔子。 但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出了岔子呢?航班延误了、酒店没房了、订单出了问题的时候,谁帮他们解决,他们才真正分得清好坏。”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俞飞鸿把笔放下了,两手平放在桌面上。 她听完了所有人的话,脑子里把每一个人说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刘志远的焦虑是真切的,市场的份额每天都在掉,那些数字不会骗人。 张维的冷静也是真切的,他一直在提醒所有人不要被短期的流量波动牵着走。 方敏的谨慎更是真切的,公司的每一分钱都经不起乱花。 赵磊的无奈也是真切的,技术再强也不可能直接写在广告牌上告诉用户“我快零点八秒”。 四个人,四套逻辑,每一套都有它的道理,可是这些道理放在一起并没有形成一个可以执行的方案。 跟不跟补贴,跟多少,怎么跟,跟完之后下一步怎么办,这些问题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28章 携程的风雨前夕2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方向定了之后再跟大家同步。” 大家陆续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渐渐散开了。 赵磊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关切,又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空下来之后,俞飞鸿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白纸的正中央写下一个词——“补贴”。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旁边写了一个词——“不跟”。 她在两个词之间画了一个箭头,从“补贴”指向“不跟”,然后在“不跟”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小小的,但它在白纸上站得很稳。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刘志远的数据告诉她再不行动用户就要跑光了,张维的逻辑告诉她跑掉的那些人留不住,方敏的财务测算告诉她跟了就是往水里扔钱,赵磊的技术对比告诉她你扔了钱也不一定争得过人家。 每一条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拽她。 她把那页纸看了又看,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晚上十点半,俞飞鸿回到住处,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拿出那部浩瀚手机。 她翻到陈浩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浩哥,今天开了个会。”她把会议的内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刘志远的数据、张维的分析、方敏的财务担忧、赵磊的技术判断,还有那个在会议上悬而未决的问题——跟不跟进价格战。 她讲得很细,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楚。 陈浩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等他讲完的时候,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飞鸿,你觉得应该跟进吗?” “我觉得不应该。 但我觉得不应该的理由不是我的,是你以前说过的——价格战是烧钱换流量,流量走了钱就没了。 用户因为补贴来,也会因为补贴走。 但如果我不跟进,刘志远担心的事情会发生——用户会觉得携程不在乎他们,会慢慢流失掉。” “用户流失不是因为价格,是因为服务。 他们觉得在携程体验更好,就会留下来。 如果他们觉得体验没有差别,那就看价格。 你得让他们在别的地方感觉到差别,而且这个差别要大过几十块钱的差距。” 俞飞鸿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昏的,照不到沙发这一侧,她的脸在暗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下巴。 “飞鸿,他们有钱烧,我们烧不起,也不需要烧。 我们的武器不是钱,是用户对我们的信任。 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但一旦建成,钱买不走。”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你听我说一个方案。 不做价格战。 做服务战。 你推出一个保障计划——用户在携程预订的任何产品,机票、酒店、度假,出了问题,携程先行赔付。 航班延误了、酒店没房了、度假产品出了变化——所有的问题,携程先赔钱给用户,再去找供应商追责。 这个保障计划叫什么名字,你想一个。” 俞飞鸿想了想,“出行无忧。” “好,就叫出行无忧。 你把这个计划推出去,不花一分钱在补贴上,花的每一分钱都在保障上。 用户看到的是——携程不便宜,但携程可靠。 我在携程订票,出了事有人管。 这个认知一旦建立起来,比任何补贴都值钱。 你想想,一个人订了一张机票去外地出差,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他在机场拿着手机,一边是我们这边的人工客服直接跟他说‘您别急,我们马上帮您安排改签,改签的费用我们来出’,一边是对方平台的自动回复机器人让他排队等待人工接听,等了三十分钟还没人理他。 你觉得他下次订票会选谁?那几十块的补贴他还记得住吗?他记住的是谁在他最着急的时候帮了他一把。” “这个方案的成本很高。 先行赔付意味着我们需要准备一笔很大的备用金,随时准备赔出去。 每一单赔付都要从公司账上真金白银地往外拿,而且赔出去的频次不可控,天气好不好、航班准不准点、酒店旺季会不会超售,这些因素都不在我们手里。” “成本高,但值。 你赔出去的钱,每一笔都在建信任。 这个信任建起来之后,用户不会因为别家便宜十块钱就走。 他们会算账——十块钱和安心,哪个更值?一个旅客订一张机票可能要花上千块,这趟行程对他来说也许是出差谈判、也许是回家探亲、也许是全家人的假期。 他会在乎省那三十块五十块吗?他在乎的是这趟行程顺不顺利,出问题了有没有人替他兜底。 你帮他兜了这个底,他就记住了你。” 俞飞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他说每一句话的时候,俞飞鸿都能在脑子里看见那个画面——用户坐在机场里等着改签,周围的人都在打电话投诉,只有他一个人收到了平台的赔偿短信。 那个画面很清晰,像是已经发生了一样。 “浩哥,你说得对。 他们打价格战,我们打服务战。 两种战争不在一个战场上打,我们不需要在他们的战场上赢。” “那你决定跟了?” “不跟价格战。 跟服务战。” “好。 那你明天把这个方案跟团队讲一遍。 他们可能会觉得冒险,觉得这个方案花钱太多,觉得赔付不可控。 但你要跟他们讲清楚——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不做这件事的代价是什么。 你要让他们明白,现在花的每一分赔付金都是在买用户以后不走的理由。 你现在不花这个钱,过几个月你花三倍的钱去做营销拉新,拉来的人照样是冲着优惠来的,照样留不住。 这笔账要算长远一点。” “我会讲清楚的。” “飞鸿。” “嗯。” “你刚才说‘他们打价格战,我们打服务战’,这句话很好。 你记住这句话,明天讲给团队听的时候,就从这个角度切入。 不要讲太多复杂的逻辑,先把这句话立在那里,让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到我们要走的方向是什么。 方向清楚了,细节可以慢慢推。” “好。” 挂了电话,俞飞鸿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 她把陈浩说的那个方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出行无忧保障计划,先行赔付,用户信任。 她打开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到刚才写下了“补贴”和“不跟”的那一页,把那个问号划掉,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出行无忧。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面写道:“不跟进价格战。 推出先行赔付保障计划。 用户信任是我们唯一的护城河。” 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她在想明天怎么跟团队讲——怎么让他们相信这个方案是对的,怎么让他们明白服务战比价格战更值钱,怎么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承受可能的市场波动而不动摇。 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预演着明天会议上的场景,刘志远会怎么质疑,张维会怎么提问,方敏会怎么计算那些赔付数字,赵磊会怎么从技术角度评估这个方案的可执行性。 每一种可能性她都想了一遍,每一种回应她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天要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很深,很稳。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俞飞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 她没有用PPT,也没有准备任何的打印稿。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起来,站在白板前面的样子很平静。 “昨天我们讨论了价格战的问题。 我今天的结论是——不跟进。” 刘志远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他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落在俞飞鸿脸上,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 “不跟进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我们不需要在价格战场上打仗。 他们在那个战场上比我们有钱,比我们能烧。 我们去他们的战场打仗,打不赢。 我们要在自己的战场上打仗——服务的战场、信任的战场、用户安心度的战场。” 她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出行无忧。 字写得很大,占了白板将近一半的宽度。 “这是一个先行赔付保障计划。 用户在携程预订的机票、酒店、度假产品,无论出了什么问题,携程先行赔付给用户。 航班延误、航班取消、酒店到店无房、度假产品临时变更——所有的意外情况,用户不需要和供应商扯皮,不需要打无数个电话。 只要在携程订的,携程赔钱。 我们来承担责任,用户只需要安心出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白板上那四个字上。 那几个字立在那里,黑黝黝的,很显眼。 张维第一个开口。 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微微皱着眉头。 “俞总,这个方案的成本会不会太高?如果我们真的赔了很多钱出去,公司的现金流会不会出问题?先行赔付意味着我们要先把钱给用户,然后再去找航空公司、酒店、旅行社追责,中间有一个时间差。 追回来的周期短则一两周,长则一两个月,甚至有些供应商根本赔不出来,这笔钱就全部由我们承担了。 如果赔付的量大了,我们的现金流压力会很大。” “短期来看,成本会增加。 但长期来看,这是一笔投资,不是成本。 你赔出去的钱,每一笔都在增加用户对携程的信任。 信任到了,用户就不会因为别家便宜十块钱就走。 刘志远,你昨天担心的用户流失,这个方案就是答案。 用户不走,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放心。 你放心把行程交给一个平台,你就不太会为了几十块钱换到别家去。 你会觉得那边便宜是便宜,但便宜的那点钱不值得冒风险。” 刘志远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几秒。 他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俞总,我支持这个方向。 但我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备用金够不够?如果赔付集中在某一个时段,会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比如遇到台风季,大量航班取消,或者春节高峰期,酒店超售的情况集中出现,那时候我们需要赔付的金额可能会一下子冲得很高。” “方敏?” 方敏翻开财务报表,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 她看了几秒钟,抬起头来。 “账上的现金储备可以支撑这个计划三到六个月的运营。 如果赔付率控制在预期范围内,我们不需要追加资金。 但如果赔付率超出预期,比如单月的赔付金额超过了我们预估的上限,我们需要准备一个应急预案,从其他地方临时调拨一些资金过来。” “那就准备。 备而不用,比用而没有强。” 赵磊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白板上“出行无忧”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旁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开着,上面是他连夜做的一份技术可行性评估,但他没有打开念。 他只是看着那四个字,目光没有移开。 “俞总,这个方案我支持。 但我想说一句话——这个方案推出之后,用户会用脚投票。 他们会用行动告诉我们,信任值多少钱。 我们说的不算,我们内部讨论得再多也不算,最后要看到底有多少人因为知道了这个计划而选择留在我们这边。 数据会说话,那个数字骗不了人。” 俞飞鸿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 刘志远的眉头松开了,张维把交叉的双手放了下来,方敏合上了财务报表,赵磊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 四个人,四个方向的力,在这一刻像是汇到了同一个点上。 “各位,这个方案意味着我们会经历一段时间的市场波动。 对手还在烧钱,用户还在被补贴吸引。 我们会损失一些只看价格的用户,但留下来的用户,会更信任我们。 我请大家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三个月之后,数据会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一次,我赌了。” 没有人再提出问题。 刘志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张维翻了翻自己的文件,赵磊把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方敏合上了财务报表。 俞飞鸿看着这些动作,看着这些人的脸。 她知道他们不是都相信这个方案,但他们愿意跟着她走。 这就够了。 散会之后,她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四个字。 她拿出手机,翻开翻盖,按下陈浩的号码,响了一声,接了。 “浩哥,方案定下来了。 出行无忧保障计划。 他们同意了。” “你赌了?” “赌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我们这次就一起赌。” 俞飞鸿握着手机,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四个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板上,把“出行无忧”四个字照得很亮。 那些笔画很粗,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用很重的力道写上去的。 她觉得那些字不会褪色——不是因为墨水好,是因为写字的人相信它们。 她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即将使用这个计划的用户,那些在机场焦头烂额的时候收到她这条保障的人。 她想象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着急到松一口气的变化,从到处打电话投诉到安安静静等着携程来解决。 那个画面像一束光照进来,把整个会议室都照亮了。 她收起手机,把那支白板笔的盖子扣好,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叫她,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俞总,下午的会要不要提前?”她回过头,说了声“好”,脚步没有停。 她知道自己走在一条不那么好走的路上,但她也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29章 与李婷心照不宣 《英雄无悔》的最后一场外景戏安排在影视城的城墙上。 高天和舒月在夕阳下告别,两个人站在城墙的垛口边,看着远方,说着一些很轻的话。 这场戏是整部剧里高天和舒月最后一次面对面交谈,之后两个人各自走上不同的路,不会再相遇。 巩莉提前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会有很好的夕阳,把时间定在了这个时段,整个剧组也都跟着这天气在转。 陈浩换好了戏服站在城墙上面。 那件深色的夹克他穿了快两个月,袖口的线头都磨出来了,里头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在风里面一掀一掀的。 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他自己也不去管它,就那么任由那些碎发在额前晃荡。 他靠在垛口上,肩膀抵着粗粝的青砖,手里没拿剧本,目光落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了。 旁边有场务的小姑娘跑过来想给他补点粉,他摆摆手说不用了,太阳光底下什么样就什么样。 那姑娘也没坚持,退了回去。 他那个眼神,已经提前进到高天的状态里去了,旁边的人看着都不敢多跟他搭话。 李婷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站在他旁边,头发披散着,风一阵一阵地来,她的头发就被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 她也没伸手去按着,就那么让风吹着。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中间大概还能再站一个人,这个距离在镜头里刚刚好同框,又不会显得太亲密,好像戏里戏外都守着那条看不见的线。 城墙外的远处是影视城的仿古建筑群,一片一片的屋檐叠着屋檐,青灰色的瓦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暖光。 再远一些就是山了,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走得起伏不平,像是谁的呼吸。 巩莉在城墙下面那块平地上忙活着。 她蹲在那儿调试设备,一手扶着监视器的边沿,一手拧着旋钮,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 摄影师扛着机器顺着台阶往上走,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到了上面开始架机位,找角度,调整高度。 灯光师带着人搬了好几块反光板上来,搁在不同的位置,一会儿往左偏一点,一会儿往右偏一点,想让夕阳那点光线正好打在演员脸上,不硬也不暗,得是那种软软的光。 陈荭今天也来了,平时她不怎么来现场盯的,但今天这场戏她到了。 她站在巩莉旁边,弯着腰看监视器,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低声说了几句,陈荭伸手指了指画面的左上角,巩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又跟摄影师说了句什么。 摄影师把机位微调了一下。 场记板举起来的时候,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本来在低声说话的工作人员都闭了嘴,有人连呼吸都憋着。 场记喊了声“第九十场第一镜第一次”,啪地打下板,退到一边去了。 巩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就一个字,清清楚楚的。 “开始。” 李婷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着什么东西似的。 她说:“高天,这次走了,还会回来吗?”她问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陈浩,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劲,又像是真想知道答案,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陈浩没有马上答她。 他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夕阳的光正好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划了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把眼珠子都照透了,能看见瞳仁里头的纹路。 暗的那半边就沉着,把轮廓压得更深了。 他的眼睛在那样的光里头显得比平时更深,里面有亮光一闪一晃的,像水面上的碎金。 “不知道。”他说了这么三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有点发哑,像喉咙里头忽然堵了点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婷也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很慢地从他眼睛移到鼻梁,在他鼻梁上停了一瞬,又从他鼻梁移回他的眼睛。 就这么一个过程,她眼眶就红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涌出来的红,是一点一点晕开的,从眼尾开始往瞳孔的方向蔓延。 有一层很薄的水光浮在她瞳孔表面,薄得能看透,在夕阳底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谁把一把极细的金粉撒进去了。 那些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一圈一圈的,她使劲撑着眼皮没让它们溢出来。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就那么一下,把那些水光压回去了,嘴角跟着翘起来一点,带了一点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在说“我都知道”一样,又像是在说“你别为难了”。 她说:“那我祝你一切顺利。”声音有点抖,抖得不太明显,要是耳朵不尖的人根本听不出来,但尾音那儿颤了一下。 语气倒是稳的,稳得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练习了很多遍。 陈浩看着她,结结实实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钟里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的脸,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是很轻的一下,手掌落到她肩头的布料上,停了一瞬,能感觉到她肩膀下面是硬的还是软的。 他说:“你也是。”手指在她肩头那块浅色的布料上又停了一瞬,像是有话还没说完,但终究没说,收了回来,插进了夹克的侧兜里。 然后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在城墙上面,朝着远处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左一右,两条平行的影子,在城墙的青砖面上拉得长长的,长得都快够到城墙的另一头了。 谁都没说话,风在他们中间穿过去,把李婷外套的下摆吹得往一边摆,又把她头发吹得覆了半张脸。 她这次伸手拨了一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了。 陈浩的余光扫到了她这个动作,但他没有转过去看。 两个人的眼神都朝着前方,前方是那些层层叠叠的仿古屋檐,再前方是山的轮廓,山的那边是什么,没人知道。 巩莉没有喊卡。 她坐在监视器后面,两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在画面里两个人的背影上停住了。 那画面里只有两个背影,两个被夕阳镶了金边的人,一个深色一个浅色,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但影子在地上是挨着的。 监视器里那个画面动都不动,像一幅凝固下来的画。 巩莉看了好几秒,看了不止好几秒,旁边陈荭也没出声,也看着。 安静了一阵子,巩莉才拿起对讲机,嘴唇凑到话筒边上,说了句:“卡。 过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片场像是被人按了启动键,一下子活过来了。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收反光板,抱着板子一级一级台阶往下走,板子上的反光面在夕阳里闪了几下就消失了。 有人拆脚架,金属零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有人低声说着闲话,问晚上收工了去哪儿吃饭,有人说想吃火锅,有人说别吃火锅了连着吃了三天了换个别的。 嘈杂的声音一点儿一点儿多起来,但那些声音都绕着城墙上面那个区域走,像是有默契似的,没人往那两个人跟前去打扰。 陈浩和李婷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谁也没动。 陈浩刚才拍她肩膀的那只手还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搭在垛口的砖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砖缝里的灰浆,蹭下一点干掉的泥末子。 李婷两只手都搭在城墙上,十指微微弯着,指腹摸着那些粗粝的砖面。 风吹上来,把她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也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陈浩侧过脑袋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刚才没收回去的水光,那水光还没干透,在夕阳底下闪着,像极细碎的金色粉末沾在睫毛尖上。 他说:“这场戏拍完,感觉高天和舒月的故事真的要结束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讲。 李婷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点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的手还搁在城墙上没拿下来。 “是结束了。”她说,然后中间空了那么一会儿,像是在想后面的话该怎么说,“有点舍不得。” “嗯。”陈浩应了一声。 他没多说别的,就这一个字,但这个字的尾音拖着,拖得像叹气又不像叹气。 两个人又站着,继续往远处看。 远处那些仿古建筑的屋檐在变颜色,刚才还是暖黄色的,现在开始往橘红那边走了。 山的轮廓也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因为天色暗下来之后,天和山之间的界限反而更分明了。 工作人员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喊了声“浩哥收工了早点回去啊”,他抬手摆了摆算是回应。 有人跟李婷说“婷姐走了啊”,她也点了点头说了句“你们先走”。 有人背着设备下城墙,脚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嗒嗒嗒的,一阵一阵的,渐渐的远了。 嘈杂的声音像退潮一样从城墙上退下去,先是近处的脚步声说话声没了,然后是城墙下面设备装箱的碰撞声没了,再后来是远处停车场发动汽车的声音也远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0章 与李婷心照不宣2 城墙上空下来的速度比预想的快,没过多久就只剩他们两个人还在上面站着。 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橘红又变成了玫瑰色。 那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偶尔交换一两句不相干的,像“今天这个光线确实挺好的”,“嗯,巩莉说得没错”,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反倒一句都没出来,就压在嗓子眼下头,压得稳稳当当的。 他们站在那里看太阳往下走,从挂在山腰那个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山脊后面挪。 慢得不得了,慢到你会觉得是不是停了,但你眨一下眼再看,它就又下去了一截。 整个过程中城墙上的影子在跟着转,刚站上来的时候影子往东边拖着,后来慢慢旋转了一个角度,朝着东北方向偏过去,等到太阳只剩最后一小弧露在山脊上面的时候,那两条影子已经缩成了短短的两截,贴在他们的脚后跟边上。 太阳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天还没有立刻黑,还留着一点余光,那种光叫暮光,蓝紫蓝紫的,罩在城墙上面让所有东西都蒙了一层灰灰的调子。 风开始凉了,吹到脸上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皮肤往里头渗。 李婷不自觉地把外套拢了拢,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身前。 “走吧。”陈浩说。 他先转身,后脑勺对着山那边最后一抹紫色,脚尖朝着下城墙的方向。 李婷把手从砖面上拿下来,张开手掌看了看,掌心被粗糙的砖面硌出了一道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凉透了。 她搓了搓手指头,把那些凉意搓散了一点,转过身跟着他往下走。 城墙的台阶很陡,每一级都比普通的楼梯要高一截,走起来得多抬一点膝盖。 陈浩走在她前面,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他下得慢,每走一级都停一停,像是在等她,又不像是在等她。 李婷跟在他后面,步子踩得很稳,一脚一脚踩实了再换另一只脚,用不着他扶。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和他肩膀的弧度,那件深色夹克的肩线在他身上绷着,随着下台阶的动作一耸一耸的。 到了城墙底下,他站住了,等她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踩到平地上,才重新迈开步子。 回陈园的路走了二十多分钟。 路灯已经亮了,隔几步一根杆子,灯底下罩着一圈暖黄的光,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 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大灯从远处扫过来,先扫到他的脸再扫到她的脸,两个人的表情在灯光的扫射下一明一暗,然后又恢复到路灯底下的那种均匀的亮度里。 李婷走在他右边,外套的衣摆被风拨来拨去的,头发也乱了,几缕搭在脸颊上面,她没去拨,就那么搭着。 陈浩走路的时候习惯看脚下,目光落在前面三步远的地面上,不东张西望。 他双手插在夹克兜里,走得不快不慢,刚刚好跟她是一个速度。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截空隙,谁也没往前赶谁也没往后落。 到了陈园门口,两个人停下来。 门卫从值班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一看是他们俩,点了点头,伸手在台子下面按了一下按钮。 铁门嗡的一声响,开始往两边分开,门轴转动的动静在安静的小街上传出去很远。 陈浩没有马上进去。 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李婷。 李婷站在台阶下面一级的地方,这样一来她的视线正好跟他平齐,不用仰头也不用低头。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去了。 手指从她的太阳穴旁边开始,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滑,到了耳廓那儿停了一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让它们服帖地贴在耳朵后面的皮肤上。 他的动作特别轻,轻得像拿手指尖在翻一张薄纸,怕力气大了纸会破。 那几缕头发被他拢好之后就没再飘起来,安安稳稳地待在那儿。 他的手指在她耳廓边沿停了一小下,很短暂的一瞬,像是确认那几缕头发不会再乱了,然后收回来,插回夹克兜里去了。 李婷站在那儿没动。 她整个人都是定住的,连呼吸都放慢了。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从她耳廓上滑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那一点点触感,那种触感形容不出来,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好像一只蝴蝶的翅膀扫了一下,但又比蝴蝶翅膀多了点温度。 那种感觉从耳朵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往周围扩散,扩散到半边脸都觉得有点发烫,又好像没有发烫,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他收回手之后,她愣了一愣,大概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她没说什么,他也没说什么。 他侧了侧身子,让开门口的位置,示意她先进去。 她迈上台阶,从铁门中间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条铺着石板的小径在路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沿着小径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个节奏,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穿过院子,进了楼,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 上了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走过去的时候经过另外几扇门,门都关着,门缝下面有光透出来。 到了自己房间门口,她掏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转身把门关上。 关上门之后她没有立刻往里头走,就站在门背后那一片小空间里,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来,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就是刚才被他碰过的那一侧。 指尖触到耳廓上的皮肤,什么痕迹都没有,凉凉的,平平的,但她知道那一瞬间的触感已经被记下来了。 放在哪儿她说不清楚,反正是放在了一个不会被忘记的位置。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走到窗边去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深蓝色,贴着山的轮廓那一线,窄窄的一条,很快也会被黑色吃掉的。 院子里的灯都亮着,沿着花圃的边缘有一圈小地灯,把花园小径的走向照得清清楚楚。 花房的玻璃顶棚反射着暖黄色的光,那光从花房里透出来,模模糊糊能看到里头一些植物的影子。 陈浩在她进了铁门之后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走过院子,身影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进了楼门,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他这才抬脚迈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低着头,鞋底踩着石板,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进了楼上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他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一盏灭一盏,一路亮到他房间门口。 他开了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 窗帘还没拉,外面院子里的灯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的。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窗户上,那扇窗户的窗帘拉着,但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挤出来,一小条一小条的,在夜色里像一枚小小的金色方块镶在墙壁上。 他看着那个方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窗帘合拢的时候布料摩擦发出沙的一声,把外面的光彻底挡在了外头。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伸手把剧本从桌角拿过来。 翻到第九十场那一页,看到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高天与舒月告别”。 字是他自己写的,笔迹很工整,写得一笔一划的,跟他平时签名那种潦草的字不一样。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每一个字上落了一下。 然后他把剧本合上了,没再看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脑袋往后仰,仰到脖子拉直了,眼睛朝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儿,从灯座那个位置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没有干透的墨线在纸上洇开了。 他不记得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有的了,可能是他搬进来之前就存在了,也可能是某一次天气变化之后新裂开的,总之他从来没想过要去把它补上,因为它不影响什么,他住在这儿每天抬头都能看见它,看得都快习惯了。 那道裂缝在天花板上的形状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哪一段弯得急,哪一段走得缓,他都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眼睛的焦点慢慢散了,目光变得虚虚的,像在看又像没在看。 然后他坐直了,把剧本放回桌面上,手指在封面那块硬纸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咚、咚,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出去又弹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摁了一下开关。 灯灭了,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点院子里的光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地板上。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四扇房门都关着,四盏走廊灯都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每一扇门下面都有一道扁扁的亮带。 但那亮带是静默的,没有声音伴随着它们。 风从花园那边来,穿过花房的门缝,穿过秋千架的铁链子,从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里钻进来。 那风沿着走廊的地面走了一趟,钻进他的房间,从他的书桌上拂过去,把剧本的页角吹动了。 风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第九十场,上面写着高天对舒月说的最后一句台词,那句话印在纸面上,黑字白纸的,清清楚楚——“祝你一切顺利。” 纸页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掀起的时候发出了极轻微的声响,哗啦一下,薄得几乎听不见。 那声音在房间的黑里头荡了一荡,然后被黑暗吸掉了。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刚刚够从纸上浮起来,还没落到谁的耳朵里,就散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1章 最大的挑战不是钱,不是技术 发布会这天早上,俞飛鸿六点就醒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王莉发来的消息,昨晚十一点发过来的,说场地布置全部搞定了,让她放心。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知道王莉那时候应该刚睡下,不想再把她的手机震响。 她起来洗了脸,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人眼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是她昨晚没怎么睡好的证据。 她用手按了按眼角,又松开,觉得还好,遮一下能遮住。 她换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对钻石耳钉,又看了一眼旁边小盒子里的珍珠耳钉,选了珍珠的。 尺寸小,戴上去几乎不晃,她用手碰了碰右耳垂,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北京的早晨到处都是人,地铁口涌出来的,公交站排队的,路边买煎饼果子的,每个人都赶着去哪里。 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那些赶路的人,有的人手里拎着早餐,有的人边走边看手机,有的人侧着身子从人群里挤过去。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里面说不定就有携程的用户,昨天晚上可能有一个人用携程订了一张票,今天早上可能正用那张票去另一个地方。 她想到这个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说不清为什么。 到了会议厅,王莉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王莉穿了一身黑,头发扎起来,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好的座位表。 “俞总,座位都按您说的摆成了扇形,前排留给记者,后排是几家文字媒体的固定位置,中间留了两排机动。”她说得很快,眼睛一直在看俞飛鸿的表情。 “百合花放好了吗?” “放好了,讲台正中间,拍照的时候不会挡脸。”王莉说着,侧身让开,让俞飛鸿能看见会议厅里面的样子。 那束百合花摆在讲台的正中央,白色的,花苞半开,确实像俞飛鸿说的那样不张扬。 她走进去看了看,又绕着讲台走了一圈,试了试话筒的高度,往下压了一点。 她站在讲台后面,假装面前坐着三百个人,在心里把那三句话又过了一遍。 稿子在她口袋里,她其实不用拿出来,每句话背了多少遍了,但从台上往下看的时候,三百个空椅子摆在面前,她还是会觉得那些字需要在心里再熨一遍。 工作人员陆陆续续进来,调试投影的,检查录音设备的,搬矿泉水的,有人推着几箱资料从过道里经过,纸箱子磕在椅背上发出闷响。 俞飛鸿从台上走下来,在侧面的幕布后面找了把椅子坐着。 王莉递过来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暖着手,看着那些正在架摄像机的记者们进来,一个接一个,有的扛着机器直接往最前面冲,有的站在门口先扫一圈再挑位置。 快门试拍的声音响了几声,像小鸟啄木头,咚咚咚的。 还差十分钟的时候,俞飛鸿从幕布后面往外看了一眼,满座。 过道里站了至少十几个人,有的端着相机蹲在第一排座位前面,有的在后排把三角架撑开了,镜头从人群头上伸过来。 她不认识那些面孔,但能看到他们手里的设备上都贴着各种媒体的标志,有的她听说过,有的没听说过,但来的人多到连最后一排走道都坐满了。 王莉从侧台伸过来一只手,比了个圆圈。 俞飛鸿把水杯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把那份折好的发言稿掏出来,捏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她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走上台去。 她站到讲台后面的时候,会议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往下落了一点,像水位退下去。 然后那些快门声就响起来了,咔咔咔的,连成一片,她感觉到那些镜头从各个角度对着她的脸。 她把手平放在讲台的边缘,拇指贴着木头的边沿,感觉到那层清漆的光滑触感。 “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来参加携程的发布会。 今天,我只宣布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台下更安静了,快门声也变少了,有人在按录音笔的按钮,有轻微的咔嗒声。 “携程将推出‘出行无忧’保障计划。 用户在携程预订的任何产品——无论是机票、酒店还是度假产品,如果出现问题,携程将先行赔付。 航班延误、航班取消、到店无房、产品变更——所有的问题,携程承担。 用户不需要和供应商沟通,不需要等待处理。 我们在接到用户反馈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赔付。 携程不为打价格战而来,我们为用户的信任而来。” 她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放高,也没有拖长,就平平地落下去,像把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快门声炸开了,比刚才密集得多,有人在往前挤,有人把镜头拉近了对准她的脸,有人举着手想提问。 她让那个场面过了十几秒,让那些雨点一样的快门声把第一波劲头泄掉,然后伸出手,指向第一排的一个男记者。 那个记者站起来的动作很快,话筒差点碰到前一个人的肩膀。 “请问俞总,先行赔付意味着携程将承担很大的财务风险。 您怎么评估这个风险?” “任何保障都有成本。 携程做这个计划之前已经做过测算,我们准备好了。”俞飛鸿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手指关节因为攥得紧有点发白。 “这个计划的成本,我们把它看作投资——投资在用户的信任上。” 又有一个人站起来,是个女记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会不会有用户利用这个计划恶意索赔?比如故意订了房又说没订到,或者拿假的延误证明来骗赔?” “会有。 但我们不会因为少数恶意用户的存在,就不去服务大多数真诚的用户。”俞飛鸿的声音提了一点,她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值得让全场都听到每一个字。 “携程有一套风控机制来识别异常行为,但我们不会让风控变成对用户的防备。”她说到“防备”那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做了一个轻轻往外推的手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又放了下来。 第三个问题接得很快,是个年纪大些的男记者,白发,坐在左侧第二排,没等点名就站起来了。 “竞争对手会不会跟进?现在市面上好几家都在搞补贴大战,你们这时候推出这个,是不是变相承认价格战打不过人家?” 台下有人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俞飛鸿等那笑声落下去才开口。 “我不评价竞争对手的策略。 补贴是加法,信任是乘法。 加法做多了人会累,乘法做对了,用户会自己走回来。”她说完这句,看到那个白发记者把本子合上了,没有再追问的意思。 后面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人问她资金储备够不够撑住这个计划,有人问赔付的判定标准是什么,有人问二十四小时之内赔付会不会在节假日打折扣。 俞飛鸿一个一个答,每个问题她不躲,眼睛看着提问的人,回答完再转向下一个。 她答到第六个还是第七个问题的时候,嗓子有一点发干,但她没有去拿讲台上的水杯,怕一喝水那个节奏就断掉了。 最后一排有一个年轻的声音传过来,是个看起来刚入行不久的小伙子,声音还有点紧。 “俞总,您觉得携程做这件事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俞飛鸿想了想,她确实想了几秒钟才开口。 “最大的挑战不是钱,不是技术,是让每一个用户都相信我们是认真的。 信任这个东西,说起来就两个字,做起来要每一天、每一个订单、每一次客服电话去堆。 我们今天宣布了,但从今天起才是真正的开始。” 她答完这个问题,台下没有人再举手了。 她站在台上又等了等,让那个等待的空隙有两三秒那么长,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大家”,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侧台幕布后面。 快门声在她背后又追了一小阵,然后渐渐稀下去。 王莉在后台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水是温的,不烫,刚刚好的温度,她喝下去才发觉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轻微的,杯子里的水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俞总,你刚才说得很好。”王莉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说得好不好,要看数据。”俞飛鸿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多。 网上已经有报道出来了,手机推送一条接一条,她扫了几条标题就没再看。 王莉给她摘了几条有代表性的评论,用邮件发过来了,她打开看了一遍,看到那篇“携程这步棋走对了”的时候,她鼠标停了一下。 文章里那句“在用户的心上做文章”她读了两遍,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王莉从门口探头进来问要不要把这篇复印出来贴在墙上,她说不贴,等数据出来再说。 后面那几天她照常上班,开会,审文件,回邮件。 但心里总悬着一个东西,像有一根线牵着,线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秤砣,坠在那里,不重,但你知道它在。 她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数据后台看前一天的统计,那些数字一组一组地刷新出来,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那根线就跟着一点一点松下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2章 未来,是我们的 一周之后方敏把周报拿过来的时候,俞飛鸿正在泡茶。 她放下茶杯接过那几页纸,用荧光笔标了几个关键数字。 新用户增长降了百分之十五,她预料到了。 客单价从三百二涨到三百六,她用手指在那个数字下面划了一下。 复购率从三十一升到三十七,她停住了,把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 然后翻到用户反馈那一页。 小周转过来的那段电话录音整理文字里,有个用户说“你们那个出行无忧挺好,我放心”,就这么一句,没有多余的客套,俞飛鸿觉得这种话最真,因为说的人没有想过要说给谁听。 网站留言板上那条“以前图方便,现在图安心”,她看了也觉得好,两个词放在一起,方便和安心,她觉得这两个词的区别就是携程以前和现在的区别。 手写信那一封,她才看了两遍就收进抽屉了,那上面就一句话,字写得不算漂亮,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铅笔写的,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划毛了——“谢谢你们让出门的人不那么慌”。 她把信纸叠好放进抽屉里的那一刻,觉得那根悬了一周的线终于落下来了,落在那个抽屉里,和其他用户来信摞在一起,满满当当的。 两周后刘志远拿了竞争对手的数据来。 他打印了两页纸,贴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用磁铁按住了四角。 “新用户增长速度掉了一大截,比高峰期少了将近六成。 老用户留不住,很多人领完券就走了,回携程来了。”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判断,就是把数据摆在那。 赵磊第一个开口,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补贴这种东西,发的时候热闹,停了就什么都没剩下。” 张维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两页纸上的折线图,一条线从高处陡陡地往下走。 “用户不是选择了我们,是选择了信任。 我们做了别人不愿意做的事,用户看得到。”他说“看得到”三个字的时候,用手点了点那张纸上的数据,像在敲一扇门。 赵磊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他们的补贴还在发,但效果已经越来越差了。 用户拿了补贴来,发现服务跟不上,就走了。 补贴停的那一天,他们的用户量会跌得更快。 我们不需要做任何事,等他们自己撑不住。”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看着白板上的数据,像在自言自语。 俞飛鸿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拿笔,没看任何文件,就听着。 她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了,又让会议室安静了那么几秒钟,然后开口。 “各位,数据说明了一件事——携程这条路走对了。 不是因为我们更聪明,是因为我们相信用户会为信任买单。 今天这个会,我只想说一句话——我们赢了。 不是赢在钱上,是赢在用户的心上。” 她说到“心上”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好像也跟着重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起掌来。 一个人,两个人,十几个人,最后所有人都鼓了掌。 王莉站在角落里,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着,嘴角在抖,但眼泪没掉下来。 刘志远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看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很淡,但他平时不怎么笑,所以那个表情在熟悉他的人看来已经算夸张了。 赵磊伸出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不重,但是有节奏的,像是在给他的掌声收尾。 方敏翻着手里的数据报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合上了文件夹,抬起脸朝着俞飛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俞飛鸿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没坐下。 她的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移过去,那些脸她天天看,有的从携程刚成立那会儿就在了,有的才来了几个月,但每一张脸上都有一样的东西——一样的疲惫过后的松弛,一样的熬过夜之后的亮光。 她眼眶也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着的。 “散会。” 散会之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赢了”。 笔尖顿了顿,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底下写了两个字——“信任”。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们的样子很安分,横是横竖是竖的,不花哨,可你就想一直看着。 窗户外面天开始暗了。 她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一声,是王莉打进来的,说网上有一些新的报道要不要看。 俞飛鸿说不用了,今天不看了。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一会儿,拿出那部浩瀚手机,翻开翻盖,屏幕的光在她脸上亮了一下。 她按了几个字——“浩哥,我们做到了。”按下发送,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手机很快就亮了。 她拿起来看到那行字——“飛鸿,这才刚刚开始。 未来,是我们的。”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没有出声,嘴唇在动。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合上翻盖,感觉到金属外壳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变暖。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穿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经过技术区的时候门开着,赵磊还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键盘声很轻但一直没断,嗒嗒嗒嗒的,像在下小雨。 她经过客服区的时候看见小周还在接电话,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她的声音从半掩的门里透出来,低低的,柔柔的,不急不慢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让人安心的调子。 市场部的灯也亮着,刘志远的办公室门半开,他低着头在桌上摊着什么,大概是明天的材料。 方敏的办公室灯关了,但桌上那盏小台灯没关,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的缝隙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窄窄一道。 她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 夜风从街上吹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台阶下面的路灯把光洒在人行道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底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行道树底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部手机,翻开翻盖又看了那行字一眼。 未来,是我们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合上手机,放回口袋。 她走下台阶,走到路边。 来往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车灯在夜里画出长长的光带。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脑袋贴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城市从车窗边往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红的、黄的、白的,连成一条不中断的河,从她这边流向她后面。 她看着那条光的河,觉得她自己也在这条河里面。 不是在岸上看,不是站在什么地方指指点点,她就是河里的一滴水,被带着走,跟前后左右的水一起往某个方向去。 那个方向她不能完全看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往前走的力量,不猛,但不断。 车子在路口停了一下,红灯。 窗外的行人从斑马线上走过去,有一个人低头看手机,有一个人的塑料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在晃,有一个人的外套披在肩膀上没穿进去。 俞飛鸿看着他们,觉得这些人可能明天就会打开携程订票,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今天晚上有一辆出租车里坐着携程的创始人,但没关系,那种联系她心里清楚就行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 她靠在座位上,眼睛没有闭上,一直看着窗外。 写字楼、小饭馆、便利店、银行、药房,一个一个从窗口划过去,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后面都有人在忙着什么。 她想到携程那间办公室的灯应该还亮着,赵磊可能还在写代码,小周可能刚刚挂了最后一个电话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刘志远可能在看明天的会议议程,保安可能刚巡视到十二楼,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玻璃门,确认里面没人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盏白色的灯会开着。 开一夜。 明天早上有人来了再关掉。 俞飛鸿觉得这挺好的。 灯开着就说明有人还在。 人还在就说明事儿还没完。 事儿没完就说明她还在路上。 她喜欢这个感觉,路还长,但她在走。 她在出租车后座上靠着自己,手掌心里还能感觉到那部手机的温度,那句“未来,是我们的”像是刻在金属壳子里面了,她用手攥着,觉得那句话从手心一直暖到胳膊里头去。 车子拐了个弯,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 窗外的建筑矮下去,路灯间隔变大了,光与光之间的暗处变长了。 她看着那些一明一暗交替过去的路段,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就只是看着。 她觉得今晚不需要再想什么了,白天的那些话、那些问题、那些快门声、那些掌声,都在身后了。 前面的路是黑的,但黑得不让人怕。 黑里面有一盏一盏的灯会亮起来,她知道的。 出租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站到地上。 夜风比刚才凉了一点,她把西装外套拢了拢。 小区的门卫室里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一个老大爷坐在里面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亮亮的。 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她了,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看手机去了。 她走进去。 路灯把人行道上的石板照得发白,石板缝里有一些草长出来,踩上去沙沙的,很轻。 她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又随着路灯的间距被拉长、缩短、再拉长。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没拿出来,就是隔着外套的布料按了按,感觉到那个硬硬的轮廓还在。 她推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一下,一下,往上走。 楼上的某一扇窗里亮着灯。 她看着那扇窗,觉得明天早上那扇窗还会亮起来,然后她会推开窗看看外面,然后她会去办公室,然后会有新的数据,新的问题,新的电话,新的决定。 那根线还在她心里坠着,但现在那个秤砣不重了,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再拿出来看那句话,因为那句话她已经记住了。 未来,是我们的。 她推开门走进去,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白色的光照亮了玄关的一小块地,她弯腰换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然后她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也没有开电视,也没有拿手机,就坐在那儿,看着白墙上灯投出的影子。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那些事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会一件一件地做。 就像过去的那些日子一样,每一天天亮了就起来,天黑了就歇着,中间那段时间里,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坐在那儿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 明天早上起来,会是一个新的天。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3章 感情渐入佳境 《鉴证实录》的拍摄进了第四个月。 剪辑室里的素材带子越堆越多,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的架子,有些带子已经编了号,有些还没来得及贴标签,就那么一摞一摞地码在桌上。 陈荭连着看了三天回放,从第一集到最新拍完的部分,一帧一帧地过,中间几乎没怎么合眼。 看到最后一条带子转完,监视器屏幕暗下去,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陈浩拨了一个电话。 陈浩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吵,像是在片场,能听见机器移动的轰鸣声和场务的喊话声。 陈荭没寒暄,也没问他在哪里,直接就说了:“素材比我预想的好。” 陈浩在电话那头愣了半秒钟,然后笑了一声。 他太了解陈荭了,这个人平时话不多,给意见的时候也总是挑毛病居多,偶尔夸一句都要铺垫半天。 像今天这样上来就给了这么一句肯定,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最高评价了。 陈浩说了句那就好,陈荭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连再见都没说。 但陈浩知道她那边此刻应该心情不错,这种结论她一向只在确定无疑的情况下才会说出口。 《英雄无悔》那边也不差。 巩莉把已经杀青的几场重头戏剪了一个粗剪版本出来,约了副导演和几个核心工作人员一起看。 监视器摆在一张小折叠桌上,几个人围在周围站着,巩莉坐在桌子旁边点了一下播放键。 那几场戏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放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副导演是个话挺多的人,平时在片场什么都能聊几句,但那天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个戏播出之后反响不会小。 巩莉没接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动了动,算是默认了。 陈浩在两个组之间来回跑,上午常常在《鉴证实录》这边拍曾家原查案的戏,下午又得赶去《英雄无悔》那边补高天的某个近景特写。 两个剧组离得不近,开车要快一个小时,他经常在路上边开车边把当天的拍摄计划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晚上回到陈园,吃完饭后他还要回书房改后面几集的剧本,有时候改着改着就忘了时间,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桌上的茶杯早就凉透了。 他的作息变得不太规律,午饭有时候拖到下午三点才能扒上几口,盒饭早就凉了,菜里的油都凝成了一层白,他也不挑,就着米饭照样吃下去。 晚饭更随意,有时候干脆省了,靠着几块饼干扛到收工。 但他从来没在片场表现出累的样子,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还是那个精力充沛的陈浩,台词从来不错,走位从来不乱,拍几条都是一条过,很少有需要重来的时候。 收工之后他也不急着走,留下来跟陈荭或者巩莉讨论第二天的拍摄安排,什么地方该怎么调度、哪里需要调整节奏,两个人经常站在监视器前面比划很久。 只有回到陈园之后,那些疲惫才会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会比白天重一些,踩在楼梯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关门的声音也比平时响,像是手劲没控制好。 那些细微的变化,白天在片场谁也看不出来,只有住在他隔壁的几个人才听得见。 陈慧姗是最早发现他嗓子变哑的人。 那天早上她下楼倒水,正好看到陈浩从楼上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早,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一层砂纸贴在声带上,每个字都要费点力气才能挤出来。 她没有当场说什么,看了他一眼,记在心里了。 等下午收工回来之后她没直接回房间,拐去了镇上那家中药铺子。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师傅,陈慧姗说要买胖大海、金银花和甘草。 师傅一样一样地给她包,问她是要泡水喝还是要煮汤,她说泡水。 师傅多嘴问了一句给谁买的,嗓子不舒服吧,她没回答,笑了笑付了钱就走了。 回到陈园之后她用三个小布袋把药材分装好,胖大海放一袋,金银花放一袋,甘草单放一袋,然后一起放进陈浩的保温杯里,灌上热水拧好盖子。 她把保温杯放在他书房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泡了胖大海,喝完再加。 字迹不算工整,但笔画清楚,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 第二天早上陈慧姗去厨房的时候,保温杯已经空了,杯盖拧好放在沥水架上,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甘草泡过之后留下的甜腻痕迹。 茶杯洗干净了,倒扣着搁在架子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白色台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李姗姗的脚伤好了之后已经能正常走动了,但还是比平时慢一些,上楼梯的时候习惯性地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来。 她不能多活动,就在厨房里待得久了些。 以前她没怎么做过饭,但这段时间闲着没事就开始琢磨各种简单的小点心,翻着手机上找来的食谱,照着上面的步骤一点一点试。 头几次做出来的东西不算太成功,曲奇烤得有些焦边,桂花糕蒸出来有点硬,酒酿圆子的圆子搓得大小不一。 但她也不气馁,做坏了就自己吃掉,下次再调整一下火候和配料。 慢慢地就越做越顺手了,曲奇能烤出均匀的金黄色,桂花糕蒸出来又软又弹,酒酿圆子搓得圆圆整整,一粒是一粒。 做好的东西她用保鲜盒装好,码在盒子里整整齐齐的,然后放到陈浩书房门口的矮柜上,旁边压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是从那种一叠一叠的小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细细的齿痕。 上面写着今天做了什么东西,建议什么时候吃,偶尔还会多加一句趁热或者配茶更香。 陈浩每次路过书房门口都会看到那些盒子,有时候他会当场打开吃一块,站在走廊里鼓着腮帮子嚼完再走。 有时候他带进书房里放着,拍到半夜饿了才想起来打开吃两口。 不管是哪一种吃法,第二天盒子都会洗干净放在厨房的水池边,盖子打开着晾干,便签纸被折叠好收进了他书桌的抽屉里,和之前那些并排放着,一张摞一张,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小沓。 李婷有在片场随手写东西的习惯。 等戏的时候她经常坐在角落里翻着小本子,有时候抄一两句听到的好台词,有时候写一段当时的心情感想,有时候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词语,连不成句子,就那么散着写在纸上。 陈浩那件白色衬衫洗之前,她翻出袖口内侧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很小的字。 笔画很淡,像是随便画上去的,估计是某天等戏的时候她手里拿着铅笔在袖口边蹭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没舍得擦掉,但还是把衬衫放进了洗衣机里。 后来她就多了个习惯,用便签纸写一些句子,叠成小方块,悄悄塞进陈浩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 有时候写着今天的戏你演得很好,有时候写着嗓子还哑不哑了,有时候只写了两个字,加油,那两个字的笔画写得挺用力的,最后一笔收得有点急,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 陈浩每次穿上外套的时候手伸进口袋都能摸到那些纸条,他会抽出来看一眼,看完之后放回去,从来没有扔掉过。 外套换洗的时候那些纸条被他取出来,一张一张展平,整整齐齐地收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用过的便签纸并排放着,有时候他甚至会按照时间先后顺序给它们排一排,自己心里有了一个看不见的序列。 袁莉每天收工之后都会在琴房里待一会儿。 她不太确定陈浩什么时候会经过走廊、什么时候能听到琴声,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弹几首曲子。 有时候弹得长一些,把练熟的曲子来回弹好几遍,有时候只弹一首就合上琴盖回房间了。 琴房的门总是虚掩着,留一条能看见里面灯光的缝隙,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零散的音符。 如果陈浩路过的时候听到琴声,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走,有时候站得久一些,倚着墙听上两三首,有时候步子放慢了两拍就过去了。 袁莉不回头看他,她的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走着,她知道他来了,也知道他走了。 琴声在他站住的时候会稍微稳一些,在他走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停顿,然后才接下去,那些细小的差别只有弹琴的人自己察觉得到。 那天晚上陈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很多。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4章 感情渐入佳境2 《英雄无悔》那边有一场夜戏临时补拍,原本说好九点能收工的,结果拍着拍着就过了十点。 收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他从停车场走回楼里的那段路不短,路灯隔得很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交替着变换,像是一下一下地把他往前推。 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着的,那一片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陈慧姗、李姗姗、李婷、袁莉都在。 四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的在翻杂志,有的在喝茶,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聊天。 茶几和旁边的餐桌上摆着一桌子菜,碗碟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弄的。 菜还冒着热气,有鱼有肉有菜有汤,旁边还放着一瓶没有打开的红酒和四只干干净净的杯子。 看起来像是刚摆好没多久,像是算准了时间等他回来。 陈浩站在门口,目光从桌子上的菜慢慢移到了四个人的脸上。 陈慧姗看到他回来,把手里杂志合上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让座位更好进。 李姗姗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子中央那个空位上,碗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响。 李婷把酒杯一只一只摆好,杯柄朝着同一个方向,整整齐齐的。 袁莉拿起红酒瓶准备开酒,手腕一转把瓶底的灰尘拂了一下,然后握住了瓶身。 陈浩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声音还带着点哑,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陈慧姗把筷子一双一双摆好,头也没抬地回了他一句没有日子,顿了顿又说今天没有别的理由,就是想和你一起吃顿饭。 陈浩看着她们,看到陈慧姗把汤碗放在桌子正中间时微微翘起的嘴角,那种克制着的、不太想让人发现的得意。 看到李姗姗摆好筷子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关节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估计做菜的时候没少忙活。 看到李婷把酒杯转了一个方向,让杯柄对着他的位置,方便他伸手就够得到。 看到袁莉用开瓶器旋进软木塞时手腕用力微微发抖,那个动作她不太熟练,但认真得让人不忍心说要不要帮忙。 她们没有提前告诉他今晚要一起吃饭,没有问他回不回来吃,没有打电话问他几点收工。 她们就是做了这一桌子菜,摆好了碗筷,倒好了茶,然后坐在客厅里等他。 心里不是没有担心过他会不会回来太晚或者会不会已经在外面吃过了,但谁也没说出来,就那么等着。 陈浩心里头热了一下,他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面上的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冒着细细的白气,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片,肉在汤汁里浸得颜色很深,排骨是红烧的,酱色裹得均匀,青菜焯过之后绿得鲜亮,旁边还配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凉拌皮蛋。 碗筷已经为他备好了,酒杯里被袁莉倒上了小半杯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四个人也各自落了座。 今天坐的位置和平时不太一样,李姗姗坐在他对面,陈慧姗坐在他右手边,李婷坐在他左手边,袁莉坐在陈慧姗旁边。 她们举起杯子的时候动作很整齐,像是事先说好了似的,五只玻璃杯在桌子中央上方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声被压缩成极短时间的祝福。 陈慧姗先开了口,说敬渐入佳境。 其他人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有高有低,但说的是一样的字眼。 陈浩喝了一口酒,红酒的酸涩和果香在嘴里慢慢铺展开来,酒液滑过嗓子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意,把一天的疲惫和奔波都往下压了压。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块离他最近的排骨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骨头和肉几乎要脱开了,酱汁的味道渗透到了骨头缝里,带着微微的焦糖甜味,舌头一抿就能把肉从骨头上抿下来。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脆生生的,咬在嘴里有清甜的回味,应该是在水里焯过之后又过了油,保持了青菜原本的颜色和口感。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没怎么说话,但夹菜的速度一直没有慢下来。 李姗姗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夹菜的动作说了一句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陈浩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地回了句没瘦,可能是晒黑了显的。 陈慧姗在旁边接了一句晒黑也不至于下巴都尖了,说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指了指说这块没有刺。 鱼肉雪白,蒸得刚好,筷子一夹就碎开,渗着淡淡的豉油香味。 李婷没说什么,但她把自己面前那碟醋拌黄瓜往陈浩那边推了推,碟子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袁莉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左手边,他不用转头伸手就能够到,碗壁上还烫着,她用手背试了试热度才放下来。 陈浩把碗里的鱼肉吃干净了,黄瓜也夹了两块,汤端起来喝了几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轻响了一声。 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四个。 她们有的还在吃,有的已经放下了筷子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说着今天片场的趣事。 李姗姗说今天拍戏的时候有个群众演员走错位了,走到镜头前面才发现不对,赶紧转身往回走,结果差点撞上道具车。 陈慧姗说她那边也有人犯过类似的错,拍着拍着忽然串了词,把下一集的台词说了出来,全场人都愣了两秒。 她们一边说一边笑,笑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抖着,声音不高但真实。 灯光照在她们每个人的脸上,表情都是松弛而平静的。 她们没有在刻意等他说话,没有在看他吃了哪道菜先动哪道菜后动,没有在意他的评价和反馈。 她们就是坐在这里,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饭,好像这件事情本身就足够了,不需要其他什么理由。 陈浩看了她们一圈,然后说这顿饭我会记住的。 陈慧姗抬眼看了他一眼,说记住有什么用,顿了顿又说记住下次也要来吃。 她说后天我收工早,可以做清蒸鱼。 李姗姗马上接话说我后天下午没戏,我来打下手。 李婷说我也可以早点回来。 袁莉说那我来煮汤。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下一次的安排,又像是临时想到随口提的,但每个人都说得很笃定。 陈浩没有再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挂出一道薄薄的痕迹,然后慢慢滑落下去回到了杯底。 他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在心里存好,把每个人的表情和语气也存到了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已经存了不少东西了,陈慧姗放在书房桌上的保温杯和胖大海,李姗姗摆在门口矮柜上的保鲜盒和便签纸,李婷叠成小方块塞进外套口袋里的纸条,袁莉琴房里虚掩着的门缝和断断续续的琴声。 那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大,每一件都只是一件小事,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把陈园里每一个空隙都填满了,让人不管走到哪个角落都能感觉到一点什么,又说不清楚那一点到底是什么。 收拾碗筷的时候四个女人都不让陈浩动手。 陈慧姗和李姗姗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水流打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碗碟在水池里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个递一个接,陈慧姗冲完了递给李姗姗,李姗姗用干布擦干放进橱柜里,两个人配合得很顺畅,几乎不用多余的对话。 李婷和袁莉在擦桌子收桌面上的东西,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过,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然后迅速蒸发,桌布被拿起来抖了抖再叠好放回柜子,剩菜用保鲜膜封起来放进冰箱。 陈浩被她们按在椅子上坐着,眼前是她们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走动的身影。 灯光下人影交叠,声音有些杂但很有序,像齿轮组一样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运转着,谁也不用提醒谁该做什么,谁也不用问下一步该干什么。 他坐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洗水池边的两个背影。 陈慧姗在冲最后几个碗,水流从她手指缝间淌过去,李姗姗在旁边用干布擦着已经冲好的盘子,两个人偶尔交换一句简短的对白,大概是在说菜咸了还是淡了下次要不要少放点酱油之类的话。 她们没有注意到陈浩在门口站着,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头。 陈浩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客厅。 李婷已经把桌布叠好放回了柜子里,袁莉把封好保鲜膜的剩菜整整齐齐码在冰箱第二层,两个人正在整理沙发靠垫,把坐乱的地方拍松摆正,一左一右把垫子拍得蓬起来再按回去。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看着她们把客厅一点一点恢复成晚饭之前的样子,茶几上的杂志收回了原来的位置,茶杯洗干净了倒扣在托盘里,地面被扫了一遍,碎屑和细灰被拢进簸箕里倒掉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月亮还没升到正中间,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闭上眼睛就沉进了睡眠里,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 走廊里其他三盏灯还亮了一会儿才依次灭掉,最后灭的是李婷房间的灯。 她睡前又看了一会儿剧本,翻到明天要拍的那几页,看得很慢,用铅笔在页边做了几个小标记才合上剧本关了台灯。 然后整个二楼安静了下来,只有夜风偶尔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吹着口哨,哨声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但一直持续着,像是永远不会停。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5章 提前截胡《传奇》 横店陈园。 书房的灯只开了一盏,不是顶上那盏吊灯。 吊灯是黄铜的,挂着五颗水滴形的玻璃坠子,平常一开起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书架最顶层的灰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今天没开它。 桌角那盏墨绿色灯罩的铜座台灯,那才是真正亮着的光源。 灯罩是那种老式的、像一顶倒扣的军帽的样子,边缘有一圈黄铜的滚边,摸上去凉丝丝的。 光线从罩子底下压出来,聚成一小团,铺在桌面上,连桌面上那支笔的阴影都拉得又长又钝。 光线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团被圈住的雾气,罩子和雾气之间隔着一层温热的空气。 陈浩坐在书桌后面。 椅背是皮质的,深褐色,已经坐出了些微的痕迹,靠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微的、皮革拉伸的声响。 他整个人嵌在椅子里,背靠着椅背,左胳膊支在扶手上,左手撑着下巴,食指搭在颧骨上,轻轻叩着。 右手握着那部浩瀚手机,拇指偶尔滑一下屏幕。 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眉骨下的阴影照得更深了些,嘴唇的颜色在屏幕光里显得有些发青。 手机屏幕上是一篇英文文章。 外国的某个论坛上发的,讲的是一种叫MUD的文字网络游戏。 文章的标题底下标注了作者的名字,陈浩扫过一眼,没记住。 他不太在意是谁写的,他在意的是那几页截屏。 配图是黑底绿字的,全是字符画——地图是用线条和字母拼出来的,怪物是用括号和数字堆成的,人物是一个单独的标点符号,在原地站着或者移动。 玩家通过输入指令来行动,“north”是向北走,“kill”是砍杀,“say”是说话。 所有的战斗、所有的对话、所有的探索,都在那一行行绿色的字符里发生,玩家得靠自己的想象力去填补那些字符之间的空隙。 陈浩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从一行行英文上滑过去,遇到不太确定的词会停一下,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往下读。 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嘴里嚼着一块太硬的东西,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碎了才能咽下去。 他翻到下一页,文章已经接近尾声,作者在末尾写了一段结语式的话。 大意是说,文字正在走向终点。 MUD这种纯文字的虚拟世界,是上一个时代的东西了。 图形的时代即将到来,游戏将不再是字符和想象,而是肉眼可见的画面、能操纵的角色、能奔跑的大地。 虚拟世界将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方式降临。 陈浩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没再动。 他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了一次,他又按亮,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很轻,也很闷,像一只碟子被搁在软木垫上。 然后他往后靠进椅背里。 后脑勺抵住头枕,皮质的表面有一点点凉,正好贴着他发根的位置。 他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花纹,没有石膏线,也没有吊顶的装饰,就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中间悬着那盏没开的吊灯,五颗水滴形的玻璃坠子静静地垂着,倒映不出任何光。 他看了很久,目光是散的,没聚焦在天花板上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 他脑子里有一幅画正在慢慢铺开——有颜色,有光,有声音,有风在吹过一片草原,草原尽头有座城,城门口站着人,那些人不是字符,不是代号,是能跑、会跳、有表情的活生生的影子。 窗外的夜色是凝固的。 隔着一层玻璃,园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树啊墙啊路灯啊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书房里很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墙角那台立式空调的低频嗡鸣,嗡嗡地、持续地、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地响着。 陈浩重新拿起手机,又翻了一遍那篇文章。 第二遍看得更快了,跳过那些他已经吸收过的细节,只看结论那段。 然后他退出了页面,把手机搁回桌面,食指在手机背壳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很轻,像在敲一扇门。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和一层地毯传上来,闷闷的,像一只大动物在远处打了个滚。 但在夜晚的园子里,哪怕是这么轻的动静也格外清晰。 陈浩侧过头,耳朵朝窗户的方向偏了偏。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行李箱轮子轧过石板地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就停了,大概是提了起来。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很急,由远及近。 脚步声从楼下穿过门厅,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台阶上铺了地毯,但高跟鞋踩上去的时候还是能听到那种笃笃的、节奏分明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了。 梁永琪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出差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外套的扣子没有系,敞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 衬衫的领口原本应该是扣到第二颗扣子的,现在松开了,第一颗扣子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凹陷。 头发原本是盘起来的,一个利落的发髻,现在有几缕散在耳侧,落在脸颊边,发梢有一点毛躁,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自己用手拨过好几次。 她右手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方方正正的,边角有一点磨痕,左手提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箱子底下沾着一点泥,干了,变成了灰白色的印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陈浩一眼。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赶了长途之后无法掩饰的疲惫——眼皮比平时重一些,嘴角往下垂了一点,颧骨上的皮肤有一层干涩的薄光。 但她的眼神是热的。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形状像一枚拉长的杏核。 此刻眼眶下面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够,可瞳孔里那点亮光是压不住的,像煤炉底下还燃着的那一点暗红的芯子。 陈浩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的滑轮往后退了半寸,发出一声很低很短的摩擦声。 他绕过书桌朝她走过去,没有走很快,但步子很稳,两三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和公文包,很自然地,像接过一件他每天都在接的东西。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公文包搁在行李箱上面,然后直起身,低头看她。 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在嘴角那条细细的干纹上停了一下。 “累了吧。”他说。 声音不高,低低的,没有那种刻意的温柔,就是很平实的、从胸腔里直接送出来的声音。 带着一点沙,像刚睡醒时的那种嗓音。 梁永琪没说话。 她只是仰着脸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 那个笑幅度很小,只是唇角往上提了提,眼角多了一丝极细的纹路,但整张脸因为这个笑而活过来了。 陈浩转身走回书桌旁边。 书桌左侧有一排矮柜,柚木色的,柜面上搁着一套茶具,紫砂的,一把小壶配了四只杯子,都倒扣在茶盘里晾着。 旁边是一只锡罐,罐身锃亮,盖子上贴着标签纸,纸上写着“金骏眉”三个字,是陈浩自己的字迹,笔画瘦长,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上带一个钩。 他打开罐盖,锡罐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声,像一枚硬币掉在玻璃盘上。 他用茶勺取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壶里,干枯的茶叶落在壶底,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然后他提起旁边的暖水瓶,拔开木塞,热水注进壶里,水汽立刻升腾起来,带着一股蜜糖似的甜香,在台灯的光线里打着旋往上飘,很快就在书房里散开了。 那股香气很软,不冲鼻子,像一层薄薄的纱笼下来。 他把泡好的茶倒进一只小杯里,茶水是金黄色的,澄澈透亮,沿着杯壁转了一圈才落定。 他端过来递到梁永琪手边。 梁永琪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壁,指尖碰到滚烫的瓷面,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但马上又握紧了。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 茶水烫,她抿了一下嘴,嘴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就松下来了一点,肩膀往下沉了沉,连呼吸都匀了。 “上海那边的事都办完了?”陈浩问她。 他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没坐回书桌后面,而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了下来。 沙发是棕色的,扶手宽大,他把一条腿翘起来搁在另一条腿上,茶杯搁在膝盖上,杯底贴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稳得住。 梁永琪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捧在掌心里,点了点头。 她侧身靠在书桌边沿,两条腿交叉站着,高跟鞋的鞋尖点着地毯。 “办完了。 最后一份合同签了,对方那边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磨,磨了一整天。 早上九点开始谈,中间吃了两顿盒饭,到晚上八点才落笔。”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这次喝得比刚才从容了些,“不过结果还可以,比我预期的好。” “你的预期一向很准。”陈浩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但眼睛是看着她的,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梁永琪没接这个话。 她端着茶走到书桌前,把茶杯放在桌角,瓷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然后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陈浩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朝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没问那是什么。 她只是顺手把散落在桌面上几份文件收拢了一下——有两三张印着英文的打印纸,一张写着几个电话号码的便签纸,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她把它们摞整齐,压在一本硬壳笔记本下面。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做过一百遍。 陈浩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几乎没有声响,直到他站定,呼吸落在她后脑勺的发丝上,她才微微顿了一下。 他伸手,从她身侧绕过去,指尖按在电脑屏幕的开关上,“嗒”的一声,屏幕黑了下去。 书房里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了那盏墨绿色的台灯。 光线于是变得更柔了,暖黄色的光从罩子底下洒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些,重叠在身后的书架上。 书架上的书脊一排排地站着,有的烫金字样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永琪。”陈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离得很近,像是贴着她后脑勺说的,气流拂过她的发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接下来的词,“我有件事要跟你讲。” 梁永琪转过身来。 她的后背抵着书桌的边缘,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仰。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另一边藏在阴影里。 她抬眼看着他,眼睛里有询问,有期待,还有一种很淡的、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陈浩没有退开。 他就站在她面前半步的地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垂着眼看她,目光从她眉心落到她嘴唇上,又回到她眼睛里。 他说:“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个铺垫的位置,然后继续说,“互联网这个东西,现在在国内还刚刚起步,大家都还在用猫拨号上网,看个网页要等半天。 一张图片加载五分钟,有时候加载到一半还断了,得重新拨号。 但我看了一些国外的资料,他们那边已经在做一种新的东西了。” 他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更久一些。 他能感觉到她手撑在桌面上时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飞过的鸟。 他压了压脑子里那些翻滚的念头,把它们捋顺了,才继续开口:“游戏。 图形化的网络游戏。 不是现在那种黑底绿字的MUD,是真正的、能看到人物、能看到场景、能跑能跳能打怪的虚拟世界。 画面可能是2D的,也可能是伪3D的,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进去之后,他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世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刀在木头上刻字,一下是一下,“这个东西很快会来的,而且会来得很快。 可能两三年,也可能更快。” 梁永琪没说话。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孔在台灯的光里微微放大,像是要把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完整地收进去。 “我想做这个。”陈浩说。 语气很淡,像在说“我想喝杯茶”,但就是这种淡反而让那句话显得更沉。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拍桌子,没有那种刻意的激动,但梁永琪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越是用这种语气说话,说明那件事在他心里已经扎了根,拔不掉了。 “华夏的互联网时代要来了,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 用户数量在涨,网速在快起来,能上网的电脑在变多。 用不了几年,这会是一个几千万人甚至上亿人都在网上的时代。 而在这个时代里,最重要的一块版图,是游戏。 是那种能让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同时在线,在同一个世界里待着的游戏。” 他转过身,朝书架走过去。 书架第二层的一排书中间夹着一本笔记本,牛皮纸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了下面一层灰褐色的硬纸板。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折痕。 他把笔记本抽出来的时候,夹在里面的几张纸条掉在了地上,他没管,直接走回来,把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梁永琪。 梁永琪接过去。 她的手指碰到牛皮纸封面的时候,感觉到封皮已经被磨得很软了,像一块反复揉搓过的皮革。 她低头看。 本子上是陈浩的手写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页,字迹不大,每一行都压得很紧。 有些地方画着箭头,箭头连着方块和圆圈,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整段文字被线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过。 字迹不算工整,笔画有时候挤在一起,有时候又拉得很开,但每一个字都用得很用力,有的笔划甚至划破了纸面,留下一条细小的裂缝。 她看到最顶上写着一行标题,字比下面的都大一圈——“传奇”。 两个字占了差不多两指宽的位置,底下的横线描了三遍。 再往下,分了几栏。 左边一栏写着“职业”,后面跟着三个词:战士、法师、道士。 每个词底下都有几行注解,战士后面写着“近战、高血、高攻”,法师后面写着“远程、群伤、脆皮”,道士后面写着“辅助、召唤、回复”。 中间一栏写着“世界”,后面跟着一串地名——比奇城、盟重省、毒蛇山谷、沃玛寺庙、祖玛寺庙。 地名旁边画着箭头,指向一个更大的圆圈,圆圈里写着“沙巴克”。 最右边一栏的标题是“系统”,底下分了行会系统、攻城系统、装备系统、PK系统,每一个系统下面都列着几条核心规则,字太密了,得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6章 创立盛大网络游戏公司 梁永琪翻了一页。 第二页的标题是“大话西游”,字迹比前一页更密,几乎把整页纸都填满了。 这一页画了很多人物关系图,有圆圈有方块,圆圈里面写着人名,方块里面写着阵营,箭头从一个人指向另一个人,箭头旁边标注着“师徒”“夫妻”“结拜”。 她看到“帮派”两个字被圈了三圈,加粗了,旁边写着“情缘系统”四个字,字底下划了两道横线,划得用力,纸面上留下了凹痕。 再往下是一段文字,讲的是玩家之间的社交结构怎么搭建,怎么让陌生人之间有话聊,怎么让虚拟世界里的关系变得比现实还真实。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页面里,“梦幻西游”的标题占了整整两页,一页画了十二个门派的标志草图,每个标志旁边写着对应的技能名称;另一页列出了宠物系统的进化树,从最低级的泡泡到最高级的神兽,中间分了七八个等级。 再往后,“冒险岛”的标题底下画了一幅地图的草图,河流、森林、城市、地下城,都用曲线和方块标记出来。 “奇迹MU”那一页全是装备的名称和属性,从“+1”写到“+13”,每一级加什么属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设定、剧情、玩法、系统,像是一个个被陈浩从虚空里抓出来、硬按在纸面上的世界。 她没有翻完。 翻到大概一半的位置,她就合上了本子。 封皮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不知道是因为握得太久了,还是因为那些文字本身带着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陈浩,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又动了一下,才说:“浩哥,这些都是你想的?”声音里有一点不太正常的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 “是我想的。”陈浩说。 他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指了指合上的笔记本,“不全,只是个框架。 很多地方还是空的,数值没调,剧情没填,具体的实现方案也没写。 但核心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玩法、职业、世界观、人与人之间的社交结构,这些我在脑子里已经过了很多遍。 现在需要的是有人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他顿了一下,“有人,有团队,有资金,有公司。” 梁永琪把本子抱在胸前。 她的胳膊收得很紧,本子的边角抵着她衬衫的胸口位置,像是怕它掉下去。 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得惊人,刚才进门时那种疲惫的影子在这一刻完全褪干净了。 瞳孔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面往外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说。 声音里压着一种鼓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像一瓶汽水被摇晃了很久,瓶盖已经顶到了极限,“如果我们真的能把这种东西做出来——不,哪怕只做出来一个——就能把全国玩家的门全都撞开。 现在的市面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大家都在玩单机,或者玩那种联机对战,八个人一间房,打完就散。 没有人做过这种——这种能让你住进去的世界。 我们是第一个。” “我知道。”陈浩说。 “而且不止是游戏本身,”梁永琪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到了陈浩的正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个拳头的空间。 她仰着脸看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像脑子里的齿轮突然咬合上了,开始高速转动。 “围绕这个东西可以做生态。 赛事、周边、社区、媒体……现在可能还没有直播这种东西,但将来一定会有。 只要有人在一个世界里待着,他就需要看别人怎么待在那个世界里。 别人怎么打装备、怎么攻城、怎么跟人打架。 人天生就喜欢看别人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陈浩低头看着她。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眼底的笑意比刚才更浓了。 “你想得比我快。” “是你给的东西太具体了。”梁永琪说,“你把这个本子给我,我就看到了十年之后的东西。 不,不止十年。 这个模式一旦跑通,可以一直往下延伸。 一代版本、二代版本、三代版本,整个世界可以不断地长大,不断地添东西。 十年之后它还是活的。”她的声音越说越急,但没有乱,每一个词都落得很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在两个人脸之间铺开一层暖黄色。 梁永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本子,封皮上那道折痕正好对着她的下巴。 然后她抬眼,目光直直地钉在陈浩脸上。 她的眼睛太大了,眼尾上挑的弧度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站在高处往下看的鸟。 “成立公司,对吧。”她说。 语气已经从刚才那种激动的颤音里平复了下来,变得笃定、干脆,像一个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排兵布阵的将军。 她的语速降下来了,词与词之间的间隔拉长了一点,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对。”陈浩说,“公司名字我想好了,叫盛大。 盛大网络游戏公司。” “盛大。”梁永琪把这个词放在嘴里滚了一遍。 舌尖抵住上颚,又放开,发出了两个完整的音节。 她点点头,“好名字。 大而不空,有气势,好听好记。” 陈浩伸手,把本子从她怀里轻轻抽出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才把本子拿过去,放回书桌上。 他转过身面对她,两只手插进裤袋里,上身微微前倾,像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进接下来的话里。 “永琪,”他说,“我没办法亲自管这件事。 我在横店的时间太多,戏排得太满,走不开。 剧组不会等我,档期是定死的,今天拍了明天的,明天拍了后天的,一天都挪不出来。”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稳,“公司从成立到招人到组建技术团队到产品开发,全部由你来做。 资金从我个人账户走,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不限量。” 最后那三个字——“不限量”——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像是石头砸进水里。 那三个字太重了,重到连周围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梁永琪听到“不限量”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她见过他对很多事情大方,但她从没听他说过“不限量”这三个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把整件事往前推的时候,不会因为钱的事情卡在任何一道门槛上。 服务器可以买最好的,人可以用双倍薪水挖,办公场地可以挑最方便的,开发周期可以按照最宽裕的来排。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接上。 接上之后,她笑了。 那个笑不是礼节性的,不是社交性的,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沙哑的、无法抑制的笑。 她用手背掩了一下嘴,马上又放下来。 眼睛里有一点潮,但不是眼泪,就是一层薄薄的光。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浩哥,你把这么大一个东西交给我,你不怕我搞砸?” “你不会搞砸。”陈浩说。 语气极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从来没有搞砸过任何我交给你的事。”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她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从陈园刚建成那年你帮我管物业,到后来帮我跑剧组对接、谈合同、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没有一件事你让多操过心。” 梁永琪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高跟鞋是黑色的,漆皮,鞋头有一小块磨损,露出了下面一层哑光的底色。 那是今天在上海走了太多路留下的痕迹,从一个写字楼到另一个写字楼,从一场会到下一场会,午饭是在出租车上啃的面包。 她看着那点磨损,忽然觉得它不刺眼了。 那点磨损像是印在上面的一个记号,告诉她今天这一天走得值。 她重新抬起头。 脸上那种短暂的柔软已经收起来了,恢复成了那种惯常的、干练的神气。 她把散在耳侧的两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那我现在跟你对齐一下思路。”她说着,走到办公桌侧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空白的备忘录和一支笔。 她没坐,就站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技术团队我打算从两个方向挖人。 第一个是国内高校里刚毕业的计算机系学生,脑子新、没包袱、能熬夜。 图形学方向的、网络编程方向的,这些人刚出校门,学的东西是最前沿的,而且对薪水要求不会太高,给他们一个能参与大项目的机会,他们会拼命。”她说着,在备忘录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尖发出沙沙的声响,“第二个方向是从目前几家做单机游戏的公司里撬有经验的程序。 国内做单机的那几家,开发流程已经跑通了好几年,从引擎到工具链到美术管线都是现成的经验。 把他们的核心程序挖过来,哪怕只挖两三个,整个开发效率能往上提一大截。 这些人靠理想挖不动,得靠钱砸。 给双倍甚至三倍的薪水,再加上期权,他们没理由不走。 这两个方向同步推进,三个月内把核心团队搭起来。” 陈浩点点头,没打断她。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靠在书桌边沿,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办公地点选在上海。”梁永琪继续写,笔没停,“北京也可以,但上海的互联网氛围比北京更灵活。 北京那边的政策对游戏行业卡得紧一些,审批周期长,而且圈子里熟人太多,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传得到处都是。 上海相对干净,政策上对外资的通道也更好走——虽然我们现在用的是国内资金,但如果将来要对接海外技术资源,上海会方便得多。 我明天就让人去看场地,张江或者漕河泾,那边写字楼多,网速快,离高校近,招人方便。 公司注册手续我下周就让人去跑,你这边给我一份授权委托书就行,法人代表、经营范围、注册资本这些我来填。” “明天给你。”陈浩说。 “开发周期呢?”梁永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本子上写了这么多款游戏,先做哪一个?” 陈浩走到书桌后面,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到“传奇”那一页。 他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手指在“战士、法师、道士”三个词上依次按了一下。 “先做这个。 这个世界的框架最简单,数值体系最清晰,玩家上手成本最低。 没有太复杂的剧情线,没有太绕的社交系统,进去就是打怪升级穿装备,谁都能看懂。”他的手指从三个职业名称上移开,沿着那些箭头的方向划到“沙巴克”那个圆圈上,“但它的社交深度足够深。 行会、攻城、PK,这些东西一旦形成生态,玩家自己就会在里面制造内容。 不需要我们天天往里面填新东西,他们把城里站街都能站出感情来。” 梁永琪点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了几行字。 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肩膀端得很平。 她把“传奇”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五角星。 然后她合上备忘录,把笔插回封套里,拉上公文包的拉链。 拉链合拢的时候发出“唰”的一声。 她走到陈浩身边。 她的脚步很轻,从书桌侧面绕过去,走到他身后。 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准确地找到了他斜方肌的硬块——那是他长期坐着写东西、看东西,肩颈一直绷着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掌是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块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开来。 从肩膀中央往脖根方向推,再从脖根往肩胛骨方向推,每一次揉压都带着均匀的呼吸节奏。 陈浩闭上眼。 他的头微微往后仰,后脑勺靠在了她小腹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隔着一层衬衫的布料,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头皮。 梁永琪低下头,嘴唇贴着他耳朵上方的发际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他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浩哥,你脑里的世界,真让人着迷。” 她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指腹沿着他肩胛骨的内缘慢慢地往下推,推到他后腰的位置又收回来,重新按上他的肩膀。 陈浩没有睁眼。 他只是伸手抬起来,覆住了她按在他左肩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度比她低一些,就那么盖着她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指节,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细细的骨头的轮廓。 书房又安静下来了。 空调的低频嗡鸣还在,但被两个人的呼吸声盖了过去。 墨绿色的灯罩把光线收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里面只容得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影子映在书架上,映在地毯上,边缘模糊着融进了暗处。 梁永琪的手从陈浩肩头滑到他颈侧,指腹贴着他的颈动脉。 那里跳得很平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沉在水底的鼓声。 她把手指按在那里,数了几个节拍,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了一下眼。 “明天我就开始跑这件事。”她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闷闷的。 “嗯。”陈浩应了一声。 声音懒懒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啵”地散开。 他的眼皮沉沉的,没有睁开。 梁永琪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 她绕到他面前,俯下身,从桌角拿起她那只茶杯。 茶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仰头,把已经凉透了的金骏眉一口喝尽。 冷掉的茶喝进去带着一股涩味,但她咽得很快。 她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那堆行李走过去。 “今晚别走了。”陈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梁永琪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站在门边的地毯上,一只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她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把拉杆攥在掌心里,又松开了。 “好。”她说。 她没有去拉行李箱,也没有弯腰去拎公文包。 她直起身,转过身,走回了书房中央。 她的脚步很慢,拖鞋底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像在水面下行走。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鼻梁上有一道细长的光斑,另半边脸落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下颌的弧线。 陈浩从椅子里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往后滑了半寸,他没回头去管它。 他在台灯与书桌之间那片狭窄的空地上等着她,两只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朝外。 他的手掌摊开着,像在等一个注定会落进来的东西。 梁永琪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她的呼吸就在他锁骨上方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拂在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那里,温温热热的。 她抬起手,指尖抵住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轻轻拧了一下。 扣子是塑料的,棱角分明,她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松开了。 然后她往前凑了半步,额头顶着他的下巴,闭上眼睛。 陈浩抬起手,拢住了她的后背。 他的掌心贴着她脊背中央那条凹陷的线条,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能摸到她脊椎一节一节的轮廓。 他的手指微微张开,落在她肩胛骨的下缘。 他没有用力,只是拢着,像拢住一阵风,拢住一捧水,拢住一个不能太使劲的东西。 台灯的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融进了书架的暗处、地毯的深色绒毛里,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暗处。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深一些、长一些,一个浅一些、快一些,但慢慢地在同一个频率上靠拢。 书房之外,横店的夜还是那片沉甸甸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夜。 园子里的树不动,墙不动,路灯也不动。 但书房里面,两个人站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 岛上只有一盏灯、一只空茶杯、一本写满了未来世界的笔记本,和两道叠在一起、正慢慢沉下去的呼吸。 梁永琪的手从陈浩的胸口滑到他腰侧,指尖勾住了他衬衫的下摆,轻轻攥着。 陈浩的手从她后背慢慢收拢,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她额头顶着他下巴的姿势没变,但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卸了力,把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交给了他。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她头发上有一股清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点旅途的风尘气。 他闻到了,没说话,只是又把她拢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没有下一步动作,也没有分开的意思。 灯光压在他们头顶上方,像一个沉默的盖子,把这一小方天地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她的呼吸慢慢沉进他的呼吸里,他的心跳隔着衬衫贴着她的脸颊。 谁也没再开口。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7章 你们两个演情侣,我都不用导了 陈荭在排通告的时候把这场戏放在了下午最后,说是收工前让大家放松一下,拍点轻松的。 她翻完手写的通告单,抬头看了一眼副导演,又加了一句“这段不用赶,能拍成什么样拍成什么样,拍不完明天再说”。 副导演愣了一下,问她明天那场法医室的戏怎么办,陈荭说那就后天拍,反正这场戏拍得舒服比什么都重要。 副导演没再多问,在通告单上画了个圈,出去通知各部门了。 陈慧姗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片场。 她坐在化妆间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剧本,但没怎么翻,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挂钟上,秒针一颤一颤地走。 化妆师过来给她补了点粉底,又用梳子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问她今天是不是不怎么上妆,陈慧姗说对,这场戏是居家戏,越素越好。 化妆师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说你这状态已经挺好了,眼圈都不肿,昨晚睡得早吧。 陈慧姗点了点头,说睡得还行。 她站起身往布景那边走。 布景搭的是曾家原的公寓厨房,灶台白色的,台面上摆着调料瓶,盐罐糖罐酱油瓶醋瓶一字排开,灶眼上架着一口炒锅,锅壁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过了很多次的样子。 墙上的挂钩挂着锅铲和漏勺,旁边还有一块叠好的抹布,搭在挂钩的铁杆上。 窗户半开着,外面光透进来,光线很柔和,打在白色的瓷砖墙面上,没有刺眼的反光。 陈慧姗走到灶台前面,先伸手摸了摸锅柄,然后拿起锅铲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趁手,就放下了。 她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青菜,是道具组早上才买的,叶片上还带着水珠,洗得干干净净堆在竹篮里,旁边还有一小碗已经剥好的蒜瓣。 她伸手把蒜瓣拢了拢,又按了按青菜的梗,确认菜是新鲜的,这才收回手。 陈浩比她晚来了十分钟。 他从布景另一头走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料子看起来软塌塌的,袖口有点松,像是穿过很多次的那种旧衣服。 袖子被他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进来之后先没看陈慧姗,而是把保温杯放在餐桌角落的杯垫上,然后才走到灶台这边来,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菜,说“菜挺新鲜”。 陈慧姗没抬头,说“道具组买的,刚才我摸过,叶子上还有水”。 陈浩“嗯”了一声,站在她旁边没动。 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看起来不近不远,像是两个熟悉的人站在一起等开工时的自然距离。 陈荭在监视器后面喊了声“准备好了就试一遍”,陈慧姗站到灶台前把围裙拿起来套上。 围裙是浅蓝色的,系带在腰后,她两只手背到身后想把带子系起来,手指在背后摸索着找带子的两端,动作有点笨拙,打了几次结都没打紧,系带松松垮垮地垂着。 陈浩站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过去了。 他手指捏住系带的两端,拉紧,在腰后交叉绕了两圈,然后绕到前面打了个平结,结扣不大,贴在围裙的布料上。 系完之后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按了一下,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指腹碰到她腰侧的肌肉,那一下很轻,像是确认围裙有没有勒得她不舒服。 陈慧姗的肩膀在他手指碰上来的时候几不可查地僵了百分之一秒,随即又松下去。 她低着头看自己腰前的结扣,伸手摸了摸,嘴角弯了一下。 陈浩收回手,退后半步,像是做完了一件顺手的事。 “正式来啊。”陈荭喊了一嗓子。 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摄影机的红灯亮了。 陈慧姗把锅架上灶眼,拧开火,火苗在锅底窜起来,蓝色的焰心裹着橙黄色的外焰。 她倒了一点油进去,油在锅底摊开,薄薄一层。 然后她把蒜瓣丢进油里,蒜末在热油里爆出香味,嗞嗞的声音比什么都显得真实。 她把青菜倒进去,菜叶子碰到热油的瞬间发出更大的声响,水汽腾起来,在锅面上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开始翻炒,锅铲在铁锅里有节奏地翻动,青菜在锅铲的翻动下从浅绿变成深绿,叶子边缘微微焦了一点点,在灯光底下看过去油亮亮的。 陈浩从客厅方向走进来,走到她身后。 他刚才坐在餐桌边翻了一下报纸,那一段剧本里写了但机位没跟过去,算是背景动作。 现在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腰后的围裙系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这比刚才试戏的时候更慢了一些,他的手指捏住带子先往两边拉了拉,把松垮的部分收拢,然后在腰后交叉,带子贴着她后背的曲线绕过去,拉到前面打了个结。 这回他的手指按在她腰侧的力道比试戏时候更轻,几乎只是贴着布料轻轻落了一下就收走了。 陈慧姗侧了一下头,往自己身后瞟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又平了回去,像是被压住了。 她转回头继续炒菜,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然后开口说台词:“曾家原,你盐放太多了,上次那道菜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陈浩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语气懒洋洋的:“我放的盐刚好,是你口味太淡了。” “你口味才淡。”陈慧姗把火关了,锅里的青菜被盛进一只白瓷盘里,她端着盘子转过身递到他面前。 动作有一点点快,像是急着把盘子塞给他好腾出手来干别的。 陈浩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盘沿外侧碰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青菜炒得碧绿碧绿的,油光裹着每一片叶子,蒜末均匀地黏在叶片表面,散着热气。 “卖相不错。”他说。 “端过去。”陈慧姗说。 陈浩端着盘子转身走到餐桌前放下来。 餐桌是原木色的方桌,桌面上铺了块浅灰色的桌布,盘子搁上去,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他放好盘子又走回厨房,站在她旁边,从刀架上抽了一把刀,开始切案板上那根黄瓜。 黄瓜皮是深绿色的,上面带着细小的凸起,他切得很稳,刀起刀落,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不会太厚也不会薄到透明。 陈慧姗在水龙头底下洗锅,水冲在锅壁上,油被冲刷下来,水面浮起细碎的小油花。 她用手指把锅底残留的菜叶拨出来扔进垃圾桶,指尖沾了凉水,她甩了甩手。 水珠溅了几滴在灶台边上,她拿抹布随手擦了。 锅放回灶台上,她侧过头看陈浩切黄瓜。 他手指按着黄瓜的顶端,指腹贴着瓜皮,切下来的黄瓜片在刀面上码了一排,整整齐齐的。 “你刀工还行。”她说。 “以前自己住的时候练出来的。”陈浩说,头也没抬,继续切。 “后来呢?” “后来经常在外面吃,就生疏了。”他把切好的黄瓜片用刀面托起来,码进盘子里,和青菜放在一起。 他又打开橱柜拿了两只碗两双筷子,摆在桌上。 陈荭在监视器后面一直没有喊卡。 摄影师扛着机器没有换机位,镜头始终对着厨房区域,偶尔跟着陈浩的移动平移一点点角度。 整个场子里很安静,除了炒菜和切菜的声音,就是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自然得像真的在家里做饭一样。 陈荭终于喊了一声“卡”,然后站起来,绕过监视器走到布景旁边。 她站在灶台外侧,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站在厨房里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演情侣,我都不用导了。”她说。 陈慧姗正在用围裙角擦手,手指捏着围裙的边沿来回蹭了两下,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围裙前襟的那一小块浅蓝色布料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特别仔细,好像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耳朵尖泛了红,在灯光下藏不住,她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低着头没抬起来。 陈浩手上还在切那根黄瓜。 他切完了最后几片,把刀放下,刀面在案板上搁平,然后用手把黄瓜片拢了拢,码进盘子里。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一点点,像是不急着收工。 码好之后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搁在青菜旁边,两盘菜一青一白,摆在一起挺好看的。 “收工了收工了,”陈荭转身往回走,开始收拾监视器旁边的水杯和剧本,“这段素材够用了。 今天大家都辛苦,早点回去休息。”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8章 你们两个演情侣,我都不用导了2 场务们开始撤道具,有人过来关灶台上的火,有人把案板上的刀和篮子收走。 陈慧姗把围裙解下来,浅蓝色的布料在她手里叠了两折,放在灶台边缘。 她走出布景,棚里的灯还亮着,她眯了一下眼,然后走到换衣服的地方去。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棉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那一小截。 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卷了两道,脚上是一双帆布鞋。 陈浩已经换好了。 白色长袖T恤,深色休闲裤,手里捏着剧本,站在片场门口。 门口的铁皮门半开着,外面暗下去的天光透进来,照在他肩膀上。 他看到她走出来,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外走了一步。 陈慧姗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没并肩,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片场外面是影视城的主路,两边是各种民国风格的老式建筑,灰砖墙木门窗,有几家的灯还亮着。 这段路走了大概两分钟,路上碰到一两个收工的群演,跟陈浩打招呼,陈浩抬了抬手回了一下。 走到主路的岔道口时两个人都没有拐向停车场,而是默契地往右边那条小路走了。 那条路通向影视城里面的湖,白天经常有人在那拍外景,但这个点剧组都收工了,路上空荡荡的。 陈慧姗走在陈浩左边。 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像是没目的地在散步。 路面上铺的是青石板,有些地方缺了角,露出下面的水泥,踩上去有细微的高低不平。 陈浩走的时候会注意脚下的路,但没特意侧头看她。 走了一段路,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陈慧姗的脖子在风过来的那一刻微微缩了一下,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半寸,但她没有说什么,步子也没停,跟着陈浩继续往前走。 陈浩停下来。 他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编织的,织法不算密,能看到针脚之间细小的缝隙,边沿有一圈绒毛,茸茸的。 他拿着围巾绕到陈慧姗身后,把围巾从她脖子后面绕过去。 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两侧伸过来,手腕内侧的骨节碰到了她后颈的皮肤,那一瞬间皮肤上的凉意和手腕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碰在一起,她没躲,只是站着,肩膀微微绷着。 围巾绕过她脖子,两端在胸前交叉。 他调整了一下长度,左边的一截拉下来一点,右边的一截提上去,然后在胸前松松地打了一个结。 结扣搭在她锁骨下方,围巾的边缘刚好托住她的下巴,把整段脖子都裹住了。 凉风再吹过来的时候被厚厚的毛线挡在外面,只有几缕风从围巾没有覆盖到的地方钻过来,吹在耳朵和脸颊上。 陈慧姗低着头,看着胸前多出来的这条围巾。 深灰色的毛线在她浅色的衣服前面很显眼,边缘的绒毛贴着领口的布料,她一低头就能闻到围巾上的气息。 那味道很淡,混着洗衣粉残留的皂角和一点点属于陈浩身上的体温的味道。 围巾刚才一直贴着他的脖子和胸口,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热热的,现在围在她脖子上,那股热意一点一点渗进她皮肤里,把风吹出来的凉意慢慢挤出去。 她抬起手,手指摸了摸围巾的边缘。 绒毛在指腹底下是软的,痒痒的,像小动物的毛。 她又摸了两下,指尖沿着围巾的针脚滑过去,摸到结扣那里的交叉点,硬硬的,是毛线拧在一起的那个小疙瘩。 “这条围巾我不想还了。”她说。 声音被围巾挡住了一部分,听起来比平时闷了一点,但还挺清楚的。 陈浩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他看到她低着的头顶,发旋在头顶正中,那一小圈头发微微旋着,在路灯光底下反射着一点光。 他的目光从她头顶落到她摸围巾的手上,手指尖还在围巾边缘捻着那点绒毛。 “本来就是给你的。”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用商量的事。 陈慧姗抬起头。 路灯的光从她后面照过来,她脸上一层浅淡的暖色,眼睛看着陈浩。 风又吹过来了,几缕没被围巾裹住的碎发从鬓边被吹起来,在她脸颊旁边晃了两下,扫过颧骨,又落下去。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松开,又抿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 她把围巾往鼻尖下面拉了拉,围巾的毛线擦过鼻梁和上唇,她吸了一口气。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无意间做的,但她吸完之后鼻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毛线压过的浅痕,很快就消了。 陈浩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她拉围巾的那个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原来那个速度,不紧不慢。 陈慧姗跟上去,走在原来的位置上,她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伸手摸一下胸前的围巾,摸摸结扣或者摸摸边缘,像是在确认围巾还在。 两个人沿着湖走了小半圈,湖面上暗沉沉的,水波微微动着。 路这边的柳树叶子已经掉了一些,枝条细而软,在风里摆着。 他们没怎么说话,偶尔陈浩会指一下湖对面某个亮着灯的亭子说那是哪个剧组搭的景,陈慧姗就“嗯”一声,顺着看过去,也不多问。 走完一圈的时候陈浩没有回头往停车场走,而是继续往前走了,沿着湖边的路继续绕第二圈。 陈慧姗也没问,跟着他一起走。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被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有时候并在一起有时候分开,随着路灯光的角度不断变换。 走到第二圈的尽头,路分岔了,一边往停车场一边往陈园。 陈浩在岔路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陈慧姗抬手指了指陈园的方向,陈浩就点了下头,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了。 陈浩往停车场走,陈慧姗一个人往陈园的方向走。 陈园是影视城里一排专门给主演住的联排小楼,灰白色的外墙,每间门口挂着号码牌。 陈慧姗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没马上关,先站在门里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走廊空空的,只有远处楼梯口电梯开关门的声响闷闷地传过来。 她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 她没有开灯。 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外面远处剧组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横在地板上。 陈慧姗站在黑暗里,抬手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 围巾还是温热的,那温度是她自己的体温捂出来的,拿在手里的时候掌心能感觉到暖意。 她两手捧着围巾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指腹沿着围巾的边缘慢慢摩挲,从一端摸到另一端,指腹滑过毛线表面微涩的触感,摸到边缘的绒毛,又摸到中间某个地方的针脚有小小的疙瘩,不知道是线头还是织的时候留下的。 她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 衣柜里的灯跟着亮了,暖黄色照出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左边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右边是一条连衣裙,中间空了一小段位置。 她把围巾搭在衣架上,把两端的长度调整好,让围巾自然垂下来,深灰色的毛线在浅色的衣架上挂着,垂坠的弧度很自然。 她退后一步看,围巾在两旁黑和白之间的颜色过渡里不突兀,像是挂在衣柜里本来就应该有这样一条围巾。 她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关上衣柜门。 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房间里很安静,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拉开衣柜门换衣服,先拿出来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但那件衬衫和围巾的颜色有点接近,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换了件藏蓝色的毛衣出来。 穿毛衣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围巾上停了一下,垂着的深灰色毛线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晚软了一点。 她没有伸手去碰围巾,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穿了毛衣,关上柜门,走出房间。 第三天早上她也看了一眼。 第四天也是。 那条围巾在衣柜里一直没有被取下来过,位置也没变过,两端垂着的长度还是那晚调整好的样子。 但围巾上属于陈浩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淡了,第三天她凑近的时候还能闻到一点残留的皂香,到第五天就只剩毛线本身那种干净的织物味道了。 但每次打开柜门她还是能看到它垂在那里,深灰色的,安安静静的。 她出门前会做一个动作,手指从围巾的边缘上轻轻拂过去,从顶端沿着垂下来的方向滑到末端,速度很快,一秒钟都不到,然后她就关上柜门走了。 那个动作像是某种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她做完之后甚至不会多想,只是关上门,转身往片场走,继续拍她的戏。 那条围巾一直在衣柜里挂着。 挂过了那周剩下的四场戏,挂过了陈浩过生日那天剧组在片场给他切蛋糕的场景,挂过了一场在雨里拍的搜查戏和两场法医室的解剖戏。 挂到了《鉴证实录》全部的镜头拍完的那一天。 杀青宴是在影视城外面一家粤菜馆吃的,陈浩坐主桌,陈慧姗坐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位置,两个人隔着中间那位副导演碰过两次杯,聊的话跟对戏有关,没有单独坐在一起说过话。 吃完饭回陈园的路上,陈慧姗和几个工作人员走在一起,陈浩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中间隔了三四个人。 回到房间之后陈慧姗开始收拾行李。 衣柜的门敞开着,她先把叠好的T恤和裤子一件一件码进行李箱里,然后是外套,两件薄的一件厚的都叠了放进去。 轮到那条围巾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面,伸手把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 围巾被摘下来的时候衣架晃了两下,晃动的影子投在衣柜后面的衬板上。 她把围巾摊在床尾叠。 围巾已经很久没戴过了,上面的气息早就散干净了,只剩毛线本来的味道和衣柜里淡淡的樟木味。 她叠得很仔细,先把围巾对折,再把两端往里折进去,折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块,最后把毛线的边缘都抚平了才放进箱子。 箱子已经快满了,她在围巾上面压了一件轻薄的披肩,又挪了两样东西把围巾的位置固定住,不让它在箱子里滑动。 拉上拉链之前,她的手在箱子里的围巾表面停了一下。 手指隔着那件披肩的布料按在围巾叠好的方块上,能感觉到下面的柔软隆起,叠得很整齐,压下去又回弹起来。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按了三四秒,然后收回来,拉起箱子的拉链,拉链齿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次。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 窗台上那朵干枯的小白花还在,花瓣已经缩成薄薄一层,边缘卷起来泛了黄。 她走过去把花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手心,然后放在窗台靠里面的位置,没带走。 书桌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晚安”两个字,是陈浩某天晚上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她一直没扔。 她看了那张纸条一眼,把抽屉推回去,没带走。 衣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衣架上不再挂任何东西。 她走过去把衣柜门合上。 箱子立在房间中央,黑色的塑料箱壳在日光灯底下反着一点哑光。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箱子表面大概对应围巾位置的那一块区域,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箱壳,能感觉到里面织物的柔软在箱壳的阻隔下变成一种模糊的、隔了一层的手感。 她站起来,拉出箱子的拉杆,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门把手是金属的,握上去有点凉。 她拧开门,走出去,回头看了房间最后一眼,然后把门慢慢合上。 锁舌扣进锁槽里,咔嗒一声。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39章 代号“猎头” 书房里的台灯还是那盏墨绿色的铜座灯。陈浩靠在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计算机世界》,纸质杂志,封面是一台奔腾处理器的特写。他左手拿着浩瀚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中的界面,通话时长已经跳到了十二分钟。 电话那头是梁永琪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时有一种细微的金属质感,但并不刺耳。她正在说话,语速很快,偶尔会停顿一两秒,像是在翻看手边的什么东西。 “……叫张远的那个,我跟他谈了四十分钟。”梁永琪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他在金山做了两年单机,技术底子没问题,我对他的C++功底是满意的,但你也知道,单机游戏的网络通讯和单机完全是两码事,他对Socket编程这块几乎是空白。我问了几个基础问题,比如怎么处理高并发下的数据包粘包,他说没实际遇到过。我需要的是能直接上手做网络通讯架构的人,最好是有过实际项目经验的。所以这个先放一放。” 陈浩听着,手指在那本杂志的封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嗯,继续。” “另外一个是清华毕业的,叫王磊,现在在深圳一家做财务软件的公司。”梁永琪的语速稍微慢下来了一点,像是在组织措辞,“这个人我比较看重。我看了他业余写的一些代码,放到GitHub上的,一个轻量级的内存数据库,代码量不大,但结构非常干净,注释写得也清楚。水平相当好。但问题在于,这个人性格偏保守,他问我公司有没有上市计划,我说暂时没有明确的计划,他就犹豫了。我能听出来他不是不感兴趣,他是怕风险。这种性格的人,你得给他看见一个确定的路径,他才肯迈脚。” 陈浩听着,手指在那本杂志的封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王磊这个你不用放弃,”他说,“他对上市有兴趣,说明他在意长期回报。你把股权激励的方案做出来,下次再谈的时候直接丢给他看。具体数字要写清楚,行权条件、回购机制这些都要列明白,别让他觉得你是在画饼。这种人你给他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合同,比你跟他讲三个小时的愿景都管用。” “我已经在做了。”梁永琪说,“初稿今晚就能出来。我把数字设定在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二之间,根据岗位和入职时间来梯度分配,回头你看看这个比例合不合适。” “合适。”陈浩说,“还有呢?” “还有一个做策划的,叫赵海明,之前在目标软件做过《傲世三国》的部分关卡设计。这个人对游戏的理解很深,但他在电话里跟我谈了一个小时,谈了五十分钟都在讲单机RPG的叙事结构。他说得确实好,从角色弧光到叙事节奏,条理分明,我听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打断他。我说我们做的是网络游戏,他说他知道,但他认为网络游戏也需要有好的故事打底,不然玩家进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能在里头瞎转悠,转几天就腻了。他坚持这个观点,而且说得很有说服力。我觉得这个人可以用。” 陈浩把杂志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怎么理解网络游戏的故事?” “他说故事不是靠主线任务来讲的,是靠世界本身来讲的。玩家在里头遇到的人、加入的帮派、跟别人发生的冲突,这些本身就是故事。”梁永琪顿了顿,“原话比我说的好,但我记了个大概。他说网络游戏的故事更像是一个容器,玩家自己往里头装东西,而不是一个固定的剧本让玩家去走一遍。我当时听着就觉得,这个人脑子里是有东西的。” 陈浩嘴角动了动。“这个人我要见。” “行,我安排。”梁永琪说,“还有一个人比较特殊,我单独列了一页,在名单后面,你翻一下。”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放着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没有拆开。“我还没看。” “那等你看了再说。”梁永琪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像是在笑,又像是有点紧张,“这个人可能需要你亲自出马。” 陈浩没追问,只是说了句“好”。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通话已经进行了十七分钟。“你先忙,晚上回来再说。” “嗯,我大概八点到。”梁永琪说,“带了几份注册用的文件,需要你签字。” “路上小心。” 陈浩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去拆那个文件袋,而是坐了一会儿,看着台灯光圈边缘的那片暗处。刚才电话里梁永琪说的那些名字和情况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张远技术底子好但网络经验不足,王磊能力够但求稳,赵海明有想法但需要确认他能不能适应网络游戏的开发节奏。这几个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需要补的地方。他想了大概几分钟,在心里大致排了一个优先级,然后才弯腰,把文件袋拿起来。 文件袋是那种牛皮纸的质地,摸上去略微粗糙,封口的绕线缠了两圈,打了一个单结。陈浩拆开那个结,把线绕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纸页之间夹着几枚回形针,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细小的金属光泽。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组织架构草案,字迹是梁永琪的,工整但不僵,每个字都写得舒展,横竖的收笔处都带着一点点自然的顿挫,一看就是写了多年的手笔。陈浩一页一页看过去,从最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到下设的技术研发部、产品策划部、运营部、人事行政部,每一个部门的职能描述都写得很具体,甚至每个部门初期的编制人数都标了出来。技术研发部那一栏下面又细分了客户端组、服务器组、数据库组、测试组,策划部下面分了世界观组、系统组、数值组、关卡组。运营部那边写的是初期三人编制,主要做社区搭建和客服体系。人事行政部是两人,一个负责招聘,一个负责行政后勤。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技术研发部”下面的一行小字--“首席架构师”,旁边打了个问号。那个问号画得不大,但笔迹比旁边正文的字要深一些,梁永琪写字的时候应该是犹豫了一下,或者是在思考这个人选的时候停了停笔,在那个问号上多描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梁永琪发了一条短消息:架构师那一栏问号什么意思?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回信就过来了:那个位置我还在想。能力够的人不好找,能力够又愿意来初创公司的更不好找。晚上当面聊。 陈浩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单独的页面,页眉用圆珠笔写着“特殊候选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那页纸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和一段简短的备注。 名字是李轩。 备注写得很短,一共就两行字。第一行是技术背景:曾参与开发国内第一款基于TCP/IP协议的小型联机游戏框架,个人项目,未商用。第二行是个性描述:性格极为孤僻,不接陌生电话,不出席任何形式的面试场合,此前多家公司高薪聘请均遭其拒绝,理由是“不想跟人说话”。 陈浩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茶几表面最显眼的地方。他的视线在那两行字上来回扫了两遍,特别是最后那句“不想跟人说话”,他看了之后没有觉得难办,反而笑了一下。这种人他在过去几年里遇到过类似的,技术极好,社交极差,对世俗的规则基本不在意。你要跟他们打交道,不能走正常的招聘流程,得从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入手。 他把那页纸放好,然后继续翻剩下的文件。接下来是一沓公司注册需要用到的各类申请书,A4纸打印的,上面的表格栏位大部分已经填好了,只留下需要他亲笔签名的几个空白处。每一份表格的抬头都印着相关的行政管理部门名称,申请事项从公司名称核准到经营范围登记,大大小小加起来七八份。梁永琪显然已经提前做过一轮功课,需要他做的事情已经划出来了,旁边用铅笔标注了“签字”“核对”“此处需法人章”等字样,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 再往下翻,是股东信息表和注册资本证明的模板,这两份目前还是空白的,梁永琪在页边写了一句“工商那边说可以等公司名称核准之后再填,不急”。陈浩把这两页夹回去,继续往下翻。 然后是另一份手写的材料,比前面的字迹更密一些,是一份初期资金预算表。梁永琪把它列成了一个表格,左边是支出项目,右边是预估金额,每一栏后面都用铅笔做了备注,说明估算依据。办公场地租金那栏后面写着“中关村周边,约200平,含物业水电”,紧跟着一个数字。硬件采购那栏分了服务器、办公设备、网络设备三个子项,每个子项后面都有具体的型号和参考报价。人员薪资那栏是按岗位列出来的,研发岗的薪资水平比同类公司市场价稍高一点,梁永琪在后面注了一句“为了抢人,初期待遇需要有一定竞争力”。测试设备、软件授权、外购技术授权这些项目也都列得很清楚。 每一笔旁边都用铅笔做了备注,说明估算依据。办公场地的租金是根据她实地看了三个地方的报价取的平均数,服务器硬件的报价是问了两家供应商之后写的,人员薪资则是参考了去年行业内的一份薪酬报告。整个表格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额,陈浩在心里加了一下总数,跟她电话里说的一千二百万基本吻合。 他把所有的文件按原来的顺序整理好,重新放回文件袋里。然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七点。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是哑光材质,笔帽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 他坐下来,用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时候笔尖落得很轻,笔速不快不慢,第一个字写出来之后顿了一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写后面的。整句话写完,他放下笔,把纸对折了一下,夹进文件袋里,夹在了那沓申请表的中间。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很轻,隔着一层楼板和玻璃窗,传到耳朵里已经变得模糊。空调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地填充着房间里的空隙,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那个号码存的名字是“老裴”,后面的备注是“中科院软件所,网络协议”。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茶几上。 七点五十五分,楼下传来汽车驶入的声音,是轮胎碾过路面上一块松动的地砖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的磕碰。陈浩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拉开了一半。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过来,还是那个节奏,快而稳,高跟鞋踩在木台阶上,每一步都落得很实。陈浩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动,听着那个声音一级一级地靠近。到了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梁永琪抬头看到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然后步子重新加快了一点点。 梁永琪出现在楼梯转角的时候,身上换了一套衣服,不再是昨晚那身灰色套裙,而是一件白色的圆领针织衫,面料看上去是那种细针织的棉混纺,领口贴着她的锁骨,下面是黑色的西裤,裤腿剪裁利落,到脚踝那里收了一下,露出一截鞋面。头发盘得比昨天齐整一些,用一个深色的发夹固定在后脑勺,但鬓角还是有几缕碎发贴着脸颊,像是出门前匆匆拢了一下但没拢住。她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沾着一小块贴纸,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她上了最后一节台阶,看到陈浩站在书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你在等我?” 陈浩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进去说。”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0章 代号“猎头”2 梁永琪走进书房,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保温杯搁在公文包旁边。她弯下腰,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文件袋,封口的绕线已经解开了,就知道陈浩已经看过里面的东西。她直起身的时候视线在那个文件袋上多停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你动作挺快”的意思,但她没有问出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身体前倾,把公文包的搭扣打开,金属扣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陈浩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他没有急于开口,先看着她把东西从包里一样一样拿出来--几份盖了章的申请表、一份打印好的公司章程草案、还有一份股权激励方案的初稿。梁永琪拿东西的习惯是先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从包里取出来,码整齐了,然后才开始说话。她把那几样东西并排摆在茶几面上,每份之间的间距差不多,边角对齐,看得出来做事情有她的秩序感。 “章程草案我找律师看过一遍,”梁永琪说,她说话的时候身体依然是前倾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基本框架没问题,但有几个条款涉及未来融资的退出机制,律师建议再斟酌一下。他说那几条的措辞如果写得太死,后续在跟投资方谈判的时候可能会把自己卡住,所以我先拿回来给你看,你在那几页上面做个批注,我明天再去找他聊。” 陈浩伸手把章程草案拿过来,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页。折角折得很小,只在页脚的角落叠了一下,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他翻开那一页,看到梁永琪用铅笔在页边划了一竖线,旁边写了“退出机制-再议”几个字。他扫了一眼,然后把整份文件放在膝盖上。“我先看完。” “不急。”梁永琪说。她往后靠进沙发靠背里,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翻文件。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下巴到颈侧的那条线条拉得很清楚。陈浩翻了几页,目光偶尔在某个条款上停一下,她就安静地等着,不催他,也不出声。 陈浩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资金预算表那页的时候,他把页脚折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初期研发投入这一块,你写的是一千二百万?” “对。”梁永琪放下手臂,往前坐直了一点,“这里面包含了场地租赁、硬件采购、人员薪资三年的基本支出,加上一部分外购技术授权的预备金。我算的是最保守的情况,就是假设前期没有收入,全靠自有资金撑到产品上线。中间我给每个项目都留了百分之十左右的弹性空间,但整体来说,如果开发周期拉长,这个数字还要往上调。比如服务器带宽这部分,如果同时在线人数超预期,每个月多出来的费用就是几十万打底。” “调到两千万。”陈浩说。 梁永琪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一下头。“那我回头改一下。”她顿了一下,又说,“两千万的话,前两年的空间就宽裕多了,第三年如果产品还没有收入,我们还有余量去谈融资,不用太着急。” 陈浩把那份资金预算表放回茶几上,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单独列出的“特殊候选人”页面,摊开,转了个方向,让上面的字朝向她。纸页在他手里转过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轩。”陈浩说。 梁永琪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嘴角浮起一点苦笑。“你看完了?这个人是技术能力最强的,但也是最难搞的。我下午托了两个业内朋友打听他,都说这个人基本处于半隐居状态,用的是传呼机,号码几乎没有对外给过。我托的那个朋友以前跟他做过一个月的同事,后来离职了,想联系他也联系不上,只能辗转从他一个老邻居那里听说他还在那个小区住着。” “传呼机?”陈浩挑了挑眉。 “对。”梁永琪说,“我朋友说他住在中关村那边一个老小区里,楼层不高,是那种八十年代末盖的砖混楼。家里有电脑,能上网,电话线拨号那种,但门基本不出,吃饭靠楼下小卖部老板帮忙带,买菜也是让人捎。之前腾讯的人找过他,托了好几个中间人递话,想让他去做即时通讯协议的优化,他连回复都没有给。后来腾讯那边的人亲自跑了一趟,在他楼下等了半天,愣是没见到人。” 陈浩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备注。“他的个人项目你了解多少?” 梁永琪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个是我托人从他前同事那里要到的,是他三年前做的一个联机游戏框架的技术说明。文档是打印的,但内容是他写的,你可以看一下技术深度。”她顿了顿,又说,“我看了几页,很多东西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那个框架的底子非常扎实,数据包的处理逻辑、状态同步的方案、断线重连的机制,写得很细。而且他是完全一个人写的,没有团队,前后用了大概一年多的时间。一个人能把这套东西从底层做起来,至少说明他对整个网络通讯的全链路都吃透了。” 陈浩接过来,看了大概两分钟。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走,在几个技术术语旁边停得久一些,有时候看到某个段落他会停住,重新看一遍,然后眉头微微动一下。那份文档写得确实细,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架构图,而是具体的实现逻辑,伪代码和流程图穿插在文字说明之间,注释都写到了每一段功能的边界条件。他把文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那摞纸的边沿停了一拍。 “这个人我来联系。”陈浩说。 “你?”梁永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联系他?传呼号我都没弄到。” 陈浩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只是嘴角往上动了动。“我认识一个人,当年在同一个小区住过,前后栋,夏天的时候常在楼下棋摊上碰见。那个人现在在中科院软件所,搞网络协议方向的,跟李轩的专业领域有重叠。李轩的传呼号这个人大概率有。他俩以前在同一个技术沙龙上见过面,虽然不算熟,但互相留过联系方式。那个人姓裴,我跟他虽然这几年联系少了,但交情还在,找他问个号应该不难。” 梁永琪怔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陈浩说。 梁永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但那个白眼翻到一半就变成了笑。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绕到茶几侧面,走到陈浩坐的单人沙发旁边,俯身把那页“特殊候选人”从他手里抽走,卷成一个筒,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卷起来的纸筒打在他肩头的时候没有声音,但那一下的力道很轻,像拍灰一样。 “那李轩就交给你了。你要是能把他拿下,技术这块的底子就稳了一半。”她说完直起身看着他,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联系上了,别一上来就谈工作,先跟他聊聊那个框架的技术细节,他这种人对聊得来的人反而好说话。” 陈浩伸手握住她敲他肩膀的那只手腕,把卷成筒的纸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我说了,为了你的项目,这个饼我来画。” 梁永琪被他握着腕子,没有抽回去。她就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垂眼看着他,嘴唇抿着,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什么叫‘我的项目’?明明是你自己的。是你自己想做的网络游戏,是你自己攒的这个盘子,我充其量是个管事的。” “我的是你的。”陈浩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连语气都没有刻意放重。 梁永琪没接这句话。她的耳朵尖有一点发红,但在台灯的光里看不太出来。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伸手拿起那份股权激励方案的初稿,翻开第一页,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假装在看。但那页纸在她手里半天没有翻动,她的眼睛明显没有在字上面移动,视线落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不动了。 陈浩没有拆穿她。他把茶几上那几份注册用的申请文件抽出来,翻到需要签名的页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帽拧开的时候发出很轻微的“咔”一声,然后他把笔帽倒扣在笔杆末端,握着笔,在每一页指定的位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得很稳,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笔都没有犹豫,“陈浩”两个字写出来,笔画刚劲,收尾干脆。他签字的习惯是从左往右,横画略长,竖画笔直,最后的那个“浩”字的最后一笔往下压了一下才收住,留下一个有力的顿点。签了四份文件之后,他翻到第五份的时候发现那一页的签名栏比前面的稍微窄了一点,他调整了一下握笔的位置,把名字写进了那个窄栏里,笔画稍微收紧了一些,但整体的气韵没有断。 梁永琪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字时手腕微微悬空,只有小指的侧面偶尔贴着纸面做支点。她看着那支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填满那些空白栏位。那支笔的墨水颜色偏深蓝,写出来之后在黑夜里看着接近于黑色,但在台灯底下能看出来一点冷色调的底色。 签到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陈浩翻到第二页,看到下面还有一行需要签字的位置,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里是见证人栏,需要两个人签。”陈浩说。 梁永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腰,从他手里接过钢笔。她拿笔的姿势跟他的不一样,她习惯握得稍微靠下一些,指尖离笔尖更近。她在那行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比他的小一些,圆一些,“梁”字的木字旁写得舒展,“永琪”两个字挨得很近,像是写的时候没有停顿,一口气连着写完的。签完她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把笔帽盖好,放回他手里。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陈浩把所有的文件整理好,摞成一沓,按顺序放回文件袋里。他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着站在他身边的梁永琪。她站得很近,膝盖几乎贴着他的手臂,白色针织衫的衣摆擦着他外套的袖口。 “这么快就有进展,”陈浩说,“比我预想的快。” 梁永琪低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抬起,鼻尖下面那道阴影被台灯光拉得更深了一些。“那你想不想表示一下?” 她这句话说得不重,尾音也没有刻意往上挑,就是很平的几个字,但她说的时候眼睛没有眨,视线直直地落在他脸上。那两秒钟的时间里她整个人是定住的,呼吸很浅。 陈浩没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梁永琪顺着那股力道侧过身,矮下去,在他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扶手的宽度很窄,是那种老式皮沙发带着弧度的扶手面,她只能坐半个臀部,身体的重心是歪着的,朝他的方向倾斜。她的左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保持平衡,右腿屈起来,膝盖靠着他的手臂外侧。 陈浩的手从她手腕滑到腰侧,掌心贴着她的侧腰,隔着那件白色针织衫的薄面料,能感受到她腰线收紧的弧度。她侧着头看他,头发盘得太紧,有一根黑色的发夹从鬓角松脱出来,挂在一缕碎发上,发夹的金属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陈浩抬起另一只手,把那根发夹取下来,放在茶几边沿。发夹落在木质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碎发落下来,贴着她的耳廓,有一缕搭在耳垂边上。 “你那个问题,我还没回答。”陈浩说。 “什么问题?” 陈浩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还贴在她腰侧没有动。“‘这么快就有进展’,你问的是我满不满意这个进展。” “对。”梁永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含混的气音,像是含着什么没咽下去的东西,“你现在可以回答了。” 陈浩没有回答。他把手掌从她腰侧移到她后腰,轻轻一带,她就从那窄窄的扶手滑下来,落进他怀里。她的后背靠着他屈起的大腿,肩膀抵着他的胸口,后脑勺贴着他的肩窝。她的重量落在他的腿上,不重,但压得很实,他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温度从针织衫的面料底下渗出来。 她仰起脸看他,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下缘,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她的鼻息扫过他的下巴,有一点潮湿的热气。 陈浩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角,然后吻了她。那个吻不重,落在她唇角,像笔尖蘸了一下墨,碰了一下就离开了。梁永琪闭着眼,睫毛贴着下眼睑,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一下触碰惊到了,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他衬衫前襟的布料,没有用力,只是攥着,指节微微发白,像抓住一个正在往下沉的东西。 茶几上散着那些刚刚签好字的文件,章程草案翻开的那一页角还折着,股权激励方案的初稿还摊在沙发垫子上,“李轩”那两个字孤零零地躺在纸面上,没有被收起来。钢笔搁在文件袋旁边,笔帽没有完全盖紧,露出一小截笔尖。 但书房里没人去看那些东西了。 梁永琪把腿收起来,整个人蜷进他的怀里,后脑勺埋进他的颈窝。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几缕碎发贴着他脖颈的皮肤,有一点痒。她的手松开了他的衣襟,垂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碰着那卷成筒的候选人页面,偶尔无意识地拨一下纸卷的边缘。 陈浩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掌心温热,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腹部的起伏,一深一浅,过一会儿平稳下来了,浅而均匀。 过了一会儿,梁永琪闭着眼睛说了一句:“李轩要是知道他的传呼号是用这种方式换来的,大概更不想出门了。” 陈浩的笑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沿着她的后背传过去。“那就不让他知道。” 梁永琪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整个人又往他怀里缩了一点。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鼻尖蹭着他的脖颈皮肤,有一点痒,但陈浩没有躲开。他的手从她小腹移到她后背,掌心贴着她脊柱的位置,隔着衣服能摸到那一排骨节的轮廓。 书房的灯光压得很低,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书架上,叠在那沓刚签完的文件上,叠在那些写满了名字和数字的纸页之间。 很久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偶尔从某个角落传来的、纸张因干燥而微微卷翘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1章 深夜与李婷谈心 李婷坐在露台的藤椅上,腿蜷起来,脚踩在椅面的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 面前的圆桌上放着一只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茶水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琥珀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放置了很久之后油脂在表面结成的膜。 她没有去喝那杯茶,也没有把它倒掉换一杯热的,只是让它放在那里,像一个占着桌面位置的摆件。 露台的灯亮着,是那种暖白色的灯泡,用一根细绳吊在顶棚的木梁上,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连带灯光也跟着晃。 她的影子在摇晃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远处的影视城已经安静下来了,白天那些嘈杂的声响此刻都收了声,偶尔有一辆夜行的车从远处开过,引擎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然后又慢慢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在露台上坐了多久。 大概有半个小时,也许更久。 收工回来后她换了衣服,本来准备回房间看剧本,但路过露台的时候看到外面的夜色,就走了过去,在藤椅上坐下来。 那杯茶是她刚坐下的时候倒的,热腾腾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就放在桌上,再也没有动过。 茶水从烫变温,从温变凉,此刻已经和夜风的温度差不多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脚步声从花园的小径走过来,进了楼里,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开始上楼。 李婷没有回头,她听着那个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在楼梯口转了个弯,然后在露台入口处停了下来。 陈浩站在露台入口,身上的外套还没有脱,手里拿着一个空的保温杯,像是刚从片场回来。 他看到露台上的灯还亮着,看到李婷缩在藤椅里的背影,看到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走进来,在她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李婷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拍了一天戏之后的那种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在想戏。”她说,“在想舒月。” 陈浩没有追问,靠在藤椅的靠背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杯凉茶和一个保温杯。 夜风从露台的栏杆缝隙里穿过来,不冷,但带着一种秋天夜里特有的凉意。 “我今天拍完最后一场戏的时候,”李婷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突然在想,舒月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得。” 陈浩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她等了高天那么多年。 年轻的时候等,中年的时候还在等。 她有好几次可以选别人,但她没有。 她心里就装着那一个人,从头到尾。”李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圈,“我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剧本里没有写她后悔,她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后悔的人,但我在想,如果换做是我,我做不到像她那样。” “哪样?” “等一个人等那么久。”李婷把脸转回去,看着露台栏杆外面的夜色,“一个人有多少年可以等,等完了又怎么样呢。 舒月最后得到的,只是高天的一句祝你一切顺利,然后两个人各自走各自的路。 她等了半辈子,就等来了一句祝福。” 陈浩在她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打断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脸在摇晃的灯光下明暗交替,表情看不真切,但她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是一种接近于感慨的情绪。 “剧本是剧本,”陈浩说,“但剧本里的人物是活的。 舒月有她的选择,她有她的理由。 她等了高天那么多年,也许不是因为高天有多值得她等,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选择了等,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是因为她愿意。” 李婷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 夜风又吹过来,把她肩膀上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在脸侧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动了动身体,从藤椅上坐直了一些,然后往旁边靠了靠,把头靠在了陈浩的肩膀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水从高处流到低处一样不需要用力。 陈浩没有躲开。 他把手臂从身侧抬起来,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轻轻地贴在她上臂外侧的布料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露台上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虫鸣和风穿过栏杆缝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李婷的呼吸从他的肩头传过来,均匀而绵长,像是一个人慢慢放松下来之后那种不自觉的呼吸节奏。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不浓,像被风吹散的桂花香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一缕不听话的碎发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幸好戏里的舒月遇见了高天。”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陈浩没有说话。 他把她肩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 “那你呢?”他问。 李婷没有回答。 她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然后收紧了手臂,把自己往他的方向又靠了一些。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扣在他腰侧的衬衫布料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动作已经说了话,那些话不需要用声音说出来,因为此刻任何语言都不如一个拥抱更清晰。 陈浩没有追问。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上臂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像是在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露台上的灯光还在晃着,风还在吹着,远处的虫鸣还在持续着。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一个被另一个抱着,另一个抱着一个,像两个在夜风中互相取暖的物体,不需要说话也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那杯凉茶的表面凝出了一层更厚的薄膜,久到灯光晃动的幅度变小了因为风停了,李婷从他的肩头直起身来。 她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坐直了身体,用手拢了拢被压乱的头发,然后站起来。 “回去了。”她说。 陈浩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下露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李婷走在前面,陈浩跟在后面。 她的脚步比上楼的时候慢了一些,每走几级台阶就会停一下,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陈浩也没有催她,保持着两三级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二楼的走廊,两个人停在她的房间门口。 走廊里的灯光比露台上亮一些,能看清对方的脸。 李婷转过身面对着他,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 陈浩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安静地照着两个人的脸,把细微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李婷的眼睛里有灯光,也有别的东西,一些在此刻找不到合适词语来表达的东西。 她看着陈浩,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 陈浩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有按下去的手指。 他看到她的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差一点就要滑落出来,但又被她轻轻咽了回去。 “晚安。”他说。 李婷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松开了一下,又重新搭上去。 “好梦。”她说。 她推开门走进去,没有马上关。 她在门缝里站了一秒,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伸出手,在陈浩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碰触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撞到的,但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那零点几秒,然后又缩了回去,退回门缝里。 门合上了,锁舌扣进锁槽,咔嗒一声。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2章 深夜与李婷谈心2 陈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痕迹,没有温度,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碰触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像是被极轻地碰了一下之后,那一片皮肤记住了那个力道和那个方向。 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下面没有光,她应该是没有开灯,就那样在黑暗中躺下了。 他继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枕头边上。 他看着那线月光,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闭上了眼睛。 走廊那头,李婷的房间没有开灯。 她躺在黑暗中,侧着身,面朝墙壁。 她把手举起来放在眼前,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只手刚才碰过他的手背。 她把手贴在脸上,掌心贴着脸颊,感受着掌心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和温度。 她想起他说晚安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又想起他说好梦的时候她说了好梦,两个字,她本来想再说点什么,但觉得那两个字已经够了。 她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黑暗中出现一道极细的银色光线,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 她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眼睛。 她没有做梦,或者做了梦但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她感觉到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觉得那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躺在那里,眼睛虽然闭着,脑子却没有真正停下来。 她又想起刚才在露台上说的那些话,关于舒月的那些话。 她越想越觉得舒月这个人挺傻的,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大半辈子都搭进去了,到头来得到什么呢,一句祝福,一句各自安好,一句祝你一切顺利,就把那么多年的青春和等待一笔勾销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舒月可能根本不在乎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她在乎的是她等过了,她守过了,她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翻了第二次身,从平躺变成侧躺,脸朝着窗帘的方向。 那线月光细细地落在枕头上,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来。 如果她是舒月,她会不会也做同样的选择?她想了一会儿,觉得答案是不一定。 她不像舒月那样有耐心,她也不像舒月那样能忍,她做事情喜欢有个结果,不喜欢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可她又想,也许舒月一开始也不是那样的人,谁年轻的时候不是急急躁躁的,什么事都想要一个答案,是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磨啊磨的,才把她磨成了后来的样子。 她想着想着,又想起陈浩问她的那句话,那你呢。 她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浩问的应该是她有没有等过什么人,或者她在感情里是不是也是那种一根筋走到底的人。 她没有回答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她谈过恋爱,谈不上刻骨铭心,分开的时候也难过,但过了一阵也就过去了,没有谁是她放不下的。 可她又觉得,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真正碰到那个让她放不下的人。 如果碰到了呢,她会像舒月那样吗?她不知道。 她抬起手来,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那里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温度早就散光了,可她就是觉得那个位置有一种隐隐的存在感,像是皮肤记住了某种触感,然后把它藏在底下了。 她把手放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自己的下巴,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可脑子不听话,又拐回到陈浩身上去了。 她想起他坐在藤椅里的样子,靠背调了一个角度,整个人半躺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姿态放松得很。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她,没有走神,没有东张西望,就是安安静静地听,好像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真接住了,放在了心里某个地方。 她想起她靠过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有一瞬间是僵的,像是没想到她会靠过来,但很快就松下来了,然后他的手就搭过来了,手掌贴在她胳膊上,温的,干燥的,不重不轻的一个力道。 她当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衣服洗完晒干之后留下的那种干净的味道,混着他自己的体温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让她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待着就行了。 她想起回房间之前在走廊里站着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面对面站着。 她当时有好多话想说,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不是卡在喉咙里,是那些话本身就模模糊糊的,没有一个清晰的形状,她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变成句子说出来。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没有催促,没有探究,就是在看她而已,好像在说没关系,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她当时差一点就说了,可她咽回去了。 说了又怎么样呢,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让那些话从嘴里跑出来。 她想起他说的晚安,两个字,干干净净的。 没有多加任何一个字,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在她门口多停留一秒。 说完晚安他就站在那里,等她进去,等她关上门,等她锁好门,然后他才走。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走了几步停下来,然后又继续走了。 她知道他回头看了,她没有开门去看,但她就是知道。 她听到那个停顿了,很短的一个停顿,像是有什么东西拽了他一下,让他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看到是陈浩发的消息,只有一个字,睡了没。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没”字,又删了,打了一个“准备睡了”,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嗯”过去。 过了几秒,那边又回了一条,也是一个字,嗯。 她看着那个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重新把头埋回枕头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特别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光秃秃的地面,天上挂着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碗碎银。 她站在那里东张西望,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然后她听到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声音很熟,但她看不清是谁。 她想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但脚底下像粘住了似的,抬都抬不起来。 她急得不行,使劲挣了一下,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了,窗帘透进来的光从青灰变成了浅白。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想重新回到那个梦里去,看看喊她的人到底是谁,可梦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连个边儿都捞不着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和陈浩的聊天还停在那两个嗯上面。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早上好。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丢在床上了,起身去洗漱。 洗漱的时候她一直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刷牙刷到一半,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 她含着满嘴的泡沫,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是不高兴。 她漱完口擦了把脸,换好衣服下楼去餐厅吃早饭。 进餐厅的时候看到陈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他正在用勺子舀粥往嘴里送,看到李婷进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了。 李婷去自助台那边拿了一份一样的早餐,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昨晚睡得好吗?”她一边坐下一边问。 陈浩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想了想说,“还行,躺了一会儿才睡着,后来睡得挺沉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也还行,”李婷说,“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李婷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不记得了,就记得有人喊我名字,我醒过来就全忘了。” 陈浩点了点头,没继续问。 他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粥,喝了两口又抬起来,“今天上午没有你的戏,你可以多睡一会儿的。” “醒了就睡不着了,”李婷说,“躺床上也没事干。”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吃早饭,偶尔说两句有的没的,比如今天拍哪场戏,比如谁昨天在片场闹了个笑话,比如餐厅今天的油条炸得比昨天好一点。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像两个普通的同事早上碰见了随便聊几句那样。 但李婷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能看到陈浩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条淡淡的青筋。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窗外的什么。 她想起昨晚那杯凉透的茶,那个晃来晃去的灯泡,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有那个只有零点几秒的触碰。 她想起她把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时候,掌心的温度和手背残留的感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在心里编出来的。 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粥还是烫的,她差点被烫到,赶紧咽下去,吸了一口气。 “慢点喝,”陈浩在对面说,“又没人跟你抢。” “嗯。”她把碗放下,拿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着嚼着她又想起来舒月了。 舒月在剧本里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吧,跟高天面对面坐着吃饭,心里攒了一万句话,但说出口的只有嗯、好、知道了。 她想起舒月有一场戏,高天来她的面馆吃饭,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高天低头吃面,舒月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明明那个杯子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她还是拿着干布在那擦。 她当时拍那场戏的时候还不怎么理解舒月为什么会那样,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有些话不说出来,是因为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说了怕多了,不说又怕少了,最后只能干点别的事情让自己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粥喝完了,把碗推到了一边,拿纸巾擦了擦嘴。 陈浩也吃完了,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台。 走出餐厅的时候,走廊里人多起来了,有场务在跑来跑去,有演员在跟助理对剧本,吵吵嚷嚷的,跟昨晚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李婷和陈浩在走廊岔路口站了一下,陈浩要去片场那边,李婷今天上午没有戏,打算回房间看剧本。 “那我过去了。”陈浩说。 “嗯,去吧。” 他转身往片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中午一起吃饭?” 李婷点了点头,“行。” 陈浩没再说什么,继续走了。 李婷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里,她才转身往房间走。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把它压平了,推开门进去了。 她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把剧本翻到今天要看的段落,眼睛盯着字,可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她想着刚才他说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可她听在耳朵里就是觉得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就半秒,也许是她看错了,也许根本没有那半秒,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才觉得什么都有点不一样了。 她把剧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一片,可她看着看着又想起昨晚那条月光线了,细细的一线落在枕头边上的样子。 她想着想着,又笑了。 这次她没有去压嘴角,就让它翘着,反正房间里也没有别人看见。 她重新打开剧本,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看今天的戏。 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浩发来的,就一句话,中午想吃什么,我提前跟厨房说。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随便。 然后又补了一条,你点的我都能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剧本旁边,屏幕朝上,隔几秒就忍不住瞄一眼。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就一个表情,一个竖了大拇指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表情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然,她赶紧捂住了嘴,眼睛还是弯着的。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拿起剧本,这次终于能看进去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3章 说服“怪才”李轩 梁永琪站在实验室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指节叩在铁皮门上,声音闷而短,在走廊尽头弹了一下就没有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一些。 等了大概十秒钟,她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出头,靠墙摆了三张长桌,桌面上堆满了东西。 打开的电脑机箱侧板朝上搁着,里面的电路板裸露着,上头连着几根彩色的排线,线头东拉西扯地搭在桌面上,像某种被拆解了一半的生物标本。 几个空的方便面碗摞在一起,碗壁上挂着干掉的油渍,最深的那只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汤,已经凝成一层薄膜。 散落的打印纸从桌沿垂下来,有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流程图,方框和箭头密密地挤在一起,有的全是十六进制的代码片段,行与行之间被人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角落里丢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灰蓝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袖口磨得发亮。 地板是水泥的,没铺任何东西,积了一层灰,走路的时候鞋底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房间的窗帘是拉上的,灰色的遮光布把外面的一切都挡死了,只有桌面上那台显示器的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深浅不匀的水箱,光线撞到墙壁上又折回来,在墙角的地方明显暗下去,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阴影区。 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旧电子元件被烘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热烘烘的灰尘气,混杂着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还有一丁点汗味,不浓,但闷在房间里散不掉,显得这地方像是很久没有被外面的风换过气了。 李轩坐在显示器前面,背对着门口。 他的坐姿很不端正,整个人蜷在一张黑色的转椅里,一条腿盘在坐垫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趾蹭着地面。 那张转椅的靠背倾斜的角度很大,他几乎是半躺半坐地窝在里面,脊柱弯成一个明显的弧形,肩膀往前耸着,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手背上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浮着淡淡的青色。 他的头发长到耳下,没有打理,有几缕垂下来挡住侧脸,发尾有点油,贴在鬓角的位置。 他两只手都在键盘上,十指搭着键帽,频率极快地敲击着,屏幕上是一行行绿色的字符在向上翻滚,翻得很快,快到眼睛来不及看清每一行的内容,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的光斑在屏幕上跳动。 他敲了一会儿停下来,用鼠标选中一段代码,按了删除,光标闪了两下,那一整块就空了。 然后他重新输入了另一段,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比之前更快,键帽被他按得咔嗒咔嗒响。 又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目光从屏幕的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移回中间,像在读什么很难懂的东西。 然后他继续敲,手指没停,偶尔按一下退格键,把刚打出来的几行又删掉重来。 梁永琪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那种,袋口没有封,里面露出几页纸的边缘,纸角微微卷着。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目光从李轩的背影移到屏幕上那些滚动的绿色字符上,又从屏幕移回他的背影。 她注意到他的肩膀偶尔会无意识地耸一下,像是坐久了之后肌肉在自发地收紧。 她等了大概两分钟,期间李轩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他知道有人进来了。 梁永琪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他桌边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 她把文件袋换到左手,用右手从里面抽出一页纸,是那份技术构想书的首页,上面印着“大型多人在线图形网络游戏技术框架构想”一行标题,标题下面是几行小字,写着文档编号和版本号,角落里还有一个手写的“密”字,红色的墨水笔写的,笔画有点潦草。 她把那一页纸平放在桌面上空着的一小块区域,推到他显示器的底座旁边,纸面贴着桌面推过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李轩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晰,“我是梁永琪,前两天托人联系过你。” 李轩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手指从键帽上抬起来,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转过头来,第一次看向梁永琪。 他的脸比梁永琪预想的要年轻一些,皮肤偏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之后透出来的苍白,白得有点发青,额头和鼻梁上泛着屏幕光反射出来的薄薄的蓝白色。 下巴上有薄薄一层青色的胡茬,像是两三天没有刮,从下颌线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的眼睛很亮,瞳孔的颜色很浅,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接近一种灰蓝色,眼白上布着几丝细小的红血丝,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放在桌面上那页纸上,只扫了标题两个字,就把视线收回了屏幕。 “我没兴趣。”他说。 声音很低,有点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没有完全打开,句子尾音是散的。 他说完就把视线重新钉回屏幕上,手指已经搭回了键帽上。 梁永琪没有动。 “你还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不用看。”李轩把键盘往自己方向拉近了一点,手指重新搭上去,“国内做不了这个。 带宽不够,服务器架构撑不住,你们说的‘大型多人在线’就是一个概念。 这个概念十年前的论文里就有人写过,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真正落地。 你们拿这个来找我,无非是因为你们有钱,想买我的代码,但你们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清楚。”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屏幕,语速比一般人快一些,像这些话已经在脑子里排了很久,排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只是往外倒。 说完他敲了两下键盘,把光标移到另一行,没等她回应,又开始敲起来。 梁永琪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把那叠技术构想书完整地抽出来,一共六页纸,用曲别针别着。 曲别针夹在第一页的左上角,把纸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把那叠纸按在李轩的键盘边缘,纸缘搁在F1到F4那一排按键的上方,压住了他正要落指的键位。 李轩皱了一下眉。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不耐,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半寸。 “我不跟你争论国内技术环境行不行的问题。”梁永琪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来,“我今天来就是给你看这份东西。 你看完,如果还说没兴趣,我转身就走。 但这之前你起码看一眼,花不了你十分钟。” 李轩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拿起那叠纸,靠在椅背里,翻开了第一页。 他看东西的速度很快,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偶尔在某个段落停下来,嘴唇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默读那个句子的逻辑结构。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翻得快了一些,目光在页面上从左到右地横移,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用拇指翻页。 到第三页他停顿了很久,拇指按在纸面上,压住一段关于“状态同步与帧同步混合架构”的文字,眉头从皱着到松开,又从松开重新皱起来。 他把那段文字来回看了两遍,视线在每一行的最后一个字上面停留的时间比看开头要长一些,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的收束有没有留下什么缺口。 第四页翻过去之后,他没有继续翻第五页。 他把整叠纸合上,放在膝盖上,左手拇指抵着下唇,看着对面的墙壁想了大概二十秒钟。 墙上没有东西,就是灰白色的水泥墙面,因为潮气在角落里洇出几片暗色的水渍,但他盯着那一块看得很认真,目光完全没有移动。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梁永琪。 “这个东西谁写的?”他问。 声音还是哑的,但语速慢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连珠炮似的。 “我老板。”梁永琪说。 李轩把膝盖上的纸拿起来又翻了一遍,翻到那一页关于同步架构的部分,又停了一下。 “他做什么的?” “演员。”梁永琪说。 李轩的表情停顿了一瞬,然后他发出一声很短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笑声,从鼻腔里出来的,轻得像一声叹气。 “演员写这个。” “他脑子里想这些东西,我负责帮他做成公司。”梁永琪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李轩把那叠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那个标题上敲了两下,指肚敲在纸面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这个框架底下,你们打算做到多少人同时在线?” “初期目标是五千人同服,一年内做到一万人。”梁永琪说。 李轩又笑了,这回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一点,但明显带着嘲意。 他偏了一下头,把挡住侧脸的那缕头发甩开了一点,露出整张脸来。 “你知道现在国内电信的主干网带宽多少吗?你跟我说一万人同服。 你知不知道一万人同时在线的服务器端数据吞吐量是什么量级?你在这个框架里写的‘区域动态分载’方案,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里光是跨机房同步的延迟就能把你的帧率拉到个位数。” 梁永琪没有反驳。 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接话,就看着他说话时上下动着的喉结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等他停了,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部浩瀚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标着“浩哥”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她按的时候拇指在那个名字上多停了一瞬。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她没有避开李轩,就在他面前把手机举到耳边。 “浩哥,”她说,“我现在在李轩这边,他想跟你聊一下你写的那份技术框架。”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朝外,递到李轩面前。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在跳,从十几秒跳到二十几秒,“浩哥”两个字在屏幕中央,黑色宋体。 李轩看着她手里的手机,没有马上接。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又抬眼看了一下梁永琪的脸,目光在她眼睛和嘴角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像是在读她的表情。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4章 说服“怪才”李轩2 梁永琪的表情很平静,手臂伸着,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没有催促,手很稳,手指捏着手机边缘的力道均匀,没有发抖。 李轩伸手接过了手机。 他的手指碰到手机壳的时候有一点犹豫,但碰到之后就拿过去了,贴到耳边。 他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不高,平,像坐在那里慢慢喝茶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话。 “你看到第三页了?” 李轩的喉结动了一下。 “看完了。” “那你说一下你的判断。”电话那头说,“不谈带宽,不谈硬件,只谈你对我那个状态同步方案的理解,你认为它的核心瓶颈在哪个环节?” 李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坐直了身体,原本蜷着的腿从坐垫上放下来,两只脚都踩在地上,脚趾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找到平衡。 他沉默了大概四秒钟,四秒里他盯着桌面上那叠纸的封面看,呼吸变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他都先在喉咙里过了一遍。 “你的方案本质上是把高频的移动操作交给客户端做预测,服务器只在关键状态变更时做权威裁决。 这个思路不新,但你里面写了一个‘心跳窗口’的容错机制,这个我没见过。 你的窗口大小是跟网络延迟动态绑定的,用的是客户端实时上报的RTT均值,对吗?” “对。”电话那头说,“窗口的上下浮动阈值是RTT均值的一倍半到两倍之间,超出就做强制回滚。” “回滚怎么处理玩家的操作感?”李轩追问,语速明显快了,尾音往上走,像一根弦被人往上拨了一下,“你回滚一帧两帧玩家体感不明显,但如果网络抖动超过五百毫秒,回滚幅度超过五帧,玩家的操作反馈会断掉,那种卡顿感在屏幕上非常清晰。 玩家按了一个键,画面没有反应,半秒之后又突然跳回按键之前的位置,这种体验是最伤用户的。” “所以我写了两个方案。”电话那头说,“第一方案是心跳窗口内做插值补偿,第二方案是超出窗口直接冻结客户端输入直到服务器确认。 你更倾向于哪个?” 李轩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握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了过去,背从椅背上抬起来,腰挺直了。 “第二个更干净,但玩家体验更差。 第一个工程难度大,但做成了上层根本感知不到网络延迟。” “我也倾向第一个。”电话那头说,“所以你要帮我解决一个问题,就是插值算法在运动轨迹预测上的精度。 我写了一个初步的公式,在第六页,你翻一下。” 李轩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桌面上的那叠纸,翻到第六页,目光落在页底那一行手写的公式上。 那个公式写得不太规整,有涂改的痕迹,某几个符号被划掉重写过,又在旁边加了注释,箭头指向公式的第三项。 但数学逻辑是完整的,从第一项到第四项的推导关系每一步都标出来了,用的符号简练,没有多余的花哨。 他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在默算。 他的目光从公式的开头移到结尾,又从结尾移回开头,把每一步的推演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算的时候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来回搓,指腹搓着手机的电源键,搓一下停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你这个公式的第二项在低帧率场景下会发散。 当帧率掉到二十以下的时候,第二项的分母太小,整个式子会往无穷大跑,预测值就飞出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算一下,把第二项的帧率倒数改成帧率的平方倒数,会不会收敛?” 李轩的拇指在桌面空白的纸面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验算。 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带着刺的、警觉的光,慢慢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向内收的凝视,瞳孔缩了一下,额头上浮起两道竖纹。 他嘴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平方倒数”,然后说了一句:“会收敛。 但计算量大了三倍。” “硬件在迭代。 你担心的计算量,两年后就不存在了。”电话那头说,“你真正要担心的是收敛速度能否控制在三帧以内。 三帧以上玩家能感知到,三帧以下感知不到。” 李轩闭上眼。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是在读秒。 他敲得很规律,一秒一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两下。 三秒之后他睁开眼,对着手机说:“两帧。 我能做到两帧以内。”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那就够了。” 李轩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挂断,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秒数从两位数跳到三位数。 他看着桌面那叠纸,看着第六页那个被涂改过的公式,看了很久。 梁永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注意到李轩的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他原来那种弓着背的、警觉的姿势松了下来,肩膀往下沉了一点,脖子也伸直了一些。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但没说出来,只是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但没有还给梁永琪。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界面,看着“浩哥”两个字,两个宋体字在屏幕中央安安静静地搁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冲,也没有那么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撬开了一个口子,声线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软,就是变宽了。 “我要见见你背后这位‘浩哥’。” 梁永琪伸手,从他手里把手机接过去,放在耳边。 “浩哥,他同意了。”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然后挂断,把手机收回外套口袋。 她低头看着李轩,嘴角那个笑是平和的,不带任何胜利的姿态,只是单纯地、从容地弯着。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下巴上那层胡茬,也看到了他握着纸页的手指在微微地收紧。 “他会给你实现所有技术狂想的平台。”她说。 李轩把桌面上的技术构想书收拢起来,按顺序理好,第一页压第二页,第二页压第三页,四边对齐了,用手掌在封面上面压了一下,把卷起来的纸角按平。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叠纸递还给她。 “这个能不能留我这儿多几天?” “不用还。”梁永琪说,“本来就是带给你的。” 李轩把那叠纸攥在手里,纸缘被他捏出了折痕。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嘴张开了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但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像那种说了太多话之后嗓子用不上力的人用点头来代替回答。 他又坐回那张转椅里,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吱的一声,弹簧被体重压下去了一截。 他转向屏幕,手指搭上键盘,但没有敲。 他停了很久,屏幕上绿色的光标在空白行那里一闪一闪的。 然后他侧过头,朝着梁永琪的方向说了一句:“门帮我带一下。” 梁永琪退出实验室,把门轻轻合上。 铁皮门在合拢前最后一道缝隙里,她看到李轩的身体往屏幕倾过去,两只手重新放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节奏比之前快,比之前重,键帽被砸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沿着门缝传出来,密密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她站在门口多停了两秒钟,把那串键盘声听进耳朵里,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沙沙响,走廊两侧的墙上刷着白漆,漆面已经泛黄了,有些地方鼓起了气泡,被谁用手指按破过,留下一个个凹下去的圆坑。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玻璃上蒙着灰,透进来的光线是浑浊的。 她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当天夜里,梁永琪的车开进陈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没有先去自己的那栋别墅,而是拎着一只不大的纸袋,直接上了陈浩书房所在的二楼。 纸袋是那种装文件用的牛皮纸袋,比白天带去实验室的那只大一号,里面空空荡荡的,只剩几张用过的便签纸和一支笔,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楼梯上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没那么急,像是耗了一天的力气在脚底下微微发酸。 她上楼的时候扶着扶手,手在木质的扶手上滑过去,掌心的温度在凉透的木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过一会儿就散了。 她推开门,陈浩从书桌后面站起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楚的前臂。 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拇指按在打火轮的边缘。 桌面上放着一只很小的陶瓷碟子,碟子里有一枚米白色的锥形香,还没有点燃,锥尖朝上立在碟子中央。 梁永琪走过去,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在沙发里坐下来,后背完全靠进靠垫里,脖子仰着,头搁在沙发靠背顶上,闭了一下眼。 她的眼皮合上之后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排极细的阴影,嘴角那一丝笑已经收起来了,整张脸放松下来之后显出一点疲倦的痕迹,眉心那一道淡淡的竖纹还留着。 “怎么样?”陈浩问。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只打火机,啪地一声打出火苗,凑到香锥的尖端。 火苗舔了一下香头,一股极细的白烟从尖上直立着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变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线。 气味是淡的,像是木料和草本的混合,不浓,贴着空气的底层慢慢铺开,往桌面上漫过去,又往沙发的方向散过来。 梁永琪睁开眼,侧头看着他。 “浩哥,你那一通电话,比我的百万年薪还管用。” 陈浩把打火机放到茶几角落,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垫往下沉了一点,梁永琪的身体跟着微微偏了一下,肩膀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他其实不需要年薪。” “他需要有人跟他聊技术。”梁永琪接上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之后的轻软,“我站了十分钟他都没正眼看我一下,你那个电话一打,后面他整个人都变了一个状态。 你跟他说的那些算法公式,是他饿了三年的东西。” 陈浩没接话。 他侧过身,把沙发旁边那扇落地窗推开了一半。 窗框推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涩滞,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轨道里落了灰,推了一半就卡住了。 他停了一下,又用力推了一把,才把那半扇窗彻底推到位置上。 夜风从外面流进来,很轻,带着园子里草木的气息,和香薰的烟气搅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绕了一圈。 梁永琪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黑。 她的身体还陷在沙发里,但头侧过来了,后脑勺靠着靠背,眼睛看着外面。 “他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年,那扇窗帘从来没有拉开过。 我今天进去的时候,窗帘是拉死的,一点缝都没有,灰布把窗户整个盖住了,连窗框在哪都看不出。 他那个屋子里的空气是闷的,闷得人站久了会犯困。” 陈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桌面上那只盛香的小碟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碟子在茶几的木质表面上滑了一段,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白烟更近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吸进那股味道,肩膀往外松了一点。 梁永琪把两只鞋从脚上蹬掉,腿收起来,侧过身,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的顶端,整个人蜷成一个不大的团。 她的脚趾在沙发的坐垫上蜷了一下又松开,袜子是浅灰色的,脚跟上磨出一点毛球。 她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今天谈到那个同步架构的时候,他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了。 就是那种,本来窝在椅子里的,一听到你说那个心跳窗口的容错机制,整个人就坐直了,腰板挺得笔直的。 我从没见过一个程序员聊算法聊到那个状态,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兴奋,是专注,就像猎人闻到了猎物的味道,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 陈浩也往后靠进沙发里,侧着头看她。 “那你呢?” “我什么?” “你累了一天,现在状态怎么样?”陈浩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很平常的事情,但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眼角那道因为疲惫而加深的细纹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她蜷在沙发上的膝头。 梁永琪把下巴从靠背上抬起来,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但瞳孔还是亮的,亮得像那种熬了夜之后反而格外清醒的眼神。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像在水面点了一下就收了。 “我状态还行。 看到他愿意进团队,我回来这一路都在想技术部组建的事,第一批人怎么搭,项目怎么拆阶段,脑子里冒了十几个问题出来。 到园子门口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 陈浩站起来,没说别的,走到书桌那边拿起桌角的座机话筒,按了两个键。 他对那头说了句“送碗面上来,热汤的”,然后把话筒放回去。 他放话筒的时候指节在座机的外壳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回来的时候,梁永琪已经从蜷着的姿势展开了,两条腿伸直,脚踝交叠,搁在茶几边缘。 她看着他坐下来,看着他重新靠进沙发里,然后她伸出右手,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掌心贴着他腕骨内侧那小块皮肤。 她的手比他的凉一些,指尖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毛衣袖口传过去。 她的拇指轻轻压在他腕骨上,感觉到那里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很稳。 “浩哥,”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你说李轩明天会不会改主意?” “不会。”陈浩说,“他今天回去之后会把第六页那个公式重算一遍,算到凌晨三四点,算完他会发现那个框架底下还有很多东西能挖。 他睡不着,明天天一亮就会给你打电话。 他那个状态我太熟了,脑子里有一个新东西在转的时候,人是睡不着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是在脑子里推演,不如起来坐着把东西算透。” 梁永琪没说话。 她把手从他腕上收回来,两只手拢在一起,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夜色。 香薰的白烟还在上升,细得像一根绷直的丝线,升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就散了。 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烟被吹散了一瞬,又重新聚起来,从锥尖往上钻。 陈园外面的虫鸣透过那扇推开一半的窗子传进来,时断时续。 虫鸣在远处,在草丛和树根之间,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偶尔停几秒,又接上。 没有月亮,路灯的光被树叶割成碎片,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散了。 梁永琪把脸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到茶几上那碟香上。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了,瘫在沙发靠垫里,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沉,整个人比刚进门时矮了半个头。 她的眼皮往下搭了一点,但没有闭上,就那么半睁着,看着白烟在灯光里拧成一个又一个弯。 她想起来白天在实验室里的一个细节。 李轩伸手接过她手机的时候,指腹上有几个深色的斑块,像是机油渗进皮肤之后洗不掉留下的印子。 那个细节在她脑子里一闪就过去了,没有特别的含义,但就是留在那了,像一张没对好焦的照片钉在记忆的墙上。 陈浩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 他把手搁在沙发扶手上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 梁永琪的目光从香碟移到他手上,在他的掌纹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头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上臂外侧,隔着薄毛衣的布料感受到他胳膊的温度。 “明天开始要把招聘提上日程了。”她说,声音闷闷的,额头贴着他的手臂,字句像从布料里头传过来, “后端至少要三个高级工程师,客户端两个,运维两个,美术那边浩哥你心里有数,我不太懂那一块。” “嗯。”陈浩应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通过手臂的骨骼传到她的额头上。 “还有,”她又说,“李轩那个实验室环境太差了,得给他换个地方。 他自己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长期在那样的地方窝着,人的状态会往下掉。 你书房隔壁那间屋子不是空着吗,墙刷一下,窗帘换透光的,放两张桌子就够了。” 陈浩没应声,但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下,轻轻搭在她的发顶上。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很轻地按了一下头皮。 梁永琪的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了,眼睛彻底闭上了。 窗外的虫鸣还在响,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香薰的烟气吹得七零八落。 没有月亮,路灯的光在树影里碎成一地。 她靠着他的手臂,慢慢地睡着了,呼吸从深变浅,又变均匀,肩膀不再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陈浩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她的头上,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转了两圈,又放回了茶几上。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5章 李姗姗不愉快的回忆 《鉴证实录》的片场今天在拍一场蔡小棠在警局办公室里整理案件的戏。 这场戏排在当天通告表的第四项,前面是一场审讯室的对峙戏和一场走廊的过场,都拍得顺顺当当的,到了这一场,却卡住了。 李姗姗今天的状态不对。 她坐在那张道具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假文件,纸是新的,上面的案情内容是打印出来的,字迹清晰,排列整齐。 她手里捏着一支道具笔,笔杆是黑色的,笔帽上有个小小的银色夹子,在她指间松松地夹着。 第一条,她低头在文件上签完字,然后抬头看墙上那个道具挂钟,钟面是圆形的,白色的底,黑色的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十五分。 她抬头看钟的那一下慢了,节奏不对。 原本应该是低头写字,写完,抬头,看钟,再看回文件,很连贯的一口气。 但她抬头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分了神,视线从文件上抬到一半就慢了,迟了那么一瞬才落到钟面上。 陈荭坐在监视器后面,戴着耳机,目光没离开画面,喊了卡,说再来一条。 声音不大,是那种没有情绪的提醒。 第二条,她的节奏对了。 低头写完,抬头看钟,动作流畅,像是按着秒表掐出来的。 但低头的那个瞬间又出了问题,她的肩膀绷了一下,是那种很细微的紧绷,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陈荭注意到了。 陈荭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回放看了两遍,然后说再拍一次,让她放松一点,说蔡小棠在办公室里是日常工作的状态,不是在等什么考试结果,也不是在偷看时间想着下班,就是很自然地在整理案子,看个时间,然后继续手头的事。 李姗姗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拇指在笔杆上按了按,重新握好,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腰背松下来一些。 第三条。 她放松了些。 肩膀下去了,脖子也软了,低头写字的时候呼吸是平稳的。 抬头看钟的那一下也对了,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在看时间,只是看看而已。 但陈荭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两秒。 她没有马上说通过,而是盯着李姗姗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休息十分钟,大家缓一缓。 片场里有人松了口气,灯光师放下手里的反光板,场记把记录板搁在旁边,摄影师从机器后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这条还是不行,但很多人都看到了李姗姗看钟时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在看在想,她是目光落在钟面上没错,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她好像在透过那个道具挂钟看别的什么东西,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路上经过什么都变成模糊的一片。 李姗姗放下笔,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扶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指节泛了一下白。 她走到片场角落那排折叠椅旁边坐下来,椅子是铁的,上面垫着一层薄薄的软垫,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端起放在椅子旁边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剧组统一烧的,倒进保温杯里放了一段时间,还有些温度。 她喝了一口,没喝第二口,手指在杯壁上蜷着,指尖微微用力。 她把水杯放回地上,杯底碰到地面瓷砖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很短,在片场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往监视器那边看,也没有往布景那边看,目光低下来,落在地面上。 片场的地面铺的是那种常见的浅色瓷砖,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因为拍过很多场戏,踩过的人多,有的地方已经有些磨花了。 她盯着其中一块看了很久。 那块瓷砖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可能是道具拖过去的时候留下的,也可能是谁的鞋底带了小石子刮出来的,不深,就是一道细线,在灯光下偶尔折射一下,像是一根头发丝落在上面。 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陈浩从布景那边走过来。 他今天没有戏,原本可以不用来片场,但他还是来了,坐在片场旁边一张折叠凳上看剧本。 剧本用荧光笔划了一些线,有的页角折了,看起来已经翻过不止一遍。 刚才那三条他都看在眼里,李姗姗第一次卡的时候他翻了一页剧本,第二条卡的时候他把剧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第三条陈荭喊休息的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往角落那边走过去。 他在她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同样的铁架折叠椅,坐下去的时候也嘎吱响了一声。 他没有靠得太近,椅子和她的椅子之间隔了大概一条手臂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清她侧脸的轮廓,又不会让她觉得被靠着。 他问:“怎么了?” 李姗姗的目光从瓷砖上那道划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的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椅子前面地面上另一块瓷砖上,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到自己膝盖上。 她说没什么,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又说:“刚才接了个电话。”这句话说完,她顿住了,没接着往下说。 陈浩没有追问。 他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片场里有灯光师在调试器材,金属支架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话,不远处的布景那边道具在整理文件。 这些声音把他们两个之间的那段时间填满了,不安静,但也不吵。 陈浩等她停了几秒,才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语气很普通,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的什么:“谁打来的?” 李姗姗的手指在她膝盖上的裤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动作很小,裤面被攥出几道细微的褶皱,然后又被抚平。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在嘴里过一遍,再决定要不要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字与字之间黏得近了点,像是在说话的时候还要匀出一半的注意力去压着什么。 她说:“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 以前关系很好,后来因为一些事……很久没联系了。 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了这个号码。”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没有说是什么时候断的联系,也没有说那个朋友是谁。 但她说“很久没联系”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一下,像是那几个字压着一小块石头。 她说“以前关系很好”的时候,“很好”两个字说得快了一些,像是急着要从那几个字上面跨过去。 她说“不知道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时候,手指又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布料在指间被揪起来,形成几道更深的褶子。 陈浩在看她的侧脸。 她的下颌线绷着一点点,不是刻意咬紧牙关的那种,是说话说到某些字眼的时候嘴角那边会微微紧一下,然后马上松开。 他没有盯着看太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前面的地面上,和她刚才看的是同一片区域。 他说:“不开心的事情就不要想了。”顿了一下,又加了句:“想点开心的。” 这两句话他说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说的事,没什么分量,但也没轻飘飘。 李姗姗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在等她的回应,也没有在观察她的反应,就是这么说了。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自己膝盖上,伸手去抚平刚才揪出来的褶皱。 但那些褶子已经被她攥了好几次了,布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指甲按出来的那种,抹不平了。 她用手指在印子上反复蹭了两下,那道印子还在,于是她把手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两侧的椅子边缘上。 陈浩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外套,军绿色的,侧面口袋不深,手指伸进去碰了一下底部,掏出来一颗糖。 是那种很常见的透明玻璃纸包的水果硬糖,包装纸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能看到里面的糖果是浅橘色的,半透明,像是那种小时候小卖部里论斤称的橙子味硬糖。 玻璃纸的边缘因为在他口袋里待了一天,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摸上去不是脆的,带着一点点柔软的回弹。 他把糖递过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他的手没有碰到她的掌心,拇指和食指捏着糖的两端,悬着放下去,糖落在她掌心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摊着的手没有马上合拢,低头看着那颗糖,玻璃纸在灯光下折了一折光,糖果的橘色透过纸透出来,温温的,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他说:“吃颗甜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李姗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拢手指,把糖握在掌心里。 糖被她的手掌包裹住,她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圆形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被一只手完全握住。 边缘光滑,糖体在玻璃纸里微微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捏着糖的两端,把玻璃纸拧开,拧了两圈,包装纸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她剥了一小半,露出里面浅橘色的糖体,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粉,在灯光下有些哑光。 她把糖放进嘴里,嘴唇碰到糖表面的那一瞬有一点微微的凉意,然后糖粉在舌尖上化开了,带着轻微的沙沙感。 酸味先上来,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尖在舌根两侧轻轻刺了一下,刺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甜味涌上来了,慢慢慢慢的,从酸味的下面漫上来,先把刺刺的感觉裹住,再一点一点覆盖,扩散到整个舌面。 最后酸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绵长的回甘,从舌尖往喉咙下面走,一路散开来。 她含着糖,没有说话。 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变小,从一颗完整的圆球变成不规则的形状,边缘被唾液溶化了,变得圆润,光滑,然后继续缩小,变成薄薄的一片,贴在舌面上。 那一片糖融化的速度慢了,在舌头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彻底化开了,只剩下淡淡的橙子气息还留在口腔里,从舌尖到喉咙都铺着一层温的、薄的甜。 她含着糖的那段时间里,陈浩没有说话,坐在旁边看着片场那边的人走来走去。 有人在整理线缆,有人在搬道具箱子。 他也没有再看她,像是把刚才的事已经翻过去了,目光落在片场另一头的一盏灯上,那盏灯亮着,照在一片白色的背景布上,布面上泛着均匀的暖光。 他坐在那里的姿势很松弛,背靠在椅背上,两条腿自然伸着,脚踝交叉,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铁架,声音极轻。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到了。 场记那边喊了一声,陈荭在监视器后面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准备。 灯光师重新调整了一盏侧光的角度,把柔光纸重新夹好。 摄影师回到机器后面,推了推镜头,画面重新对准布景里的办公桌。 场记拿起记录板,准备打板。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6章 李姗姗不愉快的回忆2 陈浩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没有急着走,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嘴里含着糖,左边脸颊微微鼓起一小块,那个弧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回了布景外面刚才他坐的位置,拿起那本剧本翻开,继续看。 李姗姗站起来。 她把刚才剥下来的那张玻璃纸叠了一下,先对折,再对折,然后把边角塞进去,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方方正正的,像一小片透明的折纸。 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口袋是戏服外套的右侧口袋,里面是空的,只有这张玻璃纸放进去。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把那叠文件理了理,第一张纸的边角和第二张对齐,然后理第二张和第三张,把整个一叠纸在桌面上墩了一下,让它们更平整。 她握起那支笔,黑色笔杆,银色笔夹,重新适应了一下笔在手里的重量,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腰背松下来,肩膀自然垂着,下巴微微收了一点。 陈荭喊了开始。 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声。 李姗姗低下头,笔尖落在文件上,做了一个签字的动作,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短弧线。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往上抬,落在墙上那个道具挂钟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是聚拢的,没有散,落点在钟面的中心,像是真的在看时间,看清楚了,心里记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来,回到桌面的文件上,继续低头往下写。 动作和节奏都对了,眼神也不飘,整个人坐在那里的状态就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做着自己熟悉的事情,自然得连呼吸的起伏都和动作合在了一起。 陈荭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说:“过。 这条可以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放松下来的满意。 后面的几条戏也都顺下来了。 李姗姗拍完剩下的镜头,中间又拍了一条整理文件夹的,一条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资料的,都是小镜头,没有对白,全是动作。 她每条都拍得不错,没有再卡。 最后一场拍完,场记喊了收工,片场里的人开始散开来收拾器材。 她到更衣室换了衣服,把戏服外套脱下来之前,伸手摸了摸右侧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玻璃纸,纸还在,棱角分明地躺在口袋底。 她把外套挂回服装间的架子上,把那颗玻璃纸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钥匙放在一起。 钥匙是铜色的,有几把,在口袋里相互碰着,玻璃纸和它们放在一起,被夹在其中一把钥匙和口袋布之间,安安静静的。 回陈园的时候她没有坐剧组的车。 陈浩也没坐,他今天开了自己的车过来,但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片场门口的她,她没有往停车场那边走,而是拐了个弯往人行道上去了。 他没有叫她,自己把车开出去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放慢了一点速度,摇下车窗问了一句要不要捎。 她说不用了,想走走。 他点了点头把窗摇上去,车子没有停,继续往前开走了。 她走了一段路。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一盏一盏的,把地面上的光影切成一段一段的,亮的区域和暗的区域交替着。 她走在那些光影里面,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亮处和暗处的交界上。 路边的店铺有的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有的还开着,里面透出白光。 有家小吃店门口飘出蒸汽,白蒙蒙的一片,带着炸东西的油味,闻着有点香。 她走过那家店的时候放慢了一点速度,看了一眼店门口贴着的菜单,然后又继续走了。 口袋里的钥匙和玻璃纸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响,叮,叮,像是有什么很小很小的东西在敲着口袋的布料。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隔着布料按了按那张叠好的玻璃纸,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被钥匙挤到口袋底部的角落里。 玻璃纸的棱角隔着布料抵在她指腹上,硬的,凉的,但她按了一下就收回了手,没有多碰。 她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继续走。 陈浩比她早一些到了陈园。 他把车停在院子里,熄火,拔了钥匙,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揣进兜里上了楼。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就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倒好的水,还没喝。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那种不急不慢的步子,上了门口的台阶,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李姗姗走进来。 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点外面的凉意,不重,就是那种走了夜路之后身上沾的那点温度下降。 她没有直接上楼,站在客厅和走廊交接的那个地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可能没什么必要说。 她站在那里停了两三秒,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进去,然后又抽出来,最后她说了一句:“那颗糖,挺好吃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陈浩从沙发上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客厅灯光照过来的边缘,半边脸被照亮了,半边脸在暗处,客厅的灯光是暖色的,落在她亮的那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了一层很薄的光。 他没有站起来,坐在沙发上,说:“还有。 口袋里还有几颗。”他说的也是平常的语气,像是在说糖还剩着。 李姗姗点了点头,没有走过去拿。 她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然后转身往楼梯那边走了。 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陈浩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在倒水。 她看到他的背影,侧着身子,右手拎着水壶,左手扶着杯壁,水倒进去的声音细细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踩着楼梯上去了,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才换脚。 她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她站在门后面停了一小会儿,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玻璃纸,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是木质的,浅色,表面光滑,她把它放在台灯底座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手机压住了玻璃纸的一个角。 手机是黑色的,屏幕朝下,压在玻璃纸的一角上,把它固定住,防止被夜风吹走。 她直起身来看了看,玻璃纸被压住一角,剩下的部分微微翘起来一点,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微光。 她换了睡衣。 睡衣是浅灰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些松了。 她把换下来的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躺到床上,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张被手机压住的玻璃纸。 它在灯下折着一点光,边缘叠得整齐,棱线分明,像是被用心对待过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翻了半个身,脸朝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去,脸朝着床头柜的方向,然后又翻了一次,最后侧躺着,看着那张玻璃纸的一个边缘露在手机外面,小小的一点。 她想,那颗糖的味道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刚开始的时候酸了一下,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就变甜了。 那个甜味持续了多久她也没数,大概几分钟吧,但她现在嘴里已经没有那个味道了,只有一点很淡的回味,像是糖化完之后残留的一点气息,在咽口水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一下。 她把目光从玻璃纸上收回来,按了床头灯的开关。 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过来。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条。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床头柜,面朝着墙壁。 墙壁上有一小块光斑,是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她慢慢合上了眼。 呼吸渐渐平下去,从快到慢,从浅到深。 那张玻璃纸还在床头柜上被手机压着,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丝,吹不到床头柜那个位置。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保持着一个叠好的形状,棱角清晰,方方正正的,等着明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 客厅里陈浩把倒好的水喝完了。 水是温的,他喝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沥水架是不锈钢的,杯子放上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架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关了客厅的灯,上了楼。 经过她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节奏慢了一点,像是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丝。 他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门缝底下,确认里面已经没有光透出来了,她应该已经休息了。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走过那道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走廊里安静下来。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穿过窗户半开的缝隙,掠过走廊的地面,带着一点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那道风很轻,贴着地面走的,把刚才有人走过的痕迹轻轻地拂了一拂,像是什么都没留下。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开了一条缝,窗帘被风撩起来一点又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悄无声息的。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了,灯都灭了,只有楼梯拐角那盏夜灯还亮着,昏昏的,黄黄的,照着空无一人的台阶。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7章 盛大游戏的核心团队初成 李轩是上午十点到的陈园。 门卫打了电话上来,陈浩说让他直接进来。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 梁永琪从书房走出去,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陈浩点了下头。 李轩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灰色的长袖T恤,但换了条深色的裤子,起码是条干净的。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比李轩年轻一些,其中一个男的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鼓鼓囊囊的。 四个人在楼梯口站定,李轩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书房门口的梁永琪,又往她身后望了望。 “人在里面。”梁永琪侧身让开门口。 李轩走进书房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房间——书桌、书架、墨绿色台灯、那套茶具。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房间正中央立着的那块白板上。 白板是新买的,边框上还贴着一条没撕干净的透明胶带。 白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干干净净的一片白色,在光线里微微反光。 陈浩从书桌后面走出来,走到白板旁边,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白板笔。 他没有寒暄,没有问路上怎么样,只是看着李轩说了一句:“你先坐下看。” 李轩在靠近白板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 他带来的那三个人在后面的矮凳上挤着坐下了,其中一个翻开了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笔,摆好了准备记东西的姿势。 陈浩拧开白板笔的笔帽,在白板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圆。 圆画得不大,但很规整,一笔成型。 他在圆下面写了两个字:玩家。 然后从这个圆出发,往右上方拉出一根线,线的末端又画了一个圆,比第一个稍大一些。 他在第二个圆里写了两个字:个体。 “这是最基本的单元。”陈浩说,笔尖点着第一个圆,“玩家登录之后,他首先面对的是一个个体身份。 这个身份不是随便给的,他从种族、性别、初始属性分配开始,就已经在做选择。 每个选择影响他接下来在整个世界里能做的事、能见的人、能加入的组织。” 李轩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白板上。 陈浩继续画。 从“个体”那个圆的下方又拉出一根线,延伸出去,画了一个椭圆。 他椭圆里面写了两个字:组队。 然后又在旁边画了另一个椭圆,写的是:帮派。 再往右,一个更大的椭圆,写了:行会。 最右边,他画了一个最大的框,框里面写了四个字:世界事件。 “个体之上是组队。”陈浩用笔点着第一个椭圆,“五个人的临时队伍,分工协作打一个副本,或者做一次野外探索。 组队里产生的是短期的信任和利益分配。 再往上是帮派,帮派的人数规模在五十到两百之间,有内部结构,有资金池,有自己的领地。 帮派之间可以结盟、可以敌对。 再往上,行会。 行会是帮派的集合体,人数可以到上千。 行会之间的战争不是单纯打架,是资源争夺、地盘扩张、外交博弈。” 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白板下缘的凹槽里,转身看着李轩。 “帮派和行会这两个层级,一个玩家如果没有加入,他在游戏里永远只能体验到最表层的内容。 只有当他把自己的身份嵌进这个社会结构里,他才会对这个虚拟世界产生真正的归属感。 这个归属感就是我们跟其他所有游戏的区别。” 李轩没有说话。 他看着白板上那个从个体一路往上延伸的结构图,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复述那些圆圈和连线之间的逻辑关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指着“组队”和“帮派”之间的那根连线问了一句:“这根线上的数据结构你怎么设计?组队关系升级到帮派关系的时候,权限继承和身份迁移的接口怎么预留?” 陈浩拿起笔,在连线的中间位置画了一个小节点,在节点旁边写了一个词:权限桥。 “组队队长在升级成帮派核心成员的时候,他的组队内权限会映射到帮派权限的对应层级,但映射规则不是一对一,具体要看帮派内部的结构类型。”他在“帮派”那个椭圆的下方又画了三个更小的方块,分别写了“堂口”“分舵”“精英队”三个词。 “你的帮派架构可以选择其中一种,选了之后,权限桥会自动将组队权限转换成对应的帮派内部身份。 这个过程对玩家是无感知的。” 李轩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弯下腰,凑近白板,把这个扩展后的结构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很慢地移动着,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看完之后他直起身,退了一步,侧过头看着陈浩。 “你这些东西想了多久?” “两年。”陈浩说,“零零碎碎想的,最近才完整写出来。” 李轩点了点头。 他没有评价这个东西好不好,而是转身朝他那三个弟子招了一下手。 “你们过来看一下这个框架。” 三个人站起来凑到白板前面。 那个抱背包的男生翻了翻笔记本上的空白页,开始在上面画草图。 那个女生则指着“世界事件”那个大框问:“这个事件的触发机制是系统的还是人工的?” 陈浩看着那个女生说:“混合的。 系统预埋事件触发条件,达到条件自动启动。 但启动之后事件的发展方向由玩家的选择决定,程序只提供分支逻辑,不预设唯一结局。” 女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 另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说:“如果上万个玩家同时参与同一个世界事件,每个玩家的行为作为输入参数,事件状态更新的计算量会爆炸。” 李轩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用区域分载加时间片轮转。 世界事件所在的地图区域单独分配计算资源,区域内玩家的输入按时间片排队处理,每帧只处理一个时间片的输入,其他时间片的输入做缓存和预测。”他说完看了陈浩一眼,“跟你的心跳窗口同一个逻辑。” 陈浩点头。 “同一个底层思想。” 李轩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来。 他没有看梁永琪放在茶几上的那份文件袋,也没有问任何关于薪资、股权、办公地点的问题。 他把背靠在沙发靠垫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部,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带了四个人来,”他说,“外面车里还有一个在睡觉的,那个是我的老朋友,做网络底层协议出身的,比我大三岁,技术不比我差。 加上我,五个人。 你把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停下来,全部转过来做你的项目,需要多长时间交接?” “我这边没有需要交接的。”李轩说,语气很平,“我之前那些项目都是自己的,今天来了就没有回去的必要。”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文件袋。 然后他伸手把文件袋拿起来,拆开封口的绕线,从里面抽出那几份文件,在手里翻了翻。 他看到第一页的抬头写着“入职协议”,第二页是“保密及竞业限制条款”,第三页是“股权激励计划”。 他粗略地翻过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抬头看了一下梁永琪。 “笔。” 梁永琪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递给他。 李轩接过去,拧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写了两个字。 他写得很潦草,笔画几乎是连在一起的,但看得出是“李轩”两个字。 他签完一页,又翻回到第一页的签名处,又签了一遍。 然后他把笔帽扣好,把笔和文件一起放在茶几上,侧过头看着陈浩。 “别让我写的代码烂在服务器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没什么多余的尾音,就那么平平地扔出来。 陈浩看着他,回了一句:“不会。” 李轩站起来,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朝他带来的那三个人说了一句:“走了,把人叫齐,明天开始干活。”他又看了陈浩一眼,顿了一下,“有白板的地方我就待得住。” 三个人跟在李轩后面出去了。 楼梯上传来他们下楼的脚步声,比上来的时候轻快很多,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说了句“我刚才忘了问他那个心跳窗口的时间片粒度”,然后另一个声音回他“晚上打电话问”,脚步声又重新响起来,渐渐远了。 梁永琪把茶几上的文件收起来,按照顺序整理好,放进文件袋里。 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转身看着陈浩。 “他连薪资条款那一页都没看。” “他不需要看。”陈浩走到白板前面,把笔帽重新盖上,把白板笔放回凹槽里,“他看的是这个结构图。 这个东西看懂了他就来了,薪资多少跟他没关系。”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8章 盛大游戏的核心团队初成2 梁永琪低头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很短,嘴角弯起来就收了,但眼角的纹路还留着。 她把文件袋放到书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通讯录,翻开第一页,在页眉处写下“核心团队”四个字。 然后她在下面开始写名字,第一个是“李轩”,后面跟着“技术架构”。 第二个她写了一个叫“周璟”的名字,旁边标注“美术总监”。 第三个她写了“陈远航”,标注“策划主笔”。 第四个她写了“方晴”,标注“运营负责人”。 “这些人你都见过了?”陈浩从白板那边走回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通讯录上的名单。 “周璟和方晴还没正式见,但电话都聊过两轮了。”梁永琪继续往下写,一边写一边说,“周璟之前在大宇做过《轩辕剑》系列的美术,这个人的功底很扎实,但他有一个问题,他做人物设计的时候偏写实,我们的项目可能需要更风格化的呈现方式,这个我还需要跟他谈一次。 方晴是可口可乐中国区的市场出身,跨界过来的,她没有游戏行业经验,但她对用户的认知很精准,她说游戏本质上是一种情绪产品,这个判断我很认同。” 她在方晴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待定”两个字。 “陈远航呢?”陈浩在她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来,拿起她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陈远航是赵海明推荐的,赵海明就是之前电话里跟你聊过的那个策划,他说陈远航是他见过的对网络游戏理解最深的人,但没有上过大学,自学了十年编程和文学,目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写文案。”梁永琪合上通讯录,“赵海明自己最后没有来,他说他更适合做单机,不想碰网络游戏,但他把陈远航推给了我。 我昨天跟陈远航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挂电话之后我决定给他开比赵海明原来那位置高一级的薪资。” 陈浩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的判断我没意见。” 梁永琪把通讯录收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的手臂举过头顶时,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拉出来一小截,露出腰侧一小块皮肤。 她没在意,把手放下来,拍了拍文件袋的封口。 “那接下来就是这周把周璟和方晴签下来,再加上李轩带来的那五个人,核心团队就在十五人左右。 李轩说他要明天就开始干活,我明天上午让人去租场地。” “场地看好了?” “看了两个。”梁永琪说,“一个在浦东,地方偏一些,但面积大,层高高,可以做机房。 另一个在徐汇,交通方便,附近高校多,以后招实习生容易。 我倾向浦东那个,因为机房和办公区在一起可以降低沟通成本,但李轩可能更在意交通方不方便,他未必愿意每天花两个小时通勤。” “让李轩自己选。”陈浩说。 “行。”梁永琪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之后的几天,梁永琪几乎没有在陈园出现过。 每天早晚她会打一个电话过来,有时候是中午吃饭的间隙,电话那头能听到街边的车声和人声,她的声音被背景噪点搅得时高时低,但语速一直快而稳。 她汇报的内容很具体:今天见了周璟,带他看了李轩写的那个技术框架的前三章,周璟当场答应加入;明天上午跟方晴签合同,下午去看办公室的装修进度;李轩已经开始写核心同步模块的代码了,但他需要一台性能更好的服务器做测试,问能不能加预算。 陈浩每次都回一个“行”或者“好”,偶尔会多说一两句,比如“服务器采购的事你直接批,不用问我”或者“周璟那边你多问一句他对色彩标准的偏好”。 梁永琪在电话那头应着,有时候会在他说完话之后沉默一秒钟,然后说一句“挂了”就挂了,干脆利落。 第七天的时候,陈浩收到了一条短信。 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是梁永琪发来的。 信息不长,一共两行字,第一行是“团队成立第一天,所有人到齐了”,第二行下面附了一张图片。 图片的分辨率不高,画面有点暗,像是用老式的数码相机在室内拍的。 照片里一共有十五个人,挤在一间还没装修完的办公室里,身后的墙面上还露着水泥,地上散着几根电线。 李轩站在最左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淡。 他旁边站着那天抱背包的男生,正对着镜头比了一个手势。 周璟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带着笑。 方晴在最右边,短发,穿着一件红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一只纸杯。 所有人都挤得很紧,有的人微微踮着脚才能让脸露出画面。 照片底下没有署名,没有时间戳,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集体照。 陈浩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用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从系统自带的符号列表里选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发了过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很快跳出来,他没有关掉对话界面,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才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梁永琪回来得很晚。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只纸箱,纸箱不算大,但看起来不轻,她把纸箱搁在茶几上的时候胳膊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她从纸箱里翻出一沓文件,厚厚的一摞,目测至少有三十几页,封面上印着“入职登记及劳动合同”的字样。 “今天签的最后一批。”梁永琪把那沓文件在茶几面上摊开,按顺序排成一个扇形,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每一页的右上角打个钩做标记,“周璟的合同明天才能盖章寄回来,所以他的还没到。 其他所有人的入职文件都齐了,你只需要在法人代表那一栏签个名就行。” 陈浩在沙发里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到签名页。 梁永琪没有坐到他旁边,她直接坐到了书桌的桌面上,两只脚垂下来,悬空着,鞋尖离地面大约十公分。 她一只脚轻轻晃着,鞋跟偶尔磕在桌面的侧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她一边晃着脚,一边低头看着正在签名的陈浩,嘴里也没停。 “今天傍晚发了第一版的任务分工表,李轩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这上面写的工期比我的预期慢了两周’,然后自己回去又把表改了,改完之后发回来,每个人手上的工作量加了大约百分之四十。 陈远航看到表之后给李轩发了一条消息,说‘你再往上加我就搬到你工位对面办公’。” 陈浩的手没停,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划过去,签完一份翻到下一份。 “陈远航还能开玩笑,说明压力不大。” “他表面上开玩笑,实际上今天下午他跟李轩为了一个策划方案的事吵了一架。”梁永琪的脚尖晃动的幅度大了一些,鞋尖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弧线,“陈远航写了一个关于新手引导的剧情流程,写了大概三千字的文档,李轩看完说这个剧情流程里有三个分支节点的逻辑没法并行,要求陈远航砍掉两个。 陈远航不干,说那两个分支是前期玩家情感铺垫的核心,砍掉之后玩家对NPC的代入感会断。 两个人站在白板前面争了四十分钟,周璟在旁边听着,最后出来打圆场说画面的色彩分区可以弥补一部分情感空缺,李轩才让步,答应保留一个分支。” 陈浩签完了一份文件,翻到下一页,笔尖顿了一下。 “最后保留了哪个?” “保留的是那个关于NPC自述背景的分支。”梁永琪说,“陈远航说玩家在进入游戏的前三十分钟内,需要对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产生信任感。 NPC的背景故事是最直接的信任来源。 李轩最后接受了他的说法,但要求陈远航把这个分支的所有对话文本压缩到三条之内,每条不超过十五个字。” 陈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三条对话,每条十五个字,怎么写完一个背景故事?” “陈远航写了三个小时。”梁永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之后的松快,“写出来的版本把NPC的家族史删掉了,只剩三句话:第一句是‘我爹死在这片林子’,第二句是‘杀他的刀还在我身上’,第三句是‘你问这些做什么’。 三句话不到三十个字,李轩看完之后说‘这个可以’。” 陈浩低下头,继续签名。 梁永琪的鞋尖晃到他的膝盖旁边,差点蹭到他的裤子,她把脚收了一下又放下来,像是故意又像是无意,鞋尖碰到了他的膝盖外侧。 轻的,隔着西裤的面料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只是碰了一下就移开了。 “我们今天下午开了个会,方晴主持的。”梁永琪的语速没有因为这一碰而停顿,她继续说下去,“她说团队的定位要定得高一些,眼界要放出去,不能只看国内市场。 她说等我们的产品出来,要让海外的玩家也进来,要做到让日本、韩国的玩家讨论我们的游戏。 陈远航接了一句说‘那我们的对手就是暴雪和EA’,周璟在旁边补了一句‘打爆他们’。” “拳打暴雪,脚踢EA。”梁永琪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两只脚都抬起来,鞋尖并拢,在陈浩的视线平齐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这是方晴原话。” 陈浩把最后一页签完,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她坐在书桌边缘,两条腿悬空着,后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两侧的桌面边缘,整个人往前倾过来的角度刚好能让他看到她的眼睛。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拢在暖色里,另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但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映着两点灯芯的反光。 “拳打暴雪,”陈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往上动了动,“你们这口气不小。” “你给的底气。”梁永琪说,身体往前又倾了一点,两只手从桌面边缘松开了,交叉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脚尖在他膝盖下方悬着,没有再碰上来。 陈浩把钢笔的笔帽拧紧,放在桌面上。 他往后靠进椅背里,伸出手,从下方握住了她悬在空中的左脚脚踝。 他的掌心贴着她脚踝内侧那根凸起的骨头,拇指搭在外侧的肌腱上,力道很轻,像拿起一件怕磕坏的东西。 梁永琪没动。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脚踝,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往前送。 她只是坐在那里,身体保持着刚才的那个角度,看着他的手指扣在自己的皮肤上。 “有你坐镇,我自然放心。”陈浩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从胸腔底部直接送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的加工。 梁永琪的另一只脚也停了下来,不再晃了。 她的两只脚都搁在他的掌心和膝盖之间,安静地悬着,只有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展开。 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铺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里浮着细微的灰尘颗粒,缓缓地、没有方向地飘动着。 她看着他,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把两只脚从他手里抽出来,轻轻踩回地面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停顿了两秒,然后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她的嘴唇是干的,带着一点外面的凉意,落在他的眉心停留了一息,就离开了。 她直起身,从茶几上把那沓签好的文件收拢起来,放回纸箱里。 然后她抱着纸箱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上午我去浦东看场地的布线进度,”她说, “下午李轩要跟我过一遍服务器的采购清单,陈远航说他想把新手地图的尺寸再扩一倍,方晴在写市场预热的第一版方案。 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要我带的话给他们?” 陈浩的手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刚才握她脚踝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指尖按着皮质的扶手表面。 “告诉李轩,心跳窗口的时间片粒度让他自己定,定了之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陈远航的新手地图尺寸扩一倍可以,但扩的同时要把所有NPC的刷新间隔缩短百分之二十,不然地图大了玩家遇不到NPC,体验反而下降。” 梁永琪点了两下头,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抱着纸箱跨出书房的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书房。 门还开着,那盏墨绿色的台灯光从门框里渗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方。 她下了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渐渐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陈浩把钢笔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那个从“玩家”一路延伸到“世界事件”的结构图还在上面,黑色的线条在日光灯管的白光下显得很清楚。 他伸手碰了一下“帮派”那个椭圆,指腹在笔迹上擦过去,留下一道很淡的指纹。 窗外的夜还是那片夜。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短促的,像是从园子另一头传过来的,很快就没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49章 袁莉琴声寄情 袁莉今天收工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巩莉盯着监视器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说光不够了,剩下的明天再补。 袁莉从布景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戏里的衣服,是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她站在布景边上愣了两三秒,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场戏的情绪里抽出来。 场务递给她一杯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她握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慢慢感觉自己的脚又踩回了地面上。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一条洗得有些发软的牛仔裤。 她把戏服叠好放在换衣间的椅子上,叠的时候特意把领口的位置对齐了,边角捋平,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做完这些她站在换衣间门口想了想,本来应该回房间的,但脚却朝着走廊另一头走了过去。 琴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上写着“音乐室”三个字,字是手写的,贴在一张泛黄的纸片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门没有锁,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轻的“咯吱”,不大,像是有人在喉咙里清了清嗓子。 她侧身走进去,没有开灯,先走到窗户边上,把百叶窗的拉绳拽了一下,窗帘拉开了一半。 百叶窗的叶片是浅木色的,窄窄的一条一条,外面的光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一道一道地落在钢琴的黑白键上。 琴键上的光条纹是平行的,间隔均匀,像有人用尺子量好了画上去的,白键上的光宽一些,黑键上的光窄一些,远远看过去像是琴键自己在发光。 她在琴凳上坐下来。 琴凳是那种老式的双人琴凳,木头的,凳面铺了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已经被坐得有些发亮了,中间的位置微微凹陷,那是很多人坐下来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垂下来,手肘搭在身体两侧,然后她把琴盖打开了。 琴盖掀起来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不浓,像是有人很久没有打开过这架钢琴了。 她抬起手,把手指放在琴键上,食指先落下去,按了一个中音区的C,然后是中音区的E,再是G,一个三和弦的分解,一个一个地按,每个音都等它完全消失之后再按下下一个。 她的手指比琴键凉,指尖碰到象牙白的键面时能感觉到一层微凉的触感,像是秋天傍晚的风从指尖上划过去。 她慢慢按了几个音,没有章法,想到哪里按到哪里,像是有人在纸上随意画了几条线,没有形状,没有方向。 然后她停了一下,把双手都放在琴键上,十根手指轻轻搭着,像是在等某个信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和琴键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看了一会儿,然后动了。 旋律从她的指尖里流出来,一开始是断的,像是溪水从石头缝隙里挤出来,一段一段的,中间有停顿,有犹豫。 弹到第三个小节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把前面两小节重新弹了一遍,把其中一个音换成了降E,然后继续往下走。 弹到第五个小节她又停了,回头把前四小节连起来弹了一遍,这次顺了一些,像是把一块石头搬开之后水流就通畅了。 她继续往下走,速度不快,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量每个音之间的距离。 有一段旋律是上行的,从低音区往高音区爬,她爬到一半的时候在一个音上多停了一拍,像是站在台阶上回了一下头,然后才继续往上走。 有一处她弹了一个长音,手指按着那个键不松,让琴弦一直振动,直到声音从明亮慢慢变成暗淡,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水面恢复平静。 她一边弹一边侧着头,好像在听那个声音里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有时候她会皱一下眉,把刚弹过的几个音再弹一遍,换一种力度,或者换一个速度。 有一句旋律她弹了三遍,第一遍弹得轻,第二遍弹得重,第三遍弹得不轻不重,像是她在一件衣服上反复试几颗扣子,看哪一颗最合适。 弹到某一个段落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段旋律其实没什么难的,就是几个上行音阶然后回落,像是一条小路从山脚绕到山坡再绕下来。 但是那个回落的地方有一个降音,降得不明显,就是比正常的音低了半个音,落在那里的时候整个句子的颜色就变了,像是本来阳光挺好的天气忽然飘过来一小片云,云不大,但刚好把太阳遮了一下。 她停在那里,手指按着那个降音没松开,听着琴弦的余音在琴箱里慢慢消失。 然后她把这一段重新弹了一遍,在那个降音的位置上多停了一瞬,比上次长了一点点,像是站在那片云底下多待了一会儿。 第三遍她停得更久了一些,长到那个降音几乎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句子,然后她才让旋律回落下来,回到主音上。 她反复弹这三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她的身体微微朝着琴键的方向倾了一点,像是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弹完第三遍她接上了后面的部分。 旋律从那个降音的位置往下走了一段,走到低音区的时候换了一个走向,没有一直沉下去,而是从最低的地方慢慢往上爬,像是在一片暮色里有人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的光线从窗口透出来,不亮,但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雾气。 她弹到这里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放轻了一些,触键变得软了一点,像是在用手掌的温度去捂一块冰。 旋律就在那一片柔和的光线里往前走着,不着急,也不拖沓,像是一个人在黄昏里慢慢走回家,路不远,但走得不快,边走边看路边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首曲子弹成一首完整的东西的。 她进来的时候确实只是想做手指练习,活动一下关节,把戏里的情绪从身体里散出去。 但是第一个音下去之后第二个音就跟上来了,像是有人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然后第三个音、第四个音,一路排着队往下走,像是她走在一条自己从来没走过但又觉得特别熟悉的小路上。 路的旁边有树,有石头,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每走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转弯,每个转弯后面都有她没预料到但又不觉得意外的风景。 她走到路的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蜿蜿蜒蜒的,弯弯曲曲的,但每一条转弯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说出每一个转弯的地方自己是怎么走的,哪一步迈得大了一些,哪一步慢了一些。 她重新坐正,从头开始弹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停,一个一个音连成一条线,一条线连成一面网,旋律从她的指尖持续不断地流出来,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开了,水哗哗地往外淌,不堵,不管,就让它淌。 她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指松开琴键,那个音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散去,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下来,轻飘飘的,像是有一片树叶终于找到了地面。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门口有人。 陈浩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的身体微微朝着琴房的方向倾斜,像是一棵树被风吹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倒过去,还留着一点往回弹的余地。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散地蜷着,没有握成拳。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往里走,就那么靠着,目光落在袁莉的背上—— 她背对着他坐在琴凳上,肩膀微微耷拉着,头低着,后颈有一小截露在毛衣领口外面,在暗淡的光线里显得很白。 他看了她一会儿,大概是从她弹到第三遍那个降音段落的时候就开始站着的,那时候她还在反复修改那几句旋律,像一个裁缝在一块布上反复比划剪刀的落点。 袁莉把琴盖合上一半,合上的时候有一两个键被压下去又弹起来,发出两声短促的闷响。 她转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陈浩站在门框边上,逆着光,脸上有半边是亮的半边是暗的,看不太清表情。 “偷听多久了?”她问。 陈浩从门框上直起身,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不大,一步迈出去也就半个脚掌的长度,走得很随意,没有声音。 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琴凳是双人的,够宽,两个人并排坐中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是偏过头看了看琴键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光条纹,然后想了想,好像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第一个音符开始。” 袁莉没接话,她把琴盖重新完全打开了,手指又放回到琴键上。 她弹了开头几个音,就是那首曲子的前奏,短短的一小节,像是人家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 “你觉得怎么样?”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0章 袁莉琴声寄情2 陈浩的目光落在琴键上,像是还在回想刚才听到的东西。 他的眉毛微微往中间聚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组织句子。 “前面有一段,”他说,“大概是你第二次重复的那个地方,降音之后那一句,如果你再晚两拍出来,情绪上会更好一些。 现在听过来稍微有一点赶,像是话说了一半就急着说下一句了。”他说完看了她一眼,“你试一下?” 袁莉把手放回琴键上,找到那个段落的位置,弹了一遍降音,然后她停住了。 她多留了两拍,手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去。 那两拍的空隙里,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的脚步声,远远的,轻而快,像是赶着去哪里。 两拍之后她把后面的旋律接上了,那几个音出来的时候感觉确实不一样了,像是话说到一半中间换了一口气,再往下说的时候就有了分量。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旋律从降音的地方转过去的时候,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走在路上的人停下来看了看天,再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就踏实了一些。 “好多了。”陈浩说。 袁莉没回答,她低头在琴谱架旁边找了一下,找到一支铅笔,铅笔是短的那种,被削过很多次,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她用铅笔在空白的五线谱纸上画了一个小记号,就在那个降音段落旁边,一个小小的圆圈加一条横线,是她习惯用来标注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的记号。 铅笔尖在纸面上蹭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什么小虫子从树叶上爬过去。 她把铅笔放回凹槽里,抬起头看了看窗户。 光线比刚才暗了不少,百叶窗的投影在琴键上拉得更长了,斜斜的一道一道,已经快爬到琴谱架的边沿了。 光线的颜色也从下午那种带一点暖意的白变成了偏灰的蓝,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冷却下来。 “这首曲子叫什么?”陈浩问。 袁莉想了想。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弹的那些段落,从开头那个试探性的单音到中间反复修改的降音段落,再到后面那一整段没有停顿的流畅旋律。 她想到了好几个名字,但每个都不太对。 她摇了摇头,“还没想好。” 陈浩把手也放到了琴键上。 他用右手在高音区弹了三个音,是袁莉那首曲子里出现过的一个小动机,三个音连起来像是一个问句的开头。 他在那三个音上稍微加了一点力度,听起来像是在跟她刚才的演奏做一个对话。 “叫《遇见》好不好?” 袁莉看着他放在琴键上的那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贴着键面,指尖有一点点泛白。 她看了几秒,然后摇头。 “《遇见》是之前那首。”她说,“这首不一样。” 陈浩把手指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没有追问,就那么等着。 袁莉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那首曲子的气质重新过了一遍,从头到尾又走了一趟,感受了一下每条旋律线的走向,每个和声转折的颜色,每处停顿的重量。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首应该叫《陪伴》。”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会这么说,但说出口之后她没有纠正,也没有再补什么解释,就那么留着这两个字在空气里。 陈浩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动得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往上传,传到了手腕,又传到了手臂,最后停在肩膀那里,但他没有抬起来。 他的指尖在自己的裤料表面蹭过去,布料是棉的,有一层细细的绒,蹭过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那这个名字很好。”他说。 袁莉没有再说话。 她伸手把琴谱架上那页空白的五线谱纸翻到了背面,拿起刚才那支短铅笔,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想下一笔落在哪里。 “陪”字的第一笔是横折折折钩,她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拖出那个钩来。 “伴”字她写得更慢一些,单人旁写完之后她停了一拍才写右边的半,像是要确认那个字确实在那里。 两个字都写完她看了一会儿,铅笔字在纸面上颜色不算深,像是她写字的时候手没有用太大的力。 她把铅笔放回凹槽里,“那来合一遍吧。” 两个人没有商量谁弹哪一部分。 袁莉把右手放在高音区,手掌微微弓着,指尖轻轻地搭在键面上。 陈浩把左手放在低音区,他的手指比她的粗一些,关节也更明显,搭在宽的黑键上显得沉稳。 袁莉没有说话,她用右手的中指在琴键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三下之后两个人的手指同时落了下去。 她弹右手的主旋律,一个一个音清晰地出来,像是有人在一条路上一步一步地走。 他弹左手的和弦铺垫,音与音之间是连接着的,不紧不慢,像是同一条路上并行的一条小河,水流不急,刚刚好跟着走路的节奏。 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像是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从不同方向汇到了一条河床里,并排往前淌,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互相之间留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刚好能让对方自由转弯。 旋律往前走了一段,袁莉能感觉到陈浩在低音区的配合。 她弹到需要换气的地方时,他的和弦会稍微往回收一点,给她腾出空间来。 她弹到情绪往上走的时候,他的和弦会垫得更实一些,像是给台阶下面加了一块石头。 两个人没有对视,也没有用语言交流,但每个转折的地方都接得稳稳的,像是两个人一起抬一件东西,不用喊一二三,同时弯腰同时直起身来。 降音的那一段又出现了,袁莉的手指在那个降音上停了两拍,陈浩的和弦也跟着停在那里,他原本应该在那个位置做一个和声转换的,但他没有动,就让和弦悬在那里陪着她。 那两拍的空隙里琴房安静得像是什么都静止了,只有窗外的天光在慢悠悠地往暗处走。 两拍之后她的旋律重新启动,他的和弦紧随其后,像是两个人同时迈出了一步。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琴弦还在振动。 高音区的余音细而长,像是线头在空中飘着,低音区的余音宽而沉,像是石头沉进了水里还在往水底落。 两种余音混在一起,从清晰慢慢变得模糊,从响亮慢慢变成呢喃,像是两个人在隔着一道墙低声说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嗡鸣在琴箱里盘旋了几圈然后彻底消失了。 琴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光线已经暗到百叶窗的投影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一条淡淡的灰色印在琴键上,像是有人用铅笔画了浅浅的格子。 她转头看了看他,他也没有从琴键上抬起手来,他的手指还按在最后一个和弦的位置上,指腹压着键面,指尖泛白了一点点,像是那个和弦的重量还在他身上没有完全卸下去。 “以后每天晚上都弹这首吧。”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琴键上,落在自己的手指尖上,像是在跟那架钢琴说话。 袁莉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轮廓在变暗的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眉骨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投下一道浅浅的灰,鼻梁的侧面有一条细细的光线,是从百叶窗最后那一点缝隙里漏进来的。 她看了他两三秒,然后把目光转回来,落在琴键上,她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好。”她说。 她没有说别的。 陈浩也把手收回来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面对着合上琴盖的钢琴。 琴盖是黑色的,漆面有些年头了,在暗光里能看见上面有一些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划上去的。 窗外的天光已经是灰蓝色了,像是什么颜料兑了很多水之后剩下的颜色,淡淡的,薄薄的,涂在窗户上涂不均匀,有些地方深一点有些地方浅一点。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不剩什么了,像是墨水瓶底最后一点水,倒出来的时候只有薄薄一层。 陈浩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像是坐久了关节在活动。 他在琴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侧着身子站着,门框的阴影盖住了他半边肩膀。 “你晚饭吃了没有?”他问。 “还没有。” “那等会儿一起。 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就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清晰变成模糊,从近处移到远处,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琴房里又只剩下袁莉一个人。 她把琴盖彻底合上了,合上的时候两只手分别放在琴盖的两侧,慢慢地往下放,让盖子轻轻地落到底,没有发出碰撞声。 她在琴盖的边缘停了一下,手指摸着木头的边缘,凉凉的,光滑的,有一种被许多人摸过的温度。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 窗外的花园正在从暮色过渡到夜色,花房的玻璃屋顶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是有一面镜子在慢慢地失去光泽。 花园里的树影一团一团的,看不清是什么树,只能看出它们比周围暗一些,像是一滩一滩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看很久,转身走出了琴房。 门没有关严,留着她来时的那条缝,缝的大小跟之前差不多,窄窄的一条,能让一个手指侧着伸过去。 晚饭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对面。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光打在白瓷碗的边沿上有一圈柔和的亮边。 陈浩给她盛了一碗汤,汤是排骨炖的,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两三片姜,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亮亮的,像是冬天冰面上薄薄的一层反光。 她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咸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食道慢慢散开了。 她喝第二口的时候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已经低头在喝自己那碗汤了,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眉毛和眼睛的上半部分,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低头把汤喝完了,喝完的时候碗底有几粒枸杞,她用勺子舀起来一粒一粒地吃了。 然后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了一下,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声哗啦一下,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碗上的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上楼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有拉严,中间留了一条手掌宽的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书桌的桌面上。 她没有看那道月光,她把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琴谱上,琴谱翻到写着《陪伴》的那一页,纸页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那两个字写在哪一行哪一格。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的位置在心里记下来,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一小片亮斑。 她合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搭着,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还在弹着什么旋律。 窗外的风穿过花园,拂过花房的玻璃屋顶,拂过泳池的水面,拂过秋千的绳索,然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气息,在她的书桌上盘旋了一瞬,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1章 第一个“传奇”的火种 “做棋牌最稳妥。” 陈远航把笔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棋牌游戏的规则现成的,用户不需要学习成本,市面上已经有好几家在做了,我们只要把界面做得好看一点,服务器做得稳一点,立马就能见到用户。” 李轩坐在他对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他没有看陈远航,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条裂缝上。 “棋牌是死路。” “怎么就是死路了?” “棋牌的用户生命周期短。”李轩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截断感,“用户进来玩两把,输赢定了就走了。 他不需要在这个世界里待着,他没有理由留下来。 你做的界面再好看,他玩完一局就关掉了。 我们需要的是让用户住进来的东西,不是让用户进来转一圈就走的东西。” “那你说做什么?”陈远航把笔捡起来,在手背上敲了两下,“做MUD?黑底绿字那种?我告诉你,那种东西比棋牌更小众,一般用户看到满屏的英文指令就关了。” “MUD至少能让人留下来。”李轩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陈远航脸上,“MUD有世界,有角色成长,有玩家之间的社交关系。 虽然界面落后,但它的底层逻辑跟我们最终要做的东西是一致的。” “底层一致又怎么样?”陈远航把笔扔回桌面,发出啪的一声,“我们现在做MUD,等做出来了,用户早就被别的图形游戏拉走了。 你做的底层逻辑再先进,用户的眼球不会跟着底层逻辑跑,用户看的是画面。” “画面可以迭代。” “迭代要时间。” “做棋牌就不用时间?” 方晴从桌子另一头站起来,伸手按住了两个人中间的桌面。 “行了。 你们俩吵了半天,都是在没有方向的情况下各自发挥。 梁总呢?这件事最终得她拍板。”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梁永琪站在门口,右手拿着一个保温杯,左手拎着她的公文包。 她进门之后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情况—— 李轩还抱着胳膊,陈远航面前摊着一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周璟缩在角落里抱着速写本没说话,方晴按着桌面站在中间—— 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聊第一款产品做什么。”方晴替所有人回答,“棋牌还是MUD。” 梁永琪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杯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看了一圈在座每个人的脸,然后把目光停在李轩身上。 “你俩的意见我收到了。 我今晚回一趟陈园,明天给你们答复。” 她没有多解释,从会议室退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浩哥,今晚我回来吃饭。” 那天傍晚梁永琪到陈园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她把车停在主楼前面的空地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抱文件箱,只带了那个随身的小公文包。 她走进书房的时候陈浩正坐在沙发里翻一本杂志,看到她进来就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 “吃了没有?”陈浩问。 “没,等着一块吃。”梁永琪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边,自己在另一张沙发里坐下来,身体往前倾着,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 “今天下午开了个会,吵了一下午。” 陈浩看着她。 “吵什么?” “做什么。”梁永琪说,“陈远航建议先做棋牌,快速上线,快速回笼资金,风险低。 李轩建议做MUD,做文字版的网络游戏,说是底层逻辑跟我们的终极目标一致,可以一边做一边积累技术经验。 两个人从下午两点争到五点,谁也没说服谁。 方晴和周璟没有站队,但方晴私下跟我说她倾向于做棋牌,因为棋牌至少有钱进来,有了钱才能养后面的开发。” 陈浩没有马上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梁永琪倒了一杯,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梁永琪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取暖。 “你怎么看?”陈浩重新坐回沙发里,翘起腿,身体微微侧向她的方向。 “我一开始觉得李轩说得对。”梁永琪说,“要做就做最底层的东西,不要在方向上半途而废。 但陈远航有一点说得有道理,做MUD周期也不短,等做出来用户可能已经进了别的图形游戏。 棋牌虽然跟我们的长远目标没什么关系,但能让我们活下来。” “你呢?你倾向哪个?” 梁永琪看着他,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 “我拿不准。 所以才回来问你。” 陈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拇指在食指侧面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梁永琪的脸上移到窗外的夜色里,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书。 “我以前想过一个世界。”陈浩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讲故事的人把第一个词吐出来之前先含了一会儿,“那个世界里有一座城,叫沙巴克。” 梁永琪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身体坐直了一点。 “沙巴克不是一座普通的城。”陈浩继续说,他的视线还落在窗外,像在看着那个画面从夜色里浮出来,“沙巴克在沙漠的中心,城墙是土黄色的,上面插着旗子。 谁占了这座城,谁就是那个服务器里最强大的行会。 全服的人都能在城里看到城主的名字挂在城门上面。” 他停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梁永琪。 “那个世界里有一种戒指,叫麻痹戒指。 很稀有,整个服务器可能只有一两个。 你戴上它,攻击别人的时候有一定概率让对方完全不能动,站在那里让你打。 但得到这枚戒指的过程非常难,你可能要杀一千只怪才能从其中一只身上爆出来。” 梁永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他的脸。 “还有一把武器,叫裁决。”陈浩的声音更低了一点,“长得像一根很粗的铁棒,战士拿着它的时候攻击动作会比别的武器慢半拍,但每一击打出去的力量感是别的武器比不了的。 得到裁决的方式不是打怪爆,是你要去挑战一个全服最难的BOSS,那只BOSS在一个很深的洞穴最底层,洞穴里有七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怪物,你要从第一层一路杀到第七层。” 他停下来,看着梁永琪。 “你把这三样东西放在同一个世界里。 一个玩家,他为了得到麻痹戒指可以在同一个地方刷三天三夜。 一个行会,为了拿下沙巴克城会动员全行会上百号人,约定一个时间一起上线,一起冲锋。 攻城战持续两个小时,攻方和守方在城墙下面杀得血流成河,死了的人装备会掉在地上,谁捡到就是谁的。 赢的那一方把旗子插上城头的时候,全服都会刷一条公告。” 梁永琪没有眨眼。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忘了合拢。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才动了一下,伸手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 “你把这个再跟我说一遍。”她说,声音有一点哑,“我要记下来。” 陈浩看着她握着笔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些。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目光平视着她,声音放得更慢了,像把每一个字都揉开了再吐出来。 “首先是职业。 世界上有三种职业,战士,法师,道士。 战士血厚,近身砍人,靠的是肉搏和爆发。 法师血薄但伤害高,远程攻击,有火球有雷电有冰咆哮。 道士是中间路线,能给自己和队友加血,能扔毒,能召唤一只神兽帮自己打架。 三种职业彼此克制,战士近身克法师,法师远程克道士,道士的毒和召唤物磨战士。 这个铁三角一成立,任何两个玩家碰在一起都会有战斗的欲望。” 梁永琪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动。 她写字的时候不抬头,笔尖几乎贴着纸面在跑。 “这三个职业的数值平衡怎么做?” “数值的底层逻辑是简单的加减法,但上层要加权重。 战士的防御成长要快于法师,法师的攻击成长要快于战士,道士的成长曲线是平滑的,每升一级各方面的数值都均匀增加一点。 核心的平衡不在数值公式上,在装备系统。 一件好装备能让一个玩家越两级挑战别人,所以装备的稀缺性比数值的精密性更重要。”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2章 第一个“传奇”的火种2 梁永琪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装备怎么来?” “打怪爆。 越强的怪爆率越低。 让玩家反复刷同一只怪,刷一百次爆一件普通的,刷一千次爆一件好的,刷一万次爆一件极品的。 极品装备就是刚才我说的麻痹戒指、裁决那种级别的。 全服只有一到两件,谁拿到了谁就是名人。” 梁永琪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爆率”两个字,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是行会。”陈浩继续说,身体从靠背里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行会是玩家自己组建的,任何人等级到了就能建行会,但行会之间要争夺资源,最大的资源就是沙巴克城。 沙巴克攻城战每个星期打一次,行会会长提前报名,攻城当天攻方和守方在城门口集结,系统会发公告通知全服在线玩家。” 他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攻城战的时候,玩家死了不会在城里复活,会被传送到城外很远的随机点,他要重新跑回来。 如果攻城持续两个小时,一个玩家可能死了五次、六次,每一次死都意味着他要重新从远处跑回战场。 但没有人会中途退出,因为全行会的人都在那里。” 梁永琪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线,从“行会”拉向“沙巴克城”,又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死亡惩罚”四个字。 “最后是PK。”陈浩说,“玩家之间可以自由PK,在绝大多数地图里攻击其他玩家不会受到系统惩罚。 你打赢了对方,对方有一定概率爆出一件身上的装备,掉在地上,谁都能捡。 这意味着你在野外遇到一个穿着极品装备的玩家,你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打个招呼,而是盘算自己能不能打过他、能不能把他的装备爆出来。”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往后靠回了沙发靠背里,两条手臂自然垂在扶手上,目光平视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梁永琪的笔停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本子上写的那些字和画的那些线。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东西—— 中间是“沙巴克”三个字被圈了三圈,左边分出“战士”“法师”“道士”三条线,右边分出“行会”和“PK”两条线,下面写了一大段关于爆率和装备稀缺性的备注。 她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陈浩。 “这就是你说的棋牌和MUD之外的第三条路。” “对。”陈浩说。 梁永琪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住一个刚刚拿到手的东西,还不太确定它的重量。 “这个东西开发周期长不长?” “看你怎么做。”陈浩说,“画面的精细度可以后面再调,但核心玩法一定要在第一天就做出来。 玩家能跑,能砍,能施法,能组队,能PK,能爆装备,这些功能有了,画面粗糙一点没关系。 技术这边,李轩的同步架构可以支撑这种实时战斗的通讯需求,你让他用现成的引擎改,不需要从零写渲染。” “引擎用什么?” “我看了几个国外的共享引擎,有一个叫德军的,渲染效率可以,网上有开发者社区在维护。 李轩应该知道这个东西。 你把需求给他,让他选一个做底层,上面叠加我们的逻辑层。” 梁永琪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和笔一起放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之后她说了一句“你还在办公室吗”,然后等了几秒钟,又说“我现在过来一趟,有个东西要给你们看,等我到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陈浩。 “我去一趟开发部。” “现在?” “现在。”梁永琪把公文包拎起来挎在肩上,“趁他们还没散。 陈远航和李轩今天下午吵完架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我需要给他们一个统一的方向。 你这个故事我今晚就要讲给他们听。” 她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那个沙巴克攻城战,形象一点是什么样的?玩家从远处看到的那座城是什么感觉?” 陈浩想了一下。 “黄沙里立着一座土城,城墙不太高,两三个人的高度,墙上插着旗帜。 攻城的时候攻方的人从北门冲过来,守方的人站在城墙上往下放火墙和雷电。 火墙是法师的技能,在地上铺一片火,人走过去会持续掉血。 雷电是从天上劈下来的,劈到人身上会麻痹半秒。 近战战士冲到城门底下用刀砍城门,城门的血量打空了就破了。 破了之后攻方的人涌进城内,在城中心的旗台下面跟守方的人肉搏。” 梁永琪站在门口听完,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楼梯上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比平时快,几乎是小跑着的,一级一级地往下落。 两个小时后,陈浩收到了梁永琪发来的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讲完了,全票通过。 他们现在在画攻城概念图。”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 又过了大约两个小时,书房的灯还亮着。 陈浩已经从沙发移到了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新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半页关于战士技能冷却时间的初步设定。 他写得断断续续的,写几句就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再写几句。 楼下传来车声。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从楼梯上来了,比傍晚那趟慢一些,但脚步很实,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梁永琪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比傍晚散了一些,有一缕从耳后滑到了脸颊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沓纸,纸页的边缘有些不平整,像是被人反复翻动过。 她走进来,把那一沓纸放在陈浩面前的桌面上,摊开。 “他们今晚没回去。”她说,声音里带着熬夜之后那种轻微的沙哑,“李轩带着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改职业设定的表格,陈远航在画新手村的剧情流程图,周璟给他两个手下分了工,一个人画战士的盔甲草稿,一个人画法师的武器草图。 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干。” 陈浩低头看着摊在桌面上的那沓纸。 最上面一页是手写的“传奇职业设定草稿”,字迹明显是李轩的,字写得小而密,每一行下面都有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横线,像是做实验记录的习惯。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战士的职业描述部分。 李轩在“攻击频率”那一栏写着“每秒一点五次”,后面用红笔加了一行批注:“待实测验证,预期可调至每秒一点八次”。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法师的技能列表,列出了火球术、雷电术、火墙、冰咆哮四个技能,每个技能后面都跟着消耗的魔法值、冷却时间、伤害计算公式。 第四页是道士的部分,李轩在“召唤神兽”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写着“神兽AI逻辑需单独开发,预计工时三周”。 陈浩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不是李轩写的,是陈远航的笔迹,画了一张新手村的简易地图,中间一个圆形的广场,四周散布着几间房子的图标,每个房子旁边标注了功能NPC的名字。 地图底下写了一行小字:“玩家出生点放在地图正下方,第一次走出安全区时视线前方刚好看到一只鸡,用这只鸡教会玩家攻击操作。” 陈浩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整沓纸合上,放在手边,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对面的梁永琪。 她正看着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等着他说话。 “战士的攻击判定,”陈浩说,手指点了点那沓纸的封页,“你问他写的是帧同步判定还是服务器端判定?” 梁永琪愣了一下。 “他没写。” “那你明天问他。”陈浩把纸页翻开到战士那部分,指着“攻击频率”那一条,“他这个频率是按客户端操作输入来算的,但实际战斗中,战士近身砍人的时候,攻击判定的时机如果跟客户端输入帧不同步,玩家砍出去的那一刀打没打中全靠运气,手感就毁了。 PK的时候手感是最重要的东西,手感毁了整个战斗系统就废了。” 梁永琪低下头,把那一行红笔批注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浩,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里有惊讶,但惊讶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 “你看这个看了不到三分钟。”她说。 “三分钟够了。”陈浩说,“你让李轩把攻击判定的逻辑从客户端帧同步改成服务器端时间戳判定,或者让客户端只做表现层,判定权全部交给服务器,这两种方案都可以解决延迟漏洞。 他用哪一种取决于他对服务器压力的容忍度。” 梁永琪绕过书桌,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他右手边,垂眼看着他还搭在纸页边沿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弯下腰,靠近他,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侧面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 “浩哥,你如果不当演员,绝对是顶级的游戏制作人。” 她说完了这句话没有退开,嘴唇还停在他耳侧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陈浩侧过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擦到。 他没有说话,抬手揽住了她的腰,手臂收紧,把她从站着的姿势带进他的怀里。 她的膝盖碰到了他大腿的外侧,身体失去了平衡,往下落了一下,被他揽住腰的那只手稳稳地接住了。 梁永琪没有挣扎。 她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侧着身,后背靠着他屈起的手臂,仰着脸看他。 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落在他的手腕上,有一根发丝勾住了他腕表的表带。 “你对这个游戏的细节是怎么记住的?”她问,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但还带着那种熬夜之后的气音, “数值、判定、出招节奏,你跟我讲沙巴克故事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想了两年,一直在脑子里过。”陈浩说,“每个细节都过了很多遍。” 梁永琪抬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因为皱眉微微形成的浅纹。 她的指尖沿着那道纹路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李轩他们今晚要熬通宵。”她说,“我走的时候陈远航在煮方便面,李轩在旁边改代码。” “那你呢?” “我回来找你。” 梁永琪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 她的呼吸慢下来了,不像刚进来时那么赶,肩胛骨贴着他的小臂,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陈浩低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她的头发里有烟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混在一起,但不刺鼻。 他闭上眼,手指还贴在她腰侧,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她的体温在慢慢往上走。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桌面上的那沓纸还摊开着,陈远航画的那只鸡在地图下方安静地站着,线条简单,只有几笔勾勒出来的轮廓。 李轩在表格里用红笔写的那句“待实测验证”被台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连虫鸣都比前半夜低下去了一些,像是整个世界都跟着这间书房一起,沉进了一个深的、安静的、什么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间里。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3章 四美的暖心宵夜 书房里的台灯已经亮了好几个小时了,陈浩从下午坐下来开始就再没动弹过,稿纸翻开一页又一页,红笔写过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改到第三遍他自己都快认不出原稿写的是什么了。 那几场天台的戏他已经反复改了好几轮,可总觉得不对味,曾家原和聂宝言的对话怎么看怎么别扭,节奏是松的,情绪是浮的,像两个人站在台子上各说各的,谁也没真正接住谁的话。 他撑着头又看了一遍自己改过的那几行,嘴里低声念出来:“你真的觉得还能查下去?”然后又念了旁边改的:“你不信我?”念完之后他自己先皱起了眉,这什么台词,生硬得跟什么似的,像是硬生生把人摁在椅子上说出来的话。 他抓起笔把这两行全划了,在旁边重新写:“你问我信不信?”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对,太直白了,聂宝言那个性格不会这么说话,她总是把话藏在话后面,她要是真急了,表面上反而更平静。 他划掉,再写:“你怕的从来不是案子查不下去。”这句话念出来,稍微像样了一点,可他心里还是觉得差那么一口气,像烧水烧到九十九度,怎么也够不到那个沸腾的点。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揉了揉脸,掌心的温度压在眼皮上,整个眼球都感觉到一阵酸胀。 窗外彻底黑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隐约听到二楼有人走动的声音,很轻,踩在地毯上的步子,听不出是谁。 他也没在意,重新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后背上的骨头响了那么一两下,他把那页稿纸翻过去,准备看下一场戏。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场曾家原和下属的对话,不算太重要,但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节奏压快一些,让整集的气氛更紧一点。 敲门声很克制,两下,中间间隔均匀,像是敲的人特意控制过力度,生怕弄出太大声响。 他喊了一声“进来”,声音出来之后才觉得自己嗓子干得很,下午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陈慧姗推门进来,白瓷碗端得稳稳的,碗里的汤冒着细而匀的白气。 她把碗放在桌面上唯一空着的一小块地方,碗底碰上桌面的那声响他听得清清楚楚,脆而短,像是石子入水又像是瓷器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汤色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瓷白,一丝油花都飘不起来,只有几颗红枣在汤面浮着,红得发暗,炖到那个程度皮都快化了。 几粒枸杞在碗底沉着,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晕出来,像是水彩颜料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 “你晚饭那几口跟没吃一样,自己心里没点数。”陈慧姗站在桌边看了他几秒钟,目光在他摊开的稿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左手边那叠改完了的,右手边那叠还没动的,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把碗又往他手边推了一推,“先把这个喝了再看。” 他点点头,想说句谢谢,她又补了一句“别等凉了再喝”,然后转身走出去了。 她关门的时候留了一道缝,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厨房方向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低头看那碗汤,隔着一层薄薄的白气能看见汤面微微晃动,他拿起勺子的那一瞬间,手指碰到了勺柄上残留的一点温度,像是汤的热气已经透过瓷壁传到外面来了。 他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度刚好入口,鸡汤的鲜味很纯粹,没有多余的味道压着,能喝出来是炖了很久之后撇过好几次油的,清汤的底子留着一点鸡骨的厚重感。 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松了一下,肩胛骨那里一直绷着的一根筋突然就不紧了。 他又喝了两勺,红枣的甜味慢慢渗出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衬着鸡汤的鲜。 他放下勺子,重新拿起笔,看了一眼刚才改到一半的那一页,脑子里突然就清楚了该怎么接,那句话从聂宝言嘴里说出来应该是什么语气什么停顿他都看见了。 他低头把那行改过的台词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念出来顺畅多了,像是那口汤把他脑子里堵住的那条路通开了。 他正顺着那个感觉往下写第二段的修改,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那一次轻,像是敲门的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犹豫了那么几秒钟才落的指节。 他抬头说“进来”,李姗姗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白瓷盘,盘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切成小块,梨也切成小块,橙子剥了皮分瓣摆着,最边上还放了五六颗荔枝,壳剥得干干净净,果肉雪白雪白的,在灯光底下看着特别莹润。 他注意到那些水果切块的大小不太一样,有的块大些有的块小些,像是切的人切到后面慢慢找到了手感,或者中间被什么事打断了一下又重新捡起来的。 但摆放得用心,果块一层压一层交叠着放,边缘没有一颗是歪倒的,最上面那层还有意把颜色岔开了摆,白的黄的橙的,看着就让人舒服。 她把盘子放在书桌上那碗汤旁边,盘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汤碗落地要脆一些,清亮亮的。 “我看到厨房还有不少水果,放着也是放着。”她说“顺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出来她其实是一颗一颗挑了挑的。 苹果切面白生生的,一点氧化的痕迹都没有,说明果皮是刚才削的,刀也是刚才动的,哪来的顺手一说。 陈浩看了一眼那盘水果,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桌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大概是绞在一起的,他看不太清楚,但她那个姿势明显是在等他说点什么,或者等他的表情给点什么反馈。 他还没有开口,余光已经瞟到了门口。 门缝那里站着一个人影,他没转头也知道是谁,因为他认出了那个站姿,靠着门框的,一条腿微微曲着膝盖顶着另一条腿的,两只手抱在胸前的那种松散又警觉的站法。 陈慧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大概是从厨房转了一圈又经过书房门口,结果门没关严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站着的李姗姗。 她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像是意外又不像是意外,眼角的弧度和嘴角的弧度同时微微抬了一下,说不准是笑的预备动作还是别的什么。 李姗姗顺着陈浩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了门口的人影。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间书房碰了一下,大概是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也可能她俩想的不一样但那个瞬间笑了出来的理由是共通的。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松了嘴角,那种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气音,一小串,啵啵啵地碎在安静的空气里。 “慧姗姐也送了东西来?”李姗姗侧过身,让陈慧姗看见桌上那只白瓷碗,碗里的汤已经被他喝掉大半了,汤面下去一截,露出碗壁上一圈淡黄色的汤渍。 “送完了。”陈慧姗仍然靠在门框上没进来,目光从那只汤碗移到旁边的水果盘上,又从水果盘移到陈浩脸上,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只是比刚才收了一些。 她看了李姗姗一眼,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下,这一眼里面的东西比刚才更多,像是互相交换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但谁也没有真的说出声来。 李姗姗没再多待,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陈慧姗身边的时候两个人距离很近,肩膀几乎要擦到,她又偏头看了陈慧姗一眼,陈慧姗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之间那个沉默的交流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李姗姗就消失在走廊里了,她上楼梯的脚步很轻,但能听出方向是往二楼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陈浩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白瓷碗和白瓷盘,颜色一样质地一样,像是从同一套餐具里拿出来的,只不过端进来的人是两个。 他伸手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苹果切得不算太小,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切口还是干爽的,汁水在齿间炸开的时候能尝到那种很新鲜的酸甜。 他又拿了一颗荔枝,果肉冰凉凉的,甜得很干净,像是刚刚从冰箱里取出来不久。 他还没把荔枝咽完,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要轻,是那种软底拖鞋踩在地毯上的动静,几乎听不真切,只有鞋底和地毯纤维摩擦时发出的一点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走得特别慢特别小心,就怕弄出动静让人提前知道她要来。 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被轻轻推开,李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壁透出一层淡而均匀的热气,里面的液体乳白乳白的,看着就是热过的牛奶。 她没敲门,大概是看见门开着就径直走进来了。 “煮了杯牛奶,你晚上不是睡不好么,喝点热的管用。”她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水果盘的旁边,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稳,杯底几乎没出声,只轻轻一碰桌面就定住了。 那杯牛奶的热气在灯光底下看得特别清楚,一缕细细的白烟从杯口升起来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没了。 陈浩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又抬眼看了看李婷。 她站在桌边没走,两只手搭在一起垂在身前,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她推杯子的那个动作和之前陈慧姗推汤碗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往他手边挪了一寸两寸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那句“谢谢”还在喉咙里转着没出来,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是两个人在走,一前一后,一个步子轻一些一个重一些,他听出来前面那个是李姗姗,后面那个步子更稳当的是袁莉。 门框那里又多了两个人。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4章 四美的暖心宵夜2 李姗姗果然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毛毯,浅灰色的,看起来是客厅沙发上那一条。 袁莉走在她旁边,两手空空,但她的目光已经越过陈浩的肩头落到了书桌桌面上,她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汤碗、水果盘、牛奶杯,三样东西一字排开占据了桌面上所有的空余位置,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画面。 李姗姗走到陈浩身后,把那叠好的毛毯抖开,搭在椅背上。 她搭的时候很仔细,两边拉齐了,又把垂下来的部分往前拢了拢,正好盖住椅背的整个后腰区域。 “晚上坐着腿容易凉,搭一条比什么都管用。”她说完也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门边的位置,和李婷陈慧姗站到了一起。 四张脸,四个不同的表情,四道落在陈浩身上的目光轻重不一。 陈慧姗靠在门框上还保持着那个抱胸的姿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但没完全退。 李姗姗站在她旁边,目光还在看桌上那盘水果,大概是在估他吃了几块。 李婷站在书桌旁边没挪步子,视线落在那杯牛奶的热气上。 袁莉站在门框的另一侧,她看了一眼椅背上搭好的毛毯,又看了一眼陈浩,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注视。 陈浩靠在椅背上,把四个人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面上那四样东西,汤已经喝了大半,水果盘少了一角,牛奶冒着白气,毛毯搭在椅背上垂下来两条边。 它们从左到右排成一列,像是有人在他的工作台上摆了一个小型展览,每一样东西带着一个人来过的痕迹,带着一个人选择的温度和味道。 他忍了好一会儿,嘴角还是没压住,先抽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松开了。 他笑了一声,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椅子跟着晃了晃。 “你们这样搞,”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一排东西,“我真的会胖的。” 他这句话说得不太大声,带着点无奈的腔调,眼角弯起来的那个弧度让这句抱怨听起来半点抱怨的意思都没有。 陈慧姗从门框上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汤,汤已经快见底了:“胖就胖呗,一场戏拍完能胖到哪去。”李姗姗接得很快:“再说了,杀青之后有的是时间减,现在吃几口怕什么。”李婷站在桌边没动,伸手把那杯牛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动作很小,指尖碰到玻璃杯壁的时候被烫得缩了一下:“牛奶要趁热喝,凉了腥气就出来了。”她说完把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吹,刚才那一下应该挺烫的。 袁莉始终没说话,站在门框边上看她们三个你一句我一句。 她看了几秒钟之后走进来两步,绕到椅子背后,弯腰把搭在椅背上的毛毯两个角扯了扯,把刚才李姗姗搭得不太平整的地方重新拉齐了。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做完就退回去了,但还是没说话,不过她退回去的时候经过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陈浩写了一半的那页稿纸,目光在那行新改的台词上停留了一瞬。 陈浩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的,入口温热顺滑,奶香在嘴里散开之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仔细品了品才发现是加了蜂蜜,甜味很淡,藏得深,不细细喝根本注意不到。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壁上的热气已经薄了一些了。 他舀了一勺碗里剩的汤喝干净,又拈了一颗荔枝塞进嘴里,果肉清甜冰凉,和刚才那口热牛奶在嘴里碰在一起,两个温度交替着来,他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更好。 他的动作很慢,一样一样地尝,一样一样地往下咽,像是在心里给每一样东西都记了一笔账,不让哪一份落空。 四个女人看着他吃,谁也没走,书房里的安静是那种带着体温的安静,空气里飘着鸡汤的余味和牛奶的甜香,还有水果切开后散出来的一股清冽的气息,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把整间书房罩进了一种说不清的暖融融的网里。 陈浩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玻璃杯里留了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膜挂在壁上。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绕过书桌往门口走。 四个女人自动往两边让了一条路出来,然后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走廊里的脚步声密密地连成了一片,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像是一支没什么节奏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步子踩着拍子的小队伍。 他走到客厅停下来了,转过身,看到四个女人也都在客厅里。 陈慧姗已经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了,靠着沙发扶手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 李姗姗站在沙发侧面,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李婷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袁莉靠着墙壁站,离灯开关很近,像是随时准备关灯又随时准备开灯的那个位置。 陈浩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她们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笑了一声。 “你们这样,”他说,语气和刚才在书房里一模一样,连眼角弯起来的幅度都差不多,“我真的会胖的。” 这句话落下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他看着她,她看着她,她看着她,四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绕了一圈,不知道谁先绷不住的,大概是陈慧姗先出了声,短促的“嗤”一下,然后李姗姗也跟着笑了出来,笑声比刚才大一些,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 李婷笑了但她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袁莉靠在墙边,嘴角翘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不算笑出声,但整张脸都松了。 笑声在客厅四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撞到茶几、撞到电视柜、撞到天花板的角落,然后慢慢沉降下来。 陈浩也在笑,他的笑和她们不太一样,眼睛弯得更深了,眼角的纹路一条一条的比平时清晰好多,肩膀轻轻抖了几下,他伸手揉了揉鼻梁想把笑压下去,没压住,嘴角那个弧度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 她们四个坐在那,有的在笑有的刚收了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有的用手背挡着嘴肩膀还在微微抖。 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罩下来,把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睫毛的阴影、笑纹的走向、嘴角残留的那一点弧度,什么都藏不住。 陈浩没往沙发上坐,他拖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沙发对面坐下了,椅背上空荡荡的啥也没搭,他想起来那条毛毯在书房里,于是站起来回书房拿了一趟。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手里拎着那条浅灰色的毛毯,重新坐下之后把毛毯抖开搭在膝盖上,没盖严实,只搭了一个角。 他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毛毯,视线从四个女人身上慢慢滑过。 陈慧姗靠在沙发扶手上不笑了,但目光还落在茶几面上,像是在琢磨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李姗姗低着头,一根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画圈,画了又画。 李婷靠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侧着头,视线没焦距地落在某个方向,隔一会儿眨一下眼。 袁莉靠着墙,目光从他膝盖的毛毯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陈浩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客厅里的空气在慢慢变化,笑声的余温退下去之后,另一种东西浮上来了,说不好是什么,但就是每个人的呼吸都比刚才轻了一些,每个人坐着的姿态都比刚才收了一些。 他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这个动作不大,但他知道她们都看见了。 他把膝盖上的毛毯叠了两折放在一边,站起身来。 “都回去睡吧,明天谁都有早戏。”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把今晚这个场景收了个尾,把前面所有的话和笑都包进了一个句号里。 四个女人陆续站起来。 陈慧姗先往楼梯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不上是什么眼神,就是看了那么一下。 李姗姗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回头一望,嘴角挂了点东西没放下来。 李婷走得慢,到了楼梯口停下来回过头:“明天早上你第一场,七点半的妆,别弄太晚。”陈浩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袁莉走在最后,经过茶几旁边的时候伸手把陈浩叠好的那条毛毯拿了起来,动作自然的像是顺手拿自己的东西:“这个我拿回去了,天冷再给你送过来。” 她没等他答话就转身上了楼,脚步稳稳的,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里的毛毯晃了一下,浅灰色的布料在楼梯间暖黄的壁灯底下泛出一层柔和的光。 陈浩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又从走廊慢慢远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转身回了书房。 书桌上那四样东西都没人收,汤碗空了,水果盘里剩了两块苹果和两颗荔枝,牛奶杯壁上挂着一圈乳白。 他把空碗空杯端到厨房冲洗干净,洗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还能感觉到一点残余的温度。 水果盘里剩的那几块苹果他捏起来吃了,核扔进垃圾桶,荔枝壳和橙子皮也被他拢到一处丢掉了。 洗好的碗碟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沿着瓷壁慢慢往下滑。 他回到书房把稿纸收拢好,红笔盖紧盖子,台灯开关按下去那一瞬间书房从明亮陷入黑暗。 最后一丝光线从台灯灯罩的缝隙里抽走的那个过程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窗台上的月光进来了,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在窗台上铺了窄窄一小条。 他站在黑暗里看了那道月光一会儿,月光不动,他也不动。 他拉上书房的门,走过走廊的时候声控灯感应到脚步声自动亮了,他走过的那一段亮了又在他身后灭了,明暗在他经过的每一段路上交替着来,亮一段暗一段,像是有人跟在他身后一截一截地开关着灯。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之前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全都黑着,只有走廊尽头的小夜灯留着一点昏黄的微光。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胃里暖洋洋的,汤和牛奶的余温还在,水果的清甜也还留在舌根上。 他倒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稿纸上那些改来改去的台词,而是四张脸在灯光底下笑着的样子,那么清楚,连睫毛的影子都看得见。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5章 盛大游戏的暗流与阻力 梁永琪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那杯凉透的美式没有喝完,剩了大概三分之一。 她把杯子留在桌上,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已经沿着杯身往下淌了好几条道,有一道快流到桌面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桌三个男人的方向,没有多看,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两个后背和一只手,那只手正捏着杯耳往嘴边送,杯沿碰着嘴唇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记得那个说话拖腔的男人的声音,记得他讲“反正又不是你的钱”的时候,那个“钱”字的尾音是往上挑的。 外面天没黑透,路灯是那种泛黄的钠灯,光落在泊油路的表面被磨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她站在咖啡馆门前的台阶上停了大概两秒钟,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把围巾的末端从肩膀前面拨到后面去,然后朝停车的位置走过去。 她走得不算快,步子迈得稳,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声音被周围的车流声盖掉了。 上了车,关了门,她没立刻发动。 座椅的皮面是凉的,透过外套的布料慢慢渗上来。 她把两手搁在方向盘的上沿,十指交叉,手腕搁在方向盘的顶端,下巴差不多搁在手腕上。 这个姿势让她能看见前挡风玻璃外面的那棵行道树,叶子被路灯照得发黄发亮,枝桠之间的间隙里露出对面写字楼窗户里透出的方形光块。 她盯了那棵树大概二十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刚才那几个词。 注册资金。 女的那个。 做公关。 跟了一个演员。 钱多烧的。 玩票。 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不重,但串在一起像一小串铁铃铛被人晃了一下,叮叮当当响个没完,响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松开方向盘,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右手伸到副驾驶座上拿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进了嘴里还是把刚才咖啡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她把瓶盖拧回去,扔回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了车子,挂挡,松手刹,打方向盘,缓缓从车位移出来。 车上了主路之后她开得不快,前车的尾灯连成一串红色,她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车身多的距离,偶尔踩一下刹车。 她在等红灯的间隙里看了一眼后视镜,看见自己眉眼之间的那点褶皱。 她故意把眉心松开来,鼓了鼓腮帮子,又抿了一下嘴唇,像想把那些话从脸上抹掉一样。 绿灯亮了,她踩油门,跟着前面的车继续往前挪。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完全全暗了。 她推开门,玄关的灯是陈浩留的,暖黄色,光不大,照着鞋柜上那个小瓷盘,盘里搁着门钥匙和一些零钱。 她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在玄关站了一小会儿,听到书房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不大,像是放着什么访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一板一眼的。 她没直接去书房,先进了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着杯子走到书房门口,用膝盖顶开半掩的门,看见陈浩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播的是一个科技类的访谈,画面上两个人在聊软件开发流程。 他看见她进来,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边上,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 她走过去,没有立刻坐,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了茶几一眼,水果盘里的苹果切得很薄,每一片都差不多厚,橙子剥得干干净净,白色的筋络都剔掉了。 她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脆的,水分足,嚼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 她咽下去之后才坐下来,坐的位置离他大概一拳头远,身体微微前倾,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 她没喝水,就端着,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她的掌心。 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那些话要从喉咙里挤出来之前先在嘴巴里过了一遍。 “今天下午去漕河泾开了个沙龙,人不多,十几个人吧,地方是软件园旁边那栋新楼里的一个路演厅。”她停了一下,拇指在杯壁上来回蹭了两下,“沙龙本身没什么,讲网络基础设施的现状和未来的,听了几段,数据什么的我都记了。 但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去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会儿,碰见几个做软件的,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我。 他们在那聊,聊盛大,聊到了我。” 她又停住了,低头看着杯子里水面映出的天花板那一小块白光。 她没有抬头,接着说:“他们说我以前是做公关的,说我是靠一个演员的关系才开的公司,说我做游戏是做不出来的,说我注册资金多是因为有人养着。 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压着,就跟聊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口气。 有一个说,做网络游戏?你猜网络游戏是什么,是扫雷吧。 另一个笑着说,人家钱多烧的呗,你管人家。” 她说最后几句的时候语速变快了,像要把那几句话赶紧从嘴里倒出去。 倒完之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含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咽下去。 她转头看了陈浩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的角度和嘴唇的弧度维持着刚才的状态,看着她,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我当时,”她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回杯子里的水面上,“我想站起来走过去。 我想说,你们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我没动。 我就把杂志翻了一页,翻页的时候手是稳的。”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放的时候杯底碰到木质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然后她的两只手合拢放在膝盖之间,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出来之后坐在车里,有一阵子我挺恼火的。 不是恼火他们说的那些,那些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谁都能猜得到他们会说什么。 我恼火的是我自己——我居然会在意。”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嘴唇往上弯了一点,但那个笑没走到眼睛里,眼睛还是平的。 “我是什么人啊,我以前做公关的时候被甲方当面摔过方案,被媒体堵在大门口追问过,我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嘴里讲什么。 可今天那几个男的,坐在那,用那种腔调,我他妈就在乎了。” 陈浩从茶几下面抽了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擦手,攥在手心捏成一团。 “我在想,是不是我心里那一块,就是对自己做游戏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笃定。 如果他们说的那些让我生气了,说明他们戳到了什么地方。 如果我真的笃定自己做的东西是对的,我应该是听完就忘的。”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浩没有插嘴,也没有去接她的话,他站起来去书桌那边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拆开,就放在那里。 梁永琪看了一眼信封,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牛皮纸的那种,边角磨得发毛了。 她没问里面是什么,也没有伸手去碰。 “你记得我以前搞的那个项目吗?”陈浩说,“搞了三年,砸进去的钱比我们现在这个多三倍。 最后没做成,市场变了,方向全废了。 我当时坐在公司里头,项目组的几个人一个一个跟我谈要走,我说行,你们走,散伙饭我请。 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个人问我,陈总你后悔吗。” 他伸手拿起果盘里一片切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接着说:“我说不后悔。 我花的那些钱,招的那些人,写的那些代码,通的那些关,一样都没白费。 那个项目没了,但我从里面掏出来的东西现在全都用在这儿了。” 他把剩下的半片苹果搁回盘子里,手指上沾了一点果汁,他用纸巾擦了擦,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你现在这些人,李轩也好陈远航也好方晴也好,他们愿意跟着你干,是因为你把他们的东西当真事在做。 你哪天也坐在咖啡馆里跟人聊八卦,你他妈就不配了。 但你没坐进去,你坐的是自己的位置。” 梁永琪还是低着头,但她交叉的十指松开了,两只手各自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 陈浩看了她的手一眼,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托住她的左手。 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没有用力,就那么松松地托着。 “你说得对,”她说,“我要是真的笃定,我听完那些话该一笑就过去了。 我就是不够笃定,才被那些话绊住了脚。” “那就不笃定。”陈浩说,“你往前走,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走到笃定为止。 谁他娘的是一开始就笃定的?都是走出来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那个弯终于走到眼睛里去了,不算大,但确实是笑。 “你他妈还挺会安慰人的。” “废话。”他说。 这时候手机响了,铃声从外套口袋传出来,单调的电子音。 她起身去翻外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接起来。 电话那头方晴的声音带着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像一口气推着好多字往外涌。 “梁总,李轩刚发了一封邮件抄送了全体,说他打算放弃商业引擎的方案,要自研底层渲染引擎,工期预估延后四到六个月。 陈远航看到邮件直接冲进李轩办公室了,两个人现在动静挺大,我去敲了两次门没人理,要不要你过来一趟还是怎么办?”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6章 盛大游戏的暗流与阻力2 梁永琪握着手机,听着话筒里断续传来的背景噪音,像有人在喊什么,隔着一道门板,声音闷闷的。 她回头看了陈浩一眼,陈浩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伸手。 她说:“你先让他们别动手,我十分钟内回电话。”挂掉之后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浩,简单复述了一遍方晴说的内容。 陈浩听完点了一下头,语速提了上来:“你打给他们两个,开个三方会,免提。 你坐这儿,我听着。” 梁永琪拨了李轩的号,响了四声被接起来,接起来之后那边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键盘被敲的声音,啪啪啪的,节奏很快。 她又拨了陈远航的号,响了两声接起来,接起来之后那边的第一句话是“你让李轩接电话”,声音大得像是在对着门板喊。 她拨了方晴的号,方晴接起来说“我进他们办公室了,我坐他俩中间,梁总你开免提吧”。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中央,按了免提键。 扬声器传出来的声音先是一段嘈杂的电流声,然后陈远航的声音冲了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口气,像在喘。 “你这个方案根本不现实。 全自研引擎,从渲染管线的设计到驱动层的适配,你知道这玩意儿多大规模吗?你去看一看现在市面上那些引擎,哪一个不是几百人年的积累?我们团队多少人?你告诉我你打算花几年?”他的声音挤在手机喇叭里,带着一点破音,像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李轩的声音接上来,比他低得多,但字与字之间咬得很紧。 “我知道规模。 我评估过。 商业引擎的底层架构是为FPS设计的,它在帧同步和碰撞检测的调度算法上预设了场景内对象数量不超过一百个。 我们要做的是超过一千个。 你拿一个为一百个对象设计的引擎去改造,你改到第三层就会发现整个调度逻辑锁死了,你动不了,你只能在上面叠补丁。 叠到后面性能损耗比你自己写一个还大。” “你先把东西做出来啊!”陈远航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你先做一个能跑的版本给用户看,后面优化可以慢慢来,我们可以迭代,可以升级。 你把所有时间花在底层上,半年过去什么产出都没有,投资人怎么看?用户怎么看?团队怎么看?” “用户玩到一个卡顿的东西,”李轩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比以前重了,像在极力压着什么东西,“玩完就走了。 他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们做的是网络游戏,不是单机。 单机用户你出一个bug他可以等补丁,网络的用户卡了一次他就永远不回来了。” 方晴的声音插进来了,比两边都安静得多,语速不快不慢。 “李轩,你先说一下,你预估全自研引擎走完核心层的时间是多长?给一个大概的数字,不需要特别精确。” “六到八个月。 核心层跑通,包含渲染管线的底层、驱动层的适配、数据同步模块的核心逻辑。 上层应用和内容填充并行,不占用这个时间。” “行。 陈远航,你这边商业引擎改装的方案,第一版能跑能玩的上线工期要多久?” “四个月。 最多五个月。 用商业引擎的现成渲染框架,上层叠我们的逻辑层,画面质量肯定比自研差一点,但用户肉眼看不太出来,帧率可以稳住。”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在扬声器里撞到一起。 李轩说“那个画面质量差的是动态光影”,陈远航说“用户谁他妈在乎动态光影”,方晴说“你们一个一个说”。 电话里吵了大概有半分钟,梁永琪一直没开口,她坐在沙发边缘,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像在做一种无声的计数。 然后陈浩往前倾了倾身,嘴唇靠近手机麦克风,声音不高但很干净,一下就把那两个人的声音接住了。 “李轩,商业引擎的驱动层接口是封闭的,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键盘声停了。 过了两秒,李轩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沉稳了一些,像被人从情绪的凹槽里拉了出来。 “对。 封闭的。 它的渲染管线调度周期是写死的,外部不允许修改。”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它上面封装一层你自己的数据同步层,把引擎的渲染时钟当一个外部信号接进来,上层用你自己的心跳窗口做帧间插值。 接口封闭不影响你接它的输出信号,你只要不动它的输入,在上面做一层外套。” 又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轩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人从椅子上直起腰来的时候椅子发出的响动。 他的声音变了调,没有刚才那种硬邦邦的棱角了。 “……可以。 这样相当于在它上面架一个桥,帧同步不走它的底层,走我自己的逻辑层,渲染那边只是把它的输出拿过来用。 但这样会多一层数据转换,帧率会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左右。” “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可以接受。”陈浩说,“原型阶段你把这个桥搭起来,团队的策划和美术可以正常开工,游戏跑得通,画面看得过去,功能全都能验证。 同时你另外开一条线,你自己的引擎核心继续写,等写好了直接替换桥下面的底座。 两条线并行,叫双轨也行,两条腿走路总比单腿蹦要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很长时间,梁永琪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地跳着,大概跳了七八秒之后李轩的声音重新出现了,轻了一些,像从刚才那个紧绷的状态里退了一步。 “双轨并行的话,自研引擎这边我需要多调两个人。 不是普通的程序员,要懂驱动层适配的,市面上这种不好招。” “人给你,”陈浩说,“招人的预算你跟梁永琪批,不用走常规的流程,特批。 你要找谁你直接找,薪酬可以谈。” 陈远航的声音也响起来了,比刚才降了两个调,嗓子里那口喘气的声音没有了。 “双轨的话,我这边内容开发的进度不受影响对吧?我照常排我的里程碑,策划案照常往下走,美术资源照常进?” “不受影响。”陈浩说,“你用商业引擎那一轨做功能开发和内容验证,等自研引擎的底座上线了,上面那层应用和内容是直接迁移的,不需要重做。 你这边的工作一天都不用停。” 陈远航那边传来一个短促的呼气声,像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那我没意见了。” 方晴的声音最后出来,轻快又干脆。 “那我做个记录。 引擎方案确认双轨制,商业引擎做原型开发和内容验证,自研引擎做底层储备和后续替换。 两边各自排期,同步推进。 李轩下周一之前给双轨的排期表,陈远航给内容开发的里程碑节点。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李轩说了一个“嗯”,陈远航说了一个“行”。 方晴说了句“那散会,有事我再拉会”,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梁永琪按了挂断键,扬声器里的电流声消失了,书房恢复了原来的安静,只能听见空调风口吹出来的轻微呼呼声。 她靠进沙发里,整个后背陷进靠垫,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搁在靠背的顶端,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陈浩把果盘里那几颗葡萄往她的方向拨了拨,她没睁眼,伸手摸了一颗,指头碰到葡萄表皮上那一层薄薄的白霜,滑滑的,她捏起来放进嘴里,咬下去,酸汁在舌头上炸开,酸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吐出来,含着嚼了几口咽下去了。 “搞定了。”她说。 声音又轻又短,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她睁开眼,侧过头,脑袋往陈浩的肩膀方向歪过去,太阳穴抵着他的肩头,鼻尖擦过他衬衫的领口。 他的肩膀比她高出一截,她这样靠着的时候脖子是微微弯着的,但她没有调整姿势,就那样弯着脖子靠着。 陈浩的右手抬起来,掌心落在她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他的手掌是暖的。 他开始拍她的背,节奏不快,大约一秒一下,力道很轻,拍的时候手掌贴着布料发出那种闷闷的拍打声,像有人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松一块板结的土。 她的呼吸在刚开始那几下里还是浅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小,每一下吸气都吸到一半就停了。 但他一直拍着,节奏没变,力道没变,慢慢地,她的呼吸开始往深里走,吸的时候胸腔鼓起来,呼的时候整个身体往下沉一点,往下沉一点,像有东西在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往外退。 她闭着眼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浩哥。” “嗯。” “你说得对,我自己如果真不信,我怎么让别人信。 我今天坐在咖啡馆里听他们讲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面有一块地方在晃,我觉得自己可能搞不定这事儿。 但是刚才电话里听李轩和陈远航吵的时候,我又觉得这事儿能搞。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反复了。” “反复正常。”他说,“不反复的是死人。” 她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 “那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觉得自己的东西拿出来会给别人看笑话。” “有。 经常。”他拍着她背的节奏没变,“我写第一个程序的时候拿给我老师看,老师说你这个变量名取得像狗啃的。 我当时就想把电脑砸了。 后来我写了个稍微能看的东西,拿给投资人看,投资人看了三分钟说你这个产品没有商业前景。 每一次都有人笑你,每一次你都觉得完了,这一次真的完了。 但每一次你只要没停下来,走完那一段你就发现笑你的那些人已经换了一批了。” 她没说话,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他领口边缘的那一小块皮肤,蹭到他的体温。 她呼出的气打在他脖子上,暖暖的,湿湿的。 “我有时候在想,”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和下巴之间的空隙里,“我们做这个东西,如果做成了,那当然好。 如果没做成呢?那些钱会不会真的就像他们说的,打水漂了。” “钱本来就是用来打水漂的。”陈浩说,“打在能听个响的地方,就不算白花。 你漂出去一百块,能听个响,能炸出一朵花来,那就是值了。 我们这个项目,就算最后上线没人玩,但李轩把那个同步核心写出来了,陈远航把那个策划案打磨出来了,方晴把团队管住了,这些都不是白干的。 下一把,换一个方向,这些东西全是底牌。 你手里牌越多,下一把就越不慌。”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嗯”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上飘了一下,飘到一半就散了。 茶几上那盘水果还剩大半,苹果片边缘的氧化层比之前又扩大了一圈,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 葡萄在盘底滚动的时候留下几道水痕,现在水痕已经干了,只剩一片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手机横卧在茶几中央,屏幕黑着,像一块安静地躺在那里的石头。 书房里只剩空调的低频声和陈浩拍在她后背上的那一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每一下间隔都差不多,不急不慢的,像心脏在安稳地跳。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7章 秋日私语 早上在餐厅碰面的时候,陈浩手里拿着一份地图。 那份地图是镇上报刊亭买的旅游简图,印刷不太精细,有些地方的颜色都糊在一起了,但几条主要的山路倒是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是折起来的,折痕处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还起了毛边,翻过好几次了。 他把地图摊在桌面上,指腹顺着一条红色虚线划过去,指到标注着山名的位置。 “影视城北面有座山,不高,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顶。 今天天气好,去不去?” 陈慧姗正在喝粥。 她端着那只白瓷碗,勺子搁在碗沿上,粥已经喝了大半。 她放下勺子,擦了擦嘴,低头看了看地图上那条红线,也没问具体在哪,只是说:“今天不是都没戏吗?” “就是因为都没戏才去。”陈浩把地图折起来,对折,再对折,叠成巴掌大小,塞进口袋里,“山上秋天应该好看。” 李姗姗从厨房端着一碟酱菜走出来,碟子是青花的,酱菜是那种镇上小作坊做的萝卜皮,切得很薄,腌得入了味。 她把碟子搁在桌子中间,听到秋天两个字,接了一句:“山上有什么?” “枫叶。” “那去。”李姗姗在桌边坐下来,把碟子往中间推了推,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菜。 李婷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李婷这人话本来就不多,点头已经是答应得很干脆的意思了。 袁莉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喝完了最后一口,把杯底朝下扣在桌面上。 这是她的习惯,喝完茶喜欢把杯子倒扣着放,好像这样杯子里的余温能闷得久一些。 “我没问题。”她说。 陈浩把地图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路线,然后重新放好,站起来说:“那我去换件衣服,半小时后出发。” 他上楼去了。 陈慧姗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筷收进厨房。 李姗姗把那碟酱菜端起来看了看,还剩了几片,也没再吃,端回厨房去了。 李婷在桌边坐着没动,低头扣着相机带的卡扣,把带子调短了一些。 袁莉站起身把扣在桌面上的茶杯翻过来,洗了洗放回架子上。 半小时后五个人在院子里碰头。 陈浩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 陈慧姗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扣子敞着没扣,里面是件浅蓝色的衬衫,衣领整整齐齐的。 李姗姗套了件宽松的针织开衫,墨绿色的,扣眼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别针,不知道是刻意戴的还是忘了摘。 李婷脖子上挂着那台胶片相机,黑色的机身,镜头盖已经摘下来了,挂在带子上晃来晃去。 袁莉穿了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着,看着比平时精神一些。 出陈园大门的时候,陈浩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他带路,其他人跟着。 石板路从陈园门口一直延伸出去,拐个弯接上影视城外围的街道,街上人不算多,有几个背包的游客蹲在路边看旅游指示牌,几个骑着三轮车的小贩慢悠悠地蹬着车经过。 走到山脚的时候,路面从柏油变成了青石板,坡度开始慢慢往上抬了。 山路修得还算平整,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些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但不严重。 每隔一段路就有石凳,石凳被磨得光滑发亮,坐过的人不少。 路两边的树开始变色了,红的黄的绿的都有,深浅不一。 有的树半边红半边绿,像是被太阳晒得偏了心,只照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夏天里赖着不走。 颜色之间的过渡并不均匀,但这种不均匀偏偏让人觉得自然,像是老天爷随手泼上去的,没想过要匀一匀。 陈浩走在前面,陈慧姗走在他左手边,李姗姗走在他右手边,三个人并排把路占满了。 李婷和袁莉跟在后面,步子比前面三个人慢一些。 李婷走走停停,时不时举起相机对着路边对一下焦,有时候按下快门,有时候又把相机放下来。 袁莉不急,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跟在她旁边,偶尔看到什么好看的也停下来看一眼。 “拍什么呢,一棵树也要拍?”袁莉看着李婷举着相机对着一棵半黄半绿的树瞄了半天。 “构图还行,”李婷透过取景框说,“左边这枝是黄的,右边那枝还是绿的,中间一条枝正好从两色交界的地方伸出来,挺有意思。” “拍完了吗?” “拍完了。”李婷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然后放下相机继续走。 袁莉跟上去,脚步声比李婷的沉一些,石板被她踩得嗒嗒响。 山路不陡,走起来不累,但走得久了小腿会微微发酸。 五个人谁也没提停下来歇,就这么一直往上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遇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路边修了个小平台,围着石栏杆,栏杆上搭着几件不知道谁落下的外套,可能是之前爬山的人坐着歇脚忘拿的。 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了看远处的风景。 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山,山峦叠在一起,深的浅的,层层叠叠,像是有人叠了好几层纸,每一层都稍微错开一点位置,最远的那层已经淡得看不太清楚了。 近处能看到影视城的屋顶,仿古的灰瓦白墙,在一片绿树中间露出一角,还挺好看的。 “走吗?”陈浩问。 “走吧。”陈慧姗从栏杆上直起身。 五个人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边有一棵枫树。 那棵枫树长得挺高,树冠撑开很大一片,叶子红得很彻底,从最顶端到最低垂的枝条都是均匀的红褐色,整棵树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 风过的时候,叶柄轻轻摇动,边缘卷曲的叶子从高处飘下来,在空中翻转了几下,落在地上。 陈浩在那棵枫树前面停住了。 他抬起头,从下往上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一枝垂得比较低的枝条上。 那根枝条探出路面,挂着的叶片形状完整,边缘干净,没有虫咬的痕迹。 他踮了一下脚,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了下来。 摘的时候很小心,手指捏着叶柄的末端,没碰叶面,像是怕劲使大了把叶片捏碎了。 叶子摘下来以后,他低头看了看。 叶面上纹路清晰,从叶柄到叶尖颜色有一点点过渡,靠近叶柄那一截更深,尖端边缘有一小圈极细的黄色镶边,像谁拿笔沿着边描了一道。 他转过身,把这片叶子递给陈慧姗。 陈慧姗接过去。 她没急着收起来,先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叶面。 触感干燥,带一点点脆,叶片边缘的细齿抵着皮肤,有轻微的摩擦感。 她把叶子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脉络,主脉从叶柄往上走,分出侧脉,侧脉又分成更细的网,铺满整个背面。 她又翻了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随身的笔记本。 笔记本不大,皮面的,角上磨得发白了。 她翻开封面,把枫叶小心地夹在中间某一页,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然后放回口袋。 放完以后又用手掌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像是在确认笔记本和叶子都在里面。 “回去压平了可以做书签。”她说。 陈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李姗姗跟在旁边,目光从陈慧姗的口袋上收回来,落在路边的一丛野花上。 那丛花不高,紫白色的花瓣,花心是黄色的,几朵挨在一起挤在路边石头和树根之间的缝隙里。 花茎细细的,顶着花朵,风一吹就晃。 她蹲下来,伸手想去摘一朵,手指伸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她看到那丛花的枝条上有细小的刺,很小,颜色和枝条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把手缩了回来,没硬去够。 陈浩走在后面一点,看到她蹲下又站起来,手里空空的,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看到了那丛带刺的花。 他走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握住那根带刺的枝条,把它往旁边拨开一些,露出里面几朵开得正好的。 那个位置靠近根部,被外面的枝条挡着,风吹不着,太阳也晒不太到,花瓣反而更嫩一些。 他把枝条压住,没松手,侧过头看了李姗姗一眼:“摘吧,这个位置没有刺。” 李姗姗蹲下来,从他拨开的枝条之间伸手过去,指头捏住其中一朵的花茎根部,轻轻一掐。 花茎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黏黏的,有一股清淡的草木气味。 她把花拿起来看了看,紫白色的,花瓣薄薄的,能透着光看到里面的脉络。 她站起来,把那朵花别在自己外套的扣眼上。 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配这朵紫白色的小花,颜色搭得挺好看的。 陈浩松开了压着枝条的手,枝条弹回原来的位置,晃了两下,重新挡住了那一小块空隙。 他站起来,拍了拍掌心沾着的泥土和碎叶,继续往前走。 李姗姗走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扣眼上的花,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花瓣边缘微微卷着,摸上去凉凉的。 她把手放下来,没再碰。 前面李婷和袁莉已经走到了一段上坡路的尽头。 那里是一片小平台,视野很开阔,往下看能看清刚才走过的那段山路弯弯曲曲的,像条灰白色的带子缠在山腰上。 李婷和袁莉站在平台边上,回头看着后面的三个人。 陈浩走在他左手边的陈慧姗和他右手边的李姗姗之间,一左一右,后面还跟着两个正在回头看他的人。 他的身影被四个女人从四个方向包裹在一个看不见的圆圈中间。 李婷举起手里的相机,透过取景框看到了那个画面。 枫叶红的背景,石板路向远处延伸,路面上的光斑随着风晃动着,陈浩走在中间,左边有人,右边有人,后面也有人。 她调了一下焦距,光圈拧了小半格,对焦环转了一下,取景框里的画面变清晰了。 她按下快门,快门声很轻,咔嚓一下。 袁莉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那个画面。 她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从刚才看到那棵枫树的时候就没收回去,一直微微翘着。 李婷拍完照片之后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了看机身侧面的计数器,那个小窗里的数字又往前跳了一格。 “拍到了什么?”袁莉侧过头问她。 “回去了洗出来才知道。”李婷把相机带子重新挂回脖子上,镜头盖扣好,拍了拍机身上可能沾的灰。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8章 秋日私语2 五个人继续往上走。 山顶不远了,路开始变陡,石板铺得比下面那段密一些,台阶也窄了一些。 陈浩走快了两步,站到上面一节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 陈慧姗跟得紧,步子还算稳。 李姗姗慢了一点,低着头看脚下,踩着台阶一步步上来。 李婷和袁莉在后面,距离拉大了一些,但也没落下太远。 到了山顶,风明显大了一些。 山顶有一片不算大的平地,长着几棵松树和矮灌木,地面踩得硬邦邦的,土都压实了,草也不怎么长。 站在边缘能看见影视城的全景,那些仿古建筑的屋顶整齐地排着,灰瓦白墙,方方正正的,像一排积木被按在了一片绿色的底板上。 远处有山,山的轮廓在薄雾里柔化了,边缘有些模糊,像墨在水里晕开了。 天很高很蓝,头顶上干干净净的,一朵云也没有。 五个人在山顶待的时间不长。 陈浩绕着平台走了一圈,看了看各个方向的景色。 陈慧姗站在一棵松树旁边,背靠着树干,翻出笔记本看了看夹在里面的那片枫叶,又合上了。 李姗姗蹲在平台边缘,指尖拨弄着一棵矮灌木的叶子,把那朵扣眼上的花取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了。 李婷拍了几张照片,一张远景,一张近处的松枝,还有一张是陈慧姗靠着树翻笔记本的侧影。 袁莉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边踩着一块石头,来回蹭着。 “差不多该下去了,”陈浩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了,走到半路黑下来就不好走了。” 没有人反对。 五个人从山顶往下走,走的路和上来时同一条,但方向换了,看到的景色也换了。 上山时背对着山下的风景,下山时面对着,一路往下走,视野越来越开阔,影视城的屋顶一点点变大,细节一点点出来,像是慢慢往屏幕前面靠近。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慢。 也许是腿酸了,也许是没上山时的期待催着脚步。 五个人一开始并排走了一小段,但路窄,没法一直并排,走着走着又恢复了前后的队形。 不过队形和上山时不太一样,前面是谁后面是谁一直在换,走着走着就变了一下。 有时候陈浩走最前面,有时候陈慧姗落到了最后,有时候李姗姗小跑两步绕到前面去,踩两步又慢下来。 “腿疼不疼?”陈浩回头问了一声。 “还行,”李姗姗说,“就是膝盖有点发软。” “走慢点,不急。” “那你走慢点嘛。” 陈浩笑了一下,放慢了步子。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边开始变色。 橘红色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像有人拿一把宽刷子蘸了颜料,从远处往近处涂抹,一层叠一层,越靠近这边颜色越淡,越往远走越浓。 光线暗下来以后,山路上的影子开始拉长。 五个人走在下山的路上,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从脚底往前延伸,沿着石板路的坡度伸展出去,越来越长,像地面上复制出了另一个更瘦长版本的自己。 五个影子并排着,长短不一,有的伸到了下一级台阶上,有的跨了几块石板,边缘被夕阳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没人说话,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有节奏地响着。 有些重,有些轻,但节奏慢慢变得差不多。 走着走着谁也没刻意去调整步子,但踩下去的时间点渐渐落在了一样的节拍上。 走了同一段路走久了,身体会自己找到跟别人同步的方式,呼吸也好,脚步也好,都慢慢往一个频率上靠。 下山路上路边有个卖水的小摊,支了把遮阳伞,一个老头坐在伞下面打盹。 五个人走过去的时候陈浩停下来买了几瓶水,拧开一瓶递给陈慧姗,又递了一瓶给李姗姗,剩下两瓶他拿在手里,回头朝李婷和袁莉晃了晃。 李婷走过来接过一瓶,袁莉也接了一瓶。 “多少钱?”袁莉问陈浩。 “不用,我请。” “那谢了。”袁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这水多少钱?”李姗姗问了一句,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摊的价目表。 “三块。”陈浩说。 “山顶上的水不是都五块吗?” “所以半山腰买划算。” 李姗姗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水。 从小摊旁边经过的时候,那个打盹的老头醒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他们五个人,又闭上眼接着睡了。 快到山脚的时候,路边有一棵柿子树。 柿子还挂在树上,青黄青黄的,没熟透,硬邦邦的。 李姗姗抬头看了一眼,伸手够了一下,指尖离最矮的那个柿子差了一截,没够到。 陈浩看见了,走过去踮脚帮她摘了一个,递给她。 “还没熟,吃不了。”陈浩说。 “我拿着玩。”李姗姗接过柿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小心别捏破了。”陈慧姗在旁边说了一句。 “破不了,硬着呢。”李姗姗把手攥起来,柿子整个包在掌心里,确实硬邦邦的,捏不动。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变成了深橘色和灰紫色的混合。 远处的路灯还没亮,有几扇窗户里已经透出光来,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看着很暖。 石板路接上了通往影视城方向的柏油路,五个人走回街上,街道两边的店铺有的在收摊了,有的正在把门口的灯打开。 路边一家小饭馆飘出炒菜的香味,葱花炝锅的那种,混着酱油的咸香。 李姗姗吸了吸鼻子:“饿了。” “回去吃。”陈浩说,“园里有菜,回去做。” “谁做?” “我做,行了吧。” “那我要吃炒鸡蛋。”李姗姗说。 “行,炒鸡蛋。” 到了陈园门口,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正在收窄,像一条卷起来的布,越卷越窄,马上就要卷完了。 陈浩推开铁门,铁门嘎吱响了一声,他侧身站着,让其他四个人先进去。 陈慧姗从他身边经过,衣摆轻轻拂过他的手臂,就一下,像是一阵极轻的风,过去了就没声了。 她没回头,径直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 李姗姗跟在她后面,扣眼上那朵野花在山路上走了一路,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颜色也淡了不少,但还挂在那儿,没掉。 她经过陈浩身边的时候扬了一下手里的柿子:“这个放屋里能放熟吗?” “放几天应该能软。”陈浩说。 “那我放窗台上晒着。” 李婷的相机带子在走动时轻轻晃着,镜头盖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从陈浩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拿起相机给他看了一眼机身侧面的计数器:“今天拍了一卷多。” “拍了不少。” “嗯,回去冲出来看。” 袁莉走在最后。 她经过陈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正在收窄的橘色,像是在等它完全消失。 那抹光越来越细,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没了,天边剩下一层灰紫色的余韵。 她转过身,进了院子。 天暗下来以后院子里亮起了灯。 暖黄色的光从几盏壁灯里散出来,把陈园的轮廓从暮色里勾出来。 花房的玻璃顶反着光,秋千的链子在灯下闪着一截一截的亮,泳池边缘的水面反射着灯光,微微晃着。 楼门前的台阶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级边缘都描着一道柔和的亮线。 五个人站在楼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陈浩靠在门框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陈慧姗站在台阶上,手伸进口袋按了按那本笔记本,确定还在。 李姗姗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把那个青黄的柿子放在膝盖上转了转,看了看,又攥回手里。 李婷靠在栏杆上,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镜头盖盖好,机身上的背带绕了两圈。 袁莉站在最后面,靠着院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刚出来,稀稀拉拉的几颗,还很淡。 五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排高低错落的音符。 还没人开口,还没人动,但那种五个人站在一起的感觉像一根绷紧又很松弛的弦,随时可以弹响,也可以就这么绷着。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香味混在风里,丝丝缕缕的,若有若无。 李姗姗第一个站起来:“进去吧,饿了。” 她转身推开了楼门,门厅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铺在台阶上。 其他几个人跟着她,一个一个地,走进了那片暖黄色的光里。 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时候,叶子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59章 代号“大话”的构想 办公室的光线由白转黄再转暗,梁永琪没有抬头。 那摞待处理的文件像个小山丘似的立在右手边,每一本都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标记着紧急程度——红的今天必须回复,黄的本周内处理,绿的不急。 她翻开红色便签最上面那本,是渠道合作部发来的联运方案,对方提出要在游戏内植入他们的充值入口,分成比例写得很模糊。 她在页边写了一行字:“分成比例重新谈,最低七三开,我方占七,否则免谈。”然后合上,放到左手边那摞“已处理”的文件上。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陈浩发来的。 她瞟了一眼,第二条消息说的是:“不是关于传奇的事,是另一个方向。”第三条:“你先忙,晚上到了再说。” 梁永琪把这三条消息读了两次,没有急着回。 她的性格里有一块很难被外界牵动的区域,别人越是说得悬乎,她就越要把手里的活先理顺了再去看那个悬乎的东西。 她把红色便签那摞文件全部处理完,又拿起黄色那摞,翻到第二本是运维团队上周的服务器巡检报告,里面提到传奇压力测试阶段有几台物理机的CPU在峰值时跑到百分之九十五,虽然没崩,但留有隐患。 她在那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通知李轩评估扩容方案,下周例会汇报。” 处理完黄色那摞,绿色那摞她没有碰,留到明天。 她看了一眼时间,窗外那道光已经从桌面的左边移到了右边,说明她低头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关节在跟她抱怨。 她伸手揉了揉腿弯,拎着包出了门。 到陈浩那栋楼的时候她特意在楼下站了十几秒。 那栋楼不高,三层,外墙贴的是那种深灰色的仿石涂料,窗户的框是木头的,刷了清漆,漆面有些地方起了细小的裂纹。 她每次来都要先在楼下的台阶上站一会儿,这个习惯没有刻意养成,但每一次她都自然这么做,像在从外面的氛围切换到里面的氛围之前需要一个过渡带。 陈浩在二楼的书房,窗开着半扇,她还没上楼就听见他在屋里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像在重复一句,一会儿又跳到完全不同的旋律上,她自己哼歌的时候也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陈浩从白板前面转过身来,手里那支白板笔的笔帽果然还没拧开,他拿着一支没开盖的笔对着白板指指点点的,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比划什么东西。 梁永琪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毛病,拿一支没水的笔在上面划半天。” “新笔。”陈浩把笔帽拔下来,在空白处划了一笔,黑色的墨水在白板表面留下一道流畅的痕迹,“有水的。 我就是想清楚了再说,不想边想边说,说出来的东西自己还没想透。” 梁永琪把包放在脚边,走过去站在白板前。 她的视线先落在了那套“传奇”的架构图上,社交树形结构画得很清楚,最顶端是帮会,往下分支到战队,再往下是个人。 每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功能模块——帮会攻城、战队竞技、个人成长。 这些是她过去三周每天盯着的部分,她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看文字就能说出每个节点的数据指标。 陈浩在“西游世界”那个圆里面又添了几笔,写的是“大话西游”四个字,字迹比旁边那些潦草的结构图工整一些,像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已经转过很多圈了,下笔的时候每一画都有把握。 “名字我想用这个。 大话西游。” 梁永琪点点头。 “比单纯叫西游好,有辨识度。” 陈浩往那个圆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一款让玩家在里面过日子的游戏。”他写完这行字,没有立刻接着往下说,而是往后退了半步,视线从白板上挪开,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像在等那几个字在白板上晾一会儿再继续。 梁永琪等他晾完了才开口。 她先讲传奇那边的进度,一边讲一边在心里过一遍那些数字,怕漏了什么。 她说上周在线峰值到了三千人,同步模块的延迟平均在八十毫秒,丢包率在千分之三以下。 她说陈远航的新手村剧情内测反馈收集了四十份有效问卷,其中三十五个人说引导清楚,三个人说打架手感还不够重,两个人觉得开场动画太长了。 她说方晴的预热稿已经跟三家媒体对接了,其中一家愿意做独家首发,条件是给他们一个VIP测试码的名额。 陈浩听着,下巴微抬,手指无意识地把白板笔的笔帽拧上去又拧下来,拧了两三个来回。 “三千人稳定同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据,像在嘴里含了一下它的分量,“够用。 上线初期够了。 后面涨了再说。” “方晴说那家媒体的编辑对玩法很感兴趣,想提前上手试一下。 我在犹豫要不要给。”梁永琪说。 “给。 但别给全量版本,给一个只有新手村和第一张野外地图的demo。”陈浩把笔帽重新拧开,在五行图旁边画了一条波浪线,“媒体试玩最重要的是让他有东西可写,不是让他把全部底牌都摸透。 新手村做完就够他写三千字了,他在文章里写不出更多的东西,他就会替我们编。” 梁永琪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媒体demo限新手村”,然后抬起笔尖等着他往下说。 陈浩开始讲回合制的战斗逻辑。 他讲的时候手一直没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战斗回合流程”,然后从方框往下拉了一条线,分支出三个模块:指令阶段、结算阶段、展示阶段。 他解释说指令阶段就是双方各自选好这回合要做什么动作——攻击、法术、防御、吃药,选完了同时提交。 结算阶段系统根据双方的速度值决定出手顺序,先算攻防的数值差,再算五行相克的加成或者减成,最后算出伤害数值。 展示阶段把整个结算过程以动画的形式播放给玩家看,让他看见自己一刀砍下去对方掉了多少血,对方还手的时候自己的血条又少了多少。 “这套东西听起来复杂,但玩家上手的时候只需要知道三件事。”陈浩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属性、克制、策略。 “第一,每个角色有五行属性,这个属性决定了你是偏攻还是偏守。 第二,五行之间有克制关系,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记住这个顺序,战斗里就能占到便宜。 第三,你不是一个人在打,你带了一个宝宝,还可以组队四个人,五个人在场上的时候每个人的技能要互相配合。” 他说到“宝宝”的时候,梁永琪抬了一下眉毛。 “宠物系统?” “对。 每个玩家可以带一只宠物参战,宠物有自己的五行属性和技能,可以升级。 宠物跟玩家之间还有一个亲密度数值,亲密度越高,宠物在战斗中触发额外技能的几率越大。 刷亲密度不需要打架,带着宠物逛街、做任务、喂食都能涨。” 梁永琪笔尖没有停,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点沉吟的味道。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单人的养成线比传奇长了很多。 一个玩家既要养自己的等级和装备,又要养宠物的等级和技能,还要处理师徒关系和帮派任务。 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会不会让玩家觉得累?” 陈浩把白板笔放在凹槽里,两只手撑在白板下方的边框上,身体微微前倾。 “就是要让他觉得事情多。 事情多才会有一种‘我今天没做完,明天还得上来’的感觉。 传奇那种游戏,你上线打架,打完架下线,两小时就够了。 大话不行,我们故意把日常任务的链条做长,让他今天做了师门任务还得跑商,跑完商还得带徒弟刷一轮副本。 他下线的时候心里会惦记着还有几件事没做,明天一睁眼就想上线把那些缺口补上。” 梁永琪想了一会儿,把这句话消化了,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个词:留存。 “这个逻辑我理解。 用日常任务的长度拉高用户的在线时长,再用任务的连续性锁住用户的回访。 但有一个风险,如果日常任务的重复感太强,玩家做到第三个月就会厌。” “所以每周要换。”陈浩说,“周一三五出什么任务,周二四六出什么任务,周日出一个限时的大任务。 任务的种类要够多,跑商、抓鬼、封妖、师门、帮战,隔一段时间轮换一轮,把玩家放在一个‘这周的事跟上周不一样’的环境里。 策划那边的排期表要按这个节奏来做。” 梁永琪记完这条,没有再问更多。 她在脑子里把刚才陈浩说的所有东西重新排了一下顺序——世界观、战斗机制、社交系统、日常节奏、留存逻辑,每一个模块她都试着在心里画了一个连接线,看它们之间有没有断掉的地方。 线是通的,从西游这个壳到回合制的核,再到师徒和帮派这两个钩子,再到日常任务那条锁链,一环扣一环,没有哪一块是悬空的。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60章 代号“大话”的构想2 陈浩等她写完了,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刚才在办公室看文件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脑子里这个项目跟传奇之间有互相拉扯的地方?” 梁永琪抬头。 “怎么说?” “人。”陈浩说,“你现在手里核心的人就那么多,陈远航负责剧情,李轩负责技术,方晴负责市场。 大话如果启动,这些人的精力要分出去一部分。 尤其是李轩,他现在一个人扛着传奇的服务器架构,如果大话那边的技术储备也要他来做,他的负荷翻倍。” “李轩自己说的,”梁永琪翻开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找到之前记的那句话,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他说核心通讯层可以复用,数据结构这边他单独排一期迭代。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接得下来。” “不是接不接得下来的问题。”陈浩说,“是他接了这个之后,传奇那边的迭代速度会不会受影响。 大话可以等,但传奇不能等。 年底上线测试版这个时间节点是你自己排的,不能因为新项目而往后推。” 梁永琪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那些圈圈叉叉的标记,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笔记本边缘来回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个东西的轮廓来帮助自己思考。 过了几秒她抬头说:“有两个办法。 第一,给李轩加人,从外面招一个高级服务器工程师进来,让他分担传奇那边的运维和优化工作,把李轩的时间腾出来做大话的缓存层。 第二,大话的内容策划这块我不让陈远航兼,另外找一个擅长回合制数值的策划负责人,陈远航继续只盯传奇的剧情线。” 陈浩听完,嘴角的线条稍微松了一点。 “这两个办法可以并行。 你先去招人,这两个岗位的预算我批,薪资开到位。” 梁永琪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把这两件事写了下来,在旁边分别标注了“优先级高”和“优先级中”。 她写字的时候没有抬头,但嘴里在说话:“薪资范围我心里有数。 高级服务器工程师现在市面上抢得厉害,我认识几个在深圳那边大厂做了三年以上的,都是北方人,想回这边来。 我这两天挨个打电话问问。” 手机响了,是李轩。 梁永琪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白板底座上的时候,她注意到陈浩下意识地往手机那边偏了一下头,像一只听见了什么动静的猫。 李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的时候语速偏快,跟他平时说话的习惯一样,脑子里有一句话不等上一句说完就已经在舌尖等着了。 他说核心通讯层可以复用的时候,梁永琪看见陈浩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点。 等到李轩说缓存层方案如果做成了传奇也能受益,陈浩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这个人,找对了。 李轩挂断之后,梁永琪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方晴发来的,说三家媒体的预热稿已经发了两个版本给她审,她选了一版风格更软的放在附件里。 另一条是陈远航发的,问她“传奇新手村第二幕的剧情走向你是想要偏悲壮的还是偏扬眉吐气的,两种我都写了一个版本”,后面跟了一个纠结的表情。 梁永琪先回了方晴,写了一句“我今晚看完回复你”,然后又给陈远航回了一条:“都要。 第一幕悲壮,第二幕扬眉吐气,反差越大越好。 你先把悲壮版给我看看。”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抬起头来看白板。 白板上那片空白的区域现在已经被陈浩写满了。 除了五行图和回合流程之外,他在右下角又加了一个框,框里写的是“经济系统”。 他解释说大话的经济系统不像传奇那样靠打怪掉装备来驱动,因为回合制游戏里PVE的掉落节奏比传奇慢,玩家不可能靠刷怪一天刷出十件好装备来。 所以大话的经济核心要放在生产和交易上。 玩家可以通过采集材料、制造药品和装备、然后挂到市场上卖给别人来赚钱。 高级玩家做出来的装备卖给低级玩家,低级玩家采集的初级材料卖给高级玩家做高阶合成,这种供需关系天然存在,只要系统不往里面滥发货币,物价就能保持稳定。 “这里面有一个需要注意的点。”陈浩说的时候用手指在“经济系统”那个框上敲了两下,“货币的产出和回收要做平衡。 玩家每天做任务、卖东西,赚到的钱要有一个出口能花出去。 修理装备需要钱,升级技能需要钱,帮派贡献需要钱,传送坐车需要钱。 如果他赚的永远比花的多,通货膨胀迟早会把物价拉崩。 如果他花的总比赚的多,他就会有挫败感,觉得这个游戏玩不下去。 这个数值的调校要花很长时间做测试,不是上线之前几天就能算出来的。” 梁永琪说:“这个部分我留给陈远航之外的那个新策划来做。 回合制的数值平衡是他的核心工作,经济系统也归他管。” “行。”陈浩说。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的时候,两个人才从书房里出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踩三步灭一次,再踩三步再亮。 梁永琪走在前面,陈浩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台阶差了两级,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交替响着。 花圃旁边那条石板路两边的矮灌木在夜色里缩成一团一团的黑影,形状圆润,像蹲在地上的什么动物。 梁永琪走在陈浩左侧,她的胳膊穿过他的臂弯,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小臂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捏一下他衬衫的布料。 两个人走了两圈,谁都没说话,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清晰但不突兀,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在走。 第三圈走到花圃北边那盏地灯附近的时候,陈浩开口了。 他说的是至尊宝和紫霞的事。 梁永琪听的时候没有侧头看他,只是把搭在他小臂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让他的胳膊感受到她五根手指依次加力又依次松开的过程。 她说她看过那部电影,很早了,那时候她还在读书,看到结尾的时候旁边坐着的人哭得一塌糊涂,她没哭,但散场之后一个人走回宿舍的路上总觉得心里堵着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舒服,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台词,你想知道的话,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陈浩停下脚步转过身的时候,梁永琪没有抵抗。 她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半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 他说“怕”的那个字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被花圃里那两只虫子的鸣叫盖过去了,但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于是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时候没有犹豫,额头顶着他锁骨的位置,那块骨头有点硬,硌着她的额头皮肤,她没有躲开。 他的心跳声隔着衬衫的布料传过来,不快,一下一下的,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慢吞吞的,其实每一下都有准头。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刚才在白板前面他讲五行相生相克时的样子,讲的时候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弧度是圆的,但收笔的时候有个小小的停顿,像在确认画完的那条线是不是真的首尾相接了。 他做什么事都有这个习惯,做之前要确认,做完之后还要再确认一次。 梁永琪在他怀里闭着眼,手指捏着他腰侧那两块衬衫布料,布料被她捏出两个小小的褶子,松开之后应该会留下两道浅痕,要熨一熨才能平。 但她没想那么远的事,她只想着那两道褶子要在他衣服上留一个晚上,直到明天他换衣服之前都不会消失,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踏实,像在一个东西上盖了一个戳,表明她来过。 “你刚才说想跟我聊下一款。”梁永琪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有点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楚,“西游这个方向我认可了。 周璟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画师的事这周内会有进展。 李轩的缓存层两个月的周期我可以接受,不会影响传奇的排期。 新策划的招聘我明天就开始发出去,猎头那边我也一起找。”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还埋在他胸口,声音的振动沿着他的胸骨传上去,他能感觉到那些字一个一个撞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她独有的那种语气——不是汇报工作的语气,是告诉他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的语气。 她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先做,做完再说,说了就要让人放心。 陈浩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头发蹭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痒。 “你这几句话可以当会议纪要用。 都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梁永琪说,“你要不要再讲一遍那个故事,至尊宝那个。 刚才你说了一半,我想听后半段。” “后半段他不做猴子了。”陈浩说,“他去做一个凡人,在城墙上面站着,看着那个人走远了。” 梁永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结局不好。 但放在游戏里合适。 游戏里可以给他留一个不一样的选项。” “什么样的选项?” “还没想好。”她说,“等我回去想一想,下次见面告诉你。”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花圃里的虫鸣比刚才密了一些,像有第三只第四只加进来了,声音织成一张薄薄的网罩在两个人头顶那片暗下来的天空下面。 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那道影子比刚才更近了,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只有一团暖融融的暗色形状在石板表面安安静静地停着,风来了也不动。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61章 与陈慧姗心意相通 陈荭喊“卡”的时候,片场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安静到连头顶灯管的电流声都格外清晰。 然后有人鼓了两下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是怕打扰什么似的。 陈慧姗从聂宝言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布景的门口愣了一下,恍了恍神。 站在她面前的几个场务正蹲在地上收拾电线,有人抬着摄像机从她面前经过,绕了一个弯,避开了她站着的地方。 化妆师王姐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卸妆棉,问她要不要现在把妆卸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领口的血渍干得发硬,摸上去像一小片硬纸板贴在上面。 “等等吧。”她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儿里堵着什么东西。 王姐看了看她,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就退开了,转身去收拾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陈慧姗站在原地又站了一小会儿,目光从布景里扫过去——那个办公室她待了一百多天,每一件摆设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办公桌靠窗,桌面上有电话、台灯、一个相框,相框里放着聂宝言和曾家原的合影,其实照片是剧组随便拍的,两个人的侧脸,笑得都很自然。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病历一样的文件夹,其实打开都是白纸,但每次拉开抽屉她都下意识觉得里面有东西。 墙角那个文件柜有扇门关不严,每次开柜门都要使劲往里面推一下才能卡住,她试了好多次才找到那个角度。 她没再往里面看,转身朝道具室走。 步子不快不慢,路上撞见几个同事,有人冲她竖了大拇指,有人笑着说“恭喜杀青”,她都点了头,嘴角也往上勾了勾,但那个笑容是浮在表面的,像一层薄薄的油花,下面沉着的东西要深得多。 道具室在片场的后侧,走廊尽头右手边,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比外面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着架子上一排排乱七八糟的物件,有些东西被收进了纸箱,纸箱上贴着胶带,用粗头笔写着“聂宝言办公室”“解剖室道具”“警局审讯室”之类的字。 还有些没收的散放在桌面上:一截断掉的假手指,上面还有道具血,干透了之后变成深红色,表面起了一层细碎的裂纹;一个塑料托盘,里面扔着几团用过的纱布;几根棉签,棉花头黑乎乎的,应该是蹭过什么深色染料。 她没看那些东西,目光直接落在靠墙的那把折叠椅上。 椅子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黑色塑料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走过去,把工具箱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坐下来。 椅子不太好坐,折叠椅的腿有点不稳,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 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虽然里面没装什么真东西,但这个箱子的重量她已经背了一百多天,早就背熟了。 从第一天拿到这个箱子开始,她就觉得它比看起来要沉,后来慢慢习惯了,肩膀和手腕都记住了那个重量。 她用手指沿着锁扣旁边的两道划痕摸过去。 那两道划痕一长一短,长的差不多有一节指节那么长,短的大概只有一半,都是细细的,触感粗糙。 长的那道是有一天收工,她拎着箱子往外走,经过一扇铁门的时候没注意,箱子蹭到了门框上的螺丝,当时就留下了一道白印子,后来那道印子慢慢变成了划痕。 短的那道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某一次拍戏的时候,道具师搬东西不小心蹭到的,她当时站在旁边看见了,但没说什么,道具师也没注意到。 这两道痕迹在这个箱子上根本不显眼,箱子本身用了这么久,边边角角全是磕碰的痕迹,四角都磨圆了,箱体表面有各种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擦痕,有的已经磨得发亮,有的还带着粗糙的毛边。 但只有这两道划痕是她每天都会摸到的,因为锁扣的位置刚好在箱子正中间,她每次拎箱子的时候手指都会自然地搭在那里。 她没有打开箱子。 箱子的卡扣是那种老式的按压式锁扣,往下按就能弹开,她以前每天都会开开关关好多次,有时候是拍戏需要从里面拿东西,有时候是收工了检查里面有没有落下的私人物品,更多时候就是顺手开了又关上,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动作。 但今天她没有按下去,手指就停在锁扣上面,拇指肚贴着锁扣的金属表面,金属有点凉,比塑料凉一些。 她的拇指来回蹭了几次,感受着那道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很轻微,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细细的冰针点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门虚掩着,外面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全都变了形。 有人在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听不清楚内容,只能听出音调的高高低低。 有人推着车从走廊上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 还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有快的也有慢的,有的步伐稳健像是工作人员搬着东西,有的轻快急促像是跑腿的场务。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她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白噪音,她听着那些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跟她隔了一层什么,碰不到她。 她坐着没动。 膝盖上的工具箱凉凉的,隔着裤子的布料把那股凉意传到大腿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她低头看着工具箱的箱体,塑料表面有一块被磨得发亮了,那是她每次拎箱子的时候手心正好握住的地方,一百多天下来,手心出的汗和摩擦把那一块的表面磨得光滑了,颜色也比别的地方深一些,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她把手心贴上去,大小刚好吻合。 手心里面的温度跟塑料表面的温度不一样,一个是热的一个是凉的,贴在一起之后开始慢慢中和,凉的被热的捂暖了一点。 箱角有一个凹坑,指甲盖大小,凹进去不深但看得出来。 那个坑是第一场解剖戏的时候弄的,那天的戏拍得很紧张,她要从操作台上拿起工具箱转身走开,动作要快,力度要稳,但那天她没拿稳,箱子从手里滑了一下撞在桌角上,当时就磕出了一个坑。 导演没喊卡,她也没停,就继续往下演了,演完一条过了之后她才蹲下来看那个凹坑,用手指按了按,凹坑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一小块塑料被撞得裂开了但又没有完全掉下来。 后来每次拍戏她看到那个凹坑都会想起那天的紧张,第一次面对那么多机位和工作人员表演解剖过程的手忙脚乱。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道具室里没有钟,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变化也看不出来,那扇小窗户朝北,一整天的光都差不多。 她不觉得久,也不觉得快,就是待在那里,手放在工具箱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把折叠椅上。 中间有人推了一下门,门缝大了些,她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外晃了一下,大概是路过的工作人员,那个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她坐在里面,犹豫了一下又把门合上了,没进来。 还有一次走廊上有两个人边走边说话,嗓门有点大,她听清了几个词,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后来说到某个人今天拍了什么镜头效果很好。 那些话跟她没有关系,她听着那些话从耳边滑过去,像水过石头,留不下什么。 后来她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 把工具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在原地踏了两步,活动了一下腿。 折叠椅坐久了腿会麻,她的小腿肚有一点点发紧,她弯腰揉了揉。 道具室的角落里堆着一摞纸箱,最上面那个箱子没封口,里面露出一角灰色布料,她认出那是聂宝言的一件备用外套,熨得平平整整叠好了放在里面。 她盯着那角布料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开了。 再坐回去的时候她顺手把工具箱重新拿过来搁在膝盖上,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箱子本来就该待在这个位置。 卡扣上的金属片被她的拇指捂暖了一些,凉意消退了一点,但也没有完全变热,金属不像塑料那么容易吸热,凉意还是有的。 她的拇指又沿着锁扣划了一遍,从一端划到另一端,再从另一端划回来,像是在用指纹把那个小小的金属片描摹一遍。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62章 与陈慧姗心意相通2 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被推开一点缝隙又合上的那种,是整扇门被推开,门板碰到了墙上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不算响的闷响。 陈浩走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自己的衣服,今天没他的戏,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没做造型,自然垂着,看着比平时年轻一些。 他回身把门带上了,关的时候轻轻压了一下把手,门合上的声音被压到了最小。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另一把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才稳住。 他没问她在这里干什么,也没问她为什么穿着戏服还没卸妆,他就那么坐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垂在膝盖之间。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排贴着标签的架子上,眼睛眨得也不快,像是整个人在慢慢降速。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折叠椅,椅子上面放着聂宝言的法医工具箱,黑色的塑料箱体在道具室不算亮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暗光。 陈浩安静了一会儿开口了:“荭姐说你的戏拍完了。” “嗯,”她说,“刚才拍完的。” “那怎么还坐在这儿?”他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没有逼问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一下。 她想了想怎么回答。 说舍不得好像太直白了,不说又显得敷衍。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有点舍不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陈浩没有接话,但他的身体稍微往后靠了一点,靠在了椅背上,腿伸开了一些,姿态更放松了。 他看着对面墙上的架子,眼睛没有转过来看她,但那种不急着等答案的松弛感从他身上传过来,像是告诉她他说了或者不说都行,待着就行。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不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闷响。 等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之后陈浩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情:“戏拍完了,人还在。”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原本她的拇指还在锁扣上来回蹭,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住了,停在锁扣正中间的位置。 她说不出那句话给了她什么感觉,就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里某个角落的感觉,那个角落她自己也没怎么仔细看过,但他替她看了,还替她说出来了。 她的手从锁扣上滑下来,落在箱体的侧面,指尖沿着箱体的棱线慢慢地划过去,从箱角划到锁扣的底部,又沿着另一侧划回去。 那两条棱线是塑料成型的接缝,微微凸起,比别的部分略高一点点,她的指腹能清楚地感知到那条凸起的线条从指腹下面经过,像是有人用细细的笔画了一条线在她手指下面。 她抬起头看他。 道具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不薄不暗的光,他的眉骨高,眼窝在光底下有一点点阴影,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和的、稳稳当当的。 他脸上有跟她一样的疲惫,眼皮下面有一层浅浅的青,大概这几天赶戏也没怎么睡好,但他的表情跟疲惫不一样,是一种不急不缓的耐心。 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眼眶里涌上了一股温热,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深处慢慢升上来的,她没去压它。 “你说得对,”她说,“人还在。” 这句话说完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她想哭,是眼眶自己存不住了。 两滴眼泪沿着颧骨往下淌,一颗在下颌的侧面停了一下,她感觉到那块皮肤被眼泪沾湿了,热热的。 另一颗流到了下巴尖上,在那里打了个转,然后落下来,正好落在她放在工具箱上的手背上,一滴,圆圆的,在手背上洇开了一小片水渍。 陈浩看到了。 他把手伸了过来,手掌朝上摊开,放在她膝盖旁边工具箱旁边的一小块空档里。 他没有去拿她的手,也没有去碰工具箱,就是把摊开的手掌放在那个位置,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一副准备好了的样子。 他的手掌比她的宽,手指也比她的长,指腹上有一些因为常年握枪或者搬道具留下的薄茧,在灯光下看不明显但她知道那些茧在哪里。 她低头看那只手,看了几秒。 他的手指没有动,就那么摊着,等她。 她把放在工具箱上的手拿了起来,指头碰到他的掌心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她手背的温度高不少,热烘烘的。 她把手指放进去,他的手掌合拢,包住了她的手指,没有捏紧,就是松松地包着,但那种包裹感很清楚,他手心的温度裹着她的指节,从指腹到手背都贴上了。 “你永远是我的聂宝言,”他说。 这句话比上一句更轻,像是怕重了会把这间道具室的安静砸碎。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从手背中间的位置开始,沿着骨头走向往指根的方向滑过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停在她的皮肤上蹭了一下,又像是画了一条短短的线。 那条线的长度大概只有两厘米,从他拇指压住的位置到指根之间,移动的过程中她感觉到他拇指的指腹在她手背的皮肤上带起了一小片温热的摩擦感。 她的眼泪又多落了两滴。 但她嘴角是往上翘着的,她自己知道。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覆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用两只手把他的那只手夹在了中间。 他手背上的骨头在她手心下面微微凸起,她握着他的手像是握着一块暖和的石头。 她靠了过去,头偏过去枕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比看着要宽,肩头的骨头在她脸颊底下有一个自然的弧度,正好托住她侧脸的重心。 她的额头贴着他颈侧和肩膀交接的位置,鼻尖蹭到了一点点他领口的布料,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味道,像是刚换过衣服。 她听见他颈侧血管跳动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耳朵贴得近,能捕捉到那一阵一阵微弱的律动,扑通,扑通,节奏不快不慢。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另一只手抬起来了一下,她以为他要拍拍她的头或者肩膀,但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又放了下去,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靠着他,呼吸慢慢平了,眼泪干了之后脸上有点紧,但她没去擦。 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她觉得踏实,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她靠的。 工具箱还放在她另一侧的膝盖上,她没去拿开,也没觉得碍事,箱子就搁在那里,像一个放在旁边安静待着的旧物件。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远远的谁喊了一声什么,隔着墙和门她只能听到大概的音调,像是在叫人过去帮忙。 脚步声又响了一阵,急促的,跑了几步就停了,大概是谁在走廊里赶着去拿东西。 那些声音浮在道具室的外围,跟她以前每一天听到的没什么两样,但今天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膜,外面归外面,里面归里面。 她靠着他的肩膀想,这一百多天她每天拎着那个工具箱走来走去,在聂宝言和曾家原的世界里进进出出,有时候收工之后回到现实里脑子还转不过来,还觉得身边应该站着曾家原,应该有个人跟她说一句什么不咸不淡的话。 现在那些戏拍完了,布景拆了一半,工具箱放在膝盖上,她靠的这个人就是今天片场里唯一不需要她演什么的人。 他待在这里,不催她不问她,就是把手伸过来摊开等着。 她想着这些觉得心里那块慢慢被填满了,不是塞满了东西那种填,是空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垫上了,软软的,厚厚实实的。 她靠了一会儿,直起身来。 用手背蹭了蹭脸,把干掉的泪痕擦了,然后弯腰把工具箱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陈浩仰着头看她,她还站在他面前,低头能看见他发顶,头发黑黑的,有几根翘起来像是靠在墙上蹭乱的。 “走吧,”她说,“回去换衣服。” 陈浩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又嘎吱一声。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道具室,她走前面他走后面,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工具箱,还放在地上,靠墙放着,黑色塑料在暗处几乎融进了阴影里。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门带上了,没有再去摸它。 走廊上有灯光亮一些。 她走在陈浩旁边,肩膀和他齐平,两个人的步速一样快慢。 她的戏服还没换,领口那块暗褐色的道具血渍在走廊灯底下比在道具室里明显得多,明晃晃的一小块深色。 路过两个场务的时候她听见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聂医生还没换衣服呢”,那声音带着笑,没恶意。 她朝那边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走到化妆间门口她才停下来,把手从陈浩手里抽出来。 那一路走着她一直没松手,他的手心还是热的,她的手心也被捂热了,温度变得差不多一样。 “我换了衣服就来。”她说。 陈浩点了点头,往旁边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跟刚才在道具室里等她的时候差不多一个姿势。 她把门推开进去了。 化妆间里没人,镜子前面还扔着卸妆棉和棉签,王姐大概先去吃饭了。 她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眼眶还有一点点红,但整个人是稳的,没有飘着的感觉。 她把那件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外套上那处血渍在镜子里能看到,暗褐色,边缘不规整,像一块干涸的小地图。 她看了几秒,伸手摸了一下,硬邦邦的。 她把衣服叠了叠放在椅背上,拿过化妆棉开始卸妆。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陈浩还靠在墙上。 他没看手机也没干别的什么,就那么靠着,目光落在走廊另一头不知道什么地方。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来,从墙上直起身。 她穿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袖,跟聂宝言完全没有关系了。 他看着她的衣服抿了一下嘴,没说穿得好还是不好。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经过片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没有完全关严的门看进去,布景被拆得差不多了,聂宝言的办公室只剩一个空架子,墙板拆了靠在旁边,桌上的东西早收了,台灯没了,相框也没了。 那个她每天推门进去的地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就是几块板子拼的一个空壳。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两秒,然后就转回头继续走了。 出了片场的门,外面透亮。 陈浩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碰上,碰上之后就自然分开,过一会儿又碰上。 他们的脚踩下去和抬起来的节奏几乎一样,走路的频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校准过的,没有快没有慢,就那么平平常常地一路走着。 路上谁也没说话。 她走着走着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还有点温,是他握过的那只手,那种温度还在皮肤下面留着。 她把手揣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起来,像是还在握着他的手。 陈浩走得近,他的胳膊偶尔蹭到她的胳膊,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到陈园门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她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陈园的门先进去了,他跟在后面进来,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63章 资金洪流与技术噩梦 内容加载中...... 第2164章 资金洪流与技术噩梦2 内容加载中...... 第2165章 《英雄无悔》杀青了 李婷的独白戏是一条过的。 这在剧组里不算稀奇,但稀奇的是她念完那一段之后,整层楼的人都没动。 灯光师老周站在灯架旁边,手还搭在调节杆上没放下来。 摄影师老方的眼睛贴在取景器后面,过了好几秒才把脸挪开。 连巩莉自己喊完"过"之后,也没有立刻站起来看回放,在监视器后面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耳机上,像是还在听那段台词的尾音。 李婷从布景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 她穿过摄影轨道的时候抬了一下脚,怕绊到地上的线,动作做得很轻,就像她刚才念台词的时候那样——每一个动作都不费力气,但你知道她心里装着东西。 陈浩递纸巾给她的时候,她的手指握住他的那一瞬间,其实是有知觉的。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无意识的。 那两三秒里她的拇指在他指节的侧面蹭了一下,轻轻地、几乎算不上一蹭,就是皮肤贴着皮肤停了那么一会儿。 她需要那一下。 她刚把舒月的最后一层皮剥下来,整个人是软的,像脱了一层壳的螃蟹,你碰她一下她都会碎。 所以她攥住了他的手,就那么一下,像攥住一个锚。 她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下面的时候,纸巾很快就湿透了。 她把纸巾对折了一下,又按了按眼角,纸巾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水痕。 她看着那两团水痕,心里想的是,这滴眼泪是舒月的还是李婷的。 她分不太清。 拍戏拍到后面经常这样,角色的情绪和演员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两杯不同颜色的水倒进同一个杯子里,你没办法再把它们分开倒出来。 她把这团纸巾叠好放进口袋的时候,摸到了口袋里面还有其他东西——几颗糖,一粒纽扣,一张写了一半的便签纸。 都是拍戏这段时间随手塞进去的,一直没清理。 她往化妆间走的时候,走廊里遇到道具组的小刘。 小刘看见她就笑了,说李老师演得真好,我在旁边看着都差点哭了。 李婷笑了一下,说那你纸巾不够用了吧。 小刘说够用够用,我带了半包呢。 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过去了。 李婷推开化妆间的门,里面没人,镜子前面摆着几瓶卸妆水和棉片,还有一把梳子。 她在镜子前面坐下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妆有点花了,眼眶还是红的,下巴上那颗眼泪其实已经滴掉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条浅浅的痕迹,干了之后绷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小溪的河床。 她没急着卸妆。 她坐在那里,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团纸巾又掏出来看了看,然后放了回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杀青了。 " 那两个字说出来之后,她才真正感觉到"舒月"从她身体里走了。 像一件穿了好几个月的衣服,终于脱下来了,脱下来之后你觉得肩膀轻了,但你还有点冷。 因为那件衣服是有温度的,它贴着你的皮肤长了那么久,你把它的线拆掉的时候,皮肤上会留下一圈一圈的压痕。 那些压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消掉,消掉之后你才会重新变成你原来的形状。 袁莉在琴房里的最后一场戏,跟李婷的不一样。 李婷是站在窗前面的人,袁莉是坐在琴凳上面的人。 李婷说出来的是已经想好要说的话,袁莉弹出来的是旋律自己走到那里的音。 巩莉喊开始的时候,袁莉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她其实感觉到手指尖有一点凉。 琴房的暖风吹不到琴键那么低的位置,琴键的材质又是那种温温吞吞的白,按下去的时候指尖会陷进一点点阻力里。 她弹得很慢。 不是刻意放慢的,是那首曲子到了那个地方就应该慢。 降音的那两拍停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离开琴键。 那一个音按下去之后,琴弦的震动通过琴键传回她的指尖,微微的、麻麻的,像什么东西在跟她说话。 她在等那个震动停下来,等它完全停了,才按下下一个音。 那个停顿原本谱子上是没有标记的,是她自己加的。 她觉得那两拍空的比填满了好,空的时候你反而能听见更多东西—— 隔壁房间有人走动的声音,走廊尽头有人说话的声音,琴弦自己的余音,还有她自己心脏跳的声音。 最后一个音弹完的时候,她没动。 手指还压在琴键上,感觉到那个音的余韵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还在。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了大概七八次呼吸才把手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手指尖有点发麻,因为按得太久了。 巩莉喊"过"之后,袁莉站起来,往布景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琴盖还开着,琴谱架上那张手写的谱子还在风里微微翘起一个角。 她走过去把谱子拿起来,叠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那页谱子其实已经没什么用了,但她想留着。 她不知道自己留着它要干嘛,可能就是留着。 晚上的聚餐是她先下楼的。 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但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她推开纱门走进去,看见陈慧姗正在往桌上摆碗碟。 碗碟是旧的,有几只边缘磕了几个小口,但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反着光。 陈慧姗看见她来了,说饿了吧,再等一下就好。 袁莉说我来帮你。 她走到厨房里,看见灶台上还有一锅汤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锅盖边上溢出一圈白色的蒸汽。 她把锅盖挪开一点,拿勺子搅了搅,汤里飘着几块玉米和萝卜,颜色很清亮。 李婷下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 酒瓶是深绿色的,瓶口封着蜡,看瓶子样子应该放了有一阵子了。 她把酒放在餐桌正中间,说这是去年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喝,想着什么时候有个值得开的场合。 李姗姗跟在后面进来,怀里抱着一束白色康乃馨,是下午收工之后去镇上花店买的。 她把花插在茶几上的玻璃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朝向,让花苞多的那一面对着客厅。 菜陆续端上桌。 陈慧姗做了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盆排骨汤,李姗姗买了酱牛肉和凉拌海带丝,李婷从自己房间拿了一碟花生米出来,说是之前逛集市买的。 桌面很快就摆满了,盘子挨着盘子,碗靠着碗,五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各自的碗沿上。 陈浩是最后下来的。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在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咚咚声。 他走到餐桌边上,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围在桌边的四个人,什么也没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敬杀青。 "李婷先举起杯子。 杯子里倒的是她带来的那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其他人也举起了杯子,有的是酒,有的是茶,有的是汤。 五只杯子在桌面上的空中碰在一起,声音不响,但很脆,像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鱼缸。 陈慧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李婷说:"你下午那场戏我在旁边看了,真好。 那个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揪了一下。"她说着用手在胸口比了比。 李婷笑了一下,说其实那段台词我自己念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因为太长了,又没有一个对手在那里接话,我念着念着就怕自己飘了。 陈慧姗说没飘,那哪是飘,那是沉。 沉到底了。 李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但她眼睛弯了一下。 李姗姗在旁边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说:"我其实特别怕看袁莉弹琴那场,每次她弹那个降音停下来的时候,我都觉得空气被抽走了一块。 "袁莉本来在低头喝汤,听到这个抬起头来说,我自己弹的时候倒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应该停一下。 停一下才接得住后面。 李姗姗说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但那个东西就是能到人心里去。 袁莉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又低头喝汤。 陈浩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吃饭,夹菜,喝他面前的半杯茶。 但他听得很认真,每个人说话的时候他都侧着头看着那个人,筷子放在碗沿上等着,等人家说完了才动。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66章 《英雄无悔》杀青了2 李婷注意到了,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陈浩的茶杯沿,说今天你是请客的人怎么不说话。 陈浩看了看她,说我在听。 李婷说不说话光听不行,你也得说两句。 陈浩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想了一会儿,说,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形容今天下午的感觉。 李婷接了一句,那就别形容了,干了就完事了。 她把酒杯举起来,陈浩也举起茶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桌上的菜慢慢在减少。 红烧鱼的鱼头被陈慧姗夹走了,她说她最爱吃鱼头里的那块活肉。 酱牛肉剩下最后一片的时候李姗姗把它夹给了袁莉,说你是弹琴的,你得多吃点。 袁莉说弹琴用不着吃肉。 李姗姗说那就当给你补脑子的。 袁莉笑了一下,把那片牛肉夹起来吃了。 花生米的碟子已经空了,碟底剩下一点盐粒和花生碎屑。 排骨汤的锅底只剩了几块骨头和一小截玉米,汤被舀得见了底。 酒瓶也空了。 深绿色的玻璃瓶立在桌面正中间,瓶口朝外,瓶底在灯光下透出一点深色的光。 李婷把空酒瓶拿起来看了看,说这酒还真不错,下次再碰到的话多买两瓶。 她把酒瓶放在脚边的地上,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 陈慧姗最先站起来收拾。 她收碗的动作很快,碗碟叠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姗姗跟她一起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哗哗的。 李婷也站起来,把桌面上剩下的盘子和筷子拢到一起,端进厨房去。 袁莉扯过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面上溅出来的汤汁,又抖了抖桌布,把碎屑抖进垃圾桶里。 她把桌布叠好塞回柜子里,然后也进了厨房。 陈浩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见厨房里四个女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有人在水池前弯腰洗碗,有人在旁边接过碗用干布擦,有人把擦好的碗摞好放进橱柜里。 她们在说话,声音混着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语调是松快的,中间夹杂着笑声,短促的笑,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纱门半敞着,他靠在门框上往里面看。 陈慧姗背对着他正在冲最后一个锅,李姗姗在旁边把擦好的碗摆进橱柜,李婷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手,袁莉蹲在地上在收拾柜子下面散落的几个保鲜盒。 她们没有人回头看他,但他站在那里的那几分钟里,厨房里的水流声似乎变轻了一点,说话声也低了一点,像是有默契地给他留了一段安静。 他退回来,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那束白色康乃馨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卷曲,是下午买的所以新鲜得很。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想的是今天下午李婷坐在窗前面说的那些话,想的是袁莉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手指停住的那几秒,想的是陈慧姗和李姗姗每天早起准备早饭的身影,想的是这几个月她们四个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晚上——有时候一起看电视,有时候各自回房间,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谁都不说话。 他闭上眼睛靠进沙发里。 客厅的灯是暖色的,照在眼皮上是一片均匀的橘红。 厨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水流声变小了,碗碟的碰撞声也稀疏了,应该是快收拾完了。 他听见脚步声从厨房那边移过来,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他睁开眼,看见是李婷,她把脚缩到沙发上盘腿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李婷问。 "没想什么。 "他说,"就觉得今天过得有点长。 " 李婷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 "是好长。 从下午那场戏开始,时间就像被人抻长了似的。 "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热气往上升,在她下巴底下形成一小团雾。 "我刚才在厨房跟慧姗姐说,我明天就要走了,她说她知道,让我多住两天,我说不行的,下一部戏的剧本已经到了,得回去看。 " 陈浩侧过头看着她。 李婷的侧脸上还带着一点下午哭过的痕迹,眼眶下面有一点点肿,但灯光一照几乎看不出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不舍也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件事。 "袁莉呢?"他问。 "她应该也这几天走。 "李婷说,"她没说具体哪天,但她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 "她转过头来看他,"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陈浩想了一下。 "我可能多待两天。 还有些东西要收尾。 " 李婷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茶杯里的热气慢慢变少了,茶应该也凉了。 厨房那边传来陈慧姗和李姗姗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近,陈慧姗走出来,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李姗姗也跟出来,直接在地毯上坐了下来,靠着沙发腿。 袁莉最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的康乃馨旁边,自己也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五个人又聚在了一起,跟刚才吃饭的时候一样,只不过现在桌面上的菜换成了茶几上的橙子,筷子换成了手,酒杯换成了空气。 陈慧姗拿了一瓣橙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 李姗姗也拿了一瓣,咬了一口皱了一下眉,说有点酸。 李婷说你那个估计没挑好,来我这瓣给你。 她把手里那瓣换给李姗姗。 袁莉没吃橙子,她把那页琴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用手指沿着谱子上的音符轻轻划了一下。 陈浩看着她们。 他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窗外的风吹进来,绕了一圈,把那束康乃馨的花瓣吹得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散开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个安静不是空的。 它像袁莉弹的钢琴曲里那两拍停顿一样——里面装满了声音,只是那些声音还没有被说出来。 过了很久,李婷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说我去刷牙。 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陈浩,明天早上别叫我吃早饭,我要睡到自然醒。 陈浩说好。 李姗姗也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上去。 陈慧姗把茶几上吃剩的橙子皮收拢到一起,端去厨房扔掉。 袁莉把琴谱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也站起来了。 客厅里最后只剩下陈浩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茶几上的康乃馨还在那里,玻璃瓶里的水位线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他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花房的玻璃屋顶反射着一点点月光的白,泳池的水面是暗的,看不清楚有没有波纹。 他转身关了客厅的灯。 楼梯口那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一小团光,照亮了楼梯的第一级和第二级台阶。 他踩着小夜灯的光走上去,脚步很轻,木板在脚下发出极低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化今天的重量。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看见李婷房间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听见里面传来她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但听着暖和。 袁莉房间的门关着,门缝是黑的,应该是已经睡下了。 陈慧姗和李姗姗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缝里透出来的是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声音开得极小,几乎听不见。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开大灯,只按了床头那盏小台灯。 灯光照在枕头上一圈圆形的光晕,枕头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是下午走之前躺过留下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他躺下来,头枕进那个坑里,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干净的白色。 但他看着那片白色,觉得上面好像有画面在慢慢浮现—— 李婷坐在窗前面的侧脸,眼泪挂在颧骨上的样子;袁莉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几毫米的位置,没有按下去但已经充满了力度;陈慧姗在厨房里搅汤的背影;李姗姗蹲在地上往橱柜里摆碗碟的动作。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好几张透明的照片摞在一个相框里,每一张都能看见,但没有一张完全盖住另一张。 他闭上眼睛。 走廊里安静了,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亮痕。 整栋房子都安静下来了,像一艘靠了岸的船,终于停了引擎,所有机器都歇了,只剩下木头本身在水里轻轻地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枕头里传回来,咚、咚、咚,有规律的,像节拍器。 他想的是明天早上醒来,厨房里还会不会有人做早饭。 或者他可以起来自己煮一锅粥,把她们都叫醒。 再或者让她们谁也别起,他自己下楼,坐在院子里等太阳升起来,等她们睡够了自然醒。 他想着这些睡着了。 台灯还亮着,一圈橘黄色的光落在枕头的一角上,像一小块暖和的毯子盖着他的头发。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整栋房子都在呼吸,一起一伏的,慢慢地把这一天咽下去,咽成一个安静的标本,收在时间的盒子里面。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67章 第一份保密协议 梁永琪把那一摞文件放在书房茶几上的时候,最上面那页被压出了一个折角。 折角不大,但白纸黑字的封面上多了一道斜着的白痕,看着碍眼。 她伸手过去,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个角,沿着折痕的反方向捋了两下,纸页恢复了平整。 然后她把整摞文件拿起来,两只手各捏一边,在茶几边缘磕了磕,把四边对齐,才又重新放回茶几正中央。 文件很厚,她估摸着有将近四十页,封面上印着“员工保密与竞业禁止协议”一排字,字是黑色的,加粗的,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醒目。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心里想起方晴下午在办公室说的一句话——“太严了,这发出去谁签啊。”当时她没接话,只是说拿回去给浩哥看看。 现在这摞文件就搁在茶几上,纸张还带着打印出来没多久的余温,她手指碰上去能感受到微微的热。 陈浩从书桌那边走过来。 书桌离茶几大概三四步的距离,他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书桌上的台灯拧亮了一点,灯光在书房里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区域。 他在她对面的沙发里坐下,沙发垫子往下陷了一点,发出一声很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封皮翻过去之后是目录页,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每一条后面跟着对应的页码。 他的视线在目录上扫了一遍,没有停顿,直接翻到了正文第一页。 梁永琪没有坐到他旁边去。 茶几旁边还有一张单人沙发,窄一些,扶手是木头的,上面搭着一块灰蓝色的绒布垫子。 她在那张单人沙发里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往下沉了沉,然后弯腰把脚边一只蜷着的布偶猫抱起来。 那只猫本来缩在沙发腿旁边,圆滚滚的一团,白底,四肢和尾巴是浅棕色的,耳朵尖上带着一点黑色,像被谁拿毛笔蘸了墨汁点了一下。 它被抱起来的时候懒懒地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像从嗓子眼深处拖出来的一截棉线,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点不情愿的意味。 她把猫放在自己膝盖上,猫的身体温热而柔软,肚皮贴着大腿的位置很快传来一阵均匀的温度。 猫的脑袋在她小臂上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重新蜷起来,喉咙里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陈浩翻开协议第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 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在一个条款上停住,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下面,隔几秒钟才继续往下看。 书房的空气里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轻响,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脆生生的声音,像踩碎了一片干树叶。 那只猫的呼噜声偶尔会变大一些,但又很快降下去,循环往复,跟翻页的节奏穿插在一起,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梁永琪的手指顺着猫的脊背从头顶捋到尾根。 动作均匀,一下接一下,像在拨弄一件顺滑的织物。 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缩在胸前,粉色的肉垫冲着上方。 她挠了挠猫的下巴,指尖在那一小块软毛覆盖的区域来回蹭了几下,猫眯着眼,喉咙里的呼噜声变大了一些,脑袋歪向一边,像是在配合她手指的方向。 她的视线落在陈浩翻页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翻页的时候拇指沿着页边划过去,把纸页搓开一道缝,然后食指和中指跟上,把那一页掀过去。 动作利落,但节奏稳定,没有急躁的意思。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法,更像是在估算什么东西的尺寸,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 “这一条,离职后两年内不得在任何与公司业务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企业任职。 两年的期限是不是太长了?”他把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国内现在的游戏公司不算多,但这个行业发展起来之后,两年内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找不到工作,等于把他的职业道路断了。” 梁永琪的手指停在猫的肚皮上。 那只猫的肚皮又软又暖,她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心脏跳动的频率,细密而急促。 “律师写的,”她说,“他说行业内通用的做法是一到两年,两年比较保险。”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看了也觉得长了点,但老陈说这两年行业流动性大,时间短了防不住关键岗位的人带着核心资源走。” “改成一年。”陈浩说。 他拿起桌上的笔,没有笔帽,是那种按动式中性笔,他按了一下笔尾,笔尖弹出来,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一年之内不能去直接竞争对手那里,一年之后他自己做独立开发或者去非竞争领域我们不管。 另外加一条,竞业限制期间公司要支付不低于离职前平均工资百分之五十的补偿金,不然这个条款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员工心里也不服。”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听懂了。 梁永琪没有反驳,点了一下头,从包里取出一支红笔递给他。 她的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是那种大号的通勤包,深棕色牛皮,边角有点磨损,看得出来用了不短的时间。 她从夹层里翻出红笔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一张超市小票,飘落在茶几边上,她顺手捡起来掖回去。 陈浩接过去,在那一条旁边划了一道线,红笔的笔迹在打印体的黑字旁边格外鲜亮,像一道伤口。 他在空白处写了“改为一年,加补偿金条款”几个字。 他的字写在协议页边的空白区域里,笔画刚硬,横是横竖是竖,收笔的地方没有多余的钩和撇,像刻进去的。 他继续往后翻。 第六页有一条关于“在职期间所有职务成果归公司所有”的条款,他看完之后没有改,直接翻过去了。 梁永琪注意到他的拇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大概半秒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驻留,但最终还是翻了过去。 她心里有数,那条是方晴上午特别提过的,但既然他直接过了,她也不打算追问。 第十二页有一条关于“员工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谈论公司未发布产品内容”的条款,他在这条旁边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纸面上打转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声,画出来的圆不算规整,但边界清晰。 “这一条的范围太宽了,”他说,“公开场合怎么界定?私下跟家人朋友吃饭算不算公开场合?”他放下笔,手指点了点那个圈,“改一下,明确为‘面向媒体、行业论坛、社交平台等公开渠道’。 别让员工吃顿饭都提心吊胆的。” 梁永琪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在自己的备忘录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她的备忘录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线圈本子,硬壳封面是灰色的,被她翻得开了胶,边角卷起来。 她写字的时候左手按着本子的一侧,右手用黑色签字笔,字迹偏小,圆圆的,一行接一行挤在一起。 她一边写一边说:“方晴看到这一版初稿的时候说太严了,可能招不到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当时跟她说浩哥会改的。” 陈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但没有出声。 他低头继续翻,翻到第十六页,这一条是关于“离职后返还公司所有技术文档和源代码”的条款,他没有动,直接翻了过去。 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停得久了一些,那一条写着“员工不得在任何情况下复制、拍摄、抄录公司内部网络环境中的任何数据”。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大概有五六秒,嘴唇抿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梁永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整份协议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封面的边缘。 “其他的问题不大。”他说。 他把膝盖上的协议拿起来,在空中抖了抖,纸页之间原本压实的空气被抖松了,发出哗啦一声。 “你回去之后让法务按照我刚才改的几条重新出一版,补偿金的比例可以再往上调一点,调到百分之六十。”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后面的话该怎么说,然后才继续:“这个钱花出去不是为了控制人,是为了让人知道公司尊重他的付出。 信任比胁迫更有力量,这个道理放在协议里也一样适用。” 他把协议放回茶几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幅度不大,纸页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 梁永琪接过去,把那摞文件整了一下,塞进公文包的夹层里。 公文包的开口有拉链,她捏着拉链头从一头划到另一头,拉链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猫从她腿上跳了下来,落在地毯上。 猫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先着地,身体弓了一下缓冲力道,然后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到极限,屁股撅起来,脊柱拱得老高,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 几秒钟之后它把身体缩回去,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书桌底下盘起来,在桌腿和墙角的夹角处把自己团成一个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68章 第一份保密协议2 梁永琪拉好公文包的拉链,把包放在沙发旁边。 放包的时候她弯腰的幅度挺大,头发从肩膀的一侧垂下去,发梢扫过沙发的扶手。 然后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的手臂举过头顶,十指交叉翻了个面,掌心朝向天花板,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肩胛骨的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响动,咔嚓一声,很短,像一支圆珠笔被按了一下。 “你改完了,那我的任务算是交差了。”她侧过头看着他,眼里的神色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看协议的时候那种集中注意力的紧绷。 “今天挺晚了,我不想开车回去了。” 陈浩靠在沙发里,翘着腿,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脚上的拖鞋挂在那里晃荡。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质的扶手面,敲出来的声音很轻,像心跳的节奏。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架,又移回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笑和说话之间,然后他指了指沙发另一头那张窄一些的单人位。 那张沙发的长度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靠背直挺挺的,扶手窄得连胳膊肘都搁不上去。 “今晚我要熬夜看剧本,”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怎么认真的认真,“要不你睡沙发?” 梁永琪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真会这么说。 她站在那里站了两秒钟,两只手从头顶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有往沙发的方向走,而是走到书桌旁边那面墙跟前。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字画,装裱在深色的木框里,画的是几枝墨竹,竹竿歪斜着向上伸,竹叶错落着散开,墨色有浓有淡。 画框右下角的位置比其他地方稍微突出一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梁永琪抬手,手指伸到画框右下角的边框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 她的指尖贴着那条缝隙摸索了一下,指甲刮在木框边缘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她轻轻一按。 那面墙的某个部分发出极轻的咔嗒声,紧接着整幅字画的木框连着一小片墙面往内凹进去了几公分,露出一道窄窄的门缝。 门缝里面是黑的,但能感觉到有空气从那条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点衣物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陈浩一眼。 她的眼角微微上挑着,下巴抬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点挑衅的味道,像是把一张牌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等人开。 她没有说话,手还搭在门框边缘,拇指按在木框侧面,其余四根手指贴着墙面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陈浩从沙发里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先是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双脚踩在地毯上,然后整个人从沙发垫子里拔出来,身体往上提了一下。 他走到她身后,脚步没有声音,踩在地毯上连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都没有。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前脚掌先着地,后跟再跟上来,所以几乎没有动静。 他抬起双臂,从她身后环过去,拢住她的身体。 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两只手交叠在她小腹前面,左手扣在右手的手背上,掌心隔着衬衫的布料贴着她腹部的温度。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右肩上方,下颌骨正好卡在肩窝的位置,不大不小,像量身定做的。 他的嘴唇离她的耳廓很近,近到他呼吸时气流拂过她耳垂上的绒毛。 她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掠过皮肤的时候,肩膀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脖子根蔓延到手臂外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鼻尖蹭进她耳后和发际线之间的那一小块皮肤里,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尖贴着那一小片区域来回蹭了两下,蹭的时候她的头皮一阵酥麻,她没躲。 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气味,就是普通超市里买的那个牌子,带一点花果调的甜味,但也只剩下一个很淡的底子了。 气味的主体是办公室打印纸的油墨味和一点外面路上的灰尘气味,她今天骑了电动车过来,风把路上的尘土带了一身。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香,但就是她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这味道到底哪里好,但他每次闻到的时候心里那一块地方就会软下去。 他的下巴往下沉了沉,整个人的重量微微向前倾,贴着她的后背。 她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隔着两层布料和一层皮肤传过来,节奏比平时稍微快一点。 他的呼吸从耳廓的位置移到她的后颈,嘴唇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后颈上那一小片头发覆盖不到的皮肤。 梁永琪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她的手先是在空中悬了半秒,然后落下去,覆在他扣在她小腹前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从他的手背下面穿过去,指尖搭在他的指缝之间。 她感觉到他手指上的骨节,硬硬的,隔着皮肤顶在她的指腹上。 她没有转身,就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被圈在他的手臂里,背靠着他的胸口。 门缝里透出来的气流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撒娇的语调,也没有刻意的沉重,就是平平地说出来。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距差不多长,像在排队往外走。 “浩哥,如果有一天我做游戏做累了,可以什么都不管,就待在这个园子里陪你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门缝里面那片暗处,门缝里的空间暗暗的,只能看清近处一两步之内的地面,再往里就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落在那片暗处某一点上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像在看着一个她还没有想好的可能性,不确定那个可能性是好是坏,但至少她把它从脑子里拿出来放在了嘴上。 陈浩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下巴还搁在她肩膀上,呼吸的温度透过她的衬衫领子渗进皮肤。 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那段时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身后书桌上剧本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纸页哗啦翻过去一页,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几秒钟,他的手掌从她小腹上抬起来。 他把右手从她腹前抽走,左手还环着她的腰,右手抬起来,掌心托住她的下巴。 他的掌根贴着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手指从下颌骨的线条下面拢上来,虎口卡在她下巴尖的位置,把她的脸慢慢转过来朝向自己。 他的力道很轻,只是让她恰好转过头来能够看到他,没有掐也没有捏。 他的手指拢着她的下颌骨,拇指压在她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那一小块皮肤被他的拇指肚盖住,温热而干燥。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毛滑到鼻梁,滑到嘴唇,又回到她的眼睛。 她的眼珠是深棕色的,瞳孔在台灯的光线下扩大了一些,眼眶的边缘有点发红,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眼睫毛轻微地颤了一下。 “这个园子永远有你的地方。”他说。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个调,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的过滤。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慢,从耳根蹭到嘴角旁边。 “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更需要梁总去征服。” 梁永琪的眼睫垂了一下。 她的睫毛原本是翘着的,这一刻垂下去,在灯光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喉结上,那个骨节在他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继续往下走,落在他衬衫领口下面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上,锁骨的线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被衬衫的领子遮了一半。 她又把目光抬起来,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要说什么,上下唇之间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能看到一点牙齿的边缘。 但最终她只是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点温度,拂过他的下巴,拂过他的下唇,散开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一小片空气里。 她把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抽出来。 她先松开手指,然后把整个手掌从他的指缝之间退出去,动作缓缓地,退的时候她的指尖从他的指腹上滑过,留下一道微弱的触感。 然后她转身,转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整个人侧着身子从那道窄缝里挤进去。 门缝不算宽,她侧身的动作让衬衫的下摆被门框蹭了一下,撩起来一小截,露出一线腰际的皮肤。 她往里面走了两步,短廊不到两米长,尽头连着卧室的衣帽间,能看到里面衣柜的一角,深色的柜门半掩着,柜子旁边挂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 她没有回头,往前又走了两步,然后站住了。 她歪了歪头,头顶的发尾从肩膀上滑到另一侧。 “你不进来?” 陈浩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的边缘。 他的手指扣在门框的木质边线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侧头时露出来的脖颈弧线,看着她歪头时肩膀的线条跟着往一边倾斜。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比台灯更亮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摊着的那个剧本,第一页右上角有一个折痕,是他下午读到一半的时候随手折起来的,页角翘着,像一只耳朵竖在那里。 他确实翻了一半,那页上面有红笔的批注,还有一行被他划掉的句子。 但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转回来,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跨进去的时候膝盖微微抬高了点,怕被门槛绊到。 他走进去之后,身后的门没有关,半敞着,门缝保持着刚才他跨进来时的宽度,大约一掌宽。 书房的台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卧室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的长条。 那道光的边缘是模糊的,没有利落的切边,像被谁拿湿海绵晕开过。 光条落在深色的地板上,把地板表面的木纹照出一条条清晰的纹理。 布偶猫从书桌底下钻出来了。 它先是伸了一个脑袋出来,左右晃了晃,胡须微微抖动着,像是在感受空气里有没有异常的气味。 然后它整个身体从桌腿旁边挪出来,走到门口。 它在门口停下来,探进去半个脑袋,耳朵朝前转着,警惕地看了一眼里面的方向。 卧室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安静得好像里面根本没人。 猫犹豫了一下,两只前爪在地板上交替着踩了两下,然后退回去了。 它重新盘在桌腿旁边,把自己团起来,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呼噜声重新响起来,闷闷的,像从一团毛线底下传上来的。 那道暖黄色的光条安静地躺在卧室的木地板上。 它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就那么停着,一动不动,像一个等着被人踩过去或者绕过去的路标。 光条的中间有一段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大概是地板上有一块微小的凹痕,光线在那里聚集了一下。 书桌上的剧本被窗缝里挤进来的夜风吹动了一下,纸页哗啦翻过去一页,翻到第三十七页,然后又被下一阵风吹动了半页,停在了三十七和三十八之间的夹缝里。 翻过去的页面上有几行字底下划了横线,是陈浩下午读的时候画的。 钟在墙上走,石英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每跳一下发出极其细碎的声音,咔,咔,咔,间隙均匀,像一只虫子在啃木头。 那声音持续着,没有断过,从一分钟前到一分钟后的距离,也不过就是六十个咔嗒那么长。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69章 《鉴证实录》杀青 陈慧姗到得比通知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司机把车停在片场外面的路边,她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秋天的风迎面过来一阵,她低头拽了一下外套的下摆,拎着包往片场里面走。 门口的保安认得她,打了个招呼,把签到的本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她弯腰签了字,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名字写完了之后顺手在日期后面画了一个小圆圈。 保安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别的,她也笑了笑,把笔帽扣回去,往里面走了。 片场里面已经有人在忙了。 道具组的三个人正蹲在布景的角落那里调整一张桌子底下的垫片,因为地面稍微有些不平,桌子放上去会有一点点晃动。 他们试了两次,第三回垫了一个薄木片进去,终于稳了。 陈慧姗绕过他们站到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往里面看。 房间里窗帘的颜色、墙上的挂钟、那扇半开的窗,一切都跟记忆重合起来。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钟,目光从墙角移到窗台再移到那个自己当初第一次站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有一个很小的标记,用胶带贴了一个十字,是当初走位的时候留下的。 现在那个十字还在,边缘已经被踩得有些起毛了,但位置没变过。 道具组有个人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过来,看到她站在那儿,叫了一声“慧姗姐”,把公文包递过去,“这个给您,放在门口那个位置是吧。”陈慧姗接过来看了看,是当初拍第一场戏时自己手里拎的那个道具。 黑色皮面,五金扣有些轻微磨损了,看着不像是特地做旧的,就是这几个月被不同人拎来拎去用出来的痕迹。 她握着公文包的把手,那种皮质被手掌反复握过之后的光滑手感传过来,她把包放在门口地上,位置跟当初一模一样,然后直起身又退了一步。 她站到了自己四个月前站过的地方,脚下的胶带十字刚好在她鞋尖前面几厘米。 她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没有做表情,没有做动作,就是站在那里。 道具组的两个人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带起来一点风,她转过头看他们把一张椅子换了个方向摆,然后又转回来。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灯光师的名字,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她站在那个点上,把呼吸调整了一下,肩膀放下来,目光落到对面的位置上去,那个陈浩待会儿要站的位置。 没过多久陈浩就来了。 他走进片场的时候右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拿了一瓶水,边走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看到陈慧姗站在布景门口,他步子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到她边上。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就并排站在布景入口外面,往里看着那个房间。 房间里道具组的人还在做最后的微调,把桌上的一本书翻了个角度,又改回去,最后还是决定用原来的摆法。 陈慧姗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她侧过头看了陈浩一眼。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常的那种早晨工作时的样子,嘴唇微微抿着,下巴那里有一点刚刮过胡子的泛青。 她没说什么,重新把目光放回房间里。 陈浩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掌朝上,摊开,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处。 她看到了那只手。 她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低头看着他的手掌,掌纹清晰,几道主要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出浅淡的颜色。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五指收拢,把她的手握住,用了点力,力道适中,像是检查一下这个连接是不是牢固,然后带着她转身,往片场外面那条小路上走。 路两侧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道具箱子,木头箱子堆了两三层高,箱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和内容。 再过去是一片空地,原来大概也摆过什么东西,现在空了,水泥地面露出灰白的颜色,上面有一些拖拽箱子时留下的划痕。 他们走得很慢,步子的大小几乎一样,他的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她的左脚跟着迈出去,像是有人在给他们数拍子。 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他的指缝之间,那种触感很具体,具体到能感觉到他指关节的细微形状。 走了一段之后陈浩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早上出门的时候想着今天最后一天了,结果出门把钥匙忘在屋里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太大的事。 陈慧姗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回去怎么开的门?” “我妈在家,给我开的。”他说,“她听说今天杀青,让我带句话。” “带什么话?” “说让我好好拍,拍完了回去吃顿饭。” 陈慧姗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点,没有笑出声,那个笑只让嘴唇的弧度有了变化。 她问:“你妈知道你今天拍什么戏吗?” “知道,她看过剧本。”陈浩说,“她跟我讨论了一晚上聂宝言这个人,说觉得她太倔了,跟自己年轻时候有点像。” 陈慧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迈:“那你妈有没有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像聂宝言哪里?” “说了。”陈浩握着她的手稍微紧了一下,“说倔的地方像,但没她那么能忍。” 他们没有沿着路一直走到头,走到一块空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旁边有一个废弃的布景板靠在墙上,上面画着一扇窗户的图案,窗框是深褐色的,画得很逼真,窗户里面画了一片蓝色的天空和几朵云。 陈慧姗看了一眼那块布景板,觉得画得挺好的,就是有些地方颜料起了皮。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蓝色天空,指尖摸到颜料起皮的地方,那种凸起的触感像是按在一个微型的地图上面。 “拍完这部,”陈浩说,他目光还看着前面的路,但话是对着她说的,“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还没定。”她把手从布景板上收回来,“先休息几天吧,这几个月攒了不少觉要补。” “我也是,”陈浩说,“我昨天还在想,等拍完了要找一个地方睡他两天两夜,谁也别找我,手机不开。” “那不行,”陈慧姗说,“你妈找你吃饭怎么办。” “吃饭可以醒,吃完接着睡。” 她终于笑出来了,轻轻的一声,像是被他的话戳了一下。 笑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他们又开始走,从空地那边转了个弯绕回来,沿着刚才那条路的方向往回走。 走回布景入口的时候,陈慧姗感觉到他握她的手轻轻松了一下,她自己也在差不多的时刻把手抽回来。 两个人的手在分开的时候碰了一下指尖,然后各自垂回身侧。 陈荭已经在布景里等他们了。 她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端着保温杯,看到他们回来,抬头看了看陈慧姗,又看了看陈浩,什么话都没说,就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放到旁边。 她朝他们招了招手,意思是站到位置上去。 陈慧姗弯腰捡起门口地上的公文包,那只手包握在手心里,她走到那个贴着胶带十字的位置站好,背挺得很直。 陈浩走到对面自己的位置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脚踩在一个之前就走好的点上。 灯光师又把反光板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这次转的角度很小,大概是原先差了那么一两度的样子。 摄影师在取景器里看了看,伸出右手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好了。 场记拿着记录板站到镜头边上,板子上的内容写得密密麻麻,片名、场次、镜头号、导演名字、摄影名字,黑色油性笔的字迹清晰而整齐。 场记把板子举到身前,对准镜头,陈荭在监视器后面看了看,点了点头。 板子合上的声音短促清脆,“啪”的一声,像是给什么东西盖了一个戳。 陈荭喊了开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片场里所有人都能听到。 陈慧姗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公文包,抬起头看向陈浩的方向。 她的目光从他的鞋尖开始往上走,经过膝盖经过腰经过胸口,然后停在他的脸上。 陈浩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一开始落在她肩膀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往上移,滑过她的下颌,滑过她的嘴唇,最后落到她的眼睛上。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像是两条线在一点交汇,没有交叉过去,就停在那里。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0章 《鉴证实录》杀青2 布景里的光线稳定而柔和,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但没有棱角,像是画面上所有的线条都被软化了一些。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动不是受控制的,像是嘴唇自己有了想法,微微往两边伸展了一点,很轻的幅度,轻到如果不是摄影师对准了焦点几乎会错过。 那个动慢慢变成了一道弧度,很浅,不刻意,不讨好,像是太阳晒久了皮肤自然产生的温度。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那个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她知道对面那个人会看到她的笑,她对此没有什么不安,也没有太多期待,就是知道他会看到,而她愿意让他看到。 陈浩看到她的嘴角扬起来之后,自己脸上的表情也松了一下。 他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表情一直是收着的,不严肃,但也没有放开,像是一扇关着的门。 她笑的那一下,那扇门自己开了条缝,他的嘴角跟着往两边散开,幅度跟她差不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那里传递到了他这里,不需要经过任何中介,他自然而然地跟着她笑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戏里的衣服,站在戏里的房间,面前是戏里的搭档,但那个笑不属于戏里的任何一句台词和任何一段剧情。 那个笑只属于当下,属于这个早晨,属于他们站在一起拍完最后一场戏的这一刻。 陈荭坐在监视器后面,下巴搁在右手的手背上,眼睛一直盯着画面。 画面里两个人的笑被固定在一个精确的景深范围里,背景虚了一些,但又不是完全模糊,能看到家具和墙壁的轮廓。 她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画面静止在那个状态里,两个人没有动,笑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保持着,像是时间被拉长了一个维度。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过了。 杀青。” 她说完之后片场安静了一瞬。 那个安静很短,像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然后第一个掌声响起。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像是有人憋了一口气终于松了出来,两只手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紧接着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第四个,掌声从一个点扩散成一条线,然后铺满了整个空间。 有人在喊“杀青了”,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带着一种从长时间紧绷状态里释放出来的透亮感。 更多人跟着喊,欢呼声此起彼伏,口哨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声音尖利而短促,像是也被这几个月的工作压得够呛,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慧姗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公文包。 那个包她拎了那么久了,从四个月前第一场戏开始拎到现在,她对那只包的重量和手感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弯腰把包放回门口的地面上,直起身。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涌过来了,有人笑着喊她的名字,有人伸出手来跟她击掌,她抬起手掌跟那个人碰了一下,啪的一声,掌心微微发麻。 有人推着小推车从走廊那端过来,小推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推车上放着蛋糕,白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了字,字写得还行,就是“大吉”的那个“吉”字最后一笔有点歪了,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里手抖了一下。 蛋糕旁边放着塑料刀,银色的刀身反着光,刀柄是白色的,放在蛋糕盒的透明盖子上面。 人群往两边让开,推车被推到布景中央,有人示意陈浩和陈慧姗站到蛋糕前面来。 陈浩被人推了一下肩膀,他从自己的位置那里往前走,步子迈得不太大,但走了几步就到了。 陈慧姗也往中间走了两步,两个人并排站在蛋糕后面。 有人把塑料刀递过来,递到陈浩面前,他伸手接了,握着刀柄。 陈慧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她的手指包住了刀柄的下方,他的手在上方,她的手在下方,两只手在同一个刀柄上交叠着。 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面,她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重量。 “一起切,”旁边有人喊,“一、二、三!” 他们一起用力往下按。 刀锋穿过奶油层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奶油从切口处裂开,边缘的白色裱花有一处被压塌了,奶油漏出来粘在刀身上。 刀继续往下,穿过蛋糕胚,那种绵密的阻力从刀身上传过来,传到两个人的手掌里,然后阻力消失,刀尖碰到了推车的硬质台面。 蛋糕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整,夹层的黄桃和草莓露出来,水果的颜色鲜艳,边缘带一点果酱的湿润光泽。 陈浩把刀提起来,放到推车上,塑料刀身上沾了白色的奶油和一点黄色的蛋糕碎屑。 陈慧姗把手抽回来,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点奶油,白白的黏在指腹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就那么放着。 人群开始喊拍照了。 有人举着剧组的相机往后退了好几步找角度,有人拿着自己的胶片机在喊“这边看”“笑一笑”。 陈慧姗侧过身,站到陈浩的右边,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了一点点距离,但那个距离很小,小到如果有谁从侧面拍一张就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空间比别人之间要窄很多。 陈浩等她站好之后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掌落在她肩头的位置,手指自然地朝前弯曲,搭得不算紧,甚至算是松的,但那个动作的自然程度让旁边的人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陈慧姗感觉到他手掌的重量落在自己肩膀上,不重,但能感觉到那个压力,隔着外套的布料传进来。 她没有转头看他,对着镜头的方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刚才拍戏时的那个弧度差不多,温和不张扬。 陈浩也看着镜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但他的手指在搭着她肩膀的那只手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指尖碰到她肩膀外侧的位置,像是要在那个瞬间留下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号。 快门声响了。 连续好几声,咔嚓咔嚓的,有人连续按了好几下,捕捉了同一个瞬间的不同版本。 照片里的两个人头微微朝对方的方向歪了一点点,那种歪斜的角度很小,小到如果只是扫一眼可能注意不到,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重心都比端正地站着时要偏了一点点。 背景里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手里端着刚切下来的蛋糕正在吃,有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有人还在鼓掌,那些分散的面孔和动作都被固定在同一张底片上,变成了这几个月所有人的一个集体印记。 拍完照人群散开了。 有人端着蛋糕坐到休息区去了,开始边吃边聊这几个月拍戏的趣事。 有人在收拾设备,把电线一根一根卷起来收进箱子里。 陈浩把手从陈慧姗肩膀上拿下来,垂回身侧,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有人喊了他一声,大概是问设备的事,他扭头应了一声,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陈慧姗留在原地。 她站在蛋糕前面,推车还在旁边没有推走,被切开的蛋糕一块在左边一块在右边,切面暴露在外面,奶油开始有一点融化的迹象了,边缘不像刚切的时候那么利落。 黄桃的切面有些干,颜色比刚才暗了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拿蛋糕,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 旁边有人经过跟她说话,她应了几声,但目光还留在蛋糕上。 她忽然想这几个月拍过的所有戏。 从第一场开始,那个时候她刚进组,跟陈浩还不算太熟,两个人拍对手戏的时候中间总隔着一层客气。 后来慢慢熟了,先是拍戏的时候越来越顺,不用太多沟通就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演。 再后来是他们第一次在片场以外的地方碰到,就是那次几个人约着吃饭,他坐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火锅,热气升起来的时候她的视线穿过那些白色的雾气看到他低头夹菜的样子。 再后来就是一些琐碎的时刻了,对台词的时候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两个人的膝盖偶尔碰到,谁都没有挪开;中间有一次拍夜戏拍到凌晨三点多,她困得不行靠在化妆间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一件外套,是他的,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散开了,像水面上泛起来的涟漪慢慢平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化妆间的方向走。 化妆间里没人。 她的行李袋放在椅子旁边,黑色的尼龙袋子,拉链拉了一半,里面露出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一角剧本的封面。 她坐下来面对镜子,镜子里的人嘴唇上的颜色有些淡了,头发有几缕松散下来搭在脸侧。 她没有马上去卸妆,就坐在那里看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她们互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在重新认识彼此。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笑,镜子里的人也回了一个同样的笑。 她站起来,拿起行李袋,拉开化妆间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陈浩站在门口,背靠着墙,一条腿微微弯曲踩在墙上,看到她出来就从墙上直起身站好了。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走廊不长,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听上去像是多了一倍的脚步声。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光线猛地亮了一下。 秋天的光线不刺眼,但比室内明亮太多,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适应了一会儿。 两个人并肩走出去,步子差不多快,他迈步的时候她刚好也跟着迈步,肩膀之间的间距稳定而匀称,没有刻意拉近,也没有刻意拉远。 他的手臂在摆动的时候偶尔碰到她的手臂,外套的面料摩擦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混在周围的杂音里几乎听不见。 远处有工作人员在喊什么,声音被风送过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到一些零落的音节。 他们都没有回头,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那么一直往前走着。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些干燥的尘土气息和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烟味,在他们身边打了一个转,然后朝后面吹过去了。 他们身后,片场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射在门口地面上。 那只被切开的蛋糕还放在推车上没有收走,白色的奶油在灯光下显出微微的光泽。 人群还在里面,说话声和笑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传出来,混合着收拾东西的声响。 但他们都离那里越来越远了,每一步都在拉开距离,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细,直到他们拐过一个弯,那扇门彻底从视线里消失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1章 夜谈与奠基之夜 车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急促。 砰的一声,像是她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在关门的那一刻泄了一点,但没泄干净,剩下的还在胸腔里发酵,让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踩上门廊的石阶。 包带从右肩滑下来一次,她往上耸了耸肩重新挂住,左手攥着的车钥匙在指缝里卡得发白。 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主楼的玄关,门厅里那盆橡皮树的叶子被她的衣摆带起来的风刮得晃了一下。 值班室的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她,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没顾上打招呼,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打出咚咚的声响,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被楼梯口拐角吸走。 她是顺着楼梯扶手一路滑上去的,手掌按在漆面的木头扶手上,能感觉到木头表面的温度随着楼层上升一点点变凉。 二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踩亮了一盏又一盏,等她到了书房门口的时候,身后的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拉链把她走过的路重新拉上。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手已经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掌心的汗把金属表面沾了一层潮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深到她能尝到走廊里木蜡和纸张混合的味道,然后才拧开门把走进去。 陈浩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毯上压出一道短促的低响。 他看着梁永琪手里那只黑色的电脑包。 包身的表面有一道刮痕,是在车后座和工具箱之间蹭出来的,他认得那道痕。 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书桌正面的位置空出来,右手顺便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给电脑腾地方。 梁永琪走到书桌前面,把电脑包搁在桌面上。 拉链头是金属的,上面磨掉了一些漆色,露出一层浅铜色的底。 她把拉链从右拉到左,呼啦一声,从里面取出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合着,机身侧面一排接口,USB口、网线口、电源口,网线口的塑料卡扣断了一边,是用透明胶带粘住的。 边角有几处磨损,银灰色的漆皮磨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塑料层,被反复搬运过很多次的痕迹。 她把电脑放正,掀开屏幕,按下电源键。 屏幕黑了两秒,然后风扇转起来了,嗡嗡的,声音不算小,但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那点嗡嗡声反倒让空间显得更静了。 屏幕亮了,深蓝色的底色,上面排着几个程序图标。 “下午六点跑通的。”她的声音比平时快,每个词像是赶着要出来,“李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骗我。 你知道他那个人,平时说话半真半假,每次有点什么进展都要先逗你一下,逗完了才说实话。 我说你要是耍我我就把自研引擎的预算砍了,他说你来看。 他说来看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声音沉了一点,我就知道他没骗我。” 陈浩没插话,靠在桌沿上,两手交叉搭在身前。 “然后我就过去了。”梁永琪继续说,手指已经在触摸板上动了,“我到他那边的时候,他坐在主控机前面,屁股都没挪一下,就冲屏幕努了努嘴让我自己看。 他在主控机上跑了三遍,第一遍砍了五分钟的鸡,第二遍砍了十分钟,第三遍把三个职业都跑了一遍。 战士平砍,法师放火球,道士招神兽。 神兽的模型还没有做,用的是李轩自己写的一个绿色方块,蹦蹦跳跳的,像块长了脚的麻将牌。 但逻辑是通的,神兽会跟着道士走,道士被鸡啄了神兽会去咬那只鸡。 虽然那个绿色方块咬鸡的样子特别滑稽,方块的角怼在鸡身上,鸡就掉血。”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光标划过屏幕上那几个图标,停在一个叫"传奇_阿尔法"的程序上,食指双击,按得干脆有力。 屏幕一暗,然后跳出一个全屏画面。 画面确实糙。 背景是一片绿色的地面,像素色块拼接成的,能清楚地看到网格交界线,一条一条的横竖线把地面切成了小块,像铺了一块格子布的桌面。 屏幕中央站着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形角色,没有脸,脸上是空白一片,只有头顶的ID区域标着几个字符。 肩膀上扛着一柄武器,用色块拼出来的,剑身是一条细长的矩形,灰色的,剑柄是一个深色的小方块。 角色只有两种动作状态,站着不动的时候是直立姿态,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 开始攻击的时候身体前倾,剑从上往下挥出去,挥到一半就复位。 就这么两个动作来回切换。 但那个挥砍的动作是有节奏的。 陈浩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一遍,心里默数了一下。 从启动到落剑,大约零点八秒。 落剑的那一瞬间屏幕上的绿色色块会微微闪一下,亮度高了一点点又回来,像剑风劈在地上激起的那一下反光。 这个细节做出来了。 “你砍一下。”陈浩说。 梁永琪的手指按了一下鼠标左键。 左键按下去的声音清脆,咔嗒一声。 屏幕上的灰色角色往前迈了半步,身子一斜,剑举起来,劈下去。 剑落的位置是一只鸡。 那只鸡比角色矮很多,用黄色和橙色的色块拼成,鸡冠是一个红色的三角形,很突兀地点在头顶,身体是椭圆形的,还在一上一下地轻微跳动,像有呼吸似的,不知道是李轩刻意加的动画还是刷新率的问题,但效果看着竟然有点生动。 剑劈中鸡身的那一刻,鸡身上跳出一串数字:负七。 红色的,粗体的,数字飘了一下才消散。 鸡的血条掉了一小截。 原来血条是绿色的,现在退了一截,变成灰白色。 然后鸡动了,鸡头往前一啄,白色的数字从灰色角色头顶冒出来:负二。 灰色角色的血条也掉了一小截。 两个人看着屏幕上的灰色小人和那只鸡一来一回地互相攻击。 那只鸡啄人的节奏不快,大约每两秒啄一下,啄的伤害不高,但一直啄。 灰色角色的血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退得不快,一步一格的,像下楼梯。 梁永琪的手指没有动,鼠标指针停在屏幕中央,陈浩的视线落在血条旁边那个跳动的数字上。 负二,负二,又是负二。 那只鸡的攻击力很稳定,每次都是负二。 梁永琪又按了一下鼠标左键。 角色再次挥剑,这次砍出了负九。 鸡的血条降到了三分之一以下,绿色的部分只剩一小截了。 鸡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翅膀扑腾了一下—— 那翅膀是三个橙色色块拼成的,扑腾的动作就是三个色块上下错了一下位置—— 像是要逃跑,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在原地站着了。 脚底下的像素格子还踩在原来的网格线上。 梁永琪追上去再砍了一剑,鼠标左键又响了一声。 剑落在鸡身上,鸡的血条彻底空了,绿色全部退完。 鸡身晃了一下,晃的动作很僵,从左到右倾斜了大概十五度,然后倒在地上,消失了。 地面上留下了一小堆金币的图标,五个金色的圆形小点排列成一圈,在深绿色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爆金币了。”梁永琪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尾音翘起来了,“这是李轩昨天刚加进去的掉落逻辑。 他说如果不加这个,打怪没有正反馈,测试的人砍了五分钟就会无聊到想睡觉。 我之前还不信,觉得打怪本身就是反馈,结果我自己试了一遍,砍到第三只鸡的时候就在想怎么还不掉东西。 掉出来那一瞬间心里确实舒服了。” 陈浩没有接话。 他往前凑近了一些,脖子往前伸,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用户界面区域。 那里排列着几个功能按钮,每个按钮都是一行文字加一个方框,"背包""角色""技能""设置",四行字排成一列。 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黑底白字,方框边缘的线条很细,是那种程序随手画出来的默认样式。 按钮的间距太近了,近到手指粗的人用鼠标点的时候极容易点错。 陈浩用目光比了比,每个按钮之间的空隙大约只有两三个像素,鼠标光标稍微偏一下就点到旁边的了。 “这边有问题。”陈浩伸手,食指的指尖在屏幕右下角那四个按钮的位置点了几下,指尖悬在屏幕前面一两厘米的地方,没有碰到屏幕,“这四个按钮的大小和间距不合理。 玩家在战斗的时候如果点错了,技能按成了背包,屏幕一弹就把战斗界面遮住了,他站在原地挨打。 这个操作失误不是玩家的问题,是界面设计的问题。 你想想,一个新手玩家,被怪追着咬,慌慌张张想点技能结果点到背包,背包一打开他更慌,等他关掉背包人物已经死了。 这种死了的感觉不是他自己菜,是界面在坑他。” 他收回手,侧过头看着梁永琪。 她正半张着嘴盯着那四个按钮,像是被他说中了什么之前一直觉得不对劲但没想透的事。 “你让周璟那边把用户界面重新排一版,按钮做大一倍,间距拉开,最关键的操作按钮放在屏幕底部偏右的位置。 因为大部分玩家右手握鼠标,光标落点最频繁的区域是右下角。 你把技能放在那儿,他随手一移就能点中,不需要瞄准。” 梁永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开备忘录。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拇指点得飞快,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记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上,等了一会儿才把视线从备忘录上移开,重新转向电脑。 “还有两个东西。”陈浩说。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下巴差不多在她头顶上方几寸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看,屏幕上的界面更清楚了。 “第一,药品使用的问题。 现在玩家要把血瓶从背包里拖出来,拖到快捷栏,再点击使用,中间多了一步。 这一步在城里怎么都行,但在战斗中多这一步就是生死之差。 你让程序那边设计一个一键喝药的键位,玩家设定好一种药品,按一下就直接使用,不需要打开背包拖拽。 键位设成键盘上的Q或者E,左手能摸到的位置,按一下就喝,喝完了自动从背包补一颗上来。” 梁永琪的拇指又动起来,在备忘录里飞快地记。 “第二,走路的问题。”陈浩继续说,“现在玩家要到某个地方去,得手动一步一步点过去,遇到障碍物还要自己绕。 这个操作方式对老玩家来说没什么,但国内现在的玩家大多数是新手,他们不习惯这种点一步走一步的操作,玩一会儿手就酸了。 让程序做一个自动寻路的功能,玩家点击地图上的目标点,角色自己走过去。” 梁永琪的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侧过头看他,侧的角度很大,整张脸转过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她的鼻尖差不多到他下巴的位置,从他下巴底下往上看着他的眼睛。 她看他的眼神里那层东西变了,比刚才更深一些,像是在端详一件她以为已经看透了却突然发现还有一层的东西。 她的瞳孔映着屏幕的蓝光,里面有一小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自动寻路。”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这两个字的分量,“这个想法的意思是,玩家只需要点一个地方,角色自己会避开障碍物走过去?” “对。”陈浩说,“算法的底层逻辑是路径搜索,地图上的每个区域做网格化处理。 你点一个目标点,程序把从当前位置到目标点之间所有的可行路径都算一遍,找到最短的那一条。 如果路径上有障碍物,就绕过障碍物再走。 这个功能在技术上的实现不难,李轩半天就能写出来。 关键是它降低的是玩家上手的门槛,你让他用鼠标点地图自动走,他五分钟就能明白这个游戏怎么玩。”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2章 夜谈与奠基之夜2 梁永琪低下头,又记了一条。 她记完之后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正面朝下,屏幕的亮光被桌面吸走了。 然后她重新面对屏幕,手指搭在触摸板上,左右移动了一下光标,把角色从刚才杀鸡的地方往北走了几步。 屏幕上出现了一棵树的模型,树干是棕色的矩形,占了两列像素格,树冠是绿色的半圆,用深浅不同的绿色色块拼出来的,比角色高出一个头的高度。 梁永琪让角色站在树下面,然后松开手。 角色就那么站着,树冠投下来的阴影没有被处理,只是一块颜色更深的绿。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画面确实糙。”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矛盾的东西,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笑又像在叹气,“周璟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脸都绿了。 他说这种像素块摆在他面前,他画了三年的写实功底全没用了。 他那个表情我记得特别清楚,嘴抿成一条线,鼻孔张了一下,然后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走了。 但李轩跟他说后面可以替换素材,先把逻辑跑通再说,他后来才回来继续干活。” “周璟脸绿了不重要。”陈浩站直了身体,但还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翻了一下手机又放了回去。 “一周之后他往里面填一版新素材,这个东西就会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游戏。 他需要看到的是这个引擎能跑起来,所有的底层逻辑都能串通,剩下的只是往里面填内容的问题。 你跟周璟说,他想要什么样的美术效果,等引擎稳定了随便他怎么填,现在先把界面布局定下来。” 梁永琪把电脑合上了。 屏幕暗下去之后,书房的灯显得更亮了一些。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天花板洒下来,把她手背上的血管映得隐约可见。 她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电脑包,拉链还敞着,里面的电源适配器和鼠标线散乱地堆在夹层里。 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过了十二点,分针正在往六的方向走,秒针一跳一跳的,走得悄无声息。 她把视线从钟上移开,把手从电脑上收回来,往后靠在椅背上,仰着头,脸朝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胸腔里缓缓地涌出来,用了很长时间,像把这几周积压的所有东西一口气全部清空了一样。 吐完之后她的胸腔瘪下去了,整个人显得比刚才小了一圈,肩膀塌下来,脖子松弛地靠在椅背的顶端。 陈浩走到窗边,伸手拽了一下那根垂下来的棉绳。 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层夹在两层布料中间,很厚实。 绳子一拉,窗帘沿着滑轨合拢了,布面碰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最后一缕窗外的光线被吞掉之后,书房的灯光被拢在里面,不再是往外漏的,而是被扣住的一团暖黄。 光线经过窗帘布面的过滤之后柔和了一层,灯罩边缘射出来的那圈硬边散开了,影子在地板上的边缘变得模糊,像被水泡过一样晕开。 地毯上的绒毛在灯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暗色的毛料上落着家具拉长的影子,影子边缘软软的。 梁永琪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腿,桌子晃了晃,电脑包从桌面边缘滑了几寸,被她伸手按住。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脚步不快,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直接抬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两只手在他颈后扣住,十指交叉。 整个人贴上来,前胸抵着他的胸口,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又热又急,气流一阵一阵的,像刚才跑上来的那阵劲儿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她呼出来的气把他颈侧的皮肤暖出一片温热。 “今晚要庆祝。”她说。 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嘴唇动的时候布料蹭着她的唇瓣,尾音带着一种微微上扬的、近乎雀跃的调子,像小孩子说要去游乐园之前的那个语气。 陈浩的手落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她腰窝的位置,那儿微微凹下去一块,和他的手掌弧线正好贴合。 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动作不大,手腕轻轻收了一下力。 她没有抵抗,顺着那道力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了一些,鞋跟微微踮起来,脚尖支撑了更多的体重,剩下的重量更多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小腿肚的肌肉绷着,微微发抖。 书房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暗色的地毯,毛料很密实,踩上去悄无声息。 地毯上散落着几张图纸,有的是上周开会时留下的系统架构图,A3纸折了两折,边缘被茶水渍染了一小块淡褐色。 有的是策划部那边送来的人物关系草图,铅笔画的三头身小人站在格子纸上,旁边标注着各种箭头和批注。 纸页的边缘有些卷翘起来,是被人反复拿起来看又放下带出来的褶皱,又被人的脚步带偏了方向,歪歪斜斜地躺在地毯的绒毛里,有的纸角折起来了,有的压在另一张纸的下面只露出一半。 两个人从窗边移到地毯上。 陈浩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茶几的腿,他一侧身绕过去,梁永琪跟着他的方向走,脚后跟踩到了一张纸的边角,纸张被她踩得皱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不知道是谁的膝盖又碰到了茶几的另外一只脚,茶几轻轻地晃了一下。 桌面上那杯茶水的表面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碰到杯壁又弹回来。 茶杯是白瓷的,杯身有一道细纹,那是上个月不小心磕出来的。 茶杯晃了两下,但没有倒。 水面平静下来之后,波纹散尽了,重新恢复了镜面一样的光滑,灯光在茶水的表面上凝成一小片椭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茶汤本身的琥珀色。 梁永琪仰面躺在地毯上。 她的头发散开在暗色的毛料上,发梢搭在一张图纸的边缘,黑发和纸面的白映在一起。 那张图纸上画着沙巴克的城墙草图,用铅笔勾出城垛的轮廓,一个一个的垛口沿着城墙排列,垛口之间标注了高度数值和间距数值,字迹是策划部小唐的笔迹。 台灯的余光刚好够照亮那一小块纸面,城垛的轮廓在光线里还看得清楚,铅笔线条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浅的地方像淡灰色的轻雾。 陈浩的手肘撑在她身侧的地毯上,手肘陷进毛料里,压出一个凹坑。 他的身体悬在她上方,重量主要分布在前臂和膝盖上,没有压着她。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他下方,额头饱满,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直而细,嘴唇刚才被他吻过,这会儿微微湿润,上唇比下唇薄一些,唇峰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陷。 她抬起手,指尖碰到他的眉心,顺着鼻梁的侧面滑下来,滑过鼻翼旁边的皮肤,滑到人中,然后停在上唇的位置。 她的指腹贴着他的嘴唇,暖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不知是累了还是兴奋,指尖的热度透过嘴唇的皮肤传进他的口腔里,有一种温温的麻。 “我们真的把它做出来了。”她轻声说。 声音因为仰面躺着而变得比平时更靠近鼻腔,带着一点瓮瓮的共鸣,“虽然画面比幼儿园小朋友画的还丑。 那只鸡看起来像块蛋糕,那个神兽就是个绿色麻将牌在蹦。 但那个小人真的会砍鸡,真的会掉血,真的会爆金币。 你看着金币出现的那一下,五个小点排列在地上,心里头那个感觉……它不是一张纸上的概念了,它是能跑起来的东西。 你能点它,能操作它,能看见它动。 这种感觉跟我之前做过的所有项目都不一样。” “是你们做出来的。”陈浩说。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她的指腹下面一开一合,她能摸到他嘴唇的动作。 “我只出了一张嘴。” “没有你这张嘴,他们做不出这个东西。”梁永琪的手指从他的嘴唇上滑下来,沿着下巴的轮廓往下走,滑过喉结,落在自己的锁骨上,指尖点在锁骨窝里。 “你不告诉他们传奇长什么样,他们现在还在做棋牌。 上个月你跟他们讲那套设计的时候,李轩听完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后来跟我说他脑子里的画面全是亮的。 你不告诉他们回合制的五行怎么设计,大话就还在纸面上飘着。 你给了他们一个具体的、能摸到的东西,他们照着那个东西往深里挖,才挖到今天的这一步。 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李轩跑第三遍的时候,三个职业同时在屏幕上动,战士砍鸡法师放火球道士带方块,三种颜色在屏幕上闪,我站在李轩后面看了快十分钟,我后背全是汗。” 陈浩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额头相触的位置有一层细密的温度交换。 他的鼻尖侧过去蹭着她的鼻翼侧面,蹭了两下,动作很轻,像猫用鼻尖碰东西一样。 他的呼吸跟她交缠在一起,他吸进去的空气里有她呼出来的那一份。 两个人没有说话,就这样贴着额头,中间那道缝隙里几乎没有任何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额头的皮肤,有一点粗糙,眉头中间有一道常年皱眉留下的竖纹,她的额头正好嵌在那个位置。 然后他侧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他的嘴唇离她的耳廓太近了,说话的时候气流直接灌进她的耳道里,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的幅度:“帝国奠基之夜。” 她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带一点气音,呼的一声,像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了,额头和他的额头之间的接触稍稍松开了一点。 “这个名字太隆重了,传出去李轩会笑死。 他要是知道我们管今天叫帝国奠基之夜,他肯定会说你们俩是不是写武侠写多了。 他那个嘴,笑完了能念叨半年。” “不传。”陈浩说,“就我们自己知道。” 梁永琪把脸侧过来,嘴唇找到了他的嘴唇。 她找得很准,两个人的唇碰到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偏差。 那是一个不快的吻,节奏慢,嘴唇和嘴唇之间的压力均匀,没有急躁的咬或者舔,像一个长时间绕远路之后终于落到预定位置的句号。 她含着下唇含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然后再含上去。 她的手指从他的锁骨上移开,绕到他颈后,指尖没入他的发根,攥住了一小撮头发,没有用力,只是攥着,能感觉到发丝的粗细和头皮传来的温度。 他的头发有一点长,后颈的发梢扫在他的领口上。 她的拇指按在他后颈的那块骨头上,指腹能摸到那块骨头的棱角。 地毯上的图纸被两个人的身体压住了几页。 有一张系统架构图被陈浩的膝盖压着,A3纸对折后摊开的那一面被压得皱了一角。 有几页被脚踢到了茶几底下,伸进去一半,露出半截纸面在茶几腿旁边。 还有一页在地毯的边缘被夜风掀动了一下,纸角抬起来又落下去。 那张画着沙巴克城墙的图纸安静地躺在地毯上,城墙上那个铅笔画的城垛轮廓在台灯的余光里还能看见,城墙下面标注的那一行小字——"垛口间距1.2格,高度1.5格,适用弓箭手射击角度——在光线的边缘变得模模糊糊,像要化进毛料的颜色里。 电脑包还敞开着放在书桌上,拉链从右拉到左停在桌面上,包口张开着,像一条黑鱼的嘴。 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合着屏幕,键盘下面某个位置还残留着运行演示程序之后发出的温热,那点热量慢慢地从金属外壳上散出来,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屏幕表面映着天花板灯光的轮廓,一小团圆形的光斑浮在黑色的镜面上。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压下来,把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裹在里面,家具的影子在地毯上拉得长长的。 窗帘严严实实地合着,遮光层的布料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外面是什么样的一概不知道。 两个人在地毯上调整了位置,陈浩的背靠着沙发底座,沙发的坐垫边缘搁在他的肩膀后面,硬硬的,他就靠着那个边缘。 梁永琪侧身蜷在他怀里,身体弯成一道弧,头枕着他的胸口,耳侧贴着他左边锁骨下方的那块胸肌。 她的手搭在他小腹上,手心朝下,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慢慢地画着圈。 画的圈没有规律,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有时候画得慢,有时候画得快,像在写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字。 她的呼吸从枕着的位置传上来,一深一浅的,把他的衬衫布料吹起又落下。 陈浩的手臂环着她,手掌贴着她的肩头,手指弯着搭在她的臂弯上。 他的拇指偶尔动一下,动得很轻,蹭过她睡衣领口的边缘。 她的睡衣是棉质的,领口那一圈布边洗过很多次,软塌塌的,拇指蹭过去的时候布料会跟着挪一点位置。 他收回视线,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 “浩哥。”她喊他。 声音从他胸口上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震动。 “嗯。” “明天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周璟重新做用户界面。 我要坐在他旁边盯着他做,做一版我看一版,不行就推翻重来。 然后让李轩加自动寻路,让他写测试用例,把地图上所有的障碍物点位都跑一遍,看有没有卡住的位置。 然后我让李轩把这三天的测试数据整理出来,发给你。 后面看看并发稳定之后有没有新的瓶颈。 然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最后一个词说到一半就没有了,像一架正在播放的录音机被人把音量慢慢拧到了零。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深了一些,搭在他小腹上的那只手不再画圈了,手指微微松开,掌心全部贴着他的衬衫,能感觉到掌心那一块温度透过布料传到他腹部的皮肤上。 她的睫毛合着,在下眼睑的位置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睫毛尖微微上翘,在灯光里有一圈极浅的金色。 嘴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出来,一下一下的,轻轻拂过他的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颗纽扣上落了一层湿润的暖意。 陈浩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眉心的那点警觉松开了,嘴唇的线条也柔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骨架子,软软地枕在他身上。 他把那盏台灯关掉了,伸手够了一下茶几上的台灯开关,咔嗒一声,灯丝熄灭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书房陷入完全的暗色里。 窗帘的遮光层密不透风,外面的光、月亮的光、街道上路灯的光,全被拦在外面。 整间屋子像被放进了一个密闭的匣子,四壁的材料是暗色的毛料、木质的书架和合着的窗帘布。 黑暗中只有呼吸的声音,两声交叠在一起,一声深一些是她的,一声浅一些是他的,偶尔重合,偶尔错开,偶尔他的呼吸中间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 地毯的绒毛触感从身体接触的每一个地方传来,密实而柔软,把地板的硬感全部吸收了。 那些散落的图纸就在他们身边的暗处,一张挨着一张铺在地毯上。 写着沙巴克的,写着攻击力防御力魔法的数值公式的,写着三职业的铁三角怎么平衡的,写着帮派跑商的货物价格如何随着城市之间的路线波动的,写着一刀一剑在战斗中的帧数和判定框重叠关系的。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被暗处的重量压着,被夜里的安静笼罩着,像一块一块的基石,平整地铺在脚下,承托着上面的一切。 夜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书房里的两个人也没有动。 只有呼吸声在黑暗中交替着,一声深一声浅,像一台在后台安静运行的引擎,声响不大但持续地运转着。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3章 《英雄无悔》杀青 巩莉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攥着那部对讲机,大拇指搭在通话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她的目光从陈浩的肩章移到宣誓台的边缘,又从边缘移回陈浩脸上,像是用眼睛一寸一寸把整个画面清扫干净了,确认没有一处纰漏。 灯光师蹲在右侧的灯架旁边,最后拧了一下灯头的角度,那束光偏了三厘米,刚好把警徽正中心那颗五角星的棱角打得更硬了一些。 摄像师把眼睛贴进取景器,右手搭在调焦环上,指尖微微一转,陈浩衬衫领口的那道褶皱从模糊变得根根分明。 片场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平时那台老空调的嗡嗡声都像是被人偷偷拧小了。 场务蹲在布景边缘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打板,板子上面写着第九十八场,字迹是手写的,油性笔的墨迹有点洇开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巩莉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没有说开始,而是说了句“所有人就位”。 那三个字落下去之后,脚步声又少了几道。 有人把一根掉在地上的电线用脚拨到了墙角,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立刻压住了。 陈浩站在宣誓台后面,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警徽的正中央,一直落着,没有移开过,像是那枚警徽不止是一块金属,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回看他。 他做了两次深呼吸,第一次吸进去的气在胸腔里停了一下才缓缓吐出来,第二次就顺了很多,像是身体内部一个看不见的开关被他自己拨对了。 他的左手原本贴在裤缝上,手指微微蜷着,这时候他把它抬起来放到了宣誓台台面上,指尖碰到了深棕色的漆面,漆面凉丝丝的,那种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踏实而具体。 场记从阴影里站起来,走到镜头前,打板上的那行字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举板的手很稳,板子合下来的时候“啪”的一声,干脆得像是被人用指甲弹断了一根弦。 那个声音在布景里弹出去,碰到墙壁又折回来,短短的半秒钟就散了。 巩莉放下对讲机,嘴唇没有动,但眼神里那个意思清清楚楚地递了出去--开始了。 陈浩开口了。 第一声“我”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个音比他平常说话稍微重了一点点,像是需要用那一个字先把整段话的根基夯实在那儿。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落地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分量,不是使劲儿往下砸的分量,而是一块石头放在另一块石头上面那样,不响,但稳。 “忠于祖国”四个字连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随即又落了下来,落到了“忠于人民”的“人”字上面。 “人民”那两个字他念得比前面的“祖国”轻了那么一丁点儿,但轻里头有东西,像是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掂过很多次了。 “忠于法律”的“法律”收了尾音,停顿了大约正常呼吸一次的时间,然后进了第二句。 那段誓词他在这几个月里念过很多遍。 排练的时候念过,实拍的时候念过,有时候收工回了陈园自己一个人站在窗台前面也默念过。 第一遍念和现在这一遍念之间隔着好几个月,隔着好几十场戏,隔着高天这个角色从一页纸上的铅字变成一个会喘气会皱眉会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睡不着的人。 所以这一次从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听上去都不是生搬硬套的,也不是照着剧本上的标点符号往外面吐。 那个语气里有一种特别平静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一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走到终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心里没有激动也没有不舍,就是知道那一段路程已经踏踏实实地走过来了。 “无论面对什么困难,我将坚守信念,不畏艰险,不辱使命。”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最后一个字的那声尾音被他自己不经意地拖长了一截。 那个拖长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半个拍子的长度,要是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他的确是拖了那么一下才收住的,像是那个字本来打算停在一个地方,他又往前多走了一步才停下来。 他举着的手臂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一根一根地恢复到自然弯曲的状态。 他的肩膀从宣誓时微微向前倾的姿态收了回来,后背靠到了身后的墙壁上,掌心贴着裤缝,整个人的松紧度从十分调到了六分。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枚警徽上移开了,沿着正前方的空气往下落了一段距离,最后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那个点上什么实物都没有,但他就是看着那里,眼神里没有散,还是聚着光的。 巩莉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动。 她的手还搭在对讲机上,拇指贴着通话键的外沿,没有按,也没有松。 她的目光一直在陈浩那张脸上停着,看着他从宣誓的那种庄严状态里慢慢退出来,看着他的肩膀一寸一寸塌回一个舒服的角度,看着他的眼睫毛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监视器屏幕里的那个画面干净极了,背景是深红色的墙面和金色的警徽,前景是陈浩深色外套和白色衬衫领口的对比,构图工整得像是画框里裱好的一幅画。 她把那段回放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从场记打板到他最后收回目光,每一个节拍都对得上,每一个情绪转折都没有溢出也没有不够。 她等了三秒钟,又等了五秒钟,布景里安安静静的,有人在暗暗屏着呼吸。 她把对讲机举起来,嘴唇贴上去,只说了一个字。 “过。” 那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布景里的安静先是被打破了一个口子,然后那个口子朝着四面八方裂开。 有人从墙角的凳子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有人把手里卷着的剧本往半空中扔了一下,剧本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又落回手里,纸张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 有人开始鼓掌,两下,三下,然后旁边的人跟着鼓了起来,不到两秒钟的工夫鼓掌的声音就连成了一片。 有人吹了声口哨,声音尖锐得像根针,穿过嘈杂的人群扎到天花板上弹了回来。 场务把手里的打板往桌上一丢,双手撑着桌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人站在原地笑着,笑得肩膀直抖,嘴里说着“终于终于终于”,一连说了好几个终于。 有人开始往旁边人的肩膀上拍,拍完了又伸出胳膊圈住对方的脖子使劲晃了两晃。 巩莉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布景中央那块空地上,站定,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扬声说了一句:“《英雄无悔》,正式杀青。” 她的声音没有用对讲机扩音,就是凭着嗓子喊出来的,但那个声音在这个时刻比什么扩音器都管用。 所有人都听见了,欢呼声比刚才又高了一截,有人把手里的水瓶盖子拧开往头顶上面洒了几滴水,水珠在灯光下面闪了一下就没了。 入口那儿两个剧务推着小推车往里面走,车轱辘碾过地面的电线槽发出细碎的“咕噜咕噜”声。 推车上面那座香槟塔是提前搭好的,杯口朝上,杯壁紧贴着杯壁,一层一层码上去,最顶层只有一个杯子,第二层三个,第三层五个,第四层七个,底下一层九个,整座塔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每一个杯子都在折射着光斑。 有个年轻的女场务站在推车旁边捂着嘴笑了一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旁边一个摄像助理从推车上拿起一瓶香槟,两手攥着瓶身,拇指按住瓶口的软木塞,用力一晃,“砰”的一声闷响,软木塞弹出去老远,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进了人群里头不知谁的手上。 泡沫从瓶口涌出来,顺着瓶颈往下淌,淌到握着瓶身的手指上又滴到了地上。 金色的液体被倾斜着倒进最顶端的那个杯子里,很快就满了,溢了出来,沿着杯壁流到下一层,再沿着第二层的杯壁分流到第三层,一层接着一层,像是一棵发光的树在往下淌汁水。 泡沫在杯沿上不停地翻腾着又平息着,到最后底下那一层的九个杯子也满了,最边上一个杯子里的酒液还在微微晃荡。 有人把杯子从塔上取下来,一个一个分到在场的人手里。 塑料杯很轻,捏在指尖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里面装的酒液晃来晃去,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陈浩被人从宣誓台旁边推到了香槟塔前面,有人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步子往前迈了两步,站定之后侧过身来。 李婷被人群簇拥着从左边过来了,她的头发比拍摄刚开始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向内卷着,有人递给她一杯香槟,她接了,指尖托着杯底。 袁莉从右边被人领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脸上化着淡妆,眼角的妆比平时稍微浓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接过杯子的时候里面酒液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4章 《英雄无悔》杀青2 三个人在香槟塔前面站成了一排,中间隔着差不多各一肘的距离。 陈浩把杯子举起来,灯光从那排杯子的后面照过来,在杯壁上勾出了一道亮边。 他朝左边偏了偏杯口,杯沿凑近了李婷的杯子,两片薄薄的塑料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那声儿不大但很亮。 然后他往右边转了一下手腕,杯沿又贴上了袁莉的杯子,又是一声,比刚才那声稍微闷了一丁点儿,因为袁莉杯子里酒液更多一些。 三声清脆的声响连在一起,“叮——叮——叮——”,短促而有节奏,像是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小曲子。 三个人几乎同时低头喝了一口,陈浩喝得不多,只是嘴唇碰了碰液面就抬了起来,杯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李婷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酒液,她用舌尖舔了一下。 袁莉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杯子举了很久才放下来。 有人开始起哄让三个人碰杯再来一次,说刚才那回没拍上照。 陈浩就又举起杯子,李婷和袁莉也配合着又举了一次,这次三个人碰在一起的时候三只杯子同时发出了声响,音调叠在一起比刚才浑厚了一些。 旁边已经有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在拍了,闪光灯闪了两下,有人喊着“看这边看这边”。 李婷侧过脸去对着镜头的方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自然,像是拍了一整部戏之后她已经学会了在任何一个镜头前面都能找到最舒服的表情。 袁莉没有看镜头,她低下头去又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杯沿挡住了一半的脸。 陈浩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嗒”的一声,他的另一只手插进了裤子口袋里,站姿放松了许多。 巩莉端着一杯酒走过来,杯子里的香槟差不多是满的,她端得稳当,一滴都没洒。 她走到陈浩面前,没说话,直接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迎上去,两个人的杯沿碰在一起,巩莉的杯子稍稍高了些,陈浩的杯子主动压低了一截。 巩莉说:“这一段你演对了。”陈浩说:“是你拍对了。”巩莉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意,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 她喝了一口酒,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后天把最后补录的台词整完就行了。”陈浩点了点头说:“知道。” 陈慧姗站在人群外围,手里也捏着一只塑料杯,里面的酒液少了一半。 她旁边站着李姗姗,李姗姗杯子里的酒基本没怎么动,拿在手里晃来晃去,酒液在杯壁上画出几道弧线又流回去。 陈慧姗看着人群中间那三个人被围住拍照,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李姗姗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别开了目光。 晚上的杀青宴安排在影视城往东走一公里的那家老餐厅,厅子不算大,摆了四张圆桌,每张桌上铺着暗红色的塑料桌布,桌面上转了台玻璃转盘,转盘上搁着十几碟凉菜,拍黄瓜、皮蛋豆腐、凉拌木耳、酱牛肉切成薄片码成一圈,每一片牛肉的边缘都泛着油光。 主桌在最里边靠墙的位置,墙上挂着一幅印刷品的山水画,画框的玻璃脏了一小块没擦干净,在灯光底下映出一点模糊的灰影。 陈浩坐在主桌正对着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左手边是李婷,右手边是袁莉,袁莉旁边是化妆组的组长和副导演,李婷旁边坐着陈慧姗和李姗姗,两个人挨着坐,椅子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桌上的人陆陆续续端起杯子,有人提议先干一杯庆祝杀青,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此起彼伏的声响。 酒杯举得高高低低,杯沿碰在一起的声音密得像下雨前的几声闷雷,然后是一阵吞咽的声音和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闷响。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第一道是红烧鱼,鱼身上斜切了几刀,刀口里的肉翻出来沾着酱色的汤汁,旁边配了一圈葱丝和姜片。 转盘被推着转了小半圈,有人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有人夹了鱼尾巴边上那一段。 第二道是糖醋排骨,小排剁成拇指长短的块儿,每一块上都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咬开之后里面的肉还冒着热气。 第三道是干锅花菜,锅底点着小酒精炉,蓝色的火苗一蹿一蹿的,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着。 再往后是水煮肉片、宫保鸡丁、蒜蓉空心菜,一道道被端上来,盘子叠着盘子,转盘上几乎找不到空当。 陈浩面前的酒杯空了两次,第一次空是被旁边副导演敬酒敬掉的,第二次是他自己喝掉的,喝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碰杯,就是端起杯子来仰头喝完了,喝完把杯子放到桌面上,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又给他添满了。 陈浩看着面前那只又满了的杯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声,不算响,但旁边几桌的人也都安静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左手边的李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陈慧姗的位置,又移到李姗姗的位置,再移到右手边的袁莉身上,然后沿着主桌这一圈扫了过去,扫过副导演、化妆组长、两个跟组编剧、一个道具助理,然后越过他们往旁边几桌扫了一圈,那些桌上的人也都举着杯子看着他。 他把杯子端到胸前的高度,没有举得很高,只是抬到胸口的位置就停住了。 他说:“这几个月不容易,大家都辛苦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从筹备到现在,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这两个故事成形。 演员在镜头前面,工作人员在镜头后面,谁少了谁都不行。”他说到这儿的时候顿了一下,杯沿靠近了嘴唇又放下来,像是那句“谁少了谁都不行”说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那句话是真的。 “我敬你们所有人。” 他喝了一口,不是抿的,是实实在在喝了一口,杯子里面的液面下去了一截。 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同桌的人也跟着喝了一口,有人喝得多有人喝得少,李婷喝了一半,袁莉喝了一小口,陈慧姗把杯子里的酒全喝了,喝完把空杯倒扣在桌面上转了一下。 旁边那桌有人喊了一句“陈哥再讲两句”,紧接着另一桌也有人跟着喊“再讲两句再讲两句”,声音此起彼伏地闹了一阵。 副导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浩,努了努嘴。 陈浩没有坐下。 他的目光在面前这几个人的脸上依次停着,从陈慧姗到李姗姗,从李姗姗到李婷,从李婷到袁莉,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同的表情,有的人在等他说话,有的人故意不看他。 他说:“还有一句。 感谢你们让这两个故事有了灵魂。”他那个“你们”说得比前面的词都轻,但轻里头含着东西,像是那两个字本身就带着重量,他不想把它咬得太重所以故意放轻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四个人脸上走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了桌面中央那只已经空了半瓶的酒瓶上,看了两秒钟,像是那句话已经交付出去了,他不需要再看那些人的表情也知道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然后他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糖醋排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同桌的人也重新开始动筷子,转盘又转了起来。 李姗姗坐在陈慧姗旁边,她一直低着头在拨弄碗里的米粒,筷子尖把米粒拨过来拨过去,一颗都没有往嘴里送。 陈慧姗侧头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吃菜”,然后把那碟空心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李姗姗抬头看了一眼那碟菜,伸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着,目光却还是低垂着的。 李婷把面前杯子里剩下的酒全倒进嘴里了,喝完把空杯子放到转盘边缘,转盘被旁边的人转了一圈,那只空杯子也跟着转到了陈浩面前。 陈浩看了一眼那只杯子,又看了一眼李婷,李婷正好在看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没有接他的目光。 袁莉靠着椅背,整个人半陷在椅子里,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捏着杯子的脚在指间转来转去,目光落在包厢墙壁上那幅装饰画的某个角落,那个角落刚好是一块被灯光照得最亮的地方,她一直看着那里,安静地待了好一会儿。 旁边两桌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喝多了开始高声说话,有人站起来满桌敬酒,杯子碰得叮当乱响。 有人端着酒走到主桌这边来敬陈浩,陈浩站起来跟他碰了杯,一口喝掉半杯,那人喝了一整杯下去,脸涨得通红,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有点打结,说“陈哥这几个月我没少跟你学习”,陈浩拍了拍他肩膀说“互相的”。 那人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然后又一个,陈浩来者不拒,每次都是端起来喝了再坐下。 李婷后来也被人拉到了旁边那桌去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有点红,坐下的时候椅子的扶手碰了她腰一下,她轻轻吸了口气。 袁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座位,但来找她敬酒的人也不多,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偶尔有人过来说句话她就笑一下,碰一下杯,抿一口。 宴席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包间里的烟味混着饭菜的味道,有人走的时候把椅子碰倒了又扶起来。 陈浩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站稳。 李婷在旁边站着穿外套,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去,陈慧姗伸过手来帮她捏住拉链头往上一提,拉链顺顺当当地到了顶。 李婷说了句“谢谢”,陈慧姗摇了摇头说“没事”。 袁莉最后一个站起来,站起来之后站在原地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等自己适应从坐姿到站姿的变化。 李姗姗已经走到了包间门口,靠着门框等着其他人。 五个人从餐厅出来,没有人提议坐车,也没有人往路边拦出租车。 晚上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清醒,路边的梧桐叶子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 路灯隔着一二十米一盏,灯光把路面上的阴影一段一段地切开来,有些地方亮堂堂的,有些地方黑漆漆的。 他们走在那些明暗交替的段落里,脚步声在地面上交替响着,有时候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那个段落里特别清楚,过了一会儿又被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盖过去了。 陈浩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左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比平时慢一些。 李婷走在最右边,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和陈浩运动鞋的闷响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 袁莉走在陈浩另一边,步子不大但频率稳,脚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陈慧姗和李姗姗走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比谁快,谁也不比谁慢。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一点儿都不尴尬,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想着这几个月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想着明天之后还要继续往前走的路,想着今天晚上酒喝下去的那些分量。 那条路在平时走起来总觉得有一段距离,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缩短了,短到让人觉得才刚开始走就已经能看到陈园门口那扇铁门上的铁艺花纹了。 门卫看见他们走过来,提前把门打开了,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吱呀”一声。 五个人鱼贯而入,穿过院子里那条青砖铺成的小径,经过花房。 花房的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白色,里面的花草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 经过泳池的时候水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风一吹水面就起了细细的波纹,把月光揉碎了又聚拢回来。 他们经过那架秋千的时候,秋千的两根绳子在夜风中轻轻地来回晃着,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晃,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坐在上面荡过。 没有人停下来去碰那秋千,但每个人的步子都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 他们走到院子里那片空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但步速同时慢了,然后同时停了。 露天的桌椅还原样摆在那里,就是之前烧烤那次用过的同一套东西,竹椅的木色比几个月前又旧了一点点,塑料凳面上蒙着一层灰。 桌面被谁擦过,但擦得不太仔细,靠近边缘的地方还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月光底下看不太真切,用手指一抹才能感觉到。 没有人去擦那些灰,每个人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陈浩坐在竹椅上,竹椅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李婷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双腿并拢朝一侧斜着。 袁莉坐在陈浩对面那把高背竹椅里,椅背靠上去的时候她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陈慧姗坐在桌子末端,椅子离桌子有一截距离,她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李姗姗坐在陈慧姗旁边的水泥花坛沿上,那个位置比其他人都低一些,她仰着脸看着夜空。 有人先开的口,说的是什么已经不太重要了,大概是提起某次拍摄时谁NG了最多次,李婷接了一句说那肯定不是我,然后袁莉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说是你好几次都是因为笑场。 李婷说你那次把道具咖啡打翻在你自个儿衣服上你忘了?袁莉说你记得倒清楚。 陈浩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嘴角弯着。 然后话题又滑到了别的地方,说某天下大雨道具组盖防水布的时候有个人踩进了水坑里整个鞋都湿透了还端着那杯道具咖啡没撒手。 说的人学了一下那个人当时端着咖啡站着雨里的姿势,别人都笑了,笑了好一阵。 陈慧姗想起了一个细节,补充说那天雨后来停了之后灯光师重新架灯架的时候被地上的积水滑了一跤,手肘磕破了皮,他用创可贴贴了三层接着干活。 李姗姗接话说那天她正好站在旁边,看到那个灯光师摔了之后第一时间先看灯有没有坏,胳膊上的血都没擦。 说到这里几个人都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一样,带着一种很轻很淡的感慨。 然后又有人说起另一件事,说起杀青前两天最后一场夜戏拍完收工的时候,道具组的一个人把一箱子道具枪搬回仓库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门框上,箱子角磕了一下,里面一把道具手枪的塑料枪管裂了一条缝,那个人当场就急了,蹲在地上拿着胶水一点一点地粘。 陈浩说那天他收工回去的路上看见那个人蹲在仓库门口粘枪,旁边路灯的光照着他,他粘了至少四十分钟才站起来。 李婷说那人的名字她到现在都没记住,但那张脸她记得清清楚楚。 陈慧姗说记不记住名字不重要,事儿记住了就行。 话头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两个人的话同时撞在一起,一个人停下来让另一个人说完,等那个人说完了再接着自己的那一截。 偶尔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没有人在那些停顿里觉得不舒服,就只是坐着,让风从桌子上面吹过去。 有人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晰地传了一圈。 陈浩站起来的时候竹椅又“嘎吱”响了一声,然后陈慧姗也站了起来,李姗姗跟着从花坛沿上起了身。 李婷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桌面,起来之后站了两秒才迈开步子。 袁莉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把椅子往桌子下面推回去,推得不太正,椅子的腿斜了十五度角,她没再调整。 五个人走进楼里的时候,院子的灯在人影全部消失之后又亮了那么一小会儿,黄澄澄的光铺在桌面上、椅面上、花坛沿上。 那光停了一小阵子,然后自己灭了。 月光重新落下来,把那些东西的轮廓勾成了一道一道银白色的边,那些银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等着天亮之后再被新一天的太阳光覆盖掉。 秋千还在轻轻地晃,绳子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停住了。 花房的玻璃上映着一弯月亮,月亮旁边什么都没有。 整座陈园静了下来,比拍摄期间任何一个夜晚都静。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5章 第一个玩家与第一次崩溃 会议室里那股味儿——墙皮没干透混着新拆封的电子设备包装盒的塑料味,梁永琪站在这味儿中间,把手里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所有人那边转了一下。 她转得不快,手腕带动屏幕转了一个一百二十度的角,确保坐左边那几个也能看得见。 会议室长条桌子两边坐了十四个人,除了开发部的,还有两个美术组和一个策划组的人挤在角落里。 李轩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整个人往前倾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节那地方勒得发白。 他眼底那片青是昨晚熬夜熬出来的,青里泛着点紫,像给人拿拳头轻轻怼了一下但没完全肿起来。 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坐的是陈远航,陈远航没坐着,他站在李轩椅子后头,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给咬得坑坑洼洼的,凹下去好几个牙印子,帽口那儿裂了一道缝。 方晴坐在门口边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翻到的那页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小得跟蚂蚁爬的似的。 周璟挑了个离所有人最远的角,双人位他一个人占着,旁边挤了两个美术组的女生,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头发,俩人手里各捏着一支数位笔。 梁永琪食指按了一下回车键。 屏幕上那个灰色小人跺了一下脚,跺在绿色的地面上,脚尖那儿的像素块从深灰跳成了浅灰,像落地的瞬间有个受力反馈。 小人肩膀上扛着那把像素拼出来的剑,剑身粗得跟块门板似的,但边缘棱角分明,每个格子都能数清楚。 她动了一下鼠标,小人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大,两步之间有个衔接的抽帧,左脚落地之后右脚抬起来之前顿了一下,就那么几乎看不清的一下。 她又摁了一下鼠标左键。 小人抡起那把剑往屏幕左边劈了下去,剑锋落在一个黄色的鸡脑袋上,那只鸡圆滚滚的,黄毛上面顶着一个红色的鸡冠,像素块塞得满满的,挨了砍之后整个身子往后一仰,翅膀扑棱了两下,头顶跳出来一个白底红字的数字——“7”。 会议室没人出声。 三秒。 然后陈远航手里那支笔掉了,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在两页文件之间卡住了,笔头抵着纸面,笔尾翘起来,跟个跷跷板似的晃了两下停稳。 他嘴里蹦出来一个字:“草。”那个字的力道不重,音尾带着一点沙哑,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又被气流冲开了一道缝。 他弯腰去捡那支笔,捡起来之后把笔帽从牙印子里抠出来,对着笔头吹了一下,重新套回去。 李轩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不疼不知道,他脸上没反应。 他走到屏幕前头弯下腰,脸凑近到离屏幕只剩一巴掌的距离,盯着那只鸡身上飘出来的伤害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盯着那只鸡扑棱翅膀的动画来回看了两遍。 他直起身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梁永琪,嘴角那个位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说是笑可能过了,但那张脸上三个月以来从没出现过这种表情,像冬天窗玻璃上化开了一小片雾。 周璟从角落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有点慢,先单手撑着椅子扶手把自己撑起来,站直了之后走到屏幕侧面,弯着腰,脑袋侧过去四十五度,盯着灰色小人身上那件色块拼出来的盔甲。 那件盔甲的胸口是一整片暗蓝色,肩甲是浅灰的,两块颜色中间用一道暗红色的边条隔开。 他盯着肩线那个位置看了将近十秒才开口:“这件盔甲的材质感我先不评价,现在说也说不准,得等贴图上了才知道。”他把手抬起来,指尖隔着空气沿着屏幕上的肩线画了一道弧,“但它的剪形是对的,肩线这里有个向上的弧,不是平的,是弯上去的,做了一个宽肩窄腰的轮廓出来。 这个形状说明底层的骨骼绑定是没有问题的。 等素材替换上去之后效果可以翻,翻一倍都不止。” 梁永琪把鼠标从右手换到左手,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薄汗。 她退后一步,把屏幕让给所有人看。 “从今天开始算,接下来七天是内部封测。 在座的每一位,包括我自己,都要注册账号进去玩游戏,不是看一眼就完事的,是真玩,每天至少一个小时。”她把手伸进电脑旁边的帆布背包里掏东西,掏出来一张A4纸,纸上打印着一行一行的用户名和密码,用户名后面跟着一个括弧,括弧里写着职业。 “账号我已经提前注册好了,一共二十个号,对应二十个测试角色,职业是随机分配的。 你们自己过来挑,挑完在旁边签个字,一个人只能拿一个号,拿了不能跟别人换,换了不算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滑了两下屏幕,补了一句:“我拿的是道士,账号名‘琪琪’。” 陈远航第一个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分配表,拿眼睛扫了一遍上面的名单。 他指头点在一个标注“战士”的号上,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快得跟画圈似的。 签完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灰色小人,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我得试试你那个剑的打击帧到底对不对,刚才那一刀我看着有点飘,落地之前好像慢了一帧。” 李轩一直没有过来拿表。 他走到门口了,手都搭上门把手了,又停下来转了个身,后脑勺对着门板,面朝着梁永琪,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服务器我已经架好了,内网地址写在那张纸的背面,你们自己翻过来看就行。 但是有一个东西你们上去之后暂时不要碰,仓库。 仓库那个功能的代码昨天刚合进去,还没来得及做压测,我怕把服务器搞崩了到时候谁都上不去。” 梁永琪点了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之后的三天办公室就跟被什么东西焊住了一样,几乎没人按正常点儿走。 六点下班那个铃响不响的没人注意了,每个人关了工作电脑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开测试客户端,输入那个写在纸背面的内网地址,登录那个粗糙的灰色世界。 陈远航头天晚上就在测试日志里怼了三段反馈进去,全是关于战士出剑那个动画和伤害实际生效之间帧数延迟的问题,他连截图带录屏带帧数分析图一块儿甩到了内部论坛上。 方晴的测试记录是连续两天凌晨两点发上去的,她的措辞挺客气,但内容一点不客气,原话写的是“新手引导为零,零,我作为一个完全没玩过这种游戏的人,出了新手村不知道往哪儿走,地图上没标任何东西,NPC头上连个问号都没有”。 周璟没在论坛上发过一个字,但他那台测试机子上的截图文件夹从第一天到第三天攒了四十多张图,每张图截的都是同一个场景,换了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时间光照,他一个人蹲那儿调参数调了整整两个晚上。 梁永琪那个“琪琪”在测试第三天早上到了五级。 她玩这个游戏的风格只能用一个词形容——笨。 每次砍怪之前必须站定,整个人站稳了,按攻击键的指头才肯动,那个停顿的间隙足够对面的怪冲上来挠她两下。 被怪追着跑的时候她反应永远慢半拍,怪物从背后追上来啃她一口她才想起来摁方向键,跑两步又被追上,再啃一口。 但她从来没抱怨过操作难度,每天晚上处理完所有行政上的事情,电话回完了邮件回完了协调会开完了,她坐到自己的机器前面登录“琪琪”,出城砍那些最低等级的鸡和兔子,一只接一只地砍,砍完捡地上掉的金币,一个铜板都不落,攒够几堆了就回城买血药,买完又出来继续砍。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6章 第一个玩家与第一次崩溃2 第四天下午,梁永琪正跟方晴面对面坐着,俩人中间隔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上开着测试反馈汇总的电子表格,方晴拿手指戳着屏幕说“这条你归到UI类还是功能类”,梁永琪正歪着头看那行字,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个声音听着像什么东西被用力搁在桌面上,力道大到实木桌面跟着震了一下,震得走廊墙壁都跟着嗡了一小声。 梁永琪抬头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走廊尽头李轩办公室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滋啦”一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缝大了些,李轩坐在那台主控机前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弓着,脊背绷着一条弧线,两只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 显示器上开着游戏测试客户端的画面,他的角色站在一个穿着灰袍子的NPC旁边,NPC脑袋上顶着一个“仓库管理员”的白色标签。 仓库界面是打开的,物品栏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件装备,排成三行两列。 “出事了。”李轩说。 他那个声音低得跟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似的,没什么起伏,但那种平底下压着东西,像一口气吞到肺里没呼出来。 梁永琪走进去,站在他椅子后头,弯腰凑近屏幕。 仓库界面的物品栏里有一行显示的是“罗刹”后面跟着一个“x4”。 她盯着那个“x4”看了足足一秒,脑袋里那根弦“嘣”地紧了一下。 她记得那件东西。 昨天测试日志里有人提到过,打一个头目怪掉了一把十八级的武器,测试账号里只配了一把,全服就那一把。 “怎么来的?”她问。 李轩没接话。 他操纵角色关掉仓库界面,退出游戏回到登录界面,重新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登录,再打开仓库。 界面刷新之后物品栏里那行“罗刹”变成了“x5”。 鼠标被他扔在桌面上,线拽了一下弹起来又落下去,弹了两下才停。 “仓库界面的同步逻辑有一个漏洞。 如果玩家在打开仓库的瞬间断线重连,服务器那边没有正确识别物品的归属状态,它会以为仓库里的这些东西还没人认领,就重新下发一份。 下线一次多一份,下线一次多一份。”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梁永琪,眼眶红得像兔子,眼白上那些血丝密得跟蛛网似的。 “这个漏洞如果公测的时候被玩家发现,游戏的经济系统一天之内就废了,所有物品全贬值,物价全崩。”他顿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咽了口唾沫才又接上,“这个代码是我昨天凌晨两点合进去的。 是我没有做边界测试就上了。” 梁永琪站在他办公桌前面,手指头搭在椅背的横杠上,指节攥得发白。 她没说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她走到最尽头靠着窗户那面墙,按了陈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点午后午睡刚醒那种鼻音,不重,听起来有点懒。 “喂?” “浩哥,出了个Bug。”梁永琪把手机贴紧耳朵,声音尽量压平了说,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仓库界面有个复制物品的漏洞,玩家在线和下线之间的状态同步没做好,每次重新登录仓库里多一份东西出来。 李轩说是他自己昨天合进去的代码,没有做边界测试就上了。 目前测试阶段只有我们内部二十个人在玩,但是这个东西如果放出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陈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之间都留了干净的间隙,听着比刚才清醒了不少:“先停服。 把服务器关掉,不要让任何人再登录。” “已经在关了。”梁永琪往李轩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李轩刚才已经把内网访问切断了。” “全员通宵排查。”陈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但也不冲,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下来的事实。 “李轩自己写的代码,他最清楚那段逻辑的结构。 你让他把仓库功能从主干代码里剥离出来单独跑本地测试,从状态机最底层开始逐帧过。 排查期间其他人别闲着,让他们干别的活,写文档也行修UI也行填素材也行,别让所有人干巴巴坐那儿等。” 他那边停了一下,梁永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纸页翻动的声音,像他把什么文件合上了。 “你在那边,”他接着说,“给他们订夜宵。 通宵干活最怕的就是饿和冷,你这两件事解决了,他们心里就有底了。 士气比技术重要,技术问题早晚能修好,士气散了难聚。” 梁永琪攥着手机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她把后脑勺靠到走廊墙上,墙壁有点凉,贴着那一片头皮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那你明天能过来看看吗?这边人有点慌……” “我明天白天排了戏,走不开。”陈浩的声音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你那个道士号练到几级了?” 梁永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时候问这个。 “五级。” “别急着练了,等修复完了我远程教你走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松了一些,尾音带着一点往上挑的弧度,像嘴角那边挂着个看不见的笑。 “你砍怪那个习惯不行,老站定了才出手,这是错的。 战士起手要垫步,道士起手要侧滑,具体怎么走回头我跟你讲。” 梁永琪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她感觉到自己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接住了一头,没断,就是没那么紧了。 “知道了。 挂了。” 她挂了电话,走回李轩办公室门口。 李轩已经把主控机那台显示器转了个方向,屏幕朝着他自己,键盘搁在大腿上,正一行一行往下翻代码。 他旁边坐着那个背黑包的男生,俩人一人对着一块屏幕,中间隔了一台主机的机箱,谁都没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来回交替地响。 梁永琪走到门口朝外面那个大工位喊了一声:“所有人,今晚加班通宵排查,饭我负责。 谁要吃什么现在跟我说,我打电话订。”她嗓门不小,整个工位区的人全抬起头来。 陈远航第一个举起手,声音里面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跟要上战场似的:“给我来份红烧肉盖饭,要大份的,再加个蛋!”角落里那个短发的美术组女生也跟着抬了抬手,声音小一点:“我要份素的行吗,随便什么素,不要肉。”接着陆陆续续又站起来七八个人,报菜名的报菜名,说随便的也说随便,梁永琪站在门口一个一个记,记满了手机备忘录一页,然后走到走廊那头那部公共电话跟前拨了外面那家开到半夜的小饭馆的号码。 那天晚上办公室的灯一盏都没关过。 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凌晨,李轩和那个黑包男生几乎没有从那两台机器前面挪开过屁股,连水都忘了喝,桌角搁着的两杯茶从热的放成凉的,从凉的放到水面上浮了一层灰。 凌晨两点过了一刻钟,李轩忽然停了手,光标停在屏幕上某一行代码上,他用指头戳着屏幕说了一句“问题在这”。 旁边那个黑包男生凑过去看了大概五分钟,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指一个看,然后分头开始改那段状态机的切换逻辑,一个改前段一个改后段,键盘声突然密了起来,像下雹子似的。 凌晨四点半,李轩在本地环境里跑了一遍修复完的仓库功能,连续上了又下下了又上,来回十五次,仓库物品数量没变过。 他又跑了一遍,二十次,还是没变。 凌晨六点十分,李轩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腿估计是麻了,站起来的动作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对着大工位上那些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和硬撑着还没睡的人说了一句:“修好了。 本地环境已经过完测试了。 我歇半小时,醒了重新搭一版服务器,你们先睡。” 没人欢呼也没人鼓掌。 陈远航趴在桌面上脑袋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闷在喉咙底下的那种,听着像整个人从绷着的状态一下子塌下去了。 方晴趴在电脑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停在最后一页,上面打了一行字“明天九点通知所有人测试重新开放”,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那个短发美术组的女生歪在椅子上,后脑勺靠着椅背,嘴角挂着一道干掉的油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东西蹭上去的。 梁永琪没睡。 她坐在自己那台机器前面,屏幕上“琪琪”停在城外一块安全区里,周围没人没怪,安安静静站着。 那个用像素块拼出来的道姑角色左手捏着一张黄色的符纸,右手握着那把桃木剑,衣摆的像素块是浅灰偏白的,肩膀上有两道深蓝色的滚边。 梁永琪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屏幕摁灭了。 三十六小时之后梁永琪回到陈园那栋楼门口的时候,脸色白得几乎是透明的,颧骨那儿带着一层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灰,嘴唇的颜色也浅。 她进门的时候步子不太稳,抬腿迈楼梯那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手扶着扶手一节一节往上走。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陈浩已经从书桌后头站起来了,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走过来握住她手腕带着她转身往外走。 她手是凉的,他手心是热的,那点热从腕骨那儿慢慢往她胳膊上爬。 她被他拉着下了楼穿过门厅进了餐厅。 餐厅的灯开着,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汤面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浮着几片葱花和撕成细丝的鸡胸肉。 筷子搁在碗旁边,底下压了一块杯垫。 梁永琪在餐桌前面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对着碗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面是热透的,汤里的鸡丝煮得刚好,软的不柴。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长长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底一直吐到喉咙,用了好几秒才吐干净。 陈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串未读消息列表。 他大拇指点开了一条新消息,扫了一眼内容,然后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发送,又点开下一条。 他操作的时候低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料理一件很普通的事,普通到不需要费神琢磨。 台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道浅淡的影子,随着眨眼微微动了一下。 梁永琪看着他侧脸,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见他回了方晴那条消息,内容是“修复已确认,明天恢复正常测试”。 又看见他回了李轩那条技术问询,内容是“本地环境验证通过再上线,别急着部署正式服”。 每条回复都不长,语气平稳用词到位。 她没说话,把那口面咽下去,低头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 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扑在她下巴和嘴唇上,暖的,把她脸上那层熬夜后留下的冷白化开了一点。 餐厅里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每跳一下发一声细微的咔嗒。 陈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她嘴角,又滑到她握着筷子的手背上那根凸起来的骨节,停在那儿看了看。 “吃完了去睡。”他说,“明天上午不用想工作的事。” 梁永琪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空碗推回桌面中间。 她看着对面的他,看着他那张在这盏灯下面显得格外静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多久。 “嗯。”她说。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7章 初至横店,蒙嘉彗的忐忑与安心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蒙嘉彗正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一本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剧本。 那剧本是本小成本的文艺片,朋友说让她随便看看,有没有兴趣去试个镜。 她其实也没太往心里去,刚入行没多久,什么都还没站稳,有戏演就不错了。 香港的夏天闷得人难受,窗外楼下茶餐厅的嘈杂声透过半开的窗户一阵一阵地传上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伙计吆喝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播着午间新闻的声响。 她只穿了件宽松的白T恤,下面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揪,有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汗黏住了。 她伸手够过茶几上的无线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完全没见过的号码。 区号看着也不是香港本地,她盯着屏幕犹豫了两秒,才按了接听键。 “喂?” “请问是蒙嘉彗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普通话带着很明显的粤语口音,声音客气但又透着职业的利落,“我是王祖娴。” 蒙嘉彗愣了一下。 王祖娴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香港电影圈里资历很深的一位导演和制片人,拍过好几部叫好又叫座的片子,圈里人都喊她娴姐,哪怕是那些大牌演员见了她也客客气气的。 蒙嘉彗下意识就坐直了身体,原本懒散靠在沙发靠垫上的背一下子绷了起来。 “王导演您好。” “冒昧打给你,”王祖娴的声音带着笑意,听着倒是没什么架子,“是这样的,陈浩先生最近筹备一部电视剧,改编自倪匡先生的《卫斯理》系列,想邀请你来饰演女主角白素。” 蒙嘉彗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陈浩。 这个名字在香港乃至整个华语影视圈,但凡沾点边的,没人不知道。 十几岁出道,二十出头就红遍两岸三地,后来自己投资自己拍戏,部部都是大制作大班底,合作的演员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影帝影后级别。 蒙嘉彗去年才因为一条手提电话广告误打误撞进入演艺圈,拍了第一部电影到现在还没上映,在这行里算是彻头彻尾的新人。 广告播了之后确实有人找她拍戏,但都是些小角色小制作,她连正经的剧组生活长什么样都还没摸清楚。 “白素……女主角?”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有点发颤,自己都听出来了,赶紧清了清嗓子。 “对,”王祖娴语气很笃定,“男主角卫斯理由陈浩先生亲自出演,女主角的人选也是他亲自定的。 我们看了你之前那条广告,陈先生说你的气质很符合他对白素的想象。” 蒙嘉彗张了张嘴,一时间脑子里嗡嗡的,那些平时跟朋友聊天时还算利索的话全堵在喉咙口,怎么都组织不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剧本的封面,那不过是朋友塞给她让她随便看看的小成本制作,封面上的片名印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经费有限。 而现在电话那头的人告诉她,陈浩——那个陈浩——点名叫她去演白素。 “蒙小姐?”王祖娴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钟,大概是见她一直没说话,又开口问了一句,“你还在听吗?” “在,我在听。”蒙嘉彗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电话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王导演,我……我很意外,真的非常意外。 陈浩先生怎么会……” “他看过你拍的那条广告,”王祖娴说,“觉得你的气质很适合白素这个角色。 具体的等你到了横店,见面再聊。 如果你愿意接这部戏,我这边就安排后续的事了。 档期方面你这边方便吧?” 蒙嘉彗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接下来的安排——什么都没有。 那部拍完还没上映的电影后续的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她手头目前连一个正经的通告都没有。 “方便的,”她说,“我这边没有冲突。” “那就好,”王祖娴说,“那我把剧本和合约先发给你看看,你先了解一下角色,过几天我们这边会有人联系你安排行程。” 挂掉电话之后,蒙嘉彗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茶餐厅照旧嘈杂,楼下的阿婆扯着嗓子喊谁家的小孩回家吃饭,一切都跟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想笑,又觉得笑出声来有点傻,就把脸闷在掌心里闷闷地哼了两声。 她从掌缝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印子,平时看着碍眼,此刻都觉得顺眼了。 她拿起电话想给家里打一个,号码拨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合同没签,角色没定,万一后头有什么变故,现在说出来反而让家里人跟着操心。 她决定等一切敲定了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好觉。 剧本用同城快递送到她手上,厚厚一沓,封面印着《卫斯理》三个字,下面写着改编自倪匡同名。 她翻开第一页,白素的名字就印在那里,旁边标注着“女主角”。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天晚上窝在沙发上看到半夜,把白素所有的台词都拿铅笔画了线,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白素这个角色在原著里着墨不少,倪匡写她既有女人家的细腻又有江湖儿女的果决,跟卫斯理从最初的对立到后来的并肩,中间有好几场戏分量很重。 蒙嘉彗一边看一边揣摩,把自己代入进去想,要是她站在那个情境里,会用什么眼神,用什么语气。 几天之后,剧组那边来了电话,通知她行程安排。 她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香港启德机场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她只带了两只箱子,一只装衣服,一只装了几本和剧本,还有两双戏里可能会用到的平底鞋。 登机之前她在机场的公共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又说横店那边天气跟香港不一样,早晚凉要多带件外套。 父亲在旁边插了一句“好好干”,再没别的话了。 蒙嘉彗应了几声,挂了电话,拉着箱子过了安检。 飞机落在杭州,然后转乘大巴前往横店。 大巴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旁边坐了个做服装道具的师傅,一路上都在跟同伴聊哪个剧组的盒饭好吃哪个剧组的盒饭难吃。 蒙嘉彗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喧嚣逐渐变成连绵的丘陵和大片大片的农田,心里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期待。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本剧本的边角,像是要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大巴在横店镇上的车站停下来,她拎着箱子下车,站在车站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 车站不大,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长途汽车站,旁边有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门口摆着卖茶叶蛋和玉米的摊子,热气腾腾的。 几个骑三轮车的师傅蹲在路边抽烟聊天,看见有人下车就站起来吆喝两声。 蒙嘉彗正想着该怎么联系剧组的人,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举着一块牌子站在出站口外面,牌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她的名字,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大。 “蒙小姐?”那人看到她走过来,连忙把牌子收起来,迎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我是陈先生安排来接您的,车就在外面。” 蒙嘉彗跟着他走出车站,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很干净,在这个1997年的横店镇上算是相当体面的车了。 年轻男人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弯腰坐进去。 车子驶出小镇,沿着一条柏油路往山里的方向开去。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舍,地里种着稻子还是玉米她也没看太清,远处的天际线上能看到一些仿古建筑的屋顶轮廓,飞檐翘角的,那就是横店影视城了。 横店1996年才开始建影视城,这会儿其实才刚起步没多久,好多地方还乱糟糟的。 “我们去哪儿?”蒙嘉彗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陈园,”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咧了咧嘴,“陈先生在那儿给您安排了住的地方。 园子里安静,好多主演都住那儿,方便排练和对戏。”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密匝匝地遮了大半的天空。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漆成深绿色,车子缓缓驶入。 蒙嘉彗透过车窗往外看,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陈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说是园子,其实更像一个安安静静的住宅区。 车子沿着园内的车道慢慢行驶,她看到一栋栋独立的小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丛中,每栋楼之间隔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坛,有些楼门口种着矮矮的冬青,有些门口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 园子深处隐隐能看到一片水面反着光,大概是个人工湖,湖边有石头垒的岸,岸上种着垂柳。 整个园子安静极了,只有鸟叫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停下来。 蒙嘉彗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路面上,石头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头打量着面前的房子。 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窗框是深绿色的,一楼窗户外面装着防盗网,二楼窗户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铁艺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花,开得正盛,红红粉粉的一片,看着像是月季。 二楼的窗帘是白色的纱,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蒙嘉彗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不大,看着很素。 黑色长裤,一双简单的深色皮鞋,鞋面上没什么灰,大概是走过来的路都铺了石板。 他站在那里,姿态松弛,整个人靠着门框,重心在一条腿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浩。 蒙嘉彗在广告和杂志上见过他无数次。 杂志封面,报纸娱乐版,电视采访,还有那些电影的宣传海报,哪哪都是他的脸。 但真人站在面前的感觉跟看照片完全是两回事。 他的五官在真人脸上比镜头上看着更立体,眉眼之间有一种安静的东西,不那么有攻击性,但你就是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分量。 那种沉静里带着一种不刻意的从容,好像整个园子里的风都在围着他转。 “蒙小姐,”陈浩走下台阶,脚步不快不慢,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朝她伸出手,“路上辛苦了。” 蒙嘉彗赶紧把右手在裤子侧边蹭了一下,才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松开的时机也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被攥着不放,也不会敷衍地点一下就抽走。 “陈先生,”她说,嗓子有点发紧,她清了清才接着说下去,“谢谢您亲自来接。” “应该的。”陈浩松开手,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小楼,“这是给你准备的住处,拍摄期间你就住这里。 看看喜不喜欢,有什么不满意的随时跟我说。”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8章 初至横店,蒙嘉彗的忐忑与安心2 蒙嘉彗跟着他走进小楼。 一进门就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浅色的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光脚踩上去肯定凉丝丝的。 靠墙摆着一套布艺沙发,米白色的,上面放着几只灰色的靠垫。 沙发前面的茶几是深色木头的,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百合和白色的满天星,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花瓶旁边还有一只藤编的果篮,装着苹果、梨和几串紫葡萄,葡萄粒饱满,上面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洗过不久。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半扇,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外就是草坪和远处的树影,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亮条。 “这……”蒙嘉彗站在客厅中央,拎着自己的手提包,有点手足无措,“这也太……” “太什么?”陈浩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太好了。”蒙嘉彗说,环顾了一圈四周,“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太浪费了。 其实剧组安排个普通房间就行了。” 陈浩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但眼睛弯了一下:“不浪费。 拍戏期间你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和准备角色,这里离片场也近,走过来就几分钟。 再说了,你是女主角,住得舒服一点怎么了。” 蒙嘉彗被他说得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行李箱,又抬头看了看客厅旁边那个小餐厅和开放式厨房。 厨房的橱柜是白色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碗碟和杯子。 灶台上干干净净,连个油点子都没有。 冰箱旁边放着一台崭新的微波炉,插头都没拔。 楼梯在客厅的右侧,木头扶手擦得发亮,通向二楼,从楼下能看到楼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透出柔和的光线。 “楼上是卧室和书房,”陈浩跟着她的视线往上看了一眼,“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衣柜里挂了浴袍和几套家居服,尺码应该合适。 二楼浴室的热水器是煤气的,打开就有热水,不用等。 你要是怕冷,柜子里还有一条备用的毯子。” 蒙嘉彗转过身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一句谢谢太轻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陈先生,您考虑得太周到了。” “应该的。”陈浩还是那句话,语气平平的,“你是这部戏的女主角,住得舒服才能演得好。 戏拍好了是整个剧组的事,不是只关乎你一个人。”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收拾好了可以出来走走,我带你熟悉一下园子。 健身房在人工湖旁边那栋灰色的楼里,密码锁的密码是四个八。 茶室在主楼东侧,你随时都可以用,里面有茶叶和茶具,自己想泡什么泡什么。” 蒙嘉彗点头:“好。” 陈浩走后,蒙嘉彗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茶几旁边,低头凑近了闻那束百合,花香清甜,带着一点凉丝丝的气息。 她又看了看那只果篮,葡萄上还挂着水珠,显然不是从冰箱里拿出来敷衍了事的,是认真洗过又沥干了水才摆进去的。 她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又凉又甜,果肉紧实。 她抿着嘴嚼了,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紧张感被这口甜压下去不少。 她拎着行李箱上了二楼。 楼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大概是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 二楼的走廊不宽,但很亮堂,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就是卧室。 她推开门走进去,卧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掖得服服帖帖,枕头饱满蓬松,外面套着浅灰色的枕套,看着就让人想躺下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布做的,旁边还放着一本崭新的《卫斯理与白素》,封面上没有折痕,连书脊都还是硬的,一看就是特意买的没拆过的。 窗边是一张书桌,桌面上铺了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围读时间另行通知”几个字,字迹清瘦有力。 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干干净净,旁边搁着几支笔和一沓空白稿纸。 蒙嘉彗走到窗前往外看,正好能看到主楼的侧面和人工湖的一角,湖面上有风吹过的细纹,阳光打在上面亮闪闪的。 她打开衣柜,里面果然挂着两件东西:一件白色的棉质浴袍,叠得方方正正地摆在隔板上,摸着料子柔软厚实,比她带来的那件不知好了多少。 旁边还有两套叠好的家居服,一套淡粉色一套浅灰色,吊牌都还在,上面印着码数,她瞄了一眼,确实是她的码。 蒙嘉彗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撑着床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脚底下铺着的地毯毛绒绒的,她把鞋脱了,赤脚踩上去,脚趾陷在里头,有种被包裹着的安稳感。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一个月前她还在香港那家广告制作公司的会议室里跟客户开会,偶然被星探发掘拍了一条广告,现在她竟然坐在横店一栋别墅的卧室里,即将出演倪匡笔下的白素,和陈浩演对手戏。 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是真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带着洗衣粉的清香,闷闷地笑了一声。 傍晚的时候,蒙嘉彗换了一身衣服下楼。 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推开门,傍晚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园子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地灯沿着小径一路延伸到远处的湖边,灯光照在碎石路面上,每一颗石头都泛着柔和的光。 她沿着碎石路慢慢走,路过几栋同样风格的小楼,每一栋都亮着灯,窗帘后面影影绰绰的,大概是住了别的演员或者工作人员。 但看不到人影,整个陈园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到人工湖旁边的时候,她看到湖边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凉亭是那种普通的四角亭子,灰瓦的顶,漆着红漆的柱子,柱子上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那人坐在石桌旁边,背对着她,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白瓷杯子。 他似乎听到了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正好,”陈浩说,“过来坐。” 蒙嘉彗走过去,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面凉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陈浩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 “怎么样,房子还习惯吗?”陈浩问。 “习惯,”蒙嘉彗双手捧起茶杯,杯壁烫着掌心,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才抿了一口,“太习惯了,好得我有点不敢住。 跟我香港那边的出租屋比起来,这里简直像皇宫。” 陈浩笑了一声:“慢慢就习惯了。 园子里平时没什么外人,很安静,你不用担心被打扰。 你要是想家了就给我或者王导打个电话,别一个人闷着。” 蒙嘉彗捧着杯子,手指摩挲着杯沿的瓷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陈先生,您为什么选我来演白素?” 陈浩端着自己的杯子,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湖面上倒映的灯光,似乎在想怎么说。 沉默了几秒钟,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我看了你拍的那条广告,”他说,“广告里你站在街边打电话,风把你头发吹起来的时候你侧了一下头,那个瞬间的眼神——怎么说呢,清冷,但又没有攻击性。 白素这个角色,倪匡写她‘智慧与美貌兼具’,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她骨子里的那种坚韧和从容。 你身上有那种东西。” 蒙嘉彗被他这么直白地评价,耳朵根有点发烫。 她低下头假装喝茶,借着杯沿的遮挡掩饰自己的表情,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让她觉得脸更热了。 “当然,”陈浩又说,“这只是我看了广告之后的初步判断。 具体能不能演好,还要看你在镜头前的表现。 我对你有信心,但最终要靠你自己。 拍戏这事谁也替不了谁,台词得你自己背,情绪得你自己给,镜头前站着的必须是你自己。” 蒙嘉彗抬起头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和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看着湖面,语气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不像是在指点一个新人的那种口吻,更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同行聊正事。 “我会努力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陈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是那种怕吃苦的人。” 两人在湖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关于剧本的事。 陈浩对《卫斯理》的理解很深,他说他十几岁就看倪匡的,卫斯理系列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后来自己有了公司有了团队,第一个想做的项目就是它。 他说白素和卫斯理从最初的对立到后来的并肩,中间那些转折点都不只是情节的推动,更是两个人互相试探、互相理解的过程。 蒙嘉彗认真地听着,不时插嘴问两句,有时候提出自己的看法,陈浩听了会点头,有时候也会反驳,说你这个理解角度有意思,但在这个情境里白素的立场可能更偏向另一种。 两个人一来一往,不知不觉天色就彻底暗下来了,湖面上的倒影从灰蓝色变成了深黑,只有凉亭顶上那盏灯照在水面上,晃着一小片昏黄的光。 “不早了,”陈浩站起来,把茶杯收进托盘里,“回去早点休息。 明天开始围读剧本,会很累的。 第一天可能光是顺台词就要顺一整天,到时候脑子都是木的。” 蒙嘉彗也跟着站起来:“好。 陈先生晚安。” “晚安。” 回到小楼,蒙嘉彗上了二楼,打开卧室的灯,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她走到窗边准备拉窗帘,目光无意间往窗外扫了一眼。 主楼门口的灯亮着,陈浩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灰色的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恰好朝着她这扇亮着灯的窗户看过来。 月光从他身后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主楼门前的石板地上。 蒙嘉彗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伸手抓住窗帘的边沿,想把它拉上。 但手指停在半空中,她犹豫了那么两三秒,又悄悄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陈浩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沿着小径慢慢远去,穿过树影,在路灯底下变成一个小小的轮廓,最后消失在另一栋楼的拐角后面。 蒙嘉彗放下窗帘,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刚才在湖边他说“你身上有那种东西”,那句话像颗小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纹路,半天都平复不了。 她躺到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窗那边。 窗帘拉上了,但月光还是透了一点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浅浅的白。 床垫软硬正合适,枕头带着干净洗衣粉的那种清淡的香,一切都刚刚好。 但她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画面:车站举着牌子的那个年轻人,车子驶入陈园时看到的草坪和花坛,茶几上带着水珠的葡萄,湖边的茶和那些对话,还有月光下他抬头望向这扇窗的那个瞬间。 蒙嘉彗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月光。 她想到明天下午要在排练厅跟他对剧本了,要面对面坐着说白素的台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哎呀”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叫得特别欢实,蒙嘉彗就醒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还差几分钟。 反正也睡不着,她索性掀了被子起来,换了那套淡粉色的家居服,犹豫了一下又换成了自己带来的运动服,下楼出了门。 园子里的空气清凉湿润,草叶上挂着露珠,把她的运动鞋鞋面都蹭湿了。 她沿着昨天走过的碎石路慢慢跑起来,呼吸着带青草味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跑到人工湖附近的时候,她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也在跑步。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短裤,步伐很稳,节奏均匀,跑起来像台机器一样精准。 是陈浩。 蒙嘉彗犹豫了一下,放慢了脚步,想着要不要绕一条路。 但陈浩已经看到她了,他调整了一下方向朝她这边跑过来,在她身边并排跑着。 “早。”他说,气息很稳,听着一点都不喘。 “早。”蒙嘉彗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但她其实是有点喘的。 两人并肩跑了两圈。 陈浩的配速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不快不慢,跑着不费劲但也不轻松。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陈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怎么样?认不认床?” “挺好的,”蒙嘉彗说,一边跑一边调整呼吸,“床很舒服,比我自己那张舒服多了。 一觉睡到天亮。” “那就好。”陈浩说,“今天下午两点在排练厅围读,你上午可以自己看看剧本,有什么不懂的先记下来,到时候一起讨论。 你昨天说有几场戏想问问我的理解,正好下午一起聊。” 蒙嘉彗点头:“好。 我上午再把白素跟卫斯理第一次见面那场戏顺一遍。” “那场戏很重要,”陈浩说,“是整个故事的一个转折点。 白素在那个场景里的每一句台词都要立住,不能让观众觉得她是个花瓶。” 晨光从东边的树梢间透过来,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洒在小径上,把整个陈园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蒙嘉彗跑在陈浩旁边,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昨天那种陌生和局促的感觉消散了大半。 她想到接下来几个月要和他一起拍戏,一起对台词,一起揣摩卫斯理和白素之间的每一次对视和每一句对话,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陈先生,”她一边跑一边说,气息还有些不稳,“我会好好演的。” 陈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他的目光温和,嘴角带着笑意,那笑不像昨晚在湖边那样淡淡的,而是更舒展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79章 内测启动与三十万人的洪流 陈浩把那台黑色座机话筒搁在耳边的时候,另一只手上的钢笔已经搁在白板上了。 他写数字的习惯是抬手就写,不犹豫,三千两个字写得快,横平竖直,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白板面上磕了一下,留下一粒极小的墨点。 他没管那个墨点,手腕一抬,钢笔换到左手,话筒换了个方向贴着耳朵。 电话那头梁永琪的声音混着背景里细碎的动静传过来,键盘声是主调,远远的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嗡嗡的,像隔了一道墙的收音机。 她说三千个激活码让方晴分了三个渠道发。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速正常,不快不慢,带着那种职场里干了几年的人谈例行事务时的平稳劲儿。 她提到方晴写了一份宣传文案,很简单,就是几张截图加一段玩法介绍,语气里甚至透着一点不太拿得准的意思,像是在给老板打预防针——先看看反应,别抱太大期望。 她说三天内领完就算成功,这句话的尾巴上扬了一点,算是一种职业性的乐观,把目标定得不高不低,既不让上面失望也不给自己找麻烦。 陈浩听着,眼睛盯着白板上那行字。 三千这个数字站在白板正中央,左右什么都没写,旁边干干净净的,连一条多余的笔道都没有。 他拿钢笔在数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横线拉得直,从头到尾没断。 划完之后他把笔帽咬开又合上,合上又咬开,那个塑料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梁永琪说完之后没急着挂,等了他几秒,等他开口。 “如果十二小时内领完呢?”陈浩说。 梁永琪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里的键盘声还在响,但她自己的声音短暂地断了一拍,像是一段正常的思维流程被什么东西临时卡住了。 她说十二小时不太可能吧,这个“吧”字的音拖得比平时长,带着一种正在脑子里换算概率的迟疑。 她提到市面上最火的游戏测试码也得发两三天,一个全新的公司,没有品牌积累,这几句话说得比刚才急了一点,像是在用客观事实给自己找支撑点,证明自己的预判是合理的、有依据的。 但其实她真正在做的,是在那个“十二小时”的假设面前稍微退了一步,因为那个假设对她来说太大了,大到她的经验模型里装不下。 陈浩说先发,十二小时之后看数据。 说完就挂了。 话筒搁回座机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白板,那行三千底下的横线被台灯光照着,明晃晃的,像一把尺子搁在纸上等着读刻度。 挂掉电话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没动地方。 手边的笔筒里插着七八支笔,有圆珠笔有钢笔有记号笔,挤在一处,他伸手把其中一支拔出来又插回去,没什么目的,就是手指闲不住。 他脑子里在转那三千个激活码的事,转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因为他知道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发出去的东西就发出去了,等结果回来再动下一步。 他起身去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桌角,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水面上晃了几圈波纹又平了。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桌子面朝窗户,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只映着屋里台灯和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处看不太清轮廓。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等着时间过去。 十二小时之后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梁永琪的声音从那边弹过来,跟白天那通电话里判若两人,语速快了一倍有余,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飘着,整个句子连在一起像踩在一条正在加速的传送带上,往前赶着跑。 她开口第一句就说浩哥你猜错了方向,不是十二小时领完,是四个小时就领完了。 陈浩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把刚拿起来的钢笔重新放下了,笔杆贴着桌面滚了半圈,被他伸手按住。 梁永琪说领完不是问题,问题是领完之后还有人在申请。 这句话她说得尤其快,快到中间几乎没喘气,“还有人在申请”这五个字几乎是一个字摞着一个字从听筒里砸出来。 方晴那边的申请表单到现在总共收到了十一万七千份,还在增加。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急促感忽然被另一个东西替换了,那个东西压在她的嗓子眼下面,她想压住它但没完全压住,所以那个数字念出来的时候尾音变成了气声,飘飘的,不够实。 那个东西大概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的震惊,或者说是一种超出了所有预判之后大脑短暂失语的状态。 她继续说服务器的事情。 论坛从下午三点开始超负荷,页面刷新要十秒以上才能打开,技术组临时扩了一倍带宽还是卡。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降下来了一些,像是在汇报一个已经发生了、正在发生的事实,客观的,不带情绪处理过的。 但她汇报到一半又绕回去了,又把那个十一万七千拎出来说了一遍,像是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怎么都转不出去,非得再说一次才能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陈浩坐在书桌后面听,听完之后后背慢慢靠进椅背里。 椅背的皮革在他后背上蹭了一下,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不快,大概一秒一下,均匀的,像秒针走格。 他没说话,脑子里在盘那个十一万七千除以三千的倍数,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算出来都是同一个结果,接近四十倍。 四十分钟之内有将近四十个人在抢一个激活码,这个比例放在任何市场模型里都算极端。 “内测按原计划启动,时间不变。”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问梁永琪服务器的承载情况。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一样平,但问完之后他等回答的那两秒钟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敲了,就停着,等着。 梁永琪说李轩改了配置,把三千并发调到了五千,五千以上可能会有延迟但不会崩。 她说五千是上限了,如果同时在线超过这个数怎么办,这句话后面她没说完,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超过五千就只能看运气了,看服务器扛不扛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像白天那样带着那种对预期的保守了,她开始学着用陈浩的那种方式来想问题——先把东西推出去,推到极限再说。 陈浩说先跑,跑到极限再说。 说完挂了。 内测开启当天早上梁永琪到公司很早,大概七点刚过就坐进了办公室。 她前一天晚上睡得不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过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数字,三千、十一万七千、五千并发,这几个数像打地鼠一样此起彼伏地冒出来,按下去一个另一个又弹起来。 凌晨四点多她醒了一次,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又躺回去,闭着眼数到天亮。 七点十分她到了办公室,没开大灯,只开了自己工位上的那盏小台灯,坐在那儿对着三块监控屏幕发呆,等着八点钟的到来。 八点零三分,第一波玩家登录。 她盯着中间那块屏幕,上面那条原本是一条平直横线的在线人数曲线忽然动了一下,从零跳到了四百。 四百这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跟着跳了一下,是一下很明显的、能感觉到胸腔里那团肉猛然缩紧又松开的过程。 四百人,他们在开服前三分钟就涌进来了,像一道闸门刚拉开一条缝水就已经挤进来了。 八点十五分数字跳过了八百,八点四十分跨过了一千。 每跳过一个整数关口她就把手心里的汗往裤子上蹭一下,掌心贴着面料蹭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湿印。 九点二十分的时候曲线忽然抖了一下,然后斜率变陡了。 那个抖不是往下掉,是往上弹,弹得又急又猛,像一条绳子原本被拉着慢慢走,忽然那头一股大力一扯,整条绳子绷紧了往前窜。 数字从两千五跳到三千二只用了不到十分钟,那十分钟里她的眼睛没离开过屏幕,眨都没怎么眨,干涩了就用手指肚摁一下眼皮,摁完了继续盯。 李轩推门进来的声音她听见了,但没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新手村爆了。 梁永琪这才动了一下,抬手调出银杏山谷的玩家密度视图。 那个小小的地图区域里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挤成一团,挤到什么程度呢,地图背景完全看不见了,所有像素都被光点填满了,像一罐子蓝色的弹珠倒在一块深色的布上堆着摞着。 她把视图放大了一些,能看到具体的玩家角色在场景里移动——说是移动,其实更像是在原地打转,因为人太多了,往前走一步踩到的也是人,往后退一步撞到的还是人,角色模型彼此穿插交叠着,画面上的动画帧一跳一跳的,卡。 她看到场景里刷新稻草人的时候,心里跟着紧了一下。 那些最低等级的怪,玩家一级就能打,但此刻每一个稻草人出现在地面上的瞬间,屏幕上的光点就集体朝那个方向涌动,七八个人同时举刀。 有时候怪物的血条刚跳出来就直接空了,死后的掉落物品——几个金币、一瓶小药水——刚弹出来就被离得最近的那只手一把捞走。 后面冲过来的玩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看到一个倒下去的稻草人尸体消失在地面上。 有人开始砍空气,砍了两刀发现没东西砍,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0章 内测启动与三十万人的洪流2 整个新手村乱得像一锅沸水。 梁永琪看着那些蓝色光点挤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没法定义,算笑吧不够舒展,算紧张吧又太松弛了,更像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混合液体,把她整个人泡在里面了。 她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抖。 那个抖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一路传到手腕再到指尖,跟筛糠似的,止不住。 她两只手一起握住杯壁才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是凉的了,喝下去沿着食道往下走,她感觉到那股凉意一路穿行,像一道清晰的坐标轴标识着她身体内部的地图。 在线人数跳过了四千。 她放下杯子,说了句加服,立刻开二服,把新登录的玩家分流过去。 这句话她说得不算高,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准,嘴型到位了,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控制力,把她声音底下那点颤给压住了。 李轩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二服的架构跟一服一样,三分钟之内上线,玩家数据不互通,暂时没办法跨服。 梁永琪说先让人进去再说。 这句话说完她瞟了一眼屏幕,一服在线四千三了,还在涨。 二服开放之后她在两块屏幕之间来回切换视线。 一服的峰值停在了四千八,没有再往上冲,大概是那个容纳上限卡住了,但也没有掉下来,就在四千五到四千八之间来回震荡,像一条被牵住的狗原地打转跑不出去。 二服从零开始涨,涨得比一服早晨刚开的时候还猛,不到半小时就到了两千。 两块屏幕上的曲线加起来,总数七千出头了。 她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浩哥两个字。 她接起来放到耳边,听见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翻开一本书或者翻过一页纸,纸张之间摩擦的那点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细碎而真实。 她没说话,等陈浩先开口。 陈浩问在线多少了。 她说七千四还在涨。 陈浩问二服开了,她说开了玩家分流过去了负载降了一点。 陈浩说了恭喜。 那两个字的调子跟他平时说话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面没什么风的时候的湖水,但梁永琪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听完这两个字之后慢慢松开了指节。 她发现她刚才一直攥着手机攥得太紧了,指节都攥白了,现在松开的时候关节微微发酸,那种酸蔓延到手心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暖的,软的。 陈浩说你验证了市场的需求,剩下的事按预案来,扩容修Bug收集反馈,玩家多起来之后会出现各种你想都想不到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就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均匀,不带催促也不带安慰的成分,像在念一份他已经提前写好的操作手册,每一个步骤摆在那里,你照着做就行。 梁永琪听着,没插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她咽了一口口水把那团东西往下压了压,压下去之后嗓子里还是有点紧。 她说你在那边陪着我。 这句话她问得轻,带着一点那种明知道答案还要问一遍的试探劲儿。 陈浩说手机开着,你随时打。 说完挂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梁永琪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 中间方晴送过一次午饭进来,一盒外卖盖浇饭放在桌角,梁永琪隔了一个多小时才想起来吃,扒了两口觉得凉透了又放下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看,在线人数的曲线像一座山的侧影,从早上的平地一路往上爬,坡度时缓时陡,有时候冲得快了像要一口气登顶,有时候又停下来横着走一段,歇口气再往上拱。 午后的峰值冲过了九千,下午加了三服,三服从零开始涨,没有一服二服那么猛,但也在稳步往上走。 李轩在晚上九点发了一封内部邮件,标题只有一个字稳,正文空白。 梁永琪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起来,那个弧度维持了两三秒才落下去。 她认识李轩三年了,知道他这个人惜字如金到什么程度,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事绝不用两个字,这封邮件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肯定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内测第一天结束,三个服务器的峰值加起来一万二千三百人。 一服五千二,二服四千六,三服两千五。 没有崩溃没有大规模掉线,技术组那边的报警日志干干净净的,连一条红色级别的报错都没有。 梁永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中间那块屏幕上那条一天之内从零爬到一万二的曲线,曲线的尾巴平了下来,像一条终于落定的地平线。 她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那种空不是累,是所有的精力都从身体里流出去流到那些数据上了,她现在坐在那里像一个空壳子,轻飘飘的。 她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三个字,浩哥,成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上已发送的提示看了好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握在手心里。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监控屏幕的蓝白色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轮廓像被人用铅笔画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扶着桌子站了半分钟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关了电脑屏幕,拎包下楼。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收音机没开,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轮胎压在路面上的声音和偶尔换挡时变速箱的动静。 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皮有点肿,嘴角是往下耷拉着的,那是累到极限之后的面部肌肉松弛状态。 绿灯亮了她踩油门往前走,一路开进陈园。 车停稳了她从车上下来,弯腰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上台阶。 夜里的石阶触感是凉的,那股凉意从脚心往里渗,但被她的脚温焐了不到一秒那股凉就退回去了,下一块石阶又是新的凉。 她上楼的时候尽量放轻脚步,脚掌落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收着爪子走路的猫。 她不想踩响任何一块地板,不想让任何声音惊动什么人,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个什么人指的是谁。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台灯的光,窄窄的一道亮从门缝里挤出来铺在地板上。 她伸手推开门,陈浩正坐在沙发里看一份剧本,抬起头看见她光脚站在门口,把手里的剧本搁下了。 剧本封面朝上搁在茶几边沿,露出几行铅字,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她径直走到沙发前面,整个人侧着倒下去,后背和肩膀砸进沙发垫子里,垫子被她压得凹下去一大块,她顺势把后脑勺搁在扶手上面,两条腿垂在扶手的另一侧晃荡着。 脚趾悬空轻轻动了几下,像踩水似的,踩了几下一动不动的空气。 她闭着眼,呼吸从进门时那种微微急促的状态一点一点往下沉,胸腔起伏的幅度在收窄,频率在变慢。 陈浩从沙发里坐起来侧过身,伸手把她垂着的那两条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小腿肚碰到他裤子的面料的时候她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他的手指贴上她的小腿,从脚踝的位置开始,沿着小腿肚往上推。 掌心的温度透过她微凉的皮肤往里渗,她能感觉到那股热量沿着肌肉的纹理一层一层地走,像水慢慢渗透一块干透了的土地。 她的腿很酸,从脚掌一直酸到大腿根,白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没怎么动过,加上前面一晚上没睡好,肌肉里攒了一层又一层的疲惫,平时感觉不到,现在被人一碰全翻出来了。 他的手指推到她小腿肚中间那一段的时候,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肺底升上来沿着气管往上升升到喉咙口才出来的,带着一点闷闷的震动。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脚踝在他掌心里微微转动了半圈,像一只飞了一整天的鸟终于落下来站在枝头上,爪子动了动找了一个最稳当的抓握角度,然后就不动了。 陈浩的手指继续往上走,拇指沿着胫骨外侧那条肌肉的边缘一节一节地推过去,走得很慢,每推一节就停一下,等她腿上那层紧绷的劲儿松开一点再接着推。 他走到膝盖窝的位置就停下来,换另一条腿。 那条腿也是一样的处理,从脚踝开始往上走到膝盖窝停住,不急着搓揉也不急着按,就是慢慢地、耐心地推,力道不算重,但持续。 梁永琪闭着眼躺在那儿,呼吸越来越均匀了。 沙发垫子的凹陷把她的身体裹在中间,整个人陷进去一个柔软的窝里,动都不想动。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话,嗓子带着一点白天说话说多了之后的沙哑。 她说今天开服的时候她看后台公屏,玩家在聊天栏里刷屏,大部分是乱码和无意义的符号,也有骂的,说服务器卡,说抢不到怪,说掉线,说一个破游戏搞什么饥饿营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正常,不带情绪,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消化掉了的事情。 她说这些她都没在意。 她停了一下,陈浩的手还搁在她小腿上没动,等着。 她说后来有一个玩家在公屏上打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从早上八点排到十点才进去,进去之后死了七次,等级没升装备没打出来,卡得连药水都喝不上。 她的声音说到这儿的时候那层沙哑厚了一点,像有一层什么东西覆在了声带的表面上。 她说那个玩家最后写了一句话,她说那句话说“这游戏能玩一辈子”。 梁永琪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睁开,睫毛还是合着的。 她说她当时坐在屏幕前面看着那条消息在公屏上滚过去,往上滚到顶就消失了,聊天框里新刷出来的消息把那个位置填上了,但她脑子里一直留着那一行字。 她说那一行字她一直记得。 陈浩的手从她小腿上抬起来了。 他俯身往前倾,手掌撑在她身侧的沙发垫上,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一条缝,呼吸从那道缝隙里出来,轻轻的。 他的嘴唇落在她额头上,贴着她眉骨上方那片皮肤停了两秒。 他的嘴唇是暖的,她的额头因为光脚从外面走进来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两个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她睫毛动了一下,但眼睛没睁开。 他退回去重新坐好,把她的脚重新搁在自己膝盖上,继续揉。 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更像是手指贴着她的皮肤表面游走,按摩的意味淡了,更多是一种触碰本身。 她脚踝外侧那个凸起来的骨头旁边,他的拇指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泥地上用树枝画一个没有终点的圆。 “能玩一辈子,好高的评价。”陈浩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梁永琪说当时差点哭了,办公室里那么多人方晴在隔壁加班李轩在调日志,她说她忍住了。 说到“忍住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往下了半度,像是她自己也在确认这件事——是的我忍住了,我当时没让它掉下来。 “现在能掉了。”陈浩说。 梁永琪没说话。 她的眼角在台灯光里泛着一层薄润,有一瞬间那层润变厚了,像要溢出来,但到了边缘又停住了,就那么停在那里没动。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比刚才更深更慢,鼻翼翕动的幅度逐渐收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挂钟秒针走路的声音,一格一格的,细细的,持续的。 台灯的光笼在两个人身上,沙发上她的两只光脚搁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指覆在她的脚背上,拇指还在那个脚踝外侧的骨头上画着圈。 过了很久,梁永琪嘴唇动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含在喉咙里的话,声音太轻太模糊了,几乎不成字型,舌头和上颚之间挤出来的一串气音和半截元音拼在一起,像一段还没调好频率的收音机信号。 但陈浩听清了那几个字。 她说,浩哥我们真的在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陈浩没有回答。 他把她两只脚往自己膝盖上面拢了拢,手掌覆在她的脚背上,拇指在她脚踝外侧那根骨头旁边继续画着圈。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合着的眼睑上,落在那些合在一起的睫毛上,那些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风吹动了一瞬。 她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是松下来的,是整个人沉进沙发垫子里、沉进另一个人的手掌心里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那个弧度。 “嗯。”陈浩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那个字掉进空气里会砸出声音来,所以他把那个字放得小心翼翼,贴着空气的表面搁在那里。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1章 定妆试镜,扬怡的暗自较劲 化妆间的门推开的瞬间,扬怡就看到了靠窗那张梳妆台前坐着的人。蒙嘉彗,白素的扮演者。扬怡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去年那支手提电话广告在香港的电视上反复播过,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站在街头打电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侧脸干净利落。扬怡当时还跟朋友说,这个新人运气真好。 她拎着自己的包走过去,在蒙嘉彗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化妆台上摆着几排刷子和粉底盒,镜子上贴着角色的名字和定妆照参考图。扬怡扫了一眼自己那张参考图,上面是"黄红红"三个字,旁边印着几张倪匡原著改编的剧本里对这个角色的描述——"脾气火爆,爱憎分明,身手矫健的奇女子"。 "你好,"扬怡率先开口,把包放在腿边,侧过身朝蒙嘉彗伸出手,"扬怡,演黄红红。" 蒙嘉彗正闭着眼让化妆师打底,听到声音睁开眼,偏过头来,愣了一下才伸出手去握:"蒙嘉彗,白素。" "我知道,"扬怡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支广告我看过好几遍。没想到陈浩会找你演白素。"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蒙嘉彗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重新闭上眼让化妆师继续。 扬怡也转过头,面对自己的镜子。化妆师走过来替她围上围布,拿起粉扑开始工作。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化妆师在额头和鼻梁上轻轻拍着粉底,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旁边瞟。蒙嘉彗的皮肤很白,化妆师只在她的颧骨和眼窝上做了一点修饰,整体妆容清淡得近乎素颜。扬怡又看了看自己的妆面,化妆师给她上了比她自己肤色深一层的粉底,眉毛画得比平时粗,眼线拉长上挑,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得凌厉起来。 黄红红。女二号。 扬怡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来之前翻遍了编剧给的剧本,黄红红的戏份确实不少,几乎每一场卫斯理和白素的感情戏中间都会穿插她和卫斯理的交集——争执、误会、并肩作战、她单方面的心动和最终的放手。但女二号就是女二号,再吃重也只是陪衬。 "你的妆和服装都准备好了吗?"蒙嘉彗忽然开口,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扬怡回过神来:"差不多了。你呢?" "我还有最后一道唇色。"蒙嘉彗说。 扬怡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化妆间的门又开了,有人走进来。扬怡从镜子里看到那个身影,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陈浩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和深灰色长裤,头发随意地往后梳,露出额头。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化妆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个工作人员都抬起头来。 陈浩先走到蒙嘉彗身后,弯下腰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镜子:"白素的妆清淡一点是对的,她从小在深山里跟着父亲长大,不该有太多脂粉气。嘴唇的颜色再加一点珊瑚色试试?" 化妆师应了一声,从旁边挑了一支唇膏。 陈浩直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这才转向扬怡。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妆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嘴角弯起来。 "红红的妆很衬你。"他说。 扬怡原本绷着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一些,但嘴上没有示弱:"衬我吗?我觉得这个粉底色号选得有点深了。" "红红常年在外面跑,肤色不会太白。"陈浩说,"不过你说得对,色调可以再暖一点。"他转头对化妆师比了一下,"加一点橘调的腮红在颧骨侧面,让她看起来更有生命力。" 化妆师点头应下。扬怡从镜子里看着陈浩说话时认真的侧脸,他比划的那一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移开目光,故作随意地问:"陈先生,您觉得黄红红这个角色,除了脾气火爆之外,还有什么东西?" 陈浩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呢?" 扬怡被他把问题抛回来,卡了一秒。她想了想:"我觉得她不只是个爱闹腾的配角。她对卫斯理的感情是真的,虽然方式激烈了一点。而且她在关键时候能豁出命去护着别人,那种义气很打动我。" 陈浩看了她两秒:"你看过原著?" "翻了好几遍。"扬怡说,"虽然编剧改了挺多,但黄红红的核心性格还在。" 陈浩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红红这个角色很出彩,戏份吃重,非你莫属。" 化妆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扬怡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布,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 蒙嘉彗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声:"陈先生很看重你。" 扬怡偏过头看她,蒙嘉彗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客套。扬怡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转回去面对镜子:"化妆师,腮红照他说的来吧。" 上午十点,剧组在浩瀚影视城的室内摄影棚里搭好了第一场试戏的场景。一间仿制的书房,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排做旧的书册和瓷瓶,中间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盏黄铜台灯。这是卫斯理在香港的书房,剧本里第一场卫斯理和红红正面冲突的戏就发生在这里。 扬怡换好了戏服站在摄影棚门口候场。她的服装是一件红色皮夹克,里面配黑色高领衫和深色牛仔裤,腰上系着一条宽腰带。衣服的版型收得紧,腰身处尤其贴,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呼吸不太顺畅,伸手拉了拉腰侧的拉链。 "有点紧。"她低声跟旁边的服装助理说。 服装助理凑过来看了看,正想说什么,陈浩已经走到摄影棚中间站定了。他换上了卫斯理的造型,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浅棕色的猎装夹克,袖子卷到肘部,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造型师给他的头发抓了一点发胶,碎发落在额前,整个人的气质比刚才在化妆间时锐利了许多。 他站到书桌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扬怡,"他开口,"站过来,从红红推门进书房开始。" 扬怡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拉着腰带的手。她走到摄影棚入口的位置,摆好姿态,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一把推开面前道具门的门板,大步跨了进去。 "卫斯理!"她的声音在摄影棚里骤然炸开,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你什么意思?我的事不用你管!" 陈浩从书桌后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个眼神跟他在化妆间时完全不同,冷淡,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下颌收紧,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的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中,"你知道昨天是谁在码头替你挡了那三个人?你知道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 "我不管是谁派来的,他们找我麻烦我自己能应付。"扬怡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撑在书桌对面上,身体前倾,红夹克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绷紧,"你卫斯理也不是我的什么人,用不着你替我做主。" 陈浩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反而让人脊背发凉:"黄红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讲义气?你以为你豁得出去就叫本事?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是你爸拿半辈子换来的?你要是真想讲义气,就该先把命留住。" 扬怡的呼吸顿了一下。剧本上的台词在这里有一处停顿——黄红红被戳到痛处,眼中闪过一瞬的脆弱。扬怡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还是硬的:"我爸的事,不用你提。" "好,"陈浩直起身,双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我不提。但你听好——下次再去码头那种地方,先问问自己你这条命值不值得。出去吧。" 扬怡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猛地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侧过脸,扔下最后一句:"卫斯理,你管好你自己就够了。" 摔门。 摄影棚里安静了好几秒。扬怡站在道具门外面,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眼眶还是热的,手指尖有一点发麻。她不知道自己演成什么样了,刚才那一整段她几乎没有刻意去想动作和台词,整个人被陈浩的目光和语气牵着走,每一步回应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然后她听到摄影棚里传来掌声。几声,不多,但节奏清晰。 她推门探头进去,看见陈浩站在书桌旁边,双手在胸前合拢拍着,脸上那层凌厉的面具卸了下来,换上了一种带着欣赏的笑意。 "有灵气。"他说。 扬怡站在门口,心里的某根弦啪地松了。她知道自己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咧开,也许看起来有点傻,但她控制不住。 接下来是服装微调的环节。扬怡从摄影棚出来,回到化妆间侧面的服装间换下那件红夹克,挂在衣架上。旁边几个服装助理正在整理下一场戏的配饰,她站在衣架前面拉了拉紧贴腰腹的黑色高领衫下摆,弯腰看了一眼侧腰的接缝处。 "这件衣服腰身真的有点紧,"她对着镜子侧过身,用手捏了捏腰侧的布料,"特别是坐下来的时候,勒得慌。" 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服装间的门口多了一个人影。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似乎在等服装师拿什么东西。他听到扬怡的抱怨,放下茶杯走了过来。 "哪件?" 扬怡愣了一下,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红夹克:"这件,腰线那个位置收得太死了,我穿上去呼吸不太顺畅。"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2章 定妆试镜,扬怡的暗自较劲2 陈浩走过去,把那件夹克从衣架上取下来,拎在手里看了看侧面的剪裁。他回头叫了一声:"阿芬,过来。" 服装师阿芬小跑过来。陈浩把夹克递给她:"这里,腰线往上改两厘米,侧缝放宽一截。黄红红的打戏多,腰身收太紧影响动作。" 阿芬拎着夹克比划了一下,点头记下了。 陈浩又转回身,看了一眼扬怡身上那件黑高领衫的腰线位置。他伸出手,指尖在她腰侧大约三寸的位置比了一下,沿着布料的边缘划了一道弧线——那是高领衫下摆和牛仔裤腰头重叠的地方。他的指尖隔着衣料掠过她侧腰的线条,距离近到扬怡能感觉到他手指划过时带起的一小缕风。 她整个后背僵了一瞬,脊椎骨节节收紧,耳根腾地热起来。扬怡把视线固定在面前的镜子上,从镜子里看到陈浩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的腰侧,神情认真得像在审视一件雕塑。 "这里要留出活动的余量,"他收手,对阿芬说,"不然打戏一抬手腰侧就绷开了。" 阿芬又点了一次头,拎着夹克走了。陈浩退开一步,端起他的茶杯,偏过头对扬怡说了句"一会儿食堂见",然后就走了出去。 扬怡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刚才被他比划过的地方,布料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但那一块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抬手按住那个位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服装间。 中午食堂里人来人往。浩瀚影视城的食堂是一栋两层的大房子,一楼是大厅,摆着十几张圆桌和长条桌,二楼有几间包厢给导演和主演用。扬怡端着一份餐盘走进大厅,扫了一圈,看到蒙嘉彗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边,对面坐着几个配角演员,正低头吃饭说着话。 扬怡没有走过去。她端着自己的餐盘,径直上了二楼。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包厢,门开着半扇,里面只有一个背影坐在窗边。 她敲了敲门框。 陈浩回过头来,看到是她,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进来。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着一份米饭、一盘青菜炒肉和一碗汤,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不跟他们一起吃?"扬怡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餐盘放好。 "人多吵。"陈浩夹了一筷子菜,"你坐这儿不怕被看见?" "怕什么,"扬怡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一起吃个饭又没什么。" 陈浩笑了一下,没反驳。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扬怡放下勺子,喝了一口汤,开口说:"上午试戏那段,我后来想了想,红红摔门出去之后应该还有一点东西。她其实心里是感激卫斯理的,但她嘴硬说不出来,所以那一下摔门可能是为了掩饰她快要绷不住的情绪。" 陈浩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觉得呢?"扬怡问。 "你在说剧本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陈浩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合理。红红的性格就是这样,越是感激越要假装不在乎。下一场红红在码头被卫斯理救下来的戏,可以加一个她转身之后咬嘴唇的动作,那个动作比台词更说明问题。" 扬怡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真的觉得可以加?" "为什么不可以?"陈浩端起汤碗,"只要不破坏人物逻辑,演员在现场的感受最真实。你想加什么动作,提前跟导演说就行,王祖娴那边我去打招呼。" 扬怡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用力咀嚼着米饭,觉得今天中午的菜特别香。 下午又拍了几场群戏,时间过得飞快。等收工的时候,扬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从服装间换回自己的衣服,拎着包走出摄影棚,夏天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精神一振。 摄影棚外面停着几辆车,大部队正在三三两两地往镇上走。扬怡掏出BP机看了一眼,上面一条消息都没有。她正想着要不要叫一辆三轮车回陈园,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陈浩的半张脸:"上车。" 扬怡弯腰看了一眼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她犹豫了一秒,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这么晚了,你还开车?"她系好安全带。 "习惯了。"陈浩挂挡起步,"中午睡了一会儿,不困。" 车子驶出影视城大门,沿着白天来时的路往回开。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两侧的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光晕在车窗玻璃上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扬怡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埂和树影。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陈浩没有说话,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换挡杆上。扬怡的视线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侧脸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在想自己今天上午在摄影棚里的表现。推开那扇道具门的时候,她其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陈浩站在书桌后面抬起眼睛的那一瞬间,她所有的紧张都变成了某种对抗的本能。她迎着他的目光把台词一句一句砸回去,那种感觉……很痛快。 "你今天收工前那场戏,"陈浩忽然开口,"跟卫斯理在河边的对话,你的台词节奏比上午又好了。" 扬怡转过头看他:"真的?" "你第二次念那句'你永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半度,那个处理是对的。"陈浩说,"红红不应该把情绪全部摊开给人看,她得留一点东西压在心里。" 扬怡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每一场都在看?" "我自己的戏,我当然每一场都看。"陈浩的语气很平淡。 商务车驶入陈园的铁艺大门,沿着小径慢慢开进去。陈浩没有在主楼前面停下来,而是把车子绕到了园子深处,停在一栋灰色的小楼旁边。他熄了火,拔掉钥匙,却没有马上开车门。 "上去坐坐?"他偏过头,车内的顶灯映着他的眼睛,"天台上能看到星星,这里的光污染比香港少得多,夜空更清楚。" 扬怡握着安全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看了看车窗外,那栋灰色小楼的侧面有一道铁制的室外楼梯通向楼顶天台。楼梯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照亮台阶的轮廓。 "好啊。"她说。 两人沿着铁梯一级一级往上爬。铁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扬怡扶着两侧的扶手,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台阶。陈浩走在她前面,到了天台顶上一把推开了铁门。 天台不大,铺着防腐木地板,摆了两把藤编椅和一张小圆桌。圆桌上放着一只铜盆,里面种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枝叶垂下来搭在桌沿上。四周没有高楼遮挡,视线越过陈园的树梢和屋顶,能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 陈浩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抬起头。扬怡走到他身边,学他的样子仰起头。 满天的星星。 香港的天空很难看到这样的景象,霓虹灯和楼宇的灯光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橙红色,偶尔能看到一两颗亮星就不错了。但在这里,头顶那片深蓝色的穹顶密密麻麻地嵌着银白色的光点,有些亮得扎眼,有些淡淡地隐在暗处。银河像一道朦胧的纱带从东北斜挂到西南,横贯整个天幕。 扬怡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看见那几颗没有?"陈浩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的天空,"勺子形状的那一组,北斗七星。沿着斗口那两颗连出去,能看到北极星。" 扬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起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哪个是斗口?" "这头,"陈浩的手往左边移了一点,"两颗比较亮的,沿着那条线往外延伸大概五倍的距离,那颗单独的很亮的就是北极星。" 扬怡凑近了一些,她的肩膀几乎靠上了他的手臂。她鼻端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夜风里草木的清气。她盯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终于在一片纷乱的星光里找到了那颗单独亮着的北极星。 "找到了。"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陈浩嗯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吹过天台,把扬怡额前碎发吹起来扑在脸上,她伸手撩开,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她今天上午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的时候还在想,女二号有什么好演的。但现在站在这里,头顶是漫天星斗,身边是这个人的肩膀,她忽然觉得,女二号也好,女一号也好,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扬怡。"陈浩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偏过头:"嗯?" 陈浩从栏杆上直起身,转过来看着她。天台上没有灯,只有月光和星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 "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惊喜,"他说,"我开始相信,你能赋予红红全新的生命。不只是剧本里那个黄红红,还有你自己的理解放进去之后,她会变成一个比原著更立体的人。" 扬怡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份郑重其事盖过去,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我会的。" 陈浩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下去吧,不早了。明天还有一场打戏,回去早点睡。" 铁梯吱嘎作响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扬怡走在陈浩后面,一级一级往下走,手扶着冰冷的铁扶手,嘴角的弧度一路都没有压下来。 回到自己的小楼,扬怡没有马上开灯。她在黑暗中摸上楼,走进卧室,站在穿衣镜前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开嘴笑了一下,又抿住嘴,再笑一下。 笑意从嘴角爬到眼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件黑高领衫。陈浩今天上午用手指比过的那个位置,那块布料被他指尖划过的地方似乎还记忆着什么。 扬怡把衣服换下来叠好放进衣柜,关上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衣柜门板的表面。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和天台上那个人侧过头来说话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3章 数值风暴与深夜密谈 梁永琪坐在办公桌前,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腰背贴着靠垫,两只手搭在桌子边缘,十根手指轮流敲着桌面。 她面前的景象说不上复杂,三块屏幕把整张桌子的面积占得差不多了,左边那块是论坛,右边那块是玩家反馈的关键词云,中间那块是一张数据报表,表格里的数字和曲线挤得密密麻麻,从第一行到最后一页没有一处空白。 她盯着那三块屏幕看了快二十分钟,眼睛有点涩,抬手揉了揉,又接着看。 她手指划了一下触摸板,光标挪到论坛页面上最顶上那条帖子。 标题被加红置顶,字号比其他帖子大一圈,后面还挂了一个小火焰图标,代表了这帖子的热度已经炸了。 标题只有五个字:“战士删了吧。” 梁永琪点进去,主楼内容不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段话。 发帖人叫“平砍三千次”,明显是个内测玩家,帖子写得不花哨,但那股火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他说自己玩了三天战士,从一级砍到二十四级,每天上线就是砍怪,砍了三千多只怪物,掉了十几件装备,他觉得还能忍,毕竟战士这职业本来就是要扛要砍的。 结果今天在城外碰上一个十九级的法师,他刚冲上去,那法师一个火球术接一个雷电术,他血条直接掉了一半。 他赶紧挥刀,第一刀空了,第二刀又空了,那法师站在三步开外,一下一下电他,他连人家衣角都没摸到就倒在了地上。 他最后写了一句:“我二十四级打不过十九级,这游戏是在逗我?” 梁永琪把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鼠标滚轮往下拨,底下跟帖翻了十几页,前排几十个回复她扫了一遍,大部分人的态度都不太好。 有人说战士这版本就是下水道职业,谁玩谁受罪。 有人说策划是不是没玩过战士,自己建个号去砍砍怪试试看。 还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个道士号跟一个同等级法师打架的场景,道士召出来的骷髅宝宝冲上去,法师站在原地放技能,那骷髅扛了三下攻击就碎了一地,然后道士被法师追着跑了半张地图,血条从满到空只用了十几秒钟。 截图底下那个人配了一句文字:“道士也没好到哪去。” 梁永琪把帖子关掉,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回到了列表页面。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两个内部分机号,先打的李轩那边,又补了一个给张恒。 她说:“李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数值那边的张恒也叫上。”挂电话之前她又加了一句:“马上。” 两分钟之后门被推开,李轩先进来的。 他身上的格子衬衫皱巴巴的,像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直接穿了,没熨过,袖口上有一小块颜色偏深的污渍,看得出是方便面汤的油。 他后面跟着张恒,人瘦高,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页面上画满了表格和公式,边角还有一些铅笔打的草稿。 两个人在梁永琪桌前站定,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中间那块数据报表的屏幕上。 梁永琪没寒暄,鼠标先点了一下报表底部的页码,翻到第三页。 “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所有战斗日志的采样。 样本量四千三百场,筛选条件是双方等级差不超过三级,职业组合限定三种:战士对法师,战士对道士,法师对道士。 你们先看结论那一栏。” 张恒往前凑了凑,推了一下眼镜。 他读报表的速度很快,目光从表头扫到页脚,中间没有停顿,一路滑下去,然后停在了表格中段的一个数字上面。 他抿了一下嘴,抬眼看着梁永琪:“战士命中率……这么低?” “你看的那个是总体样本的均值,”梁永琪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一栏数字,“战士打同等级目标,命中率在百分之七十八到百分之八十二之间浮动,单看这个数值不算特别差。 但你往下翻两行,看按等级差拆分的子项。” 张恒把页面往下拖了两行,目光顿住了。 那行数据写的是战士对低于自己三级的目标,命中率掉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他翻回去看了一眼筛选条件,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行。 “打低三级的反而命中率更低?这不对吧,等级压制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对,这就是问题。”梁永琪说完看了一眼李轩。 李轩的眉头早就拧起来了,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屏幕侧面,弯腰凑近了看那些数字,伸手在触摸板上把报表往下拖了几行,看到战士攻击数据的详细拆解部分之后停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念那些数字,但没发出声来。 张恒在旁边开口了,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像脑子里已经把这组数据跟某个公式挂上了钩。 “我们的战斗公式用的是等级差加命中率修正的方式。 战士的命中率基础值是从力量和敏捷两个属性按比例换算出来的,默认设定是等级越高命中率越高。 但问题出在敏捷这个属性的权重被力量压得太狠了,高级战士的属性分配里力量占了大头,敏捷成长跟不上,导致命中率实际曲线过了二十级之后开始走平,甚至往下掉。” 李轩直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 “所以本质问题是敏捷权重太低?” “不止这一个。”张恒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用笔尖指着其中一行手写的公式给李轩看,“敏捷权重低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目标的闪避率计算方式是用的目标敏捷值乘以一个跟等级挂钩的系数。 法师主属性是智力,敏捷成长跟战士差不多,但法师的装备上有加闪避的词条,战士的装备全是加防御和攻击的。 这两个东西叠在一起,一个装备成型的法师,他的闪避率在数值上刚好卡在战士命中率那条线的门槛上。 这不太可能是巧合,应该是两个底层公式在同一个阈值附近对冲了。” 李轩听完那句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那也就是说,一个战士越高级,穿得越好,他打法师反而越吃力?” “不是越高级越吃力,是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收益递减。 过了那个点,你加再多力量和防御都填不上敏捷不足带来的命中率坑。” 梁永琪听完这段对话没有插嘴。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问题拆开,等到张恒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灯亮着几盏,她走到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站定,拨了陈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通。 接通的时候那头有一点杂音,像有人在搬动桌椅或者收拾什么东西,但很快那声音就退下去了,陈浩的声音变得清楚起来。 “喂?” 梁永琪没有铺垫,直接开口把报表上看到的数字用最快的速度复述了一遍。 她说了命中率的总样本均值,说了等级差子项的异常,说了战士打低三级法师反而命中率更低的倒挂现象,又把张恒和李轩的判断原样压进那段话里讲完了。 她讲完这所有内容大概用了不到两分钟,中间没有停顿,语速快得像在念一份自己背了一晚上的稿子。 然后她等着,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四五秒。 她听到那一边有一个纸页翻动的声音,薄薄的纸张翻过去,像是从一沓打印材料里抽了一页。 然后是他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从一处走到另一处,中间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走,最后停下来。 “攻击速度。”陈浩的声音传过来,不高,很稳,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等她问。 梁永琪愣了一下。 “什么?” “战士的问题不在于命中率本身。”陈浩在电话那头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踩着前一句的尾音下来,“战士在三职业里的定位是持续输出和前排承伤。 如果他的命中率跟法师一样高,那就不是战士了,那是穿重甲的法师。 真正的平衡不在命中率上,在攻击频率。 战士的挥剑速度比法师的施法速度快,如果攻速的优势足够大,他打偏两刀可以靠多挥一刀来补。 玩家真正感受到的其实不是‘我打不中’,而是‘我挥得快’。 这个感受上的差异决定了战士的体验方向。” 梁永琪握着手机靠在窗框上,等着他把话说完。 “你让李轩在计算公式里加两个隐藏属性进去。 一个是攻击速度,影响两次攻击之间的时间间隔。 一个是准确,影响命中率修正的上限和下限。 这两个属性不显示在玩家的面板上,只在后台参与运算。 调整的时候不要动命中率的基数,把攻击速度和准确这两个属性的权重放大到足够覆盖敏捷成长不足的短板。 数值框架整体不动,只改权重。” 梁永琪眨了一下眼睛,眉毛微微抬起来。 “你是不是已经算过了?” “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想了一下。”陈浩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点疲惫的尾音,但很淡,“你让他们试试看,应该能跑通。” 梁永琪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走回办公室。 李轩还站在屏幕前,张恒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空茶杯,杯底有一圈干掉的茶渍。 梁永琪把手机放回桌面,对李轩说:“浩哥那边给了一个思路。 攻击速度和准确两个隐藏属性,加入战斗公式的权重计算。 不动命中率基数,调攻速和准确的系数。 你听懂了吗?” 李轩没有说话。 他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块屏幕上,而是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一面看不见的白板。 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先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条斜线,嘴里无声地动着,默念着一些数字和符号。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抬起头。 “攻速权重放大之后,”李轩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像在边走边铺路,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下一步,“战士在同等级法师的法术读条时间里能多砍出零点五刀。 零点五刀单独看好像没什么意义,但如果把他原本放空的那一刀和额外砍出来的半刀叠在一起考虑,在一个完整的战斗周期内他的总伤害会跟法师持平甚至反超。 这个修正不需要改任何一条玩家可见的数值,全在底层算,前台面板上显示的攻击力防御力什么都不变。” 张恒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 “那准确的权重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准确的权重用来做边界保护。”李轩转过身,俯身在张恒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公式,笔迹潦草但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字母和数字挤在一起,底下划了两道线强调重点。 “命中率的下限用准确保底,上限用攻速做补偿。 一个战士装备堆得再偏科,哪怕他全加力量一点敏捷都不碰,他的准确属性都会保证他至少有六成概率打中同等级目标。 不会出现那种高级战士连续空刀被低等级法师遛死的状况。” 他写完把笔还给张恒,站直了身体。 李轩的衬衫袖子蹭到桌角,那点方便面的油渍又蹭开了一点,但他没留意。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梁永琪,说了一句:“你替我跟他说,这个方案我今晚通宵做。 明天上午出测试结果。” 梁永琪点点头,没说别的。 李轩推门出去了,张恒合上笔记本也跟了出去。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4章 数值风暴与深夜密谈2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低低的嗡鸣声。 梁永琪没立刻起身,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手机上,屏幕黑着,刚才通话的记录已经沉到了通话列表最底下。 她把手机拿起来摁亮屏幕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手搁在鼠标上,点开报表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数字。 她没再做什么修改,只是看着,把那些曲线的走向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两点,李轩的测试报告通过内部邮件群发了出来。 梁永琪点开邮件的时候刚吃完午饭回来,嘴上还叼着一根牙签,她把牙签取下来扔进垃圾桶,坐正了看。 附件是一张对比表格,左边列的是修改前的战斗数据,右边列的是修改后的。 表格做得工整,每一列都标了颜色,绿色表示正向提升,红色表示需要关注的风险项。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 结论那一行写着几行字:“战士对阵同等级法师,胜率从百分之三十一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九。 战士对阵同等级道士,胜率从百分之二十八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七。 命中率下限修正完成,等级压制异常情况清零,未发现副作用。” 她看完结论又回去看了一眼中间的数据拆解。 李轩把测试样本分成了五组,每组八百场战斗,分别对应不同等级段和不同装备档位,修改后的数据曲线比修改前平滑了很多,战士在二十级到三十级之间的命中率那条线不再往下掉,而是走平,过了三十级之后甚至微微向上抬了一点点。 她在心里大致换算了一下,这个结果比陈浩预想的还要好一点。 看完邮件她关掉收件箱,打开论坛页面。 那条置顶的“战士删了吧”帖子已经不在最上面了,被新帖子挤到了第二排。 新帖子里的标题五花八门,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有一条叫“新版本战士怎么加点”,跟帖四十七层,底下吵成一片,有人说加力量有人说加敏捷还有人说加体力,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一条叫“昨晚打了一架,战士终于能砍到人了”,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帖主说自己半夜睡不着上号试了一下,野外碰到一个法师,两个人对砍了一分多钟,他赢了,对方跑的时候还掉了一双鞋子。 还有一条被顶得特别高,标题写着“我二十三级战士反杀二十六级法师,录屏来了”,底下连着三张截图,第一张是他半血冲上去,第二张是他砍出最后一刀的时候法师在放技能,第三张是法师倒在地上,地上掉了一柄法杖,帖主在截图下面打了三个字:看谁删谁。 梁永琪滑动着鼠标,那些帖子的标题一行行滚过去,她的目光在每一条上面停一瞬,读完标题就继续往下滑。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只是看着那些标题堆叠在一起,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然后重新回到页面顶部,又看了一遍。 她把鼠标放下来,后背靠进椅背里,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眼睛一眨一眨的,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多,梁永琪从公司开车回去,车子进了陈园的大门,停在楼前面。 她下车的时候拎着手提包,包带勒在肩膀上,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迈步上台阶。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来,她在每一级台阶上都顿一下,踩实了再走下一级,走得不快,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从楼下到书房的那段距离。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以为灯会是黑的,但灯亮着。 陈浩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电脑屏幕,人往椅背里靠了大半,右手搭在鼠标上,左手撑着脸颊。 屏幕上是游戏论坛的帖子列表页面,滚动条停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显示着最新刷出来的几条讨论。 他正在看一个帖子,目光在屏幕上慢慢移动着,偶尔在某一行顿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是放松的。 梁永琪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 陈浩没回头,但他肩膀动了一下,鼠标点了一下刷新,页面重新加载了一遍,又多出来几条新回复。 梁永琪走了进来,没有走到他对面坐下,而是绕到他身后。 她弯下腰,两条手臂从他的肩膀上方环过去,在他胸前交叉,两只手扣在一起。 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头发垂下来,几缕发丝擦过他的鬓角和耳朵,带着外面夜风里的一点凉意。 “浩哥,你比我还像盛大的老板。”她说。 声音不高,带着熬夜之后的那种微微的哑,贴着他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陈浩反手从背后握住了她交叉在他胸前的手。 他手指扣进她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他胸口的位置。 他说:“我只是替你看着路,掌舵的人是你。” 梁永琪没有接那句话。 她把下巴在他头顶上蹭了一下,像猫找角度那样蹭了蹭,找到一个让她脖子不那么僵的位置。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块电脑屏幕上,正好看到论坛页面上新刷出来一个帖子,标题写的是:“新手求教,我战士十级了应该先学什么技能啊,在线等挺急的。” 陈浩的鼠标光标移到了那个帖子上,点了一下。 页面跳转进去,主楼的内容不长,只有两三行字。 发帖人说自己第一次玩这个类型的游戏,以前只玩过那种单机闯关的,分不清楚战士到底该加力量还是加敏捷,在论坛里搜了半天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有的帖子说加力量加到底,有的说敏捷才是战士的命,他不知道信谁,发个帖问问有没有好心人带带路。 梁永琪看到那几个字,“在线等挺急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说话,看着陈浩把页面往下拖,露出底下的回复区。 第一条回复是一个叫“北风之神”的ID发的,内容很简洁,就两行字:“先学基本剑术,然后去砍鸡攒钱买半月弯刀技能书,别问为什么,去就是了。” 第二条回复是另一个ID叫“长安一霸”,内容更短,语气也更冲:“先加力量,别听楼上瞎说,敏捷是骗人的。” 后面还有七八条回复挤在一起,有一个人认真地列了一个升级路线,从一级到二十级去哪里砍什么怪都写了出来,还附了一张坐标截图。 有两个人吵起来了,一个说半月弯刀是废技能,一个说半月弯刀才是战士的灵魂,吵了三轮之后各自贴了自己的装备截图证明自己玩得久。 还有一个人在底下问“楼主你在哪个服务器,我来带你”,底下跟了两条“带我一个”和“组队吗”。 陈浩把那些回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梁永琪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没笑出声。 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微微抬起,光标点到回复框里,开始打字。 梁永琪探头去看,看到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敲得很稳。 他在回复框里写的是:“基本剑术先学到三级,半月弯刀不急,你先攒钱买一把凝霜,便宜好用。 力量加到二十级之后转敏捷,不然高级怪打不中。”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把其中一句改了一下顺序,然后点了发送。 屏幕刷新,他的回复出现在帖子的末尾,头像是一个默认的灰色剪影,ID是他随意注册的名字,一串字母加数字,梁永琪没记住。 她看着那行回复出现在页面上,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从胸腔里传上来,闷在他的头顶上方,带着一点震动沿着他的头皮传下去。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两只手扣在一起,把他整个人往椅背的方向拢了一下。 “你好认真,”她说,“人家问个新手问题,你还专门去回复。” “他自己说了挺急的。”陈浩说,语气平平的,但梁永琪能感觉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因为她的下巴就搁在他头顶上,他脸上的任何一点小动作都能顺着他的头骨传上来。 梁永琪笑得更深了一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脸往下埋,鼻尖蹭着他的发根,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一点洗发水味道,混着书房里纸张和电脑主机运行后微微发热的气味,还有他衣服上那种很淡的、洗过之后晒干了的味道。 她闭着眼睛待了几秒才又睁开,重新看那块屏幕。 论坛页面上那条新手求助帖底下又多了两条新的回复,一个是新注册的ID问“凝霜在哪买啊”,另一个说“十级打不动凝霜的怪吧,你让人家去送死?”然后底下又接了一条,是“北风之神”回来补了一句:“凝霜在盟重武器店有卖,攒够钱直接去买,别听那些让你氪金的。”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刷出来,有的认真,有的胡扯,有的在帮忙,有的在抬杠。 梁永琪看着那些文字在页面上跳动,眼睛一眨不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白线。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电脑主机散热的风扇在嗡嗡地转,鼠标点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梁永琪把下巴搁在陈浩的肩窝里,侧着脸,和他一起看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文字。 那些文字里面有骂策划的,有夸改得好的,有新手认真问问题的,有老玩家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有跟人吵起来的,有拉帮结派约架去练功房打的。 那些字一行接一行地翻上去,旧的被新的压下去,新的又被人顶上来,永不停歇。 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不大,但温度好像已经从那头传到这头来了。 梁永琪的手还扣在他的手里,两个人的手指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搁在他胸口,谁都没再说话。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5章 剧本深谈,向海嵐的古典共鸣 向海嵐落地杭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经纪人在电话里说接机的车停在B区,车牌尾号319,司机姓刘,约好了送到酒店放行李,第二天一早再转去横店。 “酒店叫啥来着?” “西湖边上那个,名字我发你手机了。 明早七点半刘师傅在楼下等你,别迟到。” 向海嵐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走到B区找到了那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司机帮她搬行李,她钻进后座把窗户摇下来一小半,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泥土味道。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那份剧本,就着路边的灯光又翻开了第一页。 剧本封面是浅米色的硬纸,上面印着“杨贵妃”三个毛笔字,底下有一行小字“编剧:陈浩”。 她翻到第二场,是杨玉环在洛阳老宅的院子里跟婢女说话。 台词她已经在飞机上背过两遍,但重新看的时候还是用红笔在一句话下面划了一道:“我不怕嫁人,我只怕嫁了人之后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这句话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心里咯噔了一下。 向海嵐把剧本扣在膝盖上,闭着眼靠进座椅靠背。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光带断断续续地掠过她脸上。 她想起三年前在香港演话剧的时候,导演跟她说,你演戏有个毛病,太想演“对”了,反而把角色演“小”了。 当时她没太听懂,后来琢磨了很久,大概意思是说她太在意每个细节是否准确,却没有给角色留出犯错的余地。 向海嵐睁开眼又翻开剧本,翻到第五十五场,马嵬坡,杨玉环站在佛堂前,身后是勒死她的那根白绫。 剧本里只有一行舞台提示:“杨玉环转身看了一眼佛堂门前的石阶,然后自己把白绫系上了横梁。”没有一句台词。 她用手指摩挲着这一页纸的边角,想了半天如果真到拍这场的时候,她该怎么处理那个转身。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回过神来,谢过司机,拖着行李箱进了大堂。 办入住、拿房卡、上楼、开门、放行李、洗澡、吹头发、调好闹钟,躺下去之前她又把剧本拿起来翻到第五十五场,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转身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就是看了一眼。” 第二天一早六点她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她起来洗漱换衣服,检查了一遍手机上的航班确认信息,把剧本塞进布袋,又往里面扔了一包润喉糖和一支唇膏。 下楼的时候刘师傅已经在大堂等着了,帮她开了车门。 从杭州到横店开了两个多钟头,路上她大部分时候在闭目养神,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过了一遍杨玉环入宫前后的时间线,寿王妃,出家,再入宫,贵妃,安史之乱,马嵬坡。 她试着把时间跨度拉成一条线放在脑子里,每条线上贴一张情绪标签。 少女时期的杨玉环是“好奇”的,寿王妃时期是“迷茫”的,入宫后是“挣扎”的,贵妃时期是“清醒”的,马嵬坡那几天是什么呢。 她想了想,写下“平静”。 一个知道自己明天要死的人,大概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了。 车子直接开进了浩瀚影视城,穿过了几条宽阔的马路,越往里走两边的建筑风格变得越复杂,先是民国时期的那种石库门房子,然后是一段仿明清的徽派白墙黑瓦,再转一个弯,路两边种了梧桐树,梧桐后面就出现了唐代风格的斗拱和鸱尾。 陈园在影视城西北角,一大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区域,门口挂了块木牌子,上面用墨写了“陈园”两个字。 向海嵐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院子里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一个穿白T恤的年轻姑娘迎出来,自我介绍说是陈浩的助理,姓苏,让她叫小苏就行。 小苏领着她穿过院子里的石子路往湖边走,边走边说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在一栋小楼里,二楼朝南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湖,隔壁那栋是蒙嘉彗老师的。 向海嵐点点头,跟在小苏后面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经过一片竹林,竹叶密匝匝的,把正午的太阳切成了碎光洒在石径上。 小楼是一栋两层的小砖房,外墙面刷了淡黄色,阳台栏杆是铁艺的,缠着一些已经枯了一半的藤蔓。 向海嵐把行李拎上二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台灯,台灯底下压了一张叠好的纸条。 她把纸条展开,看到了陈浩的手写字迹,蓝色圆珠笔,字有点潦草但不难认,写着傍晚五点在唐宫东侧长廊见。 底下没署名,但那个“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拖出一道细细的墨痕。 向海嵐把纸条叠回原来的折痕,压进了随身带的那个牛皮笔记本里。 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两条裙子一件薄外套三件衬衫两条裤子,还有两双平底鞋一双皮鞋。 挂完之后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从布袋里掏出剧本重新翻了一遍。 这次看得比之前更细,每一场戏的每一句台词她都默读了一遍,读到一些她觉得情绪转折比较陡的地方就拿铅笔在边上画个小圈,一共画了七八处。 有一处是杨玉环和李白那场戏,李白写“云想衣裳花想容”之前,杨玉环本来在笑,读到诗的第一句之后她的笑就收了。 向海嵐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太快?她觉得那个收笑的时机要是把握得不好,会让观众觉得杨玉环是忽然就不高兴了,但剧本上下文里其实并没有不高兴的理由,应该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之后的瞬间安静。 看剧本看到下午三点,肚子饿了她才想起来没吃午饭。 小苏先前说过餐厅在陈园东边的平房里,三餐都有供应,她换了双鞋走过去,简单吃了碗馄饨。 回来的时候在竹林岔路口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回小楼,沿着一条更宽的路往东走了几步,远远看见了唐宫景区的那些宫殿屋顶,暗红色的琉璃瓦在午后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向海嵐站在路口看了半晌,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回了小楼。 她冲了个澡换了一身素色的碎花长裙,罩了一件浅米色的开衫,头发拿宽齿梳梳通披散着,没夹头花也没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这样应该可以,不至于太郑重也不至于太随便。 出门之前她又把那句台词默念了一遍:“我站在那棵海棠树下……” 她沿着下午探过的路朝唐宫东侧走,路上碰到几个扛着器材的工作人员,没人认出她来。 她穿过了景区大门,报了名字,穿朱红宫门的那一刹那她脚步慢了下来。 游廊很深,屋顶的彩绘在昏暗中只剩一些模糊的颜色,廊柱在地面上投下影子,她在那些平行的光影之间一步一步地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走到大约百步的时候,她看见老槐树底下那个男人的背影。 陈浩转过身来的时候向海嵐还在几米外。 他今天穿得比她想象中随意,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腕骨。 他脸上带着点没睡够的倦意,但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很稳,嘴角弯了一下。 “向小姐。” “陈先生。” “别叫陈先生了。”他说,“叫名字就行。 走吧,边散步边说。” 向海嵐跟上去走在他右手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隔了一个人的空档。 游廊从庭院转入宫殿区之后两边的建筑规模一下子变大了,向海嵐侧过头看了一眼左手边那座大殿,三层重檐,每一层的斗拱都做得非常繁复,梁枋上的彩绘颜色还很新。 陈浩注意到她在看,开口说了一句:“这个殿是按大明宫含元殿的样式缩了三分之一建的,高度不够,但比例尽量还原了。” “你参与设计了?”向海嵐问。 “建筑这部分没我什么事,主要负责跟建筑团队说清楚唐代建筑的几个关键特征,别的他们比我懂。” “你写剧本的时候会亲自跑这些地方吗?还是坐在书房里靠资料想象?” 陈浩笑了笑:“跑。 书房的想象跟实地走一遍差很多。 我写《杨贵妃》之前去西安待了二十多天,大明宫遗址、华清池、兴庆宫公园,有些地方只剩地基了,有些地方是后世盖的仿古建筑,但站在那个地方你能感觉到一种东西,说不清楚,就是知道一千多年前确实有人站在那里看过同一片天空。” 他停了停又说:“这个剧本我写了将近十个月,最初动念是因为看了一本讲唐代衣食住行的书。 书里写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东市西市,胡人波斯人往来穿梭,晚上坊门关闭之后有宵禁,但正月十五那几天例外,全城通宵燃灯。 我当时合上书就想,那个时代,繁华到极点,也脆弱到极点。” 向海嵐安静地听着。 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偶尔会有几秒停顿,像是在组织词句。 那种停顿不会让人尴尬,反而像是在邀请她一起想。 “杨玉环这个人,”陈浩继续说,“历史上关于她的记载太多了,正史野史诗歌,把她从一个活人变成了一种符号。 我想做的事情其实很笨,就是把符号剥开,让她重新变回一个人。 一个女人,爱上一个权力顶端的男人,在那种极其辉煌又极其危险的环境里,她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 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跟什么人说话,夜里醒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他们走过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人工挖的河道,水面很静,倒映着两岸的宫墙。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6章 剧本深谈,向海嵐的古典共鸣2 向海嵐听了这番话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她接话说:“剧本里有一段杨玉环在骊山温泉宫跟李隆基初见之后的自白,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对着铜镜说,我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但我没有办法让自己装作不知道。” 陈浩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那目光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确认什么的专注。 向海嵐也停下来,两人站在游廊的一道拱门下面,穿堂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往后拂了拂。 “你记得那句台词?”陈浩问。 “看过很多遍。”向海嵐说,“那句‘我知道后果是什么’写得很好。 杨玉环入宫之前是寿王妃,她嫁给李隆基的儿子,后来被李隆基看中,整个过程中她几乎没有任何选择权。 但剧本里这段自白给了她一个主动的瞬间,她选择承认自己的动心,哪怕知道前面是悬崖。” 陈浩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向海嵐被他看得垂下视线,轻声把那段台词完整念了一遍。 她念的时候喉头微微收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尾音都送得很稳,念到“命就是你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你仍然走得过去”的时候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裙侧的布料。 念完之后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了陈浩的目光。 他那个眼神她读不太懂,不是满意也不是惊讶,非要形容的话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听见一首很久没听过的歌,整个人被钉在原地的那个瞬间。 陈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读出了我写这句台词时的心境。” “什么心境?” “无能为力的沉溺。”他说,“我写那句的时候坐在书房里,窗外下着雨,我一直在想杨玉环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李隆基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挣扎。 想了很久,最后写出来的就是这句话。 心甘情愿地走进去,哪怕知道那是深渊。” 向海嵐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她来之前预设过这场谈话的各种可能性,比如他会问她对剧本结构的看法,或者会要她当场试一段戏,再或者会说一些导演跟演员之间该说的场面话。 她完全没有准备的是他会说“无能为力的沉溺”,更没准备的是她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两个人站在拱门底下沉默了片刻,还是陈浩先动了,他侧了侧头示意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拱门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前面是一面不大的湖,湖水碧绿,湖中央有一座六角亭,石板曲桥从岸边弯弯曲曲地伸过去。 几只水鸟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凫着,被脚步声惊动,扑棱棱贴着水面飞了十几米又落下来。 他们上了曲桥,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亭子里陈浩在石凳上坐下来,向海嵐没坐,靠在栏杆上朝湖面看。 亭顶六角的飞檐翘得高高的,檐角挂了一串风铃,这时候没有风,铃铛安安静静垂着。 “有没有想过杨玉环第一次喝醉是什么情形?”陈浩忽然问。 向海嵐转过头看他:“剧本里有一场她和李白在宫中饮酒的戏,李白写《清平调》那场,杨玉环确实喝了酒,但那是宴席上,不算真正的醉。” “我说的不是宴席上的醉。”陈浩靠在亭柱上,“我说的是她一个人的时候。 比如某个晚上,李隆基在别的宫院里处理政务,她一个人待在寝殿里,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烦躁,倒了一杯酒慢慢喝,喝着喝着就有点上头了。 那个状态下的杨玉环,跟宴席上雍容得体的杨贵妃,是两个人。” 向海嵐看着他,脑袋里那幅画面已经浮出来了。 深宫,烛火,一个女人独坐窗边,端着酒杯发呆。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杯酒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琥珀色还是浅碧色,杯子应该是玉的还是瓷的。 “你要不要试试?”陈浩说。 “试什么?” “就那个状态。 不用演整场戏,做几个动作让我看看。” 向海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长裙,心想这跟唐朝贵妃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反正湖边亭子里就他们两个人,演砸了也没人看见。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亭子中央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 她先把头发拢到一侧松松搭在左肩上,闭上眼呼了一口气。 再睁眼的时候她改变了肩背的姿态,原本挺直的脊梁松懈下来,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整个人从那种随时待命的状态里退了出来。 她抬起右手虚握酒杯的姿势,手指捏着那只并不存在的杯子送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小口。 酒精顺着喉咙往下走的那个瞬间她微眯了一下眼,然后把杯子放下,用袖口掩住半张脸,眼神从袖缘上方飘出去。 那个眼神她给得很淡,不是醉的迷离,而是一种喝完酒之后反而更清醒的恍惚。 像是酒没有把人泡软,反而把人身上那层皮揭下来了,底下的东西露在外面有点凉。 她维持这个姿态大约五秒,然后放下袖子轻轻笑了一下,双手交叠放回身前,恢复了站姿。 “可能不太对。”她说。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浩靠在柱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的意味,那种专注倒像是在看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熟人。 然后他鼓起掌来,掌声不大但在空旷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你刚才放下酒杯用袖子掩面的那个动作,时机刚好。 如果你演到第三拍才掩面就过了,但你是在第二拍做的。 微醺的状态下人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但也不会慢太多。” 向海嵐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我演得对不对自己没把握,就是凭感觉走的。” “感觉对就够了。”陈浩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杨贵妃如果活到今天,她不会时时刻刻都是雍容华贵的,她独处的时候一定有那种松下来甚至泄下来的时刻。 你抓到了那个东西。”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水草的气息混着一点泥土味。 亭子旁边的几株梅花树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有些飘进了亭子里落在石桌和地面上。 有一瓣正好落在向海嵐右侧的鬓发边,浅粉色的花瓣贴在她黑头发上很显眼。 陈浩转过身来,视线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那瓣梅花拈了下来。 他指腹擦过她鬓角边缘的时候向海嵐浑身一僵,本能想往后避,但身体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动。 她垂下眼帘,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淡的影子。 陈浩把那瓣梅花拈在指间看了看,浅粉半透明边缘卷曲。 他没有扔掉,随手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梅花开得早。”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向海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没什么异常已经转过身继续看湖面了。 她把右手背到身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一下指尖又松开。 她没躲开。 这事儿让她心跳快了两拍。 为了把那股不自在压下去她主动把话头拉回剧本,问了陈浩关于前五场戏走位的几个问题。 陈浩转过身来认真答了,他说杨玉环和李隆基的对手戏其实每一场都有不同的“距离感”,刚入宫那几场她离他远,隔着台阶隔着帘子隔着太监宫女;等到了骊山那几场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近了,有时候同坐一张榻,有时候同饮一杯酒;到了最后那几场又远了,那个远不是物理上的远,是两个人之间隔了整个朝堂和天下。 向海嵐追问了一句:“你写剧本的时候有没有哪个场景是写得最顺的?” “最顺的反而是最难的一场,就是杨玉环跟李隆基最后一次见面,在逃亡路上一个小驿站里。 李隆基跟她说‘朕没有办法’,杨玉环回了一句‘我知道’。 就两个字,我写了删删了写前后改了十几稿,最后定下来就两个字。 有时候少比多难写。” 向海嵐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知道真到拍那场戏的时候,她要说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能不能撑住整场戏的分量,全看前面的九十九场有没有把观众带到那个位置。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陈浩说走吧送你回去,明天开始围读今天早点休息。 他的车停在唐宫东门外,一辆深灰色的丰田,里面干干净净没挂任何装饰。 向海嵐坐进副驾驶拉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椅调得比较靠后,她伸手把卡扣往前挪了一格才扣上。 车子发动之后沿来路驶出景区,两边的路灯渐渐密起来。 陈浩伸手按了一下车上的卡带机,一段琵琶曲从车载音响里流出来,音色清亮,轮指像珠子滚在丝绒上,旋律舒缓里面带着一点点凄。 “《霓裳羽衣曲》?”向海嵐听了几秒就认出来了。 “嗯。 原谱失传了,这是后世根据白居易《霓裳羽衣歌》的记载复原的版本。 旋律不一定对,但氛围差不太多。” “你特意准备的?” 陈浩扶着方向盘顿了一下才点头:“从你确定接下这部戏的时候就开始找了。 找了几个版本,这个演奏的琵琶音色最接近唐代的曲项琵琶。 想让您尽快进入那个氛围,每天来回的路上听一听,比干读剧本更有效。” 向海嵐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明一暗地滑过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太清楚的滋味,这个人连她来回路上听什么音乐都替她想好了,在她还没开始演之前就已经把整条路铺到了她脚底下。 这种细密的心思让她觉得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还。 “谢谢。”她说。 “不用谢。”陈浩说,“你演好了杨玉环,这部戏就成了。” 车子在陈园里那栋小楼前面停下来。 向海嵐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卡扣上蹭了一下没按开,又按了一次才弹开。 她推开车门回头说了一句晚安。 陈浩在车里点了点头:“晚安。” 向海嵐走进小楼换了鞋子没开灯直接上了二楼。 她把剧本放在床头柜上,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水声哗哗响起来热气弥漫。 她脱了衣服躺进去,热水淹没肩膀的那一瞬间后背的肌肉终于卸了劲,整个人像一截泡软的木头沉在水里。 她闭上眼,水汽氤氲中傍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游廊里他说“无能为力的沉溺”的时候眼底那种认真;湖心亭她抬起袖子掩面的时候他目光里的专注;还有最后他把那瓣梅花拈下来放进衬衫口袋的样子。 向海嵐把手臂搭在浴缸边缘把脸侧过去枕着胳膊,盯着对面墙壁上凝结的水珠。 其中一颗水珠慢慢滑下来在瓷砖表面拖出一道湿痕,她就盯着那道痕看,一直看到水珠滑到底再也没了。 她抬起左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右鬓的位置,就是傍晚那瓣梅花粘着的地方。 那片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了,花瓣被陈浩拈走了,搁在他衬衫左胸的口袋里。 但她觉得那里还留着一丝极淡的触感,不知道是记忆里的温度还是什么。 水汽糊了满墙,镜子也蒙了一层雾,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伸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吐了口气。 不要再想了,明天还要围读。 但闭上眼之后,琵琶声又在耳边响起来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7章 公测前夜与孤注一掷 会议室里那盏灯亮着,方晴说“按时间收费”的时候,梁永琪其实正在看自己的手。 她盯着自己搁在桌面上那五根手指头,指甲剪得短秃秃的,指尖有一点褪了色的紫红色,那是昨天下午试新买的彩笔时不小心画上去的,拿洗手液搓了两遍也没搓干净。 方晴的声音像是从桌面上滑过去似的。 “内测数据摆在那里,八千多份问卷,回收率比我们预想的高出来快一倍了,百分之六十七的人说能接受按小时付钱。 这个比例我一开始也不信,李轩帮我交叉比对过,同一个IP地址的重复问卷筛掉了,剩下这八千多份里有效样本占了九成五以上。” 陈远航的手指交扣着搁在桌面上,关节捏得发白,说话的时候声音倒是稳的。 “方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走在路上,有人给你塞了一张免费试吃的券,你拿不拿?你不一定饿,但你大概率拿。 反过来有人跟你说,你先把钱交了才能尝这个,你连这个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会掏钱包吗?现在外面的用户就是这个心态。 棋牌免费的,MUD免费的,论坛里有人在贴攻略贴,一分钱不花能玩好几个月,我们凭什么让用户掏钱?” “凭我们做的东西不一样。”方晴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敲了敲,像在给自己打拍子。 “棋牌和MUD的底层逻辑是文字和规则,用户靠想象补全画面。 传奇不一样,你走进城门口看到那个NPC站在那儿,他身上的铠甲颜色是涂了五层的,走近了能看到铠甲边上那一道磨损的纹理。 这些东西用户一玩就懂了,他回不去那个只有文字的世界。” “你这话说给投资人听行,说给用户听没用。”陈远航松开交扣的手指,往前倾了倾身体。 “用户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要钱是吧?那我换一个不要钱的试试。 他试完觉得不好,可能还会回来,但中间那个流失率我们扛得住吗?我们现在账户里的钱,服务器成本两个月,人工成本一个半月,市场推广的钱还没算。 你让我拿这个东西去赌用户有耐心试完了再回来?” “这不是赌,这是判断。 内测用户在线时长的分布数据我看过,平均单次在线时间比同类型产品高出一截,用户的行为数据不会骗人。” “行为数据也会骗人。 内测是免费的,用户没有付出成本,他玩多久都是赚的。 公测一收费,他的心理账户就不一样了。” 两个人说到这里,语速都变快了。 方晴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不再敲了。 陈远航的身体又往后靠回去,椅子腿在地板上碾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叽嘎响。 梁永琪从桌面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左边坐着的李轩。 李轩在转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塑料瓶被他的手指捏得嘎吱嘎吱响。 她又看了一眼方晴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迹挤着字迹,边角用红笔画了一条下划线,划线下面的那行字隔远了看不清楚。 然后她开口说“先到这里”,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笔收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那阵风是从窗框和窗沿之间的那道缝里挤进来的,带着一股柏油路面晒了一整天之后被夜风翻出来的味道。 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那条街上有几盏路灯亮着,灯罩里头有飞虫在绕。 她拿出手机摁了几下,屏幕上白底黑字,发出去的是“晚上我回来”那五个字和一个“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打完之后看了两遍,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多停了一秒才按下去。 陈园花圃旁边的石板路,地灯的光从脚边往上打。 梁永琪低着头走,鞋底踩在石板接缝处的时候会有一点不平,她一阶一阶地数着步子,数到第十七阶的时候站住了。 “方晴说了很久了,从内测结束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念叨时长收费这件事,她把那个问卷的数据做了七个不同的维度分析,我每回问她再给我看一遍,她就打开文件夹一个一个给我指。 她不是随随便便拍的板。”梁永琪说话的时候没看陈浩,她看着前面第三盏地灯下面那片矮灌木的轮廓。 “陈远航那边我也理解他担心什么,他之前去外面跑过一圈,跟几个运营渠道的人聊过,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说外面的人听说我们要搞收费,第一反应都是'你们疯了'。 他怕的不是那个百分之三十三,他怕的是那个问卷调查里的人'说能接受'跟'真的会掏钱'之间的落差。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如果公测首周付费转化率低于内测数据的三成,我们的现金流撑不过第三个月。” 她把两只手都插进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坐到那张桌子顶头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数字。 方晴的数字是用户的意愿度,陈远航的数字是公司的存活周期。 两边都是实数,我都看得见摸得着,我就是没法拿一个去压另一个。 我自己其实心里有一个偏的方向,我觉得一个东西做出来是花了精力的,码代码的那些晚上李轩趴桌上睡着了我给他盖过衣服,画原画的那几个小姑娘改设计稿改到打印机边上堆了一摞废纸,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让别人进来玩,别人付你钱,这个逻辑我觉得顺。” 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搓了搓自己的指尖,那点褪了色的紫红色被地灯的光一晃,看得更清楚了。 “但陈远航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绕。 他说用户打开电脑先插电话线,电话费是已经掏了的,你再让他掏第二份钱,他心里那道门槛有人迈得过去,大部分人迈不过去。 我要是迈不过去的那个大部分呢?我把门槛设得太高了,门外面的人看一眼转身就走了,后面我们做得再好,人家已经不在门口了。” 她说完这些才抬起眼睛来看陈浩。 地灯的光从侧面劈过来,她左半边脸被照着,右半边沉在暗里,眼睛倒是亮的,瞳孔里映着远处花圃那边一盏更亮些的灯。 陈浩把插在裤袋里的手抽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 “横店那边拍戏,有一回我盯一个夜场的镜头,从下午六点布光布到晚上十一点,中间换了两轮灯位,摄影师腰都直不起来了。 那天拍出来的素材成片里用了不到四分钟。 你算一下那个比例,一百多个人忙五六个小时,出来的东西观众四分钟就看完了。 没有人会说你这四分钟凭什么要我买票进来看,因为观众看到的不是那四分钟,他看到的是那四分钟背后没有拍进去的那些东西——剧本改了七遍,服装做了三个月,道具组跑废了四双鞋。 这些事观众不知道,但他买票的那一下,他心里是有一杆秤的,他知道电影这个东西是有人做了活的。” 他朝梁永琪那边侧了侧身体,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空隙收窄了一点。 “你做游戏,玩家不知道李轩调服务器调到凌晨三点,不知道方晴把新手引导的那个文本改了二三十遍,不知道原画那边涂了五层的铠甲颜色底下还有三层没用的底色。 但玩家坐进游戏里的时候,他感觉到的那个'不太一样'的东西,就是这些人花进去的时间堆出来的。 你把那个东西白白送给别人,别人只会觉得你这个东西本来就该是免费的,你连自己花进去的时间都不认,玩家凭什么帮你认?” 梁永琪的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又慢慢松开。 她的目光在他的下巴和眼睛之间来回移了两趟,然后她往前走了那一步,额头抵在他胸口的正中间,锁骨下面那块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脸颊贴着那层衣料,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闷,比平时短。 “公测万一出问题,数据崩了,服务器扛不住,或者流量进来了人留不住,后面的日子怎么过……我今天下午坐在办公室里面想了快三个钟头,把坏的情况翻来覆去地排了一遍。 方晴进来给我送了一次水,我让她放桌上,没喝,水凉了我又倒了一杯热的,又放凉了。” 陈浩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话的时候胸腔那一块微微震动。 “你排了三个钟头,排出来一个结果了吗?” “排不出来。 每一种可能性后面又分了三种可能,越分越多。” “那就不排了。 你那个按钮按下去的那一下,后面的东西是往哪个方向走的,你控制不了。 能控制的就是按之前把能做的事做完,李轩那边服务器跑了六轮,方晴那边客服排了班,文案改了三个版本,该做的你都做了,剩下的事情发生了再面对就行了。” 梁永琪没有接话。 她攥着陈浩背后衬衫那块布料,指尖抠进了布的纹理里。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落下来,搁在她后背靠上一点的位置,手掌的温度隔着外套的面料传过来,暖的,稳的。 风吹过来的时候灌木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脚边那个交叠的影子的轮廓被地灯的光拉得长长的,边缘是模糊的一团。 公测倒计时到了最后一天的那个早晨,大厅里空调的噪音比平时大一点,不知道是哪台机器的风扇轴有点偏了,嗡嗡响着,偶尔夹杂一下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李轩在主控机前面坐着,屏幕上开着六个窗口,每个窗口里跑着不同的压力测试脚本。 他脚边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头是空的咖啡罐,咖啡罐码了三层,最上面那一层的罐子拿走了两个,剩下的罐子整整齐齐地列着,他每喝完一个就放在那个空位上。 方晴站在客服组那排工位的过道中间,弯着腰跟值夜班刚换下来的一个女孩说话,她手里的名单列着四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后面跟着三行备注,她从名字第一个开始念,念一句停顿一下等对方确认,声音压得低,但语速没慢下来过。 陈远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屏幕上是新手村第一张地图的脚本文件,他点了保存,关了编辑器,过了十几秒又打开,光标的起始位置停在第一行注释那里。 他把页面滚动到最下面,看了看,又滚动回最上面,手指搭在鼠标滚轮上一下一下地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梁永琪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从走廊上经过的人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键盘上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从早上倒出来之后就没被端起来过。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数字跳到四十七分钟的时候,梁永琪把左手的鼠标拖了一下,把监控后台那个窗口拉到屏幕正中间。 她看见登录队列的长度从零开始往上冒了一个数字又落回去,那个数字不大,五六个人,应该是内测用户在重新验证端口。 “界面加载速度怎么样?我看后台的响应时间曲线在正常范围里。”她对着耳麦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8章 公测前夜与孤注一掷2 电话那头陈浩的声音安静地传过来。 “界面全出来了,城门口那个稻草人的模型加载比上一次快,应该是你们优化过贴图大小了。” “文案我最后卡了一下,心里还是没底。”她伸手去拿桌面上那张纸条,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有点凉。 她把纸条展开,对着上面的三行字念第一遍的时候语速比较快,念完自己先皱了一下眉头。 “‘在玛法大陆开启你的传奇之旅,时间从此刻开始计算。 ’这句太长了,而且'时间从此刻开始计算'说得太直,像是在提醒用户'我要扣你钱了',这个感觉不好。”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第二行。 “‘进入玛法大陆,每一分钟都值得。 ’这句短了,但'每一分钟都值得'这种话像是在推销,用户看了会觉得你在说服他,说服这个东西用户是不信的。” 她念第三行的时候放慢了语速。 “‘进入玛法大陆,你的传奇从现在开始。 ’这句最短,前面没有提钱,后面也没有提时间,用户看到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故事要开场了的感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浩的声音传过来。 “第三个。 短的东西用户扫一眼就过去了,长的东西他还要在心里默读一遍。 你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的时候,门口挂的牌子上字越多越不想看,字越少越容易迈脚。” “行,那就第三个。”梁永琪把纸条折起来,折了两下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切换窗口到引导页面的后台编辑界面,把那三行字删掉,把第三行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手速不快,每敲一个字确认一下没有错。 敲完按了保存,页面刷新了一下,预览窗里出现了那行字,字体不大,灰色的,衬在深色的背景底上。 她看着预览窗里那行字,多停了两秒,然后切换回监控后台。 “新手任务那边还有个小问题。”陈浩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问你一下,新手任务第一环是打鸡对吧?” “对,城门口外面那一圈,稻草人和鸡混着的,第一环的任务目标是砍一只鸡。 怎么了?” “你砍完鸡之后,鸡的尸体掉在地上,肉是掉在地上的那个小包裹里面,新玩家知不知道要捡?” 梁永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面,她想了想。 “引导文本里写了'获得鸡肉',但用户不一定看那个浮动提示,战斗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在目标上面。” “那你后面加一句提示,在任务描述里写一行小字,'砍完鸡别忘了捡肉,能卖给屠夫换药钱’。 你不知道要捡东西的人看了这一句就知道了,知道的人也不嫌多这一行字。” 梁永琪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没有完全笑出来,但脸颊的肌肉动了一下。 她打开那个编辑框,在任务描述的末尾把那行字加进去,打完最后一个“钱”字的时候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加了。 你这个细节比我细。” “我在横店的时候,拍打戏的场务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观众看不到的地方你做好了,观众看到的地方就不会有问题。 新手捡肉这件事你看得到,但新玩家看不到,你就替他在那里放一把梯子。” 梁永琪嗯了一声,把那个编辑框关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距离零点还有三十多分钟了。 她靠进椅背里,椅背的皮质面被她压得往后仰了一点,发出轻微的一声咯吱。 “浩哥。” “嗯?” “我想过了公测之后的事。 如果人数稳定在那个区间里,服务器不用加,如果翻倍的话李轩说扩容方案是现成的。 方晴那边客服排班表做到了两周以后。 陈远航其实昨天下午偷偷在新手村外面那个地图里加了一个小彩蛋,他以为没人知道,我看到了但没说他,那个彩蛋做得很用心,我给开发组的备忘录里顺手写了一句‘不删’。” “你看,你脑子里还是装着那些事情。” “我停不下来想。 手放在键盘上就想打几个字看看,眼睛看着屏幕就想点开哪个窗口看一眼。 我刚才把手拿开了放在膝盖上,然后我发现自己两个手叠在一起,拇指掐着拇指的虎口那块肉。” “离上线还有多久?” 梁永琪看了一眼屏幕。 “还有三十二分钟。” “你手还抖吗?” 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放在桌面上,张开看了看,五根手指伸平了又握拢。 “还抖。 抖得比刚才轻一点了,刚才攥鼠标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鼠标侧面都是湿的。 现在好一点了。” “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 跟李轩说话的时候他比我还紧张,他那个咖啡罐摞了那么高,我一看他那个罐子我就不紧张了。 跟方晴说话的时候她说得比我多,我听着听着也忘了紧张。 跟陈远航更不用说了,他今天打开关上那个脚本文件快二十遍了,我路过他工位的时候他都没发现我走过去。” “那你跟自己待着的时候就抖了。” “嗯。 跟自己待着的时候就藏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声音,像是陈浩换了一下坐姿,椅子的木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自己待着的时候抖没事,等会儿零点到了你站起来走出去跟那些人说话的时候,你就不抖了。” “你信吗?” “我信。” 梁永琪把耳麦的麦克风弯了一下位置,让它更靠近嘴边。 “那我出去跟她们说了,说完了回来按那个按钮。”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走到大厅正中央。 大厅里二十多个人,有的在座位上,有的站着,李轩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咖啡罐,方晴侧过身来看着她,陈远航把笔记本合上了手枕在后脑勺后面。 梁永琪站在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内贴着大腿外侧的裤子布料。 她说“再过四十分钟,我们做的东西就要交给外面的人了。 我紧张”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之间没有顿,连在一起滑出去的。 最后那句“你们怕不怕”问完之后,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很短,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 李轩把手里的空罐子放在桌面上,罐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短而脆。 “怕有什么用,怕也得按。” 陈远航靠进椅背里,嘴角歪了一下。 “怕都怕完了,现在就等着了。” 方晴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抬起来朝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运气。” 梁永琪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关门的动作很轻,门锁咔嗒一声扣进去的声音在外面的人听不见。 她坐回办公桌前,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了。 “我回来了。” “说了?” “说了。 他们每个人都回了话。 李轩说怕没用。 陈远航说怕完了就等着了。 方晴说交给运气。” “你听了之后呢?” “心里那块石头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重了。” 她重新握住鼠标,食指搭在左键上。 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按钮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正中央偏下的位置,旁边的说明文字她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凑成那个含义的时候她还是又默念了一遍。 倒计时跳到十分钟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浩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拍那些夜场戏的时候,导演喊开始的那一下,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像在想。 “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想。 想的东西都在那之前想完了,灯光怎么走,台词怎么念,对手怎么接。 喊开始的那一下脑子里是空的,手里的事情做完就行了。 等到喊停了,后面的事情才重新涌回来。” “我现在差不多就是那个状态。”梁永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从十分钟跳到九分钟,跳到八分钟。 “脑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在想。 就是看着那个数在变。” “那就对了。” “浩哥,你说我按完了之后会不会哭?” “哭不哭都行。” “我问了你好几个问题了,你一直在回答我,你困不困?” “不困。” “我今天没吃什么东西,肚子不觉得饿,但胃那个地方像是空的,感觉很奇怪,像那个地方不是我的。” “上线了之后你回来,汤在灶上热着,我让厨房留着的。” “你下午就让人炖了,炖到晚上汤的味道会不会变?” “炖汤这种东西,时间越长越入味。” 梁永琪没再接话。 她把耳麦的左边那一侧往下压了压,让耳朵更贴紧那个海绵圈。 屏幕上倒计时跳到三分钟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吸进去的气慢慢地从鼻子里吐出来,肩膀跟着气往下沉了一沉。 一分钟的时候她把鼠标指针挪到了那个灰色按钮的正中间。 她的食指指腹贴在左键表面的那个微凹的弧面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系统时间跳过零点的那一刻,她按下去。 食指往里一收,咔嗒一声轻响。 屏幕上那个灰色变成了绿色,旁边那行字从“未启动”变成了“运行中”。 她的眼睛盯着旁边那个在线人数计数器。 数字从零开始往上弹,跳的速度在开头的那几秒钟像是有人在慢慢拧水龙头,到后面那只手把龙头拧到底了,数字一串一串地往上翻。 她看着那些数字从几千翻过一万的时候,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她张开嘴想说话,喉咙里出来的那个声音变了调,带着沙哑,像嗓子里堵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浩哥——” 她只喊了这两个字,后面的话被那个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拦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陈浩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平平的,像一只手搭在她后颈上面。 “嗯。” 梁永琪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额头抵着前臂的皮肤。 耳麦的海绵圈卡在耳朵和手臂之间,微微压着。 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呼吸的声音变得比刚才粗了一些,隔着电话线传过去的话大概是像风穿过一个很窄的缝隙那样。 大厅外面传来陈远航的一声喊,那声音隔着门板变了形,但能听到里面有一种像是从胸腔里往外顶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吼。 然后是李轩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接着方晴的声音接了一句,然后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响了一下又落下去。 梁永琪趴着没有动。 她的食指还留在鼠标左键上,指腹贴着那道微凹的弧面。 那个弧面上有她刚才按下去的时候留下的一点潮意,指尖在那个地方轻轻地来回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耳麦里陈浩那边的呼吸声还是那个节奏,平稳的,均匀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肩膀抖动的幅度慢慢小了。 她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的时候额头那块皮肤被压红了一道印子,她没去揉,先看了一眼屏幕。 在线人数还在往上涨,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在涨。 她对着耳麦说了一句,声音还有点涩,但调子已经回到她平时说话的那个高度了。 “浩哥,数字还在动。” “嗯,我看到了。” “你这个也能看到?” “你刚才把后台界面共享给我了,我这边也能看。” 梁永琪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 共享窗口那个图标确实亮着,她刚才一直没注意。 她嘴角抽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声音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你看了多久了?” “你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看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看着你在看,我就不出声了。” 梁永琪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的数字移开,落在办公室对面那面白墙上,墙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 “浩哥。” “嗯。” “成了。” “嗯,成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收拢,攥成一个松松的拳头,然后慢慢松开,又收拢。 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爬,不快,但没有停。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89章 武术训练,吴媄珩的肢体信任 武术训练馆在浩瀚影视城的西北角,一栋灰白色的平顶建筑,外墙刷着半脱落的涂料,门口挂着两块深蓝色的帆布门帘。 吴媄珩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夹杂着灰尘和汗味扑面而来。 馆内空间很大,屋顶挑高超过五米,水泥地面上铺着一层绿色的橡胶垫,四面的墙上挂着几面镜子,镜面被磨损得有些模糊。 角落里堆着各种木质和金属的兵器道具,刀枪剑戟靠墙排开,像一支沉默的队伍。 她换好了提前领到的练功服,黑色宽松长裤配一件白色短袖棉衫,脚踩一双薄底的武术鞋。 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用两根黑色发夹别住了碎发。 她站在场地中央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四周,几个穿着黑色练功服的男人正在对面角落里压腿、抻筋,动作舒展而流畅。 其中一个光头的中年人看到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吴小姐?”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是我。” “我是武术指导刘成。”那人伸出一只手,掌心粗糙,指关节粗大,“陈先生提前交代过了。 你之前有没有练过武?什么拳种都可以,哪怕小时候练过舞蹈也行。” “没有。”吴媄珩跟他握了一下手,“在学校的时候体育课跑步还行,武术从来没碰过。” 刘成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那就从基础开始。 你先热热身,绕着场地慢跑几圈,把关节活动开。” 吴媄珩放下自己带来的包,绕场地跑了起来。 橡胶垫踩在脚下软中带硬,跑起来有轻微的弹性。 她跑了大约七八圈,呼吸渐渐加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刘成在旁边等了几分钟,示意她停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道具剑递了过来。 剑身是金属的,但没开刃,重量比真剑轻不少。 吴媄珩接过来握在手里,剑柄裹着黑色的缠带,触感粗糙,有点硌手。 “江采萍有两场舞剑的戏,”刘成双手叉腰站在她面前,“一场在梅林里独舞,一场跟杨玉环在宫宴上比剑助兴。 独舞那场动作更舒展,比剑那场节奏更快。 今天先不学套路,你先拿剑站一会儿,找找感觉。” 吴媄珩把剑握在手里,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 她学着平时在电视上看到的武打演员的样子,把剑举到胸前,剑尖斜指上方,双腿分开站了个弓步。 动作做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别扭,肩膀端得太高,手臂绷得太紧,剑身微微发抖。 刘成在旁边看了看,伸手把她肩膀往下按了按:“放松点,你端着一盆水一样,剑不是这么拿的。 剑要活,人在动剑也在动,你整个人硬邦邦的,剑就死了。” 吴媄珩试着把肩膀沉下来,手臂肌肉也放松了一些,但握着剑柄的手指依然攥得发白。 她在原地做了几个刘成教的简单动作,刺、劈、撩,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生硬的顿挫感,剑身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全是棱角,没有流畅的弧线。 练了大约二十分钟,吴媄珩停下来,把剑垂在身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橡胶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刘师傅,我是不是太笨了?”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第一天都这样,”刘成说,“你先自己练着,我去隔壁拿个东西。” 刘成掀开门帘出去了。 馆里只剩下吴媄珩和角落里另外两个还在拉伸的武行。 她站在原地,重新把剑举起来,试图回忆刚才刘成教的几个动作——刺要直,劈要快,撩要从下往上整个手臂带着走。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记刺剑,手臂送出去的时候肩膀又抬起来了,剑尖颤了一下没稳住,整个动作看起来既没有力度也没有美感。 吴媄珩咬着下唇把剑收回来,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又刺出一剑,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剑身带着一股破空的呜呜声刺向前方,但收回来的时候手腕一扭,整把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赶紧双手握住剑柄,把剑抱在怀里,脸上烧得厉害。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吴媄珩偏过头去看,陈浩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显然是刚从别处运动完过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沓图纸,应该是武术组的助理。 陈浩没有看她,径直走向场地另一边刘成的办公桌,跟助理说了几句话。 助理把图纸摊开在桌子上,陈浩弯下腰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什么,两人低声讨论了几分钟。 吴媄珩站在场地中间,不知道该继续练还是停下来等。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接着练自己的。 她把剑重新握好,回忆刚才那个刺剑的动作,准备再做一遍。 这次她刻意控制着肩和肘,把力量集中在手腕上送出去—— 剑刺到一半的时候,陈浩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剑不是这么握的。” 吴媄珩吓了一跳,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她转过头,发现陈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桌边走过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手指上。 “我……”吴媄珩张了张嘴,把剑放下来,“我不会握。” “把剑举起来。”陈浩说。 吴媄珩依言把剑重新举到胸前。 陈浩走到她身边,侧过头看着她握剑的右手:“你的拇指扣在食指上面,把整个手掌的发力点压死了。 剑不是刀,不用那么大力气去攥。 拇指贴着剑柄侧面往前推,食指和中指负责控制方向,无名指和小指只是轻轻搭着。” 他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在空中做了个握剑的示范姿势,拇指平贴,指腹朝前,四根手指自然弯曲。 吴媄珩低头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试着调整手指的位置。 拇指从食指上方挪开,贴到剑柄侧面,其余四根手指松松地环握着。 “还是不对,”陈浩说,“你食指太紧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她的身后。 吴媄珩感到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运动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 他左手从她身侧绕过来,轻轻覆上她握剑的右手,修长的手指包住她的手背,指腹压在她的指节上,帮她把每一个手指的位置重新摆放好。 “拇指往前推,不是往下压。”他的声音从她右耳后方传来,低而清晰,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和脖颈上细碎的绒毛,“食指和中指像夹着一支笔那样,剑尖的指向全靠这两根手指的微调。 无名指和小指跟着走就行了,不用力。” 吴媄珩僵在原地,后背绷得像一块木板。 她能感觉到他右手同时托住了她的手腕内侧,微微向上抬了一点,把她的腕关节调整到一个更舒展的角度。 “手腕放松,”陈浩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几乎就是贴着她耳朵说的,“感受剑的呼吸。” 吴媄珩闭了一下眼,深呼吸,把绷紧的肩背尽量松下来。 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没有使劲,只是轻轻地托着带着,引导着她的剑尖在空中缓慢地划了一个圆。 剑身在空气中划过,这次没有颤抖,轨迹平滑得像一条游动的银鱼。 “好,”陈浩松开手退后半步,“现在你自己试一次,就刚才那个圆。” 吴媄珩睁开眼睛,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覆着的温度。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拇指前推,食指中指夹稳剑柄,整个手掌的握力果然比刚才轻了很多。 她抬起手臂,剑尖在空气中缓缓画了一个圆,这一次动作流畅多了,剑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抖动。 “不错。”陈浩说,“比刚才好了八成。” 吴媄珩放下剑,偏过头看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一直在用蛮力。” “很多人都这样,以为兵器越紧越好,其实刚好相反。”陈浩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前面,从上面抽了一把木剑出来。 木剑比道具金属剑短一截,剑身打磨得很光滑,剑尖被磨圆了,显然是一把专门用来对练的训练剑。 他握着木剑走到场地中央,转过身面对她:“来,你拿剑对着我,做刚才那个刺的动作。 不用快,慢慢来。” 吴媄珩握着道具剑转向他,迟疑了一下:“刺您?” “刺我。”陈浩把木剑横在身前,“放心,我挡得住。” 吴媄珩深吸一口气,按照刚才刘成教的方式,右脚前踏一步,手臂送出去,剑尖缓缓朝陈浩胸前的方向刺过去。 刺的速度不快,力道也收了七八分,但剑身到达陈浩身前的瞬间,他手里的木剑轻轻一格,从侧面贴上她的剑身,往旁边一带。 那股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吴媄珩感到剑身被一股侧向的力量牵引着往旁边滑去,她本能地用力往回夺。 陈浩顺着她的力道松开木剑的压力,反而往前送了一寸,她的重心被这突然的变化带偏了,往左侧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你的力量全放在剑尖上,人家一带你就跟着走了,”陈浩把木剑收回来,“下盘要稳,发力的根基在脚和腰,手臂只是传递力量的管道。” 他后撤一步,摆了个防御的姿态:“再来。” 吴媄珩重新站稳,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次刺出去之前她先沉了沉腰,把重心压到后脚上再往前送。 陈浩的木剑再次格过来,她这次没有拼命往回拽,而是顺着他的力道把剑往侧面滑了半寸,然后手腕一翻,剑尖从他木剑的下缘穿过去,继续朝前探。 “有点意思,”陈浩侧身避过剑尖,嘴角弯了一下,“学会借力了。” 接下来几个回合,陈浩带着她做了一系列慢速的攻防转换。 他攻她守,她攻他守,速度始终控制在比常人走路稍快一点的程度。 吴媄珩从最初的每一下都要想一想动作,慢慢变得开始能跟上他的节奏。 木剑和道具剑在空中交错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紧张闪躲变得逐渐专注,视线紧紧锁着陈浩的肩部和手腕,从他身体细微的摆动里预判下一个动作的方向。 “转身,下腰,”陈浩一个轻刺收回来,“试试那个动作。” 吴媄珩左脚后撤,身体向右旋转半圈,同时腰部向后弯下去,剑从头顶划过一个圆弧劈向后方。 这个动作她之前在刘成的示范里看到过,自己做的时候上半身转过去了,但脚下的重心没有跟着移,整个人往右侧倾斜得太厉害,膝盖一软,重心彻底丢了。 她感到自己正在往后面倒下去,视野里的天花板快速旋转。 后背离地面越来越近,她闭紧眼睛准备摔在橡胶垫上—— 但后背没有撞到地面。 一只手从她腰后稳稳地兜了上来,宽大的手掌揽住她的侧腰,把她整个人托住了。 她向后仰去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上半身悬在半空中,后背靠着一堵温热而坚实的屏障。 吴媄珩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平躺在陈浩的右臂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身,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心跳隔着衣料传来的平稳震动。 他低头看着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鼻尖离她的眉心不过一拃的距离。 “没事吧?”他问。 声音平稳,呼吸都不带乱的。 吴媄珩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差点摔倒的惊吓,还是因为此刻两人的姿态。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 陈浩手臂轻轻一收,把她从仰躺的姿态扶起来站直。 他松开手退开一步:“下腰的时候腰要往后靠,但重心要踩在前脚上,你的重心跟着上半身跑了,所以就倒了。” “我记住了。”吴媄珩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耳朵红得透亮。 “再来一次,”陈浩站回她的对面,“我看着你的脚。” 这一次吴媄珩做转身下腰的动作时,刻意在脑子里把重心钉在前脚掌上。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90章 武术训练,吴媄珩的肢体信任2 陈浩站在旁边没有出手扶她,只是在她的腰弯到最低点的时候说了一句:“稳住,腰再往后送半寸——好,起。” 她的后背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那个声音在耳边响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让她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兜着一样。 她直起身的时候松了口气,偏过头看了陈浩一眼,他正把手里的木剑放回兵器架上。 “练得差不多了,”他回头说,“休息一下,晚上还有力气的活要干。” 吴媄珩走到墙边的长凳上坐下,弯腰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 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她咳了两声用袖子擦嘴。 头顶的吊扇呼啦啦转着,搅动着馆里沉闷的空气,但她觉得脸上还是烫的。 陈浩从场地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折叠整齐的白色毛巾,递到她面前:“擦擦汗。” 吴媄珩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腹,一触即分。 她把毛巾按在额头上,布料柔软吸水,带着一种干净的棉布味道。 她低下头把毛巾在脸上按了按,额头、脸颊、脖颈后面,抬起手的时候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某种皂角的清香。 那是陈浩身上留下来的气息。 他刚才练完卫斯理的动作设计从隔壁过来的,这件衣服上还留着运动后的汗水味道,但那条毛巾是他自己备用的,干干净净没有用过。 吴媄珩把毛巾叠好放在膝上,没有还给他。 “晚上有什么安排?”陈浩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来,也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没有。”吴媄珩实话实说,“本来打算练完回去看看明天的剧本。” “别看了,”陈浩把水瓶放在脚边,“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你在横店待了几天,有没有出去吃过?” “还没,来的那天晚上在陈园吃的,后面几天都在排练。” 陈浩站起来,把空水瓶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换身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把你穿来的那件外套带上,晚上有点凉。” 吴媄珩回到陈园匆匆冲了个澡,换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把白天穿的运动鞋换成了一双帆布鞋。 她从衣柜里拿了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推门出来的时候陈浩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这次开的不是那辆商务车,是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车窗摇下来,陈浩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了一下手。 车子驶出陈园,拐了几个弯之后出了浩瀚影视城的大门,沿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往横店镇上开去。 镇子不大,街面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老式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店铺,杂货铺、裁缝店、录像厅、小饭馆。 天色擦黑,路灯昏黄地亮起来,路上的人反而比白天多了,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或者走着的,有人拎着一袋菜慢悠悠地晃,有人坐在路边的矮凳上摇着蒲扇纳凉。 吉普车在一条更窄的巷子口停下来。 陈浩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拔了钥匙跳下车,吴媄珩从另一边下来,看了看面前那条巷子。 巷子里灯火通明,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炒菜和烧烤的香气,塑料棚和铁皮摊子沿着巷子两边一家挨着一家,桌上摆着搪瓷盘子和不锈钢碗,有人在铁锅前面颠勺,火苗蹿起来半尺高。 “大排档。”陈浩朝巷子里扬了一下下巴,“横店最好的宵夜都在这条巷子里了。” 吴媄珩跟着他走进去。 油烟和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旁边一家摊子上铁板上的鱿鱼正在滋滋作响,摊主一边翻着鱿鱼一边大声吆喝,隔壁摊的老板娘端着两碗炒面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吴媄珩侧身让开,往陈浩那边靠了半步。 陈浩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摊子前面停下来,塑料棚下面摆着四五张折叠桌,有几桌已经坐了人,桌上摆着毛豆、螺蛳和扎啤。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到陈浩立刻咧开嘴笑起来:“陈先生来了!坐坐坐,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陈浩点了一下头,带着吴媄珩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小桌旁边坐下来。 塑料桌面上铺着一层一次性桌布,筷子筒和纸巾盒摆在桌角,旁边放着一盏充电式的应急灯,灯光惨白地照着桌面。 陈浩拿起菜单翻了翻,递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 吴媄珩接过来扫了一遍,把菜单又推回去:“你熟,你点吧。” 陈浩也没推让,抬头对胖摊主说:“一盘炒螺蛳,一份椒盐皮皮虾,烤几串牛肉和鸡翅,再来两碗清汤面。 面不要煮太烂,汤多一点。 饮料……”他看了一眼吴媄珩,“喝什么?” “有维他奶吗?” 胖摊主:“有,冻的。” “两支冻维他奶。”陈浩说。 等菜上来的空隙里,吴媄珩环顾四周。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穿古装戏服的群演,看样子也是刚收工,其中一个女演员头上还别着发簪没拆下来,正对着一次性饭盒吃炒饭。 远处巷子口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味。 “江采萍的舞剑戏,你打算怎么处理?”陈浩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她,“剧本里面写她‘剑随身走,身随意动’,那是文人写意,落实到动作上其实很难。” 吴媄珩想了想:“我觉得江采萍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她没那么大杀气。 她的剑是她跟这个世界的对话方式,高兴了舞一段,难过了也舞一段。 所以她的动作应该偏柔,偏缓,像写书法一样。” 陈浩听了没有马上评价,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天你在训练馆做那个转身下腰的时候,前面半段转得挺顺,到腰弯下去之后就开始慌了。 但你慌的时候剑尖反而稳了一瞬——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下腰之后你的注意力全放在腰上,手反而顾不上紧张了,剑就自己放松了。”陈浩说,“江采萍舞剑的时候也应该这样,她太专注在舞本身,手里的剑就跟着她走了。” 吴媄珩琢磨了一下他的话:“所以不能想着要演‘舞剑’,要想把剑扔掉,反而才能舞好?” 陈浩笑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菜上来了。 炒螺蛳装在一个铁盘子里,酱色浓郁,撒着红辣椒和蒜末。 椒盐皮皮虾炸得酥脆,壳上裹着一层金黄的盐粒。 烤串在铁签子上滋滋冒着油光,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陈浩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先把一碗清汤面推到吴媄珩面前,然后从盘子里夹了一只皮皮虾放到自己的碟子里,开始动手剥壳。 他剥虾的手法很快,从虾头侧面一掰,去掉虾脚,沿腹甲两侧把壳掀开,一整条虾肉完整地脱出来。 他把剥好的虾肉放到吴媄珩面前的碟子里,又低头剥第二只,动作自然得好像在替自己剥一样。 吴媄珩看着碟子里那只完整的虾肉,愣了一秒:“不用帮我剥,我自己来就行。” “你手上有今天练剑磨的水泡,”陈浩头也不抬,“别碰咸的。” 吴媄珩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看了一眼,右手食指根部果然泛起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今天练剑握剑柄磨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虾肉放进嘴里。 虾肉弹牙鲜甜,裹着一点椒盐的咸香。 “好吃。”她说。 陈浩把剥好的第二只虾也放进她碟子里:“好吃就多吃点。” 宵夜吃到将近十点,两人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大半。 吴媄珩穿着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凉,把拉链拉到了下巴。 陈浩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两人都没有说话。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几只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回陈园的路上吉普车开得很稳,车窗摇下半截,夜风灌进来吹着吴媄珩的头发。 她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右手掌心那片几乎看不见的淡红痕迹。 那晚回到住处之后,吴媄珩没有再看剧本。 她把今天练功穿的那套衣服叠好放进洗衣篮里,在浴室里冲了第二次澡。 热水冲过肩背的时候,下午在训练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他站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右手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她那时候僵得连呼吸都快忘了,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姿势里其实没有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 那只手稳稳地带着她走完了整个动作,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越界。 她关了水,裹着浴巾走出来,躺到床上。 今天太累了,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肩膀和上臂尤其沉。 她闭上眼,以为会直接睡过去,但意识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漂浮了一会儿,忽然落进了一个清晰的画面里。 一片梅花林,灰白色的枝干交错如网。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唐式衣裙,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烁的长剑。 剑在她手中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手腕翻飞之间剑光如练,在梅枝之间穿梭游走。 雪白的梅花瓣被剑风卷起来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发间。 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梅林外的石径上,双手负在身后,微笑着看着她。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吴媄珩在梦里笑了起来。 她的剑越舞越快,越舞越轻盈,整个人像要随着剑身飞起来一样。 而那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目光温和,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91章 游戏爆火与第一个百万在线 “五十万人在我们的世界里。五十万。 我给他们造了一个地方,他们全都在里面待着。 你不在现场,你看不到那个数据飙上去的时候那个线是怎么跳的。 你跟我说过市场是饿的,但我们喂了它一口,它一口就把我们整条胳膊咬住了。”—— 后来的日子里,梁永琪有时候会在半夜突然醒来,脑海里就飘回那天在洗手间对着手机录音的那些话。 她觉得自己那天说得乱七八糟的,酒劲上来了,词不达意,很多想说的都没说出来。 但她也没再录过第二条。 公测第七天早晨六点,她是被手机震醒的。 脸下面压着的那张打印纸已经在她脸颊底下焐热了,她抬头的动作有点猛,脖子后面发出“咔”一声轻响。 她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趴在桌上睡了一夜,右胳膊整个麻了,从肩膀到指尖都是又酸又刺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底下慢慢戳。 她用手掌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胳膊麻得使不上劲,第一下几乎没撑住。 她只能换了左手扶着桌沿,右手垂在身侧,等那股麻劲儿一点一点退下去。 桌面上摊着昨晚她没收拾完的东西——两罐喝空了的咖啡,一包撕开口子的苏打饼干,饼干渣洒了一桌,还有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笔尖在桌面上一块便签纸上洇出一小团蓝色的墨渍。 手机屏幕上的八条消息她一条一条地看完了。 方晴的消息全是服务器状态,时间点从凌晨两点多一直排到五点四十二分,每条都带着实时在线人数。 她看到最后一条“在线过五万了。 峰值六万二”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 她把之前几条重新往上翻了一遍,三点十一分那条写的是两万八,四点零七分那条是三万九,五点零二分那条是四万六—— 那个增长曲线的坡度,她光看数字就能在脑子里画出来,那是几乎垂直往上扎的一条线。 她把数据报表的照片发给陈浩,等水烧开的时间里,她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水壶里的水从底部开始冒细小的气泡,声音闷闷的,越来越响,但她没在听。 她在等那个对话框里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热水从壶嘴里冒着白汽扑上来的时候,手机震了,“厉害了,梁总”那三个字加一个标点跳出来,她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才弯腰去拿水壶。 那天之后的事情她后来跟别人讲起来的时候,用的最多的词就是“快”。 快到记不住日子,快到白天和黑夜粘在一起,快到有时候坐在电脑前面发呆忽然发现天已经亮了。 团队里的人全都在绷着一根弦,谁也没提过休息的事,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这种状态——不睡觉不是问题,吃饭可以用面包对付,换衣服更不在考虑范围内,反正穿什么没人看。 公测第十三天那天早上,梁永琪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没锁,推门进去看见陈远航坐在她椅子上,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是他的冲锋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捧着一碗泡面,面汤已经凉了,但他还在用筷子扒拉里头剩下的那几根面条。 “你怎么坐我这儿?”梁永琪站在门口问他。 陈远航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恍惚,好像还没彻底睡醒。 “这边……看数据方便,你那个副屏监控大,能看到大盘走势。”他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碗放到桌上,“昨天峰值过十万了你知道吧?十点四十分过的,十二点的时候冲到十二万三。” “我知道。”梁永琪走过去,把他的碗往旁边推了一下,腾出一块桌面放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你看了一夜?” “没看一夜,中间睡了一觉,就眯了俩钟头。 方晴把我叫醒的,她说十万了,让我确认一下是不是眼花了。”陈远航的嗓音也哑了,跟梁永琪的嗓子差不多,都是熬出来的那种干涩。 梁永琪没接话,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跳出来一个后台弹窗——当日在线曲线图。 她看见那条线在凌晨两点左右落下去过一小截,然后四点之后重新往上拉,到今天早上已经又涨了两万多。 第十六天的峰值冲到二十万那天下午,李轩在主控机旁边那张折叠床上仰面躺着,毯子搭在肚子上,脚上还穿着拖鞋,其中一只拖鞋从脚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他也没管。 主控机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着绿光,风扇的声音密得像下雨。 方晴进来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把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 “二十万了。”方晴靠在门框上说的。 李轩没动,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服务器扛住了?” “扛住了,你配的那套架构现在利用率才跑了六成不到。” 李轩从床上坐起来,两只脚踩在地板上,那个掉了的拖鞋他也懒得去捡,就光着一只脚站着,走到主控机前面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直起身来,“还行。”他说的也是这句话,跟陈浩回复梁永琪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 方晴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话跟梁总那边的回复是一个句式。” “什么回复?”李轩没转头。 “浩哥回她的,就俩字,‘还行’。”方晴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不对,上一条回的是‘稳住了’,上上条是‘继续’。 反正全都短,没有超过五个字的时候。” 李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折叠床上坐下去,把毯子重新搭回腿上。 过了大概十秒,他忽然说了一句:“二十万,咱们最开始做压力测试的时候目标才设了一万五。” 方晴没走,靠在门框上把那句话接住了。 “谁想得到呢。 当时浩哥说这游戏不会有太多人玩的时候,梁总不也没吭声吗。” “她嘴上不吭声,心里肯定不信。”李轩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介于得意和累之间的表情。 “她那会儿每次开会翻方案的时候,我看她眼神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游戏不可能不火。” 方晴没反驳。 她看了一眼手机,新的记者邀约又进来了两条。 她低头回消息,打完两行字之后抬头说:“我约了记者明天下午来采访。 梁总答应了封面专访。 你后天也得跟他们聊一次,讲技术架构的事。” “后天我可能不在。”李轩说。 “那你明天晚上之前走?” “再说吧。 先把今天晚上这波峰值盯过去。” “你今天晚上还走不了。” “那就再说呗。”李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胸口的位置,闭了一下眼。 “让我歇会儿,二十分钟,够了。” 公测第十七天晚上的庆功宴,梁永琪走进包厢的时候发现包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两张大圆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转盘上已经摆了一圈冷碟。 将近三十个人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看到她进来就站起来拍手,然后其他人也跟着拍起来了。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的人嘴里还叼着花生米,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梁永琪站在门口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别拍了,坐下吃饭,菜都凉了。”她嘴里这么说,脸上是笑着的。 陈远航已经开了那瓶白酒,先给李轩倒了一杯,又给旁边的同事倒了一圈,轮到自己的时候瓶子里只剩了个底,他把瓶子竖起来控了控,最后那几滴落进杯子里,刚好盖住杯底。 “梁总过来坐这儿。”方晴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梁永琪走过去坐下,发现桌上每个人的杯子都没空着,有人倒了红酒,有人倒了白酒,还有几个技术组的小孩倒了可乐,杯壁上全是细密的小气泡。 上到第三道菜的时候方晴站了起来,端着自己的红酒杯。 “我先敬一杯。”她看着梁永琪,“不为别的,就为那个数据。” 梁永琪也站了起来,跟她的杯沿碰了一下。 “你少喝点,你明天还要见记者。” “一杯没事,红酒。”方晴仰头喝了一口,抿了一下嘴又坐回去了。 陈远航紧跟着站起来,端着白酒杯。 “梁总,我敬你。 我这杯干了,你随意。”他说完真的一仰脖子把一满杯白酒倒进去了,喝完咂了一下嘴,脸上表情瞬间有点皱,像被什么东西辣着了。 “你慢点喝。”梁永琪端着自己那杯红酒,喝了一口。 “你胃不好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今天高兴。”陈远航坐下之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二十万的时候我就想喝了,但那天晚上还在盯论坛,不敢喝。 今天总算能喝了。” 后来李轩也端着杯子过来了。 他没等梁永琪站起来,就站在她椅子旁边,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梁总。”他就叫了这么一声。 梁永琪抬起手,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李轩,这些天你辛苦了。 你四天没出过那栋楼。” 李轩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 “没事。 服务器还没炸就不算辛苦。”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今晚峰值可能会再往上跳一截,我让他们盯着了。 万一有状况我随时过去,不在也没关系,方晴知道找我。” “知道了。”梁永琪说。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92章 游戏爆火与第一个百万在线2 敬酒敬到第四轮的时候梁永琪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的耳朵尖烫得自己都能感觉到,碰一下就是一股热。 她坐在椅子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有些抖。 方晴在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你后面那几杯我帮你挡了吧?你今天喝得够多了。” “不用,我能喝。 后面就剩几杯了。”梁永琪说。 她把杯子里剩的那半杯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喝了半口,剩了半口搁在桌子角上。 散席前最后一轮敬酒是测试组一个小孩来的,戴着黑框眼镜,站起来的时候明显有点局促。 “梁总……我、我是测试组的,新来的,你不一定记得我名字。 我就想说我之前在别家做过两款游戏,上线第一天同时在线从没超过八千。 这个……” 他抬手指了一下天花板,但大概是想指数据。 “这个,太牛了。” 梁永琪看着他,把桌上那半杯酒端起来。 “你叫什么?” “我叫周远。 周杰伦的周,远方的远。” “周远,我记得你。 你上周三提交的那份bug报告我看了,写得挺好,很细。”梁永琪跟他碰了杯,然后真的把剩下的半杯全喝了。 喝完她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散席的时候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大堂门口互相拍肩膀告别,有人蹲在路边等车。 梁永琪扶着走廊的墙壁走了几步,感觉到脚下踩的地毯软得不太真实,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进洗手间,那面镜子前面有两盏白炽灯,照得她脸上的红色几乎发亮。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地响起来,她捧了两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眼皮猛地弹了一下。 录那条四十七秒的语音的时候,她的舌头有点打结,声音也带着鼻腔里回旋的那种闷。 她知道自己说得颠三倒四,但管不了那么多。 按了发送键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几秒,嘴唇上还挂着水珠子。 陈浩回的那六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时,她的拇指在“回来吧”那三个字上面停了一瞬。 锁屏,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她走出去的步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但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还是歪了一脚。 回陈园的路上,她在后座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 司机没说话,车里的空调吹得她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光从她合拢的眼皮外面透进来,橘红色的、暖的,亮一下暗一下,像谁在拿手掌翻覆地盖住她的眼睛又移开。 她的拇指一直搭在手机侧边的按键上,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好像那个键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系在某个人手里。 车子驶进陈园大门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远远就能看到,在黑夜中间像切出来的一小块方块,稳稳地悬在二楼的位置。 她从车里下来,鞋跟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里的温度比市区低了一些,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上楼的时候她数了楼梯的级数——十六级,她以前没数过,今天忽然就想数一下。 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左脚踩空了半步,她的手掌抓住了旁边的栏杆,金属的触感冰得她掌心收缩了一下。 推开书房门的一瞬间,暖意夹着一点红酒的甜气扑上面门,她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另一种空间。 陈浩坐在沙发里,手边那瓶红酒打开了。 她后来回想那个画面的时候,记住的不是他穿了什么颜色的毛衣(浅灰,袖子卷着),不是他面前摆了几只杯子(两只,一只空的,一只半满的),甚至不是他看着她走进来的那个表情。 她记住的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安静,像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也不会不耐烦的那种安静。 他身体的每一条线条都是松弛的,好像那个空间就是为了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而存在的。 她走过去的过程在记忆里是模糊的。 她只记得自己先端了那半杯红酒喝了一口,酒的酸涩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底,然后她扑了过去。 膝盖磕在沙发边缘的时候发出“咚”一声闷响,她的身体栽下去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几乎没来得及收住力。 陈浩的两条胳膊在她后背合拢,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她的脸埋进他颈窝的时候,先闻到了毛衣上淡淡的、洗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棉质气味,然后是他皮肤上的温度,那温度比她的脸颊凉一点,但正在一点点被她焐热。 她攥着他腰侧的毛衣,攥得太紧了,手指关节发白。 她的肩膀开始抖,第一下抖得特别厉害,她使劲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才把那一声抽泣闷了回去。 陈浩拍她的后背,拍得很慢,从肩胛骨中间一直往下拍到腰窝,再拍回来。 他的手掌隔着那层薄毛衣布料,掌心的热度一下一下渗进她的脊椎。 她在他颈窝里闷着哭了大概三四分钟,眼泪从她的颧骨上滚下去,沿着他领口的边缘洇进毛衣领子里,那块毛线湿了之后颜色变深,紧贴着他的锁骨,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块湿布料下面他的脉搏。 “我把截图存好了。 五十多万。”她后来抬起头说,声音里头全是砂。 她说话的时候鼻尖还蹭着他的下巴,蹭过去的时候带了一点湿意。 陈浩低头看着她,拇指擦她颧骨上的泪痕。 那一道红痕从眼角一直拉到颧骨最高点,他拇指压上去的时候她的眼皮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浩哥,这是我们的世界。 你造出来的,我做出来的,我们一起看着它长大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的手从他腰侧移到他的后颈,指腹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手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微微用力让他的脸朝自己靠过来。 她亲他下巴的时候嘴唇在颤。 那不是一种精准的动作,更像一种试探,嘴唇在他下巴边缘蹭了两下,第三下才真正贴上去。 她松开之后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第二次贴上去的时候手从他后颈滑到下颌线,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的力道里带了点急。 茶几上那瓶酒到后来也没人再去碰。 那只剩下半杯的、被她喝了一口的杯子就放在桌角,杯壁外侧的水雾凝了一层又散了,散了又凝了一层。 书房的窗帘拉开的,窗外园灯的光在墙面上投出一块淡黄色的光斑,那光斑随着窗帘被风掀动的幅度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从书房到卧室的走廊很短,她鞋子脱在了书房门口,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轻得像猫踩过。 她走在前,手往后捞了一把,指节扣住了他后腰皮带的金属扣环,把那环扣轻轻往回带了一下。 他跟着她走,手掌一直贴着她的后背没松开过,掌心压着她的脊椎,顺着她每一个走路的节奏轻轻调整位置。 卧室里没开灯。 窗帘缝透进来的那道窄光落在地板上,她把脚踩进那道光的边缘,光只能盖住她脚背的一半,剩下的一半陷在暗处。 她的背靠上床沿的时候,小腿撞到了被子堆叠的边缘,堆着的羽绒被被她这一撞散开了,一团一团地塌下来,褶皱在暗光里形成深浅不一的阴影。 陈浩的肘撑在她身侧,床垫在他的重量下微微陷了一块。 她躺在那里,仰面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是一个完整的剪影,肩膀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头发被身后微光勾出来的一圈毛边。 她抬起手,指尖先碰到他的喉结,那一点凸起在她指腹下面轻轻滑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继续往上,指腹沿着下颌线摸过去,摸到耳垂,她捏了捏,感觉那一片软肉是凉的。 “那个数字明天还会涨吗?”她问。 “会。” “涨到多少?” “不知道。” “那你猜一个。” 陈浩沉默的那两秒里,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跟她的那种急促完全不一样。 然后他说:“八十万。”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沙沙的。 “这么贪心。” “你问我的。”他说。 她的手从他耳垂移到后脑勺,把他的头往下按。 她的额头顶上去的时候睫毛刷过了他的眉骨,她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在两人之间那道窄缝里来来回回。 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尝到了自己嘴唇上红酒挥发后的微酸,还有他嘴唇上暖茶的味道——她不确定那是茶还是他皮肤本身的气味。 那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慢慢挪了一点位置,从她眉心滑到颧骨,又从他颧骨滑到耳侧,最后滑走了,落在床头的墙壁上。 她侧过头,嘴唇蹭过他耳侧的皮肤,声音贴着他的耳廓送进去:“浩哥,这是我们的世界。” 这句话她后来说了好几遍。 有时候说的是完整的,有时候只说了“我们的世界”四个字就停住了,嘴唇贴着他肩头合上,呼吸沉下去又浮上来。 她在黑暗里反复地念这几个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像在给自己念一道不会消失的咒语。 每一次她念完,陈浩的手就在她后背上来回慢慢抚一次,动作不重,频率不变,像她的声音是他的节拍器。 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从完整的句子变成碎词,从碎词变成含混的气声,最后连气声都没有了,只剩呼吸。 他把被子从她身下抽出来一角,抖开,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被面覆上她后背的时候她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往他锁骨的方向埋了埋,额头抵着他的胸骨,睫毛蹭着他毛衣的领口。 茶几上那瓶红酒敞着口搁了一夜。 天亮之前窗帘缝里的光彻底消失了,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整间卧室沉进均匀的暗色里。 两道呼吸交错着、重叠着、深浅交替着,在被子底下慢慢地走,一趟一趟地走,像没有尽头。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93章 雨中即景,蒙嘉彗的暧昧升温 人工降雨的管子架在摄影棚外的露天场地两侧,三根粗壮的黑色胶管从消防栓接出来,出水口架在升降杆顶端,调控着水压和喷洒角度。 场务组从早上六点就开始调试水雾的覆盖范围,要把雨幕控制在民国街区那段大约二十米长的石板路面上,既不能喷到摄影器材,又要保证演员身上湿得足够均匀。 蒙嘉彗提前四十分钟到了现场,穿好白素的戏服——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和黑色长裤,里面搭了件白色衬衫。 造型师过来替她把头发打湿了一部分,让发梢自然地垂在脸侧。 她站在屋檐底下等场务做最后的调试,手里的剧本翻到折角那一页,把台词在心里又默念了两遍。 “这场戏白素从巷口追出来,”王祖娴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帆布椅上,手里的扩音器举到嘴边,“卫斯理在前面跑,她追了二十米被一个路人撞到,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蒙嘉彗,你摔的时候注意右膝着地,不要用手撑,镜头拍得到你的正面。” 蒙嘉彗点头,把手里的剧本递给旁边的助理。 她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到指定位置上,抬头看了一眼架在三米高处的喷水管。 场务组长在旁边喊了一声“准备”,三根管子同时开始喷水,哗啦啦的水声骤然响起来,密密麻麻的水柱在落地之前已经碎成了细密的水雾,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雨幕从头顶浇下来的那一瞬间,蒙嘉彗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水温比室温略低,打在脸上和肩上带着轻微的冲击力。 不过几秒钟她的头发就彻底湿透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眉骨和颧骨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浅灰色的风衣吸饱了水之后颜色变深了好几度,贴在肩胛骨和手臂上,布料跟皮肤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她伸手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让视线恢复清晰,然后深吸一口气,看向巷道前方那个设定好了的追逐方向。 “开拍。”王祖娴在监视器后面喊。 蒙嘉彗猛地起步跑出去。 她的脚步声在湿透的石板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水花从鞋底溅起来打在小腿上。 她跑过第一盏路灯的位置时侧过头往左边巷口张望了一眼,表情焦灼而警惕,腮边的肌肉微微绷紧。 “白素”的目光在巷道里急速扫过,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跑到第十二三米的时候,按照剧本的安排,一个穿着蓝色雨衣的群演从旁边的支巷里冲出来,两个人撞在一起。 群演跟她撞得并不重,事先排练过好几遍,但她借这个冲击力顺势往侧面倒下去,右膝率先砸在石板路面上,预料之中的钝痛从膝盖骨传上来。 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但没有撑实,掌心和前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歪向右侧。 “停。”王祖娴喊。 蒙嘉彗从地上爬起来,裤子的右膝部位已经脏了一大片,湿泥和青苔的痕迹印在浅灰色的布料上。 她拍了拍手掌心的水渍,走到监视器旁边弯腰看回放。 镜头里的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雨水从发梢滴落的那一瞬间被机器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摔倒之后抬起头看向巷口的那个眼神,王祖娴按了暂停键,用笔在监视器屏幕上点了点:“这个眼神对了,有白素那种‘即使摔了也要把目标咬住’的劲。 再来一条保底,你摔倒之后不要马上抬头,先低一低头让头发上的水流到脸前面,再抬起来,那个画面更有张力。” 蒙嘉彗应了一声好,转身回到巷道的起点位置。 场务组长又喊了一次“准备”,三根水管重新开启,雨水倾泻而下。 第二条拍完的时候蒙嘉彗觉得膝盖那块已经有点麻木了。 两个群演过来把她扶起来,有人递了一条干毛巾上来。 她接过毛巾正要往脸上按,一个身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陈浩的手里拎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他自己的那件。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展开外套从她背后披上去,两只袖子垂在她身前。 外套内侧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干燥的棉麻料子贴上她湿透的肩膀和后背那一瞬间,蒙嘉彗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了——但那个“冷”的感觉和“暖”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反而让她说不出话来。 “回车上换衣服,”陈浩的声音不高,但口气笃定,“别在风里站着,膝上的泥也得马上冲干净,不然擦破皮容易感染。”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监视器那边跟王祖娴说了几句话。 蒙嘉彗拢着那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外套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风衣下摆和沾着泥的裤腿,乖乖朝停在场地外五十米处的保姆车走去。 她低着头走得不算快,两只手揪着外套前襟拢在胸口。 藏青色外套的下摆几乎垂到她大腿中段,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手缩在袖筒里头,只露出半截指头。 湿掉的球鞋踩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叽咕声,鞋里灌了水,脚趾头在里头泡着冰凉凉的。 但她居然不觉得多难受。 外套裹在身上的那一大团干燥温暖像个罩子,把她跟外头那些湿冷的东西隔开了。 她走到一半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朝监视器的方向瞟了一眼。 陈浩正跟王祖娴说话,没看她。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爬上保姆车的台阶时她费了点劲,膝盖那块发木使不上力,她拿手撑着门框把自己拽上去的。 关上车门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外面那些搬器材的吆喝声、对讲机里的电流声、脚步声,全都闷掉了。 蒙嘉彗靠着座椅靠背喘了两口气,弯下腰把鞋带解开,湿透的球鞋脱下来搁在门边的脚踏垫上。 袜子也湿得能拧出水,她干脆把袜子也脱了扔在鞋旁边。 车厢里备了一小桶清水,她拧了条毛巾蹲在地上把脚底和脚趾缝里的泥擦干净。 脚板被水泡得发白,踩在车厢地板上凉得她一激灵。 她站起来把湿透的风衣和衬衫脱下来,用毛巾把身体擦干,换上干净的黑色长裤和一件薄毛衣。 毛衣是件深灰色的羊绒混纺,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比她原来那件衬衫暖和太多了。 湿头发没办法处理,她用另一条毛巾裹住脑袋使劲按了两下,头发还是潮的,贴在头皮上凉丝丝的,但也只能这样了。 她刚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车门从外面被敲了两下。 “进来。”她说。 车门拉开,陈浩弯腰钻进来,坐到了她对面的座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的过程中白色的热气腾腾冒起来,一股生姜和红糖的甜辣味道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姜茶,”陈浩把保温杯放到她手边,“场务那边熬了一大锅,我刚才倒了一杯。 趁热喝。” “一大锅?”蒙嘉彗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下意识缩了一下,“场务什么时候熬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自己喝的,我在旁边看见顺便倒了一杯。”陈浩说。 蒙嘉彗低头凑到杯子边沿抿了一口。 姜味很重,辣得舌尖发麻,但糖分又恰到好处地把那股辛辣压下去了一部分。 热水顺着食道流下去,整个胸腔里都暖了起来。 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搁在膝上。 车厢里安静极了。 车门关上之后外面的雨声和片场的嘈杂都被隔绝了大半,只能听见水珠从车顶滑落时偶尔啪嗒啪嗒的声响。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过道宽度不到一臂。 蒙嘉彗能看清陈浩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他把外套给了她之后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长袖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她忽然注意到他小臂外侧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大概两三厘米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道疤在他皮肤上颜色浅浅的,像一条褪了色的线。 她盯着看了一两秒就赶紧把目光挪开了,怕被他发现。 她又低下头喝了一口姜茶。 这次喝得急了一些,液体从嘴角溢出来一小股,沿着下唇的边沿往下淌了一线。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擦,陈浩已经先动了。 他微微倾过身,右手食指伸出来,指腹极轻地贴在她嘴角边沿那条水痕上,顺着下颌线的方向往下一揩,把那滴姜茶带了走。 他的指腹干燥温热,擦过她皮肤的动作又轻又快,几乎像一阵风掠过。 蒙嘉彗整个人定住了。 她捧在手里的保温杯杯壁还烫着掌心,但脸上的温度显然已经超过了那杯姜茶。 她的视线从保温杯上抬起来,对上陈浩的眼睛。 他擦完那滴水之后就收回了手,表情没有任何暧昧的痕迹,反而平静得像刚才只是帮她拍掉了一粒灰尘。 “你喝东西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习惯,”陈浩说,“往下抿。 白素在思考的时候也这样。” 蒙嘉彗把保温杯放低了一点,清了清嗓子想掩饰自己的窘迫:“你看得这么仔细?” “我自己的女主角,当然要看仔细。”陈浩靠在座椅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那个靠法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跟刚才弯腰给她擦嘴的那个人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蒙嘉彗盯着他交叉在身前的两只手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不突出,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她在想刚才他那根食指贴在她嘴角的时候,那层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但是想不起来了,那一瞬间太快了。 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 蒙嘉彗低着头盯着保温杯里的姜茶面,深褐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倒映着车顶灯的光。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刚才那个瞬间留下的微妙氛围,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口。 她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找话,翻了好几遍也没翻出个像样的来。 那只杯子在她手心里攥得太紧了,她怕再攥下去把杯盖拧裂,就松开了一点,拿拇指去蹭杯盖上的螺纹。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终于找到一个话题:“陈先生,白素这个人,你对她在感情方面的东西有什么特别的设计吗?我是说,剧本里面她和卫斯理的感情线基本上都在推理和冒险的过程里带出来,没有单独谈情说爱的场景。 你写的时候有没有……对她面对感情的样子有过什么浪漫的想象?” 陈浩没有马上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车窗外面。 车窗玻璃上爬满了水珠,外面的人工降雨还在继续,透过那层流动的水帘能看到片场工作人员跑来跑去的模糊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外面,蒙嘉彗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看水珠在玻璃上淌出来的纹路,也许是看远处谁搬着一盏灯从左边跑到右边。 她也不催他,就捧着杯子等着。 “白素的浪漫,”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花前月下写诗送花那一种。 白老大的女儿,从小在那种刀尖上舔血的环境里长大,她见过的生离死别比常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对她来说,最奢侈的事情不是被保护,而是有人愿意跟她站在同一个位置上,面对同一片风浪。 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这就是白素的浪漫。”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深秋的湖面,下面沉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蒙嘉彗的脊背轻轻颤了一下。 她说不出那句话具体触动了她的哪一根神经,但就是像一道极细的电流从后颈蹿下去,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尾椎骨。 她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白素在那个虚构的民国世界里站在某条巷口,对面站着一个人,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明白接下来要一起往哪个方向走。 那个画面那么清晰,清晰得像她亲眼见过似的。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画面按回去,吸了吸鼻子。 “所以你选我来演白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觉得我能演出那种愿意并肩作战的感觉?” 陈浩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现在还不敢说肯定。 但至少到今天为止,我看到的那些东西跟我预期的一致。” “哪些东西?”蒙嘉彗追问了一句。 她问完就觉得自己太急了,但又收不回去了,只好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看。 陈浩想了几秒才开口:“你跑起来那个样子。 摔了之后那个反应。 你刚才坐这儿捧着姜茶盯着杯面发呆的样子。 白素就是这个人在你身上活起来的一个壳子,你把她的骨血填进去了。 别的我也说不清楚,你要非让我说个一二三出来我也说不出来。 反正我看见的就是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在陈述一件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但蒙嘉彗听着听着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把那个劲儿压下去了,没让眼眶红上来,低头又喝了一口姜茶,让那股辣劲儿把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感觉都冲走。 茶水已经比刚才凉了一点,不那么烫嘴了,咕咚一口下去姜味儿从嗓子眼一路窜到胃里。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194章 雨中即景,蒙嘉彗的暧昧升温2 蒙嘉彗刚要说什么,车窗外面传来场务的声音:“雨停了雨停了,十分钟之后清场转下一组景。” 蒙嘉彗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人工降雨的水管果然已经关了,三根管子垂落下来不再喷水。 石板路面上的积水还在缓缓流淌,被照明的灯光照得泛着一片亮汪汪的银灰色。 云层薄了一些,天光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区染成一种介于黄昏和黎明之间的色调。 她转回头来看陈浩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像两个不小心碰了手的人同时缩回去。 陈浩站起来,弯腰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不走?趁下一场景还没布好,出去透口气。” 蒙嘉彗把保温杯盖子拧好放在座椅上,跟着他下了车。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那块猛地抽了一下,估计是刚才蹲在地上擦脚的时候把那块伤处又扯着了。 她皱了皱眉没吭声,扶着座椅背站稳,弯腰穿鞋的时候动作放慢了半拍。 陈浩站在车门外面等她,她穿好鞋跨下车的时候他伸了一下手,犹豫了半秒又收回去了,只是在她落地的时候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踩着台阶的那只脚有个借力的地方。 路面上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去,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人沿着民国街区那条刚刚洒过“雨”的石板路慢慢往东走,经过挂满民国招牌的仿旧店铺门口,经过一尊生了绿锈的铜质邮筒,经过一座砖木结构的钟楼。 蒙嘉彗边走边往两边看,那些店铺招牌上的字她大部分都认得,什么“春和堂药铺”“恒昌绸缎庄”“庆丰米行”之类的,全是道具组仿旧做的,但做得很像,木头边框上有磨旧了的漆皮和裂纹。 她拿手指挨个点过去小声念名字,念到“恒昌绸缎庄”的时候陈浩在旁边说了一句“绸缎庄里头那批料子是从横店那边一个老仓库里收来的,全是真丝绸,拍完戏可以拿去裁衣服”。 蒙嘉彗听完笑了一声说“你连这个都知道”,陈浩说“布景材料清单上写的,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两人并肩走着,步子都不快。 肩膀偶尔碰在一起,陈浩的手臂擦过她的手臂,两人各自往旁边偏开一寸,但过不了几步又因为路面宽窄的变化重新靠拢。 有一回她为了躲一个水坑往右边跨了一大步,整个人撞到他胳膊上撞得挺实在的,她赶紧说了声“对不起”,他说“没事”。 蒙嘉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球鞋的鞋面和鞋带已经湿透了,但膝盖上的伤处因为换了干裤子反而比刚才好受了一些。 她又想起来刚才在车上他那只手指头擦过她嘴角的感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使劲压回去,去看路边的水洼里映出来的灯的影子。 水洼里头天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晃来晃去,她盯着看了几秒又走神了,脚下一绊差点踩进另一个水坑里。 陈浩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手肘,等她站稳了又松开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 走到街区尽头一座仿古的石拱桥前面时,天忽然又飘起了雨丝。 这次不是人工降雨,是天上真的在下雨。 细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比刚才人工造出来的雨温柔得多,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蒙嘉彗仰起脸让雨丝落在额头上,细细的针尖似的触感让她眯了眯眼。 “等等。”陈浩停住脚步,从身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很大,撑开来足有两尺多的直径,伞骨是黑色的钢骨,一看就是那种质量扎实的老式雨伞。 蒙嘉彗盯着那把伞看了两秒:“你随身带伞的?”陈浩边撑伞边说:“从车上顺的,觉得可能会用上。”伞面哗地一下张开了,骨架撑开的声响利落干脆。 他把伞撑开举到两人头顶。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密集轻响。 伞面之下那个空间骤然变小了。 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面,不可避免地要往中间靠拢。 蒙嘉彗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贴上了他的手臂外侧。 她感到他撑伞的那只手臂微微倾斜,伞面朝她那边多遮了两寸,她这一侧的肩头没有沾到一丝雨水。 “你胳膊别伸那么远,”蒙嘉彗说,“你自己那边会淋到。” “我肩膀比你宽,雨淋不进去。”陈浩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抬了抬头,两人的脸之间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 她能看见他下巴上一小片青色的胡茬印子,干干净净的,像早上刚刮过的。 她的视线在那片胡茬印子上停了一秒就赶紧别开了,盯着前方的桥面看。 蒙嘉彗没有再争。 两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面继续往前走,经过石拱桥的时候桥面比路面窄了不少,她不得不更紧地贴着他的身侧,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和他走路的节奏。 他的步子比她大一些,但刻意放慢了等她,两个人的脚步在湿漉漉的桥面上踩出一种奇怪的默契——左脚右脚交错交替,节奏均匀,像一首没有谱曲的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踩着那个节奏走,心里头默念着一二一二,念着念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自己都不知道在乐什么。 桥对面有一座仿古的四角凉亭,灰瓦朱柱,檐角挂着风铃。 雨丝在凉亭周围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幕,亭子里干燥而安静。 陈浩收了伞,把伞靠在亭柱上,在亭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把伞收拢的时候甩了两下,水珠子从伞面上四散飞开,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蒙嘉彗在另一张石凳上坐定,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张石桌。 雨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雨点打在凉亭的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又从屋檐边缘汇成一条条水线落下来,打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水声。 四面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了,远处片场的对讲机呼叫声和搬运器材的叮当声都被雨幕隔开,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蒙嘉彗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亭子顶上那些灰瓦排成的楞,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长着几株细细的草芽,绿得发亮。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蒙嘉彗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可能是在这个安静到有点不像话的氛围里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行。 陈浩想了想:“拍《倾城往事》的时候在苏州待过一阵,那边园林里全是这种亭子。 不过那些亭子都不让坐,栏杆上拴着绳子挂着牌子。” “那你坐了?” “没坐。 就站在外头看了一眼。” 蒙嘉彗“哦”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陈浩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他自己写的剧本里那些人物个个都敢在悬崖边上跳舞,他自己倒老老实实的,绳子拦着就不进。 她又想起他那句“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来,觉得这种矛盾感恰恰让他写出来的东西有种特别的分量——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心里头装着那么一股子疯劲儿,写出来的白素和卫斯理才那么不要命。 她侧过头悄悄看了陈浩一眼,他正靠在亭柱上仰着头看檐角垂落的水帘,下颌的线条在暗光里格外清晰。 他那个仰头的角度让脖子到锁骨的线条拉得很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大概在咽口水。 蒙嘉彗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搁在石桌桌面上,拿指甲尖去抠桌面上一道浅浅的裂纹。 然后他的目光从水帘上转了过来,跟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蒙嘉彗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的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但她看到陈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轻,不带任何戏谑或调侃的意味,就像两个人在同一场雨里撞上了同一个时间点,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让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叫“会心”。 她以前在书上看过这个词一直没搞明白“会”的是什么“心”,这一秒忽然就懂了。 她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在凉亭里对坐,谁都没有说话。 雨声就是最好的背景音,把一切多余的声响都盖了过去。 蒙嘉彗伸出手搁在石桌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石纹。 那道石纹弯弯曲曲的像条小蛇,她拿指头顺着它的走势一点一点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 她的手指安安静静地趴在桌面上,离陈浩搁在桌边的那只手大概隔了一掌宽的距离。 她拿余光瞄了一回那个距离,又瞄了一回,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描她的石纹。 她没把手指往那边挪。 陈浩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像外面的雨丝一样细而不断。 屋檐上的水声渐渐变了调子。 原来哗啦啦响成一片的,现在变成嗒嗒嗒的,一滴滴地往下掉。 雨小了,空气里那种湿漉漉的水汽味儿却更浓了,混着亭子周围青草和泥土被雨水泡透之后的那个气味,钻进鼻子里头清凉凉的。 蒙嘉彗深深地吸了一口,把那个味道存进脑子里头。 她知道这个味道以后八成会跟这个亭子、这把伞、他擦她嘴角那只手的感觉牢牢绑在一起,以后不管在哪儿再闻到雨后青草的气味,这些东西都会一起翻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屋檐上的水线从密变疏,最后变成一滴滴慢慢垂落。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凉亭里的暗影推开了一些。 陈浩站起来,拿起靠在柱上的伞。 “走吧,该回去了。 下一场景应该布好了。” 蒙嘉彗站起来跟他走出凉亭。 雨已经基本停了,只有极细的雨丝还在空气里漂浮。 她走在陈浩身侧,他的伞没有再撑开,就那么拎在手里垂在腿侧,伞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画出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看他拿伞尖在积水面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又合上,觉得那个动作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动声色,什么东西都轻轻带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到片场的时候,蒙嘉彗裤脚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几个场务正在民国街区那头的布景里搬动道具桌椅,王祖娴坐在监视器前面戴着一副老花镜翻看今天的拍摄进度表。 陈浩走到监视器那边跟她说了一句什么,王祖娴抬头朝蒙嘉彗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蒙嘉彗回到保姆车旁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拉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浩还在监视器那边跟王祖娴说话,他的侧脸被照明灯的余光映着,轮廓分明。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点一下头,右边额角有一缕头发翘起来了,大概是刚才收伞的时候蹭的。 蒙嘉彗看见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想过去帮他按下去,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坐回刚才的位置上。 那只保温杯还放在座椅角落里,她伸手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茶已经温了。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忽然想起刚才在凉亭里她偷看他被发现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到她的时候,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到她事后回想都拿不准它到底存不存在。 但她是亲眼看见了的。 那个弧度,那个角度,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的什么东西。 蒙嘉彗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笑出声来。 声音很小,在空旷的车厢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额头上的碎头发乱糟糟地贴在眉骨上。 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去,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次她自己憋住了,拿手背捂了一下嘴。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民国街区那条石板路被刚才的雨洗得锃亮,反射着照明灯的光芒,一路延伸到远处的钟楼脚下。 她在心里想,刚才那段路如果走慢一点就好了。 但转念又觉得,走得多慢都有走完的时候。 凉亭里的雨声还能在记忆里留很久。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重新拧紧,放在座位旁边,准备等会还给他。 盖子拧紧之后她又拿起来晃了晃,听里头的茶水晃荡的声响,然后放回去了。 她靠着座椅背闭上眼,嘴角那个弧度挂在那里,跟刚才亭子里陈浩嘴角挂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5章 危机·外挂与第一次封神之战 论坛炸了。 梁永琪是在公测第二十三天早上看到那条帖子的。 那时候她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水还没来得及倒一杯,电脑一打开,浏览器首页还停在昨晚没关的论坛页面上,她就看见那个帖子被顶到了最顶上。 帖子的标题用了加红加粗的字体,发帖人的ID她有点印象,是内测时期就在的老玩家,那时候在论坛上发过不少攻略帖,写得挺细的,底下跟帖的人都说他有耐心,是个热心肠。 标题一共就八个字:“这游戏还能不能玩了。” 她点进去的时候帖子已经有了四百多条回复。 这个时间点按理说在线的人不多,四百多条回复已经算是很高的热度了。 主楼的内容不长,附了一条短视频,画质模糊,一看就是用手机对着电脑屏幕录的,晃晃悠悠的,但能看清楚画面里的内容。 画面里一个战士角色在野外追一个法师,那个战士的移动速度明显不正常,几乎是平移着往前滑过去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正常速度快了一倍多。 法师往后跑了几步,回头放了一个火墙,那个战士从火墙上面直接冲了过去,血条几乎没怎么掉,然后一刀把法师劈死了。 视频只有十几秒,法师从满血到倒地也就几秒钟的事,整个过程快得不像话。 主楼最后一句写着:“他打我的时候我数了,他的攻速比我快了起码两倍。 这不是技术差距,这是开挂。 盛大不管的话我退游了。” 帖子底下跟帖的人从第一页吵到第七页。 梁永琪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有人说自己也被这种人杀过,说昨天在猪洞门口遇到一个道士,召唤出来的骷髅跑得比自己的马还快,追着咬了半张地图。 有人说在蜈蚣洞见过一个十级的新手穿着一身商店装,追着一个穿极品装备的三十级玩家满地跑,那个三十级的玩家放什么技能都打不中,新手的走位看着就不对劲,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一样精确,根本不像是真人操作出来的。 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两个角色的PK画面,但截图只能看到静态的画面,看不出什么问题,发截图的人就在底下补了一句:“你们看他的血条,我打他一下他血条动都不动,他打我一下我半管血没了。”还有一个人发了一条长长的分析帖,那个人的ID梁永琪也见过,是个喜欢研究游戏机制的玩家,内测的时候写过好几篇关于属性计算方式的帖子。 他在分析帖里推算这个外挂的原理大概是在客户端修改了移动速率的封包,让服务器误以为玩家的坐标每次更新的时间间隔缩短了,导致角色在地图上的移动频率翻倍,同时攻击动作的帧数也被压缩了,原本需要一秒钟做完的挥刀动作变成了半秒钟完成,所以攻速看起来就翻了一倍。 他还在帖子里说,这种外挂的技术门槛不算高,只要有人写了第一版,后面很快会有各种变种出来,到时候什么变速的、瞬移的、锁定血量的都会冒出来,如果盛大不抓紧时间想办法,这个游戏的风气就完了。 梁永琪把帖子从头翻到尾,中间看到好几条回复是玩家在互相骂,有人说“你自己菜就怪外挂”,有人说“你眼瞎吧这速度明显不正常”,楼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她把最后一条回复看完,然后关掉了网页。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朝李轩的工位方向喊了一声:“李轩,来我办公室。” 李轩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块面包,咬了一口的那个豁口朝外,面包边上的碎屑沾在他嘴角。 他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多,早上来得晚,估计还没来得及正经吃早饭,那半块面包就是他的早餐。 梁永琪把屏幕转过去让他看那条帖子里的视频,他咬着面包看完,把面包放在桌角,面包屑掉在桌面上,碎碎的几粒。 “加速外挂。”他说。 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 “客户端修改了移动指令的发送频率,服务器收到之后按正常逻辑处理,但移动速度的实际值被客户端篡改了。 国外的游戏也遇到过这种问题,目前没有完全堵死的方案。” “没有完全堵死的方案是什么意思?”梁永琪看着他。 “意思是你堵住了一个端口,他会换另一个。 你封了一种算法,他重新编译一个。 这类东西永远追在后面跑。 你能做的就是提高作弊的成本,让开挂的人被封号之后重新练号的代价高于他开挂获得的收益。” 梁永琪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心里算了一下,公测才二十三天,玩家的等级普遍还不高,装备也还没成型,这个时间点出现外挂其实不算太意外,但问题的关键是,如果现在不及时处理,等到玩家的等级和装备都上去了,外挂造成的破坏会更大,到时候再来补救就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着李轩,李轩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不慌不忙的,好像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提出来。 “一周。”梁永琪说。 “我给你一周时间,出一个反外挂的初步方案。 这周内我不要求你彻底解决,但你至少要拿出一套可以上线运行的反制系统。” 李轩把桌角那半块面包拿起来又放下了,面包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没有咬。 “我试试。” “不是试试。 是做。” 李轩走了之后,梁永琪拿起手机给陈浩打了一个电话。 她把情况简短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帖子里的视频、玩家的反应、李轩的判断。 她说得很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电话那头陈浩没有打断她,一直听她说完。 她说完之后等着电话那头的回应。 陈浩沉默的时间比她预想的久了一些,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问的时候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技术和制度要同时走。”陈浩说,“技术上是李轩的事情,你去定目标让他执行。 制度上有一个东西你可以现在就做。 在游戏里增加一个举报功能,让玩家在野外被开挂的人杀了之后可以直接把对方的ID提交到后台。 同时成立一个人工巡查小组,找几个信得过的人,24小时轮班进游戏里观察可疑账号。 代码堵不住的东西,人眼能看见。” 梁永琪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举报功能要加在界面的哪个位置?” “放在PK死亡的结算界面。 玩家被杀了之后弹出来的那个窗里,加一个‘举报对方作弊’的按钮。 点击之后自动把战斗日志和对方的IP信息打包提交。 玩家不需要手动填写任何内容,一键完成。 这样操作门槛低,愿意用的人就多。 你要是让他们自己填表单、写描述,大部分人嫌麻烦就不报了。” 梁永琪拿起桌上的笔,在手边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巡查小组的人从哪里找?” “从玩家里面找。”陈浩说。 “挑内测期间最活跃、在论坛上口碑最好、发言最理性的那些人。 给他们发工资,按兼职算,每个人一个月进游戏巡查固定时长的班。 让他们签保密协议,不对外透露身份。 这些人对游戏的理解比新招的员工深,他们知道什么行为是作弊、什么行为是正常操作。 而且他们在玩家群体里有公信力,以后就算有人说盛大乱封号,这些巡查员出去说一句‘我亲眼看到的’,比官方发十篇公告都有用。” “好。 这个我来安排。” “李轩那边的技术方案,你让他做一个内存扫描模块,在客户端运行的时候检测是否有外部程序在修改游戏进程的内存地址。 这个检测做到登录阶段,一检测到就禁止客户端登录。 不给他进去玩再封号的机会。 省得有人开着小号进去试挂,封了也不心疼。 直接在门口拦住,让他连门都进不去。” 梁永琪在便签纸上又加了一行字。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说:“浩哥,你这套东西想过多久了?” “你打电话前半个小时。”陈浩说。 梁永琪把便签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挂了,我去推进。” 之后的几天,开发部的灯光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熄灭过。 李轩带着两个技术骨干连夜写内存扫描模块的底层代码,一边写一边在本地测试。 那个模块的原理说起来不算复杂,就是监控游戏进程在内存里的数据区域,看有没有外部程序往这个区域写入或者读取数据,但具体实现起来有很多麻烦的地方。 一个是不同玩家的电脑配置差别很大,扫描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快了容易误报,慢了影响登录体验。 另一个是外挂的程序也在不断变化,有些外挂藏在系统进程里面伪装成正常软件,扫描模块得能识别出来。 李轩带着人一行一行代码地改,每改一版就拿到测试机上跑一遍,跑完看日志,看哪里报错了哪里漏了,再改再跑。 第三天的时候他跑通了第一版检测逻辑,把一个专门用来测试的外部程序挂在客户端旁边,登录的时候检测模块直接拦截了登录请求,屏幕弹出一行红色提示:“检测到第三方程序,请关闭后重新尝试。”李轩截图发到工作群里的时候,群里几个人都发了鼓掌的表情,梁永琪回了一句:“继续压误报率。”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6章 危机·外挂与第一次封神之战2 第五天的时候,梁永琪收到了李轩发来的测试报告。 内存扫描模块的误报率在百分之零点三以下,对正常玩家的登录速度影响不超过两秒。 报告后面附了详细的测试数据,跑了三千多次登录测试,其中九次出现了误报,排查之后发现是跟某个常用输入法的热键冲突了,又调了一版参数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同时方晴从论坛上筛选了六个人,电话面试了一轮之后确定了四个巡查人选,每人每天排四个小时的班,进游戏里随机观察玩家的操作行为。 方晴给梁永琪汇报的时候说,这四个人都是内测期间的活跃玩家,在论坛上发过不少高质量的帖子,跟其他玩家的关系也挺好,没有什么骂战的黑历史。 梁永琪看了四个人的ID,有两个她自己也眼熟,确实是在内测论坛上经常出没的老面孔。 她跟方晴说,让他们先签保密协议再上岗,巡查期间不允许对外透露自己GM的身份,巡查记录每天汇总一次交到方晴这里。 梁永琪自己也没闲着。 她让方晴写了一份公告,标题叫“关于严厉打击外挂行为的声明”,内容分了三条:第一条写明了未来所有使用外挂的账号一经查实永久封禁、不接受申诉,第二条告知玩家游戏内举报功能即将上线,第三条公布了GM巡查小队的成立,并标注了巡查员的特殊标识。 公告的措辞她亲自改了两遍,第一遍改完觉得语气太软,又加了几句硬话进去,最后定稿的时候她让方晴念了一遍给她听,确认读起来不像是官腔套话才让发出去。 公告发出去的那天下午,那条置顶帖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最开始有人回了一句“等你们真的封了再说”,语气明显是不信。 然后有人在第二天贴了一张截图,截图里一个ID在野外跑得飞快的角色突然被踢下线了,屏幕中间弹出一行系统公告,写着“该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截图底下跟了三十多条回复,全是竖大拇指的表情和“干得漂亮”。 还有人跟帖说自己在游戏里遇到了一个巡查员,头顶上有个特殊的标记,那个人看他走位不太对就跟了一段路,跟了差不多两分钟,确认他没有异常操作之后才走开。 底下有人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巡查员”,那人回了一句“头顶有个小徽章啊,公告里写了,GM巡查员都有那个标记”。 到第七天的时候,梁永琪手里攒了一份封禁名单。 名单是李轩从后台导出来的,导了两份,一份是内存扫描模块自动拦截的未登录账号,另一份是玩家举报加上巡查小队确认后手动封停的。 两份名单加起来一共一万四千多个ID,密密麻麻地排了满满十几页纸。 李轩把两份名单发到她邮箱的时候附了一句备注,说这一万四千多个ID里面,大概有三分之一是在登录阶段就被拦下来的,另外三分之二是已经在游戏里被巡查员或者举报系统确认了作弊行为的。 梁永琪把两份名单合并打印出来,订书机订成厚厚一沓,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三个字:“封神榜。” 方晴在论坛上发了第一期封神榜的公告,没有写每个ID具体是用了什么外挂,只按字母顺序排列了所有被永久封禁的账号。 公告发出去之后的一个小时内,那条帖子的浏览量翻了三倍。 玩家在底下自发地顶帖,有人把帖子内容复制到别的游戏社区里转发。 那些天论坛上最热门的一句话变成了“你上榜了没”。 有个玩家在封神榜的帖子底下回了一段话,大意是说他自己之前被外挂杀了十几次,气得差点删游戏,这次看到盛大一下封了一万多个号,虽然不是每个号都跟他有过节,但至少说明官方是真的在做事。 底下有人跟帖说,封号不稀奇,稀奇的是封得这么快,从有人发帖举报到第一批封禁名单出来,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天,这在别的游戏里没见过。 危机从那一天开始真正地解了。 玩家在游戏里的抱怨声降了下来,客服组接到的关于外挂的投诉电话少了一半还多。 李轩那边的技术团队又在内存扫描模块的基础上加了一层检测逻辑,专门针对市面上新出现的几种变种外挂做了特征库更新,虽然做不到彻底杜绝,但至少让开挂的人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到处跑。 方晴那边的巡查小组也开始进入正轨,四个人轮流排班,每天在线巡查八个小时,遇到可疑的账号就记录下来提交后台,后台比对数据之后确认为外挂的直接封停。 整个流程跑通之后,梁永琪让方晴把巡查流程写成了标准作业手册,以后新人来了照着手册就能上手。 有一个老玩家在论坛上发了一篇长帖,标题叫“盛大的态度让我决定待下去”,正文很短,只有几句话:“我玩过很多游戏,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公司为了公平问题在七天之内做出反应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们封了一万多个号,这损失不小,但你们还是封了。 那我就不走了。” 梁永琪把那张“封神榜”的打印件带回陈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沓纸,纸页还有些温热,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 她进了书房之后把它放在陈浩面前的桌面上,纸页摊开,密密麻麻的账号ID排满了正反两面,字号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那些字母和数字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大片,像是某种密集的、沉默的阵列。 “浩哥,你看,这是咱们的断头台。” 她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了大工程之后的轻松,那种轻松里混着一层薄薄的骄傲,像小孩把满分试卷拍在家长面前的架势。 她嘴角是弯着的,眼睛里的光还没完全褪下去,看得出来她这几天确实累,但那种累在看到成果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值得的东西。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密密麻麻的ID列表上停留超过两秒钟。 他抬起头看着梁永琪,然后伸手把她的右手从桌沿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掌心的纹路上慢慢滑过去,滑过那些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留下的凹痕,滑过指根处被咖啡杯壁烫出来的浅红。 她的手掌边缘有一小块干掉的墨水渍,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打印纸的纤维。 他的手心是热的,热得有点烫,梁永琪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被那个温度暖到了。 “以后这种事交给下面人做。”陈浩说。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那层薄薄的茧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要把那层硬皮蹭掉一些似的。 “你盯着方向就行,细节让李轩和方晴去填。 你手上这些印子不是因为大事落的,是熬夜改细节改出来的。 不值得。” 梁永琪想把右手缩回去。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出来。 “我不盯着不放心嘛。 李轩那边一周之内要出一个东西,压力大,我陪他熬两夜算不了什么。 方晴那边选巡查员,每个人她都要过一遍,我看了她初筛的名单,有两个人不太合适,换成我自己重新选了一遍。 这些东西我放不了手。”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解释一件自己也知道不太合理但就是做不到的事情。 “等这个阶段稳定了我就交给他们。” 陈浩没有说话。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力道不重,只是把她的脸从侧着的角度调整到正对着他。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下一句解释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没有说出来。 他低头吻了她。 那个吻落得很突然,但落下去之后的节奏是慢的。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上唇,停了一瞬,然后侧了一下角度,让覆盖的面积更大一些。 他的拇指还搭在她下巴的边缘,中指托着她的下颌骨,她的头被他微微托高了一点。 她闭着眼,睫毛扫过他的颧骨,她的呼吸在接吻的过程中从平顺变得短促,又从那阵短促里慢慢找回了平顺。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桌面上那沓纸页偶尔因为温度变化发出的轻微的声响。 陈浩没有用语言告诉她他为什么吻她。 但梁永琪在那几秒钟里从他的嘴唇里读到了那个东西——那不是惩罚性的吻,不是安抚性的吻,它比这两者都更直接。 他是在用嘴堵住她那些辩解的话,用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动作告诉她:我看到你手上的印子了,我不喜欢你手上的印子,你不要再让它们出现了。 她把右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吻还没有结束。 她的右手搭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按着他颈椎末端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 她的左手还捏在那沓“封神榜”的页脚上,纸页被她的手指捏皱了边角,但她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维持着那个姿势吻他。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不用过脑子的动作。 嘴唇分开的时候,她没有退开。 两个人的鼻尖还贴在一起,呼吸在彼此之间那层狭窄的空间里交换。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微微肿了一点,嘴角有一点点他的温度。 “手疼。”她低声说。 那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含混得像是哼出来的。 她的声音跟刚才比软了很多,好像那个吻把她的力气抽走了一部分。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捏着纸页的左手。 那根手指的指腹压着纸面的位置,字迹里的油墨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没有去掰她的手指,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让她捏着的力道松开了。 那张“封神榜”从她的指间滑落下来,落在桌面上,纸页翻了几页,最后停在了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半的账号ID后面跟着红色的标记,是李轩用记号笔做的批注,标明了每个账号被检测到外挂的具体类型。 纸页的边缘被她刚才捏出了一道深深的皱痕,那道皱痕从页角一路延伸到页面中央,像一条细长的、深色的裂谷。 他们的手在桌面上方交叠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那沓摊开的“封神榜”旁边,像两条并排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路径。 梁永琪的低着头看那两张叠在一起的手,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书房的灯亮着,桌上的纸页摊开在那里,密密麻麻的ID排满了正反两面。 那些账号背后的玩家此刻有的已经睡了,有的可能还在电脑前面坐着,有的人大概已经在重新练号了。 但至少在今天晚上,那一万四千多个ID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一座沉默的、被砍下来的碑。 而她和他两个人的手并排躺在它们旁边,比那座碑要暖得多。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7章 深夜探班,扬怡的独特安慰 陈浩重新从威亚上被吊起来之前,他站在地面那块画了标记的位置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 摄影棚顶部的钢梁远得跟天边一样,几条威亚钢丝从那个高度垂下来,细得跟线似的,但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银色光泽。 场务站在升降平台上,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检查锁扣,转环,连接扣,他干这活儿干了七八年了,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每到一处就用手拽一下,拽完了又拧一拧,确认一点松动都没有才往下挪。 陈浩把腰带上的护具扣紧了,两条宽宽的尼龙绑带从腰侧伸出来,左右各连着一根钢丝。 大腿上也是,左右两边各绑了一圈,膝盖上方不到两寸的位置,勒得不算紧,但那种被束缚着的感觉从皮肤底下一路往上蹿,让他浑身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着。 场务在升降平台上面喊了一声“好了”,朝地上的人比了个手势,意思是钢丝张力没问题,可以拉人了。 绞盘嗡嗡地响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着,不高不低,像一只蚊子贴着天花板飞。 钢丝绷紧,然后拉直,陈浩双脚离了地。 这种被吊起来的感觉他早习惯了,但每次身体离开地面、所有的重量一下子转移到那几根钢丝上的时候,他还是会微微屏住呼吸,等着全身的重量被均匀地分摊到腰和大腿的护具上面。 钢丝拽着他慢慢升高,升到三米左右的位置,场务喊了一声停,绞盘的声音也停了,整个棚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道具组的有人在远处搬东西的动静。 陈浩悬在半空中,身体被四根钢丝拉成一个朝前倾的角度。 他左肩膀下面的那根钢丝稍微紧了一点,所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左边偏了偏。 他朝地面喊了一声:“左边松一点,我右肩受力太重了。”地面上的威亚师傅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钢丝的卡扣,陈浩感觉到左侧的拉力松了一些,整个人终于正了。 “好了,”他在空中吐了口气,自己念叨了一句,“行了,可以了。” 导演王祖娴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一排屏幕上的画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她从屏幕里看了一眼陈浩的姿态,朝场务挥了挥手:“准备好了就走吧。” 第九遍。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沉下去。 他往下看了看地面,机位在左边偏前的位置,掌机已经就位了,轨道铺好了,跟焦员蹲在旁边眯着一只眼。 群演在地面的预定位置上散开,按着之前排练过的走位站好了,等着他跳下来就开始跑。 “三、二、一,走。” 陈浩纵身从窗口那个位置跃了出去。 窗口其实是一块搭出来的二楼窗台,底下垫了层防护垫,但拍的时候从画面里看就是实打实的二楼高度。 他往外一跳,腰和腿上的钢丝同时受力,拽着他的身体往外送,划了一道斜斜的弧线。 人在空中的那两三秒钟里,他脑子里是空的,只剩下动作指令:转身,右臂抬起来,枪口对准地面机位的方向。 他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锁定了地面上那台摄影机镜头上贴的一块小小的反光标记,那是给他对位用的。 转身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快了枪口就会偏右,慢了就会偏左,前七条全是死在这上面。 这一次他没有想太多,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腰腹的力量带着上半身拧过来,右手已经举到了视线平齐的高度,道具枪稳稳地直指下方。 衣摆在他身后翻了一下,他感觉风从耳根擦过去,再一眨眼,钢丝已经开始往下放了,速度跟地面群演跑起来的时间配合得严丝合缝。 脚底碰着地面的时候,他膝盖往下一弯,把下坠的力道吞进去,左腿撑住了全身的重量。 站定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王祖娴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炸开:“好!这条过了!” 陈浩站在原地,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了一下。 他不敢马上松劲儿,因为钢丝还没完全放下来,身体还带着一部分拉力。 场务操控着绞盘把钢丝徐徐往下放,他身上的重量一点一点落回脚底,直到钢丝彻底松开,护具上的扣环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响。 旁边的武行助理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因为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站定了,低头去解腰间的锁扣,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因为刚才吊得太久了,手臂的血液循环有点跟不上,指尖麻麻的。 他把护具从身上扯下来,那一瞬间肩背上的肌肉像是卸掉了一副沉重的甲胄,连着绷了四个小时的劲儿一下子全松了,酸胀感从两边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往四面八方蔓延,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肉里扎。 他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毛巾,往脸上糊了一把。 毛巾是凉的,贴着脸颊那一瞬间舒服得他闭了一下眼。 额头上的汗沿着颧骨往下淌,他用毛巾擦了又擦,脖子后面护具勒出来的那道红印子擦不到,一直发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弯下腰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刚才踩到松动地砖那一下虽然没扭到,但脚踝外侧还是有点发紧,他活动了两下,听到关节咔吧一声响,还行,不疼。 他走到监视器后面,弯着腰凑过去看回放。 王祖娴把刚才那条的素材倒回来,一帧一帧地放给他看,屏幕上那个穿着戏服的身影从窗口跃出来,转身,举枪,落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衣摆在那一瞬间翻起来的那一褶都刚好卡在光影最漂亮的位置上。 王祖娴看了两遍,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这条稳了,收工了收工了,你回去歇着,后面两条文戏明晚再补。” 陈浩直起腰,环顾了一圈摄影棚。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那片地方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有人蹲在地上缠电线,一圈一圈绕在胳膊肘上收起来。 有人在拆反光板,一整面大银色的板子被两个人抬着挪走。 化妆师坐在角落里清点她的家当,刷子一只一只擦干净了放回皮筒里。 凌晨的空气从不知道哪条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跟头顶那些已经关了大半的灯照下来的昏黄光线搅在一起,在棚里凝成一种懒洋洋的、快要散场的味道。 他拎着那条毛巾往门口走,步子迈得不大,大腿根还有点僵。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扬怡靠着门框站在那儿,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扬怡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粉色的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一件白T恤,领口圆圆的,下面是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仔裤,裤脚挽了两圈,露出一截脚踝。 她的头发散着,没扎,黑黑的披在肩膀上,看得出来是洗过澡才出来的,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一只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紧了,里面一只塑料碗的轮廓模模糊糊地透出来,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放松地靠在那里,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看见陈浩走出来,她立马直起身,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咧开嘴笑了一下,那排牙齿白白的,在门口的灯光底下反着光。 陈浩站住了,抬下巴朝她指了指:“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的戏不是白天就杀青了吗?” “杀青了就不能来探班啊?”扬怡从门框上直起身,几步走到他跟前,把塑料袋往他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得像往他手里丢了个球,“我看你今晚这场威亚拍了多久了?我从十点就坐那边台阶上数着呢,一条,两条,三条,一直数到第九条才过,整整四个钟头。 我腿都坐麻了。” 陈浩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塑料袋。 塑料碗透出来一股甜腻腻的香味,混着芒果的果香和西柚那种带点清苦的酸,再裹上一层奶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从扎紧的袋口缝里挤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他不用掀盖子都知道是什么。 “杨枝甘露?” “横店一绝。”扬怡把两只手都插回外套口袋里,下巴朝塑料袋扬了一下,“那家老字号的糖水铺子,就在镇子东头那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红彤彤的灯箱,上面写着‘阿强糖水’四个字,远远就能看见。 你这种吊了一晚上威亚的人肯定没胃口吃盒饭,盒饭那个饭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酸,喝点甜的舒服些。 我白天收工之后特意去买了一碗,拿回陈园放冰箱里冰着,出来之前才取出来,这会儿凉度正好,不冰牙也不温吞。” 陈浩拎着塑料袋站在原地,塑料袋在他手指头上轻轻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那塑料袋两秒钟,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话,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推开摄影棚旁边一扇半掩着的门。 那是个小化妆间,门上的牌子写着一串字,漆掉了大半已经看不清了,里头灯还亮着,没人。 扬怡跟在他身后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化妆间不大,一面镶了灯泡的化妆镜占了整整一面墙。 镜框上一圈白炽灯泡,有的亮着有的灭了,亮着的那些在镜面上照出暖白色的光晕。 镜前一张长桌,桌面上摆着几排粉底液和遮瑕膏,刷子插在笔筒里,散粉的盒子有的盖着有的敞着。 角落里两把帆布折叠椅,椅面磨得有点发白了,一看就是用了好几年的老东西。 陈浩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把塑料袋搁在桌上解开。 塑料碗的盖子掀开的一瞬间,那股甜香一下子涌出来,热腾腾的甜味跟凉丝丝的椰奶味搅在一起,从碗口往上飘。 金黄色的糖水里面浮着一颗颗西柚粒和芒果丁,面上的椰奶淋得匀匀的,白里透着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他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甜味不重,淡淡的,芒果的果香在舌头上化开,椰奶的醇厚跟在后面裹上来,西柚粒咬破之后那一丁点儿苦酸刚好把甜的劲儿压下去,不腻口。 他连着吃了三大口,喉结一上一下地动,腮帮子鼓着嚼,脸上那副绷了一整晚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了,眉心那块拧着的印子慢慢抚平了。 “好吃吧?”扬怡没有坐对面那把椅子,她把旁边那把帆布椅拖过来,紧挨着陈浩放好,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腿儿在地面上蹭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连一拃宽都没有,她偏过头来看着他吃,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的样子像一只蹲在墙头看人吃饭的猫。 陈浩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舀了一勺。 扬怡看着他咽下去了才接着说话:“你知不知道我在哪儿找到这家店的?就镇子东头那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灯箱,上面写的‘阿强糖水’,字还是那种老式的灯管弯出来的。 昨天晚上收工以后我跟服装组的阿芬路过那儿,看见好多人排队,阿芬说这家在横店开了十来年了,剧组的人下了夜戏都爱去那儿打包一碗。 我好奇嘛,去试了一碗,喝了一口我就想,下次得带你来尝尝。”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盯着陈浩的脸,眼珠子跟着他舀糖水的手来回转。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8章 深夜探班,扬怡的独特安慰2 陈浩嚼完了嘴里的东西,拿勺子指着碗里:“你白天不是杀青了吗?” “我的戏份是杀青了,”扬怡说,“但是我又没别的地方去,在这儿还能蹭蹭剧组盒饭,看看你们拍戏,多有意思。”她说到这里忽然转了话头,“哎,你今天白天拍的那场跟红红在码头吵架的戏,你记不记得你念那句台词的时候声音劈了一下?” 陈浩的勺子停了一下:“哪句?” “就是那句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所有人’——念到‘所有人’那个‘所’字的时候,你嗓子眼儿那儿劈了一道,像气没接上。 导演没喊卡,你也没停,但你当时肯定知道自己劈了,我坐在旁边看着你的表情,你眉头皱了一下马上就松开了,反应快倒是够快的。” 陈浩看了她一眼:“你坐在旁边?” “当然坐在旁边,”扬怡理直气壮地往后一靠,椅子背在她腰上顶了一下,“我今天又没戏拍,又不急着走,就搬了把折叠椅坐导演后面那个角落里看了你一整天。 你念台词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往上抽一下,你知不知道?” “有吗?” “有,每次念那种带情绪的台词都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能你自己都没注意。”扬怡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还有你下午跟武术指导在角落比划那场打戏,他绊了你一下,你差点摔了,站稳了之后你偷偷活动了一下右膝盖,弯了两下又伸直了,是不是老伤又犯了?” 陈浩把塑料勺搁在碗沿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扬怡凑得近,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颗银色耳钉的花纹,小小的一个圆片,边上一圈细细的镂空。 她的表情跟语气一样,坦坦荡荡的,没有那种“我盯了你一整天你怕不怕”的挑衅,也没有那种“我关心你你感动不感动”的讨好,就是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比我妈还啰嗦。”陈浩说。 扬怡“哈”地一声笑出来,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嫌我啰嗦?那行,我不说了,你吃你的,我闭嘴。”她说着当真把嘴抿起来了,下巴一收,做了个把嘴缝上的动作。 但也只是安静了不到十秒。 陈浩重新低头舀糖水的时候,扬怡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 她绕到他背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隔着衬衫的衣料,手掌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透进来。 陈浩偏过头:“你干嘛?” “别动别动。”扬怡的手指已经扣上了他肩头那块肉,拇指往下一按,按到的位置正好是斜方肌最鼓的那一坨,“我刚才看你坐在这儿一直活动颈椎,一会儿歪左边一会儿歪右边的,落枕了还是威亚勒的?脖子上那根筋硬得跟钢丝似的。” “脖子还好,”陈浩的声音含在嘴里含含糊糊的,因为扬怡的拇指已经按到了他的肩胛骨上沿,“肩膀酸,吊太久了。” 扬怡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接上了。 她的力道不重,但指头有劲儿,贴着皮肤按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用的不是蛮力,是那种一层一层往里揉的劲儿。 指尖沿着肌肉纤维的走向慢慢推开,从肩峰往颈椎方向推,走到肩窝最深的地方停一停,拇指打两个圈,再接着往颈椎方向走。 她按到肩胛骨内侧缘的时候换了手法,掌根贴上去,从下往上推,推三下歇一歇,又从头来。 陈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后背的重量交了出去。 他闭着眼,下巴微微抬着,喉结露在外面,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颗。 肩上的肌肉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化开,从硬邦邦的一大块慢慢地松散下来,像一块冻肉搁在温水里慢慢解冻。 “学过?”他闭着眼问。 “跟我大伯学过一点点。”扬怡一边按一边说,语速不急不慢的,手里活儿没停,“他在香港铜锣湾开了间小铺子,门口挂个老牌子,写着‘杨记推拿’,开了快三十年了。 我小时候放暑假没地方去,总跑他店里待着,闲得无聊就拿客人练手,大伯看我不捣乱他做生意也懒得管我。 后来练着练着就会了几招,按肩膀按脖子还是能顶一会儿的。”她说着换了个位置,大拇指按到天宗穴附近,转着圈地揉,“不过你今天这个肩是真的硬,比我这几年按过的都硬。 你多久没放松过了?” “不记得了。”陈浩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尾音往上飘了一下,懒洋洋的。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灯泡里有一盏忽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扬怡掌心贴在他肩背上,能感觉到他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棉质衬衫往上返,热度沾在她手心里,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低着头,目光从他头顶的发旋移到他闭着的眼皮上,睫毛在化妆镜的灯光底下投了两道淡灰色的弧影,随着他眼皮的微微颤动轻轻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一边按着,一边开了口。 语气还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跟刚才聊今晚的威亚戏、聊码头的台词劈了一道一个样:“陈大编剧,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陈浩没睁眼。 “你看你这部戏,四个女主角,蒙嘉彗演的白素是你正牌女友,我演的红红是对你有意思那个,向海岚和吴媄珩在另外那部戏里也是你的女人。 天天跟四个长得还不错的姑娘泡在一块儿演戏,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动摇过吗?” 她说“有没有动摇过”这几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按着,但力道比刚才轻了那么一点点,轻到什么程度呢,如果刚才没仔细体会可能根本感觉不出来。 她的指尖停在陈浩右肩的天宗穴附近,拇指搁在那儿没动,等着他开口。 陈浩睁开了眼。 他面对着一整面化妆镜,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他靠在椅子上的样子,和他身后站着的那道浅粉色的影子。 两个人隔着镜子对上了视线。 扬怡的目光在那道镜面里跟他的目光碰了一下,她没躲。 他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弯了一个不大的弧度,眼尾跟着微微皱了皱:“你猜。” 扬怡的手指在他肩头上顿了一秒,然后猛地加了力往下一摁。 “嘶——”陈浩缩了一下肩膀,脖子跟着一歪,嘴咧开了,“你轻点。” “猜什么猜,”扬怡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语气里带着笑,“你这个人最会打太极了,东拉西扯的,问了也白问。 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她说着把话题轻飘飘地岔开了:“你明天白天没戏了吧?下午能多睡一会儿吗?” “上午还有一场补拍,”陈浩揉了揉被她摁过的那块肉,龇了一下牙,“就两三个镜头的事,中午之前能完。 下午没事。” “那我下午去你家楼下的草坪上放风筝,你睡醒了扒窗户看一眼就行,不用下楼。” 陈浩从镜子里看着她的倒影:“横店还有卖风筝的?” “昨天在镇上看到的,一个老爷爷自己在糊,扎的竹架子,糊的纸,画了一只燕子,黑翅膀白肚皮,尾巴剪开两叉,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扬怡说,“我买了一只,花了十五块钱。 你要是下午不下楼也没事,我一个人也能放得起来。” 她说完这句之后松开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退后半步,拍了拍手掌,又往他后背拍了一下:“好了,按了十来分钟了,再按下去我手指头要抽筋了。 你糖水喝完了没有?喝完了咱们就撤吧,这屋里的灯太刺眼了。” 陈浩站起来,塑料碗里还剩一小半。 他端起来仰头把最后几口倒进嘴里,西柚粒磕在牙上微微酸了一下,他把空碗搁回去,勺子和碗碰在一起撞出一声脆响。 他把空碗和塑料勺一并丢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扬怡已经把门推开了。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披在肩上那些刚洗过还带着潮气的头发往后飘了一下。 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回头看了陈浩一眼:“走啦走啦,困死了,回去还能睡四个钟头。” 两人并排走出摄影棚。 外面的路空旷旷的,两边全是黑黢黢的建筑物轮廓,白天看着是古色古香的城池楼阁,到了夜里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阴影,静悄悄地蹲在路边。 路灯隔十来米一盏,洒下来一圈昏黄的亮光,光与光之间的空隙又暗又长。 空气凉飕飕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扑在脸上让人打了个激灵。 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一样,陈浩步子稳,每一步踏下去都踩实了,扬怡步子轻,拖鞋啪嗒啪嗒的,有时候蹦一步有时候跨两步,毫无规律。 但两种脚步声凑在一起倒也不觉得乱,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协调感。 扬怡走在左边,低头看了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 路灯从背后打过来,两条影子拖得老长老淡的,她的影子刚好踩在他那只影子的后脚跟旁边。 她故意往前跨了一大步,脚丫子落下去,正正踩上他影子的后脑勺。 陈浩没低头看脚下,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扬怡又跨了一步,踩上他影子的肩膀,然后嘿嘿笑了一声,往前跑了两步转身倒着走,伸出右手朝他勾了勾手指头。 陈浩步子忽然加快了。 扬怡“啊”地叫了一嗓子,转身就跑,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啪啪地响得跟放鞭炮似的。 陈浩腿长,步子大,两步就追到她后面了,伸手去拽她外套后面那顶帽子。 扬怡矮身一缩,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往路边那片草坪上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回过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白牙。 “你追不上我。”她喘着气说。 “别跑太快,”陈浩放慢了步子走到她面前,“地上滑,拖鞋不跟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扬怡直起身,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 路边那盏路灯的光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光线穿过她散开的发丝,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织的影。 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完,嘴角往上翘着,呼吸也还没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外套随着她的喘气微微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两三秒,谁也没说话。 扬怡先动了,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慢下来了。 陈浩跟在她边上。 陈园的铁艺大门已经在前面了,门两边的灯亮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门牌上一排小字。 进了门,沿着小径往前走,路两边全是低矮的小楼,一栋挨着一栋,院子里种着零星的树和花草。 走到扬怡住的那栋小楼门口,她在门廊台阶下面停住了脚,转过身面对着陈浩。 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往里面缩了缩。 “到了。”她说。 陈浩站在台阶下面,比她矮了两级,要微微仰头才能平视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半边脸上镀了一层暖暖的颜色,另外半边藏在影子里。 “今晚谢了,”陈浩说,声音不大,“糖水,还有肩膀。” 扬怡咧嘴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坦荡荡、大大方方的笑容:“不用谢。 以后累了就告诉我,不止有糖水,还有别的。 你知道我在哪儿——隔了一片草坪而已。” 她说“还有别的”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跟之前一样随便,一样理直气壮。 但她说完之后,目光在陈浩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一瞬间有什么很薄很轻的东西从她眼底滑过去了,薄得跟蝉翼一样,一闪就没。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身后小楼的院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门廊的台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里,拧了两圈,门开了。 “晚安!”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陈浩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暖黄的灯光,暖融融的一条细线,从门板底下和门框边沿挤出来。 隔着门板,他听到扬怡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从玄关一路往楼上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像一滴水融进水里一样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大约有十秒钟。 夜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肩膀上被她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股发酸又透着松快的热意,酸是肌肉被揉开了之后的那种酸,像是堵了很久的渠一下子通了水,水流过去之后渠底还留着一层温温的潮气。 她说“还有别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深想,把它按了下去。 他转身沿小径往回走。 走到主楼门口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摸出BB机看了看,屏幕上空荡荡的,没有消息。 他把BB机揣回去,推开主楼的院门,进屋,把门关上。 门廊下面重新安静下来。 路灯照着地面,白晃晃的。 隔着一片草坪,扬怡那栋小楼二楼卧室的灯亮了一下,大概过了几秒,又灭了。 陈浩靠在玄关的墙上低头解鞋带。 弯着腰的时候右腿膝盖那里传来一阵细细的胀痛,他伸手揉了揉,是下午被武术指导绊那一跤弄的,不厉害但一直隐隐约约地不舒服。 他直起身,把鞋放好,站了一会儿。 风吹在门上,门板偶尔被挤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忽然想起扬怡按他肩膀的时候手指那个短暂的停顿,和她问完那句“有没有动摇过”之后自己先移开了一瞬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面到底是什么,他没来得及看清楚,她也收得快。 他脱了另一只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脚心贴上去微微一缩。 他朝楼上走去,楼梯踏板在他脚下吱呀了一声。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窗外的夜透进来。 窗户外面,那片草坪的影子是暗的,树影后面扬怡那栋小楼只露出一角轮廓,二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条光都没透出来。 陈浩收回视线,推开卧室的门。 里面黑着,他没开灯,摸到床边坐下来,床垫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面,天花板暗暗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 肩膀上传来的那股热劲儿还没全退,从肩胛骨往上蔓延到后脖颈,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走。 他伸手摸了摸刚才扬怡按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明天上午还有一场补拍,他想。 糖水确实很好喝。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9章 沙巴克的号角与首次行会战 梁永琪面前的屏幕上,论坛页面还亮着白光。 她刚才看那个帖子,鼠标滚轮一路扫下来,玩家贴的那张截图里十几个角色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所有人头顶都顶着同一个行会前缀,看起来跟军队似的。 她盯着那个前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上来一个念头—— 这些玩家是真的把游戏当成另一个世界在过了,不是随便玩玩打发时间那种,是正儿八经地往里投时间投精力投感情的那种。 她后来点开的那个关于沙巴克城怎么打的帖子,里面的争论五花八门,有人说要硬冲正门,有人非说有密道能绕后,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讲攻城功能根本不存在,全是以讹传讹。 楼层越盖越高,最后头有人说了一句“等官方公告吧,别猜了”,底下安静了好一阵子,才有人又接上话茬接着吵。 梁永琪看着那句“等官方公告”,脑子里转了个弯。 玩家在等他们给方向,等他们定规矩。 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做攻城战的问题了,是玩家在催着他们要这个东西。 她把页面都关掉,屏幕上只剩干净的桌面背景。 她拨陈浩电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攻城的几个关键点了。 陈浩接起来的速度很快,电话那头确实有翻纸页的声音,刷刷的,听起来像是他在看什么文件。 “浩哥,玩家已经开始自己讨论沙巴克攻城了。”她说,“进度比我们预想的快。 公测这才一个多月,他们等级已经刷到能进沃玛了。 论坛上每天都有新帖子在问攻城怎么打、什么时候开。 我觉得该把攻城战正式推出来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翻纸页的声音停了。 “你把攻城的规则框架先写一版出来,发给我看。 我现在跟你说几个必须定下来的东西。” 梁永琪从桌面上那堆资料底下抽出一张空白打印纸,又拧开手边一支中性笔的笔盖,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 “你说。” “攻城时间固定为每周六晚八点到十点,两个小时。”陈浩的声音稳稳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报名截止在攻城开始前半小时,只有行会会长有报名权限,每个行会每周只能报一次。 攻城当天晚上七点五十分系统发全服公告,所有在线玩家都会看到。” 梁永琪飞快地往下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她把“每周六”“两小时”“会长报名”“全服公告”这几个关键词圈了一下。 “攻城双方的复活点必须分开。”陈浩接着说,“攻方复活在城外随机点,守方复活在城内固定点。 这个区别决定了攻守双方的战术方向。 攻方如果死了要重新跑回城门,距离远,路上还可能被截杀。 守方死了在城内复活可以马上回到城墙,补给线短,接战速度快。 这个设计要让守方有防守优势,不然城战就没有战略纵深,两边对着冲就完事了,那种打起来没意思。” 梁永琪把“攻方城外随机”“守方城内固定”记下来,又补了一行小字——“守方优势,战略纵深”。 “另外关于城主奖励。”陈浩的声音停了一下,电话里传来他喝水的声响,咕咚一口,然后他继续说,“城主不能只是一个称号。 你要给赢家实打实的特权,让他每天上线都能感觉到自己占了这座城的便宜。 我建议三条:第一,城主每天可以从沙巴克城的税收里拿到分成,比例定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系统自动结算直接发到城主背包。 这个税收是系统模拟的,不需要真从玩家交易里扣,就是每天固定产出的一笔游戏币。 第二,城主行会的成员在沙巴克城内买药买装备享受折扣,折扣比例比普通行会低百分之二十,让他们觉得自己人是城里头有面子的。 第三,城主本人可以进入一个只有城主才能进的地图,里面刷的怪物等级比外面高、爆率比外面高,那块地图是他一个人的练级场,别人进不去。” 梁永琪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她脑子里已经能想象出这三条奖励落地之后游戏里的场景了。 每天系统结算的时候,城主打开背包看见多出来的金币,那种实打实的收益感比什么称号都管用。 行会成员在城里买药比别人便宜两成,虽然单次省不了几个钱,但积少成多,而且那种优越感会让他们更愿意跟着城主干。 至于那个专属地图,那就是给城主一个人开的VIP练功房,里面的怪经验多爆得好,别人只能眼馋。 “这三条下去,全服所有的行会都会疯抢城主位置。”她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浩说,“让玩家有真正的统治实感。 不是挂个虚名就完了,是真能占到便宜、真能享受到特权的那种统治感。” 梁永琪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纸面上的字还微微泛着湿光。 “我明天带着这套方案回去开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攻城战时间定在哪天?” “你决定。 你比我知道团队的开发排期。”陈浩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但是别拖太久,玩家那个热度等不了太长。 你现在把方案敲定,让开发那边赶紧排进去,越早推越好。” “好。 我知道了。”梁永琪挂了电话,把那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面上陈浩口述的那几条规则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因为写得快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她把纸对折塞进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开会要跟方晴他们交代的事情。 第二天梁永琪回到上海,下了高铁直接打车回了公司。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方晴、李轩、陈远航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把那张折过的纸从包里掏出来展开,铺在会议桌正中央,用手掌压了压纸面上翘起的折痕。 三个人轮流把那张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方晴看得最快,一边看一边点头。 李轩看得最慢,一条一条地反复确认技术实现上的细节。 陈远航看完之后把纸翻了过来,看了一眼纸背面的空白。 李轩第一个开口。 “攻城时的服务器压力会比平时大很多。 城内城外同时涌入几千人,技能特效的同步广播量会翻好几倍。 我从上个月就开始做压力测试的准备了,但攻城这个量级跟平时不一样,攻方守方加一块儿少说几千个角色同时在线,每个角色放一个技能,服务器要处理的消息数量就是几何级数往上翻的。 我需要在攻城前一周做一次压测,专门模拟攻城场景下的负载,测试服务器能扛到什么程度,保证负载均衡能撑住。” 方晴紧接着说:“预告文案我来写。 但发布时间很关键,我建议提前七天发布,给行会留出准备时间。 行会要招人、要组织战术、要调配资源,七天刚好够他们折腾一轮。 论坛上的热度已经很高了,我这两天观察发帖量和浏览量,比公测刚开的时候还猛。 预告发出去之后在线人数肯定还会再涨一波,到时候服务器那边压力更得跟上。” 陈远航一直没吭声。 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把那张纸又翻回背面,在纸背面的空白处很熟练地画了一张俯视图。 他画得很快,沙巴克城的轮廓、四面的城墙、城门的朝向、城中央旗台的位置、城内复活点的标注,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梁永琪,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这个地图结构我能用来写攻城时的系统公告文案。 攻城期间的战报可以用滚屏的方式在游戏界面顶端显示,比如‘北门被攻破了’‘旗台正在被攻击’‘守方正在修复城门’这种。 玩家看到这些信息会更有临场感,他们知道自己打的这场仗是被全服看着的。” 梁永琪看着三个人说完各自的部分,靠在椅背里点了点头。 “攻城战的时间定在下周六晚八点。 预告周五发。 各自准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方晴注意到她说完之后嘴角稍微动了一下,是一种不太明显的放松。 周五那天预告发布之后,梁永琪整个下午都守在后台看数据。 在线人数的曲线从下午两点开始就以一种她之前从没见过的角度往上爬,不是那种缓慢的坡度,更像是被人猛地往上拉了一把。 到了傍晚六点的时候,那条线已经比前一天同一时间高出了将近两万人。 她刷新了一下后台面板,数字又跳了一截。 论坛那边的新帖量翻了一倍多,热门帖子里十条有八条带着“沙巴克”三个字。 有人在论坛上专门开了一个行会招募专帖,底下跟了四百多条自荐留言,有人还把自己的角色属性截图贴出来,附上装备列表和技能等级,跟投简历似的。 游戏里的世界频道更热闹,公屏上全是行会招人的喊话,一条接一条地刷过去,喊话的间隔卡在系统限制的最短时间上,一秒都不浪费。 梁永琪关了后台面板,拿起杯子去接水的时候路过方晴的工位,方晴正低着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屏幕上是她刚才又编辑了一版的预告文案副稿——配合游戏内同步推送的一条短讯,措辞比论坛的正式公告更口语化一些。 “今天论坛的注册量也涨了。”方晴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很多新账号都是冲着攻城战来的,有人在帖子里说之前玩过别的游戏有攻城系统,被朋友叫过来看看我们这边做得怎么样。” 梁永琪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让他们看。 看完了留下就行。” 到了攻城战前一天晚上,梁永琪收拾完自己桌上的东西,把第二天要用到的监控账号和后台权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她跟方晴交代了几句第二天晚上如果服务器有异常就联系李轩,然后拎着包出了办公室。 她开车回陈园的路上接到了李轩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短,就一行字:“压测跑完了,峰值负载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十,我已经调了配置。 明天应该稳。” 她盯着屏幕把那行字读了两遍。 李轩那个人说话向来保守,“应该稳”从他嘴里说出来基本就是十拿九稳的意思。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复。 车窗外的路灯一杆一杆地往后掠过去,她不知不觉把车速提起来了一点,比平时从公司回家的速度快了那么几公里。 到了陈园门口踩刹车的时候踩得有点急,车头顿了一下,她整个人朝前晃了晃,安全带勒了一下肩膀。 她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看见陈浩正蹲在书桌旁边,地上散着一截视频线,他手里捏着那根线的另一头正在往一台银灰色设备上的接口里插。 那台设备她不认识,从来没在家里见过,体积不算大,比一本书厚一点,侧面排着几个插口,机身上印着一个商标,梁永琪扫了一眼没看清。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0章 沙巴克的号角与首次行会战2 陈浩把线插进去之后站起来,走到对面的墙边上抬手按了一下墙上的什么开关,然后墙面上方传出来一阵轻微的电机声响,一块白色的投影幕布从天花板边缘缓缓降下来。 幕布展开的过程很慢,电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 幕布完全展开之后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白色的布面在灯光下看着很平整,边缘拉得笔直。 梁永琪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还拎着包。 她看着那块幕布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包放到沙发上,走到幕布前面仰头打量它的面积。 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矮柜上那台银灰色的投影设备,蹲下去凑近了看机身侧面的接口,伸手碰了一下外壳,机器微微发凉,应该是刚装上不久还没怎么用过。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站起来问。 “今天下午。”陈浩正站在书桌旁边拍手上的灰,他袖子还挽在小臂中间没放下来,指节上沾了一道灰痕。 “去电子市场挑了一台投影机,让老板试了三个才挑了这个色彩最好的。 不过游戏画面本身也不讲究色彩,主要是大。” 梁永琪回过头看着他。 他拍灰的动作很随意,右手拍左手手背,又把左右换过来拍,拍完了垂下手,袖子还是挽着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书房里的灯光从上往下照在他身上,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那道灰痕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分,书房的灯关了。 整间屋子暗下来之后只剩下投影仪投出来的那片光,把整面墙照得雪亮。 屏幕上显示的是游戏界面的镜像画面,登录界面已经被切换到了沙巴克城外的视角,屏幕正中央密密麻麻地挤着几百个角色,有的人站在原地不动,有的人在人群里来回走动,头顶的行会前缀五颜六色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一片颜料被打翻了撒在地上。 城门口前面的空地上人挤人,角色之间穿模的现象已经出现了,有人半截身子嵌在别人的身体里,画面看起来乱糟糟的。 屏幕顶端滚动着一条系统公告:“沙巴克攻城战将于十分钟后开启,请报名行会成员前往城门口集结。” 梁永琪盘腿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叠在一起,身体使劲往前倾着,两只手抱着膝盖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的脸被投影光照得明明暗暗,眼睛直直盯着幕布。 陈浩坐在她旁边,比他平时坐的位置往她那边靠了一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浩瀚手机,屏幕亮着光,上面是一个聊天窗口,对话那头是李轩的ID。 李轩每隔两三分钟就会发一条实时数据过来,什么“当前在线人数峰值”“服务器CPU占用率”“网络带宽吞吐量”,陈浩扫一眼就划过,没有回复。 七点五十五分的时候,沙巴克城门口的角色数量已经多到了屏幕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卡顿。 画面上的角色动作不流畅了,一步迈出去中间要停一下,再迈下一步。 整个画面像一帧一帧往外蹦,隔两三秒才彻底刷新一次。 城门口聚集的人数还在往上涌,新来的角色在人群外围挤不进去,就在外面站着跳两下表示自己到了。 梁永琪的手指开始掐沙发垫的边缘,指腹陷进布面里,把布面掐出了一道褶。 八点整。 系统公告刷新了,一行红字从屏幕顶端正中央弹出来——“沙巴克攻城战正式开始!”画面上的两扇城门从关闭状态切换到可攻击状态,城门上方出现了一条血条,显示着防御值。 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守方角色,法师们开始往下丢火墙和冰咆哮,火墙沿着城墙根铺了一层又一层,橘红色的火焰一丛一丛地烧着。 攻方的几百个角色几乎同时朝城门的方向冲了过去,那一瞬间所有技能特效一起炸开,火墙、雷电、冰咆哮、毒雾、召唤兽、范围性的光环特效,各种颜色和形状的光效铺满了整个画面,把城墙的轮廓线都淹没了,只看得见一团一团的光在屏幕上来回闪烁。 服务器延迟的警告框从屏幕右上角弹了出来。 红色的数字刺眼地跳动着——“延迟:872ms”。 梁永琪的指甲掐进了沙发垫里,指节都泛白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红色数字,嘴抿成了一条线。 陈浩低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打完之后抬头继续看屏幕。 画面上的延迟数字从八百多开始往下掉,掉到六百多的时候画面动得连贯一些了。 又等了一会儿掉到四百多,虽然还是卡,但至少攻方第一批人的动作能看清楚了。 战士冲在最前面用刀砍城门,刀刃劈在门板上蹦出火星特效,法师站在后排远程放雷电,蓝色的电光一道一道劈在城门上方。 道士们散在队伍中间给近战加血加防御,绿色的恢复光效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墙上守方的火墙一直没有断过,攻方冲上去的人踩进火墙里血条就往下掉,掉得很快,前面的战士血空了倒下去,后面踩着尸体继续往前顶,一波接一波,根本没有停过。 梁永琪的手从沙发垫上移开了。 她往旁边一伸,手指攥住了陈浩的小臂。 她的指节收得很紧,指甲透过他那件薄衬衫的布料压在他皮肤上。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臂,又侧过头看她的脸。 她的侧脸被投影光映得一块亮一块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快,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面。 城门在攻城开始后第三十七分钟被攻破了。 系统滚屏从屏幕左端滑出来一行字——“沙巴克北门已被攻破!”那行字是红色的,在画面顶端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 屏幕上的攻方角色像水冲开了堤坝一样从城门缺口涌进去,几百个人挤在门洞的位置彼此推搡,有的角色被挤得原地弹了两下才挤进城内。 城内的街道上守方的角色已经摆好了阵形,前排战士顶住,后排法师不停丢范围技能。 狭窄的街道里同时挤着上百号人,走一步要闪三下,有时候一个技能放出去要等半秒才看到特效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梁永琪攥着陈浩小臂的手指又紧了一些。 她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她指腹底下绷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陈浩用另一只手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他低头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空出来的那只手覆在了梁永琪攥着他手臂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整个盖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一下,两下,节奏很缓。 攻城战进行到一小时二十分钟的时候,系统滚屏出现了第二行字:“沙巴克旗台正在被攻击。”画面中央视角一切换,直接切到了旗台区域的俯瞰图。 旗台底座周围围着几十个攻方角色,最前面是战士扛着伤害在砍旗台底座,后面法师远程输出,道士穿插着给人补血。 守方的最后一道防线缩在旗台正下方,角色们用人墙挡在旗杆前面,前排倒下一个后排马上顶上去补位。 攻方的战士们一圈一圈地围上去砍,守方的法师不停地往脚底下丢火墙,地上的火焰烧成一片通红的圆形区域,站在里面的角色血条肉眼可见地在掉。 受伤的人退到后排喝药加血,血满了又冲回前线顶上,双方的人墙像潮水一样推过去推回来,往前压三步又被人顶退两步,退回两步又压上去三步。 梁永琪的呼吸在那几分钟里几乎是屏着的。 她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攥着陈浩胳膊的手指时而松开一点时而又攥回去,一松一紧地交替着。 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鼻翼微微翕动。 最后五分钟的时候,系统滚屏从屏幕左端滑出了第三行字:“旗台已被攻方占领。”红字弹出来的那一瞬间,屏幕上攻方行会的名字显示在了旗台顶端的横幅上——“兄弟连”。 旗杆上那面旗帜的底色刷地从守方的蓝色切换到了攻方的红色,旗帜边缘在游戏引擎模拟的风里微微抖动了两下。 两小时的倒计时归零。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巨大的系统公告框:“本次沙巴克攻城战结束。 恭喜‘兄弟连’行会成功占领沙巴克城。 城主‘霸天’获得城主特权。” 画面定格在旗台顶端那面红色旗帜上,旗帜一角还在微微飘着。 旗台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了数百个角色,有人在做庆祝的表情动作—— 挥手、跳跃、蹲下又站起,有人在原地不停地转圈,有人站在旗台下面疯狂刷聊天栏里的文字,公屏上滚过去一条接一条的“兄弟连牛逼”“城主发红包”“牛逼牛逼”。 那些文字刷得很快,一行没看完就被下一行顶掉了。 梁永琪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倒了下去。 她刚才一直前倾着身体,现在后背重重砸进靠垫里,脖子往后仰,后脑勺搁在沙发靠背顶端,脸朝天花板。 她攥着陈浩小臂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指节慢慢收回来的时候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弯弯的一道弧线,跟她手指的形状一模一样。 她的嘴角咧开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是那种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完全放松下来的笑。 她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侧过去看陈浩。 投影仪的光从他们正前方的墙面反射回来,照得她眼珠里有一点亮光在闪。 她眨了两下眼睛,眨得很慢。 “浩哥,比看你拍戏还刺激。” 陈浩低头看着自己被掐出印子的手臂,手背上那一道红印还很清楚,周围还有几个更浅一点的指节痕。 他把手臂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然后把她从沙发上那个蜷着的姿势里捞了过来。 他一只胳膊从她后背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一带,让她的后背靠上自己的胸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头就枕在他的肩窝里,发顶蹭着他下巴底下的皮肤。 他低头的时候下巴正好搁在她的发顶上,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对面那面投影幕布上。 幕布上的画面已经从系统公告界面切到了沙巴克城内的实时视角,新上任的城主“霸天”正站在旗台底下被一群人围着。 他头顶顶着一行金色的城主头衔,颜色比普通玩家的ID亮得多,隔着屏幕都能一眼认出来。 周围那些“兄弟连”行会的成员在聊天栏里起哄要红包,“霸天”好像真的在发什么,因为聊天栏里接连蹦出来几条“霸天发放了行会红包”的系统提示。 “那个城主拿到税收分成之后,”梁永琪仰着头,脸朝上对着他的下巴,说话的时候下巴一翘一翘的,“他第一天就会发现自己多了笔游戏币。 系统会自动结算,他只要打开背包就能看到。 你知道我当时设计这个功能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是那个城主,我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背包看今天分了多少金币,看完之后我会更想守住这座城。 就那个每天一睁眼知道自己今天又有进账的感觉,太抓人了。” 陈浩的手掌贴着她的肩头,拇指在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慢慢蹭过去,蹭得很轻。 “就是要让他每天看。”他说,“让他每天看到分成的数字,他就每一天都在乎这座城。 他在乎了就会花心思守,花心思守了就会带着行会的人一起研究战术,整个服务器就都动起来了。”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沙巴克城里的玩家开始陆续退出战斗区域,有人往城里走,有人直接传送走了,城门口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少。 旗杆顶端那面红色的旗帜还在挂着,在游戏系统模拟出来的虚拟风里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飘动角度,一左一右,一左一右,频率很均匀。 书房里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很轻的嗡嗡声,像一只小虫子贴在墙角振翅。 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了,不再像刚才攻城的时候那么浅那么急,变成了一呼一吸拉得长长的节奏。 他的呼吸比她更沉,胸腔在她后背后面一起一伏。 梁永琪侧过身,把脸埋进陈浩的胸前。 她的鼻尖蹭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蹭了两下,然后整张脸贴了上去。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共振。 “下一场攻城战,我们还一起看。” 陈浩低着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贴了一会儿才开口。 “好。”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喜欢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请大家收藏:()重生87,半年爆赚200亿美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1章 琴瑟和鸣,向海嵐的灵魂触碰 向海嵐在古筝前面坐下来的那一刻,其实心里是有点虚的。 她扭头看了一眼长案上摊开的那本工尺谱复印件,上面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她一个都认不出来,看着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她抬起右手悬在琴弦上方比划了两下,拇指和中指对在一起,做出一个准备要勾弦的姿势,但手指悬在那儿迟迟没落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着不能再这么干坐着了,反正排练厅里也没有别人,弹错了也不丢人。 于是拇指和中指同时往下一勾,两根弦被她拨响了。 声音从琴肚子里涌出来,比她在电视上听到的古筝录音要饱满得多,整个排练厅的木结构墙壁好像都在跟着那个音轻轻震动。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一架仿制的道具古筝能有这么好的音色,于是胆子大了点,又拨了一下。 这次她试着按照音阶的顺序往上走,从最低的那根弦开始,依次勾过去,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上爬。 但爬到中间的时候手指突然找不到下一根弦的位置了,因为古筝的弦距跟钢琴的黑白键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她弹钢琴时可以闭着眼睛凭肌肉记忆找到任何一个键,但眼前这二十一弦在她看来几乎是均匀排列的,她只能靠眼睛去瞄准每一根弦的位置,眼睛一跟不上,手指就乱了,有一个音直接滑掉了,发出一声尖细的、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怪音。 她耳朵里被那个破音刺了一下,皱了皱鼻子,把手指收回来甩了两下,重新活动了一下腕关节,正准备再试一次,排练厅门口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 “你的拇指再往左偏半寸,勾出来的音会更实。” 向海嵐抬起头,看见陈浩站在门口,背对着窗户的方向。 她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轮廓被门外的光勾得很清楚,肩膀和头顶那一圈绒毛一样的光晕让她想起以前在美术馆看过的一幅油画,光从人物背后打过来,人物的脸反而隐在暗处,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引到身体的线条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把手从琴弦上抬起来,伸直了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刚进来。”陈浩迈过门槛,往排练厅里走。 他走路的声音很轻,脚下那双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向海嵐还是注意到他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好像怕绊到什么似的。 他走到她旁边的长案前,没有坐下来的意思,靠在那儿把竹笛横着拿在手里转了半圈,笛尾那撮红色流苏穗子在空中甩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你以前没弹过筝?”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向海嵐老实承认,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钢琴倒是从小弹到大,练了有十几年了。 但是筝这个东西……”她摊开手,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在自己的左手手心里划了两下,“弦距不一样,而且指甲的触感我完全没有概念。 你看我这手指头——”她把双手翻过来,手背朝下、手心朝上亮给他看,“指腹上全是肉,拨弦的时候声音发闷,感觉声音还没出来就被我的肉给堵回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嘴角是往上弯着的,但眼神里确实有一点点懊恼。 她这人有一个毛病,凡事都想上手得快,如果上手慢了就会跟自己较劲儿。 陈浩没接她的话茬,转身弯腰在长案下面翻了起来。 向海嵐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纸张和杂物被拨动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歪着头侧过去看,只能看到陈浩弯下去的后背和侧腰,他伸手在抽屉深处够了两下,最后摸出一卷胶布和一小包东西来,搁到长案台面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道具组备的,没人跟你说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他们怎么不告诉你”和“你怎么不去问”之间。 向海嵐探过身子去看那包东西。 透明的小自封袋里头装着几片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玳瑁指甲,形状像一片被切开的瓜子,边缘薄薄的,中间微微鼓起,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她把这包指甲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那卷白色胶布,有些茫然地抬头看陈浩:“怎么戴?” 陈浩把竹笛搁在长案上,伸手从她手里把那个小自封袋接了过去,拆开封口把几片指甲倒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自己手上没有戴任何指甲,但一看就是会用的,拇指和食指捻起一片来,又从胶布卷上撕下一小截,动作利索地先在自己的食指上做了一遍示范——胶布绕着指关节缠了半圈,把指甲片压正了位置之后又绕回来一圈压实。 然后他把那片缠好的指甲从自己食指上拆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向海嵐的胳膊在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瞬间轻微地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缩手。 陈浩把她的手拉到面前,微微低下头,把她的右手翻成掌心朝上的姿势,然后用左手托着她的四根手指,右手拿着那根胶布和指甲开始往她拇指上缠。 他的手指动作非常细致。 胶布绕上她拇指指腹的时候他刻意没有拉得太紧,留了一丝余量,先绕了一圈固定住,然后把指甲片搁在指腹正中央的位置,用拇指尖抵着挪了挪方向,确定角度对了之后再一圈一圈绕紧。 绕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特别用力地压了一下胶布的末端,确保不会松脱。 然后是中指,然后是食指。 他给她戴指甲的全程都没有说话,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向海嵐只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那种细致到近乎小心的动作让向海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男性给她递东西、拉椅子、开门,那些是社交礼仪层面的周到,但陈浩此刻做的这件事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在她的指关节上来回缠绕胶布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度和温度,那种直接的、未经修饰的触碰让她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很多年没有过的体验了——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替她把一样东西戴好,认认真真的,不赶时间。 “好了,”陈浩把最后一片指甲缠好之后松开了她的手腕,但没有马上把手撤走,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大概半秒钟才抬起来,“你再试一次。” 向海嵐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三根手指。 胶布缠得很妥帖,不勒,指甲片贴在指腹上也没有任何松动。 她把整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郑重感,好像这双手突然被赋予了某种使命似的。 她重新抬起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拇指拨了一根弦。 “噌——” 音色完全变了。 那种清亮亮的声音像是从指甲片和琴弦接触的那一个点上直接炸开来的,又脆又圆,带着一种弹性的余韵在排练厅的空气里颤了几下才慢慢收住。 向海嵐的眼睛倏地亮起来。 她又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试探着把拇指和中指配合起来做了一个连续的轮指动作——虽然节奏不稳,几个音之间的间隙时快时慢,但每一个音发出来都是饱满的、明朗的,再也没有刚才那种被堵在肉里的闷劲儿了。 “这个好太多了,”她转过头看着陈浩,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你跟我说这种指甲片是把声音从弦上‘撬’出来的对不对?它跟指腹直接去按弦的感觉完全两回事,这个——”她又拨了一下,“这个声音是立体的。” 陈浩把靠在长案上的身体直起来,拿起了他那支竹笛。 他没有回她的话,只是把笛子举到唇边试了几个音,然后吹了一组简单的音阶。 笛子的音色比古筝更柔,更接近人声的质感,向海嵐坐在古筝前面竖着耳朵听,发现他吹的音阶正好就是她刚才弹的那一组——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她在钢琴上练了十几年的大小调音阶,但这种五个音的排列让她觉得耳朵既熟悉又陌生。 陈浩吹完音阶放下笛子,侧过头看着她说:“我吹一段曲子,你试试能不能跟上。 旋律很简单,重复段多,你听两遍就能摸到规律了。” 向海嵐做了个“来吧”的手势,还把下巴微微扬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浩看了她那副样子,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把笛子重新举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吹出了一段旋律。 这首曲子的旋律确实非常简单。 向海嵐听了几秒就大致抓住了走向——起音是在一个中音区,然后缓缓上行,爬到一个高音之后慢慢往下回落,像上了一个小山坡又走下来。 但简单归简单,曲子的味道却很不一般,那些音符之间的连接处理得特别柔软,每个长音后面都接了一个若有若无的装饰性的颤动,听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缠绵感。 她闭着眼睛听了七八个小节,在旋律进入第二次循环的时候她睁开了眼,视线落到眼前的二十一弦上,辨认了一下刚才听到的那个起音在琴弦上的位置。 她的左手按到了那根弦旁边的琴码上——因为弹筝的人在按弦的时候左手的按压动作可以改变音高,这是她在来之前临时查资料看到的。 她的右手三根手指同时下去,拇指勾住了那根弦。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比笛子的音高了一点点,她皱了一下眉,凭感觉把左手往右推了一点点,第二个音追上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她慢慢摸到了这条旋律的规律——每四个小节是一个循环,每一遍循环结尾的那个音都会做一个下行滑音,从高滑到低,像是叹气一样。 她在第三遍循环的时候试探着在那个滑音的位置用左手的无名指压住了弦,随着右手拨弦的同时慢慢往下滑动,弦音果然被她压出了一个拖长的、微微颤抖的尾音,正好接上了笛声即将转入下一个循环的那个弧度。 陈浩没有停。 他继续吹着同样的主旋律,但向海嵐注意到他在第五遍循环的时候变了。 他在一个长音后面加了三四个快速的倚音,像是一串小石子被丢进水里溅起的涟漪,跳了两下又回到了主干上。 这个变化来得很突然,向海嵐的脑子反应了半拍,然后她在同一瞬间决定“跟上去”。 她右手的三根指头同时发力,做了个轮指的动作,在那个倚音的尾巴上接了一把。 虽然弹得乱七八糟——几个音糊成了一团浆糊,听起来像是手指在琴弦上打了一个结——但节奏没乱,她的轮指结束的时候陈浩的笛声正好落到了下一拍的主音上。 笛声慢慢弱下来,最后收在一个干净的长音上。 向海嵐的手指也从琴弦上抬起来,她屏着呼吸,等那个最后一个音的余韵完全在空气中消散了之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如果陈浩靠得再近一点大概都能听见她胸口那阵咚咚咚的动静。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陈浩正好把笛子从唇边拿下来。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向海嵐先笑了出来。 她那个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成分在里头,因为自己最后那段轮指实在弹得不成样子,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里来的胆子就敢顺着他的华彩往下追。 “你最后那段轮指接得还不错。”陈浩说。 他语气里的欣赏是直接的、不加修饰的,就跟他说“你手型该调一下”时候一样,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哪算轮指,”向海嵐摆摆手,“就是手指打结了。” “打结正好接上我的倚音,”陈浩把笛子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她这边倾了一点,“你刚才那个反应速度说明你耳朵很好,听到什么就能立刻找。 这种天赋不是谁都有的。 我认识好多专业学民乐的人,让他们即兴接一段别人的加花他们都得愣一下,你一个头一回摸古筝的人能接上,这跟练了多久没关系,是耳朵和手之间的那条路天生就通。” 向海嵐被他这么直白地夸了一通,耳根子又开始发热了。 她垂下眼睛低头整理右手上缠着的胶布,假装在检查松紧度,把话题岔开了:“你怎么还会吹笛子的?编剧、演员、投资方,现在还加一个笛子演奏家,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陈浩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她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两三秒之后说:“写《杨贵妃》的时候我强迫自己必须听音乐。 唐朝的音乐失传了大部分,但还有一些残片流到了日本和朝鲜,我们这边能找到一些曲谱的摹本。 我那段时间每天在家里循环放各种复原的唐乐录音,琵琶、筚篥、羯鼓、方响,什么都有。 耳朵里如果没那种声音,我写不出唐宫里那些景物的质感。” “所以你学笛子也是为了这个?” “学得不精,”陈浩坦白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竹笛,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笛身上那几个圆孔之间的间隙,“吹一些简单的小调还行。 那种宫宴大场面的音乐还是得靠专业的民乐团去弄,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也就是给自己找找感觉。 写东西的时候如果手边有一个能出声的东西,哪怕是吹几个单音,气口和节奏的联想也会不一样。” 向海嵐看着他说话的样子。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02章 琴瑟和鸣,向海嵐的灵魂触碰2 陈浩在聊到音乐和写作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看人看物目光都是平的,带着一种观察者的克制,但刚才他说起那些唐乐录音和曲谱的时候,眼底有一种热度冒上来,让他整张脸看上去都柔和了一些。 向海勾有〉酱蠹簧儆笆尤Φ娜耍刑旄车摹15吓Φ摹4厦骶サ模即蚬坏溃诵匆桓鼍绫咀湃ヌ父鲈绿评致家艋棺约貉6幻爬制鞯娜耍肥凳峭芬换赜龅健 她把这种感受压在舌根底下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东西大约没藏住。 因为陈浩看了她一眼之后,目光忽然就微微变了一点,从之前的平和变得更深了那么一层,像是一个人在看到另一个人真的理解了自己做某件事的初衷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细微的变化。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复印件来。 纸页泛着黄,边缘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遍的东西。 封面上用繁体字印着几个褪了色的字:《碣石调?幽兰》残卷摹本。 向海勾展タ矗潞瓢迅从〖诔ぐ干希檬终蒲蛊搅酥揭车木斫恰 “从香港一个收藏古谱的朋友那儿借的,”他说,“这是现存最古老的古琴文字谱,减字谱的雏形,唐代抄本的影印件。 里面有很多指法标记和徽位标记,我看不太懂,但觉得特别有意思。 你要是感兴趣,咱们可以一起琢磨琢磨。” 向海沟难劬α亮艘幌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往长案这边又靠了靠,低头去看那些复印件。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印着那些像汉字又比汉字简化得多的符号,每个符号由几个部件拼在一起,有的部件在左上角有的在右下角,排列的方式有一定的规律但对她来说完全陌生。 她虽然一个都认不出来,但看着那些规整而古朴的笔画排列,一种奇异的联想浮上了心头――一千多年前,有人同样在灯下对着这样的谱子研习,同样用指尖按着纸面一行一行地推敲。 “你朋友肯把这种原件借给你影印?”她问。 “他做了几十年的唐乐研究,手里藏了不少孤本,”陈浩说,“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 他听说了我在写杨贵妃的戏,主动把几本谱子拿出来让我借去影印的。” 两人头凑在一起对着那沓复印件琢磨了起来。 陈浩指着一个结构最复杂的符号说:“我觉得这个应该是指‘左手大指按九徽,右手食指挑第三弦’。 你看这个偏旁,上面这部分应该是指法标记,下面的结构大概是弦序和徽位。” 向海勾战丝矗亲佣伎炫龅街矫媪恕 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天,觉得陈浩的拆解确实有道理,因为那个符号确实可以分解成几个部分,每个部分从形状上看似乎都能对应上他说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是怎么认出来的?” “硬猜的,”陈浩诚实地回答,“对照了好几个版本的注释。 有些符号在不同的谱子里反复出现,我拿出现频率高的那些去跟已知的曲谱对照,慢慢就摸出规律来了。 不过这个过程特别慢,我弄了两个月才认出来二十几个指法。” 两人你一我一语地对着复印件继续往下推。 陈浩把那支竹笛横在纸页的右上角当镇纸压住,防止复印纸卷回来。 向海褂糜沂质持傅闹讣准獾阕胖矫嬉恍幸恍械匾贫龅剿圃嗍兜姆抛楹暇屯o吕锤潞铺致邸 她发现有些符号组合看上去跟前面解读过的很像但又有微妙的差异,比如同样是指法标记但下面的弦序换了,或者徽位标记从九徽变成了十徽。 “这个――”她忽然看到一个重复出现的符号组合,跟前头陈浩解读过的某个指法模式接近但有一个部件的位置挪动了。 她伸手去指那个位置,想让他帮她确认一下那个差异是不是意味着指法变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陈浩也伸出了手去指同一个谱字。 两人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撞到了一起。 向海沟氖持钢父骨崆峥纳狭怂闹兄钢父梗哟ッ婕。椭皇橇礁鲋竿返募舛伺龅搅艘豢槎嵛5剿负醺芯醪坏剿奈露取 但就在那个瞬间,一阵酥麻的颤意从她的指尖蹿上来,顺着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背、手腕、小臂,最后直直地冲上了肩膀。 那感觉有点像冬天脱毛衣的时候被静电打了一下,但比静电更绵长,更热。 她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右手“嗖”地一下收了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陈浩的手指也在同一瞬间收了回去。 他收回手的动作比向海孤坏愕悖孟袼拇竽员人穆税肱牟排卸铣觥罢馀龃ゲ惶跃闭飧鲂畔 他把手搁回复印件旁边的长案台面上,垂下视线看着纸面那个谱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起伏,但向海棺14獾剿暮砹艘幌隆柿艘豢谕倌萄实纳粼诎簿驳呐帕诽锔裢馇宄 向海沟妥磐罚涯抗馑浪蓝ぴ谥矫嫔稀 她的心跳比刚才合奏完对视的时候还要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不过就是手指头碰到了一下而已,什么都没发生,她拍过那么多吻戏、拥抱戏、甚至于更亲密的场景,在片场被男演员搂在怀里的时候她都能保持心平气和地走位记台词,怎么现在就是指尖磕了那么一下而已,她就慌成这样了。 她假装在研究那个谱字的写法,假装自己的视线很专注,但事实上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纸面上那些符号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堆模糊的墨迹,没有任何意义。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手上――那根撞过他的中指仍然留着一丝奇异的触感,像是他指纹的纹理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印痕。 她能感觉到陈浩就在她旁边,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肥皂和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分明,她甚至能闻出那股气味里有一点点木头的气息,大概是竹笛的管壁上残留的竹子的味道。 “这个字,”陈浩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我觉得应该是左手名指按十徽,右手勾第二弦。 跟你刚才猜的那个方向差不多。” “嗯,”向海褂α艘簧x咳米约旱纳ひ籼鹄凑#拔以倏匆槐椤! 她重新把目光聚焦到纸面上,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过去。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终于真的看进去了,注意力慢慢从自己的指尖上移开,重新回到了那些古拙的符号上。 两人把这份琴谱复印件翻了大半本,太阳从排练厅的西窗落了下去,窗外那些原本明亮的格子光斑渐渐变长了、变淡了,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排练厅里的空气在慢慢地变凉,向海构饴愕男”凵细∑鹆艘徊阆赶傅募ζじ泶瘛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发现窗外那片天空已经从明亮变成了温柔的颜色。 “快六点了。”她说。 陈浩把那沓复印件收起来,一张一张摞整齐了装回帆布包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了长案上的那支竹笛,然后转过身,看着排练厅中央那块铺了深色木地板的空地。 向海顾匙潘哪抗饪垂ィ强榈匕逭帽宦涞卮巴附吹呐庀咂搪耍霰砻娣鹤乓徊阄氯蟮摹11衩厶且谎墓庠蟆 “我给你吹一段,”陈浩忽然说,“你在这块木地板上随便走走?不用刻意编动作,就跟着笛声的感觉走就行。” 向海广读艘幌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穿的白色棉袜,又看了看面前那片光滑的木地板。 来排练厅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间偏殿改装的排练厅地面保养得特别好,木料表面被打磨得细腻光滑,赤脚踩上去应该很舒服。 她弯腰抓住袜口两边往下扯,把棉袜脱了放在刚才坐过的长案边上,光着脚踩上了地板。 脚心触到木板表面的那一刻,那种微凉而细腻的摩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用脚尖在原地碾了两下,感受了一下地板的质地。 陈浩走到窗边站定。 他背对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暖色光,面朝着她,把竹笛举到了唇边。 他吸了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串音符。 这次的曲子跟中午那首民间小调完全不一样。 这首更慢,更悠远,音符之间的空隙拉得很长,像是风从某个很高的地方慢慢落下来的时候那种似有若无的吟唱。 向海贡兆叛劬μ怂奈迕耄茸约旱亩渫耆プx诵傻穆掷螅夯赫隹劬Γ级似鹄础 她先是慢慢地朝前走了一步。 步子很轻,光裸的脚掌贴着木地板无声地滑过去。 她的右臂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在空气中缓慢地画了一个弧线,指尖像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笛声往下沉了半个音,她跟着那个下沉的幅度微微屈了一下膝盖,身体的重心往左边移了半寸。 笛声又上去了,她在高音到达的那一刻抬起下巴,把左臂扬起来往斜上方舒展开,整个人的线条从弓着变成了拉直的。 她光裸的脚在木地板上无声地移动,步子时快时慢,身体的转动有时候追着笛声的某个高音骤然抬升,有时候又随着音符的沉降慢慢俯下来。 她没有去思考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那个姿态应该怎么做才算好看,她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听上面――耳朵捕捉笛声里的每一个转折和延宕,身体像一根柳条那样跟着那个声音走。 陈浩一边吹一边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笛孔上方越过去,落在她身上。 她赤着脚在地板上移动的姿态有一种特别原始的自由感,完全不是舞蹈课上教出来的那种成体系的动作,而是人在声音里最本能的反应。 她转了一个圈,左臂甩出去的时候五根手指全部张开,指尖在窗框透进来的暖色光里划出五道短促的金色弧线。 然后她在旋转的过程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笑意,眼神里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在晃。 陈浩的笛声在那个瞬间微微颤抖了不到半拍。 他感觉到自己的气口乱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把节奏稳住了,继续往下走完了剩下的乐句。 这首曲子收尾的部分用了好几个长音,一个比一个拖得长,像是不舍得结束似的。 向海乖谧詈笠桓龀ひ艨嫉氖焙蛘猛t谂帕诽恼醒耄乃纸坏欧旁谏砬埃104棺磐罚乜诘钠鸱雀詹趴炝艘恍 笛声终于消散了。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比中午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更沉。 窗外的光从正对着她的方向铺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她的侧脸被那片光融进去一半,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发亮。 陈浩把笛子从唇边拿下来。 他没有说话,背靠窗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笛子。 向海固鹜罚抗獯┕帕诽醒肽瞧∽沤鹕3镜目掌湓诔潞粕砩稀 他的剪影背对着落地窗,整个人被光晕模糊了边缘,轮廓看上去不太真实。 但他的眼睛是清楚的,里面沉着某种她能辨认出的东西――一种安静的、不着急的注视。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 自己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一片暖光里,而在她影子的右侧,另一道暗色的轮廓从窗边的位置伸过来,在她脚踝的地方跟她自己的影子交汇到了一起。 两道影子从脚尖的位置开始重合交融,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脚、哪一段是她的脚。 向海剐睦镉可弦还珊苣阉登宄母惺堋 像是一个人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了很久,走累了,正要低头继续走的时候忽然抬头看见远处有盏灯。 那盏灯不一定能照亮她脚下的路,不一定能告诉她前面该怎么走,但只是看见它亮着,她的步子好像就轻了一点。 “向小姐。”陈浩叫她。 他的声音从窗边的位置传过来,隔着一整间排练厅的距离,但听着却特别近。 向海固鹜罚11炙丫哟氨咦吖戳恕 他穿过那块铺满暖光的地板,走到她面前大约两尺左右的地方停下,伸手从衬衫胸前那只口袋的深处掏出了一只很小的锦囊。 深红色的绸缎料子,表面绣着一枚极小的平安结,口子上系着一根金色的细绳。 “前几天去灵隐寺,顺便请了几道平安符,”陈浩把锦囊递到她面前,“拍戏期间戴着吧,安神的。 这类古装戏头饰很重,威亚戏也不少,戴个平安的东西心里踏实。” 向海股焓纸庸础 锦囊小得过分,托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绸缎的面料摸上去光滑微凉,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握了两三秒,手心那一面的布料慢慢染上了她的掌温,变得温热起来。 她忽然想到这锦囊是揣在陈浩胸前口袋里的,贴着他的胸口放了好几天。 这个念头让她又捏紧了一点。 她把锦囊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把系绳的结扣绕在右手食指上转了一圈,摘下来,妥帖地放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右边口袋里,还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很稳。 “不谢。”陈浩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走吧,该吃饭了。 明天还有一场梨园的戏要拍,今晚早点休息。” 向海雇溲淹诔ぐ概员叩陌咨尥嗉衿鹄创┖谩 穿袜子的时候她单脚站着,另一只脚翘起来搁在膝盖上,身体晃了两下才稳住。 陈浩站在旁边没有伸手扶她,但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向海勾┖猛嘧诱酒鹄矗牧肆较驴阃壬险吹幕页荆返氖焙虺潞埔丫逊即嫔狭思绨颍侵e竦汛哟硬嗝嫔斐鲆唤乩矗炝魉赵诖赝饷娲棺呕巍 他站在排练厅门口等她,手搭在门框上侧着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厅。 门外的庭院被染成了一片浓稠的暖色,连廊柱和石板路缝隙之间都填满了那种融融的光线。 向海棺咴诔潞粕砗蟀氩降奈恢茫沂植蛔跃醯厣旖w锌憧诖锬罅四竽侵唤跄摇 布料被她手指的温度焐热了,贴在手心里像一枚小小的、温驯的活物。 她忽然又想起排练厅木地板上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了。 从脚踝到脚尖,暗色的轮廓融成了一体,分不出彼此。 那个画面会在她记忆里留很久,她想。 跟指尖在琴谱上撞到的那一下一样久。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03章 点卡神话与财富洪流 梁永琪坐在会议室那张深灰色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定价方案表。 那张纸被她来来回回折过好几遍,边角都起了毛。 表上列着三组数字,每一组都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圈边上挤满了她不同时间写下的备注。 最上面一组写着“月卡:35元,点卡:0.4元每小时”,旁边被划掉,改成“月卡:30元,点卡:0.3元每小时”,划掉的线条旁边又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长长的,像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中间那组倒是没怎么动,就孤零零地写着“月卡:28元,点卡:0.35元每小时”,但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不上不下,最没意思”。 最底下那一组写着“月卡:25元,点卡:0.2元每小时”,整组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叉的力道很大,纸面都划破了一小道口子。 方晴坐在她左手边,身子斜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笔在她指间翻来翻去,有时候转得飞快,有时候又突然停住,笔尖戳在桌面上点两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方晴先开了口。 “30块钱的月卡,现在市面上没有游戏敢定到这个价位。 最高的也就是20块钱一个月。 我们一上来就定30,渠道那边可能会有意见。”方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太多情绪在里面,她只是在陈述她知道的事。 梁永琪的视线还落在那张表上,手指按着纸面上那个被划掉又改、改了又画问号的数字。 她的拇指来回蹭着那个问号的尾巴,把打印墨粉蹭得有点糊了。 “如果定25呢?”她问,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定25也能赚钱。”方晴说,她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上,“但30和25的差距在用户心理上不是五块钱的事。 30是‘三十块’,25是‘二十多块’。 三十块让他觉得他买的是一个正经东西,二十多块他总觉得便宜没好货。 定价这件事有时候不是越便宜越好。”方晴说完这话,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没问题。 梁永琪抬起头看了方晴一眼,视线从那张表上挪开,落在方晴脸上。 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把这个逻辑跟渠道商讲,他们会信吗?”她的语气里没有怀疑,更像是好奇,想知道方晴怎么看待这件事。 “不需要他们信。”方晴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然后靠在椅背里,椅子往后仰了一点,前腿离了地。 “数据会让他们信。 前三个月的预售数据出来之后他们自己会算账。 他们信不信我的逻辑不重要,他们信自己眼睛看见的数字就行。”方晴说完这话,椅子落回地面,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 梁永琪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手指划过最上面那一组的数字。 她心里把30和0.3这两个数念叨了一遍,然后又想了想用户看到这个价会有的反应。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掠过――有人会嫌贵,有人会觉得值,有人会先观望等着看别人买不买。 她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做了个决定。 她把那张定价表收起来,对折了一下,夹进面前的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从桌上拿起手机,滑开屏幕,找到通讯录里陈浩的名字,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她直接说:“浩哥,定价方案出来了,月卡30,点卡0.3一小时。 方晴说这个价位在市面上算高的,但她认为值这个价。 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梁永琪能听到那边传来一点风声,像是在室外。 然后陈浩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像刚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你觉得值不值?”他问,问得很简单。 梁永琪没有犹豫。 “值。”她说。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去的时候,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它比刚才她说别的任何话都要笃定。 “那就是了。”陈浩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补了一句,“你定的价,你说值那就值。 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梁永琪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慢慢暗下去,变成锁屏。 方晴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带了一点点笑,没说话,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把笔帽扣上,把笔记本合上,走了出去。 梁永琪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两分钟,然后把那张定价方案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月卡30,点卡0.3,就这么定。”她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回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点卡上线的第一天,梁永琪没怎么睡。 她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每隔十几分钟就亮起来一次,是财务那边在更新后台的实时数据。 她每次看到新消息就点开看一眼,数字一直在往上跳,跳得不算快,但一直在动,没有停。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躺着没动,就那么侧躺着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有些干,眨了好几下,再睁开的时候看到数字又往上蹦了一截。 她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迷糊过去了一会儿,睡着的时候手还搭在手机上,拇指正好按在屏幕边缘。 三点多她醒了一次,翻了翻消息记录,看到一点到三点之间那两个小时的数据比她预想的好,她又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脑勺对着手机,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 但脑子里那些数字一直在转,月卡卖出去多少张,点卡卖了多少小时,单价乘以数量等于总额,这个等式她来来回回算了好几遍,算到后来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她算的,哪些是她做梦梦见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默认的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她一下子醒了,手在枕头边上摸了几下才摸到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财务总监的名字,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喂?” 那头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语速快了将近一倍,尾音偶尔会往上挑一下又压回去,像是有太多话要一次性倒出来但又在拼命控制自己的节奏。 “梁总,昨晚十二点截止的首日销售数据出来了。 点卡加月卡的销售额一共是……”他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从听筒里传过来,撞进梁永琪耳朵里的时候,她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数字比她最乐观的预期高了将近三倍。 她算过初期第一周的预期总量,那个总量是她反复推演过的,已经算是偏乐观的估计了。 而这个数字只是第一天的。 她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板,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你确定没算错?”她问。 她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语速很慢,像在把一个很重的东西慢慢放在地上。 “我算了四遍。”财务总监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像在努力保持专业但嘴角已经弯到了耳朵根。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不太匀,能听到他在换气的间隙里发出很轻的笑声,然后赶紧收住。 “渠道那边还在报新订单,今天白天的数据可能更高。 我刚才又看了一眼后台,凌晨到现在又涨了百分之十几。” 梁永琪挂了电话之后在床边坐了几分钟。 手机握在她手里,屏幕还亮着,她看到通话记录上那个名字,又看到时间,七点零三分。 窗外天已经亮了,对面办公楼里有几个窗户亮着灯,可能是值夜班的人还没走,也可能是早到的人已经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浩哥,我们好像真的……赚了很多钱。”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回复就跳了进来。 梁永琪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屏幕就亮了。 陈浩的回复只有一行字:“这只是开始,数字后面加三个零才是你的目标。” 梁永琪看着那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 她坐在床边,弯着嘴角,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数字后面加三个零”她念叨了一遍,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去洗漱。 她光着脚走到洗手间,挤牙膏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头发乱蓬蓬的,眼眶底下有一点青,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打出来的,是从里面往上翻的。 她刷完牙回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她换衣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扯了一件衬衫套上,扣子扣到第三颗才发现上面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来。 她的脑子里同时在转好几件事――数据这么好看,接下来货够不够,渠道那边怎么铺,广告要不要加投,服务器能不能撑住。 她想事情想得太快,系鞋带的时候蹲在地上系了两次才系紧。 之后的一个月里,她的行程被挤成了一块压扁的海绵。 点卡销售的数据每天都在刷新新的峰值,她每天早上醒来看手机的时候都能看到财务部发来的前一日总结,上面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大,有时候一天涨的量比上周一整周还多。 渠道商从全国各地打电话进来要求加货,她的助理在门外拦了不知道多少拨人,座机从早上八点开始响到晚上十点,中间几乎没有断过。 上海本地的几家代理商直接派人到公司楼下来堵人。 梁永琪那天中午下楼买咖啡,一推开大堂的玻璃门就看到三个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提着公文包,其中一个人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不用看都知道是合同和公章。 那三个人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语速快得她差点没听清谁在说什么。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04章 点卡神话与财富洪流2 梁永琪站在原地听他们讲了半分钟,然后抬手拦了一下:“上楼上楼,别在门口站,去会议室等。”她带着那三个人坐电梯上到公司所在的楼层,推开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的表情,像看到了一串鞭炮被领进门。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办公桌上堆着几十份来自不同城市的渠道合作协议。 北京、广州、深圳、成都、武汉、沈阳、西安、杭州,每份协议都要过目。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份一份翻,每一份的条款大致相似,但分成比例和结算周期有些细微差别。 她把每份协议的关键条款用自己的话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协议封面,然后签字,盖章,存档。 那个月她用完了三支黑色签字笔,每支都是写到没墨的,最后一支写到后来笔尖在纸上刮出白色的印子,她才意识到该换了。 她开始频繁出差。 北京是第一站,她见了最大的两家软件销售渠道的总负责人,上午见一家,下午见一家。 上午那家在一间很宽敞的办公室里谈了三个多小时,对方问了很多问题,从用户画像问到后续更新计划,从分成比例问到宣传资源怎么配。 梁永琪一个一个回答,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更多的时候是边想边说,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落下去都踩在实地上。 下午那家换了地方,在一家茶馆的包间里,对方带了三个人来,两个做渠道运营的,一个管财务的。 梁永琪一个人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对方问了几个点卡面值设置的问题,她解释了两轮,对方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是广州。 她飞过去的那天广州在下雨,飞机落地的时候机舱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她出了机场坐上车直接去酒店放行李,洗了把脸又出门了。 华南区的三家代理商约在同一家饭店,她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桌十二个,她只认识其中两个。 饭桌上被人灌了三杯白酒,她喝第一杯的时候觉得嗓子辣得发紧,喝第二杯的时候胃里烧了一下,喝第三杯的时候她已经顾不上什么感觉了,举杯仰头一口下去,杯子搁在桌上,自己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压酒气。 桌上的人笑她喝得痛快,她笑着回应了两句,岔开话题聊渠道铺货的节奏。 然后是成都、武汉、沈阳。 她的行程表上每周至少有三个城市要飞,有时候前一天晚上还在成都跟人吃火锅谈事情,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已经在机场候机了。 她学会了在出租车上眯一会儿,在候机大厅里靠着椅背闭眼养神,在飞机上只要一坐定就把外套盖在胸口闭上眼,飞机还没起飞她就先睡过去了。 她的包里攒了七八张酒店的房卡,每张都用过了,但都没有来得及交还给前台。 她退房的时候总是急匆匆的,跟前台说一声“房卡放桌上了”就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有时候连房号都忘了报,被前台喊回来补了才走。 第八天的时候,她坐在从北京飞回上海的航班上。 靠着舷窗那边,窗板拉下来了一半,她闭着眼,头歪在窗框边上。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有一点颠簸,她没醒。 安全带指示灯亮起的时候她也没醒。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过道,问她要什么饮料,她没反应,空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猛地睁开眼,眨了两下才反应过来。 “不要了,谢谢。”她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醒过来了,但不是完全醒,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 空姐在过道里又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女士,到了”。 她擦了擦嘴角,拎起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站了两秒才往前走。 走出舱门的时候风灌进廊桥里,她缩了一下脖子,脚底还是虚的,像踩着棉花。 司机在到达口等着,看到她出来就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 她上了车之后只说了一句“回陈园”,然后闭上眼,在后座上又重新睡着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空调风调小了一点,车开得很稳,没有急刹车也没有猛加油门。 车子开进陈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下车的时候步子不太稳,扶着车门站了几秒才把车门关上,靠在车身上又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她上了主楼的台阶,推开书房的门,里面没有人。 陈浩不在。 书房桌上的台灯亮着,但灯光调得很暗,像是有人走之前特意调成这样的。 她又穿过短廊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床上铺着的被子是平整的,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她走过去,鞋都没脱,整个人往床上倒下去。 她的脸陷进枕头里,鼻子和嘴唇贴着枕套的布料,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陈浩身上常有的那股气味,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到就觉得安心。 一只脚悬在床边,高跟鞋的鞋跟还卡在脚后跟上没有蹬掉。 她动了一下脚踝想甩掉,但没成功,鞋只松了一点,又卡回了原位。 她不想动了,就那么歪着身子,一只脚在床上一只脚悬空,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从那个很深的黑暗里浮上来一层。 她感觉有人在脱她的鞋。 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握得不重,但很稳,另一只手掰开了鞋扣,把高跟鞋从她脚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换到另一只脚,同样轻轻松松地脱下来,放在旁边。 然后是外套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从锁骨顺着拉下来,到肚子那里停住。 有人把她的外套从肩膀上慢慢褪下来,先把左边的袖子抽出来,再把右边的袖子抽出来,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容易破的东西。 外套被抽走之后,换了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身上。 她的脸还埋在枕头里,但能感觉到毯子的重量落在她的肩头和腰侧,轻轻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 然后是一块温热的、微湿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脸。 那块东西很柔软,像是棉片或者纱布。 从她的额头开始,慢慢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容易损坏的东西。 她的眼皮上感觉到一阵温热,那层干了一天的粉底被温水一点点化开,被那块棉片擦下来,顺着鬓角被带走了。 然后是她的嘴唇,那块布边沿蹭着她的嘴角,把她涂了一整天的口红的残余,和她飞来飞去一整天之后嘴唇上干涩起皮的那一层,一起抹掉了。 那块温热的布离开了一下,又回来了,这次擦的是她的脖子,从下巴底下顺着颈侧滑到锁骨,把她脖子上的汗和灰尘一起擦掉了。 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意识还是半浮半沉的。 她的手从毯子边缘伸出来,被子底下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她的手伸到外面的时候感觉到空气微微凉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凭着感觉朝上摸索。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先是硬的,是腕表的表带,金属的触感,凉凉的。 然后是指节和指节之间的缝隙,再往上是手背,皮肤的温度比腕表高多了。 她把那只手攥住了,攥得不紧,拇指压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像抓着一个确认自己在哪里的路标。 那只手没有抽回去。 手指微微张开了,扣进了她攥着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搭在她的虎口上,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她又沉下去了。 梁永琪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的了。 不是那种清晨灰白的白,是日头已经升起来一阵子之后的明亮。 她眨了几下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楚花了一点时间。 她的头还陷在枕头里,身体侧躺着,毯子还在她身上盖着,但她的姿势变了,变成侧躺着蜷起来的,膝盖微微弯着,像她平时睡着之后无意识的姿势。 身上穿着的衣服跟昨晚不一样了,变成了一件宽大的白色棉质睡衣,袖口长出她手腕一截,领口松垮地敞着,能看到锁骨的线条。 她的脸上什么化妆品的痕迹都没有,皮肤洗得很干净,摸上去是干燥的、微微发凉的触感。 她坐起来的时候脑袋有片刻的晕眩,她扶了一下床头的柜子才稳住。 柜面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水是温的,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像刚倒进去不久。 水杯旁边搁着一只白色的药瓶,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是陈浩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胃药,饭后服用”。 药瓶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厨房有粥。” 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水从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的时候带起一阵暖意。 她的胃昨晚在飞机上就有隐约的不适感,那种纠着疼又说不清是哪里的感觉,现在被温水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沉沉的、钝钝的暖。 她又喝了一口,等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散开,才把杯子放下。 她捧着那个杯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手指抚过杯壁外侧那层水珠,水珠被她指腹的温度融成细流,顺着杯身滑下去,滴在睡衣的裤子上,在棉布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圆。 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视线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一点上,那个点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素白的墙。 她的脑子是空的,什么也没想,就是在那儿坐着。 然后她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相关的,她一条也没点开,直接打开了跟陈浩的聊天窗口。 窗口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陈浩早上发的,一条早安,简简单单两个字,时间是早上六点出头。 她又往上翻了翻,看到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有她发的航班信息,有他回的行车路线建议,有她发过去的数据截图,有他回过来的一两句话的点评。 她翻到昨晚那条“好像真的赚了很多钱”,又看到他的回复。 她看着那些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三个字:“我爱你。”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没有那么温了,变成了常温,喝进嘴里温温凉凉的,她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喉咙动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她低头看到消息框里跳出来一条新回复。 点开,那个回复是一个亲亲的表情,圆圆的黄色图标上两片嘴唇撅起来的形状。 她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得更深了一些,深到她自己感觉到眼角有微微的酸涩感涌上来。 那个酸涩感从鼻梁两侧往上走,走到眼眶边上,转了一圈又退回去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她把手机拿起来,站起来走出了卧室。 厨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从门缝里溢出来的米粥的气味,淡淡的,带着一点红枣的甜。 她推开厨房的门,粥锅放在灶台上,盖子半掩着,锅里的粥还是温热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那层米油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亮。 灶台旁边摆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盛着一小堆切好的咸菜丝,细细匀匀的,还有几块酱豆腐,红红的一小块一小块码在旁边。 她盛了一碗粥,粥盛进白瓷碗里,米白色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坐在厨房的小桌旁,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米粒已经煮化了,粥的口感绵密而滑,从舌尖一路暖到食道,一路暖进胃里。 她嚼到了红枣的碎粒,咬开来有枣肉的甜味散在粥里。 她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每舀一勺都停顿一下,让粥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像在确认这个味道是真的。 她吃完了整碗粥,连碗底那一点米油也用勺子刮干净了。 她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把锅盖盖回去,灶台擦了一遍,那块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然后回到卧室。 手机还躺在床上,屏幕暗着,她拿起来解锁,打开那个聊天窗口,往上翻了几页,看到自己发的那条消息,又看到陈浩回复的那条。 她看着那两行字之间的时间差,七秒钟。 她的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只用了七秒钟就回了。 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花纹都没有,素白的一片,在日光里反着柔和的光。 她把手举起来,手机屏幕朝上对着天花板,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打开那个聊天窗口,把那句“我爱你”重新看了一遍,又把那个亲亲的表情重新看了一遍。 窗外传来陈园的鸟叫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声音被滤得细了一些。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感觉到手机机身微微发着热,那是握久了之后留下的温度。 她的呼吸从刚才醒来时的浅和快慢慢沉了下来,变得深一些,均匀一些。 粥的热气从胃里升上来,那股暖意缓缓地在身体里扩散开来。 手机在她胸口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陈浩又发了一条新消息:“粥喝了吗?” 她按着语音键,凑近话筒,声音带着刚醒不久之后那种微微的沙哑:“喝了。 你什么时候走的?” 语音发出去之后她等着。 几秒钟之后回复弹进来,不是语音,是文字:“早上五点有场戏。 厨房里还有一锅,晚上回来再喝。” 梁永琪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上,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那条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带,光带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比刚才她醒来的时候往东偏了一点。 她看着那道光的边缘在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前爬,像一只沉默的、暖色的钟。 那道光爬得很慢,她盯着看了很久才看出它移动了一点点。 她又闭上了眼。 这一次的呼吸比刚才更慢,吸气的时候胸口缓缓隆起,呼气的时候整个人松下来,一点一点往下沉。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卧室里的光线重新变回了均匀的日光色,安静得只剩她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厨房方向隐约传过来的、米粥余温散尽之前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就那么躺着,半睡半醒的,脑子里不装事,什么数据啊合同啊出差啊渠道啊,一样也没往脑子里钻。 她只是躺着,感觉到被子贴在下巴上的触感,感觉到枕头的凹陷托着她的后脑勺,感觉到胸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弯,像那个亲亲的表情留在了她的脸上。 门口有人轻轻走过,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是陈园的阿姨上楼来收拾东西,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从门缝里看到她躺着了,又轻手轻脚地走开了,连门把手的转动声都没发出。 梁永琪没睁眼,但她知道有人来过又走了。 她翻了个身,脸转向窗户那边,眼皮被光映得透出暖红色。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平摊在枕头边上,手掌向上,五根手指松松地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什么都没落进来,但她觉得掌心里是满的,有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搁在那儿,她的手心里全是那个重量。 那个重量从她的掌心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她呼吸的起伏之间。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出了个声,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又像不是。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也没听清。 但她知道她喊的是谁。 她又睡着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05章 病中照料,吴媄珩的悄然心动 《杨贵妃》的拍摄已经进入了第三周。 唐宫景区的戏份排得密实,许情又是个不肯在镜头质量上打折扣的导演,一个镜头往往要磨上七八遍才肯过。 吴z珩饰演的江采萍在剧本前期的戏份集中在梅林和太液池附近,偏偏这两处水景多,每天收工之后裤腿和鞋袜总被池边的水渍洇得半湿。 那天下午拍的是一场江采萍在太液池畔的梅花树下独舞的戏。 许情要求机位从水面低角度往上仰拍,吴z珩要赤脚踩在池边的浅水区和青石板的交界处完成整段舞蹈。 池水寒得刺骨,吴z珩咬着牙赤脚站进水里,水没过脚踝,冻得她脚趾蜷缩。 她在水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拍完六条之后双脚冻得通红发紫,脚趾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记得第一条拍完的时候,许情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说:“再来一条,刚才那个转身的时候裙摆飘起来的角度不够好看。”她就又站回水里去了。 第二条拍完,副导演跑过来递了条毛巾说:“擦擦脚吧。”她摆摆手说不用,水里面还要接着站呢,擦了也是白擦。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每一条她的脚趾都在水里一寸一寸地往麻木里陷,等到第六条终于过了,她从水里走出来的时候两只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脚下完全没有实感。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双棉拖鞋,她套上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拖鞋的毛绒底面,整个脚底板是木的。 她坐在池边的折叠椅上缓了好一会儿,助理小跑着过来给她裹上一条大浴巾,又塞了一杯热姜茶在她手里。 她捧着杯子喝了两口,生姜的辣劲儿从喉咙口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但烧不到脚上。 她的脚趾头还是木的,她用大拇指去抠鞋底,几乎没有知觉。 当晚回到陈园之后她冲了个热水澡。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浇在身上的时候她舒了一口气,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始终没有散去。 她把水温调到比平时更高一些,站在水底下冲了将近二十分钟,热水把她的皮肤烫得发红,可是她摸摸自己的膝盖,摸上去是热的,但膝盖里面那层骨头还是冷冰冰的,像一块裹在热肉里面的冰核。 她关了水擦干身体,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她也懒得去拿吹风机。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比平时烫了一些,但也没有太在意。 她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感冒药吞了两粒,又从衣柜里翻出两条厚棉被,把空调遥控器拿起来按了关闭键。 她想着睡一觉发发汗应该就好了,以往每次拍完水戏回来嗓子稍微有点发痒,吃两粒药睡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她把头发草草擦了几下,裹进两层棉被里躺下去。 半夜她醒了一次。 醒过来的那一下脑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头猛敲了一锤,意识从沉睡中被硬生生拽出来,眼前一片模糊。 她第一个感觉就是热,不是那种天气热出汗的热,是从身体最里面的地方往外涌的热浪,一波接一波,不停歇地往上顶。 浑身烧得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烤。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吓了一跳――烫得她差点把手缩回来。 她又摸了摸脖子,摸了摸胸口,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像刚被从烤箱里端出来的东西,隔着一层皮肉能感觉到下面的热度在持续不断地往上升。 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她挣扎着从被子里爬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蹭到小客厅的茶几旁边,端起前一天晚上倒的那杯凉水仰头灌了下去。 凉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但那种舒服只维持了几秒钟,很快喉咙又开始发干。 她又倒了一杯水喝掉,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着身体里的热度慢慢降下去。 但她等了一会儿之后发现温度根本降不下去,反而感觉比刚才又高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回卧室,重新钻进被子里。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一道白光,照在她床尾的白色被面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她试着深吸,吸到一半胸腔里一阵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似的,只好改成浅浅地呼吸。 被子里的热度越来越高,她感觉自己像被裹在一层一层加热的茧里面,可是她又不敢把被子掀开,因为掀开一个角就有冷风钻进来,那种冷风碰上她发烫的皮肤会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她就在这种又闷又热又透不过气的状态里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吴z珩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她平时六点半左右会自然醒,不管前一天晚上几点收工,到了那个点她的眼睛会自动睁开。 但那天她迷迷糊糊间觉得窗外已经很亮了,她听见外边有鸟在叫,几声叽叽喳喳的,然后又是汽车从远处开过的声音。 她想睁开眼,可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想动一动胳膊,胳膊像被什么东西拴在床上一样抬不动。 她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已经过了八点。 窗外的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铺了半张床。 她吓了一跳,平时这个点她已经洗漱好坐在饭厅里喝粥了。 她试图坐起来,但一起身就感觉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像被一只大手攥着猛摇了一下,天花板、窗帘、床头的台灯、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所有东西都在她眼前转圈儿。 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每跳一下就像有根针从里面往外扎一下。 浑身的骨头每一节都在发酸,那种酸是从骨头芯子里往外渗的,像泡在醋里泡了一整夜。 她重新躺回去,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而且比昨晚更烫了。 手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表面一层薄薄的汗,但汗是凉的。 冷汗。 她把手背贴上去仔细感觉了一下,觉得体温至少比正常高出两度。 难怪头这么疼,难怪浑身酸成这样。 她按着太阳穴想了想今天的安排。 上午没有她的戏。 这是她昨天晚上收工之后特意跟副导演确认过的,副导演说:“明天上午你歇着,下午梅林那场群戏你过来就行。”下午那场群戏人数多走位复杂,许情要求全员到场排练,说是必须把每个人的站位走熟了才能实拍。 她算了算时间,现在八点多,从陈园到影视城的车程大概二十分钟,下午那场戏一点半集合,也就是说她还有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 五个小时,吃两粒退烧药硬撑一下,到下午应该问题不大。 以前又不是没扛过,有次在香港拍一部时装剧,她高烧三十八度半照样在写字楼里穿着高跟鞋跑了一整天,收工的时候直接去诊所挂水,第二天又正常开工了。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打算再躺半小时缓一缓。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努力让太阳穴的抽痛变得可以忍受。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再睡一会儿,睡到九点,九点起来吃点东西把药吃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但半小时之后她没能爬起来。 那半小时里她根本没有睡着,浑身的酸痛和额头的热度让她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悬浮状态。 她试着睁眼的时候感觉眼皮像灌了铅。 她试着掀被子,被子也掀不动,浑身的力气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连抬一根手指头都要费很大劲儿。 她使劲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撑在床垫上,想把上半身顶起来,但撑到一半手臂就开始发抖,然后整个人软绵绵地塌了回去,床垫被她这一下震得轻轻晃了晃。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慢慢升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无助感。 她从小到大很少生病,偶尔感冒发烧也都是吃两天药就好,从来没有哪一次烧得像今天这样连床都起不来。 在香港的时候母亲在家里照顾她,病了有人端水递药,半夜踢被子母亲会进来给她重新盖好。 在外头拍戏的时候身边总有助理跟场,助理会盯着她的状态,会提醒她喝水添衣,她从来不需要操心这些琐碎事。 但此刻她一个人躺在这栋陌生别墅的二楼卧室里,隔着一片草坪和几栋楼的距离是其他人――助理住在离她有两栋楼远的d3栋,阿姨在主楼的一楼厨房忙活,其他几个演员住在隔壁那栋。 她可以喊,可嗓子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喊出去跟蚊子哼差不多。 她也可以爬起来一步一步挪过去找人,可她连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她躺在那里瞪着天花板,发现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有一圈细小的灰尘,平时根本看不见,只有在这种躺着不动、眼睛盯住一个地方的时候才会注意到。 那一圈灰尘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她觉得烦躁。 她闭上眼,又睁开,灰尘还在那儿。 她想着自己如果起不来怎么办,下午的戏怎么办,许情那个人最讨厌演员临时请假,说要全员排练就一个人都不能少。 她要是缺席,整个梅林那场戏的走位就要重排,所有人的时间都要被打乱。 想到这些她更着急了,一着急浑身的烧又往上窜了一截,她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冒热气。 陈浩发现她不在餐厅是在早上七点半。 陈园主楼的一楼设了间小饭厅,阿姨每天准时七点把早餐摆好,白粥、豆浆、小笼包、茶叶蛋,还有几碟腌萝卜腌黄瓜之类的小咸菜。 通常几位主演会陆陆续续过来吃,有的人来得早,有的人来得晚,但差不多七点二十到八点之间大家都会出现。 那天蒙嘉彗来得最早,她向来是剧组的模范生,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准时出现在陈园的跑道上慢跑二十分钟,跑完直接进饭厅吃早饭。 向海沟诙隼矗固氖焙蛲贩11故前胧模Ω酶障垂贰 扬怡来得稍晚了一点,她那天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晃晃悠悠走进来坐下就伸手去拿茶鸡蛋。 几个人围桌坐着喝粥吃小菜,阿姨又端上来一盘刚蒸好的奶黄包,热气腾腾的,扬怡拿了一个撕开两半,奶黄的馅儿流出来烫了她的指尖,她“嘶”了一声赶紧把包子放下甩手。 向海剐λ骸凹笔裁从置蝗烁闱馈!毖镡淖湃镒哟凳种竿匪担骸拔叶雎铩! 大家说说笑笑吃了半天,向海雇蝗环畔驴曜游柿司洌骸斑祝z珩今天怎么还没来?”几个人一起看向饭厅门口那把始终空着的椅子。 蒙嘉彗说:“大概是昨天拍水戏拍累了,多睡一会儿吧。”扬怡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她昨天在水里站了两个小时呢,我收工的时候路过太液池,看她还在那儿站着,两条腿冻得通红。” 陈浩就坐在主位上喝粥。 他进来的时候几个人都已经开始吃了,他跟每个人点头打了招呼,坐下拿了自己的碗盛粥。 第一口粥还没咽下去扬怡就说了吴z珩拍水戏的事,他端碗的手没有停顿,继续喝他的粥。 但喝了两口之后他放下碗,偏头问阿姨:“吴小姐还没起?” 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去敲过门了,没人应。 可能在睡懒觉吧,昨天拍到快十一点才收工呢。”阿姨说着又补了一句,“吴小姐平时都起得蛮早的,今天估计是真累了。” 陈浩没说话。 他拿起碗又喝了两口,但视线一直往饭厅门口瞟。 扬怡递了一个奶黄包给他,他伸手接了放在自己的碟子里,但没吃。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吴z珩那扇门还是没动静。 他把奶黄包推给旁边的蒙嘉彗,放下筷子站起来,从饭厅门口的挂钩上取了自己的外套穿好,对旁边正在剥鸡蛋的扬怡说了一句“你们先吃”,推门走了出去。 从主楼走到吴z珩那栋小楼大约要穿过半片草坪和一小段碎石路。 陈浩的步伐很快,他个子高腿长,平时走路就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气派,但那天早上他走得比平时快,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草坪上还有夜里的露水,草尖湿漉漉地蹭着他的裤脚,他也没有低头看。 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他按了两下门铃,没反应。 他又按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了看二楼窗户。 二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弯下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陈园每栋别墅的主钥匙他都存了一份在管理处,以备不时之需――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一楼客厅空荡荡的。 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是关着的。 茶几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两板拆开的感冒药片。 陈浩弯腰拿起药板凑近了看了看标签,普通的解热镇痛片,没什么问题。 他把药板放回茶几上,站在客厅中央又仰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楼上没有声音,但他隐约能感觉到一种闷热的气息从二楼楼梯拐角处往下渗。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 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不是个脚步重的人,但那天的楼梯格外响,可能是因为整栋楼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吴z珩那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闷热气流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人发高烧的时候特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点闷,有点涩。 陈浩推开门。 卧室里的空调确实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 吴z珩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半张脸出来,另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汗沾湿了。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才抬脚往里走。 走过去的脚步很轻,但到了床边他还是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吴z珩。”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 吴z珩的面孔从被沿露出来的那一刻陈浩就皱起了眉。 她的两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那个红色跟腮红擦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它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带着一种病态的暗沉。 嘴唇干裂起皮,上嘴唇中间有一条细细的血口子,应该是干裂的时候她自己抿嘴抿裂的。 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亮晶晶的一层,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侧和脖颈上,有几根发丝黏在她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 她睁开眼看到他站在床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她的眼睛清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认真的专注。 但此刻她的眼神是散的,像对不准焦,看他的时候先是往上移了移又往下滑了滑才终于定在他脸上。 她认出了他之后挣扎着想坐起来,左手撑着床垫把上半身往上顶,右手掀被子的边沿。 但整个人撑到一半就软绵绵地往下塌,她本能地伸手想去抓床头的栏杆,指尖碰到了栏杆的木头边缘,但没抓住,整个人往一侧歪过去。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06章 病中照料,吴媄珩的悄然心动2 陈浩两步跨到床边,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 他的手劲儿不大,但很稳,按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固定住了似的没有再动。 他的另一只手的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烫。 手背贴上去的那一下,手心手背那一面的皮肉几乎被灼了一下。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都发烫。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还残留着她额头的热度。 “发烧多久了?”陈浩的声音比平时低,但那个低音里头压着一股很不明显的怒气。 不是针对她的怒气,他气的是他自己。 他气自己昨天晚上没有过去看一眼,气自己早上坐在饭厅里喝了那么久的粥才想起来过来敲门。 他听到自己声音里压不住的那种东西时他自己先恼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昨晚……”吴z珩的嗓子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有人拿砂纸把她嗓子里的黏膜磨过一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摩擦的杂音,“昨天回来就有点,吃了药了。” “吃药了还烧成这样?你吃的什么药?”陈浩转身走到床头柜旁边把上面那两板药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从床头拿起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串号码,接通之后简单说了几句话:“叫老张马上过来一趟,带上退烧针和输液的东西。 陈园a5栋。” 挂掉电话他走回床边,弯腰把吴z珩身上那床裹得紧紧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肩膀和上半身。 “被子捂太严了,退烧需要散热。”他一边说一边把她身上的第二层棉被掀起来叠好放在床尾,只剩一层薄毯盖在她身上。 “你渴不渴?” 吴z珩点了点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发出的是气声,那两个字的音形没有成形就被哽住了。 陈浩没等她说话就转身下了楼。 他下楼梯的脚步很快,咚咚咚几声就到了客厅。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上来的时候小心地没有让水晃出来。 到了床边他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让她半靠起来,另一只手把杯沿送到她嘴边。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整杯水,干裂的嘴唇被水润过之后颜色淡了些,裂开的那道小血口子被水浸湿了,她本能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但脸颊的红还是没有褪,两团暗红色的潮晕在颧骨的位置凝着不退。 她喝完了水陈浩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她背后的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等着。 私人医生老张在十五分钟之后赶到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提着一只铁皮医药箱。 他进了门也不多说话,跟陈浩点了一下头就直接走到床边。 他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吴z珩让她夹在腋下,又拿了压舌板叫她张嘴看了看咽喉。 “喉咙肿得厉害,”老张说,“扁桃体发炎了,两边都红得透亮,上面还能看到白点。” 他等着体温计的时间到了,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三十九度二。 烧得不低。 你这是受凉引起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再不处理容易转成肺炎。 需要输液退烧消炎,这会儿吃药来不及了,得直接打点滴。” 吴z珩躺在床上闭着眼,她听到“三十九度二”的时候在心里暗暗吓了一跳,难怪她觉得自己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在冒火。 她任由老张在她手背上扎针挂吊瓶。 老张先用酒精棉球在她手背上擦了擦,冰凉的酒精碰到发烫的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然后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从小就不怕打针,但发烧的时候血管细,老张扎了两下才找到静脉,针头在里面调整位置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一股钝痛从手背传到小臂。 老张拿胶布把针头固定好,调好了输液速度,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转头跟陈浩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吊完这两瓶大概要两三个小时,之后如果烧退了就没事,不退再给我打电话。 让她多喝水,吃点清淡的流食,白粥面条什么的,别吃油腻的。 今晚如果还烧你随时叫我。”说完收拾药箱离开了。 陈浩送走老张回到二楼,看了一眼挂在床边的吊瓶。 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输液管往下落,吴z珩手背上的血管被液体顶得微微鼓起来一小块。 她半阖着眼睛靠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跟谁说话又好像在自自语。 他把手伸到她鼻子前面试了一下她的呼吸,呼吸是平稳的,只是有点急促,大概是因为发烧肺活量受了影响。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吴z珩这栋小楼的厨房在一楼的东侧,面积不大,但厨具电器一应俱全。 煤气灶、冰箱、微波炉、电热水壶,碗柜里码着成套的白瓷餐具,每一只碗的碗沿上印着一圈淡蓝色的碎花。 陈浩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冷藏室里还有昨晚阿姨送来的青菜和鸡蛋,保鲜层放着一小把葱,冷冻室里冻着一小袋排骨。 他没有碰那些复杂的食材,他的厨艺水平顶多够煮个方便面煎个鸡蛋,排骨这种东西他碰都不敢碰。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袋大米,找了只碗量了半碗米出来倒进洗菜盆里,拧开水龙头冲着米搓了两遍。 淘米水白白地流进下水道,米粒在水流的冲刷下互相碰撞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加了两碗半的水,放到煤气灶上,拧开开关点了中火。 他系上挂在厨房门后面那条蓝白格子围裙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疏。 那围裙的带子他系了两遍才系好,第一次系得太紧了勒得他腰不舒服,又松开重新打了个松一点的结。 他在香港的家里有佣人,在横店的陈园有阿姨,很少需要自己动手做饭。 但他妈以前说过一句话,你将来不管多有钱,最好学会煮一碗白粥,那玩意儿养胃养人,病了的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他那会儿听他妈的,跟着厨房里的阿姨学了两手,煮面的火候怎么掌握,煎蛋什么时候翻面,白粥的水和米的比例是多少。 这些技能平时用不上,但那天早上站在那间小厨房里的时候,他很庆幸自己当年没有甩手走开。 白粥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控制好火候和水量就够了。 他站在灶前面盯着锅里的米粒翻滚,拿一把长柄勺每隔几分钟搅动一次,防止粥底糊黏。 水烧开了之后他把火调到中小档,米粒在沸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慢慢地从一颗颗的硬米变成了半透明的米花。 锅里的水从清变浊,从浊又变白,米香一点一点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渗出来,飘了满厨房都是。 粥煮了大约四十分钟,米粒已经完全绽开了,汤色变得乳白黏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陈浩拿勺子舀起来看了看,粥在勺面上挂了一层均匀的白膜,慢慢往下淌。 他把火关了,从碗柜里拿了一只小碗盛了大半碗。 碗太烫,他拿一块抹布垫着端起来,又把碗放在冷水盆里稍微浸了浸降温,才端着托盘上了楼。 吴z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躺着,吊瓶已经输掉了小半瓶。 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陈浩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只小勺子。 粥面上浮着袅袅的热气,米香在卧室里散开来,跟那股子发烧的闷热混合在一起,她闻到米香的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接过碗自己吃。 但陈浩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递到她嘴边。 “张嘴。” 吴z珩看着那勺白粥,又看了看陈浩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我在照顾你你快感激我吧”的意味,也没有刻意摆出来的温柔,就是很普通的、你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情时候的样子。 他的眼睛看着那勺粥,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确认粥的温度是不是刚刚好。 但正是因为他太普通了,太自然了,她才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粥送到嘴边的时候她张开口含了进去。 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稀稠适宜,米香里带一点淡淡的清甜。 她又咽了一口,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整条胸腔里都暖了起来。 那种暖跟发烧的烫不一样,发烧的烫是外头来的、闷在皮肤底下的,但粥的暖是从里面往外走的,从胃里扩散开来,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胸骨后面慢慢揉。 陈浩又舀了第二勺,照样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吴z珩没有再说要自己吃的话,乖乖张开嘴一口一口地接着。 一碗粥她吃了将近十分钟,每一勺陈浩都等她把嘴里的咽下去才喂下一口。 他喂粥的节奏不快不慢,她刚嚼完咽了他正好递过来下一勺,不多不少卡在她刚好能接住的频率上。 粥碗见底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湿,鼻头酸酸的。 她赶紧低头假装看被单上的花纹。 被单上是淡灰色的细格子,横横竖竖的线交叉着,她盯着那个花纹使劲看,把那股子酸劲儿硬压了回去。 “好点没有?”陈浩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嗯。”吴z珩的声音比刚才有力气了一点,“身上不那么冷了。”这是实话,一碗热粥下去她感觉后背那层冷汗慢慢收了,皮肤底下的燥热也被压下去了一些。 陈浩伸手又探了一次她的额头。 比两小时前好了一些,但还是烫。 “等着,我去给你倒杯水,把药吃了。” 他从她包里找出老张开的那几样药,又下楼倒了温水上来,看着她把两粒药吞下去。 她吞药的时候仰着头,喉结上下动了动,陈浩就站在旁边等她咽完了才把水杯接走放回床头柜上。 之后他把椅子从床头拖到床侧,在床边坐下来,从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摞剧本和一支红笔,低着头翻看起来。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微声音和陈浩翻动纸页时纸张摩擦的o@声。 吴z珩躺在他旁边的床上,侧过头看着他的侧影。 他坐在那把木椅子上,后背微微弓着看剧本,右手握着红笔偶尔在纸面上画一道线。 阳光从窗户的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和膝盖上洒下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纹。 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角掀过去,再轻轻压平,好像怕吵到谁。 她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发沉。 药物的作用加上发烧带来的疲倦一起涌上来,她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底。 但在彻底沉下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陈浩――他正好从剧本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输液,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他的剧本。 那一眼很短,甚至连眼神交流都算不上,他就是抬头确认一下她还醒着,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在正常往下滴。 但吴z珩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她闭上眼,睡了过去。 她中间醒了几次。 第一次是被吊瓶滴空的提示音惊醒的,输液管尾部那个小圆球里的液体已经快见底了,正往外发出那种细细的“嘀嘀”声。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陈浩已经站在床边,弯着腰把输液管的开关拧上了,然后伸手慢慢撕掉她手背上固定针头的胶布,另一只手拿着棉花球压在她的针口处。 “别动。”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把针头抽了出来,棉球准确无误地压住了那个细小的红点。 她半睁开眼看到他低着头按着她的手背,指尖干燥温热,压住了那个细小的针眼。 他的拇指按在棉球上面,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把出血止住。 她又闭上眼继续睡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窗帘的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黄。 她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把她踢到一边的薄毯重新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又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脚也盖了回去。 毯子的边角被掖进了她身体侧面压着,这样她翻来翻去也不会蹬开。 她没睁眼,但那双手的温度和动作她都认得。 那个人的动作很轻,掖被角的时候几乎没碰到她的身体。 第三次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卧室的光线已经变成暖橘色了。 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一条条的白变成了一条条的金,照在地板上像一根根发光的琴键。 吴z珩睁开眼睛,觉得脑袋比早上轻了不止一倍,太阳穴也不跳了,身上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软感退了大半。 她试着抬了抬手臂,有力气了。 她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早上扎针的地方,小小的一个红点,周围一圈淡淡的淤青,按上去有一点点疼,但不碍事。 她撑着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转头看向床侧。 陈浩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剧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正偏头看着窗外。 夕阳从百叶帘的缝隙里射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成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带。 他大概感觉到了动静,转回头来。 “醒了?” 吴z珩点了点头,伸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比早上凉了很多,虽然还有一点微热,大概三十七度出头的样子,但已经不到需要输液的程度了。 “烧退了。” 陈浩站起来走近,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比了比温度。 他手背贴上来那一下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他那个一直微微绷着的嘴角松了下来,整个人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批准了放松。 “老张说退了就没大问题了,”他说,“但你今天明天不能出工,我已经让许情把你的戏份往后调了两天。 你安心歇着,别想片场的事。” 吴z珩靠回枕头上,陈浩弯腰把另一个枕头拿起来在她背后叠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单上摊开的双手,指尖还有些凉,但掌心和腕部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 “江采萍这个角色,”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早上清晰了很多,“我又想了一下,她独居在梅林里那些年,每年梅花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廊下看花落,日复一日。 剧本里的台词写她‘对月独酌、披衣数寒更’,我一开始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忍受那么长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光。 现在觉得可能就是因为太长了,长到像一条隧道看不到出口,人就只好把自己缩起来,裹紧一点,假装不冷。”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面墙壁上自己的影子。 夕阳把她拢在一个淡金色的光晕里,她的手在被子上面慢慢攥紧又松开。 陈浩在床边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听她说。 “所以她后来在宫宴上舞剑的时候,那种凌厉和锋芒――我觉得不是她性格里的东西,是她攒了好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不跟杨玉环争宠,不是不想争,是不知道该怎么争。 一个人独自待太久的人,早就忘了怎么在人群里站直了。” 陈浩安静了几秒。 夕阳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他的轮廓在那种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你把这个人物吃透了。”他说,“江采萍在历史上留下的记载很少,《旧唐书》里不过几句话,《新唐书》多了几行,再往后就全是文学想象了。 我写剧本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把她写成一个‘可怜人’。 她不是可怜,她是一种选择。 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活,哪怕那条路很窄。” 吴z珩抬眼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梅妃的一生确实寂寥,”陈浩说,“但你刚才说了一个对的东西――她攒着的那口气。 那口气比任何宫斗的手段都有力量。 你演她的时候守住那个东西就行了。 戏里的寂寥是剧本赋予的,戏外不用。” 吴z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戏外不用”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特殊的重音或者停顿,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便。 但她的耳朵抓住了那几个字,像抓了一把从暖气片上摘下来的栗子,热乎乎的攥在掌心里舍不得放。 她没有接话。 卧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橘黄渐渐变成暗金,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束越来越斜越来越长。 陈浩站起来把剧本收进帆布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转过身来,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弯的弧度很浅,但目光里头有一种笃定的、让人相信明天还会再来的东西。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我教你舞剑的最后一式,说好的。” 吴z珩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那个笑容像一束温和的光打在她心上,把她今天一整天发烧带来的昏沉和脆弱都照得透亮。 她抿着嘴角也笑了一下,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一下头。 陈浩带上门出去了。 楼梯上响起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从重到轻,越来越远。 大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吴z珩一个人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夕阳的余晖从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被面上,落在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今天老张扎针的那块手背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红点。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正常的节奏快了一点,但很稳。 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只空碗。 白粥的痕迹在碗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膜,勺子搁在碗沿上,手柄朝着她的方向。 她伸手把那只碗端起来凑到鼻端闻了闻,米的清甜味还留着一点残存的温度。 她把碗放回去,躺平看着天花板,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 这场病生得值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明天要学舞剑的最后一式,要重新站在片场里,要穿上那身素白的唐装站在梅林里。 但今晚,她可以安心地睡一个好觉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07章 竞品围剿与行业之巅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方晴把一摞打印出来的行业新闻报道放在梁永琪桌面上。 最上面那一页的标题是“网游市场开闸,各路玩家抢滩登陆”,配了一张折线图,图里用箭头标出了过去两个月内宣布进入网游领域的公司名称,一共标了七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据不完全统计,已有超过二十家公司在筹备类似产品。” 梁永琪把那摞报道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了。 她把最后一页放下的时候没有说话,手指在页边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方晴。 “名单里的公司,有几家是做网吧渠道的?” “至少四家。”方晴说,“他们有现成的网吧合作关系,如果他们的产品上线了,可以直接把传单贴到我们正在铺设的网吧里。 这个渠道优势我们花了三个月才建立起来。” 梁永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方晴出去之后她坐在椅子里,面前摊着那些报道,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摊着。 她伸手把那摞纸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重新翻到最开始那一页,目光又落在那张折线图上。 图上那七家公司的名字她其实都记熟了——其中有两家她甚至在创业初期见过它们的创始人,那时候那些人还在做别的行当,连游戏是什么都说不太清楚,现在竟然也杀进来了。 她盯着图上那几根箭头,视线在箭头末端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好像在数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数进去。 她看了其中一篇关于某家南方公司“即将推出同类型网游”的报道,报道里用了“致敬传奇”四个字,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游戏截图,截图上角色的站姿、装备栏的布局、技能图标的排列方式,看起来像把传奇的界面重新画了一遍但改了颜色。 她又往后翻了翻,另一家公司的宣传稿更夸张,通篇都在讲“情怀”“经典”“原汁原味”,用了大概七八个类似的词,唯独没提自己的产品到底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梁永琪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了,压在鼠标垫底下。 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了陈浩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没有寒暄,直接把那篇报道里抄写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又把那四家网吧渠道公司的名字报了一遍,然后她问:“浩哥,他们抄得这么快,用户会不会被分流走?”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不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稳。 “抄皮的人永远抄不走里子。 他们能抄我们的界面、抄我们的玩法、抄我们的职业设定,这些东西摆在纸面上谁都能抄。 但他们抄不走一件东西——这几个月里玩家在游戏里认识的朋友、加入的行会、打过的沙巴克。” 他停了一下。 “一个玩家在传奇里有一个行会的兄弟,他每天上线跟他们一起砍怪、聊天、攻城。 现在另一个游戏上线了,界面一模一样,玩法一模一样。 但这个玩家他过去之后,那些兄弟在不在那边?不在。 行会不在。 他花几个月攒下来的装备和人脉全没了。 你说他换不换?” 梁永琪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上的人流和车流像往常一样密集,但在她眼里,那些流动的形状变成了一组她正在计算的数据。 电话那头陈浩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消化,又像是他自己也在琢磨该怎么往下说。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防他们抄,”陈浩继续说,“是让我们的玩家走不了。 给你三条路。 第一,持续更新版本,让玩家永远有新的东西可以玩,他们没空去看别家的产品。 第二,建立官方的玩家社区,把论坛做成一个玩家每天不来看看就觉得少了什么的地方。 第三,从玩家里面挑一批操作好、会说话、能带动气氛的人,给他们一些官方身份或者资源扶持,让其他玩家跟着他们走。 这三条东西加起来就是生态壁垒,抄界面的人一个月能上线,抄生态的人三年都不一定追得上。” 梁永琪的呼吸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台上,指甲在窗台的漆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一个资料片我已经让陈远航在写了,他那个叫‘热血神殿’的版本策划案上周交到我桌上。 社区的事方晴一直在弄,论坛的日活跃用户数已经超过了官网的浏览量。 第三条那个‘明星玩家’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做。” “你先从论坛里找。 发帖量最高、跟帖最多、被其他玩家引用最多的那几个ID,让方晴把他们联系方式找出来,一个一个打电话聊。 不需要给他们发工资,给一些游戏里的特权,比如测试服的优先体验资格、限量版称号、或者跟开发团队直接对话的机会。 他们拿到这些东西之后自己会去传播。” 梁永琪听完之后在窗台上又叩了两下指节。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之后回到办公桌前,把那摞报道推到桌子一角,从抽屉里拿出陈远航的那份“热血神殿”策划案,翻开第一页,开始逐行看。 策划案的第一页是一张总览表,写了新增内容的架构。 第二页开始是具体的地图设计说明,陈远航的字迹在东倒西歪的,看得出来写得急,但内容很扎实。 每张地图对应什么风格、什么样的怪物分布、BOSS的刷新机制是什么、掉落池里有哪些东西,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梁永琪看得很慢,有时候翻了一页又翻回去,把某一段重看一遍。 碰到数值相关的地方,她会拿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个圈打个问号,或者写一个“确认”在旁边。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在跟纸面商量着什么。 陈远航那份策划案她翻完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打给陈远航。 电话接通以后她说:“你在工位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远航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杯凉了的咖啡,杯子外面的商标纸被他抠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在梁永琪对面坐下来,把咖啡杯搁在膝盖上,等她先开口。 梁永琪把策划案从抽屉里又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翻开。 “你把三张地图的BOSS机制再梳理一遍,我要每个BOSS至少有一个机制是现有的所有BOSS里没出现过的。 不要那种单纯加血加防的,要玩家必须改变打法的,比如二阶段强制换属性,或者需要特定职业配合才能破防的那种。” 陈远航听完点了点头。 “二阶段那个我在写第三张图的时候试过一版,数值没调完,但我那个思路应该可以。” “你把那版改完了一起拿给我看。”梁永琪说,“另外最后那张图,你给的那个BOSS背景设定我看了一下,‘被封印的神殿守护者’,这个调性可以,但掉落列表里我建议加一件武器,名字你们自己起,属性比现有的裁决之杖高一个档位,但获取门槛也要高一个档位。 让玩家打完了之后有东西可以去追。” “那把武器我本来想放在第二资料片里的。”陈远航说。 “提前放。”梁永琪说,“现在放才能把玩家的注意力锁住。 第二资料片到时候再换新的。” 陈远航没有再争,点了点头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梁永琪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他喊另一个策划同事名字的声音。 接下来的两周,三件事同时推进。 陈远航带着两个策划同事把“热血神殿”的版本内容定了下来——新增三张地图,每张地图对应一个BOSS,BOSS身上掉落的装备品级比现有的高出一档。 这个过程比梁永琪预想的要慢一些,因为陈远航把BOSS机制推倒重写了一版,按梁永琪的要求加了不少原来没有的东西。 第一张图的BOSS加了一个护盾阶段,需要法师职业用特定属性的法术打掉护盾以后其他人才能正常输出。 第二张图的BOSS在血量降到百分之四十的时候会召唤一批小怪,小怪会按固定路线朝地图出口移动,如果让它们走掉了,BOSS会直接回满血。 第三张图的BOSS改得最狠,整个战斗被分成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弱点和抗性都不一样,等于逼着队伍在战斗过程中临时换人和换装备。 陈远航自己把这三个机制写完以后,拉着另一个策划同事在会议室的白板上推演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确认逻辑上没问题了,才把策划案终稿交到梁永琪桌子上。 李轩那边的技术组配合新地图的压测做了三轮,确认了新增内容不会影响服务器的整体稳定性。 第一轮压测的时候出了点小状况,三张地图同时开放之后数据库的连接数飙上去了一截,虽然没有崩,但响应时间明显慢了一些。 李轩带着组里的人排查了两天,发现是第三张图的BOSS召唤小怪那一块,每次召唤都会触发一个全地图的状态广播,频率太高了。 他们把广播机制改成了只对当前地图内的玩家推送,改了以后第二轮压测就平稳了。 第三轮压测是周末做的,李轩自己盯着监控屏看了四个小时,数据流从头到尾一条直线,没怎么波动。 他给梁永琪发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稳了。” 方晴在论坛上发了一份“热血神殿”的预告,帖子里配了三张地图的概念图,底下的回复量在二十四小时内超过了五千条。 概念图是外包的画师画的,陈远航给的参考素材是一堆从电影和漫画里截的图,旁边用黄色便签纸贴了备注。 画师交回来的稿子陈远航看了以后挑了些细节让改了三版,最后定下来的调子是那种偏暗的金属风格,梁永琪看了说可以。 预告帖发出去以后,论坛上连续几天讨论热度都很高,有人把三张图拼在一起做了一张长图到处转发,还有人在帖子里自发分析BOSS可能的打法,分析的依据全是从截图里抠出来的细节——墙上的花纹、地上的纹路、BOSS脚底的光圈颜色,分析得有鼻子有眼的。 方晴把这些帖子加了精,置顶在论坛最上面,让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先看到。 社区那边,方晴从论坛的活跃用户名单里筛了十个人出来,按照梁永琪的要求一个个打电话聊了。 筛人的标准方晴想了两个晚上,最后定的几条是:近三十天发帖总数在前五十名以内的,发帖内容被其他玩家引用次数超过一定数量的,以及近七天内在线时长排在前面的。 她把这些条件写在一张纸上给梁永琪看,梁永琪扫了一遍说行,她就照着这个名单开始打电话。 前面四个电话打得不太顺,有的人接起来以为她是骗子,嘟囔两句就挂了。 有一个聊了十几分钟,对方说要考虑考虑,后来也没再回电话。 到了第五个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很粗的男的,方晴把来意一说,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头衔是金色的吗”,方晴说是,他说“那我参与”。 后面几个就顺了,有一个女的在电话里聊了将近四十分钟,从游戏里的职业平衡聊到地图设计再到行会管理,方晴后来在电话这头笑着打断她说你等等我拿支笔。 最后十个人里有六个人表示愿意参与“玩家智囊团”,每周固定时间通过电话会议跟策划组沟通版本建议。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08章 竞品围剿与行业之巅2 梁永琪让方晴给他们每人的游戏账号加了一个特殊的头衔,金色的字体显示在ID前面,在其他玩家面前路过时格外显眼。 头衔加完的第一天,方晴在后台看到那六个账号的在线时长比前一周平均多了将近三成。 第三件事的推进更隐晦一些。 梁永琪让方晴在论坛上搞了一个“传奇高手榜”的评选,根据玩家的等级、PK胜率、沙巴克参战次数三个维度排出了前十名,给每人颁发了一个限定的虚拟徽章。 评选的标准事先在论坛上公示了三天,下面回复了三百多条,大部分是提意见的,比如有人说“PK胜率应该分职业算”有人说“参战次数要加权因为有的行会打得少”。 方晴把这些意见汇总了一下,对评选规则做了一版微调,把PK胜率按职业分段统计了,参战次数那块加了一个系数,综合行会的整体出勤率。 调整完以后公示了第二版,这次回复少了很多,基本没人再提意见。 高手榜最终名单出来的那天,梁永琪在办公室里看了半天。 十个人的名字她都眼熟,有三个是在论坛上被其他玩家提得最多的那几个ID,还有两个是陈远航私下跟她提过的“操作确实好”的那种人。 她把名单递给方晴的时候说了一句:“徽章属性不要加数值,纯外观,但外观要做炫一点,让人远远一看就知道这人上榜了。”方晴回去以后让美术那边连夜赶了一套徽章的样式出来,最后定的是一个动态光效的盾形标记,悬浮在角色头顶上方一尺的位置,转动的时候会有一圈金色的粒子沿着边缘流过去。 徽章发下去之后的那个晚上,论坛上的发帖量翻了一倍,全部是讨论“高手榜上的人装备什么配置”“他们怎么练级的”“有没有人跟排名第三的打过”这一类的内容。 那些上榜的玩家开始自发地在论坛里回复问题、带新人、组织带练活动,没有一个人是花钱雇的。 梁永琪在第二周的周五下午把所有推进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资料片已经在压测环境里跑了三天,数据稳定。 玩家智囊团的第一轮沟通会定在下周二,方晴已经把会议议题发给他们了,六个人回了五个确认。 高手榜那边,排名第一的那个玩家这两天的论坛发帖量翻了四倍,内容全是教新人怎么练级怎么配装的,下面的跟帖每条都超过一百。 梁永琪坐在办公桌前把这些事在脑海里归了归类,然后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个“OK”,贴在了显示器右下角。 “热血神殿”资料片上线的那个周末,梁永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监控大屏。 她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纸页还是热的。 在线的数字从周五晚上开始就比平时的峰值高出许多。 李轩提前在技术组安排了三个人通宵值班,怕出什么意外。 周五晚上十点的时候在线人数到了一个新高,但梁永琪没怎么在意那个,她知道周六才是真正的关键节点。 周五夜里她回家睡了五个小时,早上六点多醒过来用手机看了一眼监控,数字已经比平时同时段的基数高了将近两成。 她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就回了公司,到办公室的时候李轩正坐在监控屏前面啃一个面包,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嘴上叼着面包含糊地说了一句“夜里稳的”。 到了周六晚上八点,那条曲线跨过了一百万的线,然后继续往上爬。 梁永琪站在屏幕前面没有坐下来。 旁边的李轩把手里的面包袋子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凑近屏幕。 “还往上走呢。”他说。 梁永琪没有接话。 她看着数字从一百万到一百零五万,从一百零五万到一百一十万,最后停在一百二十万出头的位置,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开始缓慢回落。 她的鼠标停在数字上方没有动。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了,一百二十万四千多。 她把整个页面截了图,存进那个叫“里程碑”的文件夹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只有数字,没有文字:“1,204,000。” 回复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梁永琪把手机放回桌上,翻了一下前面那几天的聊天记录,除了工作上的几句交代之外,两人说的话不多。 她盯着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转头问李轩:“峰值的时候服务器负载多少?” “百分之七十三。”李轩说,“还有余量。” “那行。”梁永琪说,“把峰值数据整理成简报,周一早上发给我。” 庆功会设在公司楼下的大厅里。 行政部把大厅里的桌椅全部挪到两边,中间空出一片区域,拉了几条横幅,横幅上印着“热血神殿上线暨百万在线庆功会”的字样。 啤酒和饮料堆在靠墙的长桌上,纸杯摞了两摞,旁边放着一只用来倒酒的大号玻璃壶。 梁永琪站在人群中间。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头发放了下来,比平时显得松弛一些。 李轩站在她左手边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啤酒,杯沿挂着一圈白沫。 陈远航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只空了的盘子,盘底还沾着几粒花生米的碎屑。 方晴站在长桌旁边,正在跟行政部的人交代什么,交代完了以后她端了一杯果汁走过来,站在梁永琪旁边喝了一口。 有人起哄说让梁总讲两句。 声音从人群的中后部传过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附和。 李轩也在旁边拿杯底敲了两下桌面,笑着喊了一声“来来来”。 陈远航从角落里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把盘子里最后一粒花生米弹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往人群前面走了几步。 梁永琪端着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红酒走到人群前面,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我先说一个数字。”梁永琪开口,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下来的空间里足够传到每一个角落,“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是我们上周末创下的。 之前国内所有同类产品的在线人数加起来也没有这个数。” 大厅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接着是几声响亮的鼓掌,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了起来。 梁永琪等掌声落下去了一些才接着说。 “但这不只是数字的问题。 一百二十万人同时在我们做的一个世界里待着,他们在里面砍怪、聊天、交朋友、打架、攻城。 他们待着不走,是因为这个世界值得待。”梁永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扫过每一张脸,扫过陈远航站在人群中间偏左的位置、李轩站在右侧举着啤酒杯没放下、方晴站在靠墙的桌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果汁。 然后她的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脚前大约一米远的地面上。 “这个成绩要感谢一个不在现场的人。”她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收拢,“他是我们的总设计师。 很多事情的思路,沙巴克的规则、数值平衡的方向、玩家社区的搭建,都来自他。”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杯里的红酒喝完,把空杯放在旁边的桌上。 “行了,讲话就到这儿。 你们吃好喝好。” 人群重新沸腾起来。 方晴凑过来跟她碰了一下杯沿,说了一句“讲得挺好的”。 梁永琪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庆功会开了,刚讲完。”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从长桌上重新拿了一杯酒,跟旁边凑过来的几个人碰了碰杯。 有两个人是技术组的,梁永琪叫得出他们的名字,问了问他们最近加班的情况。 又有一个是行政部的女孩子,端着饮料杯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梁总我刚才拍了几张照片可以发论坛吗,梁永琪说发吧,回头让方晴帮你们挑几张好看的。 她跟周围人聊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说的都是些日常琐碎的事——谁的工位边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味道还不错,诸如此类。 她一边说话一边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但她笑得挺松弛的,不是那种端着的笑。 那天晚上陈浩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放一段回放的画面。 画面是庆功会的现场录像,镜头从人群的后方拍过去,中间偏左的位置上梁永琪正站在话筒前面说话。 他的电脑音量开得不大,画面里的人声被压缩成薄薄的一层,贴着屏幕的表面传过来。 他看到梁永琪说“总设计师”那一段的时候,正在喝手里的那杯水。 水喝到一半他停了下来,握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屏幕上她的侧脸。 她说话时下巴微抬的角度、视线落到地面时睫毛垂下来的弧线,都跟平时在书房里跟他聊天时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先开了口:“梁总,背后夸人可不算数。” 电话那头梁永琪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喝完酒的微醺,还有从嘈杂环境走到安静角落时那种气息的切换。 她笑了,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电波压缩后的轻微失真,但那种“咯咯”的调子很清楚。 “那你来上海,”她说,“我当面夸你。” 陈浩靠在书房的椅背里,脚搭在桌腿的横杠上,手机贴着耳朵。 他看着桌面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水杯在台灯光下映出一道白色的反光。 “你来陈园,”他说,“我不仅让你夸,还让你夸个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不是那种冷场的沉默,是一种有温度的、像什么东西慢慢软下来的停顿。 梁永琪的呼吸声穿过话筒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频率缓了一些。 “我明天就回来。”她说。 陈浩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腿从桌腿上放下来,坐直了一些,伸手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搁在桌角。 “几点的车?” “不知道。”梁永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了一拍,“我早上起来就订票,订到几点是几点。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挂了。” “嗯。” 梁永琪在挂断之前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从话筒移开了一点距离之后才说的:“我还没当面夸你。” “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了。 陈浩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通话结束的提示框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坐在椅子里没有动,看着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落在手机黑色的屏幕上,光斑被屏幕的反射面折了一下,在旁边的纸页上投出一团模糊的亮斑。 书房里很安静。 电脑屏幕上的回放画面已经播完了,停在最后一帧上,画面里是人群散开之后的空地面,角落里还剩着几只一次性纸杯。 他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收拢屏幕的时候电脑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然后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陈园的那片安静的夜,像一个在等船靠岸的人。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她说“我明天就回来”的时候,声音尾端那个微微上翘的调子——那跟她在庆功会上对着人群讲话时的语调完全不同。 对着人群时她的每个字都收得很干净,像用尺子比着量过的。 但对着电话说的那句话,末了那个“来”字是软的,拖了一点点尾音,像什么东西没说完,又像是故意没说全。 他坐在椅子里又想了一会儿她说话的那个语气,然后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翻到刚才那几条消息记录,看到自己发出去的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觉得有点傻。 但他也没删,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边,从桌面上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翻了两页没看进去,又合上了。 外面陈园的那些树影在窗户上晃了一下,应该是起风了。 他把窗帘拉拢了一些,然后关了台灯,坐着没走。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09章 旗袍试妆,蒙嘉彗的羞涩惊艳 化妆间里临时搭出来的那排衣架是铁艺的,表面刷了一层哑光黑漆,几件旗袍挂上去的时候衣架钩子蹭着铁杆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阿玲把那三套旗袍一件件挂好之后退了两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最左边那件水绿色的往旁边挪了挪,又把中间那件浅粉底绣折枝梅的衣襟抚平了些。 蒙嘉彗从镜子里看着她忙活,目光最后落到右边那件月白色上面就没再移开。 那件月白色的料子确实很特别。 乍一看就是一块素净的白底子,但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来的时候,面料深处会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像水底沉着的东西被光照到了才肯露出来。 暗纹的缠枝莲图案织得细密,枝条和花叶的走向都藏在经纬线的交错里,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领口那一圈银灰色的滚边滚得极窄,大概也就两三毫米宽,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缝线的痕迹。 蒙嘉彗的手指头在化妆台的边沿上轻轻扣了两下,就跟阿玲说了那句话。 阿玲把那件月白的取下来的时候还特意抖了一下,料子从她手心里滑垂下来,顺顺溜溜的,一点褶皱都没起。 蒙嘉彗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面料,那种滑凉的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摸过的一件真丝枕套,滑溜溜凉丝丝的,摸着就不想撒手。 她钻进换衣间拉上布帘的时候,布帘上方那根横杆被扯得晃了一下。 换衣间的空间不大,大概就一平方米出头,地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角落里搁着一双缎面的细跟高跟鞋,鞋底贴了一张新的防滑贴。 蒙嘉彗把自己的拖鞋踢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毯上把那件旗袍举起来比了比。 旗袍是修身的剪裁,腰线收得很利落,从腋下到胯部那一段的弧度做得十分贴合,一看就是照着她在剧组交上去的那份身材尺寸表精心裁的。 她先把手伸进两只袖管里,然后把旗袍从头顶套下去,面料擦着她的肩膀和胸侧往下滑的时候那种触感细腻而妥帖,像一层温暖的流水裹住了上半身。 她把领口的位置整理好,两边的衣襟对齐,然后摸到右侧的隐形拉链往上一拽,拉链顺顺当当地咬合到了腋下的位置。 接下来就是背后那排盘扣了。 盘扣是那种传统的手工布纽,每一颗都由一小段卷曲的布条盘成纽结,对面缝着一个细小的布环。 蒙嘉彗把两只手反剪到背后,拇指和食指捏住最下面那颗布环往纽结上套。 前面两三颗位置低,手还够得着,虽然费点劲但好歹扣上了。 到了腰线以上那几颗,她的手指头就开始不够用了,指尖在光滑的锦缎上滑来滑去,指甲盖都蹭得发白了,布环还是套不进纽结里。 她试着把身子往左侧扭了扭,又把肩胛骨往里缩了缩,但越是着急手指头就越不听使唤,有两次明明已经套上了半边,一松手又弹了回去。 她正跟那几颗盘扣较劲,布帘外头传来了阿玲的声音,说陈先生来了。 蒙嘉彗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那颗刚到嘴边又滑掉的小布环从她指缝间弹了出去,轻轻拍在她后背上。 她心里突地跳了一下,来不及把头发重新捋好就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换衣间那个小台阶比地面高出大概十公分,蒙嘉彗平时穿平底鞋迈习惯了,这回换了三寸高的细跟鞋完全没意识到落差。 她一步踩下去的时候鞋跟先着了地,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前一冲,她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抓了一把,五指正好搭在了墙边那排衣架的横杆上。 衣架晃了两下,挂着的那件水绿色旗袍在架子上荡了荡,蒙嘉彗借着这股力勉强稳住了身子,另一只手还反别在腰后,掌心里满满都是汗。 化妆间里那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 阿玲的眼神从她的脸慢慢滑到她的肩膀,再滑到腰线,最后落在那双缎面高跟鞋的鞋尖上。 阿玲的嘴巴半张着,下嘴唇微微往外翻,那个表情维持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啧了一声。 化妆师小周正在收拾台面上的粉扑,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粉扑上沾着的散粉簌簌地掉在台面上。 旁边整理首饰的那个道具助理小姑娘更夸张,手里捏着一对翡翠耳坠忘了放下来,就那么举在半空直愣愣地看着蒙嘉彗。 蒙嘉彗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身体不自在地往右侧偏了偏,右手还压在背后那排扣子上,食指和中指不死心地又往倒数第三颗的位置摸索过去。 旗袍的面料贴合着她的身形,从肩头到胯部那一段曲线被衣料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在镜子里瞥了一眼自己的侧影,那种贴身感让她既觉得新鲜又隐约有些紧张。 她总觉得腰这里太收了些,胯那里又绷得紧了些,但低头看看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布料表面平平整整的连个褶皱都没有。 这时候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浩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确实卷着一本剧本,剧本的纸张被卷成一个松松的筒状,他拇指卡在中间那一页的位置,封面朝外卷着。 他显然是一边看东西一边走过来的,进门时目光还停留在剧本上,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阿玲的肩膀和那排衣架的间隙,落在了蒙嘉彗身上。 他脚下的步子就停住了。 蒙嘉彗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脚后跟落到门槛内侧之后就没再往前挪,两只脚之间的距离比正常站姿稍微宽了一点点,是一种身体突然刹住的时候才会有的姿态。 他的目光从她的肩头那条立领的弧线往下走,领口那道银灰色的滚边在他视线经过的地方好像被放大了许多倍,然后他的目光经过她胸侧那一片月白色的面料,在腰线收束的地方顿了一下,再往下落,最后又折回到她的脸上。 他整个过程里一个字没说,嘴唇是微微合着的,下巴的线条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 蒙嘉彗被他看得后背那排没扣上的盘扣都像在发烫。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右手在背后盲目地摸索着那颗怎么也扣不上的布纽,指尖擦过锦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浩开口说“很衬你”的时候声音确实是低的,那种低跟平时在片场喊“各部门注意”的低不一样,是一种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气息放得很轻的低。 蒙嘉彗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两颊就像被人用手心捂住了似的热起来,那股热意从颧骨下面开始往外扩散,蔓延到耳垂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耳朵上的皮肤在发烫。 她抬手假装去整理袖口那道折痕,指尖碰到了腕骨上细小的汗毛,连那里都是热的。 她低着头说了那句关于盘扣的话。 语气被刻意放得很随意,像在谈论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小麻烦。 但她说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自己鞋尖前面大概两步远的地面上,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陈浩的表情。 陈浩把剧本合上搁在梳妆台上那排粉底液瓶子旁边的时候,动作放得又轻又稳,剧本的边角压住了一管口红的外壳,他把口红抽出来放到旁边再去放剧本,怕把人家东西弄坏了。 然后他朝她走了两步,那两步的距离不长,但蒙嘉彗从余光里看到他的皮鞋尖一步一步靠近的时候,心跳已经在喉咙口拱了。 他说“我帮你”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脑后那排盘扣上。 蒙嘉彗的耳朵里嗡嗡的,她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下巴几乎没怎么动。 陈浩绕到她身后的时候地毯上传来他脚步很轻的声响,比平时走路的声音要小很多,大概是刻意放轻了步子的。 蒙嘉彗面朝着那面占了半面墙的大镜子,镜子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脸和身后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 他的肩膀出现在她的左后方,然后是他的胸口,接着是他的下巴。 她看到他在自己身后站定,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抬起来够到了她背后的盘扣。 他先从最下面那颗开始扣。 他的手指捏着那个小小的布环,指腹和她的后背之间隔着一层真丝混纺的料子,但他动作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着她后背的皮肤,那种触碰隔着衣料其实很轻微,但蒙嘉彗的感官像被调到了最灵敏的档位,每一次接触都被捕捉得清清楚楚。 第一颗扣上之后他移到了第二颗,手指沿着她的脊椎线往上移的时候,指节滑过她腰窝的位置,那里布料贴合得紧,他的指腹擦过去的时候蒙嘉彗的腰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身后的陈浩低着头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他弯着腰,后脑勺上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大概是刚才在片场蹭到了什么地方。 蒙嘉彗盯着镜子里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心里那阵擂鼓一样的心跳稍微缓了些。 第三颗扣子扣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布环和纽结之间差了大概一两毫米的距离对不上。 他的大拇指按住纽结,食指捏着布环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轻轻一推就套进去了。 蒙嘉彗感觉到那颗扣子扣紧的时候后背那一片布料被微微扯了一下,整个旗袍的腰线位置因此更服帖了一些。 然后第四颗、第五颗,他的手指一路往上,到肩胛骨之间那颗的时候他凑近了些,鼻息拂过她后颈那片细碎的绒发,温温的。 蒙嘉彗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胸口那口气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好了。”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气息还没完全收回去,气流浅浅地擦过她后颈最上方的皮肤,那里的细小绒毛被拂动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但他没有立刻退开。 蒙嘉彗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身子还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他的下巴几乎就在她后脑勺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在镜面的灯光下叠在一起。 她能看到他的视线抬了起来,从她的后背移到了镜子里的她的脸上。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0章 旗袍试妆,蒙嘉彗的羞涩惊艳2 镜子这个东西很奇妙。 两个人对着镜子对视的时候,中间隔了一层玻璃的反光和折射,比面对面直接看要远一些、要朦一些,但正因为这种隔膜的存在,很多东西反而藏不住了。 镜子里她能看到自己眼睛里那种来不及收回去的慌乱,也能看到他眼底那种不加掩饰的、静默的专注。 他的瞳孔颜色偏深,在化妆间的顶灯下反射出两小点亮晶晶的光,那两点光直直地落在镜中她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很短,大概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但蒙嘉彗觉得那一眨眼里塞满了各种细小的东西——他嘴角那根微微松下来的线条、他眼角因为稍微眯了一点而挤出来的极浅的纹路、他呼吸的节奏从均匀变得有了起伏。 然后他退了一步。 那一步的距离不大,但两个人之间那种几乎要碰到一起的亲密感被一下子拉开了。 他直起身的时候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从他后脑勺上消失了,大概是他用手随手捋了一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稳定的、不疾不徐的调子,让蒙嘉彗走几步看看。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时候脚底下还是不太稳。 高跟鞋的鞋跟对她来说仍然是一种陌生的存在,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测算重心的位置。 她试着迈出右脚,膝盖下意识地绷紧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得太多,左脚落地的时候鞋跟外侧先着了地,然后朝内侧歪了一下。 她赶紧扶住梳妆台的边沿,指甲在台面上刮出轻轻一声响。 陈浩伸出右臂的时候她的心跳又快了。 他的掌心朝上,手臂横在她面前,那截小臂从衬衫袖口里露出来,腕骨微微突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蒙嘉彗看了看他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真的就像在片场给新人演员示范走位那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她把左手搭在他小臂上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他衬衫袖子的面料,那种棉质的纹理隔着薄薄一层布传到了她手指上,下面是他的体温,比她的手指要暖一些。 他的小臂很稳,搭上去之后纹丝不动,像一根嵌进墙体里的铸铁管子。 她扶着他的胳膊重新站直身体,调整了一下站姿。 这一次她试着把胯骨的位置往后收了收,膝盖从绷直变成微微松弛的状态,脚底下先把脚尖点出去,脚掌落地之后再慢慢放下脚跟。 一步迈出去比刚才稳当了不少,虽然谈不上多好看,但至少不晃了。 她又迈了第二步,这回左脚落下去的时候鞋跟正正地踩在地板上,稳稳当当的。 陈浩站在原地没动,右手臂保持着那个横在她面前的角度,由着她扶着他的小臂来来回回走。 他偶尔会出声提醒一句,说左脚落地的时候别急着把重心移过去,又说步子再收小一寸,胯别扭。 他的声音从她侧面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教练式的耐心。 蒙嘉彗被他这么一声一声地教着走了大概有十来步,脚底下渐渐摸到了门道。 高跟鞋走路的诀窍其实跟平时穿平底鞋不太一样,整个人的重心要压在后脚掌上,迈出去的那条腿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脚跟后落,这样走起来既稳当又自然。 她练了几趟之后开始能找到那种感觉了,旗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在小腿边轻轻摆动,走快了摆幅就大些,走慢了摆幅就收窄。 她松开扶着陈浩胳膊的手,自己独自走了两趟。 第一趟走到化妆间门口再折回来,第二趟沿着梳妆台那面墙走了个来回。 脚下的高跟鞋笃笃地敲着地面,节奏比刚开始的时候匀称多了。 她停下来的时候微微有些喘,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那双缎面的高跟鞋在灯光下发着柔润的光。 陈浩把手臂放下来插进裤袋里,说今晚有什么安排。 蒙嘉彗说没有,试完妆就回去休息,说完还下意识地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陈浩去看窗户的方向。 那扇朝北的小窗外面已经暗下来了,玻璃上映着化妆间里的灯光和人影,从玻璃的反光里能看到外面墨灰的天色。 他说出那句“穿着这一身出去走走”的时候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像在提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他说到月季花架的时候蒙嘉彗心里动了一下,她没听过陈园深处有什么花架,来了这些天也没往园子深处逛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旗袍和高跟鞋,指尖摸了摸领口那颗盘扣的位置,说好。 两个人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有两个扛着灯架的场务正往道具仓库的方向走,看到蒙嘉彗穿着旗袍出来都多看了好几眼,其中一个走得过去了还回头瞄了一下。 蒙嘉彗步子加快了些,旗袍的下摆在她小腿边扫出细碎的窸窣声。 陈浩走在她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两个胳膊松松地垂在身体两侧,那种从容的姿态让蒙嘉彗觉得自己身边像隔了一道半透明的墙,那些额外的目光都被这道墙挡掉了大半。 从浩瀚影视城的偏门出去之后是沿着围墙外面的小径走。 小径的路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路两边种着低矮的冬青,再往外就是陈园的围墙了。 围墙是那种老式的青砖墙,大概两米来高,墙头爬着一些藤蔓植物。 蒙嘉彗的高跟鞋踩在方砖上声音比刚才在室内要闷一些,但节奏已经稳了,她走了一段之后步子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能分出一些余光去打量路边的那些冬青和墙上的藤。 进了陈园的侧门之后沿着人工湖走。 湖不大,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月色和远处一些暖黄色的灯火倒影。 蒙嘉彗走在湖边那条小径上的时候高跟鞋偶尔会在碎石子上打滑,她的脚踝就会微微调整一下方向来稳住自己。 陈浩在旁边走着,脚步落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节奏均匀,她听到那个脚步声就在自己左后方半米的位置,心里就踏实一些。 走到月季花架那片区域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但花架附近没路灯,全靠头顶那弯细窄的新月照着。 月光从花架的拱顶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交错的光斑和暗影。 蒙嘉彗站定之后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那块碎白石被月光照得发白,旁边几步开外的几片落叶则隐在暗处看不清楚。 花架的铁艺拱柱上有陈年的油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铁柱子被夜风吹了一整天的凉意正慢慢地散出来。 她站在花架下面,能感觉到月光落在自己肩头上那种微凉的触感。 月白色的旗袍在这种光线里变了样子——白天在化妆间里看是一种温润的瓷白色,现在被月光一照,面料深处那些暗银色的缠枝莲纹全都浮了出来,从她的腰侧一直蜿蜒到胸前再到肩头,像一道道细小的水痕,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呼吸在衣料上轻轻流动。 她抬头看了看花架的拱顶,那些已经过了花期的藤本月季枝干交错着搭在铁架上,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朵晚开的花朵,颜色暗沉沉的分不清是深粉还是暗红。 她轻轻转了一下身,裙摆在小腿边扫过,脚尖踩到了两片刚落下来的落叶,叶子被她踩得轻轻响了一声。 陈浩退到小径边上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说的还是那件旗袍料子的事,银线夹的织纹云云。 蒙嘉彗听着他说,目光落在他脸上。 月光照着他的侧面,鼻梁和眉骨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下巴和喉咙那一截则隐在暗处。 他掏出那只胶卷相机的时候蒙嘉彗有些意外。 那只相机是黑色的,个头不大,比巴掌稍微大一圈,皮质的手腕带挂在他右手腕上。 他举起来的时候左眼眯着,右眼贴着取景框,身体微微后仰来调整构图。 蒙嘉彗站在那里被他看着有些发窘,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两只手先是垂在身侧,然后又交叠着放在小腹前,又觉得这个姿势太板正了又放下来。 陈浩按了第一下快门,咔嗒一声脆响。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角度又按了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等了一会儿,等了一阵夜风把蒙嘉彗额前那缕卷发吹起来拂过眉梢的时候才按下去。 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花架下面显得很清晰,一声接一声的,像谁在轻轻敲着一小节细竹子。 蒙嘉彗问他照片可不可以给她一张的时候,她看到他垂下右手扣好相机的皮套,然后抬眼看着她。 他眼底被月光铺了两片很淡很亮的反光,瞳孔里的亮斑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移动了一下。 他说那张照片要留作纪念,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了的事,每一个字都匀速地落下来,没有哪个字比哪个字重。 蒙嘉彗觉得那句话落在心里像一颗石子被投进去之后过了好久才听到回响。 她嗔他一句,嘴角往上弯着,其实心里根本没在嗔什么,那些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他说“纪念今天这个晚上”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 蒙嘉彗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去看自己的鞋尖,看到一粒碎白石头卡在鞋跟和鞋底之间的缝隙里,又看到裙摆的边缘沾了一片细小的枯叶。 她伸手把那片枯叶拈下来,捏在指尖转了两圈。 她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脚下的石子路面被月光和花架的影子切成了几块明暗交错的区域,她就站在最亮的那一块光斑里,他站在两步之外的暗处,但两个人的视线在中间交汇了,在那个交汇点上月光和阴影都不存在了,就只有彼此的眼睛里那一点亮。 夜风一阵一阵地从围墙那边吹过来。 蒙嘉彗手里那片银杏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叶脉的纹路在她指腹下凸起又凹陷。 她闻到了围墙外头田野里传来的那种成熟的谷物的气味,很淡,但混着夜风的凉意格外好闻。 陈浩说回去的时候,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人工湖的时候湖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斑,亮晶晶地浮在水面上。 她的影子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和他并排着,两道暗色的轮廓挨得很近,中间那一线亮着路面本来的浅灰色。 到小楼门口的时候她踏上台阶转过身来,高跟鞋让她高了一截,她微微低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说谢谢今晚的拍照,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有点轻,她自己都觉得像是从心底里渗出来的。 陈浩说应该的。 他又说明天试拍那场民国戏,穿着这身去,记得把高跟鞋走稳了,他在监视器后面看。 蒙嘉彗笑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那你看着吧。” 她转身推开院门进去,在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脚踝确实有些酸,小腿肚也绷得紧,但她心里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她把旗袍脱下来挂进衣柜里的时候动作放得特别轻,像在安置一件很娇贵的东西。 然后她站在衣柜门前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个还没拆的波浪卷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脸,指尖的温度和脸颊的温度几乎是一样的热。 拆发夹的时候有几个发卷缠在一起了,她慢慢捋开,头发散下来的时候盖住了半边脸。 她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洗手池里,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 水滴从她的睫毛尖上往下坠,她眨了眨眼,那些关于取景框后面那双眼睛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她想起他说那张照片要留作纪念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认真,胸口那里又涌上来一股温温热热的东西。 她把脸埋进毛巾里吸干了水,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被毛巾捂得含含糊糊的。 然后她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对着镜子把头发用干毛巾擦了擦,转身走出浴室。 窗外面月光还是那样白,花架那边隐约能看到银白色的碎光在枝叶间晃动。 她没拉窗帘,就那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花架下面的小径空荡荡的,风从那里穿过去的时候带起几片落叶在地面上打了个旋。 她关了灯躺上床的时候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花架那边的光斑透过玻璃落在天花板上,轻轻地晃动着,像水面上细碎的波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他举起相机那个剪影还在,逆着月光,轮廓的边缘被镀了一层银白色的亮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1章 传奇落幕与新火种 陈浩的电话是在晚上打来的。 梁永琪当时还在办公室,桌面上摊着第二天要签的渠道续约合同,手机震了两下她才拿起来接。 “永琪,我问你一个问题。”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很安静,像在书房里坐着说话,“你觉得《传奇》这款游戏能火几年?” 梁永琪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 她的视线越过桌上那堆合同纸页,落在对面墙上贴的季度营收曲线图上——那张图是用彩色喷墨打印机打出来的,红色线条一路上扬,到最近两个月才开始走平。 “现在势头很好,一百多万在线,按目前玩家的粘性来看,再火一两年没问题。 如果后续版本跟得上,三到五年都有可能。” “五年之后呢?” 梁永琪沉默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五年之后的事情,眼前的每一天都被数据和渠道填得满满的。 她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打开后台看前一晚的在线峰值,然后跟渠道组开晨会核对各联运平台的数据对账情况,接下来是版本组的进度同步会、市场部的投放方案讨论、客服组提交上来的玩家投诉分类统计,日程表从早上排到深夜。 她唯一能看得见的前方就是下个月的版本更新和下季度的营收目标。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有一个答案是有把握的。 五年后的游戏市场会变成什么样,她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块,像一幅还没对焦的照片。 “一款游戏的生命周期是有限的。”陈浩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结论,“我们可以把《传奇》运营得比所有同类产品都久,但它终归会走到一个节点上。 在那个节点到来之前,我们必须有下一件东西。 不能只靠一个IP撑起一家公司。” 梁永琪握着手机,在椅子里坐直了一些。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壳的边缘——那是一只深灰色的硅胶壳,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开始做新的?” “现在开始搭框架。 人才、技术方向、项目储备,这些东西需要时间去沉淀。 《传奇》正处在巅峰期,现金流充裕,团队士气也高,这个时候拿一部分精力出来布局未来,成本是最低的。 等《传奇》开始下滑了再掉头做新东西,那时候人心散了、钱也紧了,什么都来不及。” 梁永琪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沓合同上,但她没有在看那些字。 她的瞳孔微微收拢了一点,像在重新计算一张已经被她画满的草稿纸上还有哪些空白格子可以填。 她知道陈浩说得对,她心里其实一直隐隐约约也有这个念头,只是过去太忙了,忙到那些念头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长成完整的句子就被下一件事盖过去了。 可现在陈浩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忽然觉得那些模糊的念头一下子有了形状,像一团雾凝成了水珠,清清楚楚地挂在她眼前。 “我知道了。”她说,“我来安排。” 电话挂断之后,她把手机搁在桌面上,重新拿起笔,但笔尖戳在合同页的空白处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把那沓合同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页眉写了四个字:项目预研。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列了三个标题:团队架构、技术储备、产品方向。 每个标题后面都是空白的,等着她往里面填东西。 之后的两天里,她把《传奇》项目组的组织结构表找出来铺在桌上,拿一支红色圆珠笔在上面勾圈。 她先把技术组的人员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圈了三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叫周伟,是李轩手下的骨干程序员,进公司两年多,参与过《传奇》最核心的服务器端逻辑重构,那套逻辑后来扛住了公测首日三十万人的并发登录,整个过程中服务器没崩过一次。 第二个叫宋鹏,负责运维,对分布式架构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曾经在《传奇》的一次大版本更新前用自己搭的压力测试工具提前发现了数据库连接池的一个边界漏洞。 第三个叫林睿,是原先做客户端优化的年轻人,话不多,但每次代码走查交上来的东西都干干净浄,变量命名规整得让李轩那种挑剔的人都没话讲。 她把这三个名字单独抄在一张纸上,又在纸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外部招聘。 然后把方晴叫进来,让她从最近收到的应届生简历里先筛一批技术方向的人出来。 方晴接过那张名单的时候瞟了一眼纸上的名字,没多问,点了点头说“好的永琪姐”,转身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那扇半开着的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落在办公室里,梁永琪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开始在“技术储备”那一栏下面写字:网络同步方案复用《传奇》底层架构,缓存层可迁移,新项目需重新设计数据库表结构。 第二周的时候,那间空出来的大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了。 那间房间在走廊尽头,之前一直当杂物间用,里面堆着淘汰下来的旧显示器和几台报废的服务器机箱。 梁永琪让行政部把墙重新刷了一遍,颜色比主办公区浅一个色号,是那种很淡的米白色,在走廊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块还没被墨水浸透的宣纸。 她把原先堆在里面的旧设备清走了,又从后勤那边申请了六套新的办公桌椅,靠窗摆了三张,靠墙摆了三张,中间空出一片地方,后来放了一张长方形会议桌,桌上配了一个可以接笔记本电脑的外接显示器。 新人搬进去那天是周三的上午。 方晴带着那批新招的毕业生往走廊尽头走的时候,李轩刚好从技术组那边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杯。 他在那间新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梁永琪正站在里面帮其中一张桌子调显示器的高度,手压在显示器底座上把它往下按了两格。 李轩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端着茶杯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梁永琪在办公室写邮件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抬头一看是李轩手下的一个运维工工程师,扛着一台灰色的服务器机箱站在门口。 “李轩哥让我搬过来,说放那边备用的,”那个工程师说,“已经接好电源和网线了。”梁永琪站起来让开门口的位置,看着他把那台机箱搬进走廊尽头那间大房间,放在墙角的一张空桌上,然后蹲在地上把电源线和网线插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台机箱的指示灯亮起来,绿灯一闪一闪地在房间里投出微弱的光。 她在内部系统里给这个新组建的项目组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暂时叫“新项目预研”。 她在文件夹里面建了三个子目录:“策划”“技术”“美术”,每个目录下面都还是空的。 她把那个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项目预研”那四个字下面加了一行:策划框架待陈浩输出。 然后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抽屉最上面那一层,跟那沓渠道续约合同隔着一层隔板。 视频电话会议定在周三的下午。 陈浩在陈园的书房里架了一台新的摄像头,连在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上。 他调了几次角度,让镜头正好对着自己面前的白板。 梁永琪坐在上海那间新办公室的长条桌顶头,面前放着那台带着摄像头的笔记本电脑。 新项目组的六个人围坐在桌边,有两个人的面前摊开了笔记本,笔盖打开着。 周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微微前倾。 宋鹏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不太利索,笔老是从手指缝里掉下来砸在桌面发出轻响。 林睿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着刷过新漆的墙面,面前放着一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打开了,光标停在空白的文档上。 另外三个新招进来的年轻人坐在桌子另一侧,其中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陈宇恒,是那两个在笔试环节答出网络同步附加题的人之一,他面前摊开的本子上已经写了半页字,从字迹的密集程度看像是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把能想到的问题都预先列了一遍。 陈浩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画面有一点轻微的延迟。 他那边的摄像头大概是自动补光的,亮得有点过,把他身后的书柜衬得暗了一截。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看起来比平时在片场的时候松弛一些。 他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开口的时候声音通过远程传输后带着一层薄薄的电子感。 “今天跟你们讲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叫大话西游。” 他在镜头前面侧过身,让身体部分移出画面,露出背后的白板。 白板上已经提前画好了几个图形——中央是一个大圆,里面写着“西游世界”四个字,周围发散出几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各自连接着一个小圆,分别写着“回合制”“五行相克”“师徒系统”“帮派跑商”。 “这个世界的底子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个故事。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西天取经。 但我们不重复那个故事。 我们要做的是用那个故事的壳来装一个新东西。 玩家进来之后,他不是唐僧也不是孙悟空,他是他自己——一个在西游世界里讨生活的角色。” 陈宇恒的脑袋抬了起来,笔尖在本子上唰唰地动着,把陈浩说的那句话几乎完整地记了下来,只在“讨生活”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波浪线,像是在这个用词上停顿了一下又觉得贴切就继续往下抄。 陈浩的笔在“回合制”那个小圆下面画了一道线。 “战斗逻辑不是即时砍杀,是回合制。 玩家跟怪物你一下我一下地动手,先手看速度、伤害看属性、命中有没有看五行相克。 一个玩家如果克制对方的属性,他的伤害加成是百分之二十,反过来如果被克制,伤害要打八折。 所以组队的时候五个人的属性怎么配,比你的装备好还是坏重要得多。” 屏幕上新项目组里那个戴眼镜的陈宇恒开始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 他记到“百分之二十”和“八折”那两处的时候停了停,像是确认了一遍数字没错才接着往下。 另一个坐在后排的人举起手,对着镜头问了一句:“五行的相克逻辑在程序里怎么判定?是直接加减法还是有独立的判定表?”举手的人是周伟,他的声音从桌子的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的。 陈浩在白板的边角位置画了一个简单的五行相克圈。 “用判定表。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相生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相克和相生的规则分开写,伤害计算的时候走两张表,一张表是攻击方的属性对防御方的克制加成,另一张表是队伍里多个人同时施法时的属性叠加规则。” 陈宇恒把头从笔记本上抬起来,推了一下镜框,表情从刚才的专注变成了一种类似于松一口气的神色。 他把那个五行圈完整地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五个相克箭头画得工工整整,每个箭头旁边标注了对应的伤害系数。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2章 传奇落幕与新火种2 陈浩继续讲。 他讲了师徒系统——高等级玩家带低等级玩家做任务,经验和资源双向回流,做师傅的能拿到徒弟任务完成量百分之五的经验加成,徒弟能拿到师傅等级对应的基础属性临时增幅。 他讲了帮派跑商——玩家在城与城之间运送货物赚取差价,差价进入帮派资金池,资金用来升级帮派领地、发布帮派任务,跑商的路线不是固定的,系统每天凌晨更新一次商品价格波动表,长安城的面粉运到傲来国能卖高价,傲来国的药材运回长安能翻三成利。 他讲了长安城的街道规划——东西两市分开,东市卖装备和药品,西市做摆摊交易,摊位租金用游戏币结算,租期最长七十二小时。 他讲了了大雁塔的楼层结构——一共七层,每层的怪物属性按五行相克的方式递进,第一层的怪全是金属性,第二层是木属性,到了第七层五行属性开始混搭。 他讲了傲来国海岸线附近的地图边界怎么切——海岸线往外延伸五百码是浅水区,玩家可以蹚水走,再往外是深水区,没有特殊道具进不去,深水区的边界用一层不可见的碰撞体拦住,引擎那边要单独写一个碰撞判定层。 他讲了大概一个钟头多一点。 讲的过程中周伟问了两个技术上的细节问题,都是关于服务器端怎么处理五行属性的实时计算,陈浩一边在白板上画示意一边解释,说到最后周伟点了一下头,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在之前记的东西旁边补了一行备注。 宋鹏问了一个关于运维架构的问题,说如果新游戏的数据表结构和《传奇》不一样,那原先那套缓存策略能直接搬过来用吗,陈浩说能搬,核心逻辑不变,但要改一层适配器,适配器的代码他可以自己先写个草稿发给宋鹏看。 林睿从头到尾没开口,但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字很小,一页纸密密麻麻的,偶尔抬头看一下屏幕,然后又埋下去继续写。 讲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把白板笔放在凹槽里,重新坐回摄像头前面。 屏幕上的画面从白板切回了他的正脸,他伸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边角上的时间。 “先讲这些。”他说,“框架搭在这里,里面的内容你们去填。 填的过程中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 视频会议结束之后,新项目组的六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没有走,围着桌子的几个方向各自翻着自己的笔记。 陈宇恒在跟周伟讨论五行相克判定表的具体实现路径,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陈宇恒的手指在自己画的那个五行圈上点来点去。 宋鹏一个人靠在窗台边上,拿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大概是在记刚才陈浩说要写适配器草稿那件事。 林睿还在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看,手指顺着字行慢慢往下移,像在把刚才听到的东西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梁永琪没有关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视频通话窗口还开着,画面里陈浩正在低头整理桌上的纸页,把白板擦放回笔槽里,又把刚才画过图的那几页纸从白板上揭下来卷成一卷放进桌角的笔筒旁边。 等那六个人陆续起身走出去之后,梁永琪把会议室的房门虚掩上了,然后走到电脑前面,在镜头面前坐下来。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陈浩刚好抬起头来。 他大概是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的样子,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身体朝镜头方向转了转。 “浩哥,”她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是不是太快了?《传奇》还在巅峰期,现在就把人分出来做新的东西,会不会两边都顾不上?” 陈浩把手里整理好的纸页放在桌边,面对镜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顶峰的时候就要开始找下一座山。 等你从山顶下来了再抬头看,路已经被别人占了。” 梁永琪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没错,可她心里还是有一丝拿不准的东西悬在那里,说不清是对新项目的未知还是对正在巅峰期运营着的《传奇》的牵挂。 “那如果新东西做不出来呢?” “做得出来。”陈浩说,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的词,但那种笃定像一块石头放在桌面上一样稳,“你现在有团队、有钱、有技术积累。 《传奇》跑通的那套网络架构可以迁移到大话里,李轩写的那个缓存层可以直接复用。 你手上的一切资源都是在为下一步铺路,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我们必须用《传奇》赚到的时间和钱去抢跑下一个赛道。” 梁永琪看着屏幕上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的表情没变,就是那种专注地看着镜头的样子,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能透过屏幕的像素感觉到他目光的落点,那个落点停在她的眉眼之间,像一个轻轻搭在那里的手指。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脸,把那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浩哥,你总能看到我看不到的那三步。” 陈浩在屏幕那头动了一下,像是把身体往镜头前方倾了一点。 “所以我需要你。”他说,“你负责把那三步走成现实。” 梁永琪没有再说话。 她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合了一半,留了一条缝,然后对着那道缝说了一句“晚上见”,就按了挂断。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在陈园的那栋小别墅。 车子进了园门之后她直接上了主楼,踩着楼梯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在她身后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推开二楼那扇熟悉的门的时候,陈浩在卧室里,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画了一半的概念草图,图上画着一座中国传统风格的城楼,屋檐的飞翘弧度画得很细,像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梁永琪换了睡衣,从另一侧爬上床,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侧身躺下来,肩膀靠着他的胳膊。 她把头枕在他的肩窝里,那个位置她已经枕过无数次了,刚好把脸颊嵌进他的锁骨和肩头之间的弧度里。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平板屏幕上。 陈浩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图片切换成下一张——一座山门,门两边立着石狮子,狮子的鬃毛用墨色的线条一根一根地勾出来,每一根都不粗不细,间距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 “长安城的南门。”陈浩说,“美术组那边画了三版,这是第三版。 你看跟第二版有什么区别?” 梁永琪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看了看。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层淡薄的银灰色边沿。 “第二版的屋檐翘得更高,这版更平一些。” “对。”陈浩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张图的屋檐位置,“第二版按唐初的样式画的,这版改成了晚唐的风格。 晚唐的飞檐比初唐低两指,更沉稳。 玩家走进长安城的时候感受到的气质不一样。 初唐的飞檐看起来有股锐气,晚唐的沉一点,跟整个游戏的气质更搭。 大话西游这个故事底子虽然是西天取经的热闹场面,但玩家在里面过日子,日子不需要飞檐翘得太高。” 梁永琪嗯了一声。 她的眼皮开始变重了,视线里的图像边缘在微微地化开。 那张山门的图在她眼前慢慢模糊了轮廓,石狮子的鬃毛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墨色色块。 她的呼吸从刚才的均匀变得更深了一些,频率放缓了一点点。 她的脸还枕在他的肩窝里,但下巴的重量已经全部卸下来搁在他的胸口上。 她脑子里还转着下午视频会议的那些画面。 陈浩站在白板前面讲五行相克圈的样子,周伟举手问问题时候眉头皱着又松开的那个瞬间,陈宇恒埋头记笔记时笔尖压在纸上发出细碎的唰唰声。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飘着,不按顺序,就是一块接一块地浮上来然后沉下去。 她想着新办公室那面刷了新漆的墙,颜色比主办公区浅一个色号,想着那台服务器机箱搁在角落里亮着的绿灯,想着陈浩说的“窗口期不会太长”那句话。 可是这些念头没有在她脑子里待太久。 她太累了。 这些天她白天盯《传奇》的运营数据,晚上跟渠道商吃饭拉关系,中间还要抽时间给新项目组开会协调资源,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这会儿靠在陈浩身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原本绷着的那些弦一根一根地松下来。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黏稠,像一勺蜂蜜从勺子边缘慢慢往下淌,淌到一半停住了,就悬在那里。 陈浩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合着,在下眼睑的位置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 嘴微微张着,呼吸从那道缝隙里出来,轻轻的、浅浅的拂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 她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手指蜷着,没有攥紧,就是松松地搭在那里,像一根藤蔓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树枝后自然而然地卷了上去。 他把平板电脑的屏幕关掉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卧室里的光线从屏幕的蓝白切换成了床头灯那种暖黄色的柔和光。 他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金属外壳碰到木面时发出一点极细微的响动。 他把那盏床头灯也顺手拧暗了一格,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更偏橘一点的色调。 然后他慢慢地把身体往下滑了一些,让自己的高度跟她的睡姿平齐。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床垫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肩膀一点点地从床头靠着的位置滑下来,直到后脑勺碰到枕头。 他伸手把滑到她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盖过她的肩头,在她的锁骨上方停住了。 他把被子的边沿仔细地掖好,指腹压过被面的折痕,把那些褶皱一点点地抹平。 他的手指经过她肩膀附近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碰碰她的脸,但悬了半秒还是收回来了,放在自己胸前。 他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比关灯的动作快了半拍,像是光的消失比开关的触压稍微延迟了一瞬。 陈浩在黑暗中侧过头。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暗光,能看到她侧躺的轮廓——肩膀的那条弧线、被沿下面露出来的半张脸、合着的眼皮上那道淡淡的眉骨的暗影。 她的呼吸在他耳边慢慢沉下去,沉到接近无声的深度,只有偶尔从鼻端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气流声。 她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偶尔会微微缩一下指节,像在梦里碰到了什么东西又松开,过一会儿又蜷一下,反反复复的,每一次的幅度都很小。 他想起下午开会的时候她问的那句话——“那如果新东西做不出来呢?”他知道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替她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他想起她说“浩哥,你总能看到我看不到的那三步”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那个弧度在屏幕的像素里被压缩过又被放大了,但他认得出来那是她真的笑了的样子。 “辛苦了,永琪。”他在黑暗中说。 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见的幅度,像在自言自语。 “接下来,还有更大的世界等着你。” 他没有动。 她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睡着,呼吸均匀而沉,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把他的睡衣布料带起来再落下去。 她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蜷起的指节松开了一些,掌心完全贴上了他的睡衣。 那只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贴着,像一个不需要醒来也能给出的回应。 陈浩没再说话。 他把自己的左手伸过去,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手指,手指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握紧谁,就是那么搭着,指腹碰着指腹,像两张叠在一起的纸页。 他侧着头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眼睛慢慢眨得越来越慢,到最后也闭上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3章 酒醉吐真言,扬怡的意外告白 《卫斯理》第一阶段的拍摄杀青那天傍晚,王祖娴在浩瀚影视城附近的一家小酒楼里摆了庆功宴。 酒楼不大,二楼包间拼了三张圆桌才把整个剧组的人塞下。 桌上摆满了横店本地菜,油亮亮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葱油拌面、一盆热腾腾的腌笃鲜。 服务员抱着几箱啤酒和红酒挨桌分发,王祖娴站起来举着杯子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全组上下这一个多月的辛苦,然后让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扬怡坐在靠窗那一桌,旁边是蒙嘉彗和几位摄影组的同事。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大红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黑色吊带,头发随意披着,耳垂上换了副金色的圆环耳坠。 席间气氛热闹,有人起哄让王祖娴唱首歌,王祖娴摆手说一把老嗓子别丢人了,但拗不过大家还是哼了几句粤剧选段,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摄影组有个小伙子笑得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赶紧拿手背捂住嘴,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向海嵐在旁边拍桌子,说王姐你这调子比横店的盘山公路拐得还厉害。 王祖娴自己也笑得不行,摆着手说行了行了别笑我了,你们谁有本事谁来一个。 蒙嘉彗扭头看扬怡,发现她端着酒杯坐在那里,嘴角虽然也挂着笑,但眼神有点飘。 扬怡这一天拍完了最后一场收工戏,那场戏演的是卫斯理和白素在山洞里分别的场景,她演白素,跟陈浩演的卫斯理面对面站了一个下午,情绪起起伏伏地磨了好多遍,到最后陈浩喊收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道具石头上好几分钟没站起来。 后来王祖娴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杀青了高兴点,她才挤出一个笑站起来跟大家合影。 庆功宴开始之后扬怡喝了不少。 先是跟着大家一起碰杯喝了半杯啤酒,后来有人开了一瓶红酒,她接过去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也不跟谁碰,自己一口一口往下灌。 蒙嘉彗在旁边看了她几眼,低声说:“你慢点喝,这酒后劲大。”扬怡冲她摆摆手,说:“今天高兴嘛,又不天天喝。”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刻意撑出来的欢快劲儿。 蒙嘉彗还想再劝两句,但旁边有人凑过来找她碰杯,话头就被岔开了。 吴媄珩坐在桌子对面,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眼睛却一直往扬怡这边瞟。 她跟扬怡在组里处了这一个多月,多少摸得清她的脾气,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兜得住事,越是有什么憋着的时候就越爱拿笑和酒往外撑。 吴媄珩放下筷子想了想,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腌笃鲜推到了桌子转盘上转到扬怡那边,用筷子点了点碗沿示意她吃点东西垫垫。 扬怡看见了,冲她弯了一下眼睛算是回应,伸手舀了一勺汤喝了两口,又放下勺子端起了酒杯。 桌上其他人的兴致越来越高。 王祖娴被两个副导演和几个演员围着敬酒,脸已经喝红了,脖子上的皮肤都泛着一层粉。 有人提议玩行酒令,输了的人要讲一段自己在剧组里最丢人的事。 摄影组的组长第一个就输了,被逼着交代了上个月在片场瞌睡撞到摄像机支架把滤光镜摔碎的事,大家笑得筷子都差点掉地上。 轮到扬怡的时候她没输,但她主动端了一杯酒站起来说:“我敬大家一杯吧,这一个多月辛苦各位了,我头一回拍这种戏,好多地方都是现场学的,多亏了大家包容。”说完一仰头把杯子里的红酒干了个底朝天。 旁边几个男同事鼓掌叫好,蒙嘉彗却皱了皱眉,伸手在桌子底下拉了拉扬怡的衣摆,扬怡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把衣摆抽了回来。 三巡过后,桌上的人陆续散了。 摄影组几个年轻小伙子搭着肩膀唱着歌下了楼,唱的是首粤语老歌,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也没人在乎,楼道里全是他们的哈哈笑声。 王祖娴被两个副导演搀扶着塞进了一辆面包车,上车之前还扭过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说下次再聚啊。 蒙嘉彗和向海嵐同路,叫了一辆出租先走了,向海嵐上车之前回头往酒楼门口扫了一眼,看见扬怡站在门廊下面靠着柱子吹风,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也没伸手拢一下。 向海嵐想喊她一起走,但蒙嘉彗拉了她一把说让她待会儿跟陈浩的车回吧,陈浩刚才上去找她了。 向海嵐点了下头钻进了车里。 吴媄珩在散席之前就被陈浩叮嘱过让她早点回去休息,她当时还有点犹豫,看了看扬怡那桌的方向,陈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没事我看着呢。 吴媄珩这才拎了包先走了。 最后包间里只剩下陈浩和扬怡两个人。 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把空盘子摞在一起端出去,剩下满桌狼藉和几瓶东倒西歪的空酒瓶。 扬怡靠在椅背上,脸颊已经烧成了两团粉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那片颜色在头顶吊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面前那只红酒瓶倒了,瓶底还剩薄薄一层酒液,洇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暗紫色的印子,像谁不小心泼了一小块颜料上去。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道细密的影,嘴角挂着一丝晕乎乎的笑,那笑没有什么具体指向,就是喝到位了之后自然而然挂在那儿的那种松弛。 陈浩从对面走过来,先站在桌边看了她几秒。 扬怡整个人歪在椅子里,脑袋往肩膀那边斜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陈浩弯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走了,回去了。” 扬怡睁开眼看他,目光水汪汪的,亮得很。 那层水光把她的瞳孔衬得格外黑,黑得有点不真实,像画上去的两个点。 “回去?回哪儿?” “陈园。”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拖得有点长,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来。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脚下像踩了棉花一样晃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个角度,差点磕到桌角。 陈浩眼疾手快收紧了扶在她胳膊上的手,另一只手把她挂在椅背上的那件薄外套取下来搭在自己手臂上,半扶半带着她往楼下走。 扬怡脚步虚浮但还能走直线,只是每一步落地都比平时重,鞋底踩在包间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下楼梯的时候她一只手攥着陈浩的袖口,攥得挺紧,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出了酒楼,夜风迎面吹过来。 扬怡被那阵风一吹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肩膀往上缩了一下,往陈浩那边靠了靠。 陈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把她那件外套抖开披在她肩上。 他抖外套的动作很利索,展开之后从她身后绕过去搭上肩头,两只手顺势拢了拢她领口的边沿,把她裹紧了些。 扬怡没说话,脑袋往下埋了埋,下巴缩进外套的领子里,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 陈浩的手在她肩头多停了一瞬才撤开,然后继续扶着她往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 那辆车是组里给他配的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酒楼门口的梧桐树底下,车身上落了几片干枯的叶子。 陈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手扶着扬怡的背一手挡在车门上沿防止她磕到头。 扬怡弯身钻进去的时候脑袋还是磕了一下,不过磕的不重,是她的发顶蹭到了门框,她自己“哎”了一声然后笑了一下,歪着身子陷进座椅里。 陈浩帮她关了车门,从车头绕过去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经把安全带拉出来扣上了,动作有点笨,扣了两三次才咔哒一声扣进去。 车开回陈园的路程不过七八分钟。 扬怡坐在副驾驶座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她的脸,明灭交替的光照得她的表情忽明忽暗。 她一直没说话,陈浩也没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中间有一个红灯,车停下来的时候陈浩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把原本对着副驾驶那边吹的风转到了一边。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扬怡,目光平视着前方的红灯倒数数字,但扬怡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车子在扬怡住的小楼门口停下来。 陈园里面路窄,车只能停到院门外的路边。 陈浩熄了火,拔出钥匙,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伸手准备扶她出来。 扬怡却坐在座位上不动,歪着脑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醉意之外的清明。 那种清明跟他平时在片场看到她琢磨剧本时候的眼神有点像,不飘不散的,稳稳当当地定在一个点上。 “不想进去?”陈浩问。 扬怡摇了摇头,然后自己从车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虽然还是有点晃,但比刚才从酒楼出来时好了不少。 她关上车门的动作也挺稳的,甚至还知道扶着车门把手借一下力。 她没有往院门的方向走,而是转身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小楼前面有一小片花园,用矮矮的冬青篱笆围着,中间摆了两张磨得光滑的青石凳和一张同样材质的石桌。 青石凳面被风吹日晒磨得光溜溜的,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凉意。 扬怡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天,拍了拍旁边那张石凳示意陈浩也坐。 陈浩站了两秒。 他的目光从扬怡脸上移到她拍过的那个石凳面上,再移回来。 扬怡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小孩耍赖似的倔劲,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陈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的位置离得很近,石凳不大,肩头几乎贴着肩头。 他能闻到她身上红酒混着香水的气味,那股味道在夜风里被吹淡了一层,但因为她靠得近,还是清晰地钻进他鼻子里。 扬怡那件大红色的开衫被风吹得衣摆翻动,她又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往他那边又蹭了小半寸。 “冷?”陈浩问。 “有一点。”扬怡偏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酒意的松弛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拉得很开,眉眼弯弯的,“你坐过来点就不冷了。” 陈浩没有动。 他在口袋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只打火机和一包烟。 烟是普通的红塔山,红白的包装纸在路灯底下反着一点光。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嚓地一声蹿出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点燃了烟头。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吐出来,很快被夜风扯散。 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一明一灭,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 “你抽烟的?”扬怡偏着头看他,目光从他叼烟的那个嘴角滑到他夹烟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长得挺好看,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指腹上有常年拿笔和翻剧本磨出来的薄茧。 “偶尔。”陈浩把烟夹在指间,垂下手搁在膝上。 他又吸了一口,吐烟的姿势很随意,没什么特别讲究的派头,就是累了想抽一根的那种自然。 烟雾从他嘴里出来之后被风吹得往扬怡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她皱了皱鼻子,但没躲开,反而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侧着脑袋继续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了一会儿。 花园里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碎碎的,一声接一声没有断过。 扬怡先打破沉默开了口,说的却是跟眼前完全无关的事:“今天下午那场戏,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更低也更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拿出来的,“你说白素在那个山洞里看着卫斯理走的时候,心里其实知道他是去送死的。” 陈浩看了她一眼。 烟在他指间燃着,灰烬积了一小截,他抬手弹了一下,灰白色的烟灰落在石桌面上碎成了几小片。 “我记得。” “我当时跟你说我懂了,”扬怡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身体往后靠了一点,两只胳膊撑在石凳边缘上,上半身微微后仰,“其实我没全懂。 我就觉得,那场戏她站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什么话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这得多难受。 我演的时候心里堵得慌,嗓子眼发紧,眼泪快出来了又硬给憋回去了。” 陈浩没接话,但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侧过身面向她,意思是他在听。 扬怡继续说:“但我刚才在酒桌上坐着的时候忽然又想起来这个事了。 你说她那个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有没有那么一秒钟想过,要是她拉住他,不让他去呢?”她说到“拉住他”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真的在空气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白素不会拉他。”陈浩说。 他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像一块压着桌角的镇纸。 “我知道她不会。 戏里她不会。”扬怡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那双醉过之后又清明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吓人,“陈浩,你说,戏里的感情和戏外的感情,你能分得清吗?”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4章 酒醉吐真言,扬怡的意外告白2 陈浩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静止了那么半秒钟,然后他又把它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散出来,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有那么一瞬间看不太清。 他偏过头看她,扬怡正把脸从月亮的方向转过来,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醉意熏的还是别的什么,那层水光让她的眼珠显得格外黑亮,像两枚泡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她的嘴唇抿着,抿得有点紧,嘴角微微往下压,那是她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扬怡紧张的时候从不咬嘴唇,她抿嘴,把上下两片唇瓣抿成一条薄线。 他没有回答。 扬怡等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一下比一下响,她怀疑他都能听见了。 她又等了两秒,然后她动了。 她忽然从石凳上微微倾身凑近过来,两人的距离从肩并肩骤然缩短到鼻尖几乎相抵。 这个动作来得太快了,快到陈浩夹着烟的那只手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下,生怕烟灰掉到她身上。 她身上红酒的气味混着某种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她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微醺,软软地扑在他的嘴唇和下巴上。 “我好像,”扬怡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每一个字都裹着酒气的潮意,“分不清了。” 陈浩的身体在石凳上僵了大约两秒。 他手里的烟头还夹在指间,橘红色的火光在夜风里明灭,但他的手没有动,身体也没有后退。 他能看到扬怡近在咫尺的睫毛,能数清她眉心那颗极淡的小痣,能感受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呼吸。 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稳而暖。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目光定在他下巴上那个极小的疤痕上——那是陈浩早年拍打戏的时候被道具划破留下的,平时不太明显,但近到这个距离就清清楚楚地露出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悬了数秒。 然后陈浩抬起那只夹着烟的手,把烟头在石桌边缘按灭了。 他按得很慢,火头碾在石面上发出细小的“滋”一声,彻底灭了之后他才松开手指,把烟蒂搁在桌角。 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拢住了扬怡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绺碎发,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边缘,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留下触感,但扬怡整个人像被点了一下似的轻轻颤了颤。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层,“我送你回去休息。” 扬怡没有动。 她保持着那个鼻尖相抵的姿态又坚持了两三秒。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上唇的人中附近,频率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 然后她直起身退回了自己的石凳上。 退开之后两个人之间重新隔开了小半臂的距离,那点距离一下子显得空旷得过分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握的手指,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沉默了片刻,她闷闷地开口:“我清醒得很。” 陈浩没跟她争这个。 他把按灭的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烟蒂被他握在掌中,硌着掌心那点肉。 另一只手伸过去拉她起来。 “先进去。” 扬怡这一次没有拒绝。 她把手递给他,掌心搭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掌比她的宽出整整一圈,干燥而温热。 她借着陈浩手上的拉力站起来,脚底下还是有一点点虚,但站稳了。 站起来之后她没有往院门走,而是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正面撞进了陈浩的怀里。 她的双臂从他腰侧穿过去环住了他的后背,十指交叉扣在他后腰的衬衫上,脸颊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下方。 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残留着的皂角和一点淡淡的烟草气味,那个气味混着他身体的温度,比她预想中还要让人安心。 她环着他后背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手指攥住了他背后的衬衫布料,攥出了几道褶子。 陈浩的双手垂在身侧停了两秒。 两秒钟里他的身体笔直地站着,后背能感受到她手指攥出来的拉力。 然后他抬起来,轻轻地、很轻地环住了她的背。 一只手拢在她后肩的位置,掌心覆着她的肩胛骨,另一只落在她后腰偏上一点的地方。 他没有用力收紧,只是用那个环抱的姿态承托着她,像一个沉默的容器接住了一个贸然倒进来的东西。 他的手没有乱动,就那么安静地放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 “我没醉,”扬怡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因为被衣料阻挡而显得有些失真,“我就是……想告诉你。 我怕明天清醒了就不敢说了。” 陈浩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方大概两寸的位置,他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一圈细密的黑色发丝从那个中心向四周散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的衣料上轻轻按了一下,那种回应轻到几乎是下意识的,像是本能地想安抚什么。 这个拥抱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夜风从两人身侧掠过去,把扬怡肩上披着的那件外套吹得滑落了一半,一边的袖子从她肩头垂下来在风里晃荡着。 陈浩松开那只拢着她后肩的手,把那件外套重新拉上来拢住她的肩膀,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撤开,等外套拢好了他才把那只手也收了回来。 “进去吧,”他说,“风大了。” 扬怡从他怀里退出来。 退开之后她低着头站了两秒,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陈浩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擦了什么东西还是只是揉了揉眼睛。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股水光已经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浩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认真。 她往后退了半步,跟他拉开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然后转身推开院门走上门廊台阶。 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不少,走到门前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弹开了。 她推开一条门缝,在门缝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说。 “晚安。” 门关上了。 门缝里的光先是一条直线然后彻底合拢了,隔音不太好的木门后面传来她上锁的声音,锁舌咔嗒一下扣进门框里。 陈浩站在门廊下面把手心里攥着的那个烟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的铁皮盖子被他掀开又合上,在安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然后他转身沿着小径往回走。 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深色的皮鞋鞋面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下,扬怡那栋小楼的窗帘已经被拉上了,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把窗帘布映成一块发亮的方块。 回到主楼之后他先上了二楼的书房,把今天庆功宴上带回来的剧本放在桌子上。 那摞剧本最上面一页是《卫斯理》后面几集的修订稿,边角折了一小块,是下午拍戏之前他跟编剧讨论改动的时候随手折的。 他把剧本理了理码整齐,然后去浴室洗漱换衣服。 整个过程他机械而平静,挤牙膏的动作跟任何一个普通夜晚没什么两样,牙刷在嘴里来回刷了两分钟,吐掉泡沫后用冷水洗了把脸,拿毛巾擦干的时候毛巾蹭过颧骨和下颌的皮肤。 只是他擦完脸之后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表情没什么异常,但眼底沉了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关掉了浴室的灯。 他走回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一摞摊开的剧本和几支笔。 他伸手去拿其中一支笔准备写两笔明天的拍摄备注,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动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嗡的一声短促的响动,机身贴着桌面轻轻跳动了一下。 手机是黑色的一款诺基亚,屏幕亮起来,蓝色的背光映着一行新短信的提示。 他按了一下确认键,屏幕显示出来一条来自扬怡的消息。 短短四个字,标点都没有: “我说真的。” 陈浩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 蓝白色的背光把他的瞳仁映成一种偏冷的颜色,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可能有半分钟,也可能更长。 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弧度,那个弧度很浅很淡,像是一个人被什么又无奈又让人心软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时的那种反应。 他拿拇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瞬,又放了下来。 他没有回那条短信。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完全黑了。 他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书房的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来的光被柔化成一团均匀的暖白。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暖白落到天花板的某个点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她拍石凳让他坐的样子,她凑过来的时候睫毛的弧度,她扑进怀里时额头抵着他锁骨的那股力道。 他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搓了一下,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头发擦过去的时候一丝极细的触感。 窗外的夜已经深透了。 陈园里所有的灯光都灭了大半,只有花园里几盏地灯还亮着幽幽的暖光。 扬怡那栋小楼的方向安安静静的,窗帘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也熄了,整栋楼黑漆漆地融在夜色里。 陈浩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打开收件箱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了退出,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合上剧本关了台灯,从书房走到卧室,在黑暗中躺下来。 床垫在他躺下去的时候轻微地响了一声,弹簧承重之后又归于平静。 天花板是暗色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一条细长的银白色,在床尾的被面上画了一道直线。 他平躺着看着那条月光,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的被子上,脑海里闪过了今晚在花园石凳上扬怡凑过来的那个瞬间。 酒气、花香、她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东西。 还有她在门缝里回过头说的那声晚安,声音轻轻的,尾音没拖长也没上挑,就是平平静静的两个字。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四个字。 我说真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拢到肩头。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片场扬怡跑过来找他看回放时她从他身后探头凑到他脸旁边的那股风,她总是这样莽莽撞撞地靠过来,带着一身热腾腾的、什么都不怕的冲劲。 那阵风里她的头发扫过他脸颊旁边的空气,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他还记得那个香味是青柠的,因为当时她凑过来之后他随口说了一句你头发蹭到我鼻子了,她退后一步笑着说怎么样青柠味好闻吧。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隔着一片草坪和几排树的那栋小楼里,扬怡其实也没有睡。 她靠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抱着膝盖坐着,背后的枕头被她抽出来两个摞在腰后面垫着。 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黑色的机身安静地躺在白色的枕面上。 她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点亮屏幕看一次,蓝色的背光在她脸上闪一下然后暗下去,收件箱里那条已发送的信息静悄悄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没有新消息的提示。 她的拇指搁在手机边缘上反复摩挲着那块塑料外壳的边角,摩得都发热了。 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短信发出去了,话说明白了,剩下的东西不在她能控制的范围之内。 她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是圆形的吸顶灯,关了之后只剩一个灰白色的圆盘子挂在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手背凉凉的贴着发烫的额头皮肤,她感受着那股凉意慢慢地被体温同化。 会不会太冲动了。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喝了几杯酒就把什么都捅出去了,一点都不留余地,连个台阶都没给人家下。 那个声音是她的理智在事后秋后算账,一条一条地数她今晚干过的每一件出格的事——拍石凳让他坐、凑那么近跟他说话、一头撞进他怀里、还发短信说“我说真的”。 一条比一条让人脸红,她把搭在额头上的手移下来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但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是她自己喝了酒之后那个不管不顾的横劲:说了就说了,反正我也没醉,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个声音理直气壮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痛快,把理智那个声音压下去之后又冒上来补了一句,就算他明天装没事发生,反正他知道了我怎么想的,我不用再猜来猜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在被窝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那声叫闷在棉被里变成了一团含混的呜呜声,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蜷着腿侧躺着。 被子的棉布贴着她的脸颊,温度在封闭的小空间里很快升起来,她闷了一会儿觉得喘不过气,又把被子拉下来露出鼻子和嘴巴。 大概过了很久,枕头底下的手机始终没有震动。 扬怡终于放弃等待了,把被子拉下来露出整个脑袋,抬手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旋钮拧到底的时候灯丝最后闪了一下才彻底灭掉,黑暗涌过来包裹住了整个房间。 她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月光发了一会儿呆,那条光细细的银白色落在床尾的被面上,跟她房间的格局不同,陈浩那间卧室的窗帘缝隙也漏进来一条差不多宽的光线。 她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重放着陈浩把手拢到她耳边时的那个动作。 他的指腹碰到她耳廓的那一下,轻得她差点以为是风吹的。 但他碰了。 她知道的。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那片花园的石凳上,他按灭烟头之后抬起手来的那个动作——烟头搁在桌角,手指腾出来,然后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的鬓角。 那一切发生得其实很快,但在她的记忆里被拉得无限长,长到她能数清楚他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皮肤时带来的那一丁点粗粝感。 她知道的。 她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一下的弧度很小很小,但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所以她不介意让它多挂一会儿。 隔着一片草坪和几排树的另一栋楼里,陈浩也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但他自己知道他没睡着。 他的脑子里隔一段时间就跳出来一个画面,有时候是她歪在椅背上冲他笑的样子,有时候是她从车上下来之后没往院里走反而坐在石凳上拍旁边的位置,有时候是她埋在他胸口说的那句“我怕明天清醒了就不敢说了”。 最后一个画面反复出现,每一次她的声音都不一样,在记忆里被扭曲成各种声调和节奏,但内容始终是那一句。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仰面躺回去。 月亮那条光从窗帘缝隙里进来照在床尾,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早上八点还要跟编剧开个碰头会讨论后面几集的修改方案。 他闭上眼,把思绪从那个花园里拽回来,拽回到正事上。 但拽回来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费劲,像一根绳子上挂了个沉甸甸的东西,拉了一下又坠回去。 他索性不管了,放任那个画面停留在脑子里,顺着它往下走——如果今晚在花园里他没有说那句“你喝多了”会怎样。 那个假设冒出来不到半秒钟就被他按回去了。 没有如果。 事情就是这样的,她喝了酒说了话,他把她送回去让她休息,就是这么个流程。 流程走完了,剩下的要等到天亮再说。 天亮。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努力让自己沉下去。 窗外夜风继续吹着草坪上的草叶,陈园里的地灯幽幽地亮着,两栋楼各自黑着灯,里面的人各自醒着。 这一夜注定漫长,长到谁都没能在该睡着的时候睡着。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5章 国风的种子与新的征程 梁永琪站在走廊尽头那间新刷完墙的办公室门口。 门是敞开的,里面已经搬进来了八张桌子,桌面上空着,只有最靠窗那一张上面放了一台显示器,屏幕还黑着。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块新白板,白色比墙还亮一个色号,边框上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剩了一截透明塑料片垂在边角上。 她身后站着方晴。 方晴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用铅笔标了三个圈,圈里的人名后面跟着一个“调”字。 梁永琪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把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孙艺这个人,你跟她聊过了?” “聊了。”方晴说,“她原来在《传奇》项目组做场景原画,画的东西偏重厚涂。 我给她看了几张国画册子的复印页,她说她可以转风格,给她两周时间适应。” “两周太长了。”梁永琪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你跟她说一周。 一周之后拿作品来看,过了就进组,没过我再找人。” 方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梁永琪独自站在那间新办公室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空着的桌子。 墙角有一捆还没拆封的宣纸,是行政部的人从美术用品店里买来的,纸卷的侧面用绳子扎着,像一束被捆起来的白色枝条。 她在那站了一会儿,把该想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项目的架子搭起来不难,难的是把人都拉到同一个方向上来。 她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项目一开始目标不明,做到半路才发现各人脑子里的想法完全不是一回事,到最后东改西改,改出来的东西跟立项书上的描述差出去十万八千里。 她不想这样。 所以她把那句话写在了立项书的第一页,让所有人都从第一天就知道他们要做的是什么,省得到时候扯皮。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走廊里来了一群人,搬着纸箱和电脑主机,一个个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过去。 那间新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虚掩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空荡荡的光线,亮得有点晃眼。 那天傍晚她回到陈园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新项目立项书的初稿。 第一页已经打印出来了,页眉印着“大话西游立项书”几个字,页眉下面的第一行是用钢笔手写的一句话,字迹是她的,笔画比平时稍重一些,像是在下笔的时候刻意用了力气。 她写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一幅画面,画面里有人站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能闻到路边的酒铺飘过来的味道,头顶有风吹过房檐,把瓦片上的尘土吹下来落在肩头。 她想让所有玩这个游戏的人在打开游戏的第一秒就钻进那个画面里去,而不是盯着一个登录界面发愣,然后点一下鼠标开始刷怪。 陈浩从书房门口探出头来的时候,她正把那页纸从纸袋里抽出来。 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门口把那张纸上的字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完,然后他说:“这一句是电话里我跟你说的那个?” “嗯。”梁永琪把纸放回纸袋里,“我写在第一页上了。 让项目组所有人从第一天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样的东西。” 陈浩从门口走回书桌后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坐下来的同时把桌面上摊着的一本书翻了一页,书页的边缘画满了折痕,像是被反复翻过很多次。 梁永琪走过去看到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关于唐代建筑形制的图录,封面上印着一座木结构楼阁的线描图。 “你最近在看这个?”梁永琪在书桌对面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脚边。 “长安城的布局要落在游戏里,得先知道长安城本来长什么样。”陈浩的手指在书页上的一幅平面图上滑过去,“这是考古复原图,宫城、皇城、外郭城,三城嵌套。 我们的游戏里不需要完全按照这个来,但这个结构给了我们一个底子。” 梁永琪靠在椅背里,看着他翻那本书的侧脸。 他的目光在书页上移动的节奏不快不慢,偶尔会在某一幅图前停下来,看的时间比别处久一些。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把书转了一个方向朝向她,指尖点着页面上的一幅人物衣纹线描图。 “人物的衣服线条按这个方向做。 衣摆和袖口的飘动弧度要画出来,不需要复杂,但那条弧线要干净。” 梁永琪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唐代壁画上的人物线描,线条极简,衣服的褶皱用几根流畅的线勾出走向,没有多余的笔触,但每一根线的起点和终点都收得干脆利落。 她看了几秒之后从桌面上抽了一张空白的打印纸出来,把那句话重新抄了一遍:“让玩家觉得自己是在一部可以亲手参与的西游记里活着,而不只是在打怪升级。”她抄完之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那本图录的书页中间,又把书推回陈浩面前。 她坐在对面看他翻那本书,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白天在办公室那边把位置都排好了。 八张桌子,七个坐人,还空着一张。 孙艺那边我放了她一周时间,让她把手上的东西停掉,重新画。 美术总监提了一个问题,说水墨风格在显示器上跑起来会糊,细节全碎掉。 我还没给他答复,我说等我想好了再说。” 陈浩把书合上,拿了一支铅笔在封面内侧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小,梁永琪隔着桌子看不清楚。 他写完抬起头来看她:“你怎么想的?” “水墨这个方向不能动。 定都定了,再改就浪费时间。 但技术的问题得解决,不然做到半路发现跑不了,白干。”梁永琪把脚边的纸袋提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纸袋的边沿来回捋,“我让他先把策划案往前推,美术那边等我回去再定。” “明天把策划组的人叫到一起,先把数值的底层跑一遍。”陈浩说,“五行相克的那个表我已经画好了,十二生肖的对应关系也列了。 你明天开会的时候可以把这个直接铺下去,让他们手里有东西可做。”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低着头看纸袋上印着的行政部的地址,手指还在袋口边沿来回摩挲,像是那层牛皮纸的光滑触感能让她把思绪理得更顺一些。 她知道明天上午那场会不能开砸了,底下那七个人刚从各个项目组抽调过来,彼此不熟,对这个新项目也没有底,她站在白板前面的头三句话如果不把他们拽住,后面再想往回拉就费劲了。 第二天上午,上海总部那间新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八张桌子后面坐了七个人,一张空着,那是孙艺的位置,她还在转型期。 梁永琪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握着一支黑色记号笔,笔帽已经取下来搁在白板下方的凹槽里。 她把第一页立项书上的那句话转述了一遍,没有照着念,原话完整地从她嘴里出来,像在念一句她自己已经默背过很多遍的话。 她说完了之后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这七个人脸上扫过去,看他们有没有在听。 靠门坐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含在嘴里,眼神是定住的,说明在听。 中间那张桌子后面的女人低着头,耳朵后面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露出了戴着的一只小耳钉,她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笔尖点在了纸面上。 梁永琪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大字:五行相克。 笔画刚硬,每个字都占了一块独立的空间。 “底层逻辑框架,陈浩那边已经给过了。 五行相克是整个战斗系统的地基。 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组队的时候五个人属性互补,战斗的时候属性克制有伤害加成。 这个系统不是装饰,它会贯穿到每一个技能、每一件装备、每一场战斗里。 你们做数值、做技能、做怪物属性的时候,这个表要先于一切别的设计。” 她的笔在白板上又划了一行。 “十二生肖。 这个系统放在宠物和坐骑的底层。 每一个生肖对应一种基础属性加成,玩家在游戏初期选择自己的生肖,这个选择终身不可更改,它决定了玩家角色的先天偏向。 注意,这种不可更改性是故意设计的,玩家选了之后会开始思考‘我选的对不对’、会跟别人比较、会为自己的选择找理由,这些心理活动本身就是玩家留在游戏里的钩子。” 她转过身,面对着七张桌子后面的七个人。 有人低着头在记,有人盯着白板上那些字在看,有人抱着胳膊靠在椅背里,目光从白板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回去。 戴护腕的那个留中长发的男人,手边放着一本草稿本,本子的封面上画满了用圆珠笔涂的速写。 他听完五行相克的部分之后举了一下手。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梁总,”那个人说,“我这边有一个技术层面的顾虑想先提一下。 水墨风格的概念很美,我也非常认可这个方向。 但是目前市面上的显示器分辨率普遍在八百乘六百左右,高一点也就是一零二四乘七六八。 水墨画的特点是墨色浓淡渐变,一块颜色从中间到边缘逐渐变淡、变虚、变散,这种效果在纸面上很好看,但在像素点阵上渲染出来,淡的部分会碎成一团噪点,玩家凑近了看根本分不清那是棵树还是一只怪。” 他停了一下。 “我做过一个测试,用现有的素材库跑了一遍水墨滤镜,所有边缘有渐变色的物体在低分辨率下全部糊了。 玩家要把游戏窗口开到全屏才能勉强看到轮廓,开到窗口模式基本就是一团灰色。 如果我们强制要求高分辨率才能玩,三分之二的网吧机器跑不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梁永琪看到了有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显然这个问题在团队内部已经被讨论过了。 戴耳钉的那个女人这时候抬了一下手,梁永琪冲她点了下头。 她开口说:“梁总,我补充一点。 之前做《西游释厄传》的时候我们试过类似的效果,用淡墨的笔触去画树冠和草丛,在编辑器里看着还行,一导进测试服就全变样了。 后来我们把所有渐变色都做了阈值处理,中间调砍掉,只留最黑和最白两个极端,那样勉强能看,但那个味道就丢了,看起来不像水墨像剪纸。” 梁永琪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应。 她把记号笔放回白板凹槽里,看了一眼那七个人,然后说:“这个问题我回头给答复。 你们先推进策划案,美术方向的问题等我回来再定。” 她把记号笔搁下之后就没有再提水墨的事,而是把话题拉回到了数值框架上,把五行相克那张表的口述版本讲了一遍,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她说完了之后又问了一句谁听懂了,底下有两个人点了头,另外几个人还在低头写。 她就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慢一些,把每一个相克的关系都展开讲了一个简单的例子。 她说完了之后看到大家笔动的频率差不多齐了,才把话头收住,让方晴把打印好的框架文件发下去,每人一份,拿回去先看,明天下午开第二轮会的时候带着自己的问题来。 散会的时候,大家一个个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往外走。 戴护腕的那个美术总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梁永琪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好安心往前推,但她现在给不了。 她得回去跟陈浩碰一下才能定。 那天晚上她回陈园的时间比平时早一些。 进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暗透,书房的灯开着,台灯的光在窗帘还没拉上的窗户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方。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6章 国风的种子与新的征程2 陈浩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 那块白板上的东西已经换了,五行相克和十二生肖的框架图被擦掉了,上面干干净净。 梁永琪走过去把美术总监提出的问题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她就站在白板旁边,看着陈浩手里那支笔。 “你白天开会的时候,底下的人什么反应?”陈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先问了一句。 “有人说试过类似的,没跑通。 大多数人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心里没底。 这个方向是我一个人定的,他们还没看到东西,光靠一句话撑不住。” “那得让他们看到东西。”陈浩说。 他把笔帽拧开,在白板的左上角画了一个人形的剪影。 那个剪影极简,只有头部、躯干、四肢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衣纹、没有细节。 他用的是黑色的粗头记号笔,线条饱满均匀,人形剪影的边线干净利落。 然后他在这个剪影旁边又画了一个同样的人形,但这次的轮廓加粗了一倍,线条宽度大约是前一个的两倍。 他又画了第三个,把两个剪影叠在一起,外面的轮廓粗、里面的轮廓细,两层之间空出了大约一个笔尖的宽度。 “大色块、高对比、轮廓清晰。”陈浩放下笔,转头看着她,“水墨的意境在笔触的韵味,但那个韵味要等到技术的硬件跟上来了才能完美还原。 在目前的机器性能上,我们要做的是用水墨的色块逻辑替换掉水墨的渐变逻辑。 人物的衣服不要渐变的墨色晕染,要明确的色块切分。 一个袖子是整块的深灰,手臂是整块的浅灰,肩膀和袖子之间用一条清晰的线分割。 画面是平面的,但每个色块之间的边界足够干净,玩家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一个人、手里拿了一把剑、对面站了一只怪。” 他停了一下,用笔在第三个剪影的外围画了一个圈。 “把场景里的物体做轮廓描边处理。 树的边缘、建筑的门框、怪物的身体轮廓,全部加一到两个像素的黑色勾边。 这个做法会让画面看起来像是国画的线描稿上色之后的状态,跟纯粹的写实水墨不一样,但在低分辨率下它不会糊。” 梁永琪在白板前面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三个剪影并排排在那里,从第一个的细腻到第三个的粗粝分明,中间隔着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逻辑图纸。 她伸手碰了一下第三个剪影的边缘,指尖贴在白板的表面上,那道黑色的粗线在她指腹下方微微凸起了一点,是记号笔墨水干透之后留在光滑表面上的厚度。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粗轮廓的剪影说:“这就等于用线描的办法去补水墨在低分辨率下面漏掉的那一块。 颜色是平的,边界是硬的,但整体的视觉语言还是水墨那一套,因为色块的用色逻辑和题材是一致的。” “对。 玩家看整体,不看局部。 整体上它是一幅用墨色画出来的画,那就够了。 局部的细节他们要凑到鼻子上才能看出来,但我们不做那种东西让他们凑近看。”陈浩把笔帽扣上,放回白板凹槽里。 “孙艺那边我给了她一周时间转型。”梁永琪说,手指从白板上收回来,“她现在画的还是厚涂,得让她把手的习惯改了。” “给她看敦煌壁画。”陈浩说,“临摹十张壁画的线描稿,手就改过来了。”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大概有了数,明天去办公室可以直接把方案砸下去,让美术组的人手上先动起来,光靠开会讨论改不出东西来,得让他们画,画出来看看效果再说。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先让孙艺试一张线描稿,再找一个美术组的人按色块逻辑处理一张场景,两张摆在一起给全组看,高低立现。 她走回沙发那边坐下来,整个人陷进坐垫里。 沙发的靠背托着她的后颈,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视线正好落在沙发对面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山水画上。 画幅不大,装裱在深色的木框里,画面上是一座山和一条河,山不高,河面很宽,河面上有一只极小的船,船上有一个人影。 整个人影的尺寸只有她小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在浓郁的墨色背景里几乎要融进去,但那条河水的留白把那个小点衬了出来。 陈浩从白板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她还在看那幅画。 他站在沙发靠背后面,两只手撑在靠背上沿,身体微微前倾,下巴刚好悬在她的头顶上方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幅画。 “在看什么?”他问。 梁永琪没有转头。 她的目光还停在那幅画上,声音从他胸口前方的位置传上来,带着一点窝在沙发里说话时特有的闷。 “我在想那些画里的人动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山水画里的人从来不动的,他们站在船上、坐在树下、走在桥上,永远是一个固定的姿势。 但如果把他们的动作连起来,让他们真的在画里走路、说话、跟别人打架,那个世界……”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的视线从画上收回来,垂下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幅画她看过很多次了,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去想里面的人如果活过来会是怎么样的。 她做游戏做了这么多年,做的都是让纸面上的人动起来的事情,但这幅画里的小人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船上,从来没有动过,她也从没觉得哪里不对。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脑子里全是那间新办公室和那七张桌子后面坐着的人,还有孙艺那一周的时间限制,还有低分辨率下碎成一团的淡墨色块。 她忽然觉得那幅画里的小人跟她手里这个项目有一种说不清的关联,那个小人也是站在一个不动的世界里,而她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迈出第一步。 陈浩没有接她的话。 他的下巴从悬在她头顶的位置往下低了一点,几乎贴着她的发顶,他的呼吸从她头发的上方缓缓拂过去,带着一点很轻的温度。 梁永琪仰起头。 她的头顶顶着他的下巴,后脑勺贴着沙发靠背的上沿,脸朝上的时候看到的是他低垂的目光。 他的眼睛离她很近,台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逆光的轮廓,五官的边缘被暖黄色的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她的瞳孔里映着那两道暖光,两颗小小的、亮的点在虹膜的中央。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那段极近的距离互相看着,没有语言,没有动作。 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小片静默的暖色。 书房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的秒针走着,发出细碎的咔嗒声,那声音在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响之间隔着一道平滑的空白。 梁永琪的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沙发靠背上方,摸索到他的手背,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朝上,指腹贴着他手背的皮肤。 他的皮肤是暖的,带着握笔之后留下的余温。 她的手指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蜷起来,扣住了他的手。 “那幅画里的人,”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动起来的时候,应该先走哪一步?” “先走船。”陈浩说。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离开了她的发顶,但他的手从靠背上沿翻下来,握住了她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船先动,人跟着船一起走。” 梁永琪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那幅画。 画面上那只小船还停在原地,船上的人影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但她的目光在那个人影上停了一会儿之后,嘴角的弧度微微变深了一些,像在脑子里已经看到了那个小人在她闭上眼之后会迈出的第一步。 她想着那条船先动,船头划破水面,船尾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纹,船上的人被船带着往前走了,脚底的木板在晃,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保持平衡,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河对岸的树和远处山的轮廓,那些东西不动,但他自己在动,整个世界就跟着活了过来。 她握着他的手没松,拇指在他手背的骨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戴护腕的美术总监质疑水墨方案时皱着的眉头,想起戴耳钉的女人提到之前做过的失败尝试时语气里那种提醒的意味,想起孙艺对着几张国画册子复印页说“我可以转”时脸上那个拿不准的表情。 这些人都等着她给答案,而她刚才在沙发里坐着的时候其实心里还悬着半截,因为那个技术方案她脑子里的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没有落地成一个能画出来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陈浩在白板上画的那三个剪影把悬着的那半截给接上了,她知道明天回去怎么跟那七个人说了。 她把他的手从靠背上方拉下来,放在了自己肩头。 他的手搁在她肩膀上,没动,就那么轻轻地搭着。 她的后脑勺重新躺回靠背上沿,从下往上看着他的脸,台灯把他的轮廓照成一道暖黄色的弧线。 “你明天去一趟办公室。”她说,“跟他们亲自讲一遍色块逻辑,比我转述效果好。” “行。” “下午去。 上午我先让他们把现有的东西整理出来,你到了直接看。” “行。” 梁永琪没再说话了。 她把脸侧过去,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从刚才说话时略快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更稳、更慢的频率。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还搁在她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的面料传进来,不烫,但是持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放在那里。 过了大约有五分钟,她又睁开眼,侧着脸看他。 “孙艺那边,要是她一周之后拿出来的东西不达标,你怎么看?” “让她走人。”陈浩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一周的时间,万一她画不出新东西来,我这个组就空一张桌子,再找人又得从头调。” “你先看。 她画得出来就画,画不出来你再找。 空一张桌子坐一个不合适的人比空着更耽误事。” 梁永琪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 她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胳膊弯里,没再出声。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别墅。 她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毯子被陈浩从衣柜里取出来盖在她身上。 毯子是深灰色的,毛料厚实,盖到她下巴的位置就停住了。 她的脸侧向沙发靠背那一侧,头发散在扶手上,几缕发丝垂到地板上面。 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从清醒时的浅频变成了睡眠中的深而均匀。 陈浩坐在书桌前面。 那本唐代建筑形制的图录摊在他面前,翻到了长安城宫城的平面图那一页。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幅图,视线从宫城的正门一路移到太极殿的位置,然后停住。 他拿起铅笔,在页边空白的区域画了一道线,线的起点标了一个“玩家入口”,终点标了一个“长安城中心广场”,中间折了两道弯。 他画完那道线之后把图录合上,放回桌角。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沙发。 梁永琪的呼吸声在那片安静里很清晰,一吸一呼之间的间隔很长,每次呼气的时间比吸气长出一截,像水退潮时慢慢回落的边缘。 她的胳膊从毯子边沿伸出来了一点,手指松松地蜷着,搁在扶手上,指甲盖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亮。 他把桌面的台灯调暗了一点。 光线的色调从明亮的暖黄变成了一种接近烛光的暗橙色,照亮的区域缩小到书桌那一块,沙发的方向只剩下被光线边缘扫到的模糊轮廓。 他重新打开那本图录,翻到另一页,页面上是一幅唐代壁画的人物线描稿,衣纹的线条从肩膀一路延伸到裙摆,在腰间收成一束,然后散开。 他看着那根线条看了很久。 铅笔握在手里没有动。 沙发那边传来梁永琪翻身的细碎声响,毯子的面料摩擦着沙发皮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声,然后她的呼吸重新恢复了刚才的节奏。 陈浩没有抬头。 他的铅笔落在了纸面上,沿着那幅线描稿的衣纹走向重新描了一遍。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虫子爬过树叶时留下的痕迹。 他描完之后把笔放在书页的夹缝里,侧过头又看了一眼沙发。 她的轮廓在暗光里模糊成一个蜷着的、起伏的弧形,规律地微微动着。 他把书合上,起身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她几秒。 毯子边沿滑落了一点,露出她的肩头。 他把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在毯子边沿停了一下才收回来,站起来走回书桌旁边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一些,没有踩出声音。 他重新坐下来,翻开图录的另一页,开始看上面印着的一幅斗栱结构分解图,视线一格一格地从那些榫卯接口上移过去,脑子里已经在勾画游戏里长安城东市那座酒楼的门脸该做成什么样子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7章 对手戏磨合,蒙嘉彗的内心破防 陈浩提前跟王祖娴打的那个招呼,王祖娴当时没多问,就点了点头说了句“行,你们对一对”。 但蒙嘉彗心里有数,这场戏是整部剧情感最重的一场,卫斯理和白素之间所有藏着的、没来得及说的话,全压在这场生死局里了。 原定后天拍的,现在突然提前到下午,还说要清场,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陈浩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人,他提前一天拉她单独排,说明他觉得她之前的状态还不够,需要单独掰开揉碎了磨一磨。 中午吃完饭她就没再看剧本。 她把那几页纸合上放在化妆台上,一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白素说的每句话她都熟到能倒着背了,但熟不熟是一回事,心里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 她总觉得那个情绪点还差着一个角度,她转不过去。 她想着要藏,要收,要轻着说,但真到了那个情境里,怎么个藏法,怎么个收法,她一直没有摸到具体的抓手。 下午两点半她走进摄影棚的时候棚里的确空了。 平时那些灯光组的弟兄总是忙忙碌碌地搬来搬去,场务推着小车从这头跑到那头,收音师举着杆子在头顶晃来晃去,今天全没了。 只剩两排折叠椅堆在墙角,旁边还有半箱喝剩的矿泉水。 中间那片空地就这么空出来了,干干净净的,地上连根电线都没露出来。 她看着那把椅子和那盏台灯,跟道具铁链一起摆在正当中,忽然觉得这个场景简陋得有点不像一个正式的拍摄现场,反而像个排练厅,或者某种让人卸下防备的空间。 陈浩站在那把椅子旁边,穿着卫斯理的戏服,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挺整齐的,外面套的那件灰褐色猎装夹克也熨得服帖。 但他袖口挽上去了,露出小臂上一条淡淡的青筋,头发也抓得有点乱,看着像是刚从追踪的途中赶过来的样子。 他手里捏着剧本,低头在那上面看什么,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蒙嘉彗站门口看了他两秒才走进去,她觉得他那副专心致志的样子让她有点不敢出声打扰,直到他抬起头来。 “来了。”陈浩把剧本合上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大概是已经在这棚里待了一阵了,嗓音不知不觉沉了下来。 蒙嘉彗应了一声“嗯”,朝那把椅子走过去。 她今天的戏服是白素常穿的那件灰色薄风衣,腰间一条窄皮带一扎,衬得腰线又细又直。 头发她早上特意让化妆师给吹成了白素那种利落的披肩发,道具师又上来抓了几把给弄乱了,制造出被绑过的痕迹。 她坐到那把椅子上的时候铁链冰了她手腕一下,金属贴着皮肤的那个凉意让她整个人精神了一凛。 陈浩站到对面的起点去了,隔了大约十米,背对着几排空的灯架。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棚里的灯光师已经把环境光压暗了,就剩那盏道具台灯还亮着,灯罩拢出一团暖色的光晕打在陈浩半边身上。 他站在那里顿了一下,肩膀微微沉了沉,然后迈开了步子朝她走过来。 那几步路他走得沉。 蒙嘉彗坐在椅子上眼看着他从暗处往亮处走,脚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她觉得每一下都踩在她胸腔上似的。 他走到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停住了,身体微微朝她倾过来,目光从高处罩下来落在她脸上。 台灯的光从侧面切过去,他半边脸被照得清清楚楚,另半边藏在暗影里,但那双眼睛亮极了,像深水里闪着两点微光。 “白素,”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轻轻回荡着,“你不该来。” 蒙嘉彗抬起了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准备好了白素的反应,白素在他面前从来不会怯,白素看着他的眼神总是稳的、清的、里面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儿端起来,嘴张开了,声音也送出来了,但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尾音飘了一下,飘得像风筝线脱了手似的。 她不满意。 她皱了一下眉,自己喊了停。 “重来。”她说。 陈浩没多说废话,转身走回起点,重新转过身来朝她走。 蒙嘉彗在那几秒钟里飞快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把气息往下沉,沉到腹部去,再把肩膀松下来。 她觉得自己这次稳住了,等陈浩站定重新开口的时候她接上那句词,声音没飘,稳稳地落在了音高上。 但她心里清楚,字对了,情绪连接没跟上。 那几个字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蹦出来,每颗都是圆的,但穿不成一条线。 她念出来的那句“你不该来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在哪里等你”听着是通的,可里面的滋味太薄了,像一个画好了轮廓还没上色的底稿。 她又喊了停。 第三次她试着在词里加了点情绪进去,加大了一点尾音的上扬,但一扬过了,听着像质问不像白素。 第四次她压着嗓子想往回收,收得气息变了形,念到中间差点断掉。 每一次陈浩都从十米外走回来,在那个固定的位置站定,用卫斯理的那种眼神看她。 他的耐心好得出奇,蒙嘉彗喊一次停他退一次,脸上一点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就那么一次次地走回来,一次次地把那沉甸甸的目光压在她身上。 第四遍结束的时候她把脸别过去了。 她盯着旁边那盏台灯看了好几秒,灯光刺得她眼角有点发涩。 她攥着扶手上那截铁链的手指用力收紧了,指关节泛出白色来。 “我找不到那个点。”她说,声音没压住,里面那股烦躁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我觉得我懂白素那个时候的心情了,但一看着你念就全跑了,那个感觉不对,我自己都知道不对。” 她没回头看他,怕一回头自己会更烦躁。 她能听到陈浩在她面前站着没有动,沉默了大概有几秒钟。 然后她感觉到他朝她跟前又迈了半步,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接着他的影子从她眼角余光里压了下来,他在弯腰,把身体的高度降下来了,降到跟她平齐。 “你别念词,”陈浩的声音忽然变了,语调里卫斯理的那层厚度全出来了,他平常说话不是这样的,此刻他说话的方式完全就是卫斯理,“你听我说。” 蒙嘉彗不由自主地把脸转了回来。 他离她太近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台灯的光从他肩后照过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心拧着一条浅浅的竖纹,嘴角微微抿着,下颌骨绷得很紧。 她见过他演过很多次戏了,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他坐在她对面对面看她的样子跟眼前这一刻一样——那种专注的、好像除了她之外这世界上什么都没了的专注。 “你不该来的,”陈浩的声音更轻了,但每一个字咬得比刚才更清楚,尾端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出的细微的抖颤,“你来了,我怎么走?” 蒙嘉彗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她胸口那块猛地涌上来一股酸胀,来得太突然,像有人拿拳头从肋骨底下往上顶了一下似的。 那股劲儿从胸腔底部升起来,沿着食道的位置往上窜,一下子堵在喉咙口,堵得她嗓子发紧发疼。 陈浩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半分。 “这句话,”他说,声音还是卫斯理的,低沉、克制、里面压着一层厚厚的情绪,“你接。 你别想技巧,别想音高气息,你就想着你面前这个人要走,他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蒙嘉彗张了张嘴,脑子里的台词忽然全空白了。 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那些背了几百遍的话像是被风吹跑了一样片甲不留。 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拱,拱得她眼眶一下子就酸了,眼泪根本不经过她同意就漫上来。 她眨了眨眼想把那层水光逼回去,但越眨越多,满眶都是。 “那我……告诉你,”她开口了,声音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又哑又碎,带着一种她完全控制不住的抖颤,“我应该在……哪里等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那两行泪终于撑不住了,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沿着下颌尖汇聚成珠子坠下来,一滴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一滴落在道具铁链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不敢相信自己哭了。 她排练从来不哭的,排练就是排练,情绪再重也要用技巧兜住。 但这一次她兜不住了,整个胸腔都在发颤,她吸一口气吸一半就开始抽噎,鼻子堵了,呼吸又急又乱。 陈浩的脸就在她面前,隔着那层水光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双眼睛里的深沉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哭,眼里除了卫斯理对白素的那种心疼之外,似乎还掺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分辨不清,她也不想分辨了。 她把后面那几句台词断断续续地往外送。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有的字被哽咽堵回去半截,有的字漏了气只出来一个气音,但她不管了,她脑子里已经没有白素和卫斯理了,她只知道自己面前这个人要走的话她会舍不得,她不能让这个想走就走,她得说出来,哪怕说出来的声音难听死了她也得说出来。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喘着气说完的。 说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后一靠,背抵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着平复自己。 眼泪还在流,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变成了那种收不住尾的余波。 “停,”陈浩直起身来,卫斯理的那层壳子从他脸上褪下去了,声音恢复了他平时那种沉静的调子,“可以了。 你刚才那个状态很好,别再想了,记着就行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8章 对手戏磨合,蒙嘉彗的内心破防2 蒙嘉彗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抬手用手背去蹭脸上的泪,越蹭越多,眼睛完全止不住。 旁边的道具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冒出来了,递了一包纸巾过来,她接过来抽出两张按在眼皮上,纸巾一会儿就洇透了。 陈浩没走远,就站在她旁边,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隔着那层薄风衣的料子,他掌心的温度落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上,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紧不慢的。 她感觉到他的力道很轻,跟平时她拍戏累了大家彼此拍拍肩膀不一样,那几下拍得她心里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出来吧,”他说,“戏结束了。” 蒙嘉彗慢慢把纸巾从脸上拿开,泪痕半干不干的,皮肤绷着发紧。 她抽了抽鼻子抬头看他,陈浩的面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弧度。 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刚才在戏里不一样了,没那么重了,但仍有一层温温的关切铺在底下。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他说,“天台上风挺大的,吹一吹脸就干了。” 蒙嘉彗点了一下头,站起来的时候腿确实有点发软,膝盖使不上劲儿似的,她撑着椅子扶手才算站稳了。 陈浩把那包纸巾塞到她手里,退后了半步让她走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出了摄影棚后门。 从那个铁制的室外楼梯往上爬的时候风声已经灌过来了,初秋傍晚的凉风从楼梯间隙里穿过来撩着她的风衣下摆。 她扶着冰凉的铁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脸上泪痕被风吹得绷得更紧了,但胸口那块因为哭过之后反而舒展了,像堵着的东西通了。 天台的门是那种普通的铁皮门,一推开风就扑了她满身满脸。 她走到矮墙前面站定了,双手撑在墙面上仰起头,让风直直地冲着她脸吹。 风声很大,灌进耳朵里嗡嗡的,把她脑子里那些杂音冲了个七零八落。 陈浩走到她旁边站定了,跟她一样把双臂搭在矮墙上。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他没说话,就沉默地跟她一起看着远处。 “你刚才的眼神,”蒙嘉彗开口了,声音让风吹得干透了,鼻音也退了,听上去正常多了,“让我害怕。” 陈浩偏过头来看她,偏头的动作很轻。 “怕什么?” 蒙嘉彗没转头,她盯着远处那片颜色慢慢变暗的天际线,把话说得很慢很慢。 “怕那不是演的。” 天台上的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这句话像是被风卷着飘出去了,飘了好远好远,她不确定陈浩到底有没有听清楚。 但她眼角余光看到他的手指在墙面上弯了一下,指节轻轻叩了叩墙面的砖石。 那个小动作让她确定他听到了。 陈浩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把身体转过来朝向她,目光跟刚才在摄影棚里不一样了,卫斯理那层厚重的壳子彻底卸掉了,换成了他本人那种安安静静的注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就像深湖水面被风吹皱了,从皱褶之间漏出来的一点天光。 两人就隔着一步的距离那么站着对望着。 蒙嘉彗感觉到自己头发被风吹得漫天飞,有几缕糊在嘴角了她也没去拨开,风衣下摆也被卷起来一下一下地拍在小腿上,她懒得去压。 她就那么乱七八糟地站着让他看,也看着他。 她能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就一下,咽了口唾沫似的,那个小动作细微极了,但她眼睛尖,看得一清二楚。 沉默就那样挂着,挂了好一阵子。 蒙嘉彗心想大概今晚就这么着了,两人谁也不说话,吹够风了就下去各回各屋。 但陈浩偏偏在她把目光移开的那一刻开了口。 “晚上有没有安排?”他问,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从容不迫的调子。 “没有。”她说。 “带你去个地方,横店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私房菜。”陈浩从矮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今天下午那场戏用尽全力了,得补一补。” 蒙嘉彗跟着他下了铁梯。 腿已经不软了,脸也干了,风吹得她皮肤微凉微凉的,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大概已经看不出哭过了。 陈浩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穿过摄影棚后面的小道走到停车的地方去。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出头,从影视城的主干道七拐八拐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窄得几乎只容一辆车通过。 两边都是老式的民居和自建房,墙根底下潮潮的,头顶挂着晾晒的被单和衣服。 蒙嘉彗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往外看,觉得这地方跟横店那些繁华的街区完全两回事,像个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小镇子。 车子在巷子尽头一面掉了漆的砖墙前面停下来,陈浩推门下车,熟门熟路地推开那面砖墙上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是个小小的院落,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的,角落种着一棵矮石榴树,上头还挂着几个裂了口的红果子。 三面都是老房子,只有靠里那间门口亮着暖黄的灯,灯底下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子,上面毛笔字写着“不对外”三个字。 里面拢共就两张桌子,陈浩带着她坐到靠窗的那张。 蒙嘉彗坐下去之后打量了一圈,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年头不短了,都泛了黄。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从里间端了茶出来,看到陈浩就笑着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头就回去忙了。 “你常来啊?”蒙嘉彗端起茶杯来,茶汤浅褐色的,飘着一股炒米的焦香。 “每次来横店都来吃一顿。”陈浩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这家店没招牌不接散客,认熟脸的。 阿婆做的菜是横店镇上的老味道,你在外面吃不着。” 菜上得挺快,拢共三道:清炖狮子头一盅,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肉丸轮廓,葱油拌双菇一碟,闻着就鲜,雪菜笋丝汤一碗,简简单单的。 蒙嘉彗饿了,下午那场排练耗了她不少精力,这会儿看到吃的食欲全上来了。 她夹了一筷子狮子头塞嘴里,肉嫩得在舌尖上化开,汤汁的鲜味一点一点漫出来。 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慢慢地嚼,陈浩也不催她,自己夹着菜就着一碗白米饭慢慢吃。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了些有的没的,聊剧组里哪个场务今天摔了一跤,聊录音师新换的设备灵敏度太高连隔壁棚的动静都收了进去,聊王祖娴最近减肥减得脸都尖了。 蒙嘉彗放松下来了,话也比平时多了些,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陈浩的茬。 她觉得气氛挺好的,自然又舒服,不像刚认识那阵子似的总得端着点什么。 陈浩吃到一半忽然把筷子搁下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停了片刻,那个停顿比平时的聊天中断要长一些。 蒙嘉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不转了,就那么停着。 “写白素这个角色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聊天的时候稍微沉了一点,“其实我在心里放了很多东西。 她不只是倪匡笔下的那个白素,我在她的性格里揉了一些……我自己想象的伴侣的样子。” 蒙嘉彗夹菜的动作一顿,筷子悬在半空停了半秒才落到碗沿上。 她没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心跳也快了一点。 “比如呢?”她问。 她特意把语气放得轻飘飘的,像只是随口接了一句闲话。 “比如她不吵。”陈浩说得很平,没有特别去看她,目光还在窗外那棵树上,“遇到事情不会急着把情绪倒出来,会先想,想清楚了再说。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情绪,她的情绪是藏着掖着的,只在最要紧的时候才露出来一小截。” 蒙嘉彗低着头看自己碗里的米饭。 白素是这样,她自己好像也是这样。 她咬了咬下嘴唇的内侧,没接话。 “再比如她不怕事。”陈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不主动惹事,但事情来了她不会躲,她能跟卫斯理站在一起面对任何局面,不需要卫斯理替她挡在前面。 甚至很多时候她比卫斯理还清醒,在那个位置上看到的东西比他远。” 蒙嘉彗终于抬起头来了。 她看着陈浩,嘴角翘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这是找伴侣呢还是找战友呢?” 陈浩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到她脸上,很平静地看了看她。 “为什么不能是一个人?战友就不可以是伴侣?伴侣就不可以是战友?” 蒙嘉彗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大口菜塞嘴里嚼着,假装自己正专心对付那块狮子头。 但脑子不停地在动,她在心里把陈浩刚才说的那几条过了一遍又一遍,不吵,不怕事,清醒,能站在他旁边。 她一条一条跟自己比对,比完之后耳朵后面那一小块皮肤烧起来了,发烫发烫的。 陈浩没继续那个话题,转头说起了今天下午那场戏的镜头调度,说远景怎么给近景怎么切。 但蒙嘉彗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她脑子里盘旋着那几句简简单单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像小磁石似的往她身上吸,吸得她心口又麻又痒的。 饭吃完了之后阿婆从里间出来送了一碟子腌萝卜条,说让带着路上吃。 陈浩接过来道了谢,跟阿婆说下次来还点那道狮子头。 阿婆笑着拍了拍他胳膊,又看了看蒙嘉彗,目光里有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和。 蒙嘉彗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着嘴笑了一下。 从私房菜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隔了好远才有一盏,昏昏黄黄的光照着脚下的青石板路。 路面上潮乎乎的,夜露把石板浸得微微反光。 蒙嘉彗跟在陈浩身后半步走着,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投在前面地上。 他的肩很宽,走路的步子稳而匀,每一步踩下去都踏踏实实的。 她想着今天下午在摄影棚里哭的那一场。 哭完之后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一层什么东西被冲掉了,像厚厚的一层壳被眼泪泡软了冲走了。 以前她对着陈浩的时候总端着一股劲儿,那股劲儿是白素该有的气质还是她蒙嘉彗自己的防御,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但今天在天台上她跟他说“怕那不是演的”的时候,她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把那个最脆弱的问题直接扔了出去,扔完她也没后悔。 他当时没有回答她。 但此刻她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稳稳当当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答案答不答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有一些事情不需要答案,或者说答案已经在她亲眼看到的那些细枝末节里了。 走到陈园门口的时候蒙嘉彗快走了两步追上了他,两人并排穿过了那道铁艺大门。 人工湖面上倒映着一轮月亮,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把月亮吹成了一片碎银似的光片在波纹里跳来跳去。 她偏过头看了陈浩一眼,他的侧脸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种整个人放松下来之后的舒展。 她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碎石路,踩上去沙沙响。 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的、轻盈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石头上,总之脚下有底心里也有底。 今天那顿饭她大概会记很久很久。 不是菜有多好吃——虽然确实好吃—— 是他坐在对面的时候那种随随便便就把心里话摆出来的态度,他说“我在她的性格里揉了一些我自己想象的伴侣的样子进去”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是那么自然地说出来了。 她想要的就是这种态度。 从一个人那里,得到这种态度。 不要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要弯弯绕绕的试探,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摊开给她看,让她自己判断要不要往里走。 她把这句话压在心底,没说出来。 有些话现在说太早了,得再等一等,等到合适的时候。 但她现在不急了,她走在他旁边,听着碎石在脚底下沙沙地响,让月亮和陈浩的脚步声陪着她,沿着那条路慢慢走回那栋亮着暖灯的小楼。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19章 剧本之争与宿命论 梁永琪把那叠纸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纸页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被人反复翻动过很多遍。 她捏着纸页的边角抖了抖,让那些粘在一起的纸页松开。 最上面那一页的标题写着“《大话西游》世界观设定案·第一版”,标题下面用加粗的字体标了一行副标题:“取经与自由的冲突——兼论悲剧叙事的必要性”。 她先扫了一眼标题和副标题,然后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翻。 第一页讲的是整个游戏的背景设定,说取经这件事本身是被安排好的,佛祖在上一层空间规划好了路线,妖怪也是安排好的,劫难也是安排好的,连师徒四人什么时候会吵架、什么时候会和好都写在天书里。 页面上画了一张表格,横向是取经路上的各个阶段,纵向是每个阶段安排的劫难数量、妖怪的等级分布、以及玩家要面对的剧情选择点。 梁永琪用手指沿着表格的线条划过去,看到底下一行备注写着:“玩家的‘自由选择’均在天书记载范围内,所有选择最终汇聚于同一终点。”她在那个备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把纸页往下翻。 第二页是人物设定。 唐僧是一个执拗的、什么都讲道理的人,孙悟空是一个明明有能力挣脱却选择留下的人,猪八戒是一个什么都看得明白但装糊涂的人,沙僧是一个从来不问为什么只管挑担子的人。 人物关系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把四个人连在一起,唐僧和孙悟空中间连了一条粗红线,写着“冲突与依存”,猪八戒和沙僧之间连了一条细蓝线,写着“互不干涉的默契”。 梁永琪翻过第二页,到第三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那一页上用大段文字描述了游戏的主线走向:玩家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取经路上的一颗棋子,所有的选择最终都会导向同一个宿命——他必须完成取经的任务,无论他多么想留在某座城、某个人身边。 那一页的开头写了一句话:“取经队伍从来不需要活人,只需要合格的工具。”梁永琪把这句话读出声来,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后面跟着几段详细的剧情流程,讲玩家每到一个新城市都会遇到一个让他想留下来的理由,可能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可能是一段正在发生的感情,可能是一座让他觉得安全的城。 但每一次他都得走,因为取经队伍不能停,停下来的队伍就不再是取经队伍了。 玩家每次离开之前都会有一个过场动画,动画里他的角色在城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转头跟上前面那个挑担子的背影。 页面的底部用红笔划了一行线,线下写着一句批注:“至尊宝的困境即玩家的困境:他选择了戴上金箍,就失去了紫霞。 玩家如果选择了自由,就失去了通关的意义。” 梁永琪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里,把那叠纸放在肚子上,两只手搭在纸面上方。 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斜着延伸出去,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大概有两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选择了戴上金箍就失去了紫霞,选择了自由就失去了通关的意义。 她把那句话里的主语换了三次,第一次换成“玩家”,第二次换成“用户”,第三次换成了“我”。 然后她坐直了,把纸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但后面几页她翻得很快,眼睛像是扫过去了,脑子里并没有真正接收进去什么东西。 她把整叠纸翻完,放回牛皮纸袋里,纸袋搁在办公桌的右上角。 一整个下午她处理了别的几件事,回了七封邮件,签了四份报销单,跟美术部门确认了一次UI界面的修改方向。 中间她有一次站起来倒水,路过办公桌的时候看见牛皮纸袋露出来的一角,站了两秒,然后走开了。 快下班的时候她又回到桌子前面坐下,把纸袋打开,抽出第三页看了一遍,看完之后重新装回去,拉好袋口绕线,拎在手里走了。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上,那叠纸被重新摊开在会议桌中央。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着,其中两个是剧情策划,一个姓刘,一个姓周,两个人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人物关系图。 姓刘的那个年纪大一些,头发剪得短,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抬头纹,坐在那里的时候习惯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腿伸直了放在桌子底下。 姓周的那个年轻一些,瘦长脸,戴一副圆框眼镜,笔记本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行与行之间没有空当,纸页侧边贴满了彩色的标签纸。 桌角坐着一个刚转过来的美术助理,年纪很小,看起来像刚从学校出来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笔尖削得很尖,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听。 “第一版我看完了。”梁永琪开口,把那叠纸从桌上拿起来扬了一下又放回去,纸页落回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写得很好,非常扎实。 但我有一个问题,这个故事的基调定得太重了。 全程都在讲宿命、讲必须牺牲什么才能得到什么、讲每个人都是取经路上的消耗品。 我们面向的玩家群体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进游戏是想找一个地方待着、交朋友、做任务、升级变强。 你给他们进来第一天就看到——‘你无论如何努力都逃不开一个悲伤的结局’——他们还坐得住吗?” 她说完之后目光从桌面上扫了一圈,先在姓刘的策划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姓周的策划脸上。 姓刘的策划胳膊还抱着,但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倾,手指从胳膊上松开,按在桌面上。 他没有马上接话,像是在等梁永琪把话说完之后让那一小段沉默也落定。 “梁总,我理解你的担心。”姓刘的策划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像是早上没喝够水,“但我们内部讨论的时候反复确认过一个前提,国内目前的游戏市场上,所有产品都在做爽快、做即时反馈、做‘你砍了怪你变强了’这条循环。 《传奇》已经把这个逻辑做到极致了。 如果《大话西游》继续走同样的路,那我们跟《传奇》的区别只是一个即时制一个回合制。 玩家进来砍一个怪加一百经验,砍到满级穿上装备,然后呢?然后他走了,去下一个砍怪加经验的游戏里继续。 我们要做的是一个让玩家在放下鼠标之后还能记住的东西。 没有悲剧内核的故事留不住人,笑完就忘了,哭过的才会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点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放回胳膊上。 姓周的策划在旁边点了点头,额前的一缕头发跟着往下甩了一下又弹回去。 “梁总,周星驰那部电影里为什么那么多人反复看?”姓周的策划接过话头,声音比姓刘的那个亮一些,语速也快一点,“不是因为搞笑片段,是因为结尾至尊宝戴上金箍转身走掉的那一幕。 观众记住的是那个。 前面所有好笑的桥段全部在给那一幕做铺垫,没有那些好笑的东西,最后的痛就不够痛。 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没有最后那个痛的收尾,前面那些笑就飘了,散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我们的游戏如果想让玩家记住,就必须在那个方向上用力。”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摘掉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旁边那个美术助理这时候把铅笔放下来了,换成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小学生听课的坐姿。 梁永琪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那叠纸从桌子中央拉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手掌压在纸页上方,指尖在纸张边缘来回刮了两下。 然后她把纸翻开,翻到第三页,手指在那行红笔批注上按了一下,指腹压着“至尊宝的困境即玩家的困境”那几个字,按了两三秒才松开。 “你们再让我想想。”她说完之后把纸合上,站起身来,“今天的会先到这里。” 她走出会议室之后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墙面上贴着一排项目进度表,表格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个模块的完成度,她站在那排表格前面但目光没有落上去。 她的视线落在墙面和天花板的交界处,那里有一截没贴严的墙纸翘起来一个角。 她伸手过去把那个角按平了,然后拿出手机拨了陈浩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 那头有一点背景音,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的嗡嗡声,但很快就远了,应该是陈浩拿着电话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浩哥,你在忙?” “不忙,你说。” 梁永琪把那个矛盾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策划团队递交的方案说起,讲到她自己在第三页上卡住的那个感觉,讲到刘策划和周策划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再讲到她自己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 她讲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点,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太多停顿,像是怕讲着讲着忘了某个细节。 讲到“至尊宝的困境即玩家的困境”那行批注的时候她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我们凭什么让玩家一进来就面对这种东西?这个门槛是不是太高了?” 她讲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陈浩的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一进一出,节奏很稳。 “两个版本都要。”陈浩说。 梁永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关节泛了一点白。 “什么意思?” “主线做悲情的宿命篇章。 那个故事要完整、要扎实、要让玩家走到最后的时候心里被什么沉的东西压住。 他想哭就让他哭,他难受就让他难受,别替他挡着。 但与此同时,支线任务全部做成无厘头搞笑的内容。 NPC之间的对话荒唐、任务目标荒诞、剧情走向出人意料。 玩家在主线里跟着取经队伍往西走,每到一个新城市,他身边随时可以触发一个跟主线完全无关的搞笑支线——可能是帮一只猴子找香蕉,可能是替一个倒霉蛋送一封写错了名字的情书,可能是在城里追一只跑丢了的猪。 这些东西没有意义,没有深度,没有教育功能,就是让玩家笑一笑。” 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能听见他换了一口气。 “玩家在两个轨道之间切换。 他想伤感的时候走主线,他想轻松的时候做支线。 他不需要在两种情绪里二选一,他可以在同一天里经历了宿命的沉重然后转头去做一件毫无意义但让人笑出来的事。 玩家自己会选择相信什么。 有人只走主线,全程沉浸在悲剧氛围里。 有人只做支线,从头到尾都在瞎闹腾。 有人主线做到一半觉得心里堵了,转头去做两个支线任务缓一缓再回来。 这些东西在一个游戏里同时存在,彼此不干扰,反而互相衬托。” 梁永琪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落在走廊对面那扇窗户的玻璃上。 玻璃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什么特殊的景致都没有。 她能听见电话那头陈浩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下细小的声响,像是杯子搁在桌面上的声音。 “但主线做的那些悲情内容,如果玩家最后不买单怎么办?”她问,“我们花了那么大力气做一个深的东西,结果玩家进来一看转身就走了,不玩了,那怎么办?” “买单的人需要的不是所有人都买单。”陈浩说,“你给一部分人一个深的东西,那部分人留在你这里的时间会比单纯做娱乐长得多。 深的东西是锚,玩家被锚住了就走不了了。 你做一个全是浅娱乐的游戏,玩家今天玩明天忘,下个月有新游戏出来他就跑了。 但你做一个让他心里压了东西的游戏,他走了还会回来。 他回来不是为了升级打怪,他是回来找那个压着他的东西。 你把那个东西给他,他就一直在。”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0章 剧本之争与宿命论2 梁永琪没说话。 她的手指从手机背面移到了正面,在屏幕边缘的地方来回摩挲着,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又缩回去。 “你担心的是玩家不接受悲剧,但玩家从来没有不接受过悲剧。”陈浩继续说,“电影院里卖得最好的片子从来不是全程笑的那些。 人需要被什么重的东西压一下,压过了之后才觉得自己活着的那些轻的东西是有分量的。 你给玩家一个完全轻快的东西,他玩完之后什么也没带走。 你给他一个重的东西,他带走了一点什么,哪怕那点东西让他不舒服,他也带走了。” 梁永琪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换手的动作幅度很轻,手指从耳侧移开的时候带了一缕头发下来,她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那个矛盾,”陈浩说,“两边的理由都对。 刘策划说得有道理,周策划说得也有道理,你自己担心的那些点也不是没根据。 但问题是你觉得他们只能选一边,其实不需要选。 两个都要就可以了。” 梁永琪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回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尽头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反刍了一遍,又反刍了一遍,第三次反刍的时候她开始用自己的话把陈浩的逻辑重新叙述了一遍:主线扛重点,支线扛轻点,玩家自己在轻重之间来回走动,用轻的时候消化重的,用重的时候让轻的不至于太轻。 她把这一套在脑子里理顺了之后才走回会议室,此时会议室已经空了,人都走了,桌面上的杯子和笔记本也收走了。 她走到会议桌旁边,把那叠纸重新铺开,拿起笔在第一页的标题旁边写了一行字:“主线悲情宿命,支线无厘头搞笑——双线并行,玩家自行选择情感向度。”她把那行字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字迹有点潦草,因为笔尖在纸面上走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她把笔帽扣好,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姓刘的策划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再开一次会,有新方案。”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比昨天短。 人到齐了之后梁永琪没有坐下来,她直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拔掉笔帽,在白板正中央把那行字放大写了上去:“主线悲情宿命——支线无厘头搞笑——双线并行——玩家自行选择情感向度。”然后她用两根线从中间分别引向两侧,左侧写着“悲情主线”,右侧写着“搞笑支线”。 她把两条线各自往下的延伸方向粗略画了几个节点:主线上标了“金箍的代价”“紫霞的等待”“舍生取义”三个词,每两个词之间用箭头连着。 支线上标了“替妖怪写情书”“给菩萨送外卖”“帮唐僧找袈裟”三个词,三个词后面各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可选触发”。 白板下方的七个人安静地看完了整个架构。 有人把笔放下来,有人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准备记新的内容,有人往后靠进椅背里吐了一口气,桌角那个美术助理拿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幅小小的双轨图,画完了抬起眼来看白板。 姓刘的策划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像在嘴里把什么硬的东西慢慢嚼软了才吐出来。 “所以主线的骨架不变,但玩家被允许在主线节点之间临时离开,去做完全不相关的支线。 他走完一段沉重的剧情之后可以直接转头去做一个搞笑任务,两个东西在同一个世界里并存,不冲突。”他说着说着右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下,手掌在空中画了一条折线,从左侧的悲情主线折向右侧的搞笑支线,然后又折回来。 姓周的策划没有开口,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一条双轨的线图,两条线平行延伸,中间用虚线连着,虚线旁边写着“玩家的自由切换”。 他画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架构,然后转头看着梁永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桌角那个美术助理握着铅笔也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美术总监坐在最后排,前面的人挡住了他一半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和一只手。 他把交叠的胳膊放开了,身体前倾了一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从白板上那两条并行的线移到梁永琪脸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别人大一点,像是教室里坐在后排的学生举手回答问题。 “这个格局一下子打开了。 如果只做悲情,整个游戏的美术调性得压得很暗,全是冷色调和阴影。 场景里的树得是枯的,天空得是灰的,建筑得是破败的,NPC的脸得是沉的。 从头到尾一个调性,玩家在里面待久了会闷,闷了就烦,烦了就退了。 但如果同时存在搞笑支线,我可以把那些支线任务所在的区域做得明快、用暖色、高饱和度,在同一个世界里制造出两个完全不同的视觉区域。 玩家从暗色调的主线场景推门走进一个明黄色的支线地图,那种情绪切换本身就……就有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也跟着比划,一只手做推门的动作,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明黄色的圈。 圈画完了之后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而且两个区域不一定要分开做,可以重叠。 同一座城里有暗的巷子和亮的广场,同一个NPC有严肃的对话和扯淡的对话,玩家触发哪条线取决于他当时跟NPC说了什么、选了哪句话。 这种东西在引擎里面实现起来不难,但视觉冲击力会很强。” 梁永琪站在白板旁边听着,手里的马克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两圈。 “那就这么定了。” 会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那叠策划案重新翻到了第三页。 至尊宝和紫霞那段剧情的概要下面附了一段具体的NPC对话文本样本。 那段对话写在页面的中下部,没有标注说话人的情绪,只是两句对白。 第一句是至尊宝说的,写着:“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但我不能停。 我停了就永远到不了那里。”第二句是紫霞说的,写着:“那里是哪里?你到了那里之后又要去哪里?你永远在去什么地方的路上,你从来不在什么地方里。” 梁永琪把那两句话念了一遍。 第一句念得很顺,到了第二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读到“你从来不在什么地方里”那里语速慢了下来。 她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放低了一些,念完了之后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没有立刻合上。 她又念了第三遍,念到“你从来不在什么地方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句号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比正常的句子之间的间歇长了一拍。 她停下来了。 她把纸翻了一个面扣在桌上,纸页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没什么可看的,她站了大概一分钟,转过身走回桌边,把纸翻回正面,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拉好袋口的绕线,拉了两圈,把绕线的尾巴塞进袋口缝隙里。 那天傍晚回到陈园的时候,饭已经摆好了。 餐厅的桌面上放着一碟红烧排骨、一碟清炒时蔬、一碗汤,碗沿上还冒着热气。 陈浩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放着一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一截胳膊。 他看到梁永琪进来,抬起眼来看她一眼,没有问工作的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排骨在碟子里搁着,酱汁从排骨表面渗出来在碟底洇开一小圈。 梁永琪坐下来,端起饭碗,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的,白得发亮。 她把那一口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口饭,嚼完了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陈浩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自己的碗筷看着她。 “怎么了?” 梁永琪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排骨的酱汁上,汁水在碟底聚成一小片深褐色的圆,圆的边缘有一圈油光泛着桌面吊灯的倒影。 “今天审了一些NPC的对话文本。 策划组写了一段至尊宝和紫霞的台词,我看着看着就念出来了,念到一半发现自己有点……”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扣,“有点不能往下念。” “写的什么?” “就是说宿命之类的东西。 一个人被推到一个没得选的位置上,他只能往前走,走完了才能回头,但走完了就回不了头了。”梁永琪的视线从碟子表面移开,抬起来看着陈浩,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显得有点亮,瞳孔里映着餐厅吊灯的一个小光点,“浩哥,那些台词写得太好了。 但是太好的东西读多了人会往里面陷。 我念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推到一个必须选的路口,选完了就得离开什么人,那我……” 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尾音落进了安静的空气里。 餐厅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响一下,气流吹到桌面上把汤碗表面的热气搅散了。 陈浩把碟子里的排骨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推的时候手指在碟沿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后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平放着,两根筷子并排搁着,中间留了一道均匀的缝隙。 他没有立刻说话,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直地看着她。 “那是游戏里的设定。 不是我们的。”他说。 声音不高,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均匀而短,像把钉子一颗一颗按进木头里。 “至尊宝的剧本是编剧写的。 我们的剧本是我们自己写的。 你跟我之间没有‘不得不’,只有‘想不想’。 你想在哪就在哪,你想停就停,你想走就走,没有一条路是非走不可的。”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过,始终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点,像是在把每个字确认过一遍才放出来。 梁永琪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完,看了他几秒。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抿成一条线又松开,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排骨的酱汁沾在她的嘴唇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饭后两个人沿着人工湖边的石板路走。 湖不大,水面上映着沿路几盏地灯的倒影,倒影被风揉碎了又聚拢,碎了的时候变成一片亮晶晶的碎片,聚拢的时候又恢复成灯的形状。 梁永琪挽着陈浩的胳膊,右手从他的臂弯里穿过去扣在他小臂外侧,她的手指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 两个人的步速不快,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交替出现,像两条不同频率的钟摆在同一个节奏里错开又靠近。 她的鞋底厚一点,踩下去的声音闷一些,他的鞋底薄一点,声音脆一些,两种声音一前一后地响着,偶尔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声。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湖边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风不大,吹到皮肤上凉丝丝的,把她脸颊旁边的碎发往后带了一下又放回来。 “我在那段台词里面有一句最喜欢的。”她说,“念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提,但自己心里来回过了好几遍。 每次翻到那一页看到那句话的时候都会停一下,多看一眼。” “哪一句?” 梁永琪没有看着他,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湖面上某一片被路灯照亮的区域,那片水面比周围亮一个色号,波纹经过那里的时候会多一层银白色的边缘。 她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变了调子,不像她平时说话的语调,是一种更轻的、像是从胸腔而不是喉咙里送出来的声音,像在念一句她已经默背了很久的话。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 她说完了之后,湖面上有一阵风吹过来,比刚才那阵大一点,把水面的倒影揉皱了一下又松开,那一小片亮光先是被拉长了变成一条光带,然后又缩回去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她重新把视线从湖面移回到他脸上,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反光里显得比平时亮,瞳孔周围有一层极薄的润,像是水面那个倒影的亮光被她接过来装进了眼眶里。 那层润没有满出来,就那么薄薄地一圈挂在睫毛根附近,在灯光下面泛着一点晶亮。 陈浩停下来了。 他侧过身面对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并肩变成了相对。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他朝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梁永琪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 湖边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暗金色的窄道,道上的空气被风搅动着,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那气味从湖面上飘过来又散开,淡淡的,说不清是哪里来的。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向上延展到眼角,在眉心附近聚成一道极浅的纹路。 然后她把下巴放低了,重新把脸转向湖面的方向,挽着他胳膊的手往前带了一下,两个人继续沿着那条石板路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像是笑完了之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身体也跟着轻了一些。 身后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石板路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回。 她走的时候嘴里没有念任何台词,她的呼吸在风里很稳,跟她脚下的步子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接缝中间。 湖面上又一阵风吹过来,这次比之前更小,只在水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皱纹就没了。 她扣在他小臂外侧的手指稍微收拢了一下,指腹贴着他的皮肤,体温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温温热热的,跟夜风的凉混在一起。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1章 意外受伤,扬怡的脆弱与依赖 这场戏王祖娴提前三天就在调度表上用红笔圈了出来,圈得特别用力,红墨水都快洇透了纸背。 扬怡当时路过调度室门口瞥了一眼那张表,看到那个红圈就知道这场戏没那么好拍。 红红在一场追捕戏里要从二楼窗台往下跳,落在一辆停着的货车顶上,然后弹到地面继续追。 动作设计分三节,跳、落、追,最难的是镜头要求一镜到底,中间不能断。 武行组提前两天就开始搭防护垫,那种专业垫子厚得跟席梦思似的,堆在货车旁边占了一小半巷道。 扬怡头一天晚上去踩点的时候站在二楼窗台边往下看过一回,那个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货车顶棚到地面也就一米出头,垫子一铺,视觉上那个弹跳的触感就全变了味。 拍戏这事就是这样,有些东西观众看不出来哪里不对,但演员自己知道,一个落地要是脚底发软、回弹无力,整条镜头的劲儿就泄了。 扬怡拍摄当天早上换好戏服站在窗台沿上最后确认了一次,转头跟王祖娴说把垫子撤了。 王祖娴当时正捧着保温杯喝枸杞水,听了这话杯子盖差点没拧紧。 “撤了?你开玩笑呢?”她把杯子往监视器台面上一搁,眉毛挑得老高。 “一米出头的落差,垫子一铺我踩上去就跟踩棉花似的,后面那个滚翻的节奏接不上。”扬怡把平底靴的鞋底在窗台沿上蹭了蹭,靴子是道具组特意做的软底,橡胶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缓冲层,专门为了这段戏配的。 “我今天穿的这双靴子底子软,落地自己能收着劲儿。 货车顶棚是铁皮包着的,我踩上去那个咚的一声也是戏的一部分,铺了垫子那个声就没了。” 王祖娴还是不同意,什么安全第一、风险控制、万一崴了怎么办讲了一串。 扬怡就站在窗台上没动,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她,那架势摆明了是铁了心不下来了。 旁边几个场务面面相觑,化妆师小周在下面小声嘀咕说扬姐这暴脾气又上来了。 武行组的老张跑过来想打圆场,说要不垫子少铺两层,留个薄底,扬怡还是摇头。 僵持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王祖娴扭头看了一眼陈浩。 陈浩站在监视器后面,两条胳膊也抱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臂上敲。 他盯着扬怡站的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朝王祖娴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就一下。 王祖娴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让人把垫子撤了。 几个武行赶紧跑过去把厚垫子一张张拖走,货车的铁皮顶棚重新露了出来,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阳光下泛着那种铁器特有的哑光。 扬怡在窗台上蹲下来把靴带重新系紧了一遍,系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左右各转了好几圈,直到脚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才停。 陈浩这时候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走到货车旁边仰头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确定。”扬怡低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咧得挺大,眼睛弯起来,“你信我。” 陈浩没再说话,退回到监视器后面站定。 摄影组的阿昆把镜头对好了焦,收音杆调好了位置,场务拿着场记板站到镜头前面。 全场安静下来,连旁边设备车上那台老式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场记板咔嗒一合,王祖娴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开拍。” 扬怡纵身跃下。 她跳出去的瞬间能感觉到风从耳边擦过去,头发被气流往后拽了一截。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微收,膝盖弯起来、核心绷紧、目光死死盯着下面那方铁皮顶棚的落点。 双脚先触到铁皮,咚的一声闷响,铁皮震了一下,那声音沉而实在,跟之前设想的分毫不差。 她借着铁皮回弹的劲儿把身体往侧边送,左肩先滚上去,整个人在铁皮面上翻了一圈卸掉下落的重力,然后从货车边缘弹到地面。 前面三分之二的动作干净极了。 旁边围观的几个武行里有个小哥没忍住小声喊了句“漂亮”,被旁边人拿胳膊肘杵了一下。 扬怡双脚落地,准备借着惯性往前冲。 就在那一瞬间,她右脚底蹭上了一颗碎石。 那石子不大,小指指甲盖那么丁点,但正好卡在她重心从脚掌往脚心过渡的位置。 她落地的力量本来就大,脚跟一着地身体重量全压上去,那颗石子一硌,她的右脚踝猛地往内侧翻了半寸。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脚踝外侧的韧带位置炸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猛地拽了一下,疼得她整条小腿都抽了抽。 她整个人往右侧歪了半步,单膝跪到了地上,右手撑了一把地面稳住身形。 那个疼来得太突然太猛,她眼前黑了一瞬,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但她只停了不到一秒钟。 红红在戏里刚追到半截,摔了也得爬起来接着跑,她咬死了牙关,扶着地面把自己撑起来,右脚使劲往下踩了踩稳住,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前冲了两步,对着镜头把后面几秒的追击动作硬撑完了。 “卡!”王祖娴在监视器后面扬起声音喊了一声,“好,这条过了!” 扬怡没动。 她就站在货车旁边,右脚微微悬着不敢挨地。 刚才跑完那两步的时候她还没觉得有那么疼,但一停下来,那股疼就跟涨潮似的往上涌,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活物在脚踝里咬着不肯松口。 她感觉到汗从鬓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滴到水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右手扶着货车侧面的铁板边缘,指尖捏着铁皮边,指关节白得跟纸似的。 整个片场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别动别动”,是武行老张的声音。 她抬头想说自己没事,但话还没出口,面前已经蹲了一个人。 陈浩。 他从监视器后面冲过来的速度比旁边搬垫子的场务还快,几步就跨到了她跟前。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地面,但他根本顾不上,一只手轻轻托住她悬空的那只脚,另一只手把她的裤脚往上撩了半截。 脚踝外侧已经肿起来了,速度很快,肉眼可见地鼓了个包。 皮肤底下泛着一片暗红,和周围正常的肤色衬在一块儿看着特别扎眼,像一小片淤血在表皮下头迅速漫开。 陈浩拿拇指在那肿起来的边缘按了按,力道极轻,跟拿羽毛尖碰差不多。 扬怡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整条腿往后缩了一下,膝盖不由自主地发软,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陈浩另一只手立刻撑住了她的小腿。 “这叫没事?”陈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个调子扬怡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 他仰起头看她,眉头拧得死紧,眉心皱出三道竖纹,眼睛里的东西又急又燥。 “肿成这样了你跟我说没事?你刚才怎么不喊停?脚都这样了还往前跑什么?” 他连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冲。 扬怡咬着下唇想回他几句俏皮话把气氛带过去,比如“我不跑那条不就白拍了”或者“你这凶样儿吓着我了”,但那股疼一阵一阵地蹿,她连攒句完整的话都费劲,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就只是个含糊的嗯。 陈浩没等她再说。 他站了起来,左手揽住她的后背,右手抄进她的膝弯底下,一用力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打横抱了起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2章 意外受伤,扬怡的脆弱与依赖2 扬怡身体腾空的一瞬间本能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尾音都飘了,两条胳膊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周围所有工作人员都停了手里的活看过来,武行老张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摄影组的阿昆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化妆师小周站在人群后头两只手捂着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到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有几个群演垫着脚往这边瞅,有个姑娘小声问了句“扬姐怎么了”,旁边的人回她“好像脚扭了”,然后一堆人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王祖娴从监视器后面绕过来说了句“都别围着了干活去”,但众人挪了两步又站住,远远地伸着脖子看。 扬怡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了后脖颈,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把脸整个埋进陈浩胸前的衣料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衬衫领口的边缘,羞得眼皮都不敢抬。 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大步走动的节奏,一步接一步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胸膛贴着她的侧脸,心跳沉稳有力,咚、咚、咚的,隔着戏服衬衫的薄料子传过来。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是刚才在监视器后面站了大半天出的薄汗,混着一股洗衣粉的清冽气息。 这两种味道钻进她鼻腔,把她整个人烧得浑身发软,连脚踝上的疼都退了三分。 摄影棚侧面的休息室门被陈浩用肩膀顶开。 他径直走到中央那张旧沙发前面,弯下腰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几乎是托着她的后背和膝弯慢慢搁下去的,像把一只盛满水的碗放到桌面上。 他的手掌从她背后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擦过她后腰处的衣料,带起一片酥麻。 然后他转身拉上了窗帘。 休息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头顶那盏老式日光灯嗡嗡嗡地响着,白光打在沙发前面那块深灰色的地毯上。 陈浩蹲下身,单膝跪在地毯上,把扬怡受伤的右脚托起来,小心地搁在他自己大腿面上。 他侧过头朝半开的门口喊了一声:“拿个冰袋过来,快。”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咚咚咚跑远又咚咚咚跑回来,几秒钟后一只手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只医用冰袋。 陈浩接过来三下两下撕开密封口,里面碎冰裹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敷到了扬怡脚踝肿胀的位置。 冰块接触皮肤的那一霎,扬怡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身体猛地往沙发靠背上缩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 陈浩左手立刻按住了她的小腿肚,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把她那只脚固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忍一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多,那股急躁的劲儿退了大半,换了一种沉下去的专注,“第一下最凉,扛过去后面就麻木了。” 他右手持着冰袋沿着肿胀的边缘缓缓挪动,始终贴着那圈发红的皮肤,隔几秒换一个角度。 他的手指偶尔会按一下鼓包附近的位置试探韧带的状态,每按到某个刁钻的角度扬怡就忍不住嘶一声吸气,他就立刻把手收回来换方向。 扬怡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往后仰了一点,从那个角度低头看他。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一半眉心,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分明。 下颌线的弧度、鼻梁的侧影、还有他专注时微微抿着的嘴角,这些线条在灯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他的手指托着她脚踝的动作极轻极稳,像在摆弄一件薄胎瓷器。 她看着看着,心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软得不像话,像被温水泡开了似的,从胸腔漫到喉咙口。 她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忍痛时残存的一点哑:“陈浩。” “嗯?” “你知不知道,”她把每个字都放得很慢,眼睛锁着他的侧脸不肯移开,“你这么紧张的话,我会误会的。” 他的手指在冰袋上停了一拍。 就那么短暂的一停顿,然后他换了个角度把冰袋重新敷上去,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说不上是笑也不是不笑,介于两者之间一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弯度,日光灯的白光照在上面若有若无的。 “误会什么?”他问,语气平稳得像只是在讨论一会儿吃什么晚饭。 扬怡被他这句反问堵了一下,脑子里翻了好几个版本的回答。 想说误会你心里有我,想说一个平时什么都不往脸上摆的人今天急得当着全剧组的面把我抱起来,还想说你蹲在货车旁边看我脚踝的时候手抖了我看见了你以为我没看见?但这些句子在嘴边滚了几圈还是没出来。 她只是把脸别过去看着休息室那面白墙,哼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算了,不跟伤员计较。” 陈浩没再追问。 他把冰袋又敷了大概十分钟,中间换了两次位置,然后拿起来看了看肿胀的情况。 没消太多,但至少没继续往大里肿了。 他站起来把冰袋放到门口冰桶里,回头看了扬怡一眼,表情恢复了平常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下午所有的会我都推了,我在这儿陪你。 拐杖和外用药已经让助理去买了。” 扬怡愣了一下。 “你推了会议?”她坐直了身体,“今天下午你不是要去唐宫那边跟许情碰下一阶段的拍摄计划吗?” “跟许情说改明天了。”陈浩从墙角拉了把折叠椅到沙发对面坐下来,椅背朝前跨坐着,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头,下巴搁在胳膊上。 “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没人看着,万一想喝水想上厕所怎么办?总不能单腿蹦过去吧。” 扬怡张了张嘴想说她真能单腿蹦过去,以前拍古装戏吊威亚吊好几个小时下来照样能蹦。 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对面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坐着的这个人,他那副“你不用再说废话了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让她心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对象,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以前拍戏受伤都是自己扛,崴了脚就自己揉药酒,发着烧照样上威亚,从没有人这样蹲在她面前托着她的脚踝一点点试痛点、敷冰袋、催着买拐杖。 这种陌生而妥帖的暖意从心口往四肢漫,漫得她眼眶有点发热,鼻尖酸酸的。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压下去,嗓子眼里咕哝了一句“随你吧”,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半个多小时后助理气喘吁吁地送来了拐杖和一支活血化瘀的外用药膏。 陈浩接过来拆开包装盒,把铝管旋开盖子,挤了黄豆大的一点在指腹上,重新蹲到沙发前面。 他把那层浅褐色的半透明膏体涂在她脚踝肿胀的部位,指腹打着圈一点点揉开,力道比刚才冰敷时还轻。 他的手指转得很慢,从肿包的边缘往中心一圈圈地画圈,偶尔碰到特别疼的地方她的脚趾会蜷起来,他就停下来等两秒,等她松下来再继续。 扬怡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受伤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赶紧把它摁下去。 但那个念头不死心,又浮上来一回,被她第二次摁掉。 傍晚收工的时候摄影棚里的人陆续走了,拉设备的车一辆接一辆开出大门,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散干净了。 扬怡试着拄拐站起来走两步,脚踝比下午刚伤的时候好了一些但一着地还是疼得厉害,像有一根筋被绷着似的。 她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门口的时候,陈浩从她身后跟上来,在她前面弯下腰,双手撑在自己膝盖上。 “上来,我背你回车上。” 扬怡看着面前这个人的后背。 他的肩很宽,衬衫的料子因为弯腰的动作绷在肩胛骨的轮廓上,后背正中央那条脊椎线微微凸起,从衣料下面透出隐约的弧度。 她盯着那片后背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拐杖靠在墙根,两条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整个人伏了上去。 陈浩直起身的时候双手往后面拢了拢,托住她大腿外侧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调整好位置,然后迈步出了休息室。 扬怡把下巴搁在他右肩上,双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能感觉到他迈步时肩胛骨一收一展的规律起伏。 他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戏服布料上防蛀的樟木气息,两种味道纠缠在一起钻进她鼻腔。 她伏在他背上,额头贴着他的后颈侧,他的皮肤有体温散出来,隔着衣领暖暖地贴着她的脸。 从休息室到停车场那段路大概要走五分钟。 经过摄影棚外面的主路时几个还在收拾器材的场务看到了他们,有人带头吹了声口哨,接着又有人起哄似的喊了句“陈制片好样的”。 扬怡把脸埋进陈浩后颈侧的衣领里假装没听见,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翘起来了,翘得她自己都意识到了,却懒得收回去。 她偷偷在心里记着路边的参照物,那个掉了一块漆的消防栓、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设备车旁边堆着的几捆线缆——她想把这段路刻进脑子里。 陈浩的步子很稳,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节奏均匀得像在打拍子。 扬怡伏在他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上下颠,只有身体随着他迈步的节奏轻轻地晃。 她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她可以把这个傍晚的印象密密地叠起来收好,留到以后慢慢翻出来回味。 但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停车场到了,陈浩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轻轻放进去,弯下腰拉出安全带从她身前绕过去扣好。 他关车门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把门甩重了震到她。 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车子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疼得厉害吗现在?” “比下午好多了。”扬怡靠着椅背,侧着头看着他从车前经过的身影。 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投在他肩头。 回到陈园以后陈浩把车停在她小楼前面,又背着她走到门口。 扬怡坚持自己拄拐上楼梯,陈浩在楼下等了几分钟听到上面她平安落地、踩着木地板往卧室走的声音,才转身回了自己那栋。 那天晚上扬怡洗完澡换了睡衣,把受伤的右脚垫高了搁在枕头上。 手机放在枕边,她隔一小会儿就瞥一眼屏幕,明知道没什么可等的就是放不下。 那条路走的五分钟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他后背的宽度、他肩胛骨的起伏、他后颈皮肤上的温度。 她把每一个细节拆开了揉碎了嚼,嚼得心里又软又满。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她几乎是秒抓起来按了确认键,一条新短信,来自“陈浩”两个字。 “外用药每天早晚各一次,涂之前先用热水敷五分钟,把毛孔打开了再涂药效果更好。 肿消了之前别让脚受力,走路尽量拄拐,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把脚裹上再用皮筋扎口,别沾水。 明天早上要是还疼得厉害,我陪你去镇上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 扬怡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倒着翻了一遍,最后停在最后一行上。 那个换行符后面跟了一小句话,字间距跟他前面那些医嘱不太一样,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添上去的:“今晚早点睡,别想太多。” 她盯着“别想太多”那四个字,在黑暗里无声地咧开了嘴。 她抱着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眼角弯成了两道弧。 这四个字的意思她太懂了,他怕她躺在那里东想西想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怕她想他们俩之间的事想得太深。 她按了回复键,打了“你也早点”又删掉,打了“明天几点”又删掉,打了几行字总觉得不对味。 最后她只回了简简单单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月光透进来把窗帘染成一层浅淡的银蓝色,整间卧室朦朦胧胧的。 脚踝还胀着疼,但那种疼跟下午刚伤时的锐痛完全不同了,钝钝的温温的,像被什么东西覆住了、压住了,变得驯服了很多。 她闭上眼,傍晚那条路的印象又浮上来。 他后背的体温、他衣领的气味、他肩胛骨一下一下的起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被窝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自己也分不清那声哼到底是疼还是高兴。 明天早上要早起。 如果他真的陪她去医院,她得想想要穿什么。 太正式了不行,显得她太把他当回事了;太随便了也不行,好像不领他的情。 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件粉色的薄卫衣从脑海里浮出来,就是上次在片场她穿着跑去找他讨论台词那天穿的那件。 他当时看了一眼说“这件颜色衬你”,嘴角还弯了一下。 衬你就好。 她在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点弧度。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3章 回合制的诞生与李轩的执念 技术评审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李轩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寸。 他的动作其实不大,但笔记本底部磕在会议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脆响,那种塑料磕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整个会议室里的视线都朝他那个方向偏了一下,有人抬起头看他,有人把目光从自己面前的文档上移开扫了他一眼。 他面前摊着一份《大话西游》的系统设计方案,翻到了标注着“战斗模式”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回合制战斗系统”六个字,字下面画了几条框架线,把行动顺序、冷却时间、技能释放窗口这些参数框在几个独立的方块里。 设计稿的边角还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红笔写着“参考梦幻”四个字,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来写得时候用了力,红笔的墨迹在纸张纤维里洇开了一点。 李轩把笔记本往前推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页设计稿上停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笔记本边缘,指腹贴着金属边框的棱线来回蹭了两下。 他能听见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能听见隔壁工位有人接电话的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就是眉头往下压了一点,嘴角抿着。 “我不同意。”李轩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得很,像在录音室里校准过的那种干净。 会议室里的气氛被他这三个字带得稍微紧了一些,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程序员把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往前挪了一点。 “回合制是倒退。”李轩继续说,他的目光从设计稿上移开,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他斜对面坐着的陈远航身上,“国内的游戏市场已经在接受即时战斗了。 《传奇》带出来的那批用户,让他们退回去打你一下我一下那种玩法,他们会觉得这是三年前的东西。 实时战斗才是未来方向,我们现在做回合制,等于把《传奇》铺出来的那条路硬生生走回去。” 他说到“走回去”三个字的时候右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个往回划的手势,手指从前往后收,指尖在桌面上蹭出一道轻轻的摩擦声。 他旁边坐着的陈远航把笔放下了。 陈远航的笔帽扣在笔尾上,他放笔的动作很慢,笔身接触到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手从笔身上移开之后那支笔安静地躺在那里,显得他刚才握着它的时候写了很多东西。 “回合制有回合制的逻辑。”陈远航说,他的声音比李轩低沉一些,语速也慢,每个字咬得清楚,“即时战斗拼的是反应速度跟网速,回合制拼的是策略跟预判。 两种东西服务的用户群体本来就不一样,你拿即时战斗的标准去框回合制的体验,这本身就是一种误判。” 李轩听到“误判”两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他坐直了一些,后背离开椅背大概一拳的距离。 “但市场已经被即时战斗教育过了。”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手里的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笔尖磕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黑点,“《传奇》那套东西跑通了,用户现在见过了更刺激的实时画面之后你让他们退回去,让他们坐在屏幕前面看着对方出完招再轮到自己,那种等待感他们受不了。 你知道用户等待的时候在干嘛?切出去看网页,刷论坛,回QQ消息。 注意力一散,下一轮轮到他出招的时候他连自己还有多少血都不记得了。” 陈远航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没有马上接话,等了两三秒才开口。 “如果回合制真像你说的那么不堪,为什么单机市场上《最终幻想》《勇者斗恶龙》那类游戏能活这么多年?我不是说这些游戏每代都卖得好,但它们的用户一直在那,不是没有。 国际市场上回合制单机游戏的生命周期比你想的要长得多,这里面一定有它成立的理由。” “单机和网游不一样。”李轩说,“单机是一个人的体验,你坐在那打回合制的时候时间是你可以自己控制的,回合之间的间隙你可以用来做决策,没有人在催你。 但网游是多人同时在线的环境,行动顺序慢下来的时候其他人在干嘛?等着。 等着的那段时间他的注意力往哪放?你在考虑策略的时候另外四个队友已经切出去看了三条新闻回来了。 回合制网游最大的问题就在这,战斗节奏一慢下来,多人同时在线的那个‘同步感’就散了。” 李轩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从陈远航身上移开,往会议桌顶端的方向看了一眼。 梁永琪坐在那张长桌的顶头位置,面前也摊着一份同样的设计方案,但她没有在翻,她的手搁在文档封面上,手指搭着纸页的边角。 她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地争,脸上看不出什么倾向,偶尔眨一下眼,但始终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李轩重新低下头去看他那页设计稿,手指在“回合制战斗系统”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陈远航把笔重新拿了起来,但没有写什么,只是握在手里转了两圈。 梁永琪把面前那份方案合上了。 她合文档的动作很利落,封面纸页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方案我再考虑一下。 李轩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 有人顺手把自己面前的矿泉水瓶带走了,有人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发出轮子滚动的声响。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被后面的人拉开,最后门合上的时候门锁的碰珠卡进门框发出“咔嗒”一声。 李轩还坐在原位没有动,笔记本还搁在他面前,屏幕已经暗下去了,黑漆漆的一整块反射着会议室顶灯的光。 梁永琪等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 她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绕到李轩旁边那一侧,靠在了桌沿上。 她靠上去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撑着桌面边缘。 “你刚才说那些,我都听进去了。”她说,“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拍板就能定的。 你等一会儿。” 她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拿了出来。 那是一只银灰色的手机,屏幕上面贴了一张磨砂膜,光线打上去之后泛着柔和的哑光。 她当着李轩的面按了几个键,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没有避开,就在李轩面前说话,语气跟刚才开会的时候不太一样,轻了一些,也更直接:“浩哥,回合制的事卡住了。 李轩觉得回合制是倒退,实时才是未来。 你什么意见?” 她说完之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免提键,然后把手机平放在了桌面上。 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着对方的名字,字不大,但会议室里光线充足,李轩能看清楚那个名字。 陈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话线路里轻微的底噪。 那种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稍微薄一些,但语调还是他惯常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李轩,你在旁边吗?” “在。”李轩说。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部手机上,屏幕上的通话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跳。 “我问你一个问题。”陈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继续传出来,他说话的时候中间有很短的停顿,像在措辞,也像在确认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是准确,“如果有一场战斗,你需要同时指挥五个人,阵型怎么摆、技能什么时候放、谁加血谁输出谁控制——你希望这场战斗是实时的还是回合制的?” 李轩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原本搭在笔记本边缘的手指收回来了,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还有手机扬声器里那一点持续的低频底噪。 隔了几秒之后他听到陈浩那边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而均匀,一下一下的,节奏没有变过。 陈浩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中间没有什么多余的字,像每句话在出口之前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实时指挥五个人,你在三秒钟之内要给五个人分别发指令。 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动,有人的技能CD还没转好,有人被控制住了动不了,有人在跑位躲技能。 你的指令到了的时候现场的情况已经变了,刚才还在你视野范围内的那个位置现在可能已经被对方的AOE覆盖了。 你指挥的不是五个人,是你脑子里那个‘上一秒的五个人’。” 扬声器里陈浩停顿了一下,能听见他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有人把一叠纸从桌子左边挪到了右边。 “但如果你面对的是一个回合制的画面,所有的角色都在固定的位置上,轮到你的回合的时候所有信息都摆在眼前,谁的血量多少,谁的技能在可用状态,对方的行动顺序排在哪一格。 你有一整段不被打断的时间来做决策。 一回合的时间不够你可以用两回合,两回合不够你可以用三回合。 时间在你这边,这个‘时间在你这边’就是策略存在的空间。” 李轩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那部手机发着微光的屏幕上,但瞳孔的焦点似乎不在那个屏幕上,而在屏幕后面的什么更远的地方。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没什么变化,但从他肩膀的线条能看出来他绷着的那个劲松了一些。 “你让李轩去找几款回合制单机游戏玩一下。”陈浩的声音继续从扬声器里出来,“不要玩五分钟就关掉那种,坚持玩到通关。 等他玩完之后你再问他那个关于指挥五个人的问题,看他答案变了没有。” 免提电话被挂断的那一下扬声器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电流声。 梁永琪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屏幕在她手里亮了一下又自动暗下去。 她看着李轩,没有急着说话。 李轩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他说。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门被他自己带上了,关得比平时稍微重一些,门框发出很轻微的震动声。 梁永琪一个人站在会议桌旁边,低头看着桌面上李轩那本笔记本在桌面上留下的几道浅浅的划痕。 李轩走回自己工位的路上经过了三个转角。 他的工位在开发区的靠里一侧,左右两边都坐着人,左边的程序员戴着耳机正在敲代码,右边的测试员面前摊着一排打开的窗口。 他坐下来之后把屏幕点亮,解锁,浏览器里搜索引擎的输入框亮着光标。 他盯着光标看了好几秒,然后敲了几个字进去。 当天下班之前有人看到他去了电子市场。 电子市场在离公司两条街的位置,二楼是卖主机游戏光盘的铺子,一家连着一家,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游戏的外盒,日文的英文的都有。 他在一家铺子前面站了挺久,低头看柜台玻璃下面的那些封面,最后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换了一个塑料袋回来,袋子里装着几盒光盘。 盒子的封面上印着日文和英文的游戏标题,画着Q版的人物角色,有的封面是那种线条干净的手绘风格,有的上面印着骑士和魔法师站在龙背上的场景。 那天晚上梁永琪没有收到李轩的任何消息。 她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凌晨十二点半她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她给手机充上电之后睡了,睡之前把手机调成了响铃模式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她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伸手摸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的是李轩的名字。 消息很短,一共两行字:“我想明白了。 回合制是策略,不是速度。 回头给你方案。”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4章 回合制的诞生与李轩的执念2 梁永琪看完那条消息之后回了一个“好”字。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身闭了一会儿眼。 但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嘴角比刚才弯了一些,那种弧度不大,很浅,像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在笑又没打算把它压下去的那种样子。 三天之后李轩第二次走进梁永琪的办公室。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出现在公共区域,午饭是让别人带的,下班的时候工位上的电脑还亮着,第二天早上到的时候电脑还亮着,有人怀疑他压根没走。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用手写的方式写成的技术方案,纸页一共四张,每一页的边角都被尺子压过,边缘很整齐,没有卷角也没有折痕。 他走进来之后把纸放在梁永琪桌面上,放的时候四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左上角对齐左上角,没有一张是歪的。 “方案写好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后退了半步,站在桌前面等着她翻完。 梁永琪翻开第一页。 李轩平时的笔迹她见过很多次,潦草,字与字之间连得厉害,有时候一句话写下来像一条连绵的波浪线。 但这四页纸上的字比平时认真得多,每个字站得稳,行距均匀,每一条技术术语后面都跟着括号注释,括号里的文字是解释性的,像怕看方案的人看不懂那些缩写。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第三页的上半部分画了一个横向的进度条,那根条横跨了整页纸的宽度,用直尺画出来的,平直干净。 进度条被切成了若干格,每一格大小相等,每一格上方标注了一个角色的名字或者怪物的名称。 进度条从左向右延伸,最左边写着“当前行动”四个字,最右边写着“行动结束”四个字。 格子的颜色根据角色的阵营做了区分,友方的格子全部涂成了浅蓝色,敌方的格子涂成了浅红色,涂色的部分水彩笔的痕迹很均匀,看得出来填色的时候很耐心,没有涂出格子的边框。 “这是‘行动顺序条’。”李轩说。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词之间的间距明显拉长了,像在介绍一件需要仔细演示的东西,“在每一场战斗开始的时候,系统根据所有参战角色的速度属性从高到低排序,把顺序排在这根条上。 玩家一进入战斗就能实时看到这根条,知道下一个轮到谁,下下个轮到谁,对方的速度跟自己比谁快谁慢。 他可以提前规划自己的行动策略,不用等轮到自己了才开始想。” 他又往梁永琪的方向挪了半步,手指在进度条最左侧的那一格上方点了一下。 “这个地方我想过一个问题,万一在排序过程中有速度属性相同的角色怎么办。 我在第三页背面写了一个处理方式,按照角色的出手优先级再排一层,优先级根据职业类型来定,刺客类优先于法师类优先于战士类,这样同速的情况下系统还是能给出一个确定的顺序。” 梁永琪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东西目前国内还没有人做。”李轩又说了一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我在网上搜过,也翻了几个技术论坛的帖子,没有看到过类似的实现方式。 国外也没有看到。 如果这套行动顺序条真的做出来了,《大话西游》的战斗界面会比所有同类产品都直观。 玩家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手,知道自己对面那个怪什么时候会动,他就敢做更复杂的策略安排。” 梁永琪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第三页的背面确实写了几行字,字比正面稍微小一些,讲的是同速角色的排序规则,写得清楚明白。 她又翻回正面,把那根进度条的草图看了第三遍,目光从最左边沿着一个个格子慢慢移到最右边,又移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李轩。 李轩站在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的位置。 他的衬衫袖口上有一道没洗干净的咖啡渍,咖啡渍的形状像杯子口沿留下的那种弧形印记,浅褐色的,印在浅蓝色的布料上。 “李轩,你昨晚没睡?” “睡了。”李轩说。 他说得很快,回答完之后眼神往侧面偏了一下,落在办公室角落里那个饮水机上面,马上又收回来了。 梁永琪没有追问。 “你去把方案写成正式文档,电子版的,里面该配的示意图用工具重新画一遍。 下周的评审会上过。” 李轩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门拉开了一半,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梁永琪桌面上那四页纸。 “那几页草稿先放你这行吗?” “行。”梁永琪说。 李轩走了之后她重新把那四页纸打开,放在桌面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三页上那个进度条的草图画得尤其仔细,每个格子的大小她用尺子量过,肉眼看上去几乎没有误差。 格子里写的角色名称有的是“龙太子”有的是“狐狸精”,都是游戏里设计过的角色代号,旁边写着初始速度数值,数字下面的下划线划了两道。 她从头到尾把四页纸读完,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摊在桌面上,隔一会儿就看一眼第三页那个进度条。 一直到傍晚下班的时候她才把纸页按顺序理好,夹进了一本硬壳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上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大话战斗系统-李轩方案”。 那天晚上梁永琪回到陈园的时候,书房的灯已经亮了。 她换了鞋走过去,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里面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地板上,黄黄的暖暖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陈浩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A4纸,纸面上用铅笔画着一个圆环,环内写着“金木水火土”五个字,按相生的顺序排成了一个闭合的圈。 圆环内部还画了五根虚线箭头,标了相克的方向。 纸的边角几乎没有什么空白了,五个字周围的间隙里填满了细小的注解,有的写着“金克木——伤敌减免”,有的写着“木克土——毒系加成”,还有的写着“新手提示:组队记得看五行”。 梁永琪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纸。 陈浩正拿着一支细头的黑色圆珠笔在“火”和“金”之间画了一根加粗的连线,线画了两遍,第一遍轻一些,第二遍重一些,让那根线在纸面上比周围其他线条都突出。 连线旁边他写了一行字:“火克金——攻击型角色优先配火属性。”字小到要凑到纸面上才能看清,但每一笔都很规矩,笔画起收利落,像在写一本给小学生看的手册。 他在纸的右下角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又写了一行字。 那一小块地方不到两个指节宽,他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一下才开始落笔。 梁永琪凑近了看他写的什么,那行字的写法跟上面的技术说明完全不一样,是四字一句的格式,写完之后他还低声读了一遍,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检查音调顺不顺。 “金断木,木破土,土壅水,水灭火,火炼金。 相生相克轮流转,五行之内见真章。” 梁永琪站在他身后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她没忍住。 笑声从她背后传出来,很短,带着一种喉咙里压了半拍还是没压住的弧度。 陈浩停下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下巴刚好搁在他肩膀上方的位置,笑声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廓。 “浩哥,你押韵还押得挺顺的。” “写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节奏。”陈浩转回去,在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两个字的注释,写的是“玩家口诀”。 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特别轻,不像刚才写五行说明的时候那样用力。 “你以后不当演员了可以去做游戏策划。”梁永琪绕到他侧面,弯腰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 她拿的动作很小心,两只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把整张纸端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放开,在台灯底下端详了一会儿。 纸面上的铅笔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灰色光泽,五行圆环的边缘线条画了两遍,第二次描的比第一次粗一些,让整个圈的轮廓在纸面上格外清晰。 那些细小的注解填在环内各个间隙里,像拼图里最后塞进去的小块。 陈浩靠在椅背里,两条手臂交叉搭在腹部,微微仰着头看她。 他的目光顺着她端纸的手移到她脸上,又移回纸面上。 “我现在不就是在做游戏策划吗?只不过我的策划案都是对着你一个人讲的。”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一点。 梁永琪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 她没有折得太用力,折缝压得浅,沿着纸面中间的位置折了一道,像怕把纸面弄出太深的印子。 她把折好的纸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纸页的位置,指尖隔着衣料确认了一下纸页在口袋里待的位置正不正。 “这张纸我要裱起来挂公司墙上。”她说。 陈浩从椅子里坐直了一些,身体往她的方向倾过去。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从椅子边缘向前挪了一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侧腰,隔着外套的面料能感觉到她腰线微微收拢的那个弧度。 他微微用力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她膝盖碰到了他椅子的扶手,身体失去了一点平衡,顺势侧着坐进了他怀里。 她后背靠着他屈起的小臂,头侧过去,下巴搁在他肩头上。 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她外套口袋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张折好的纸。 他的指尖在纸页折叠的厚度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感受那叠纸的厚度。 “挂墙上不如挂心里。”他说。 声音贴着她的耳廓送过来,不高,像一句话说给这句话本身听的,不需要谁回答。 梁永琪的手搭在他搂着她腰的那只手上。 她的拇指沿着他食指的侧面慢慢滑过去,从指根滑到指尖又滑回来,来回滑了两遍。 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频率没有变,但每一口气进出时候的幅度收窄了。 “李轩那个行动顺序条的想法,他说国外跟国内目前都没有人做过。”她的声音从他们两个人之间很窄的缝隙里透出来,话题从刚才那刻的亲昵里滑了出去,又滑回了正事的轨道上,但没有完全滑出去,像一个硬币在桌面边缘立着转了一圈之后倒下来,但仍然滚了一段距离,“如果真的做出来了,《大话西游》的战斗界面会比所有同类产品都直观。 我今天看了他的草稿,那个进度条的设计确实清楚,玩家一看到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动。 系统层面实现起来也不算复杂,排序算法加一个实时UI刷新就行。” 陈浩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划来划去。 他没有说话,让她把拇指沿着他食指的骨节继续往上滑。 她的拇指滑到指关节凸起的位置时停了一下,指尖在那个凸起上按了按,像在丈量他骨节的轮廓。 “周璟那边的美术组已经开始画五行圆环的界面草图了。”梁永琪继续说,“你这个口诀我得让他们做成引导任务里的内容。 玩家升到十级的时候弹出来这个口诀,系统念一遍,然后给玩家一个选择题,选对了送一件五行相关的装备。 具体送哪件装备我得跟数值组的刘森碰一下,看哪个档位的五行装备既不至于太廉价又不会破坏前期平衡。” 陈浩听着她把这些安排一样一样地摆在面前,像在桌面上铺开一叠整理好的文件。 她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一个点上,可能在看墙上贴着的那张日历,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但他的下巴能感觉到她头顶传来的一点温度,隔着她的头发传过来的,暖的,细碎的,像一簇被压得很实的火苗上方的余温。 “你安排得比我细。”他说。 “你画出来的东西,我负责把它变成能用的东西。”梁永琪的手指从他手背上移开了,落回自己膝盖上。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离开的时候带了一下,轻微的摩擦感,他手背上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一下的触感。 “李轩那四页纸我已经让他去写正式文档了,下周过评审会。 过了的话,回合制的时间轴界面就可以开始做原型开发,技术组那边先拉一个分支出来,同步让美术组出界面稿。” “会过的。”陈浩说。 他把搂着她的那只手收回来,从她外套口袋里把那张折好的纸抽了出来。 纸页被她的体温焐了一会儿,边缘带着一点暖意,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那种人的体温浸透纸张之后留下的一点余温。 他没有把纸展开,只是重新放回自己的桌面上,用一只镇纸压住了纸角。 那只镇纸是一块深色的长方形石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拿在手里坠手得很。 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纸页的右上角,让那张折好的纸不能再被轻易抽走。 梁永琪从他腿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膝盖离开了椅子的扶手,两只脚在地面上踩稳了才完全直起身。 她低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用说了。 她把外套的衣摆拉平,把他刚才从口袋里抽走纸页的时候带出来的那一点点衣料的皱褶抚平。 “我走了。”她说完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嗯。”陈浩说。 他坐在椅子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桌面上被镇纸压住的那张纸上,又从纸面移回她脸上。 她又在原地站了一秒。 然后她弯腰,嘴唇在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短,从贴到离开不到一个呼吸的长度。 嘴唇落在他眉骨上方大约两指的位置,温度从她嘴唇上传到他额头上的皮肤,又散进空气里。 她直起身,转身走出了书房。 脚步声在走廊地板上渐渐远去了,在楼梯口转向了下行的方向,踩在楼梯踏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轻,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陈浩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 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在他裸露的前臂上,带着一点凉意。 他伸手把镇纸从纸页上拿开,打开了那张折好的纸。 折痕在台灯光下产生了一道阴影,刚好横在五行圆环的中央,把“水”和“火”两个字分在了阴影两侧。 他盯着那道阴影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折痕摸了一遍,纸张的纤维在折痕处凸起了一道细微的脊线,摸上去有一种微弱的涩手感。 他把纸重新对折好,放进了书桌左侧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滑轨。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金属滑轨到头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彻底静下来了。 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多搭了一会儿才拿开。 书房里的灯光还亮着。 桌面上那支细头的黑色圆珠笔搁在纸页刚才摊开的位置旁边,笔帽没有扣紧,笔尖露在外面,在台灯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的亮光。 窗外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模糊不清的,不知道是远处什么车辆开过去的声音还是风的动静。 陈浩把笔帽扣上,把笔放回笔筒里,然后伸手关掉了台灯。 书房暗下来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椅背靠着他的后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隔壁房间的隔断墙那边隐约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大概是梁永琪在楼下接水或者开关柜门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变得很轻很远。 他闭上眼睛,脑袋往后靠在椅背顶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 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张纸上写的东西——金木水火土的顺序,相生相克的箭头,还有右下角那四句他念了好几遍才确定顺口的话。 他又想了一下梁永琪刚才说的那些安排,引导任务的触发等级,选择题的奖励内容,美术组那边要出的界面稿。 这些碎片一样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慢慢沉淀下去,像搅动过后的水杯里的颗粒渐渐落回杯底。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 他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是梁永琪的字迹,写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他把纸条对折了一下放进裤子口袋里,端着那杯水上了楼。 杯子里的水是温的,握着的时候温度从杯壁上传到他的手心里,不烫,就是那种刚好能让人觉出暖意的温度。 他回房间之后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的时候枕头和床垫都很软,身体陷进去之后他侧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闭上了眼。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是梁永琪发来的消息,一条很短的文字,说方案文档她已经看完了,让陈浩有空再过一眼五行那边的数值设定。 陈浩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让屏幕光在黑暗里多亮了几秒才熄灭。 熄灭之后房间里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渐渐地那种动静也没有了。 整座房子安静下来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5章 深夜读诗,向海嵐的浪漫悸动 太液池那场春日游园的群戏拍了大半个下午,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妃嫔、侍卫,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把池子边上的石板路踩得热热闹闹。 向海嵐的镜头其实上午就差不多了,午后那场戏她只需要站在队伍中间跟着走一段路,隔着老远对着镜头笑一两回,前后拍了不到二十分钟导演就说可以了。 但她没走,跟服装组的人把戏服换下来交回去,披上自己的外套,找了个角落矮凳坐下来翻剧本。 这一页翻来翻去其实也没看进去几个字,眼睛盯着纸面,耳朵里听见的全是场务在喊“那边扇子递过来”、摄影助理在量光圈、几个小宫女坐在台阶上嚼糖葫芦还叽叽喳喳讨论晚上吃什么。 向海嵐把剧本举高了一点挡住西晒的太阳,光线从纸页背面透过来把字迹映得发白,她眯着眼睛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正好听见旁边两个群演头挨着头说悄悄话,一个说昨天夜市有个摊子卖仿古的线装唐诗集,封面上印的花纹跟真的似的,翻开来里头还有画,那个摊主说是从西安那边进来的货,可价钱要得狠,一开口就是一百八。 另一个咂了下嘴说一百八谁买啊,还不如去书店买本新版的唐诗三百首才二十几块。 先前那个说那不一样嘛,人家那个线装的好看呀,摸起来手感都不一样,摆在书架上充门面也合适。 向海嵐听到这儿把剧本放下了,侧过身跟旁边道具组那个小姑娘搭话,那姑娘正坐在一个道具箱上翻手机,听见向海嵐问她平时读不读唐诗,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扣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在学校的时候老师让背过一些,什么床前明月光啊春眠不觉晓啊,考完试就全还给老师了。 向海嵐说我也差不多,以前在香港读书的时候也没好好看过这些,最近才开始重新捡起来,越读越觉得有意思。 道具组的小姑娘拿手机壳在手里转了两圈说那您都读哪首啊。 向海嵐靠着椅背想了想说我前几天翻了翻《全唐诗》,有一首写明月的,整个意境特别美,中间有两句我读了以后好几天脑子里都在绕来绕去,做别的事的时候冷不丁就冒出来。 小姑娘问哪首哪首,向海嵐说我念给你听啊,她清了清嗓子把那两句念出来,声音压得不高,旁边走动的人多,她也没打算让多远的人听见,就是两个人挨着坐着随口说说话那个音量。 她说出来的是“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念完了自己又默了一遍,然后跟那小姑娘说你看这里头没有一字在讲思念,可是读着就觉得这话是对很远很远的人在说的,又近又远的那种感觉。 小姑娘眨着眼睛哦了一声,说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但我没太听明白。 向海嵐说你不用非得明白,有时候诗那个东西就是读着心里头舒服就行。 她说着把剧本又翻开,目光落在纸页上,余光却正好扫到不远处陈浩那个方向。 陈浩和许情两人站在监视器旁边,许情抱着胳膊弯着腰往屏幕上看,陈浩也弯着腰指着屏幕上某处跟许情说话。 但向海嵐念出那两句之后大概也就那么一两秒的工夫,她看见陈浩偏了一下脑袋,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穿过许情的肩膀落向了她这边。 他没有把脖子整个转过来,就是头微微侧了一个角度,视线斜过来看她,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就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东西、停了一下的感觉。 向海嵐跟他的目光撞上就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扬了扬没出声,算是打个招呼,然后就把视线收回来了接着跟道具组的小姑娘说别的话。 但她的眼角余光还是留意到陈浩的手搭在监视器支架的铁杆子上,那根铁杆外面裹了一层黑色橡胶套,他的手就搁在橡胶套上,手指头一下一下轻轻地叩着,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心里头在打着什么拍子。 那天收工回去向海嵐照常在剧组食堂吃完饭就回了自己住的小楼。 小楼是陈园里面一栋独立的二层房子,外头爬了半面墙的青藤,住起来比那种集体宿舍模样的楼房安静得多。 她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换了一套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上衣是宽松的长袖,领口不高不低正好露一截锁骨,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宽腿长裤,裤脚松松地盖着脚背,料子软得贴在身上像没穿一样舒服。 她把头发吹到半干披在肩膀上,拿梳子通了两下就懒得再管了,趿着拖鞋走到床边往床上一歪,顺手从床头柜上捞起那本自己从香港带过来的《唐诗三百首》,随便翻开一页就看了起来。 翻到的地方正好是张若虚那首《春江花月夜》,开头就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她歪着脑袋枕在叠好的枕头上,一只手举着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看到“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那两句的时候心里头动了一下,白天在片场念的也是这两句,那时就是随口一念也没多想,可此刻安安静静一个人躺在床上再看到这两行字,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那个“逐”字用得真妙,像一个人拼了命地追着月光要把它送到另一个人身边去。 她正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在木头面上嗡地震了一下,把她从诗里拽了出来。 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上是陈浩的名字,短信内容很简短,说主楼书房里有一本很老的《全唐诗》注本,里面有不少手批的夹注,问她有没有兴趣过来看看。 向海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两条眉毛微微蹙起来一点,像在判断什么东西。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然后把手里那本《唐诗三百首》合上放回床头柜,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两只脚落在地板上搓了搓拖鞋的面。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面前把柜门拉开,里头挂着几件外套几件裙子,她伸手摸了一件外套的袖子又放了回去,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换身上那身家居服,觉得就这样去也行,不算失礼也不算出格,就是穿了平时的衣服去朋友那儿看本书而已。 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披散着的长发用手掌压了压头顶,把耳后几缕碎发用手指理顺了,也没往头上别卡子,就那么让头发垂着。 她套了一件薄薄的亚麻开衫,颜色是浅灰的,扣子敞着没系,趿着那双拖鞋就出了门。 从小楼到陈园的主楼要穿过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中间嵌着半个人工湖,湖水不深白天看得见底下铺的鹅卵石,这会儿夜里看过去就是黑沉沉的镜面,上头托着一弯细细的月牙。 湖边的碎石路面上安着矮矮的暖黄色路灯,光线不强但足够照见脚下的路。 向海嵐步子不快不慢,拖鞋底在碎石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她走到湖边的时候不自觉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看水面上那弯月亮的倒影,碎碎的银光被夜风拂得颤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倒影又想起白天念的那两句诗来,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主楼的大门是虚掩着的,向海嵐伸手推了一下,门轴保养得好,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就开了。 玄关的小灯亮着,照着换鞋的地方摆着一双男士皮鞋和一双拖鞋,她没换鞋直接穿着自己的拖鞋踩上了走廊的木地板。 客厅的灯也是亮的,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搁着一只瓷杯和一本书,书翻开着扣在茶几面上,但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人。 她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一条缝,暖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地板上划了一道金黄色的细线。 她走过去推开门。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深色的木头打磨得油亮,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线装的、精装的、薄册子、厚卷轴,挤挤挨挨地站成一排一排的。 有几个格子没放书,摆了一些小件的古玩,一只灰青色的小瓷瓶,一个巴掌大的雕花砚台,还有一方压在书页边上的黄铜镇纸,上面刻着什么花纹她没凑近看。 书房中央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摊着三四本书,纸张和笔记纸页交错叠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立在桌角,灯罩内壁的绿釉被灯一照透出温润的翡翠色。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6章 深夜读诗,向海嵐的浪漫悸动2 陈浩站在靠窗的那面书架前面,背对着门正在够什么东西,他个子高,手举着从书架顶层抽一本厚厚的书,手指捏着书脊往外拔。 听见身后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点笑,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在灯下显得很柔和。 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蓝灰色的薄毛衣,圆领的,里面露出一截白衬衫的硬领,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线条利落干净。 跟白天在片场穿的那件外套比,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很多,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似的。 “来,”他说着把手里的书从书架上拿下来,举了一下示意,“就是这本。” 那本书比向海嵐想象的要旧,线装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全唐诗注本》五个字,墨色褪成了淡褐色,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着磨损的痕迹,书脊处的线有几根松了,露出一截白线头。 陈浩拿着书走到落地灯旁边,那盏落地灯支在一张矮几边上,矮几上铺了块深蓝色的棉布,布面上压着几枚石头。 他坐下来,拍了拍旁边那张藤编坐垫的扶手椅,示意向海嵐坐过去。 向海嵐走过去坐下,两把椅子之间的位置刚刚好,她倾一倾身子就能看到矮几上摊开的书页,落地灯的光把这一小片区域照得通亮。 她把拖鞋脱了,盘腿坐进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椅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棉垫,坐上去软硬刚好。 她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陈浩翻开那本书。 翻页的时候纸张之间的摩擦声细细碎碎的,因为纸薄而脆,声音就比普通书页翻起来要响一些。 陈浩翻得很慢,手指很轻,怕把纸弄破似的,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手指点在页面上方。 向海嵐凑过去一看,正是张若虚那首《春江花月夜》,繁体竖排的字印得清晰,注释用小号字夹在正文行间,旁边空白处还有细细的毛笔批注,字迹小而端正,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看来不是同一时间写上去的。 “你白天在片场念的那两句,”陈浩的手指从页面上方往下移,指节在某一行的边上顿了顿,“就在这儿。” 向海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那一句,白纸黑字安安静静地待在泛黄的纸页上。 她轻声把这一整联从头念了一遍,“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然后跳到了后面她喜欢的那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念完了她用指腹蹭了一下纸面上的字,隔着纸能感觉到底下的木头桌面微微有些凉。 陈浩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书本朝她那边转了一个小角度,又把落地灯的灯臂弯了一下让光线更均匀地铺在纸面上,然后清了清嗓子。 他读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说话不太一样,更慢一些,每个字的尾音都稳稳地收住,带着一种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送出来的共鸣。 他从“江畔何人初见月”开始念起,一句一句往下走,到了“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时候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两句之间的气口自己落下来,接着又念“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读完了这一联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向海嵐坐在旁边没出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但她并没有真的在看那些字,她的注意力一大半都在陈浩的声音上,那种低低的、不急不缓的调子,在书房里绕着书架的边沿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说到“不知乘月几人归”的时候把最后一个字拉得长了一点儿,像一根线缓缓地抽到头。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还按在书页上,但脑袋转了过来看向她。 落地灯的暖光从他侧脸打过来,他眼里的瞳孔被光映出两小块琥珀色,亮亮地定在她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念诗的时候低了一个台阶,他说古人表达相思总是如此含蓄而深情。 向海嵐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突然重了一下,咚的一声像是从胸口挪到了耳膜上。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她脸上,那种注视跟白天在片场隔着许情肩膀望过来的那一眼完全不同,白天那个是看见了你所以看一眼,现在这个是专门在看你看得特别仔细。 她低下头假装去看书页上那些手批的小字,耳朵尖有点发热,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慢慢地往脸侧爬。 她说是的,含蓄才显得重,说太直白了反而轻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发飘,像是不太接地气。 她伸手去翻下一页,想把注意力转到书上去,但纸页有点粘在一起了,大概是因为放久了潮气,她使了一点劲儿才把两张纸分开。 她的食指顺着页面边缘滑过去想压住纸角,滑过去的时候碰到了陈浩还按在书页旁边的那根中指,他的手指搁在纸页的空白边缘上,她的指腹贴着纸面一滑就斜着蹭上了他的指侧。 那一小片接触面特别小,大概也就指尖那么大一块,两个人的皮肤碰在一块儿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 可向海嵐的手指停住了,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她的动作给拴住了。 她感觉到那片接触面上传来的温度,比他手指周围的空气热一些,那种热沿着她的指腹往手心里钻。 她不知道自己该收还是该留,脑子里空白了那么一两秒,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 然后陈浩的手指动了。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只是把指尖转了一个方向,原来是指侧对着她,现在变成了指腹对着她。 他的指腹微微抬了一点,跟她的指纹之间隔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大概也就一张纸那么薄的距离,像是要贴上去又没贴上去,悬在那儿悬着。 向海嵐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距离上传来的热气,比刚才指尖碰着指尖的时候更烫一些,像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片极薄的火炭。 她把手收回来了。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但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离开他手指的那一瞬有那么一丝丝不舍。 她把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根食指上头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上面留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分不清是他的温度还是她自己的体温集中到了那一小块地方。 陈浩也把手收回去了。 他把那本线装书合上,封面上的毛笔字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色的封面纸上。 他用两只手把书拿起来,递到她面前,说这本书借给你,慢慢看,里面的批注都是他以前写的,有些是对诗意的理解,有些是对唐代风物的考证,说她演杨玉环的时候也许能从里面找到一些状态。 向海嵐伸出双手去接。 线装的册子捧在手里有一种特别的分量,不重但是沉,纸页之间存着空气让整本书松松软软的,捧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书脊的弯度和纸页边缘毛糙的触感。 她把书贴在胸口抱着,两只手一上一下护着封底和封面,像是抱着一样容易碎的东西。 她说我一定好好看。 话说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陈浩从椅子上站起来,向海嵐也跟着站起来,怀里抱着那本书小心地夹在臂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下了楼,木楼梯在脚步下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走到主楼门口的时候向海嵐转过身来跟陈浩道别,陈浩站在门廊的灯下面没有走出来,两只手插在薄毛衣的口袋里,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向海嵐抱着书往回走。 夜风比来的时候凉了一些,她把亚麻开衫的前襟拢了拢,步子保持着来时的节奏。 走着走着她抬了一下头,看见头顶天上一轮满月挂在树梢上面,银色的光从很高的地方洒下来,把整个陈园照得清亮亮的。 她停下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轮月亮。 脑海里那句诗又来来回回地转,“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忽然做了一件自己觉得有点蠢的事,她转过身朝主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书房的窗户还亮着光,窗子开了半扇,白色的纱帘被风从里面吹出来,在窗框外面飘了一下又收回去。 帘子后面有个人影站在那儿,陈浩就站在窗户里头,一只手搭在窗台上,隔着月光和草坪往她这边看着。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亮底下碰到了。 离得远,向海嵐看不清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暖色窗框里那个人影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站着没动。 她抱着书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朝他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就转回来了继续走自己的路。 回到小楼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她一直没开大灯,就借着窗子透进来的月光走到床边上。 她把那本线装书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特别轻,像是放一颗刚吹出来的糖人一样小心,放稳了她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翻开封面。 扉页上用钢笔写了两行字。 上面那一行是印上去的,《全唐诗注本·乙卯年影印》,下面那一行字迹不一样,是陈浩的手笔,钢笔的墨水落在纸面上笔画清楚利落,写着“读诗如读史,读史如读人。 乙卯年仲春于香港。” 向海嵐把指尖贴在那行字上面抚过去,钢笔写下去的时候力道把纸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每一个笔画的转折处都微微陷下去一点,有些地方墨水重了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小圈毛边。 她想象了一下陈浩写这几个字的场景,坐在香港的某个书房里,年纪大概跟现在的她差不多,面对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一笔一画写下了这十四个字。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坐了好久。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银色的带子,打在床尾的被面上亮晶晶的。 她的耳边又响起他在书房里念诗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每个字的尾巴都干干净净地收住,像是说给一个人听又像是说给一整个屋子听。 她把脸贴在书封上,纸上和墨线上那种陈旧而清冽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她闭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今晚估计要很晚才能睡着了。 不过没关系,明天早上没有她的戏,她可以睡到自然醒。 她把书放在枕头边上,伸手关了床头的灯,在黑暗里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伸出去搭在那本书的书脊上,手指头轻轻搭着,像搭着某个人留在那儿没来得及收走的一点温度。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7章 跑商系统与第一个经济闭环 上海的深夜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声。 梁永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手肘撑在窗台上,指尖捏着一只一次性纸杯,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窗户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轮廓模糊,颧骨上的阴影比几天前深了一些,眼底那圈青色的范围也扩大了一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底的残渣,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没有喝。 三天前,她把陈浩关于跑商系统的那段原话原封不动地带回了上海,在项目组会议上传达完。 数值策划组三个人坐在桌子旁边,一个人把笔放下了,一个人把笔记本合上了又打开,还有一个用手搓了一下额头。 他们沉默的时间加起来大约有十五秒。 这十五秒里会议室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还有墙角那台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像一个老人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水没咽下去。 “动态价格……基于玩家的供需?”坐在最右边那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人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确认一件他可能听错了的事情,“意思是我们不是定价方?我们只负责搭一个市场,价格由玩家之间的买卖自己决定?” 梁永琪点头。 “对。” “那初始价格怎么定?第一件货上架的时候还没有交易记录,系统用什么作为定价基准?” “基准价由系统生成,但生成之后的第一笔交易就会触发浮动。 买的人多了价格涨,卖的人多了价格降。 每一次交易结束系统重新算一次价格,实时更新。 玩家打开货架看到的永远是下一秒即将执行的价格,不是上一秒的价格。” 戴眼镜的年轻人重新打开笔记本,在空白的页面上画了一条折线。 折线的起点标注了“基准价”,然后分支成两条——一条上行标着“买方多”三个字,一条下行标着“卖方多”三个字。 他画完之后看着那两条分支线,用笔帽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旁边那个之前搓额头的同事凑过去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图,嘴抿着,什么也没说。 他把笔帽摘下来又扣上去,摘下来又扣上去,来回弄了三四遍才停住手,把笔搁在笔记本旁边。 “这个算法的工作量……”坐在中间那个数值策划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我们得在服务器端跑一个基于交易记录进行实时价格计算的引擎,每一笔交易都要触发一次全局价格重新核算。 三千人同时在线的场景里,每秒可能发生几十次交易,每次都要跑一遍全品类商品的价格更新表。 《传奇》那边的物价是死的,装备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数据库里存一个静态数值就行。 这边是活的,活的东西要有人随时喂。” “所以需要做。”梁永琪说,“你们把算法逻辑写出来,李轩那边配合做引擎框架。 预算和时间都可以给,这个系统不做不行。”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笔记本上的折线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中间的同事,那个同事正用拇指掐着食指的指节,掐得指关节发白,掐完之后松开,再掐上去。 坐在左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如果价格浮动完全由玩家交易决定,那会不会出现有人在特定时间段内大量买入某一类商品,人为拉高价格之后再集中卖出套利的情况?这种操作在现实金融市场里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坐庄。” 梁永琪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被她看得往后靠了一下,后背贴上椅背,但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浩哥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说,“他原话是‘让玩家自己玩,玩出花来是他们的事。 系统只负责把市场搭起来,价格怎么走,让买卖双方自己博弈。 ’” 左边那个人听完之后没有再问。 他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笔,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又把那行字划掉了。 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会开完之后梁永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办公室。 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弓着,目光落在地板的接缝线上。 走廊很长,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只有她刚才出来的那间会议室的门还半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听见会议室里那几个人在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被推回桌子下面,笔记本合上的咔哒声,有人把杯子里的剩水倒进洗手池的流水声。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转着刚才会议上最后那个关于坐庄的问题,想着陈浩当初跟她讲这个系统时的那种语气。 他当时靠在沙发里,两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仰着,目光看着天花板,像在跟天花板对话。 他说:“把规则交给玩家,他们自己会找到玩法。”她当时没完全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站在走廊里再想起来,好像多明白了一点什么。 那一点什么像一层薄雾一样在她脑子里飘着,她还没有抓住,但她觉得她正在往那个方向靠。 然后她转身朝走廊尽头那间李轩的机房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几台并排放着的服务器,风扇高速运转的声音从机箱的散热孔里涌出来,带着一点电子元件发热后特有的微焦味。 她认得那个味道。 每次她走进机房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机器在满负荷跑着,硬盘在转,内存在读写,一秒钟都没歇过。 李轩坐在第一台服务器前面,屏幕上开着代码编辑器,页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指令。 他听到脚步声侧了一下头,没完全转过来,只是偏了个角度。 “数值策划那边说了?” “说了。” “行。 我看看他们给的公式框架。” 李轩说话的时候手指没有停。 他在代码编辑器的末尾敲了一行注释,加了一个时间戳,然后按了保存。 他保存完之后把编辑器窗口缩小了一半,在屏幕的右侧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窗口里空荡荡的,只有最上面一行写着变量声明的代码。 他把数值策划组刚才在会上讨论的那些逻辑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在空窗口里敲第一行代码。 他敲得很慢,每敲完一行就停下来看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在等下一行指令自己从脑子里浮出来。 接下来的四天,那间机房门几乎没关过。 门把手上的门禁感应器一直被什么东西卡着,有时候是一卷胶带,有时候是一块废纸板,有时候干脆就是门锁的舌头被一张折起来的纸巾塞住。 李轩不管白天黑夜都坐在那台主控机前面,面前三块屏幕里的代码一天比一天多。 屏幕上开的窗口从三个变成五个,又从五个变成了八个,最左边那块屏幕上永远跑着压力测试的模拟数据,中间那块是主要的代码编辑区,右边那块开着各种监控日志,不断有新行冒出来,绿字和白字交替着往上滚动。 梁永琪搬了一把折叠椅进去,放在李轩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 那把椅子的坐垫是帆布的,坐久了会往下塌一点,她每天坐在上面看测试日志、接电话、回消息,偶尔站起来走到李轩身后看屏幕上的运行结果。 到第三天的时候她的腰背开始酸了,但她没有换椅子,只是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后腰的位置。 她的手机放在膝盖上,每隔一会儿就亮一次,有的是组里的人发来的进度询问,有的是陈浩那边来的消息,他从不问她跑得怎么样了,只是隔几个小时发一条,有时候是一张图片,有时候是一句话,话都很短,像“晚上降温了”、“门口的桂花开了”。 第三天下午,数值策划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过来了,手里拿着三张A4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参数说明。 他把纸递给李轩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搓了一下,纸张的边缘被他搓得微微卷了起来。 “基准价的生成逻辑我重新推了一遍,”他说,“之前那个版本里初始价格对供需变化的敏感度阈值设置得偏高,如果第一笔交易的成交价偏离基准价超过百分之十五,系统会触发一次强行回归,把价格拉回基准线。 但这样就会削弱玩家交易对价格的实际影响。 我现在改了一版,把阈值从十五降到了八,同时引入了一个衰减系数,让价格在回归的过程中保留一部分市场惯性。” 李轩接过纸,把三张A4纸在键盘旁边铺开,一行一行地看。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纸的上方移到下方,然后又翻到第二张。 他看完之后没说话,把纸拿起来递回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公式本身没问题,但你这个衰减系数在并发场景下可能会造成数据偏移。 如果连续发生多笔交易,上一笔的价格惯性还没消完就被下一笔覆盖掉了,那衰减系数就会累计,导致价格偏离实际供需。 你得在系数里加一个时间维度的权重,交易间隔越短,惯性保留的比例越低。”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纸接回去,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公式,手指指着其中一行,从左到右划过去,然后又从右往左划回来。 他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梁永琪没听清。 他念叨完之后抬起头,说:“那我回去改一下这个权重函数,明天早上给你新的版本。” “明天早上来不及。”李轩说,“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就要跑第一轮全量测试。” “十二点?”年轻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现在四点半,我还有七个半小时。 行,我去改。” 他抱着那三张纸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皮鞋在走廊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 梁永琪坐在折叠椅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轩的屏幕上。 李轩正在把刚才年轻人留下的那套公式逻辑里的关键参数往代码里嵌,他每嵌一个参数就在旁边写一行注释,注释写得非常细,比代码本身还长。 他的习惯就是这样,注释永远写得比代码多,因为他说过了几天再回头来看自己写的代码,如果没有注释就等于看别人写的。 第四天的凌晨,机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轩坐在主控机前面,面前三块屏幕亮着,中间那块显示着正在运行的测试程序,进度条走到四十七的位置停住了。 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程序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第三个人坐在角落里的备用机前面,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泡面碗,碗底剩着一层油。 那只泡面碗旁边还放着三个空的易拉罐,两个是功能饮料的,一个是可乐的。 可乐罐被捏扁了,捏扁的那一面朝着天花板,能看到罐身上凹进去的几道指印。 梁永琪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换了三次,前两次是热的,这一次是温的。 她的眼皮沉了三次又硬撑开,第三次撑开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李轩身后。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机房里太安静了,那一声蹭地的动静让角落里的泡面程序员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梁永琪,又把头低回去看着自己的屏幕。 “第几次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8章 跑商系统与第一个经济闭环2 “七次。”李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刚才是崩溃在交易记录同步环节。 并发写入的时候锁冲突导致回滚,回滚的过程里价格缓存表被清空了,后面的读取直接报错。” “怎么修?” “把价格缓存表跟交易日志表分离。 日志表只做顺序写入,不参与价格计算。 价格表用内存队列单独维护,每次交易完成之后先把结果写进内存队列,再由队列异步落盘。 这样读写分离之后锁冲突应该能降下去。” 他敲键盘的时候指尖几乎是砸在键帽上的,每一击都带着一种又急又克制的力道。 他旁边那个棒球帽程序员侧过头看着他敲完那段代码,然后转回去在自己的屏幕上打开了一个新的调试窗口。 他在调试窗口里输入了几行测试命令,盯着反馈的结果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队列长度设了多少?” “一千。” “一千够吗?峰值并发按每秒三十笔算,队列写入的积压如果超过处理速度,迟早会溢出来。” “所以我在落盘线程里加了背压控制,队列长度超过八百的时候就触发降速写入。 数据先存在磁盘缓冲区里,等队列清到五百以下再恢复异步落盘。”李轩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把那部分逻辑补了进去。 棒球帽程序员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帽檐随着他点头的动作上下晃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他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被帽檐压出来的红印。 “行了,跑一遍看看。” 李轩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重新从零开始走,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走得顺畅。 百分之十的时候梁永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百分之二十五的时候角落里的泡面程序员打了一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声闷在嘴里的气音。 百分之四十的时候李轩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等着猎物靠近的猫。 百分之六十三的时候棒球帽程序员把帽檐推到了头顶,露出整张脸,他的脸上全是出油之后覆盖的一层薄光,眼底红得像被辣椒水洗过。 百分之八十一的时候梁永琪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保温杯的外壁被她握得发滑。 到百分之九十一的时候进度条的移动速度慢了下来,像一根指针在接近某个标记时微微迟疑了一下,但最终它还是跨了过去。 百分之百。 进度条填满之后屏幕中央跳出了一行绿色的文字:“测试通过。 交易记录同步正常,价格表更新正常,并发压力测试正常。” 机房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角落里那台备用机的风扇还在转,李轩旁边那台主控机的硬盘灯在规律地闪烁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一时之间发不出声音。 李轩把键盘往前推了推,键盘底部蹭着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靠进椅背里,两只手垂在椅子扶手的外侧,头往后仰着,后脑勺的头发压住椅背的顶端。 他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节,但梁永琪听到了。 “成了。” 他说完之后闭上眼,喉咙里有一声极轻的气音翻上来又沉下去。 他旁边那个棒球帽程序员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 他的脸上全是出油之后覆盖的一层薄光,眼底红得像被辣椒水洗过,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角,像一道许久没有开启的阀门终于被拧开了一道缝。 他笑完之后抬起两只胳膊往上伸了一个懒腰,胳膊伸直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顶了出来,他伸到一半停住了,又把胳膊放下来,说:“我去趟厕所,憋了三个小时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段,他用手把椅子拉回来,然后出了机房,走廊里响起他往厕所方向走过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越走越轻。 角落里的泡面程序员把那只空了的泡面碗端起来,碗底那层油在灯光下反射着一圈光,他把碗凑到嘴边,做了一个喝的姿势,碗里当然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碗,在屏幕上把刚才测试跑出来的数据日志保存了一份,然后也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着的什么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轩和梁永琪,说:“我先回了,明天下午再来看后续。” 他走了之后机房里只剩下李轩和梁永琪。 李轩还靠在椅背里,眼睛闭着,胸口在均匀地起伏着,呼吸比之前深了很多。 梁永琪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连着坐了几个小时之后腿部的肌肉在发麻。 她走到走廊里,机房门在她身后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竖长的亮条。 她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了语音键。 她站在走廊中间,头顶的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得很短。 她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干得发紧,她咽了一口唾沫才让声音变得正常。 “浩哥,跑商系统活了。” 她的声音在发完这条语音之后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没了。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关着,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九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等着回复弹出来。 她等的时候靠着走廊的墙壁站着,背贴着墙面上凉凉的涂料,两条腿交叠着,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又换到右腿上。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间机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上,那条光带在地板上笔直地铺着,没有任何弯曲。 手机震了。 她点开消息,陈浩的回复只有两秒。 她按了播放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开门。” 梁永琪愣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电梯口的灯亮着,楼层显示停在了一楼。 数字没有在动。 她又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楼梯口的灯是暗的,没有人影。 电梯没有上来。 楼梯口没有人。 她握着手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两秒的语音播放完之后界面回到了对话框。 她看着“开门”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是苦笑。 那种在极度的疲惫之后被一个玩笑轻轻刺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反而觉得好笑的苦笑。 她想着他大概是听到了语音之后故意逗她一下,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神经本来就绷得紧,被这样轻轻一弹就会发出共振。 她想起他以前也经常这样,在她觉得事情已经做完了、可以歇一口气的时候,突然说一句让她愣住的话,然后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她转身准备走回机房,手机又震了。 新消息的长度比刚才长一些。 她点开,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我让厨师做了你爱吃的虾饺,送到你别墅冰箱里了,回去热一下吃。 别放太久,面皮凉透了会硬。” 梁永琪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行字。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机屏幕面朝上,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晰得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那层热度从眼球的内侧升起来,漫到眼睑的边缘,在睫毛根部聚集了一瞬。 她没有让那层液体溢出来,但她的鼻子发酸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片干叶子被踩碎时的细响。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她又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让光重新亮起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盯了两三秒,像在确认这些字是真的写在屏幕上的,而不是她太困了产生的幻觉。 她想到这四天里她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机房里那几张桌子上放着几袋拆开的饼干,有几块被她捏在手里吃了,干得像纸板,嚼的时候要喝一大口水才能咽下去。 她还吃过两盒盒饭,都是叫的外卖,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温了,菜和饭混在一个格子里,颜色糊成一团,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冰箱里那个白色塑料盒里的虾饺,对她来说已经不只是一盒吃的了,是有一个人的声音顺着电磁波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告诉她可以停一下了。 她转身走向电梯口。 电梯的按钮亮了一下,厢体从一楼升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空的,灯亮着,壁面上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键,金属门合拢之前她从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机房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壁面,闭着眼。 手心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手机的机身还是温的,被她的掌心焐着,像一个贴着皮肤放着的暖手宝。 她睁开眼看着电梯顶部的灯,灯光在金属面板的反射里变成了一团柔和的晕,边缘模糊不清。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出去,穿过大厅的门。 晚上的风从空旷的地方吹过来,拂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走出大厅,石板路两侧的路灯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把路面照得清楚。 她的脚步比从机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步伐的节奏没有乱,每一步都踩得稳。 她没有回自己那栋别墅的小路,而是直接走向了主楼的方向。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顺着本能往那个方向走,像一盏灯在远处亮着,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往哪儿去。 她推开门,上了楼梯。 楼梯上的声控灯在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亮了起来,在她踩到第三级的时候又灭了一瞬,她跺了一下脚,灯又重新亮了。 她走到二楼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书房的灯亮着。 陈浩没有在桌子前面,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的塑料盒。 塑料盒的盖子扣着,盖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 盒子旁边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筷子还没有拆开,外面的纸套包得整整齐齐。 梁永琪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里,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上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他看到她站在门口,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让出了一个位置。 然后她走过去,在茶几前面蹲下来,伸手把塑料盒的盖子掀开。 虾饺的热气从盒子里升起来,一股鲜甜的气味扑在脸上,蒸饺的表皮已经被水汽濡湿了一层,微微泛着油光。 她拿起盒子里配着的一次性筷子,把纸套拆了,夹了一只虾饺送进嘴里。 虾饺的皮有一点凉了,但馅还是热的。 虾仁和笋丁的鲜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夹了第二只。 她嚼的时候很慢,嘴唇闭着,能听到她在嘴里轻轻咀嚼的细微声响。 陈浩坐在沙发里看着她吃。 他没有说话,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侧向她那一侧。 她吃完第三只的时候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沾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眼眶边缘还有一点没有完全退下去的微红。 她放下筷子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完把手背搁在膝盖上。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晚上能跑通?”她问。 “不知道。”陈浩说,“所以每天都让厨师做一份,放冰箱里。 哪一天跑通了,哪一天就有东西吃。” 梁永琪听完这句话,低头看着盒子里剩下那几只虾饺。 白色的蒸饺皮在塑料盒的底面上排成两排,每一只的大小都差不多,边缘捏着均匀的褶。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只,这一次嚼得比刚才慢一些,像在品它的温度从舌尖往下滑到喉咙里的过程。 她嚼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面上自己倒映出来的一团模糊的影子,那是灯光映在深色木纹上形成的一层光晕,看不清楚具体的轮廓。 窗外很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的带子。 书房里的台灯光把那道带子截断了一截,在断口处形成一明一暗的边界。 台灯下面是几本书,书脊朝上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翻开的页面上有铅笔划过的细线,划得不太直,中间断了几处。 她把盒子盖上,把筷子搁在盒盖上面,然后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 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身体侧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头。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没有动,但他的手背翻转了一下,掌心朝上,贴着她的手背,轻轻托住了她垂落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刚好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她闭着眼,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时候肩头跟着一起一伏。 那种起伏很轻,很均匀,像水面上慢慢荡开的圈。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正在慢慢变深,之前四天里一直绷在胸口里的那口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松下来,像一只攥了太久的手慢慢张开,指节一根一根地舒展开。 她的另一只手搁在自己的腿上,手指蜷着,指甲抠着裤子的布料,抠了几下又松开了。 她在他旁边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像整个人正在从里往外融化,融进他肩头那个位置的温度里。 过了很久,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已经盖好了盖子的塑料盒,又看了一眼他。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的幅度,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但比之前在走廊里那个苦笑要暖得多。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面,掌心贴着他的掌心,然后重新把手指合拢,握住了他的手。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9章 替身风波,吴媄珩的倔强与体谅 二号摄影棚里,道具组的人正围着那些假梅树做最后的调整。 几个小伙子抬着梯子爬上去,把几朵歪掉的绢梅花重新扶正,又有人蹲在地上,把薄沙往更均匀的方向铺开。 灯光师站在桁架上喊了一嗓子,下面有人应了一声,他推了两个旋钮,整个棚里的光线又压低了一档。 许情一大早就在棚里转了一圈,把武术指导刘成拉到一边,又把摄影组的组长叫过来,三个人凑在监视器后面翻剧本。 许情用红笔在三十七场的页眉上画了个圈,跟刘成说:“你等下再把走位跟吴小姐走一遍,尤其是那个转身撩剑接云步的地方,昨天彩排她那儿顿了半拍。” 刘成点头应了,转身去找吴媄珩。 吴媄珩正在棚外头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捧着剧本,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唐才子传》——那是她专门去租书店淘来的旧书,里面有一页被她折了角,讲的是梅妃的民间传说。 她不是第一次演古装戏,但这次的认真劲儿,同组的几个年轻演员都看在眼里。 她吃东西的时候都在默念台词,别人吃饭聊天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比划着那些剑招的手势。 刘成走到她跟前蹲下,指着剧本上的一段批注说:“许导刚才又提了,你那个转身撩剑接云步的衔接,脚步还是慢了。 你自己用手比划一下试试,心里先过一遍。” 吴媄珩把书合上,站起来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左脚往后一撤,右手虚握剑柄,转身的时候她刻意压慢了半拍来感受重心,结果那个步子一跨出去,还是觉得不太对。 她皱了皱眉,又做了一遍,这回更快了些,转完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边歪了一点点。 刘成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今天正式拍的时候尽量稳住”。 可吴媄珩看得出来,他脸上那个表情,明明就是还放心不下。 这让她心里更不踏实了。 她站在那儿攥着剧本,手指把纸张的边缘捏得卷起来,又用手掌一点一点压平。 正式开拍前一天晚上,许情叫她去监视器旁边谈。 摄影棚里大部分灯都关了,只有监视器屏幕的光照在许情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许情没拐弯抹角,上来就说:“明天的三十七场,我建议用替身。” 吴媄珩站在那儿没动。 “武术组的阿玲跟你身形差不多,”许情继续说着,手指在监视器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一段之前拍好的试戏画面,“这段舞剑她已经练了两个礼拜,动作比你目前顺得多。 到时候镜头切中近景和远景交替,露脸的全是你,全身动作让她来,剪辑出来天衣无缝。” 吴媄珩听到“天衣无缝”那四个字的时候,牙关咬了一下。 她看着许情的眼睛说:“许导,我想自己上。” 许情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你的理由呢?” 吴媄珩的手垂在身侧,攥住了自己腰侧的戏服布料,那料子是素白的绸缎,手指攥上去立刻就起了一圈褶。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很用力:“江采萍的剑跟她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剧本里她独居梅林那么多年,天天陪她的就是这把剑。 如果那些舞剑的全景都是替身做的,观众看到的梅妃就只有一张脸,她的身体、她的动作、她跟剑的关系全都不属于她自己。 那我演的就只剩一个脑袋了。”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胸口起伏得比平常快。 那些话在她心里已经转了好多遍,每次一想到要用替身,她脑子里就冒出来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她知道许情是为整个剧组好,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功夫底子确实不够硬,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许情沉默了两三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安全风险我要考虑,拍摄周期我也要考虑。 你明天如果连拍十条都过不了,整个组就要因为你一个人延后两天进度。 这个代价你来承担吗?” 吴媄珩被那句“你来承担吗”堵了个结实。 她张了张嘴,那些原本想好了要继续争辩的话一下子全卡在喉咙口,因为许情说得没错,这个代价确实她担不起。 她一个人拖后两天进度,全组几十号人的吃住、工资、器材租赁费,摞起来那是一笔她根本赔不起的账。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正要再说什么,摄影棚的侧门那儿被人推开了。 陈浩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卫斯理》那边的猎装夹克,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被威亚钢丝勒出来的红印子。 他头发被头盔压得塌了一块,用手随便拨了两下也没拨起来,就索性不管了。 他进棚以后没直接往人堆里走,先站在外围找到刘成,凑过去低声问了两句,刘成伸手指着棚中央那块梅林布景的位置,用手比划了几个动作的路线,陈浩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等刘成说完了,他才朝许情那边走过去,经过吴媄珩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常,像是确认了她没有受伤或者情绪失控,然后他就走到许情跟前,点了一下头说:“许导。” 许情看到他来也不意外,像是早知道他会过来一样,朝棚角落那把道具剑的架子那边偏了偏下巴说:“你来得正好,劝劝你家这位,替身的事。” 陈浩没接这个话茬,他转头看向吴媄珩:“媄珩,你跟我过来一下。” 吴媄珩跟着他走到摄影棚角落的兵器架旁边,那里挂满了各种道具武器,有铁剑有木剑,还有几把拂尘和长鞭,空气里有一股铁器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背对着棚里其他人。 陈浩把双手插在猎装夹克的口袋里,转过身看着她。 他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面挂满剑的墙前面,头顶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块。 他开口问:“为什么这么坚持?” 吴媄珩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上沾的沙粒。 她脚上那双布鞋的鞋面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是排练这阵子天天踩在沙子地上踩出来的。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我不想让观众觉得梅妃的剑只是花架子。 她们如果看到那些好看的舞剑全是替身做的,心里就会想,哦反正也是替身演的,那这把剑就是道具而已。 但梅妃不是这样的。 她的剑是她唯一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舞剑的时候,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真正自由的时候。 我不想拿替身把她那一点点自由给换了。”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下来一些,因为这些话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连跟许情争执的时候她都没讲这么透,她怕别人觉得她矫情、小题大做。 可对着陈浩,那些话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说了出来,好像那些话本来就在那儿等着他问似的。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手心一层薄汗黏在戏服上,她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陈浩看了她很久。 他的目光很安静,不像许情那样带着审视和权衡,也不像刘成那样带着职业性的评估。 他就只是看着她,像一潭很深的静水,她能从那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穿着那身素白的江采萍戏服,头发梳了唐代的高髻,鬓边簪了一朵浅粉色的绢花,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带着一股不服软的劲儿,又掺着几分怕被拒绝的紧张。 “每天晚上收工之后,”陈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我陪你在练功房加练一小时。 武术指导的动作分解我来盯,你不用操心别的,就踏踏实实练。 一个星期,如果你能做到让许情点头,这场戏就你自己上。” 吴媄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腾地升起来,像一潭水底下忽然被人点了盏灯,光从最底下透上来,把她整张脸都照得有了颜色。 “真的?” “我说过的话没有不算的。”陈浩从墙边直起了身,顺手把夹克的袖口往上又卷了一圈,“今晚就开始。 你七点来练功房,我等你。 把明天要用的那把道具剑带上。” 吴媄珩使劲点了点头,点得马尾辫都甩了两下。 当天晚上七点,她准时出现在唐宫景区东侧那间排练厅里。 她下午收工之后先回陈园洗了个澡换了身干爽衣服,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满脑子都是陈浩说的那句“我陪你加练一小时”。 她怕自己迟到,六点四十就从陈园出来了,走到排练厅门口的时候,隔着门上那扇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陈浩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衣裤,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训练用的木剑,正低着头做手腕转剑的动作。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挥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个影子转得又快又稳。 吴媄珩推门走进去的时候,陈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把道具剑上,确认她带来了。 “热身做了吗?”他问。 “做了,来之前在陈园跑了两圈。” “好。”陈浩把木剑换到左手,走到场地一侧的录音机前面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丝竹乐从音箱里流出来,是那天舞剑戏选用的配乐,节奏很清晰,起头慢悠悠的像一个人在慢慢吸气,中间突然紧起来,到后半段又落回舒缓的调子上。 “这段舞剑的动作分解我让刘成录了一卷带子,”陈浩走回场地中央,“你先不看动作,就站在这儿听两遍音乐,把整个节奏记在脑子里。 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收,心里有谱了再动手。” 吴媄珩站到场地中央闭上了眼。 第一遍听的时候她主要还是关注配乐的旋律,那些丝竹和琵琶的音色交错在一起,听着挺舒服的。 第二遍她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数节拍,一哒哒二哒哒三哒哒,把那三段结构的边界在心里划了出来。 第二遍放完,她睁开眼。 “好,开始。” 接下来一个钟头,排练厅里就没有安静过。 剑划破空气的嗖嗖声、鞋底跟木地板摩擦的吱呀声、陈浩的指令声,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屋子。 她的动作生涩,第一天晚上练的时候,那个转身撩剑的动作怎么都顺不过来——左脚跨出去的时候身体重心老是偏前,剑尖跟着就往下栽。 陈浩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做,等她做完一遍才说:“手腕太高了,放低一寸。”她放低了重新做,他还是摇头:“左臂没展开,收着肩膀呢。”她又来一遍,转身的时候慢了半拍,他喊了一声“转早了”,她停住,喘着气看他。 陈浩走到她身后,伸手握住了她拿剑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克制,只是捏着关节的位置,轻轻往需要的方向偏了一下,嘴里说着:“你到这儿的时候,剑尖要先走,身子跟着剑走,别让剑跟着身子走。 你先动剑,重心自然就过来了。”他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腕,温度透过薄薄一层练功服传过来,干燥的、温热的。 他帮她调好了那个角度就松了手,退后半步看着她:“再试。” 吴媄珩又试了一遍,这回顺了一些,剑尖走在了身子前头,转身的时候脚底下没那么乱了。 她做完以后回头看了陈浩一眼,他点了下头:“比刚才好,继续往下走。” 练到后来有一段连续旋转的动作,她转了三圈就有点犯晕,脚步踉跄了一步。 陈浩从旁边上来,手掌贴在她侧腰的位置,带着她转了一圈,帮她找那个旋转的惯性和节奏,转完那一圈他就松开了,退到旁边说:“你刚才第三圈的时候脚尖没绷住,往外撇了,明天第一件事就是纠正那个。”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0章 替身风波,吴媄珩的倔强与体谅2 吴媄珩喘着气点头,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从地上捡起矿泉水瓶子仰头灌了几口,水咽得太急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两声。 第一天加练结束的时候,她的大腿和肩膀都抖得厉害。 她靠着墙壁坐到地板上,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面前,膝盖那儿还在微微地颤。 陈浩在她旁边坐下来,后背同样靠在墙上,两个人肩头隔着差不多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把桌上另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来,吴媄珩接过去又灌了几口,这回喝得慢了些。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到脖子里,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那截袖子立刻就洇湿了一小块。 陈浩偏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的地板上,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对面的镜子。 两个人都喘着气,镜子里映出他们并肩坐着的影子,头发都是乱的,额上都是汗。 坐了几分钟之后吴媄珩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额头无意中靠上了陈浩的肩头。 那个靠的力道很轻,几乎只是搭了一下,实在是累得狠了,身体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支点。 陈浩没有躲开,他保持原来的坐姿没动,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肩膀的方向,让她靠得更稳当了一些。 “明天继续。”他说,“你今晚最后那遍转身撩剑比第一遍好了很多,但脚尖还是往外撇,明天第一件事就是纠正那个。” “嗯。”吴媄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很重的鼻音,像是累到极处之后人反而松弛下来的那种调子。 她靠在他肩头闭了会儿眼,一小会儿,大概也就几十秒的时间,然后她自己直起身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说:“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了东西,出了排练厅的门。 陈浩把录音带从机器里取出来装进盒子里递给她:“你拿回去,晚上再听几遍,把那个音乐里的节拍刻在脑子里,听到哪个拍子就该做什么动作,练到不用想的地步。” 吴媄珩接过来揣进外套口袋里。 从排练厅出去往影视城大门走的那段路,路边有几盏路灯,亮度不算大,隔着一二十米一盏,照在地面上是一团团昏黄的亮圈,中间夹着一截一截的暗处。 两人走在路上没怎么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园区里显得很清晰。 大门外头那条街上还有几家店亮着灯,其中一家面馆的灯箱招牌上写着“老刘面馆”四个褪了色的红字。 吴媄珩站在面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她肚子确实饿了,下午收工以后只吃了个苹果,练了一个钟头下来胃里空荡荡的。 她回头看陈浩:“进去吃碗面再回去?” 陈浩看了一眼招牌,点了下头推门先进去了。 两人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桌面被擦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 老板从后厨探头出来认出了他们,招呼说“坐随便坐”,又缩回后厨去了。 吴媄珩点了碗雪菜肉丝面。 陈浩要了碗葱油拌面。 面上来的时候两碗都冒着滚烫的热气,碗沿烫得不能碰。 吴媄珩拿起筷子正要开吃,看见陈浩用他自己的筷子从她碗里夹了几根绿色的东西出来,放在了他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上次在食堂一起吃饭,你打了一份凉拌菜,把里面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碗盖上了。”陈浩低着头拌自己的面,语气很随意,“一共挑了七根,挑完才开始吃的。” 吴媄珩的筷子悬在半空不动了。 她盯着面前那碗已经没了香菜的雪菜肉丝面,上面飘着油花和雪菜沫子,热气蒸上来扑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低下头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去,把那股忽然涌上来堵在嗓子眼的酸意就着面条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她又夹了第二口,嚼着嚼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接下来的六天,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七点钟排练厅准时亮灯,吴媄珩带着那把道具剑走进去,陈浩已经在那了,录音带倒好了,场地清干净了,连她常坐的那个靠着墙角的位置都给她留了一张干净毛巾搁着。 他从来不催她快一点练,也不说“你得多花时间”“你得加把劲”这种话,他只是站在场地里,手里握着那把木剑,等她自己站到位置上去,然后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第二天晚上她那个脚尖外撇的问题被他盯着练了无数遍。 陈浩就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把长尺子,等她转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拿尺子轻轻敲一下她脚尖的地板:“撇了。”她又做一遍,他再敲一下:“还撇了一点。”做到第五遍的时候她终于把脚尖收住了,他自己站起来退到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让她继续往下接。 第三天她前半段终于能从头做到尾不出错了。 做完以后她站在原地喘着气问了一声“怎么样”,陈浩想了两秒说:“转身那里你肩膀还抢了半拍,但前面的没问题了。”吴媄珩一屁股坐地上了,仰面朝天地躺了一会儿,地板的凉气隔着衣服透进来,舒服得很。 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睛被晃得有些发花,可心里是踏实的,那种踏实在她胸口铺开来,像被人拿熨斗一点一点熨平了。 第五天她整段舞剑的框架基本成型了。 陈浩跟着她一起走完一遍之后,拿过她手里的道具剑比划了两下,给她演示了一个细节:那段快板部分有个上撩剑的动作,她做的时候剑尖总是先往上挑再往外送,中间多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 陈浩没说话,直接拿剑做了一遍,剑尖是从下往上走的弧线,中间没有任何顿挫,干干净净地挑上去再顺势送出。 他做完以后把剑还给她:“你试一下。”吴媄珩接过来试了,第一次还是多了一个小停顿,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顺畅了。 第六天晚上她完整地做了两遍。 第一遍做完她自己觉得挺顺的,正要说什么,陈浩先说:“转身最后那下眼神慢了半拍,没跟上剑尖。”她愣了下,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 第二遍做的时候她刻意让自己的视线全程锁在剑尖上,剑尖转到哪她眼睛就跟到哪,做完以后回头看陈浩,他点了下头:“这回对了。” 第七天早上正式拍摄。 吴媄珩那天醒得特别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睁了眼。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那段舞剑的每一个动作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迈第一步到收剑结束,每个节拍对应的动作都在她脑子里走了一遍。 她躺了十来分钟才掀被子坐起来,去浴室洗了脸刷了牙,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穿好衣服出了门。 二号摄影棚里,各个机位已经架设好了,摄像师站在轨道车上调整焦距,灯光师把柔光布的位置挪了第三次。 吴媄珩走到棚里的时候,陈浩已经站在角落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几盏大灯的阴影交界处,双手环抱在胸前,隔着半个棚的距离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来跟她说话,也没有朝她竖大拇指或者递什么表情,就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根定在角落里的桩子。 吴媄珩看着他那副姿态,心里反而安定了。 她知道他站在这儿就是来看她的,他答应过的事他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事是她自己的。 许情坐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全组就位”,各岗位的确认声接连传过来,录音那边说“录上了”,摄影那边说“跟焦就位”,场务把最后几根绊脚的电线用胶带粘在了地板上。 场记板在镜头前咔嗒合了一下:“三十七场第一镜——开拍。” 丝竹乐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吴媄珩提剑走进梅林布景。 她的脚踩在细沙上,步伐跟她第一天排练时完全是两个样子——当时的她每一步都在心里数着拍子,走得僵硬而小心,现在那些步子已经化到她的身体里去了,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来,每一步的间距都是对的,脚尖的朝向都是对的。 她的剑尖低垂着拖在地上,在沙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水袖随着她的走动自然地垂落、摆动。 音乐从引子进入主旋律的那个瞬间,她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从绢制梅枝上面扫过去,然后手腕一翻,剑尖从地上挑起来,干净利落。 剑光在林间穿了起来。 她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撩剑、每一段水袖的抛甩都跟音乐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没有一个动作是犹豫的,没有一个节拍是落空的。 快板部分那三组连续的旋转,她转得又稳又迅捷,脚底下每三步一次呼吸,节奏分毫不乱。 剑身在旋转中划出一圈一圈银白的圆弧,几朵绢制的梅花被她剑风带起来的气流卷得飘落在她肩头和发间。 她的眼神一直锁在剑尖上,剑尖走到哪儿她看到哪儿,一直到最后那段舒缓的收尾,她从高处缓缓地把剑落下来,停在齐眉的位置,水袖顺着剑势舒展地垂下去,手指握着剑柄的地方力道缓缓松了半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棚里。 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许情从监视器后面直起了身,摘下了老花镜,拍了拍手。 那掌声不大,但是节奏很清楚。 接着旁边的摄影指导和副导演也跟着拍起手来,场务和灯光那边的人也陆续加入了,稀稀落落从一簇一簇的小掌声汇成一片。 吴媄珩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额角的汗顺着鬓边的碎发往下淌,右手握剑的手指微微地抖着。 她朝许情那个方向弯了一下腰说了声“谢谢许导”,然后她直起身,目光越过人群,穿过那些忙着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投向了摄影棚角落那片被大灯阴影遮住的地方。 陈浩还站在那儿。 他双手仍然环抱在胸前,但是右手从臂弯里抽了出来,朝她的方向竖了一下拇指。 那个大拇指在暗处不算太显眼,隔得又远,棚里的光都照在场地中央,他那片角落很暗,可吴媄珩看到了。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她自己完全控制不住的弧度。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身上倒映着棚顶的灯光和她的脸。 她看了几秒钟,转手把剑交给旁边来收道具的场务,说了句“辛苦了”。 收工之后吴媄珩回到陈园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肌肉的酸胀感冲得散了些,她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着刚才那两分钟的每一个动作,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有没有哪里出纰漏,有没有哪一段节奏差了一丁点,可她回忆了好几遍也没找出明显的毛病来。 她洗完出来擦干了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推开卧室门走进去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那里多了一只锦盒。 灰蓝色的绸缎面,不大,手掌能托住的大小,盒盖没有完全合严,露出一小截深红色的流苏。 吴媄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放慢了,像是怕自己走快了那只盒子就会消失一样。 她站在桌前低头看了几秒钟,才伸手把盒盖掀开。 里面躺着一枚剑穗。 深红和暗金色交缠的丝线编成的,穗尾缀着一枚极小的白玉环,玉质温润,透出一种柔和的光。 剑穗的顶端编了一个梅花结,花瓣的形状清清楚楚,每瓣的大小都差不多。 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很稳:“提前准备的梅妃剑穗。 配你明天那把剑刚好。” 吴媄珩把剑穗从盒子里取出来捧在手心。 丝线光滑柔软,搭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那枚白玉环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微凉。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明天要用的那把道具剑还挂在柜子内侧的挂钩上。 她把剑穗系在了剑柄末端,打了个结,拉紧,深红和暗金的流苏顺着剑身垂下来,在剑柄下方轻轻晃动。 她退了两步看着那把剑。 剑还是那把剑,可她就觉得不一样了。 那个剑穗的存在让整把剑的重心在视觉上产生了一种偏移,好像剑本身活过来了似的,有了自己的呼吸和脾气。 她伸手碰了碰那枚白玉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浮现出陈浩蹲在练功房地板上帮她调剑尖角度的画面,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衣料渗进去,渗进骨头里。 又浮现出面馆里他低头吃面的时候随口说“你挑了七根香菜”那句话的样子,他连她挑了几根香菜都数了。 吴媄珩把剑挂了回去,关上柜门。 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到窗外陈园的草坪铺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主楼二楼的灯还亮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握紧,再摊开,手指因为今天握剑太久还在发麻。 明天还要拍一场梅林的近景特写。 她坐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剧本翻到那一页,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视线落在纸面上,满脑子全是今晚剑穗在剑柄末端晃动的画面。 她合上剧本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盖好。 窗外好像有点风,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传进来。 她闭着眼,嘴角是翘着的。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1章 帮派情义与第一次玩家招募 梁永琪把那份策划案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的时候,页脚还在发热。 打印机的余温留在纸面上,她摸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温度,像是那份文件刚被机器吐出来没多久。 她捏着纸页的边缘走到办公桌旁边,把那叠纸摆在桌面正中间的位置,然后坐下来翻到中间折了角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用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帮派系统架构草案”,标题底下是正文。 正文只有两段。 第一段是陈浩的原话转述,她一个字都没改地敲上去的。 第二段是她自己拆解出来的四个功能分区,每一项都标注了核心逻辑和用户入口的大致方向。 她盯着第一段末尾看了几秒,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三个字:“实体感”。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两下,墨迹微微洇开了一点点。 她把笔帽盖上,又看了一遍那个圈,然后拿起座机话筒拨了策划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说了一句“策划组”。 “是我。”梁永琪说,“你叫一下李轩、陈远航和周璟,让他们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梁总,马上通知。” 她挂了电话之后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等。 桌面上那叠策划案的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她用指尖按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暖意从指腹传来,轻微但可以清晰地感知到。 十分钟之后,长条桌旁边坐了三个人。 李轩挨着她左手边的位置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笔夹在耳后。 陈远航坐在李轩旁边,双手搭在桌面上,坐姿端正,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叠纸上。 周璟坐在对面靠门口那一侧,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茶水间倒的茶,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往上升起来。 梁永琪把那叠策划案推出去,让他们三个人轮流看。 李轩先接过去的,他翻得很快,前两页几乎是扫过去的,到了第三页的时候他把速度放慢了,目光在第二段那四个分区上面停留了几秒。 他看完之后递给陈远航,陈远航看得更细一些,每一行字都扫了一遍之后才翻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眯了一下眼。 最后是周璟,他先把那杯茶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接过纸页,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中间停下来看了两遍那段手绘草图的标注文字。 等周璟把最后一页翻完,把整叠纸放回桌面正中央的时候,梁永琪才开口。 “帮派不是行会。”她说。 她的声音不重,但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送到对面三个人的耳朵里。 “行会是《传奇》的逻辑,一群人凑在一起因为利益绑定。 利益驱动的东西可以随时解体,今天做任务明天分完东西后天就散了。 帮派在《大话》里要做成一个实体,它有物理的空间。 每个帮派在游戏世界里拥有一块独立的地图,那个地图的门只有帮派成员能进去。” 她说着伸手把那叠纸翻开到第二页,用手点着上面那幅手绘草图。 草图画得简陋,四块区域用方框标出来,方框之间连着几条线标注了路径走向。 方框里的字是她用铅笔写的,字迹偏小,笔画有一点连。 “地图里面分四个区,帮派大厅、练功房、仓库、药圃。 大厅是核心区域,练功房和药圃走的是纵向成长路径,仓库做的是横向资源流通。”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李轩脸上扫到陈远航脸上,最后停在周璟那边。 “大厅是帮派成员日常集合的地方。 聊天、接帮派任务、查看公告,都在大厅里完成。 你上线先进大厅看一眼帮派公告,看一眼今天有没有人发任务,再看一眼大厅里有没有熟人在线,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你就有了归属感。 练功房给成员提供挂机修炼的场所,你在练功房里的经验加成比野外高,但你得消耗帮派资源才能开启练功房的加成功能。 资源从哪里来?帮派任务、跑商分成、成员捐赠。 你贡献的多,练功房开的等级就高,你在里面挂机就比别人快。 仓库是帮派的共同金库,成员可以存取物资,但存取权限由帮派管理层分配。 你不能让一个刚进来的新人把仓库里攒了三天的材料全拿走,你得给他设一个每日提限额。 药圃是帮派的生产设施,成员在药圃里种药材,种出来的药材可以合成药品,药品存入帮派仓库供全员使用。 整个药圃的产出速度和帮派资源挂钩,资源多药圃等级就升得快,等级高了就能种高级药材,高级药材合出来的药在外面买不到。” 她说完这一长串之后停了一下,给对面三个人留了消化的时间。 李轩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记,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响。 陈远航没动笔,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幅草图,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心里把那些方框和路径之间的关系过了一遍。 周璟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入口的时候发出一个很轻的吞咽声。 李轩抬起头来,笔悬在纸面上方。 “四个区的交互逻辑各自独立,还是全部挂在一个总系统上?” “挂在一个总系统上。”梁永琪说,“帮派资源是整个系统运转的燃料。 资源从哪里来,我刚才说过了,帮派任务、跑商分成、成员捐赠。 资源存到哪里?帮派总资金池。 资金池根据帮主设定的分配比例流向四个区的维护运营。 帮主今天想把练功房搞好一点,就把分配比例调给练功房多一点,那练功房的下周加成数值就上去了。 帮主明天觉得药圃产出不够,那就把比例切给药圃多一点。 资金池总额是固定的,你这边多了那边就少,帮主自己决定怎么分配。 练功房的加成高低取决于资金池定期拨给练功房的那份钱。 药圃的产量取决于药圃维护费的投入。 这是个动态系统,每一周的分配比例都会刷新一次,帮主每周都有调整的机会。” 李轩低头把这一段记完了,笔尖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点了一下,像是做完了标记。 坐在他旁边的陈远航这时候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语气平稳。 “四块地图里的交互做深度还是做广度?这个得提前定下来,因为策划案后面跟的是程序排期。 大厅和仓库的交互可以做简单按钮,点一下就完成操作。 练功房和药圃的交互要做持续状态维护,你打开练功房界面之后里面有一个实时刷新的进度条,你得让玩家看到他的经验涨了多少。 这个持续状态的维护难度比按钮大得多,程序那边要把状态缓存住,还要同步给同帮派其他在线的人看到。” “深度和广度都要。”梁永琪说,“大厅和仓库做广度,功能点铺开但交互简单。 大厅里你能看到帮派成员的在线列表,能看到公告栏,能看到每日任务清单,还能看到一个叫‘帮派大事记’的版块,那个版块里记录这个帮派从创建到今天发生的所有重要事件,比如谁第一个把练功房升到了二级,谁在药圃里种出了第一株千年灵芝。 功能点多,但每个功能点的交互逻辑都很浅,点进来看一眼就完了。 练功房和药圃做深度,持续状态维护加上时间参数的动态调整。 练功房的经验加成不是固定值,它跟你挂机的时长有关,前一个小时加成最高,后面逐级衰减。 药圃的药材成长周期也跟你投入的资源量挂钩,你投入越多长得越快。 这两个区需要程序那边做一个定时器,每小时计算一次当前状态,然后把计算结果反馈到前端界面。” 周璟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瓷质碰撞的轻响。 “那帮派大厅里的‘大事记’版块,记录的内容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还是需要管理员手动录入?” “自动生成。”梁永琪说,“系统监测帮派内部的几个关键事件节点,触发条件到了就往大事记里写一条记录。 这个不用人工干预,但帮主有权限删除或者置顶某一条。” 周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那叠策划案拿过来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一页的时候目光在那行“实体感”三个字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了梁永琪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个“明白了”的意味。 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上的东西。 李轩问了帮派任务生成的机制是随机的还是预设模板,陈远航问了帮派资金池的数值上限和通胀控制,周璟问了药圃合成药品的配方是固定还是需要玩家自己探索。 每一个问题梁永琪都给出了回应,有些当场给了结论,有些说回去再确认一下数值。 三个人走了之后梁永琪坐回椅子里,把那叠策划案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什么都没有,只印了一行加粗的字,“帮派系统验证方案——玩家招募计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纸面上的墨迹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点光泽,加粗的字体在整页空白的衬托下显得尤其显眼。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 “我打算在游戏上线之前先在论坛搞一个帮派创始人招募。 让玩家提前进来认领帮派,自己起名自己写宣言,我们给内测建帮资格。 这个想法行不行?”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她没等多久,回复进来得很快,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陈浩的回复。 她点开来看,陈浩的回复只有几个字:“行。 但要给够荣誉感。” 梁永琪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关键词。 “论坛招募贴”“报名条件”“筛选机制”“荣誉激励”。 她写完这些词之后开始逐条展开,笔尖在纸面上跑得很快,墨水沿着笔划的轨迹均匀地渗进纸的纹理里。 论坛招募贴的文案大致方向她先记了一条,“让玩家感觉自己是在参与一件有意义的事”。 报名条件她写了四条:帮派名称、帮派理念、一句话宣言、玩家ID。 筛选机制她暂时空着,打算等收到报名数据之后再定标准。 荣誉激励她写了四五条,包括内测资格、帮派创始人头衔、线上专属标识,最后一条她加了一个括号写了“实体纪念卡待定”。 她把这几条写完之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草拟招募贴的具体内容。 开头怎么写,中间怎么引导玩家提交信息,最后怎么收尾。 她写了大半页之后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给方晴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梁永琪开门见山。 “方晴,论坛那边现在能不能发一个招募贴?” “能发。”方晴在电话那头答得很快,“什么主题?” “帮派创始人招募。 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把文案发给你,你照着发就行。” “好,梁总您发过来我立刻处理。” 梁永琪挂了电话之后把刚才草拟的内容在电脑上敲了一份完整的文案出来。 她反复读了两次,删了两句太官方的表述,加了一句“你将亲手创建游戏里的第一个家园”。 然后她保存文档,通过内部通讯工具发给了方晴,附带一句话:“下午就发出去,标题加粗。” 方晴当天下午就把帖子发出去了。 帖子的标题用了加粗字体,“《大话西游》首批帮派创始人全球招募——写下你的帮派名和宣言,你将亲手创建游戏里的第一个家园。”正文里写了报名条件,帮派名称、帮派理念、一句话宣言,提交方式是在帖子底下填一个在线表单,截稿时间三天。 帖子末尾加了一段话,大意是入选的创始人将获得内测建帮资格和专属荣誉标识。 帖子发出去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浏览量破了一千。 梁永琪坐在办公室里刷新了一次后台数据,看着浏览量数字从三位数变成四位数,然后她关掉了后台,继续处理别的事情。 第二个小时,报名表单的提交量超过了两千。 方晴中间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梁总,数据在涨。”梁永琪回了一个“嗯”。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2章 帮派情义与第一次玩家招募2 当天晚上十点,方晴给梁永琪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方晴的声音带了一种克制着的惊讶。 “梁总,报名人数过了一万了。 而且还在涨。 服务器那边说表单提交的峰值流量把网站撑得有点卡。” “稳住。”梁永琪说,“不关窗,不限额,让数据自己跑。” “好的。 那服务器那边要不要加几台临时节点?” “加。 你跟技术那边说一下,费用走项目预算。” 方晴应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去处理了。 梁永琪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来。 第二天晚上十二点,报名人数突破了三万。 论坛的帖子被玩家自发顶到了站内各个板块的热门推荐位,有人在评论区里帮别人的帮派名投票,有人把自己写的帮派宣言单独发出来求点评,有人问“我填了报名表但是想改帮派名字怎么办”,有人在下面回复“等官方筛选吧别折腾了”,还有人开了新的讨论帖专门统计哪些帮派名重复率最高。 梁永琪翻了十几页论坛帖子的回复,看到有人统计出来“清风明月阁”出现了两百多次,“江湖”出现了四百多次,“西游”相关的名字出现了上千次。 她把那些数据截图保存了一个文件夹,打算后面做分析用。 第三天的截止时间到来时,报名表单的数量停在了五万三千份。 梁永琪坐在办公室里用鼠标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提交的内容。 后台的数据表拉得很长,她每页显示五十条,翻了几十页才翻了一半。 帮派名的花样多到她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忍不住靠在椅背里笑了一声。 有人写了“清风明月阁”,有人写了“千军万马”,有人写了“西游养老院”,有人写了“齐天大圣后援会”,还有人写了“今晚打老虎”“大唐官府驻地球办事处”“打不过就跑联盟”。 帮派宣言的长度差距巨大,有人只写了三个字“一起玩”,有人写了整整两页,从自己在网吧第一次接触网络游戏的经历写到对西游文化的热爱,中间还夹了一段自己编的帮派口号,押韵押得很工整。 她翻到第十九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一个帮派名,只有三个字,“花果山”。 宣言只有一句话,写在备注栏里,“收留所有不想取经的猴子。” 梁永琪把鼠标停在那三个字上面,看了几秒钟。 那句话不长,九个字,但读完之后她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两遍。 她看了那行字的提交时间,是招募贴发出后的第一个小时内提交的,ID是个一串数字组成的名字,看格式应该是早期注册的老用户。 她没有着急往下翻,又看了两秒那行宣言,然后才继续往下划。 她翻完了全部表单之后从里面挑了二十个。 标准不是谁写得好,也不是谁的理念更完整,而是谁的帮派名和宣言最能让人记住。 一句让人记住的话比十页写得工整的理念更有用,因为玩家记住的是那个名字和那句话,不是那个理念。 她把那二十个名字复制到一个新的文档里,每一个后面备注了入选理由。 花果山排在第三个,备注写的是“群体认同感强,指向清晰”。 她给第二个的备注写的是“朗朗上口,好传播”。 第七个的备注写的是“宣言里有情绪”。 第十五个的备注写的是“名字不常见,辨识度高”。 她把入选名单发给方晴之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暗了,落地窗的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她看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把方晴转给她的那篇行业快报的截图发给了陈浩。 快报的标题印在一行加粗的黑字下面,“盛大把游戏的社交从开服第一天就植入了骨髓。”正文里有一段话被方晴用红笔划了线,写的是“不同于以往游戏在公测后才开始考虑玩家社交建设,盛大在产品成型阶段就把帮派生态作为底层架构来设计”。 她把截图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会儿。 陈浩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她点开的时候看到是一条文字消息,内容比平时长一些。 “这个活动很棒。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那些创始人的名字,以后会成为这个游戏里被无数新人仰望的传说。 给他们足够的荣誉感,他们会替你守护这个世界的。” 梁永琪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面意思,第二遍看的是字面底下的那层意思。 陈浩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通常话不多,句子短,能用一个字说完绝对不用两个字。 但这条消息她数了一下,连标点符号一共三十多个字,属于他那边很少见的长消息了。 她把这条消息复制了,然后打开公司管理群的聊天窗口,把陈浩的原话一个字没改地粘贴了进去,在消息末尾加了一个括号,写了“转自浩哥”。 群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梁永琪盯着屏幕,看到顶部的状态栏显示“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又消失了。 然后李轩的头像亮了起来,他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个省略号和一行字。 “……浩哥什么时候来公司给我们开个讲座。” 那条消息后面紧跟着方晴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陈远航发了一行字,“我支持。”周璟发了一个拍桌笑的表情。 梁永琪看着屏幕上那几条回复,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语音键笑了出来。 她笑了大概三秒,手一松语音就发了出去。 发送成功之后她看着那条语音条的波形在对话框里显示出来,又笑了第二声。 然后她把那段语音转发了给陈浩。 语音条右上角跳出一个小绿点,显示“已读”之后她放下手机,回到桌面上继续处理下一批待办事项。 晚上她回到陈园的时候,书房的灯已经亮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陈浩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的页面是论坛的招募贴,滚动条停在一半的位置上。 他看得很慢,一条一条地往下划,偶尔在某一条上面停两秒,然后继续往下。 梁永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凑过去看他的屏幕。 “你在看什么?” “报名的帮派宣言。”陈浩的手在屏幕上慢慢往上划着,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这个人写的‘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还不错。”他划了一下,屏幕跳到下一条。 “这个写‘帮派就是游戏里的家’,短但直接。”又划了一下。 “这个……”他的手停住了,屏幕停在了某一条上面。 梁永琪凑近了看,那条宣言的备注栏里写着一句话,“我想建一个叫‘花果山’的帮派,收留所有不想取经的猴子。” 她看着那句话,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整个脸庞,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的涟漪从中心点扩散到了边缘。 她的笑声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畅快,笑声短促但连续,停了一下又起了一波,肩膀微微抖动着。 “这谁写的啊?我下午翻的时候也翻到了这一条,我看了半天,觉得写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个在生活里也挺有意思的人。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想到用‘不想取经的猴子’来定义自己的帮派?他一定觉得自己就是那只猴子。” 陈浩也笑了。 他的笑声比她低一些,像是在胸腔里闷着滚了两圈才放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这也能想得出来”的调子。 “写这句话的人,应该是在西游的文本里找到了一种属于自己的代入方式。 大多数人看西游看的是取经路,他看的是那些没走上取经路的猴子。”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对着同一块屏幕,屏幕上那行字安静地躺在底色发亮的对话框里,像一个专门等着被念出来的句子。 梁永琪笑够了之后用后脑勺靠着沙发靠背,侧过头看着陈浩。 “你说这个人建了这个帮,他在游戏里真的会遇到一堆不想取经的猴子吗?” “会遇到。”陈浩说,“而且那些猴子会记住他。 他是第一个喊出那句话的人。 这个游戏上线之后,每天都有新玩家注册。 新玩家进来之后要选帮派,他们会看到花果山这个帮派名,然后点进去看帮派介绍,看到那句‘收留所有不想取经的猴子’。 他们会记住这个名字和这句话。 等到他们在这个帮派里待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之后,他们会回头想起来,当初写这句话的那个人,就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不去取经’的地方。” 梁永琪伸手把平板电脑从他手里抽出来,自己翻了一页,又看到一条写得长的宣言。 她低声念出来:“帮派不只是一群人在一个频道里聊天,帮派是你下线的时候知道有人会帮你收菜,你上线的时候知道有人等着你一起走。”她念完之后停了一下,把平板放在自己膝盖上,目光落在屏幕的边缘。 她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他们想的东西跟我们一模一样。 我们做了帮派大厅、仓库、练功房、药圃,想的就是让他们有一个‘会帮你收菜’的地方。 我们还没告诉他们这些东西长什么样,他们自己已经猜到了。 你看到没有,这条宣言里写的是‘有人会帮你收菜’,我们在设计药圃的时候想的也是‘成员之间可以帮忙照料药材’。 这个匹配度太高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玩家想要的东西和我们做的东西在同一个轨道上。” 陈浩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梁永琪膝上那台平板电脑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往后靠进沙发里。 他的右手落在沙发靠背上她肩膀后面的位置,手指没有碰到她的肩头,只是悬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以落下去但还没有落的停驻。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的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后背贴着沙发靠垫,双腿伸开,脚尖朝前。 她侧了一下头,发丝擦过他的指尖。 他没有缩回手。 “第一批帮派创始人上线之后,”梁永琪说,声音从刚才那种笑着说出来的调子慢慢沉下来,变得平了一些,像在脑子里已经开始排布下一步的棋路,“我要给他们每人做一个特殊的头衔。 金色的,名字前面带一个帮派创始人的标记,永久保留。 他们在游戏里走到哪儿人家都知道‘这是第一个建花果山的人’。 这个头衔不能转让,不能删除,就算他以后不玩了这个号了,那个头衔还挂在他的ID前面。 别人点开他的资料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金色标记。” “再加上一个东西。”陈浩的手指从沙发靠背上落下来,搭在她的肩头,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给每个帮派的创始人发放一张实体纪念卡,上面印着他的帮派名和他的ID。 寄到他留的地址去。 这个东西不贵重,印刷成本加邮寄费一张也就几块钱,但他会收一辈子。 你想想,十年之后他翻抽屉翻出来这张卡,上面写着‘花果山创始人-某某某’,他会想起来这个晚上他写下了那句宣言,然后被选中了,然后他成了这个游戏里第一批有自己帮派的人。” 梁永琪侧过头,目光从平板的屏幕移到他的脸上。 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笑过之后的微光,瞳孔周围的虹膜在台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深的琥珀色。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重新面朝前方,但身体朝他的方向微微靠了过去,肩头贴着他的手臂。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跟旁边的人分享一个还没跟任何人说起过的想法。 “其实选那二十个人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一个标准没有写在备注栏里。 我想选那些‘发了誓就会守到底’的人。 你看那些写得长的宣言,我能感觉到这个人花了很多时间在写,他是真的在认真想这件事。 那个写‘帮派是你下线的时候知道有人会帮你收菜’的人,他一定在别的游戏里经历过帮派散了没人管的日子,他知道那个滋味不好受,所以他要把这个滋味在自己的帮派里消灭掉。” 陈浩没有说话。 他把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收回来一些,调整了一下位置,手掌落在她的手臂上,手心朝下,盖住她小臂外侧的那一片皮肤。 他拇指的指腹挨着她的肘弯内侧,那个位置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软,他的拇指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顺着小臂的线条往上滑了一寸,又停住了。 茶几上那台平板电脑的屏幕自动锁了,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变成了那盏墨绿色的台灯。 光从灯罩的底面倾泻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铺了一层柔和的暖黄色。 梁永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二十个帮派创始人的名字和他们对应的帮派宣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陈浩也没有出声。 书房里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响动,和两道呼吸交错时几乎听不见的、贴着空气表面滑过去的气流声。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3章 雨中送伞,蒙嘉彗的默契升温 下午三点刚过,横店的天色暗下来之后,整个民国街区一下就乱了套。 蒙嘉彗站在街口的位置,手里攥着剧本,正跟导演对最后一遍走位。 导演说“你就从那个招牌底下走过来,眼神往左边看一下,别太刻意,就跟在想心事似的”,她点了点头,把剧本折好塞进后裤袋里,深吸一口气准备开拍。 结果那一口气还没吸完,第一滴雨就砸在她鼻尖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第二滴又砸在眼皮上,第三滴第四滴接踵而至,跟有人从楼上往下洒豆子似的。 街对面的道具组最先反应过来,几个人哇哇叫着往器材那边冲,有人掀塑料布有人抬灯架,场务扯着嗓子喊“快快快收线”。 导演骂了一句什么,蒙嘉彗没听清,反正雨声已经把他的话盖掉了大半。 她本能地抬手挡在头顶,但那是白费力气。 雨点又密又急,从第一滴到浑身湿透大概也就几秒钟的事。 白色衬衫的布料一沾水就贴在身上,她能感觉到从肩膀到腰腹那一整片皮肤表面的凉意。 头发贴着脸颊,水滴从发梢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 她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大家各顾各的,扛着东西四散跑开,满街都是脚步声和喊声。 她看到街角那座八角凉亭,大概十来步远,就小跑着过去了。 亭子里已经蹲着两个小工,抱着反光板缩在柱子后面,一见她也跑进来,两个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 蒙嘉彗站定了之后先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然后抬手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发觉袖子也湿透了,指尖往下滴水,在脚下的青石砖上留下几个小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衬衫,前襟和肩头全湿透了,浅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的肤色,好在里面穿了打底背心,不算太尴尬。 但那种湿衣服裹在身上的感觉实在不舒服,凉丝丝的,她搓了搓两边的手臂,想靠摩擦生点热出来。 亭子外面的雨势比刚才更大了。 青石板路面的积水肉眼可见地涨起来,雨水打在水面上溅起的白沫一层叠一层。 亭子顶上的瓦檐往下淌水,在四周围成了一圈水帘,把亭子里和亭子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蒙嘉彗隔着那圈水帘往外望,整个民国街区都泡在水里,刚才还热热闹闹拍戏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只剩电线杆上挂着的招牌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旁边一个小工嘀咕了一句“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另一个接话说“完了完了今天的进度肯定要拖”,蒙嘉彗没吭声,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双白色帆布鞋已经湿透了,鞋面变成深灰色,鞋带泡得发软,脚趾在鞋子里能感受到明显的凉意。 她想把鞋脱了,又觉得不合适,就忍着。 亭子里三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填着那些空隙。 蒙嘉彗心里盘算着这雨什么时候能小一点,她好跑回停车场去,车里放了一件外套,虽然换了也没用,但好歹比湿透的衬衫强。 正想着,她透过水帘看到远处有个人从一栋建筑的屋檐底下走出来。 那个人走的方向明显不对劲。 其他人都缩着脖子往屋檐底下跑,就他一个人往雨里走。 远远看过去手里举着把黑伞,伞面被雨点砸得砰砰响,但他走得稳当,不慌不忙的。 蒙嘉彗眯着眼想看清楚是谁,那个距离太远了,加上雨幕挡着,五官轮廓都是模糊的。 但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她认得——肩膀不动,整个人像一根立着的尺子。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湿透的袖口。 那人越走越近,黑伞下面的面孔逐渐清晰。 果然是他。 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深色长裤,裤脚从膝盖往下已经湿透了,每踩一脚积水都溅起一圈水花。 他右手握着伞柄,左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像是走在晴天里一样自在。 蒙嘉彗看着他穿过整条街走到凉亭前面,收了伞跨上台阶,然后伞尖朝下在台阶边沿磕了两下把水甩掉。 “就知道你没带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笃定。 蒙嘉彗看着他身上那件湿了半边肩膀的深色衬衫,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从哪儿过来的?” “我那栋楼。”他把伞靠在亭柱上,打量了她一眼,“你这衣服透了。” “嗯。”她低头扯了扯前襟的布料,“我以为拍完就回去了,早上出门的时候看着天气挺好的,就没带。” “这边的天气说不准。”他说着弯腰重新把伞拿起来,撑开,递到她头顶上,“走吧,先回车上。 淋久了感冒。” 蒙嘉彗往他身边走了两步,站进了伞面底下。 那把伞不小,遮两个人完全够用,但陈浩还是习惯性地往她那一侧偏了偏。 两个人并肩从亭子里走出来,刚走了两步蒙嘉彗就感觉到他右边肩膀几乎完全露在伞外面,雨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浇。 “你伞往那边点,”她偏过头看了一眼,“你那半边全在外面。” “风大,”他目视前方,语气不咸不淡的,“斜着打角度刚好。” “什么角度,你半边肩膀都浇透了。” “没事,一会就干了。” 蒙嘉彗就没再说。 她跟陈浩打过一阵子交道了,知道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主意特别正,你要是在这种事上跟他较劲,他能给你掰扯出一堆歪理来。 以前有一次他俩在片场对戏,她顺手递了瓶矿泉水给他,他说“我不渴”,她说了句“你嘴唇都起皮了还说不渴”,他当时就不乐意了,非得从化妆间找出一管润唇膏抹了抹给她看,说“好了,润了,不渴了”。 那时候她就发现这人犟得有自己的逻辑,你拗不过他。 但这个人犟归犟,对她的照顾却从来都是事无巨细的。 蒙嘉彗想到这儿就有点不好意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两个人拍对手戏拍到第二周的时候,她就发现陈浩会在休息的时候顺手把她的水杯盖拧开放在她手边上,会在她对台词走神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一下剧本提醒她,会在拍完夜戏之后问一句“回得去吗,要不要等你”。 这些小事情一件一件攒起来,攒到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去数了。 两个人沿着民国街区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跟擂鼓似的,从伞沿淌下来的水线在两侧挂成一圈密密的水帘。 蒙嘉彗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路面积水已经漫到脚踝的高度了,她那双帆布鞋踩进去每一下都咕叽咕叽响。 她看着自己那双湿透的鞋面,再看看陈浩脚上那双深色皮靴,他的靴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水从靴口溢进去又溢出来,反反复复的。 走到街区中段那棵老梧桐旁边的时候,风突然大了一阵。 那股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裹着雨斜着扫过来,把伞面压得往下弯了弯。 陈浩手腕一用力把伞柄稳住,右手撑伞,左手很自然地抬起来揽住了蒙嘉彗的肩膀。 他那只手掌落在她肩头上,力道不大,但五指收得紧,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她被那股力道带着往他身侧贴了贴,两个人的上臂几乎挨在一起。 “风大了。”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低。 “嗯。”她应了一声,没动,也没躲开那只手。 那只手覆在她肩头的位置有一片温热,跟她肩头湿透的衣料上那种凉意撞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被谁中和掉。 蒙嘉彗被他揽着又走了几步,心跳有些不争气地快起来。 她偷偷呼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稳一稳,但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陈浩那只手感觉到了,指尖在她肩头轻轻压了压。 “冷?” “不冷。”她说。 “别逞强,感冒了明天拍不了戏。” “我真不冷。” “嗯,你不冷。”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信你才怪”的笑意。 蒙嘉彗被他那句话堵得没脾气,索性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从民国街区中段一直走到停车场入口。 这一段路其实不长,平常走也就两三分钟的事,但今天雨大路滑,又撑着伞走得慢,感觉走了老半天。 一路上陈浩那只手就没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始终保持着那个揽着她的姿势。 蒙嘉彗也一直没躲,甚至在走到停车场入口那块斜坡的时候她还主动往他那边挨了挨,因为那块斜坡上积了水,她怕滑倒。 陈浩感觉到她的靠近,揽着她肩膀的手又紧了一点,另一只撑伞的手把伞面更大幅度地倾了过来,整个人像一个遮罩一样把她罩在下面。 到了停车场找到车,陈浩拉开副驾驶的门,伞面完全倾向蒙嘉彗那一侧。 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半边身子基本上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了,从右肩到右臂到右侧的腰胯全是湿的,深色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头和上臂的线条。 水珠从他下巴尖上往下滴,他额前的头发也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她坐进座位之后伸手从车门内侧的储物格里摸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陈浩收了伞,先把伞往地上磕了磕水,然后才坐进来带上门。 他接过毛巾之后没擦别的地方,先往脸上呼噜了一把,把脸上的水抹掉了,然后攥着毛巾看了看她。 “你先擦头发,”他把毛巾递回来,“头发上还滴水呢。” “你先把你那边擦了,”蒙嘉彗没接,“你看你衣服都贴在身上了。” “我没事,皮肤沾不了多少水。 你头发不擦干回头偏头疼。” “你老这样——”她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伸手把毛巾接过来按在自己头上用力揉了几下。 毛巾是纯棉的,吸水性不错,几把下去头发上的水分就被吸了大半。 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的时候水珠甩了几滴出去,正好有两滴溅在陈浩的脸侧和唇角边上。 他当时正低头拧车钥匙发动引擎,被那几滴水珠溅到之后偏了一下头,嘴角往上一弯躲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蒙嘉彗赶紧去擦,但手里只有那条毛巾,就顺手把毛巾折了一角往他脸侧那两滴水渍上按了按,“我不是故意的。” 她那个动作做完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嘛。 她的手指隔着毛巾贴在他脸侧,那个位置离他嘴角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气流微微拂过她手背。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毛巾收回来叠好放在中控台上。 整个过程大概也就两秒钟,但她感觉那两秒钟长得像拍了一场戏的慢镜头。 陈浩脸上的笑还没收完,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系好安全带”。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4章 雨中送伞,蒙嘉彗的默契升温2 蒙嘉彗“嗯”了一声,低头把安全带扣上。 她低头的时候耳根有点烫,自己心里清楚,刚才那个动作越界了。 但具体越了什么界她又说不上来,反正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她都不会干这种事。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垂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隔着毛巾触到他脸侧的那种微微的温热感。 她用左手捏了一下右手的指尖,想把那种感觉捏走似的,但捏了半天也没用。 车子从停车场开出来,雨势依然很大。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来回摆动刮着水幕,但水幕太密了,雨刮器刮过去之后不到半秒又被雨水糊满。 陈浩把车速放得很慢,两条路都看不太清楚,前后雾灯全打开了。 车厢里开着暖风,吹出来的热气把蒙嘉彗身上那股湿气一点一点地蒸干,她靠着椅背慢慢觉得暖和了一些。 “你今天这场戏拍了多久?”陈浩问了一句。 “没多久,”她说,“刚开始拍就下雨了。 导演本来想等一等,后来一看这雨没停的意思,就喊收了。” “明天补?” “嗯,明天补。”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下午没事?” “上午拍完了一组,下午本来要拍室内,但摄影棚那边电路有点问题在检修,就放了半天的假。” “那你专门从主楼跑过来给我送伞?”蒙嘉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问得有点直。 但她就是想听他说,想听他亲口承认“嗯专门来给你送伞的”。 陈浩沉默了一小下,大概两秒钟,然后说:“我在主楼二楼窗户看见你在亭子里站着,那件白衬衫太显眼了。 我想着这边下雨说下就下,你肯定没带伞。” “你看得那么清楚?那亭子离主楼挺远的吧。” “二楼窗户正好对着那个方向,能看到亭子前面那一小片区域。”他的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我看见你在那儿搓胳膊,估计是冷了。” 蒙嘉彗没再追问。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被那句话轻轻戳了一下——他在二楼看见她在亭子里搓胳膊,然后就从主楼出来穿过整条街的暴雨来给她送伞。 从主楼到民国街区那条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今天这个雨势走一趟身上绝对浇透。 她自己最清楚那个感觉,从亭子走到停车场的这几分钟她都凉得够呛,陈浩从主楼走到民国街区的那段路更长。 她把脸偏向车窗那一边,看着车窗外模糊成一团的路灯光晕,不让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嘴角有点往上翘,她自己看到了,又赶紧抿平。 “你住的那栋楼这会儿应该也停水了吧?”陈浩问。 “不知道,没回去。”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听人说北边那几栋楼下午停水了,水管检修。 你那栋是不是也在北边?” “嗯,在人工湖那头。” “那你回去估计洗不了热水澡。”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先跟我去主楼喝口热茶再回去,我那边有热水。 等雨小点了送你到门口。” 蒙嘉彗犹豫了一下。 她确实需要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但她犹豫不是因为这个。 她犹豫的是去了主楼之后两个人独处一室,那种感觉她有点怕又有点想。 最后她想了一下自己那栋楼可能停水这个现实问题,点了头。 车子拐进陈园大门,沿着主路开到主楼门廊下面停住。 陈浩熄了火,先下车撑开伞绕到副驾驶那一侧帮她拉开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门廊,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 门廊下面铺着一块深色的吸水地垫,两个人的鞋踩上去洇开两片深色的湿印子。 主楼一楼的客厅很大,陈浩住了好几年了,里面的摆设都是他自己弄的。 家具不多,一张深色的皮沙发靠在墙边,对面是一张老式的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落地窗旁边的壁炉是个装饰品,从来没点过火,但壁炉前面那盏铜座台灯常年开着,灯光暖黄暖黄的。 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的雨景被玻璃糊成了一片灰白色。 “你先坐,把鞋脱了,”陈浩指了指沙发前面的地毯,“那块地毯吸水。” 蒙嘉彗在门厅把湿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 那块地毯是厚实的羊毛料子,踩上去软乎乎的,跟刚才踩在积水里的感觉天差地别。 她蜷到沙发一角坐下来,把两只脚缩在身前,抱着膝盖。 陈浩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拿了一只紫砂壶两只小杯子出来,把杯子摆在茶几上,洗了一遍,斟了两杯铁观音。 他把其中一杯递到她手边的时候,蒙嘉彗注意到他换了一件干衣服。 他趁烧水的功夫上楼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头发也简单擦过了,但还是有点湿,几缕搭在额前。 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铁观音的清香味在舌尖上化开,一股温热从喉咙淌到胃里。 “你这房子住了多久了?”她问。 “两三年了。”他端着杯子靠在沙发另一头,姿态放松,“来拍戏的时候住着方便,后来就长租下来了。” “感觉像个家。” “嗯,慢慢收拾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四周,“刚开始搬进来的时候这客厅就一张床垫一把椅子,后来一件一件添的。” 蒙嘉彗又喝了一口茶。 她注意到茶几旁边放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本老旧的武侠,封面都卷了边。 她指了指那本书:“你还看这个?” 陈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没事翻翻。 这本看了好几遍了。” “什么书?” “《七剑下天山》,老早以前买的。” “好看吗?” “好看。 梁羽生的书跟金庸不太一样,他写的人比较正,没什么阴的。” 蒙嘉彗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你研究过似的。” “那倒没有,就瞎看。”他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她,“你以前在香港的时候看什么书?” “我小时候看漫画。”她回想了一下,“后来上学了看亦舒,那会儿班上女生都看亦舒。” “亦舒写什么的?” “写……”她想了一下怎么概括,“写女生的心事吧。 反正就是那种,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又不敢说,绕来绕去最后在一起了或者没在一起。” “那你看她的书管用吗?”陈浩问。 “什么管不管用?” “学不学得会怎么表达心事?” 蒙嘉彗被他这句话问得差点呛了一下,低头假装喝茶来掩饰。 她那口茶喝完才说:“我又没有什么心事要表达。” “嗯,你没有。”他又用了那个“我信你才怪”的语气。 蒙嘉彗觉得这个人今天嘴上特别不饶人,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带着笑,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挤兑。 她索性把话题岔开了,问他今天上午拍的那场戏是什么内容。 陈浩就给她讲了一下,说是拍他跟一个配角对质的戏,对方演一个不忠不义的旧部,他在戏里要发火。 蒙嘉彗问他怎么演的,他说“就拍桌子摔茶杯呗,还能怎么演”,蒙嘉彗说“你那个摔茶杯的动作是不是练过,上次我看了一条花絮你在戏里摔杯子摔得特别利索”,陈浩说“那杯子是道具的糖玻璃,一摔就碎,不用力”,两个人一来一回聊着拍戏的事,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蒙嘉彗觉得暖和多了,她把缩着的腿放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两只脚并在一起轻轻蹭了蹭羊毛的绒毛。 窗外的雨声一直没有断过,那种密集的持续的雨打玻璃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让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稍高一点点才能听清。 “你喜欢下雨吗?”陈浩问她。 蒙嘉彗想了想:“喜欢。 小时候住在香港,一下雨我妈就不让我出门,我就坐在窗台上看雨打在对面楼顶的铁皮棚上。 那种声音听着很踏实,好像外面都停了,你也不用做什么,就待着就行。” “那我希望下次下雨的时候,”陈浩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被窗外的雨声衬着,“你都在能停下来的地方。” 蒙嘉彗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句话她听懂了,但没有完全懂。 她听懂了那句“你都在能停下来的地方”里的那层关心,但没把握他说的“下次下雨”是不是一个暗指。 她低头看着杯中浅金色的茶汤,铁观音的叶片在水里舒展开来,沉沉浮浮的。 “那你下次下雨会在哪儿?”她抬了抬眼皮看他。 陈浩被她反问得愣了一下。 他可能没料到她这么接话,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是从嘴角慢慢扩散到眼底的,带一点“你赢了”的意思。 “我尽量也在能停下来的地方。”他说。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小会儿。 雨声继续填充着那段安静,窗玻璃上淌下来的水痕在灯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蒙嘉彗把杯子里的茶慢慢喝完了,陈浩给她又续了一杯。 这一杯她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拖时间。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太久。 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很多,从刚才那种震耳欲聋变成了沙沙的细响。 她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看了看外面的天——雨还在下,但明显小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着飘落,人工湖的水面上泛着密密麻麻的涟漪。 “我该回去了,”她回头说,“明天还有早戏。” 陈浩也站起来。 他走到门厅的伞架那边,把那把黑伞拿下来递给她。 “拿着,”他说,“别淋到。” 蒙嘉彗接过那把伞的时候感觉到伞柄上有温度——是他刚才握在手里攥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伞,伞面收得很整齐,折痕一丝不苟。 她把伞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跟伞柄上的温度融在一起。 “明天还你。”她走到门口把伞撑开试了一下。 伞面宽大结实,黑布在路灯下透着一层哑光。 陈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双手插在裤袋里。 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脸庞的轮廓在逆光里柔和了许多。 “不还也行。”他说。 蒙嘉彗被他那句“不还也行”堵得接不上话。 她能感觉到耳根又开始发热,就把脸往伞面那边偏了偏,假装在调整撑伞的角度。 “那我走了,”她说了一声,转身踏进了雨里。 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迎面扑过来,但那把黑伞的伞面宽大,把她从头到肩膀罩得严严实实。 她走在门廊前面那一段水泥路面上,脚下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凉透过薄薄的袜底传上来。 走到人工湖边的碎石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往门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浩还靠在那里。 那个剪影一动不动,脸朝着她这边。 隔着一层细密的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着。 她抬手朝他那边晃了晃伞柄,算是一个告别。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沿着人工湖边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泛着一层水光的碎石路,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 路灯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石之间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会溅起一点水花。 她撑着那把伞走在自己一个人的小世界里,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她周围围成了一圈帘幕,雨声从伞面上方落下来。 到了小楼门口,她收了伞,在门前的台阶上甩了甩水。 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是她下午出门前忘了关。 她脱了鞋,光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地板有点凉,她就踮着脚尖走,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走到客厅中间站住,把那把黑伞靠墙放好。 伞面上淌下来的水在白色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 她看了一眼那片水渍,又看了一眼那把伞,弯腰把它拿起来,撑开晾在了卫生间的挂钩上,在下面接了一个盆。 这样伞面上的水就能顺着伞尖滴进盆里,不至于把地板泡了。 做完这些她上楼换了身干衣服。 换下来那件湿透的白衬衫她顺手搓了搓挂在浴室里晾着。 然后她裹着毯子坐在床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比刚才又小了一些,细得像雾一样,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柔和而绵长。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笔记本。 那本本子是她的私人记事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里面零零散散记了一些拍戏的心得和偶尔冒出来的话。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床头柜上的笔,想了想,写了两行字。 “下次下雨,我应该在能停下来的地方。 希望他在。” 写完她低头看了两遍,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绵绵不断,屋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着,那把伞柄上的温热感似乎还留在她掌心里。 那个温度其实早该散掉了,从她握着伞走回来的这一路上,雨水的凉意早就把她的手浸得透透的。 但她就是觉得还在,那种被他握过之后的余温好像渗进了皮肤底下,一时半会散不掉。 她闭上眼。 耳边又响起雨声里他说的那句话——“我希望下次下雨的时候,你都在能停下来的地方。”那句话让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下雨的时候会在哪儿,但她希望,到时候那个人也在。 雨声继续响着。 蒙嘉彗靠着床头,慢慢睡着了。 毯子滑到腰上她也浑然不觉,呼吸平稳而绵长。 窗外的雨细如牛毛,落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极细的水痕,蜿蜒而下。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5章 画面崩塌与连夜重构 周璟把那块硬盘放在梁永琪办公桌上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 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个变化,但梁永琪注意到了。 平时周璟放东西都是随手一搁,硬盘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有时候还会滑出去半寸,他得伸手再扶正。 但今天他把硬盘搁下来的那一瞬间,手腕是微微弓着的,指腹先接触到桌面,然后硬盘的底部才慢慢落下,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 硬盘是银灰色的金属外壳,那种磨砂质感的表面沾了一点他手心的汗渍,在办公室顶灯底下能看出来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边角有一道撞过的凹痕,大概是从哪台机器上拆下来的时候磕到机箱边缘了,凹进去的那一小块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金属色,跟周围灰蒙蒙的磨砂面一比显得亮一些。 周璟说这硬盘是从美术组的机器上取下来的,拔线的时候忘了先关电源,直接一把就把数据线拽出来了,线头拔出来的时候硬盘的指示灯还在那儿一闪一闪地亮,蓝白色的光在银灰色外壳上跳了两下才彻底灭掉。 “第一版完整地图渲染,”周璟说这话的时候嗓门比平时大了一点,好像在给自己壮胆似的,但说完这一句他又把音量压回来了,“长安城主城区、大雁塔外景、水帘洞内部,三张图全跑了一遍。 今天下午刚出的包。”他说完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大概是想擦掉手心那点汗,然后又把手指交叉着搭在身前,指关节微微发白。 梁永琪没急着说话。 她伸手把硬盘接过来,指尖碰到那道凹痕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仔细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确认没有伤到接口附近才把它连上自己那台机器的数据线。 她打开文件夹的时候看到里面有六个文件,三个是预览图,三个是源文件包。 她点了第一个预览文件,就是长安城那张图。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长安城的街道从一片灰白色慢慢过渡到完整的彩色画面,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像一张底片在水里逐渐显出影像。 青灰色的石板路面沿着中轴线往远处铺开,每一块石板的纹理都画得很细,石板缝里还填了深褐色的线条,模拟泥土嵌在砖缝里的样子。 路面两旁的建筑全是木质结构,那些柱子、横梁、斗拱的造型是按照那本唐代建筑图录上的线描稿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屋瓦的色块从深灰到墨绿之间做了三层渐变,靠屋顶上端的那一层颜色最深,往下逐渐变浅,到了屋檐边缘又加深了一度,呈现出那种旧瓦片被雨水反复浸过之后才会有的色泽变化。 街道尽头的城门在画面上方形成一道剪影,城门洞开着的那个口子里的光晕是暖黄色的,不是那种生硬的亮白色,而是像真实的日光穿过城门洞照进来的那种柔和的黄,带着一点尘埃漂浮在光线里的质感。 梁永琪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大约十秒钟,目光从街面的石板移到两旁的建筑檐角,再从檐角顺着城墙的轮廓移到城门洞里那片暖光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眼睛眯起来了一点,像在分辨什么很细微的东西。 然后她双击了第二个文件,切到了大雁塔那张图。 大雁塔的塔身从下到上逐层收窄,每一层之间的比例关系压得很准,塔身上那些砖砌的条纹用的是小尺寸的纹理贴图反复拼接出来的,拼接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每一层的檐角底下都挂了风铃,风铃是用像素点阵的方式画出来的,单个风铃只有六七个像素点那么大,但排列得很整齐,远看像一排浅金色的碎屑贴在深灰色的塔壁上。 塔身底部的基座周围画了一圈矮墙,矮墙上开了几个小门洞,门洞里的光线处理跟长安城那张图用的是同一个手法,都是暖黄色的内透光,看着特别真实。 梁永琪看完大雁塔那张图之后说了一句:“画面做得非常漂亮。”她这话说得不算大声,语调也平,但周璟听完之后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原本交叉着搭在身前的手指也分开了,垂在身体两侧。 梁永琪接着点开了第三个文件,水帘洞那张图。 水帘洞的瀑布是用流动的蓝白色色块拼成的,从画面上方倾泻下来,水流的路径不是笔直的,中途会撞上突出的岩石然后分成几股各自往下坠。 水花溅落到岩壁上的位置用半透明的浅蓝色做了三层叠加,最底下那层颜色最深,中间那层淡一些,最上面那层几乎是透明的,只保留了一点点蓝色的调子。 三层叠在一起之后从远处看真的有水帘落下来的视觉连贯感,那种水幕连续不断的流动效果让梁永琪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漂亮是漂亮,”周璟站在旁边说,两只手重新插回牛仔裤的口袋里了,肩膀又稍微提起来了一点,“但这个尺寸的贴图密度,跑不动。”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朝屏幕的方向抬了一下,像是在示意梁永琪看电脑右下角那个帧数显示。 梁永琪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 画面静止的时候帧数稳定在二十五帧左右,这个数字在她看过的所有测试数据里不算高,但对于这种精度的地图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她按了一下键盘上的方向键,让画面开始往左边平移。 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缓缓滑过屏幕边缘,石板的纹理跟着移动,就在画面动起来的那一瞬间,帧数从二十五跳到了十八,又从十八跳到了十一,最后稳定在了个位数上。 画面卡成了一张一张跳动的静帧,前一帧里城门还在屏幕中央,下一帧里城门已经跳到了屏幕右侧,中间缺少的那一段过渡影像让整个平移过程看起来像在翻一本翻得很快的连环画。 梁永琪松开了方向键,帧数回升了一些,回到了十四五帧的位置,但只要她再次按下按键让角色开始移动,那个数字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一口气跌到七八帧,然后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跑测试的机器是什么配置?”梁永琪把键盘往前推了一点,侧过脸问周璟。 “市面上一台普通的网吧机。”周璟说,“奔腾处理器、六十四兆内存,显卡是市面上最通用的那种型号。 我在电脑城问了一圈,目前国内网吧里铺得最广的就是这个配置。 我在那台机器上跑完长安城的地图之后又抱回咱们那台高配测试机上试了一遍,高配机能跑到三十帧左右,画面流畅得很,怎么转视角都不卡。”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咱们的用户,百分之八十以上用的都是低配机。 我让市场组那边帮我翻了一下后台数据,注册用户的硬件配置统计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奔腾处理器的占比接近七成,内存六十四兆以下的占了一半多。 咱们要是按高配机的标准来做,那些用户装上之后根本跑不动,卡成幻灯片,到时候差评能把论坛淹了。” 梁永琪靠进椅背里,眼睛还停在屏幕上那帧定格的画面。 长安城的城门在画面静止的状态下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细节,每一块城砖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那些砖缝里的阴影、砖面上的细小裂纹、风化造成的边缘圆角,全都一笔一划地画出来了。 但那是因为画面不动了。 一旦动起来,那些细节就变成了导致卡顿的冗余信息,每一帧画面都在拼命渲染那些不会被玩家仔细看的东西,结果就是什么都渲染不出来,画面卡在原地像死机了一样。 “版本发布先叫停。”梁永琪伸手把硬盘从接口上拔下来,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她掌心里凉凉的,那道凹痕正好抵在她中指关节的位置上,硌得有点疼。 她换了个握法把硬盘托在手心里,“你回去列一个清单,把每一张地图里的美术资源按占比排序,最高的前十个资源列出来。 技术组那边也列一份清单,标注哪些渲染环节的占用最高。 两组清单放一起看,数据说话。” 周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手掌上写了两个字当作备忘录,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门关上之后走廊里传来他小跑着回美术组那头的脚步声。 周璟走了之后梁永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视线落在屏幕上一个固定的点上但没有聚焦。 她盘算了一下目前的进度,整个项目的时间表排得很紧,地图渲染这块是重头戏,如果卡在这里后面所有的环节都得往后推。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拿起座机拨了技术组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李轩,话筒里传过来的背景音里有好几副键盘同时敲击的嗒嗒声,还有谁在隔间里喊了一句“编译过了”然后又没声了。 李轩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闷一些,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梁永琪猜他大概又在吃那种硬糖,他一忙起来就爱含着糖,说是能提神。 “李轩,周璟那边的地图渲染包你看了吗?” “看了。”李轩说,含混的那层声音稍微清了一点,大概是把他那颗糖换到腮帮子那边去了,“低配机上帧数只有七八帧,根本没法用。 我刚才在自己机器上跑了一遍,我的机器比低配机高一档,也就跑到十二帧,稍微动一动视角就掉到个位数了。” “你的意见?” “降贴图精度。”李轩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轮了,今天终于有人问他他就一口气全倒出来,“建筑纹理从二百五十六乘二百五十六降到一百二十八乘一百二十八,角色模型的网格面数砍掉三分之一,远景的山和树直接砍掉一半的绘制距离,这样帧数至少能提到十五帧以上,画面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内。 玩家玩的时候注意力都在角色和近处的建筑上,远处的细节本来就没人仔细看,砍掉之后不影响核心体验。” “你跟周璟说了?” “说了。”李轩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无奈,“上午我跟他在茶水间碰上了,我就提了一句这个方案,他马上就把脸拉下来了。 他说降贴图精度就是毁他的画,他说他画了大半个月的瓦片纹理,每一片瓦的颜色渐变都是对着唐代建筑彩画研究的资料书调的,那些灰绿过渡的色值他调了七八遍才定下来,砍成一百二十八乘一百二十八之后像素点一压缩那个渐变就没了,变成一块一块的色斑,跟马赛克一样。 他说要是按我的方案来,长安城那个屋顶远看就跟一块脏抹布铺在那儿似的。”李轩说到这叹了口气,“我跟他争了几句,他说我不懂美术细节对沉浸感的重要性,我说他不懂低配机用户跑不动地图的后果有多严重。 我俩谁都没说服谁,就这么僵着呢。” 梁永琪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清脆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格外清楚。 “你们两边先别争了。 等我明天给回复。 你今天晚上把那份渲染环节的占用清单整理出来,发我邮箱。” 她挂了电话之后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窗户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太清远处的轮廓。 她没盯着窗外看太久,很快就转回来,把硬盘收进抽屉里,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拎起包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她回到陈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上楼推开书房的门,陈浩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新买的资料书,书脊上印着“中国古代建筑彩画研究”几个字,书页翻开的那一面上印着一整页的瓦当图案拓片。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书签夹进当前那一页合上了书,往椅背上一靠,等着她说话。 梁永琪把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把白天那个僵局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讲的时候用手比划了几下,讲到周璟的瓦片纹理的时候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方框代表一片瓦,讲到李轩要砍面数的时候她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她讲了大概十几分钟,把周璟的精细画面、李轩要降精度砍面数的要求、两个人卡在中间谁都不肯退的场面都说清楚了。 陈浩听完了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转身面朝她,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让美术把远景和近景分开渲染。”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远景用静态贴图,不需要实时刷新,玩家角色走过去了那片背景也不会跟着动。 近景保持现在的精度,玩家周围的建筑、地面、NPC保持现有的纹理密度。 玩家走动的时候,他视线焦点所在的那块区域是近景,画面的边缘和远处是远景。 远景不动,近景动,视觉差会骗过眼睛,让他以为整张图都在动,实际上动的那部分只有屏幕中央那一块区域。 这跟人眼看东西是一个道理,你盯着一个东西看的时候周围全是模糊的,只有你盯着的那个点是清楚的。 游戏画面也是一样,不需要把整张图都渲染清楚,只需要把玩家在看的那一块做精细了就行。” 梁永琪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第一遍只是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第二遍她开始往技术实现的方向上拆解。 然后她站了起来,走到书房角落里立着的那块白板前面,从白板底部的槽里摸出一支黑笔,拧开笔帽在上面画了一幅简图。 她先画了一个大矩形代表屏幕,在矩形中央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视线焦点区,矩形的边缘画了几条波浪线代表远景区域,中央到边缘之间用渐变的虚线连接起来,虚线越靠近边缘越稀疏。 “你的意思是,不是一个固定的近景和远景切分,是根据玩家视线的落点动态调整近景范围?”她转过身来,笔尖指着白板上的那个小圆。 “对。”陈浩说,“他的角色往前走,近景的刷新区域跟着他的角色往前推,他往左转视角,近景区域就往左移。 远景区域的贴图不动,始终是静态的。 这样他永远只能看到自己周围那一块空间在实时渲染,远处的东西全是提前存好的背景画。 背景画不需要每一帧都重新画一遍,只用画一次然后存着,角色动的时候背景画就像一张贴纸一样贴在那个位置上不动。” 梁永琪在白板的空白处用文字标注了几个要点,然后掏出手机把整块白板拍了一张照。 她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拇指在关机键上按了一下让屏幕暗下去,然后转身看着陈浩。 “我明天回去让他们各自试一下这个方案。 两个人分开做,各做各的版本,不让他们凑一块儿吵。”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6章 画面崩塌与连夜重构2 第二天上午,梁永琪把陈浩的方案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周璟和李轩。 她把两个人分别叫到办公室谈的,先叫的周璟,后叫的李轩。 跟周璟说的时候她把白板照片调出来给他看,用手指着那个小圆和波浪线解释了一遍原理,周璟一边听一边点头,眉头皱着的形状从紧到慢慢松开。 跟李轩说的时候她没说那么细,只把核心思路讲了一下,李轩听了一半就明白了后面的逻辑,直接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画了个简图回传给技术组群。 她没有要求他们合作,让他们分开试,各做各的版本。 她给两个人各批了两天时间,让他们把手头其他事情往后推一推,专门做这一版优化测试。 周璟回去之后带着美术组那五个人把长安城的地图重新拆了一遍。 他们用了整整一个上午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画层次分解图,把建筑和地面分出了五个层次——近景地面层、近景建筑层、中景过渡层、远景建筑层、天空背景层。 五个层次像五张透明的塑料片叠在一起,越靠近玩家的层放在最上面,越远的放在最下面。 前两层保持原有的贴图精度不变,该是多少乘多少就是多少乘多少,周璟坚持不砍这两个层的精度,说是美术的底线。 中间那层砍掉一半的细节,把那些不太会近距离看到的装饰花纹压缩了一下贴图尺寸。 最后两层全部换成静态贴图,画好之后存成固定图片,不做任何实时刷新渲染。 分层完成之后他们找了一个实习生坐在低配机前面跑测试,跑了三遍,帧数从之前的七八帧稳定升到了十二帧,偶尔跳到十三,但最低也没有跌破十。 周璟站在实习生背后看了很久,盯着帧数跳动的数字,最后伸手拍了拍实习生的肩膀说行了不用跑了。 李轩那边的技术组做的方向跟周璟一样但路径完全不同。 他没有动贴图的精度,周璟画了多少分辨率的纹理他就原样用多少分辨率的纹理,他甚至没有让美术组配合他改任何资源文件。 他带着两个程序员蹲在技术组的隔间里改了三天渲染队列的调度逻辑,把原本一整张地图所有物体都排队渲染的方式改成了一个动态裁剪方案,在画面生成的时候只渲染玩家角色周围半径固定范围内的物体,半径之外的物体全部用一张预生成的缩略图替代,缩略图里存的是那个物体的颜色平均值和轮廓信息,贴上去之后远看跟原物差不多,但只有几十分之一的渲染负载。 他在自己的测试机上跑完第一版之后帧数直接飙到了十五帧,他又让组里另外一个人拿了一台更旧的备用机再测了一遍,那台机器比低配机还低一个档次的配置,跑出来也有十三帧。 两个人几乎同时给梁永琪打了电话。 周璟先打来的,电话接通之后他说话的声音比前一天高了半个调,像胸腔里压着什么鼓起来的东西,那个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往外冒。 “梁总,方案能用。 帧数翻了一倍多,十二帧稳住了,偶尔能跳到十三。 画面几乎没有肉眼可见的损失,远景那张静态贴图跟近景的实时画面接缝的地方我调了一下过渡色,把静态贴图的边缘做了模糊处理,跟实时画面的边缘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挂了电话大概三分钟之后李轩的电话也进来了。 李轩那边背景音里没有键盘声了,安静得像换了个地方打的。 “我的版本跑到十五帧。 画面损失在百分之五以内,主要是远景缩略图跟原图之间的色差有一点,其他部分基本看不出区别。 优化方案可行,可以往下推。” 梁永琪挂了两个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来。 她把手撑在办公桌的桌面上,低头看着摊开的那份打印出来的地图设计文档,封面上的“长安城”三个字被台灯光照得微微反光,那两个印刷体字在灯光下面显出纸面纤维的纹理。 她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两边都跑通了。 你那个分层方案,两边都说是能用。”她打完了这句话又看了一遍,在发送之前加了一个感叹号在后面,想了想又把感叹号删了,换成句号发了出去。 陈浩的回复是一句简单的文字:“那就好。” 那天傍晚,开发部的开放式工位上灯还全亮着。 李轩和周璟难得同时站在同一台显示器前面,显示器旁边围了三四个人,有美术组的也有技术组的,都凑过来看跑起来的效果。 那台显示器上正在跑长安城的优化版地图,周璟的美术版本跑了三分钟,然后切到李轩的技术版本再跑三分钟,两个版本轮流播。 画面的右上角显示着实时帧数——二十帧上下浮动,在角色跑动的时候偶尔会掉到十八帧,但再也没有跌到个位数了。 画面上的石板路纹理依然清晰,建筑屋檐的曲线保持着原本的弧度,那些斗拱和柱头的位置没有一点压缩导致的变形,远处城门的轮廓在静态贴图的处理下看起来跟原来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在角色快速转头的时候才能察觉到城门那块的画面刷新比近处慢了一点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但转头的速度一慢下来那个差别就消失了。 李轩盯着屏幕上的帧数看了几秒,侧头对旁边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程序员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三米之内的人都能听清:“那个叫浩哥的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酸味儿,就是纯粹的、带着点佩服的疑惑,像在问一个解不出来的谜题。 棒球帽程序员咧嘴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怎么长的,我只知道他这个方案让我们少加了七天班。 我媳妇上周还跟我生气说我天天十一点才到家,昨天我八点半就回去了,她以为我失业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周璟站在旁边也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松弛了许多,跟白天来交硬盘时那个紧绷的状态判若两人。 他拍了拍李轩的后背说了句“今晚我请吃宵夜”,李轩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那点工资省着点花吧”。 晚上梁永琪回陈园吃晚饭。 餐厅的灯开着,桌面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 陈浩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米饭,筷子上夹了一根青菜正往嘴里送。 梁永琪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她吃得不快,慢慢嚼着,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陈浩。 “浩哥,今天下午李轩当着技术组几个人的面说了一句——‘那个叫浩哥的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学着李轩说话的语气,语速放慢了半拍,尾音微微往下坠,学完了之后自己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不像夸人也不像损人,就真的只是好奇。” 陈浩正低头喝汤。 他听完这句话把碗放下来,慢悠悠地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缓,像在等那句话的余音在空气里落稳了才开口。 “你下次告诉他,我脑子长得跟普通人一样,就是比你多绕了几道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那么一点亮光在转动,就像某个小灯泡刚刚被拧开了一下又拧回去了。 梁永琪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个回答挺有意思的。 她伸手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点亮屏幕打开了跟李轩的聊天窗口,她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方微微一颤。 她在想怎么把这句话转述过去,打成文字发过去还是录一段语音,又想着如果真发过去了李轩会怎么回复。 想了大概两秒之后她按了返回键,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角。 她没有发出去。 陈浩注意到了她解锁手机又锁屏的那一串动作,但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他重新端起汤碗继续喝汤,碗沿抬起来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眉眼那一片。 梁永琪看着他那层被碗沿挡住的嘴角的方向,虽然碗挡着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嘴角的弧度应该是往上的,那个弧度她见过很多次了,每次他觉得自己说了句挺得意的话但又不打算说出来的时候,那个弧度就会出现在他嘴角的位置上。 饭后陈浩进了书房。 他把桌面的剧本翻开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靠在椅背里开始看,看得很安静,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用笔在某一行的旁边画一条短横线做记号。 梁永琪没有像以前一样跟着进去坐在书桌对面,她今天拐进了书房旁边的会客区,在那张深色的皮沙发上躺下来,沙发够长够宽,她侧躺上去绰绰有余。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项目进度表摊在膝盖上,进度表打印出来的时候折了三折,她沿着原来的折痕把纸重新展平,按了按边缘让它服帖地铺在腿上。 进度表上排着十几行条目,每行条目后面跟着一个进度条,有的填了一半,有的填了三分之一,还有两三行条目后面是一个空的进度条,还没有被人点开过。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在第一行“长安城分层渲染”的条目后面的进度条上又填了一小段格子,铅笔在纸上画出均匀的斜线,然后把原来写在上面的那个“80%”划掉,在它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数字。 她在那一小段格子旁边写了两个字:“完成”。 写完之后她把铅笔夹在指尖慢慢转了半圈。 书房的台灯光从陈浩的桌面方向倾泻过来,在会客区的地板上铺了一片扇形的暖色区域。 梁永琪的沙发不在那道光域的正中心,光线只够照亮她膝盖上那页纸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的字迹隐在沙发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她没有调整坐姿去够那道光,就着那片有限的亮度继续往下看进度表,铅笔在她指间慢慢转着,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的位置点一下,像是在做心理标记。 陈浩翻了一页剧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传得特别清楚。 那种沙沙的声响很轻,但因为在格外安静的空气里,就像一小块石头丢进水面一样荡开了。 梁永琪听见那个声音抬起头,目光从进度表上移开,越过书桌的桌沿和台灯之间的缝隙看到了他的侧脸。 他低着头,目光在纸页上移动,左手搭在桌面上,食指的指腹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大概持续了两三秒,然后食指继续往下移,移到下一行的时候又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像在反复确认某些词句的位置。 她低头继续看进度表。 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线,标注了下一阶段的预计起止时间。 她划完那道线之后把铅笔夹进纸页的折缝里当书签用,然后把进度表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往沙发里缩了缩身体,侧躺下来把脸枕在靠垫上,闭了一下眼。 靠垫的布料磨擦着她的脸颊,是那种细细的棉麻质感,有一点糙但很舒服。 她睁眼的时候发现陈浩正在看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剧本放下了,椅背也推直了,身体微微侧着,视线从桌面的边缘上方越过,落在她侧躺着的那个方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就那么看着,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也没有急着移开。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翻开剧本继续看,什么也没说,就像那段对视没有发生过一样。 梁永琪重新闭上眼。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比刚才浅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但很快就恢复了。 书房里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铅笔偶尔滚过纸面的短促响动、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一前一后地交错着,有时候她的呼吸和他在同一个节拍上,有时候错开半拍,交替着填满那些没有人说话的间隙。 那些声音轻而细,像在房间的底层铺了一层均匀的、柔和的底色,不吵人,不压人,就那么存在着,像一床盖在声音上面的薄被,让人觉得在这里面待多久都不想起身。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7章 舞池探戈,扬怡的大胆邀约 王祖娴搞这场联谊晚会的主意是在当天午饭时宣布的。 她端着搪瓷碗站在食堂门口,把筷子当指挥棒在空气里画了个圈:“今晚七点,影视城东区那个仿旧舞厅,我包下来了。 啤酒饮料管够,音响我找人调过了,全部到场,不准请假。 拍戏拍了一个多月了,一个个脸都跟苦瓜似的,今晚放开了玩。” 消息传下去之后整个剧组的气氛都活泛了起来。 摄影组那几个小伙子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在讨论待会儿回去换什么衣服,道具组的女孩们互相推着肩膀说那你帮我编个辫子。 扬怡坐在食堂靠窗那桌,端着一碗米饭把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筷子搁下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 她心里其实一直有点事情搁着。 进组一个多月了,每天的日程排得满当当的,早上五点半起床化妆,晚上收工回到陈园经常快十一点了。 她跟陈浩天天见面,在片场对戏、讨论角色、聊剧本走向,但那些全都是工作。 公事公办地说着话,公事公办地点头或者摇头,她连他私下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来得及摸清楚。 剧组里其他演员之间经常约着吃宵夜,或者收工之后坐在院子里喝啤酒聊天。 她听蒙嘉彗说过好几次“昨天跟陈编聊到半夜”,听吴媄珩也提过“陈老师给我讲了一个钟头的民国史”,但陈浩从来没单独找过她。 她跟他的交流永远围着那堆打印出来的剧本纸张转,一句闲话都没有。 扬怡不是那种等着别人主动的人。 她在香港的时候就不是。 从小在舞蹈班学跳舞,别的小孩等着老师点名,她永远站第一排。 后来拍戏跑龙套,别人等着副导演给安排角色,她自己跑到选角办公室门口堵人。 她信一个道理:想要什么东西,得伸手去够。 但陈浩这个人跟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礼貌、客气、周到,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语气温和,笑容也到位,但就是隔着一层什么。 好像一扇门开着,但门里还有一扇门。 她试过几次在讨论完剧本之后随口问一句“晚上吃什么”,他答“盒饭就行”。 她又问“要不要一起去镇上那家面馆”,他说“今晚要改两场戏,改完再说”。 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那天晚上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他到底是对谁都是这样,还是单对她这样?她在剧组里观察过几天,发现他对所有人都差不多,客气、有分寸,但许情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笑得多一点,王祖娴拍他肩膀他也会回拍一下。 只有对她,好像格外地在守着什么界线。 扬怡把筷子搁在空碗上,心想今晚是个机会。 晚会是王祖娴组的局,全剧组都在场,不是私约,不会显得她刻意。 但怎么在这么多人中间让他注意到自己,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她下午没有戏,吃完饭就回了陈园。 关上房门之后她站在卧室衣柜前面把两扇门都拉开,从左边那排衣服里一件一件地拨过去。 手指在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上停了一下,抽出来拎在手里看了看。 裙子是斜裁的,料子有点弹力,领口开得不低但后背露了一块,V形的剪裁刚好在肩胛骨中间收住。 她对着穿衣镜比了一下长度,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左右。 这条裙子是来横店之前在铜锣湾的铺子里买的,买回来之后一直挂在柜子里没穿过。 当时售货员说红色太扎眼,她笑着回了一句“扎眼才好”。 但买回来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场合穿,拍戏天天穿戏服,收工回来累得只想套件T恤短裤就往床上倒。 今天倒是个穿它的日子。 她把裙子换上,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侧过身看了看后腰的剪裁,然后拉开化妆台抽屉翻出一对金色的圆圈耳环。 耳环是在庙街一个地摊上淘的,不贵,但做工还算细,圈圈表面磨了哑光,戴在耳朵上晃一晃会有细碎的光点。 她平时不爱化妆,但今晚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颜色不深,带着一点蜜桃色的光泽。 头发用卷发棒随意卷了几个弯,松松地披着,耳环在发丝之间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脚踝,脚上那双伤已经好利索了,走路跑步都不碍事。 她把之前受伤时缠的护踝摘下来放进抽屉里,换上一双黑色的细带凉鞋,鞋跟不高,但走路的时候脚踝的线条露出来很好看。 她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 镜子里的人唇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亮闪闪的东西,说不清是灯光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她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屋的蒙嘉彗。 蒙嘉彗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睛瞪得圆圆的:“哇,扬怡你今晚这是要去颁奖典礼啊?”扬怡笑着拍了她胳膊一下:“少来,就一条裙子而已。”蒙嘉彗不依不饶地凑过来:“你这叫‘就一条裙子’?你看看我这身——”她扯了扯自己那件碎花衬衫,“我从箱底翻出来的,心想能穿就行。 你现在这么一穿,我站在你旁边像个端茶倒水的。”扬怡被她逗得笑了半天,两个人挽着胳膊一起往晚会那边走。 到民国舞厅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蒙嘉彗穿了件素色的碎花衬衫配深蓝长裤,坐在靠墙那桌跟向海嵐聊天,吴媄珩端着一杯橙汁靠在窗边跟武术指导刘成比划什么动作。 王祖娴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正站在音响旁边指挥人把磁带换成一盘舞曲的录音带。 扬怡一进门就感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了。 摄影组那几个小伙子本来正围着桌子开啤酒瓶,看到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瓶起子悬在半空。 道具组的两个姑娘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伸手捂着嘴笑。 扬怡对这些目光早就习惯了,她从门口走到靠里的圆桌边,一路走得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着,步子踩得稳稳的。 红裙子在满场的便装和戏服里确实扎眼,但扎眼就是她要的效果。 她坐下之后余光一直瞟着门口。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陈浩跟许情一起到了。 他穿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的纽扣解开一颗,衬衫下摆收在西裤腰线里。 他进来的时候先跟王祖娴打了招呼,然后扫了一圈全场,目光在经过扬怡的时候停了一瞬间。 她读得出来那个停顿里有一点点意外——跟她平时在片场穿练功服和运动衣的形象不一样。 他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跟许情一起走到靠窗那桌坐下。 许情从桌上拿了两瓶汽水,递了一瓶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什么,许情笑着推了他肩膀一把。 扬怡从圆桌这边看着他们俩说话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坐在这儿干等。 场子里闹哄哄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有人开了啤酒互相碰杯,有人把花生壳剥得满地都是,音响里从邓丽君放到叶倩文又放到张国荣的《Monica》,几个年轻的场务已经跳到舞池中间扭了起来。 扬怡手里握着半杯汽水,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但她一口都没喝进去。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王祖娴过去换了盘磁带,前奏一起是一支节奏强烈的探戈,手风琴和钢琴交替着切进来,带着那种独特的顿挫感。 舞池里正在乱扭的那几个人悻悻地退下来,探戈这种舞他们不会跳。 场上一下子空了,只剩下节奏分明的乐声在整间厅里回荡。 就是现在。 扬怡从圆桌旁边站起来。 她把手里那半杯汽水放在桌上,理了一下裙摆的褶皱,然后朝陈浩坐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路的步子很稳,细带凉鞋踏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红裙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她知道自己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但她没回头。 厅里的人看到她走向陈浩,声音渐渐低下来了,都转过头看着。 扬怡在陈浩面前站定。 他正靠在椅背上跟许情聊天,看到她的红裙摆停在自己面前就抬起了头。 扬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陈大编剧,”她笑着,声音明亮而坦荡,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赏脸跳一支舞吗?”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嗓子眼那儿突突地跳。 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她忽然想万一他站起来说“我不会跳”,那她今天晚上就是个笑话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摁回去了。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怯。 陈浩看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两秒。 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没有涂甲油。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了,站起来的时候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你还真不怕人多。” 扬怡的笑容没有变,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掌交握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他手心有一点潮,不知道是热还是别的什么。 她心里忽然安定了。 他也紧张,只是藏得好而已。 两人走进舞池中央站定,陈浩的右手贴上了她左侧后背那片露出来的皮肤,掌心落在肩胛骨下缘的位置。 他的指腹微凉,碰到她温热的后背时她打了个很轻的颤,但她没有躲,反而把左手搭上了他的右肩,右手跟他交握着举到一侧。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8章 舞池探戈,扬怡的大胆邀约2 音乐已经过了前奏进入了主旋律。 探戈的节奏快而规整,每一步都需要精准的配合。 陈浩带着她动了第一步,他的脚步没有犹豫,方向明确而果断,扬怡在他掌心的推动下顺势做了第一个转身。 裙摆在旋转中飞起来又落回去,从她的小腿上擦过。 两个人在舞池里一路移动。 探戈的动作紧凑而充满张力,身体在节奏的间隙里靠近、又在重音落下时骤然分开。 陈浩的手掌始终贴着她的后背,控制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姿态。 扬怡的视线始终锁着他的眼睛,每一次对视里都带着一点游戏般的挑衅和试探。 “你跳舞比我想象中好。”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几乎被音乐盖过去。 她其实是想说“你比我想象中好”,但那个说法太直白了,她临时换了个词。 陈浩在下一个转身的间隙里回了她一句:“你比我想象中大胆。”他的嘴唇几乎擦着她的额角过去,气息扫过她的眉毛。 扬怡感觉到那阵温热的气流时整个人麻了一瞬,脚下的步子差点踩慢半拍。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手臂在他肩头轻轻收拢了一点,两人在下一个节拍到来之前又多缩短了半寸距离。 她其实没有说出口的是,她那天下午从柜子里翻出这条裙子的时候就想过,如果他不接这个邀约怎么办,如果他说“我不太会跳”然后笑着拒绝怎么办。 她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他站起来说“不好意思”,她就笑着说一句“那下次吧”,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把剩下的半杯汽水喝完,再跟蒙嘉彗她们聊到散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些设想全都没用上。 他接住了。 他接了她的手,站起来的时候在她耳边说话,然后带着她在舞池里转了大半个圈。 他的探戈跳得比她预想的好太多,脚步干净利落,引导的手势清晰果断,她几乎不需要费神去猜他下一步要往哪儿带,身体随着他的力道走就行。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拍戏的时候也跟男演员有肢体接触,但那些都是走位和设计好的动作,每一下都有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盯着,有场记在记时间码,有录音师举着杆子收音。 所有的拥抱、牵手、擦肩而过,全都带着“咔”之后就要重来的那种随时可撤销的临时感。 但这一刻不一样。 没有导演喊开始,也没有人喊停。 他的手贴着她的后背,她的手指搭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在演。 间奏来了。 音乐在一串快速的音符之后骤然放缓,手风琴拉出一个长而缠绵的颤音。 两人的脚步在那段间隙里几乎停了下来,就站在舞池中央,旁边的一切——灯光、桌椅上的人群、剥花生的喀嚓声和碰瓶子的叮当声——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扬怡能看清陈浩瞳仁里倒映的水晶灯碎光,能看清他下颌线边缘因为刚才运动而沁出的一层薄汗。 她对面的这个人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被场合或气氛催生出来的东西,是一种更稳定的、长在那里的存在。 她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避开,也没有急着说什么玩笑话把它盖过去。 就站在那儿让他看,也让身后那些安静下来的目光一起看。 她想问他——你平时在片场对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那些收着的东西,现在怎么不收了?但她没开口。 有些话问出来就破了,不问才能一直悬在那儿,让人心里痒痒的。 最后一个音符收住的时候陈浩松开了贴在她后背的手。 他退后半步,扬怡的手从他肩头滑下来,两人的手掌在分开之前最后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从她掌心中央划过去,比正常的松手慢了那么一瞬,力道跟羽毛一样轻。 整个舞厅安静了两秒,然后口哨声和鼓掌声轰地炸开了。 摄影组那几个小伙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拍巴掌,有人喊“再来一个”,道具组两个姑娘尖叫着捂着嘴笑。 扬怡转过身面对众人大大方方地挥了两下手,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红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笑得坦然,但那股从胸口漫上来的热意她骗不了自己。 王祖娴从音响旁边走过来用力拍了两下陈浩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深藏不露。”陈浩笑了一下说以前在香港学过半年,然后自然地走回桌边端起了自己的啤酒瓶。 他坐下来的时候许情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偏着头听,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意。 扬怡没有跟过去。 她看到阳台那边有一扇通往外面的玻璃门开着半扇,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走到阳台上靠在栏杆边沿,双手撑着冰凉生锈的铁栏。 阳台不大,外面是一条窄巷和对面楼房的灰墙,再远一点能看到浩瀚影视城唐宫景区一片黑沉沉的屋顶轮廓。 她站在那儿的时候脑子一直在转。 刚才舞池里那几分钟,每一秒她都能想起来。 他手贴上她后背的时候那种微凉的触感,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想太多,一支舞而已,剧组联谊晚会,全组人看着,他总不能当众甩脸子。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跳出来说——他明明可以客气地说一句“我不太会”,然后笑着谢绝。 他选了站起来,选了把手放进她掌心里。 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扬怡没回头,但她从那人的步速和气息认出了是谁。 她偏过头看着栏杆外面夜色里的远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刚才那一分钟,”她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觉得你眼里只有我。” 这句话她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胆子太大了。 但她没办法,站在这阳台上吹着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的画面,不说点什么她怕自己要憋出毛病来。 陈浩走到她旁边,也靠上了栏杆。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 他没有接她的话,过了好几秒才用鼻腔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那个“嗯”不重,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整个杯子的水都变了颜色。 扬怡转过头看他。 夜风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动,他侧脸的线条在阳台那盏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黑沉屋檐。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在等着他多说点什么。 哪怕一句“你今晚这裙子很好看”也行。 但他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两只手搭在铁栏杆上,指节被风吹得有点发白。 她侧过头偷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看着远处的屋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微微蹙着,好像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 “你想什么呢?”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陈浩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在想,你明天早上第一场戏是跟刘成的对打,动作挺大的,”他说,“你今晚跳了这么久的舞,体力还够不够。” 扬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这个人是真的——永远往工作那方面拐。 但她知道他拐得生硬,她听出来了。 他不擅长说那些软绵绵的话,所以拿明天的工作当借口站在她旁边多待一会儿。 她偏不让他这么容易就混过去。 “体力够不够明天你来看就知道了,”她说,“倒是你,今晚这么多人都看着你跟我跳舞了,明天片场会不会有人拿这个开你玩笑?” 陈浩摇了摇头:“他们不敢。”停了一拍他又补了一句,“但是你明天可能要做好准备,王祖娴肯定要拿这事儿念叨好几天。” “让她念叨去。”扬怡说,“我又不怕。”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了。 舞厅里面的音乐换了一首慢一些的华尔兹,隔着玻璃门传出来变得朦朦胧胧,像从很远的收音机里飘过来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扬怡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下午试了三条裙子才定的这条。 头两条穿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条一上身就知道是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但她就是想让他知道,今晚这身打扮不是随手抓的,是她用了心思的。 陈浩没有转头看她,但他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 “红色很适合你,”他说,“比你在片场穿那些运动服好看。” “你这是嫌我平时穿得不好看?”扬怡故意绷着脸问。 “不是,都好看,”他说,“但今晚这个,不一样。” 他说“不一样”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好像怕被玻璃门里面的人听见。 扬怡的心跟着那三个字一起往下坠了坠,落在某个又软又暖和的地方。 她想说点什么接住这句话,但嘴张了张,什么词都没蹦出来。 两个人又安静地站着,风从窄巷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远处夜市那种混杂的油烟和烧烤香气。 扬怡闻到那股味道才想起来自己今晚还没吃什么东西,光喝了半杯汽水。 但她不觉得饿。 胸口那团热烘烘的东西把胃里的空荡感全盖过去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有人探头出来喊散场了,车已经在门口等着送大家回陈园。 扬怡从栏杆上直起身跟着陈浩一起走回厅里,门口果然停了一辆商务车,司机把侧门拉开等着。 扬怡先上车坐到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陈浩跟着上来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前面几排陆续坐了其他人,蒙嘉彗和向海嵐坐在中排,吴媄珩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车子发动起来驶离了民国舞厅。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去,把车厢内的光线切换成明暗交替的节奏。 扬怡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假装已经睡着了,但她悄悄睁了一条缝,从半阖的眼皮底下看着陈浩的侧脸。 他正看向车窗外,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偶尔随着路面颠簸轻轻敲两下。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的时候她能看清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暗下来的时候那些轮廓又融进阴影里。 她注意到他衬衫领口那颗纽扣还开着,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灯光里映着微微的光。 他在想什么呢?扬怡在心里问。 是在想刚才那支舞,还是在想明天要改的那几场戏?他那个人,八成的脑子都泡在剧本里,剩下两成分给吃饭睡觉和跟人说话。 但他刚才在阳台上说的那句“不一样”,应该不是剧本里的台词吧。 她合上眼,把那个画面封存在了眼皮后面。 脑海里转了一遍刚才在舞池里他们的每一次贴近和分开、他指尖从她掌心划过去那个轻轻的弧度、阳台上他那声“嗯”。 今晚的试探,他接住了。 扬怡把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小到即使在灯光下也看不出。 但她的确在笑。 车子驶入陈园的铁艺大门沿着小径慢下来的时候她才把眼睛完全睁开,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侧过头看了陈浩一眼。 “到了?” “到了。”陈浩站起来侧身让开让她出去。 扬怡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偏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今晚谢谢你,那支舞。” “我的荣幸。”陈浩说。 他站在车厢过道里看着她,车顶那盏小小的灯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扬怡在那一眼里读到的东西跟舞池里那个对视是一样的——认真的、稳定的、没有闪躲的。 她忽然想伸手碰一下他衬衫领口那颗还开着的纽扣,但她没动。 她说了句“晚安”就转身下了车。 扬怡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下了车朝自己的小楼走去。 夜风迎面吹过来裹着她的红裙摆和散落的碎发,她走路的步子轻而快,鞋跟踩在碎石路面上笃笃地响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陈浩还在商务车旁边站着跟司机说话,白色的衬衫被路灯照成暖黄色,灯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温和的光晕里。 她推门进去了。 关门之前她又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把门合上。 上楼换了家居服洗完脸刷完牙躺到床上,扬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笑出声了——那种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会发出来的笑声,闷在枕头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对着自己的脸,冰凉的棉布贴着发烫的脸颊,好受了一点。 她想他最后说的那三个字“我的荣幸”,语气平平常常,但他说的时候看着她眼睛的那种认真是真实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她脑子里全是舞池里他带着她转圈时那种笃定的力度和他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的温度。 她又在床上翻了几个来回。 一会儿想起他接她手的时候那个两秒的停顿,一会儿想起他耳边那句“你还真不怕人多”,一会儿想起他带着她做那个后仰动作的时候她整个人贴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 每一个画面都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她越是叫自己别想了越是停不下来。 她坐起来喝了口水,又躺回去。 这次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 明天还有戏要拍,她想。 但今晚发生的一切,够她回味很久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29章 内测开启与玩家的第一声叹息 上午九点,内测服务器准时开放。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紧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屏幕,没人说话。 方晴站在监控屏幕前面,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曲着,指节贴住桌板边缘那一圈金属包边。 她的视线锁在后台那幅登录曲线图上。 最开始那条线是平的,贴着底部的坐标轴趴着,像一条还没醒过来的蛇。 然后突然之间,它开始动了。 从零点那个位置往上蹿,角度几乎是垂直的,像被谁从底下猛地顶了一杆子,眨眼之间就离开了底部区域,蹭蹭蹭地往上爬,连个喘气的间隙都没有。 五千个激活码,在开放之前的预分发阶段就已经全部发放出去了。 其中优先批次给的是那二十个帮派创始人和他们各自拉进来的推荐名单,那些人都是最早一批被确认身份的测试用户。 方晴手里的名单上每一栏后面都标着一个绿色的小勾,那勾画得圆润利落,代表该账号已经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激活,没有漏掉任何一个。 “第一批登录的,两百四十人。”坐在监控前面的技术人员头也没回,报出了第一个数据。 那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清清楚楚。 方晴的目光从曲线图上挪开了一秒。 “都是哪些人?” “大部分是帮派创始人,还有他们拉进来的第一批成员。 花果山的创始人在线了,他进来之后第一时间在地图上标了一个坐标,说要把帮派大厅建在那。”技术人员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梁永琪站在方晴身后,两只手环在胸前抱着,手指头交叉着搭在自己的胳膊肘上。 她的视线也落在那条还在往上爬的曲线上,没说话。 那条线在她的视野里一直往右上方延伸,像有人在拿一支极细的笔不停地画,画得又快又急。 办公室里就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有人清嗓子的动静。 等了大约五分钟,那条曲线的斜率开始变缓了,原本几乎竖直的爬升慢慢弯下来,变成了一条弧度渐平的抛物线,最后停在了四千出头的峰值位置,开始在那条线附近微微抖动,再也上不去了。 有将近一千个激活码还没有登录,还躺在数据库里等人来认领。 但那四千多个已经在线的人散布在傲来国那片尚未完全填满的地图区域里,把新手出生点旁边的空地塞得水泄不通。 梁永琪收回了视线,从方晴身后走开,回到自己的工位前面坐下来。 她的工位上摆着一台测试用的机器,屏幕擦得挺干净。 她弯腰按下主机的开机键,等系统加载完,打开了测试客户端,登录了一个没有特殊标记的普通测试号——那种号和普通玩家的账号没有任何区别,进游戏之后不会显示任何管理权限,也不会在头顶顶个特殊称号,就是个泯然众人的小角色。 加载画面转了两圈,进度条走了三回,屏幕切换到了傲来国的新手出生点。 她的角色落在了一片青灰色的石板地上,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玩家头顶的ID,名字叠着名字,红的绿的蓝的,有加了帮派前缀的,有光秃秃一个单字的,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是谁往地上泼了一把彩色的米粒。 有人在她的角色旁边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出去之后大概走了三秒才落地——帧数在角色周围挤了上百人的情况下掉到了十帧上下,画面一卡一卡的,像翻页动画没翻利索。 她操作着角色在原地转了一圈,画面上那些名字跟着她的视角一起转,堆叠在一起,每一个都带着不同颜色的字体,乱糟糟地挤在屏幕里。 她没有动,就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隔了两排的工位上有人说了一句:“好磨叽啊。”是个测试组的新人,刚入职不久,戴着耳机,歪着脑袋对着屏幕上那场正在进行的回合制战斗——他的角色跟一只野生的蜘蛛怪你一下我一下地对打,他砍蜘蛛怪一刀,蜘蛛怪咬他一口,中间隔着大约三秒钟的读条,屏幕上方的读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挪。 梁永琪听到了那句话,但没有转头,也没有接话。 她继续在傲来国里走了几圈,从出生点慢慢往外走,穿过人群最密集的区域,走到靠近传送阵的位置,又绕回来。 一路上她的角色时不时被别的玩家挡住去路,得绕一下才能过去。 她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看着屏幕,偶尔按一下方向键,偶尔停下来看看对话框里刷出来的系统消息。 傍晚收工的时候,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被推回桌底下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 她走之前看了一眼论坛。 新的帖子在最上面几屏里来回滚动,标题五花八门。 她看到“太慢了”出现在一个帖子的标题里,隔了两条又看到“等得好累”,再往下翻翻还有“回合制不适合我”之类的字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把那些帖子都看完了,主楼和回复都扫了一遍,然后把页面关掉,没有回复任何一个。 第三天下午,那条帖子被发了出来。 梁永琪注意到它的时候,帖子的回复数已经涨到了一百多条。 标题用了十四号字体,加粗,黑体——“我在大雁塔下站了一个小时,只是为了听一首BGM”。 她点进去,主楼的文字写得不长,大约七八百字,一段一段地码着,没有花哨的排版,也没有表情符号。 用了一种平实得近乎粗糙的语言,平铺直叙,像在跟人说话而不是在写文章。 帖子里写的是作者在内测第二天如何从傲来国出发,穿过一片没什么怪物的野外地图,中间迷了一回路,又绕回来,误打误撞走到大雁塔脚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就是顺着一条路一直走,路两边长着没什么用的草,也没有任务指示标,他就那么走啊走,走着走着就看到塔了。 “那时候是下午,游戏里的光线是那种偏暖的淡金色,塔的影子倒在地上,拉得很长。”帖子里这样写着,“我本来想进塔看看里面有什么,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背景音乐换了一首,里面有笛子和古筝的声音,节奏很慢,慢到我站在那里就没往前走。 我靠着塔旁边的栏杆站了大概十五分钟,中间有几个人从我身边跑过去了,打怪升了好几级。 我没有动。 那个曲子放完一遍又重头放了一遍,我站在那里听了一小时。” 帖子中间还穿插了一两句他自己的想法,说他以前玩传奇的时候,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站那么久,传奇的节奏快,打了怪就捡东西,捡了东西就去下一个地图,一刻都闲不住。 但大话不一样,大话让他想慢下来。 写到最后他补了一句:“不是游戏慢了,是我慢了。 我把速度调成了自己的,游戏没逼我。” 梁永琪把帖子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读得快,手指滚着滚轮一路往下滑,把大致内容过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看着屏幕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重新把滚动条拉到最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把帖子打印了出来。 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地响了一阵,纸从出纸口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静电的卷曲,边角微微翘着。 她拎着纸的一角轻轻抖了抖,让纸页平整下来,然后对折了一下,折成能放进包里的大小,塞进了自己的挎包夹层里。 当晚她回到陈园的时候,把包放在玄关的台面上,换了拖鞋走上楼。 进了书房,她把那页纸从包里取出来,摊开在陈浩面前的桌面上。 台灯光从墨绿色的灯罩里倾泻下来,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桌边,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然后开始念那篇帖子。 她念得很慢。 第一段念完之后停了一下,清清嗓子,然后继续往下念。 念到“我靠着塔旁边的栏杆站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时候,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卡了半拍,然后才接下去。 念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合上嘴,把纸页翻了一个面,让文字朝下扣在桌面上,手掌压着纸背。 “浩哥,看到有人懂我们做的东西,”她说。 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那种感觉比赚一千万还爽。” 陈浩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书房的地势不是平的,他站的那块区域比她的位置高一级台阶,但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并不大。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念完文章之后微微泛红的耳尖,慢慢移到她还搭在纸页边缘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扣着纸页的一角,指尖来回摩挲着纸面,像是想在那张纸上摸出什么触感来。 “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的灵魂放进了游戏里。”他说。 他的声音也不大,在书房那种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很沉。 “别人碰到的不只是代码,是你的一部分。 他们站在大雁塔底下不想走的时候,他们碰到的不是那首曲子,是你放进那个位置的情绪。” 梁永琪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上颚,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靠近了他。 手臂抬起来绕过他的腰侧,前额贴在他的锁骨下方。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鼻尖蹭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下方的面料,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在他胸前变成了温热的雾,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那一小块的颜色变深了,贴着皮肤的部分有一点潮。 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攥得不算紧,指节的力度刚好够让手指维持扣住的状态,大拇指的指甲嵌进手心一小截。 陈浩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没有拍,也没有上下抚,就是放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往背上渗,那种温热不激烈,绵长又稳定,像是要把某种安定的东西从那个点压进她的身体里。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台灯的光域里,桌面上那页倒扣着的打印纸静静地躺在一旁,纸页的一角被梁永琪刚才攥得有一点皱。 书房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就那么埋在他胸口站了好一会儿,耳朵贴着他的胸腔,隐约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不快,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慢慢松开了攥着他后背的手,退开半步,低着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陈浩的手从她背上滑下来,垂回身侧,没有多问。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桌上那张纸重新翻过来捋平,折好塞回包里,然后走到沙发那边坐了下来,侧着身靠在沙发扶手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内测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论坛上出了一件比那篇BGM帖子更热闹的事。 一个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标题用了喜庆的大红字体,还加了一串感叹号:“我们在大话里结婚了!”主楼里贴了两张截图。 第一张是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建筑前面拍的,一男一女两个角色并肩站着,穿着游戏里当时最高等级的礼服套装——男的是一身红色的长衫,女的是一套绣着暗纹的霞帔,俩人面朝同一个方向,头顶的ID一个是“清风”一个是“明月”。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0章 内测开启与玩家的第一声叹息2 第二张是系统弹出来的一个公告窗口,窗口里写着“恭喜玩家‘清风’与玩家‘明月’喜结良缘”,字体是默认的系统黑体,边框是最朴素的单线矩形框,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镶金边也没有洒花瓣,就是干巴巴的一行字。 但那张截图底下的跟帖从第一页排到了第十四页。 有人发了一排“恭喜”的刷屏,有人问“怎么才能结婚”——连着好几层楼都在问这个问题——有人贴了一张用符号拼成的礼花图案,有人直接敲了一行“羡慕了”然后啥都没多说。 一百多条回复里面,“羡慕”这个词出现了将近四十次。 还有人跟帖说“我也想去大雁塔下面站一站,说不定能遇到个人”。 也有人问“礼服哪来的”、“多少级能穿”,各种问题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梁永琪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水。 她端着杯子,一边喝一边用另一只手滚着鼠标滚轮往下翻。 看完之后她把水杯放下来,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她把帖子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一条回复都没落下,然后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伸手拿起桌面上的座机话筒,拨了策划组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问对方吃了没或者忙不忙。 她直接说:“婚礼系统要升级。” 她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在键盘上打开了那个帖子的截图页面。 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那两张图,脑子里的想法一个一个往外蹦。 “现在的系统只有两个动作加一个公告,太少了。 要加入轿子,新郎新娘坐轿子从长安城主街穿过去,沿途给路过的玩家撒喜糖。 喜糖做成消耗品,捡到的人能加临时属性,加什么你们组里定,攻击防御速度都行,数值别太大,意思到了就可以。 婚礼现场要有宾客席位,受邀的玩家可以入座,座位的排列由婚礼主人自己设定,谁坐前面谁坐后面让他们自己排。 整个婚礼过程持续二十分钟,系统全程公告,街上每个玩家都能看到系统刷出来的消息。” 电话那头策划组的人一直在记。 她听到对方那边笔尖划纸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动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个月我要看到方案初稿。 你先别急着跟我说实现难度,先把想法做出来,难度的事后面再拆。”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然后把那两张截图保存到了电脑桌面上一个叫“灵感”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里面已经存了不少东西,都是她平时看到的各种截图和笔记。 她看着那两张图上并肩站着的两个像素小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关掉了文件夹。 那天晚上她回陈园的时间比平时早。 天还没黑透,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浩还没进书房,正在客厅里站着接一个电话。 她没打扰他,直接上了楼,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盘着腿坐进了沙发里,后背靠着沙发垫子,脑袋歪着搁在靠背上。 陈浩接完电话上楼来的时候,她正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树,听到门响才转过来看他。 “今天论坛上有人结婚了。”她开口说。 语速比平时快不少,那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气泡一样在句子的边缘往外冒。 “就在游戏里,两个玩家,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穿着最高级的礼服,系统弹了一个公告——就一行黑字,连个花边都没有。 截图发出来之后跟帖一百多条,一百多条!全在问怎么结的婚,礼服在哪拿,还有人直接发羡慕。”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没闲着。 左手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线,从左往右划过去,代表长安城主街的走向。 右手跟着比划了几个动作,手指上下起伏,模拟轿子行进的样子。 说到撒喜糖的部分,她把双手举到胸前高度,做了一把往外扬的动作,手指张开,像在空气里撒了一把看不见的东西出去。 “我让策划组下个月出婚礼系统升级方案了。 加轿子,加喜糖,加宾客座位。 到时候婚礼要从长安城主街穿过去,整条街的玩家都能看到,系统全程刷公告,谁结婚了全服务器都知道。 新郎新娘坐在轿子上面,路过哪里哪里就撒一把喜糖,路人抢到喜糖加属性——多热闹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慢慢落了下来,兴奋劲平缓了,嘴角的笑意却没完全退下去。 她仰起头,对上陈浩的视线。 他就站在沙发前面,没有坐下来,低头看着她。 “永琪,”他说。 声音不高,吐字清楚。 “你在创造的不是游戏。 是另一个社会。 那个社会里有自己的规则,有玩家跟玩家之间的情感,有庆典——婚礼就是庆典——还有一个人不想走的时候可以在一个角落站一个小时的自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游戏是个壳子,你往里面装的东西已经超过了游戏本身。 超过了玩法,超过了数值,超过了一切你当初写在策划案里的那些功能条目。” 梁永琪的手放了下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扣着。 她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他眉骨的位置滑到他下巴的轮廓线。 她刚才那种眉飞色舞的状态慢慢沉了下来,像一张被风撑满的帆在风停之后一点一点收拢,褶皱平复下去,露出帆布原本的样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尖在齿间碰了碰,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那……我们在那个社会里,算什么?” 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坐在沙发里仰着头看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陈浩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明暗分明,颧骨上有一小块被光打亮的区域,皮肤看起来挺细腻,眼底落在阴影里,但瞳孔深处映着那盏灯的两个小光点,亮晶晶的,像是远处什么火光的倒影。 陈浩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下巴微微绷着,像是那句话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他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才决定把它吐出来。 他伸出了手。 手指从她耳侧滑过去,动作很轻,把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 他的指尖从她耳廓边缘的弧度上慢慢滑过,触感凉凉的。 那缕头发被他别好之后乖乖地贴着耳后的皮肤,没有再滑下来。 他的手指在别完那缕头发之后没有收回去,顺势落在了她的耳垂上,指腹贴着那块柔软的软骨,微微用力捻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那个动作不大,像顺手做的,又像是专门做的。 “我们在那个社会里是两个人。”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清楚了很久的事情。 “不在游戏里。 是在游戏底下。 做那个社会的人。 不是角色,不是账号,不是ID。 是我们本人,坐在电脑前面,一砖一瓦往那个世界里填东西的那种人。” 梁永琪的睫毛垂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她没有躲开他的手指,反而微微偏了一下头,让耳垂更贴向他的指腹。 她伸手握住了他贴在她耳垂上的那只手的手腕,没有拉下来,就那么握着他的手腕,松松地圈着。 他的手指还贴着她的耳垂,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她的体温从他的指腹传过去,他的体温从她的耳垂反向传回来,在两个人之间的那道接触面上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退回到各自原来的地方,像潮水碰了一下岸又退了回去。 “两个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坠,平得像一颗棋子被摆在桌面正中央,暂时还没有被推往任何一个格子,四边都敞着路,但一步都没有迈出去。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重新把视线转向窗外。 窗玻璃上印着室内台灯的倒影,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的耳垂上还留着他指腹的余温,那种热度很浅,但一直没散干净,像一小团火苗被风吹得快要灭了但还吊着一口气。 陈浩收回了手,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 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坐定之后翻开了桌面上那本摊着的剧本,手指捻着书页的边缘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 握笔的手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工整,笔画清楚。 梁永琪也重新靠进沙发里,姿态比刚才松了一些。 她拿起沙发上那台平板,用手指划开锁屏,打开论坛页面。 页面上滚动着新的帖子,大部分是玩家在讨论帮派任务的刷新时间和练功房的加成比例,有人贴了一个计算表,把各种加成方式叠在一起的所有数值全列了出来。 她把那些帖子一条条翻过去,没有点进去,只是用余光扫着标题。 翻着翻着,她看到有人在问“大雁塔那首曲子什么时候能单曲循环”。 底下的回复里面,有一个ID她看着眼熟——就是之前发BGM帖子的那个人。 那人的回复写着:“你站在塔下面不关游戏,它就会一直放。 我试过了,站了三小时还在放。” 她看完那句话之后把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亮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 陈浩低着头在看剧本,肩膀微微弓着,翻页的动作很缓。 他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写完批注之后顿了一下,拇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在想什么事情,想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下翻页。 他没有抬头,但拇指那一下摩挲的动静被梁永琪看在眼里,她知道他还在想着刚才两个人之间的那句话。 书房里的灯稳定地亮着。 光从台灯的墨绿色灯罩里倾泻出来,把桌面的区域圈成一个明亮的岛,纸页上的字被照得清清楚楚。 沙发那边的区域落在暖色调的半明半暗里,平板的屏幕光映着梁永琪的脸,把她的眉眼勾了一层薄薄的蓝色轮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人在各自的岛上待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梁永琪重新拿起平板,在论坛里又翻了几页,然后退出来,打开了那个结婚帖的页面,把主楼里的两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第一张图上两个穿着礼服的角色并排站着,第二张图上那行系统黑体字干巴巴的,但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窗户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 书房里除了台灯的光之外没有别的照明,墙角那盏落地灯没开,天花板上的顶灯也没开,整个房间的光源就是那一盏台灯和她手里的平板屏幕。 光与暗的分界线切割得很清楚,明亮的部分是桌面和书脊,暗的部分是墙角和陈设的轮廓。 在某个瞬间,梁永琪的视线从平板上抬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抬头,可能是脖子僵了想换个姿势,也可能是平板上那两张截图看完了之后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总之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沙发扶手和茶几的边缘,落向书桌的方向。 陈浩的视线也恰好从剧本上抬了起来。 他可能也是看累了想歇一下眼睛,又或者是他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的存在——两个人之间隔了那么几步远,中间还隔着一张茶几和一个落地灯架,但那种感觉就是很准,像有人在喊你名字你耳朵动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就那么撞上了,谁也没有先躲开。 梁永琪笑了一下。 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就那么轻轻一提,唇线上扬了一点点。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了一弯。 陈浩也动了动嘴角,没有笑开,只是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下,原本抿着的那条线微微弯了一点弧度,算是回应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交换了那么一个微小的表情,然后各自低下了头,继续看各自手里的东西。 梁永琪低下头之后又把平板上的页面滑了一下,滑到了那个结婚帖的第十四页。 最底下有一个新回复,ID她不认识,内容很短,就一行字:“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婚礼,哪怕只是在游戏里。” 她看着那句话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平板屏幕关掉了,把它扣在沙发垫子上。 她靠在沙发里,把两条腿伸直搭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叠着放在肚子上。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偶尔翻页的声音和台灯电流轻微的嗡鸣。 她躺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就那么挂着。 陈浩在书桌那边继续翻剧本,翻过几页之后他停下来,从旁边抽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什么东西,撕下来贴在剧本的某一页边上。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声音。 梁永琪没有睁眼,但耳朵捕捉到了那个撕便签纸的动静。 她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幅度稍微大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就那么继续躺着,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书房里的灯照旧亮着,桌面上那张倒扣了一整晚的打印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梁永琪翻了过来,纸面上那些字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台灯的光照在上面,把每一个句子都映得清清楚楚。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1章 生病探病,向海岚的反向关怀 向海岚那天早上一睁眼就觉得心里有个事儿没落定。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发了一会儿呆,具体是什么事儿她说不清,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她洗漱完下楼,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饭厅里慢慢喝着,喝到第二口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了——陈浩没来吃早饭。 这事儿搁别人身上她不会多想,但陈浩跟别人不一样。 她来陈园这么多天,每天的早饭陈浩只要人在陈园就一定准时出现在饭厅,坐那个固定位置,面前摆一碗白粥、一只水煮蛋、两碟小菜,她下楼的时候那碗粥一定已经喝了大半。 她习惯了往那个位置看一眼就看见他坐在那儿翻手机或者翻剧本,偶尔抬头跟她点一下头,就算不说话那种存在感也让人觉得稳当。 今天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杯水都没有。 她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饭厅门口,朝外面走廊上经过的阿姨问了一句:“陈先生没下来吃早饭?” 阿姨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向海岚认出来那是陈浩平时用的那只碗,青灰色的,带着一道浅浅的裂纹。 阿姨朝主楼的方向努努嘴:“陈先生今天在书房用,让我把早饭送过去。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那儿看东西呢,脸色不怎么好,说有点累,歇一歇就好。” 向海岚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生病了?” “他说没事。”阿姨有点不确定地补了一句,“看着是像有点不舒服,但陈先生的脾气您也知道,他说没事那就是不让管,我就没敢多问。” 向海岚谢过阿姨端着杯子回了饭厅,坐下来把那杯水喝完。 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表情是平的,但她知道自己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她想了想陈浩早上让阿姨把粥端到书房去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平时不管多忙都会到饭厅来坐到那十几分钟,那不是为了吃饭,那是一种习惯,他在陈园这个环境里维持的一种日常秩序。 如果他把这种秩序都打破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让人把饭送过去,那他的不舒服绝不是轻飘飘一句“有点累”能糊弄过去的。 她上午没有戏,回了自己那栋小楼坐下来翻剧本,翻着翻着就走神了,眼睛盯着一行台词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索性合上剧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但一闭上眼就想起阿姨那句“脸色不怎么好”,心里头一阵一阵地不踏实。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光,上午的阳光把院子里的砖地照得发白,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往主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主楼二楼的窗帘拉着,看不出任何动静。 她重新坐下来,翻开剧本,找了一张纸把上午琢磨剧本的时候拿不准的几个问题记了下来。 记了大概五六条,她在每条后面都打了一个问号。 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大概能自己推出来,如果放在平时她不会为了这几句话专门去找陈浩,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不显得自己多事儿的理由走过去敲他那扇门。 下午两点出头她拿着那张折过的纸片出了门。 往主楼走的路上她步子不快不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主楼门口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里头玄关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小周,就是陈浩那个助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副圆框眼镜,手里攥着手机低头看着,听到门响猛地抬头站了起来。 “向小姐,”小周往楼梯口的方向挡了半步,脸上的笑有点为难,“陈先生今天不太舒服,交代了下午不见客,您……您改天再来?” 向海岚的脚步压根没停。 她踩着台阶往上走了两步之后才偏过头看了小周一眼,那一眼说不上凶,但小周伸出来想拦的手缩了回去。 向海岚问他:“他怎么了?” “就是……有点感冒发烧,在楼上休息呢。” “烧多少度?” “啊?”小周愣了一下,“没、没量,就他自己说的,不太舒服,让我去镇上买了退烧药和感冒冲剂回来。” 向海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上了二楼。 小周在后面跟了两步到底没敢上手拦,腿肚子发软地退回了小板凳上坐下,掏出手机想了想也没敢给陈浩发消息通风报信。 向海岚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她抬手正要敲,动作顿住了——那条窄窄的门缝里的画面让她停在那没动。 陈浩靠书桌后面的椅背上,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大概是在屋里待了一整天没换,毛衣的领口有点歪了。 他手里握着一只玻璃杯,水是满的,他没喝,就那么握着,虎口贴着杯壁,大概是想借那点水温暖手心。 他脸上的憔悴藏不住了,颧骨上浮着两坨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灰白色的,眼眶周围洇着一圈青灰,像是几天没睡好又淋了场雨的那种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向海岚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撞在她胸口正中那个地方。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陈浩听到动静抬眼朝门口看过来,坐直了身体,把杯子搁回桌上,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明显是在让自己振作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带着很明显的沙哑,尾音有点飘,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 他说完这句话想站起来,手掌撑在桌沿上用力了一下没起来,又使了一回劲儿还是没起来,他干脆放弃了,靠回椅背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那个他平时对所有人都用的、客客气气的、表示“我挺好的”的笑。 向海岚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没理会他那个表情,径直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 她手掌的温度比他额头的温度凉了不止一个档次,手背碰到那层滚烫的皮肤的时候她整个手心都跟着收紧了。 烫,那种烫是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底下血管里烧着的那种烫,她掌心里甚至能摸到他额角一层薄薄的细汗。 “你自己看看烧成什么样了。”她把手收回来,眉头皱得很紧,“你早上不吃早饭,中午也不露面,让助理买几粒退烧药就当没事了?你知道你烧了多少度?你量过吗?你就这么坐着看了一天的剧本?” 她这番话连珠炮一样砸过去,语速快,咬字重,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 陈浩被她堵了个结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发现说什么都会被顶回来,索性闭了嘴。 他看着向海岚那张绷着的脸,嘴角那个客气的笑慢慢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没说话,就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行吧你说什么就什么”的意思。 向海岚没再跟他废话。 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书房,矮几上放着一只杯壁全是水渍的玻璃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旁边扔着两板拆开的感冒药,铝箔板上抠走了几粒,剩下的药片零零散散地嵌在透明塑料壳里。 垃圾桶里揉着好几团纸巾,每一团都攥得紧紧的,硬邦邦地堆在那。 她弯腰把那只凉透的杯子端起来摸了一下外壁,冷的,她转身端出去在走廊尽头的水吧台倒了,重新接了杯温热的水端回来放到陈浩右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你躺下。”她说。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她眼睛盯着他,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浩靠在椅背上没动。 “我坐一会儿就行,还有几页剧本要看。”他伸手指了指桌上摊开的《杨贵妃》剧本,手在半空划了一下又落回去。 向海岚没跟他争论。 她走过去把书桌旁边那把单人沙发的靠枕拎起来拍松了,又上手把沙发面上的褶皱抹平了,然后把两只靠枕一左一右竖着排好,一个靠腰一个靠头,调整了两回位置才觉得差不多。 她走回陈浩身边站定,一只手扶住他的椅背,另一只手伸出来做了一个“请”的示意。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站在那,手扶着椅背,看着他。 那个无声的姿势比她说十句“你给我躺下”还有压迫力。 陈浩跟她对视了两秒钟,他看到她眼睛里头那股劲儿了,那股“你今天就别想跟我犟”的劲儿。 他认输了。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腿上的力气不太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稳了两秒才迈开步子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靠着靠背把腿伸直了往前伸出去。 向海岚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薄毯拿过来抖开,毯子在她手里展开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她弯腰把毯子盖到他身上,从肩膀一直掖到腰,边角折进去压在身侧。 她又蹲下去把他脚边那双拖鞋摆正了,鞋头朝外,方便他起来的时候脚一踩就能穿进去。 她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浩靠在沙发靠背里看着她做这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向海岚做完这些转身出了书房门,下了楼。 她的步子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踩在木质楼梯上笃笃笃的声音走得又稳又急。 她走到一楼东侧进了厨房,这间厨房她之前来过几回,有一次是早上下来泡茶,还有一回是晚上口渴了找水喝,知道碗柜在哪个位置、冰箱里的东西怎么摆的。 她打开冰箱冷藏室翻了翻,搁物架上有一小袋米,大概剩了不到两碗的量,旁边还搁着一小块姜,裹在保鲜膜里,看着是前两天买的。 她又翻了翻碗柜,在底下一层摸出来一只砂锅,深褐色的,锅壁上有一层用了很久之后沁出来的油润的光,洗干净了放在那,锅底干干的。 她把米袋解开倒了大半杯米进砂锅里,拧开水龙头接了三碗水,伸手进去淘了两遍,水倒掉,又加了三碗清水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从保鲜膜里把那块姜剥出来,拿刀削了皮,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姜丝切得不算匀,有的粗有的细,但她没管,把姜丝全拨进锅里。 她拧开煤气灶的火,蓝色的火苗“噗”地蹿出来包住锅底,她调到中档,站在灶前面守着。 砂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的时候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哐轻响,她揭开盖子看了看,水面翻滚着,米粒在水里打着转往上浮,锅面上浮起一层白色的沫子。 她拿长柄勺在锅里搅了两圈,把火拧到最小,盖子重新盖上,留了一条缝让蒸汽往外散,然后往后靠了半步,后背抵着灶台边沿,就那么站着等。 厨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砂锅盖子缝隙里喷出来的蒸汽发出的嘶嘶声,跟猫在喉咙里呼噜似的,细而绵长。 向海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贴他额头那一下的触感,那种烫,那种皮肤下面裹着高热又不吭声的倔强。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空空的,但她好像还能感觉到他额头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烙在上面,抹不掉似的。 粥熬了将近五十分钟。 中间她揭开盖子搅了三回,头一回水还稀着,第二回米粒开始发胖了,第三回粥汤已经泛出了乳白色的黏稠。 她把火关掉,揭开盖子低头看了看,米粒全绽开了,一朵一朵细碎的白花浮在粥汤里头,姜丝已经煮软了混在粥里几乎看不出来,但那股清冽的辛香从锅口蒸腾上来钻进鼻子里,暖融融的,带着一种安抚人的力道。 她拿一只白瓷碗盛了大半碗,粥舀进碗里的时候浓稠度刚好,舀起来能在勺背上挂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又从消毒柜里抽了一把小勺,端稳了碗上了楼。 上楼梯的时候她特地放慢了脚步,怕走快了粥洒出来。 她走到书房门口用肩膀把虚掩的门顶开了,门扇往里推开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陈浩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搭着那条薄毯,呼吸比平时粗重也深长,吐纳之间胸膛的起伏很明显。 他听到脚步声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眼朝门口看过来,看到她端着那只白瓷碗走进来的时候眼神里滑过去一瞬意外。 那种意外很短暂,像是他压根没料到她会走回来,更没料到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向海岚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凳面矮,她坐下来之后视线跟靠在沙发上的陈浩差不多平齐。 她把粥碗搁在自己膝上,白瓷碗底贴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碗底传来的温度。 她舀了一勺粥起来,低下头凑过去吹了两下,嘴唇离勺面不到一拳的距离,吹出来的气把粥面上那层热气拂散了。 她试了试勺背的温度,不烫了,才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张嘴。”她说。 语气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不温柔也不生硬,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张嘴,我喂你。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2章 生病探病,向海岚的反向关怀2 陈浩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勺粥,又抬眼看了一下她的脸。 向海岚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刻意摆出来的那种含情脉脉,也没有那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邀功的意味。 她只是端着那碗粥坐在那,勺子伸到他面前,等他张嘴。 他迟疑了不到一秒,大概是被她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带了节奏,张开了嘴,把那勺粥含了进去。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沿着舌面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路暖到胸口。 米粒已经熬化了,粥汤绵稠得像一层薄薄的绸缎,裹着姜丝那股清冽的微辣,咽下去之后整个胸腔里像被人用手掌焐了一下。 第二勺。 第三勺。 她每次喂之前都会低头吹两下,吹完了用嘴唇碰一下勺背试温,确认不烫了才递过来。 她等他咽干净了才喂下一口,中间不急不催,就坐在那儿稳稳当当地一勺一勺舀。 陈浩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她喂粥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那只碗那把勺上,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影子。 她拿剧本拿书的那只手此刻握着一只白瓷勺子,舀粥的力度控制得小心翼翼的,手腕绷着一股劲儿,怕洒出来一滴弄脏毯子或者他的毛衣。 “你在笑什么?”向海岚喂到半碗的时候忽然抬头。 她的视线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挂在那儿没藏住。 “没想到你也会照顾人。”陈浩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下午那会儿有力气了一点,尾音不再发飘了,落得下来。 向海岚又舀了一勺递过去,等他张嘴接住了才顺口接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你也会生病。” 陈浩含着一口粥,被她这句顶得噎了一下,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鼻塞的气息,闷在胸腔里嗡嗡的,听起来粗糙又不规则,跟他平时那种控制得恰到好处的笑声完全两回事。 但正是这种不在他掌控之下的、因为生病而露出来的真实劲儿,让向海岚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觉得这种真实比他一贯那种得体周全的样子更让人没法挪开眼。 半碗粥喂完之后陈浩摇了摇头说够了。 向海岚把粥碗放到矮几上,拿纸巾递给他擦了擦嘴角。 陈浩接过来擦了擦,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在沙发上躺平了,毯子往上拽了拽拉到下巴下面盖住。 他侧了侧头在靠枕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眼睛慢慢合上了。 发烧带来的疲倦像一床厚被子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从粗重变得绵长,胸膛的起伏渐渐放缓,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的姿态松弛得不像他。 向海岚没有走。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沙发弹簧响了一声,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浩,他眼皮没动,应该已经滑进睡眠边沿了。 她走到书桌旁边弯下腰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杨贵妃》剧本。 剧本翻到了第三十二场的页面,左边那页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右边那页铅笔字密密麻麻地挤在台词旁边的空白处。 她仔细看了看,他的字迹小而且挤,每个字都像赶着写出来的,笔画连在一起,但意思很清楚。 有些台词被他整句划掉了在旁边重写了一句替代的,有些地方画了箭头,从第三行指到第七行,表示两句之间的情绪递进。 页眉上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是“此处节奏需收”五个字。 她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起他那支搁在桌沿的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圈找了一个舒服的握笔姿势,然后翻到后面几场她觉得可以调整的地方开始写了起来。 她一开始写得犹豫,下笔之前总要停几秒想一想,但写着写着就顺畅了,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渐渐快起来,一行一行的小字从她手下长出来。 她写的字跟他的风格完全不同,他的字急促紧凑,她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到位了才往下走。 她在第三十四场杨玉环独自在殿内等圣旨那场戏的旁边写道:“这里情绪转折太快了,从紧张到释然只隔了三行台词,中间建议加一行沉默的舞台指示,让演员有一个呼吸的间隙。”她又翻到第三十六场,杨玉环跟高力士对话那场,在旁边批了一句:“这段对白的节奏是好的,但‘陛下’这个词出现得太频繁了,建议删掉第二个‘陛下’换成一个动作替代,比如让她抬手碰一下发髻。”她翻到第三十七场,杨玉环在梅林遇到江采萍的那段戏,停下来看了看,想了很久,然后写道:“两人对峙的部分气息不太对。 杨玉环是先占了上风的,但她的台词太直了,应该让她先笑一下,笑完再收,那个收的过程里她的底气才真正出来。 江采萍转身之后不要马上接话,停一拍,那一拍沉默比说话更有力量。” 她写一行就停下来读一遍,有时候觉得写得不准确就划掉在旁边重新写,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种轻而绵密的声音跟沙发方向传来的陈浩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安静的书房。 一页一页翻过去,她觉得有把握的就写几行,觉得不合适的就跳过去。 她写得很投入,整个人俯在桌面上,肩膀微弓,铅笔在指间移动的时候偶尔停下来咬着下唇想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再从黄变暗,她翻到剧本最后一页抬起头的时候才发觉屋里的光已经暗到看不太清纸面上的字了。 她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纱帘往两边拉开,西边最后一截残阳涌进来铺了满地,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 陈浩还在睡着,呼吸匀净绵长,面上的潮红退了大半,额角那层细汗已经干了,在西晒的余晖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 她走过去弯腰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度比下午低了不少,摸上去只有微微一点热了,退烧药的劲儿上来了,应该已经不在高烧的范畴里了。 她刚把手收回来,陈浩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从懵怔到聚拢焦距大概用了几秒钟,那几秒里头他的视线空茫茫的,然后慢慢落在了弯腰站在他面前的她脸上。 他又转了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黄昏了,橙红色的光从纱帘缝隙里透进来,照着书桌上一角。 “醒了?”向海岚退后半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浩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堆在腰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桌上的剧本被翻到了后半部分,旁边搁着他的铅笔。 他顿了一下——那个顿的动作很细微,但向海岚注意到了,他看到了剧本上那些铅笔字,看到了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刚才有人坐过的痕迹。 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走了过去,在书桌前坐下,把剧本翻回到他最后看的那一页,然后一页一页往前翻。 向海岚站在他旁边没动。 她的心提起来了,那种提起来的劲儿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手指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写那些批注,显得多事,他又没让她改,她凭什么拿别人的剧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的。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耳根就开始发热,她往后退了半步想找个借口走开,但脚底像黏在地板上了,动不了。 陈浩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他每翻到一页都会停下来看几秒,指尖沿着页边往下移动,一行一行读她写的小字。 翻到第三十四场的时候他停住了,看了她写的那段关于“加一行沉默的舞台指示”的备注,手指在“沉默”那两个字上面点了一下。 翻到第三十六场他又停下来,把她的批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翻回前两页对照着原台词看了一会儿。 翻到第三十七场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姿态变了,肩膀不再往后靠了,他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支在桌沿上,把那页纸凑近了看。 向海岚写的那几行字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完之后又把整场戏从头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回到她那几行批注上,指尖点在“先笑再收”那四个字上,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那种脆而薄的窸窣声。 向海岚站在那儿手心都出汗了,她看着陈浩的后脑勺,看到他垂着的那截后颈上有一道浅灰色的影子,是窗外最后那点天光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的。 他把剧本合上了,然后转过椅子面对着她。 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让向海岚的心跳突兀地快了一拍。 那种东西是认真的,扎扎实实的认真,跟生病的人因为疲惫而露出的那种脆弱完全两回事,但比脆弱更让她不敢跟他对视。 “你写的,”陈浩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过了脑子才说出来,“比我原稿更好。” 向海岚站在那里,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气话把这句话挡回去,想说“我就是随便写写的你别当真”或者说“我懂什么呀就是瞎写的”,但陈浩的目光太直白了,那种直白像一根手指隔着空气点在她眉心,她那些客套话到了嘴边全堵在舌头底下挤不出来。 “我是认真的。”他继续说,声音往下沉了一点,往实了压,“第三十七场杨玉环在梅林遇到江采萍那场戏,我在写的时候一直觉得两个人对峙的部分差了一口气,差在哪里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两个人站在那里说话说得太顺了,顺得不像两个有仇的人。 你在旁边写的那个方案——让杨玉环先笑再收笑,让江采萍转身之后留一拍沉默——那个改法把我一直没找到的那口气找回来了。 比你原来写的结构好了一整层。” 向海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热得发烫,那种热度从耳根一直蔓到脸颊。 她听到自己说出来的声音有些发虚:“我就是随便写写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便写写能写出这个水平,那你认真写的话我就不用写了。”陈浩把剧本合上搁在桌面上,用手掌按着封皮,“这两页让我影印一份留下来。 你要是没意见,后面几场大戏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向海岚抬起眼看他。 他坐在椅子里的姿态还是松弛的——毕竟烧还没全退,人还是虚的——但他的眼神里那种认真货真价实。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足够让陈浩看清楚了。 “你该再休息一会儿。”她说。 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稳当一点,“烧才刚退,别又坐起来看剧本。” 陈浩被她催着重新靠回了沙发上。 向海岚弯腰把矮几上那只空碗和勺子端起来,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粥油,她拿手指抹了一下擦在纸巾上,把碗和勺摞在一起端走了。 她下了楼在厨房里把碗冲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又把手冲了一遍,水龙头哗哗地流了一会儿,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她走回二楼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到他又把剧本拿起来了,翻到了她写批注的那几页,侧着身子就着台灯的光在读。 她没有进去打扰,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了楼,推开主楼的门走出去。 天色已经全黑了。 陈园里那一串串路灯全亮了,暖黄色的光圈一个接一个沿着碎石路排过去,连成一条弯弯绕绕的光带。 她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住了,回头朝主楼二楼的方向看过去。 书房的窗户亮着灯,暖光从窗纱后面透出来,柔和地融进夜色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气味,她吸了吸鼻子,分辨了一下,像是哪种花开了之后的甜味,混着湿漉漉的草叶子那种清苦气。 她忽然想起下午她端着粥碗走进书房时陈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的那个样子——那个平时什么都攥在手心里的男人,发烧烧得脸颊泛红的时候,脸上那种不受控制的、藏都藏不住的脆弱。 他平时所有的得体周全像一层壳,烧一上来那层壳就裂了缝,露出底下那个跟所有人一样会难受、会蔫、会乖乖张嘴喝粥的普通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地酸了一下,但那种酸不是难受,像吃了半颗青涩的梅子之后舌尖上留下来的那一丝回甘,淡淡的,轻飘飘的,却又切实地在。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碎石路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下午她问他“你在笑什么”的时候他说的话:“没想到你也会照顾人。”她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小小的,她自己都没发觉。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照顾人谁不会啊,只不过以前没遇到过让我想照顾的人罢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自己那栋小楼,在玄关弯下腰解鞋带的时候抬起手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手指上还留着姜丝和米粥的气味,那种清淡淡的、暖融融的、带一点粮食的甜和姜的辛的味道。 她直起身把那只手放下来,上了楼,在卧室的窗边坐下。 窗外的月光铺在陈园那片草坪上,白白的一层,远处主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向海岚靠在窗框上,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 手心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她闭了一下眼,眼前是下午那间书房、那只砂锅、那把白瓷勺、那碗冒着热气的姜丝白粥,还有那个人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那一点她不敢细看的认真。 她睁开眼,窗外的月光照着她的侧脸。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窗框坐着,手指贴在脸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她翻了个身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一片干干净净的灰白色,什么都没有。 但她脑子里那些画面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一碗粥的热气,一句“比我原稿更好”,一双手,一只砂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带一股清淡的洗衣粉气味。 她在枕头上蹭了蹭,耳朵尖还热着,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3章 婚礼系统与情缘线的暗涌 策划组那边派来送方案的是个刚转正不久的年轻人,叫周野。 他抱着那只蓝色文件夹站在梁永琪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先拿指关节敲了三下门,敲得不重不轻的。 梁永琪喊了一声“进来”,他才把门推开,往里走了两步,把文件夹放在她办公桌右上角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就是她手边一伸胳膊就能够到的地方。 放完之后他没走,站在桌沿前面,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等一个当场评价。 梁永琪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野的视线落在文件夹封面上那张黄色便签纸上,便签纸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大概是贴在纸面上反复掀开过。 “这是组里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他说,语速比平时说话快了一点,每个字的尾巴都轻轻往上翘,“流程每个节点都过了三遍,提亲那块的采集任务掉率也重新调过,原来设计的有些素材太稀缺了,怕玩家卡住,就换了一批更容易出的。” 梁永琪“嗯”了一声,伸手把文件夹拉到面前。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周野的脚后跟踮了一下,像是在等她的表情变化。 她没什么表情,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那张横向的流程图,五个节点排成一条线,每个节点底下挂着几行小字说明。 提亲那块的“三书六礼”任务链标注得很细,每个任务名称后面跟着括号,括号里写明对应礼品和获取方式。 有的礼品标着“采集·昆仑山”或者“采集·东海渔村”,有的标着“副本·盘丝洞·普通难度掉落”。 下聘环节那里贴了一张聘书模板的示意图,系统生成的表格样式,男女双方的承诺栏各占一半,下面有一行备注写着“提交后不可修改”。 她翻到第二页,迎亲环节的路线图是用铅笔画上去的,起点是男方帮派选址,用一个小方框标出来,中间经过主城两条主街,终点是女方帮派,用另一个小方框标出来。 路线两侧有手绘的小人图标,大概是策划组的人自己画的,代表了沿路的围观玩家。 第三页是拜堂环节的场景说明,大雁塔广场上要搭一个临时婚礼场景,覆盖掉原有的游戏背景,图标是个小小的塔形状,画得不怎么像塔,更像一个倒扣的梯形。 第四页的宴客环节写了十几行,从敬酒到抢喜糖到刷祝福弹幕,每个互动项都列了具体的触发方式和持续时长。 梁永琪把最后那页看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没有当场给出评价。 周野还在桌沿前面站着,她摆了摆手说“先放这儿,我看看再说”,周野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那个文件夹一眼,像在跟自己的方案告别。 她一整个上午没有离开过那张办公桌。 后台的日常数据审核她推到下午了,排期会她也往前提了通知说挪到明天,把这段时间整个空出来看这份流程稿。 她看得很慢,第一遍是把流程串起来从头到尾过一遍,第二遍开始拆每个环节的技术实现条件。 提亲环节的礼品采集任务她拿铅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掉率调低之后会不会造成玩家卡在某个单项上,她不确定,打算等内测数据出来再看。 下聘环节的聘书模板她多看了两遍,上面列的承诺栏是自由填写的,系统不作任何审核和限制,她觉得有点悬,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做法。 迎亲的路线经过主城街道这个设计她最满意,玩家帮派的选址本来就分散在不同的地图区域,男方走到女方那边的路程能带动整条街的活跃度。 她把那些想法零零碎碎地记在了便签纸的背面,就是封面贴着的那张黄色便签纸,翻过来之后空白的地方全被她写满了,字挤着字,有的地方写不下就往箭头里塞。 她写完之后又翻回流程图那页盯着左上角那个“五步流程架构”的标题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的是如果玩家跳过某一步怎么办,或者某一步卡住有没有替代方案,但那些想法都不成熟,转了两圈又散了。 到中午的时候她站起来去食堂打了饭,端着餐盘回来放在办公桌的文件夹旁边,一边吃一边又翻了一遍。 筷子夹起来的菜凉了也顾不上,目光粘在宴客环节的持续时间那行字上——二十分钟。 她拿不准二十分钟算长算短,短了怕玩家觉得不够尽兴,长了怕玩家中途退场导致宴席冷掉,她在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面打了个问号。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走洗了,回来之后在封面那张便签纸上用红笔写了个“审”字,把文件夹推到桌角去了。 推过去之后她还多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上自己写的那些铅笔批注,密密麻麻的,红笔的“审”字盖在最上面,颜色够跳,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她翻开另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开始写誓词。 那本笔记本是上次开会的时候发的,封面是墨绿色,纸质不算好,偏薄,用钢笔写会洇墨。 她特意换了支圆珠笔,蓝色的,笔芯还算充足。第一版她写在第一页的正中间,写了三行。 第一行写的是“今日于大雁塔下结为夫妻”,第二行写的是“前世之约今朝成真”,第三行写的是“愿不负此生相守”,写完之后她把三行连起来读了一遍,觉得味道不对,太像某个古代话本里抄来的句子,不像游戏里玩家在众目睽睽之下会念出来的东西。 她用圆珠笔在三行字上面各划了一道横线,划得不算重,纸面上还能看清原来的字迹。 第二版写在第一页的下面空着的地方,写了一整段,大概七八行。 她写的时候没有停顿,笔尖刷刷地往前推,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停下来重读。 那段话偏长,用词比第一版口语化了一些,但还是拗着,“似水流年”“沧海桑田”这几个词嵌在里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把那段话读了两遍,觉得“太像诗了,不像玩家会念出来的东西”,就叹了口气,把那一页整个翻过去了。 第三版写在第二页,写了一半笔就停了。 她写的是“无论相隔多少山河,我愿……”,写到“愿”字后面接不下去了。 “愿”后面跟什么?跟“走遍万水千山”太俗,跟“为你而来”又太直白。 她把笔尖搁在纸面上停了十几秒,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蓝点,她赶紧把笔提起来,怕把纸洇透了。 后来她换了方向从“今生今世”四个字重新起头,写了“今生今世,我愿与你……”,写到“与你”后面又卡住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今生今世”看了大概十几秒,越看越觉得这几个字放在这儿特别重,像往一杯水里扔了块石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但水面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那一页撕掉了,撕下来的纸对折了两次扔进桌角的废纸篓里。 第四版她没有写在笔记本上。 她从打印机旁边抽了一张用过的打印纸,正面印着上一季度的数据分析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折线图。 她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是有些地方能隐约看到正面表格的格子线透过来的痕迹。 她选了铅笔写这一版,因为铅笔可以擦,不心疼。 铅笔的笔芯是HB的,硬度适中,写在纸上沙沙地响,比圆珠笔的声音轻一点,但是那种细微的触感从笔尖传回到手指关节,她觉得踏实。 她先写了一句,“无论轮回几世,我仍会在三生石上认出你的名字”。 写完读了一遍,觉得“三生石”这个意象放在游戏里是通的,因为游戏里确实有三生石这个场景,玩家经常在那儿挂机截图。 她把“认出”两个字擦掉,换成“找到”,读了一遍又把“找到”擦掉换回“认出”,来回换了两回,最后确定用“认出”。 纸面上被擦过的那块地方微微起毛了,铅笔写上去的时候笔迹比旁边略深一点,颜色洇进了毛糙的纤维里。 第二句她写的是“无论相隔多少山河,我仍会走完取经路来到你面前”。 “取经路”这个词她是犹豫过的,游戏背景是西游主题,用“取经路”确实贴合,但她也怕太贴合了显得像在玩梗。 她想了好一阵,铅笔在纸边画了好几个圈,最后决定留着。 因为玩家确实是在取经路上认识、结伴、组固定队、走到一起的,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有实际的含义,不是空的。 第三句她写得最久。 她想收一个短促有力的结尾,不能太长,长了跟前面两句的节奏配不上。 她试了“此生此世,与君共度”,擦了。 试了“从今往后,你我不离”,擦了。 试了“大雁塔下,生死相许”,写到“生死”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皱了眉,太过了,游戏里的婚姻系统没有绑定生死,这个词放在这里压不住。 最后她写的是“此生此世,从今往后,大雁塔下结发为盟”。 写完把整句连起来默读了两遍,节奏对上了,三个句子一长一中一短,收尾收得干脆。 她把那三句话抄在纸的正中间,用铅笔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比初稿工整得多,每个字横平竖直的,是她所有版本里写得最认真的一次。 写完之后她把铅笔放回笔筒里,拿起那张纸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 纸页背面透过来的表格线条和数字印子隐隐约约浮着,但正面那三行字够清晰,铅灰色的笔迹在白底上安静地摆着,没有水印,没有墨水洇开的毛边,就只是干干净净的三行字。 她没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就那么摊在笔记本旁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了。 那天晚上陈浩在书房里整理资料。 他白天拍了一组古建筑的照片回来,内存卡里的文件要按编号重新命名归类,旁边摊着几本参考书和打印出来的项目说明。 梁永琪的那本墨绿色笔记本就放在桌角的资料堆中间,封面朝上,夹着一张书签带伸出来的纸条。 陈浩整理到那摞资料的时候想把笔记本挪个位置腾出地方放文件夹,一拿起来笔记本的夹页里滑出来一张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纸页飘下去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没有声音,轻飘飘地翻了半个面,背面的表格线条朝上。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本来想直接夹回去,没打算看正面的内容,但翻过来的过程中目光扫到了铅灰色的字迹。 他把纸页整个翻正了,把那三行字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没放回去。 他把纸页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从尾看到头,像在确认自己没看漏什么。 他把那三行字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把纸页重新夹进笔记本的夹页里,合上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中央,封面的朝向也调正了,那根伸出来的书签带被他捋平了压进去。 梁永琪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走进书房的时候,陈浩坐在书桌后面,椅子转了一个角度朝向窗户的方向。 窗玻璃上没什么东西可看的,外面是黑的,他大概只是随便挑了个方向坐着。 她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桌角的热垫上,看到自己的笔记本位置被动过了,封面朝向跟她出门前摆的不一样,她的习惯是封面朝左放,现在是封面朝正前方的。 她伸手去拿笔记本,手指刚碰到墨绿色的封皮,陈浩就从窗玻璃的方向转回头来看她了。 “那三行誓词是你写的?”他问。 声音不高,带着点儿确认的意思,不是审问式的,更像是拿到了一件东西想问清楚出处。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4章 婚礼系统与情缘线的暗涌2 梁永琪的手指顿在封皮上面停了一拍。 她把笔记本拿起来,但没有翻开,夹在胳膊和腰侧之间,另一只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的鼻子和嘴之间那块区域。 “随便写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一点,像在解释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给游戏用的。 拜堂环节的系统文案,策划组那边没有人专门写这个文案,我顺手补了一段。” 她说“顺手”的时候加重了一点语气,像在强调这事儿不值得占用正经的讨论时间。 但她说“补了一段”的时候尾音往下掉了,那个“段”字她没有咬实,听起来含糊了一点点,像在回避什么。 陈浩没接“顺手”这个话头。 他看着她喝水,看她的杯沿贴在下唇上,水一点点倒进去,喉结动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壁上印了一道唇印的痕迹,水汽凝在那道印子周围,浅浅的一圈。 她用手背迅速擦了一下杯壁的那个位置,把印子抹掉了,动作很快,像不小心留下的指纹被发现了赶忙擦干净的那种快。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游戏里结婚,”陈浩说。 他的语气平得跟念书似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本人毫无关系的事情,“我要用这段誓词。” 梁永琪的手停在杯壁上,掌心和陶瓷杯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她没抽回手,也没把杯子握紧,就那么搁着,杯子的重量压在她手指关节上,她像是没感觉到。 “你又不会玩自己的游戏。”她说。 这句话她讲得比刚才快,像话赶到嘴边了没经过滤就放出来了。 她说完别过头,视线从陈浩脸上移开,落到书架的方向。 书架上的书脊排得整整齐齐的,深色浅色的书脊挤在一起,她的目光扫过其中一列但没有停在任何一本的标题上面,眼球没有追踪书名的轨迹。 她的后颈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截,皮肤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点,从耳根的位置开始往下蔓延,到衣领遮住的边界线那里戛然而止。 那个颜色变化不剧烈,就是在原本的肤色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红,像纸上用铅笔轻轻蹭了一道阴影。 陈浩从椅子里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没管。 他走到她身后,没有转她的肩膀或者拉她的手臂,直接抬手从她身后环过去。 两条手臂从她腰侧绕到前面,在她小腹前方交叠,左手搭在右手手背上,掌心隔着衬衫的布料贴着她腹部的曲线。 他的下巴搁在她右肩上,嘴唇离她耳廓大概两指宽的距离,呼吸拂过去的时候能带起她耳廓边沿那些细小的绒毛轻轻颤一下。 她闻到他袖口上的味道。 纸张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淡淡的,掺着一点木质笔杆长期握在手里磨出来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他今天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翻书、写字、整理资料,那些味道浸在衣袖的纤维里,现在贴过来的时候被她吸进鼻腔了。 “我可以注册一个号。”陈浩的声音从她耳侧传进来,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偷偷进去找你。 你在游戏里叫什么名字?” 梁永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把那条线抿得很紧,嘴角的肌肉微微绷着。 书架上的书脊在她视野里还是那排书脊,但她的聚焦点已经不在那些书名上了,瞳孔散着,什么都没在看。 她嘴角那条抿出来的线在慢慢变形,从平的变成微微往上弯的弧——那个弧弯得很慢,像水面结冰的时候裂痕从中心往外爬的速度——弧线弯到一半又收住了,抿回平的,然后又悄悄松开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把它放出来变成声音。 陈浩也没有追问。 他的两只手还交叠在她小腹前面,没有动,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只是贴着。 她的体温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他掌心里,温的,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的呼吸也稳,拂过她耳廓边沿的频率跟她自己的呼吸差不多同步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大概二十秒。 在这二十秒里书房没声音,窗外也没有声音透进来,就只有头顶那盏台灯的电流声嗡嗡地趴在空气里。 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两步坐回椅子里,拉开抽屉把那份古建筑图录拿出来摊开,重新翻到看到一半的那一页。 他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上,把折角的地方抚平,低头看了起来,表情变回了进书房之后一直挂着的那种专注。 梁永琪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转身。 她背对着陈浩,面前是书架,书架左侧有个小台面搁着她的杯子。 她拿起那杯水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水含在嘴里分了两三次才咽下去。 她把杯子放回桌角,用指腹摸了摸杯壁上刚才擦过印子的那个位置,然后伸手把桌面上的笔记本拿起来夹在胳膊下面,走出了书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走到客厅的时候把笔记本从夹着的姿势换成了拿在手里,用左手握着,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把口袋撑开,把整本笔记本竖着塞了进去。 口袋被撑得鼓起来一块,封皮露了一点边在外面,她用掌心按了按,把露出来的那点边角按回去,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边上坐下。 陈浩没从书房出来。 台灯的光从书房门口斜着流到客厅的地板上,一道长方形的亮块,里面有几粒浮尘飘着。 梁永琪坐在沙发上,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她把右手搁在那块鼓起来的地方,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笔记本的封皮上。 她没把笔记本再拿出来看,就只是搁着手。 婚礼系统内测上线那天是星期三。 梁永琪早上一到办公室就把电脑打开了,后台的管理面板她提前设好了快捷键,敲两下键盘就弹出来。 她调出玩家行为日志的实时显示窗口,屏幕中央那个框体里数据一行一行往外吐,时间戳、玩家ID、操作类型、当前进度,跳得不算快,但足够密。 上午九点系统更新推送完毕。 开服之后的第四十七分钟,第一对触发婚礼流程的玩家出现了。 后台那根任务链启动记录的日志跳出来的时候,梁永琪的鼠标光标还在屏幕上方挂着,她看到那行记录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用笔在手边的便签纸上记了一个时间点——“09:47,首对提亲启动”。 她没有在办公室里喊出声来,但坐在斜对面工位上的助理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便签纸翻过去盖住了。 到了中午十二点,完成全部五步流程的玩家对数是六对。 梁永琪去食堂打了饭回来边吃边盯着那个数字,屏幕右上角的计数器每跳一次她都下意识地数一下,数到六的时候她把筷子放下了一会儿,喝了口水。 下午三点那个数字变成了十八对,增长速度比上午翻了不止一倍。 到了晚上八点服务器峰值阶段,系统日志里的婚礼完成记录跳到了三十四。 三十四对。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阵,然后把统计数据的界面截图存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的时候打了个日期,想了想又删了,只存了数字“34”作为文件名。 那天晚上论坛的版面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梁永琪关掉后台之后点开论坛的时候,页面加载比平时慢了两秒,因为新帖的数量太多了,首屏的帖子标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她往下划了一下,再划一下,新帖刷新的速度快到页面每刷新一次就得往下翻两页才能看完新出来的内容。 帖子的标题整整齐齐地以“恭喜”开头——“恭喜傲来国的二狗和花花今日大婚”“恭喜帮主娶到了帮主夫人”“恭喜我自己!我终于嫁出去了!”“傲来国第一对今天拜堂了”…… 有个玩家截了一张拜堂时刻的系统公告画面发到论坛上,那张截图梁永琪点开看了。 公告栏里那行系统自动生成的红色大字底下跟了一长串玩家用表情符号拼出来的爆竹图案,红红绿绿的,挤成一排。 另一个玩家贴了宴客环节的截图,截图上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头顶上方各种颜色的气泡对话框飘着,里面填满了“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要幸福啊”之类的字,有个气泡里写着“给我抢到喜糖了!”。 置顶的那条“新婚贺喜专用帖”盖了四百多层楼。 梁永琪从第一层开始往下翻,前面几层是版主发的模板祝福,后面全是玩家自己写的,有的是正经的恭喜,有的是调侃,有的是在问流程怎么触发的,底下又有人回复解释。 最后几条的发布时间显示在两分钟前,她刷新了一下,又多了两层。 她把鼠标停在那个帖子的页面上好一会儿,光标变成了一条竖线悬在一行字的末尾,没有闪动也没有移动。 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个数字她才把鼠标移开。 她转过头去,看向坐在旁边工位上整理数据的助理。 那个女孩刚入职没多久,还是什么都想做好、什么都怕做错的状态,键盘敲得又快又响,键盘声里带着一种绷着的劲儿。 “查一下,”梁永琪说,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有没有玩家给游戏里结婚的对象送过现实中真正的礼物?” 助理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空格键上面,手指还微微保持着弯曲的弧度。 她侧过头看向梁永琪,眼皮眨了一下。 “您是指……线下邮寄?” “对。 比如游戏里结了婚,然后通过游戏内的联系方式交换了真实地址,送过实体礼物之类的。” 助理张了一下嘴。 那个“张”的动作不到半秒就合上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低头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个关键词。 搜索栏里跳出来几条相关的用户反馈记录,她滚动着看了一遍,又切到论坛页面输入了同样几个关键词搜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摇了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目前没有这个维度的统计,”她说,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像在一句一句确认自己没讲错,“论坛的帖子内容我大致浏览过几遍,没有人提到线下送礼的情况。 系统里没有建立玩家线下联系的官方渠道,所以这个数据暂时采集不到。” “嗯。”梁永琪点了点头,转回自己的屏幕。 她把婚礼系统的后台页面关掉,打开了下一个版本的排期表,那张表格上列着未来两个月要推进的功能项。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第五行,到了第六行的时候停住了,停在那几个空白格子前面,没有继续往下扫。 她盯着那些空白格子看了大约五六秒,然后把整个页面关掉了。 那天晚上她回陈园的时候没直接进书房。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那边亮着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光线只够照亮沙发区那一小圈。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鞋脱了整齐地摆在鞋架旁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客厅里走。 地板铺了地暖,踩着是暖的。 陈浩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新的古建筑图录,膝盖上摊着书页,左手按着书脊。 他听见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就抬头看了一眼,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她走过来。 她没有坐到沙发上。 她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沙发的腿,膝盖蜷到胸口的位置,下巴搁在膝盖正上方。 地毯的绒毛厚实,蹭着她露出来的脚踝皮肤,暖的,软的。 她两只手环着小腿,手指交扣在一起,食指的指尖轻轻摩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浩哥。”她开口,声音不高,像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某个话题的边缘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整个踏进去。 “嗯。” “今天婚礼系统上线之后,三十多对玩家在游戏里成了亲。 论坛上全是恭喜帖,有人截了图存起来当纪念,有人在帖子里说‘以后我也要办一场更大的’。”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地毯的某根纤维上,那根纤维比旁边的颜色浅一点,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帖子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 游戏里的情义,那些在虚拟世界里拜了堂成了亲的人,他们之间的那些东西……能变成真的吗?” 她说完没有抬头。 下巴还搁在膝盖上,脸侧向沙发的方向,也就是陈浩坐着的方向。 但她的视线没有抬到他的脸,落在他膝盖的位置上,膝盖上那本图录的封面印着古建筑的飞檐线描图,黑色的线条在深色的封面上折出几个锐角。 陈浩把图录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了沙发扶手上面。 他的身体从沙发里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掌交握着垂在膝盖前面。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毯上的她。 落地灯的光从侧边打过来,照着她颧骨的那道弧度,还有耳垂下方一道淡淡的阴影。 “正在变。”他说。 三个字。 他说完就没再继续了,像那三个字已经把该装的东西都装进去了,不需要额外补什么说明。 梁永琪的视线从膝盖前方的地毯上慢慢抬起来。 她先看到的是他那本图录的飞檐线条,然后是交握在膝前的手指,指节上有一道浅痕,大概是翻书的时候被纸页边划的,再往上是他袖口那道卷起来的折痕,衬衫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上一截干净的皮肤。 她的视线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分了一条缝,能看见两排牙齿之间那条窄窄的空隙。 她的喉咙里有一个含混的、像是从肺底往上涌的音节在声带附近转了一圈又回去了,那声音没来得及变成词,也没来得及变成字,更像是气流从半开的声门里挤过去时不小心带出来的震动。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那道缝合上了,然后又微微张开了。 她看了他的眼睛大约三秒。 然后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把蜷着的两条腿从胸口放开了,伸到地毯上铺平。 她侧过身,后脑勺靠过去枕在他膝盖侧面的位置。 他的裤子的布料贴着她的耳朵和脸颊侧边,暖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她的鼻尖对着书桌的方向,从那盏台灯的方向看过去的话,能看到他低头看她的角度——他的下颚线在逆光里显得很清晰,嘴唇的轮廓被光勾了一道柔和的亮边,像铅笔画的速写里留着的那条白线。 他的手落下来搭在她的肩头上。 拇指隔着衬衫的布料按在她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指腹贴着那块皮肤下方的骨骼轮廓,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停在那儿的一只飞虫收拢了翅膀不再动了。 她的呼吸贴着他的膝盖侧面时变得均匀而深,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但频率慢了下来,像水从高处流到低处找着了合适的水位之后自然平复下来的那种慢。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客厅的灯还亮着,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把她散在地毯上的几缕头发照出了一层浅浅的光泽,不是金黄色的,就是比原来深色的发丝亮了一点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拇指偶尔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轻轻蹭一下,蹭过去的时候指腹的纹路划过她的皮肤,像翻书的时候指腹擦过纸页边缘的那种触感,轻到近乎没有,但她能感觉到。 每一次蹭过去她都顺着那个方向屏住呼吸又放开来。 她就那么侧躺着枕在他膝盖边上。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垂着,离图录的书脊很近但没有碰到。 过了好一会儿他那只手动了动,把图录往沙发扶手外侧推了推,腾出一点空间,然后那只手也垂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另一侧。 书房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声音或者呼吸加深的换气声。 她枕着他的膝盖,眼睛半睁半阖,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圈细密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 他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她把眼睛彻底闭上了。 睫毛合拢的瞬间,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下眼睑的位置留下一道弯弯的暗影,像笔画里那个收尾的钩子,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睡着了。 他也没把那只手从她肩膀上拿开。 他就那么坐着,另一只手够到沙发扶手上的图录翻了一页,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滑过去的声音薄薄地铺在空气里。 她侧耳听着那个声音,眼皮底下的眼球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没再动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5章 骑马并肩,吴媄珩的纵情时刻 吴媄珩从马厩牵出那匹棕色母马的时候,手心其实已经在冒汗了。 她没有表现出来,但那只攥着缰绳的右手捏得死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先是站在马侧边足足愣了十来秒,脑子里拼命回忆以前拍戏时那些骑术指导讲过的东西,想了半天只模模糊糊想起来一句“上马的时候别踩空了”。 那匹马倒是挺温顺,偏过头拿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闻了闻她的袖口,喷出来的热气把她手腕上那块皮肤激得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鬃毛下的皮肉热烘烘的,能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在流动。 马动了动耳朵,甩了一下尾巴,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让她稍微踏实了一点。 她踩着马镫往上翻。 左腿使劲蹬了一下,右腿抬起来要往马背上跨的时候整个人歪了一下,差点没翻过去。 她赶紧用手撑住马鞍前桥稳住身子,重新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上去。 坐在马背上的感觉比站在地上高出一大截,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但那种悬空的失重感也跟着涌了上来。 她双腿本能地夹紧了马腹,马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她的上半身跟着晃了一下,吓得她赶紧又拉紧了缰绳,马被她勒得停住脚步,有点莫名其妙地甩了甩脑袋,鼻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掌踩在马镫上的位置确实不太对,整个脚心都踩进去了,脚后跟几乎要碰到马镫的铁环。 难怪她觉得两条腿怎么摆都不舒服。 她试着把脚往后缩了缩,用前脚掌踩住马镫,脚跟往下压了压,感觉好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绷着一股劲儿,肩膀僵着,腰板挺得笔直,根本不敢往前面趴。 陈浩从隔壁马厩走出来的时候吴媄珩正坐在马背上跟那匹马较劲。 她左手拉着左边的缰绳想让马往左拐,马却偏偏往右边偏头,一人一马在马厩门口那块地方原地打转。 陈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他今天穿那身深褐色的圆领窄袖猎装,头上扎了个发髻,整个人跟平时在片场穿衬衫马甲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多了股利索劲儿。 他把自己那匹黑马交给了旁边的马倌,走到吴媄珩坐的那匹马侧面。 “你那只脚,”他仰着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又指了指马镫,“前脚掌踩就行了,后脚跟往下沉。 你踩得太靠里面了,整条腿贴不住马肚子。 你试试把脚跟往下一沉。” 吴媄珩按他说的做了。 脚跟往下压了压,整条小腿内侧顺势贴在了马腹上,确实比刚才稳当了一些。 但马往前走的时候她的重心还是晃,上半身前后左右地摇,像是坐在一只摇晃的船上。 她咬了咬下唇,两只手攥着缰绳死死不松。 “你绷得太紧了。”陈浩没上自己的马,直接走了过来。 他先伸手拍了拍马脖子侧面,那匹马认出他了,耳朵往他那边偏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伸向吴媄珩,“你先下来。” 吴媄珩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下来?” “你先下来。 我带你骑一圈,你试试坐在后面什么感觉。” 吴媄珩没太明白他的意思,但看他表情挺认真的,就扶着马鞍往下来。 她一只脚抽出来往下够地面的时候另一只脚挂在了马镫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的。 陈浩伸出手托了一下她的小臂,她才借着力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站得不太稳,身体往前冲了小半步,被他挡了一下才没直接撞上去。 她把马缰绳递给陈浩。 陈浩接过来之后利索地翻身上了马,动作干净,左脚踩镫、身子腾空、右腿一跨就坐稳了。 他在马背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伸下来。 “上来吧。” 吴媄珩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住她手的时候掌心贴得很实。 她踩住马镫往上爬,他往上提了一把,她借力坐到了他身后。 坐上去之后才发现这跟独自骑马完全是两回事——前面坐了一个人,她的视野被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和肩膀。 她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想扶马鞍后桥又觉得够不着,手悬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了两秒。 陈浩偏过头来对她说:“你扶着我腰就行。” 吴媄珩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慢慢伸过去,指尖先碰到他腰两侧的衣料,然后整个手掌贴上去。 隔着那层猎装她能摸到衣料下面的肌肉,他的手握缰绳的时候腰背的肌肉是绷着的。 她扶上去之后身体自然地往前靠了一点,坐得更稳了。 “坐稳了没有?”陈浩问她。 “稳了。” “那走了。”他脚后跟轻磕马腹,马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起初是慢步,节奏很慢,马蹄踩在草地上是那种闷闷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吴媄珩坐在他身后,身体随着马的步伐前后轻微摇晃,幅度不大,还算舒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刚才自己骑马的时候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现在坐在后面反而觉得马走起来其实挺有节奏感的,那种前后的摆动有点像小时候坐的摇椅。 走了大约半圈之后陈浩的口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驾”,马从慢步切到了小跑。 速度一上来吴媄珩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朝前撞了一下,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 她赶紧把扶着他腰的两只手收紧了一点。 陈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放松,别往前使劲顶着我,你随着马的节奏走就行。” 她试着把绷紧的腰背松了松,顺着马背的起伏跟着晃。 小跑的节奏比慢步快了不少,颠簸也更明显,每一下都在提醒她自己正坐在一个活物的背上。 但颠着颠着她反而适应了,两条腿自动夹住了马腹,身体跟着马背的起伏形成了一个来回摆动的节奏。 “再加一点速?”陈浩偏过头问她。 吴媄珩嗯了一声,尾音还没来得及落地,陈浩已经催了一下马。 马从快步直接切进了疾驰。 风猛地扇在了脸上,把她两边的头发全都吹到后面去了。 速度带来的那种冲击感从屁股底下一直窜到后脑勺,整个人像是被风托着往前走的。 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仰,又被陈浩的后背挡了回来,前胸贴着他的后背贴得严严实实,随着马背的颠簸来回摩擦着衣料。 第三圈的时候吴媄珩发现自己已经不紧张了。 她的心跳还是快,但那是因为疾驰带来的兴奋,不是害怕。 她两只扶着陈浩腰的手慢慢松开了,试探着往两边伸了伸,风立刻钻进她的袖口,把两只阔袖吹得鼓了起来,像两面小旗帜。 她把手伸得更开了,两只手臂完全展开成了一个一字,风从她的指尖穿过去,从她的手心穿过去,凉丝丝的带着干草被太阳晒过的干燥味道。 “你不怕了?”陈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笑。 “不怕了!”吴媄珩大声回答。 风灌进她嘴里,话尾被吹得散了,但她笑得很开。 她前面是陈浩的后背,再前面是马脖子上扬起来的鬃毛,再往前就是一整片在脚下往后飞掠的黄草地。 她整个人被风包围着,嘴角咧得收不回来。 “再快一点?”陈浩问她。 “快!” 陈浩又催了一脚。 马跑得更快了,蹄子砸在草地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鼓点。 吴媄珩的笑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但她根本不在乎好不好听,就是单纯地想笑。 她伸开的两只手臂在风里轻轻上下摆动着,像鸟在滑翔时调整翅膀的角度。 头发全部扬起来飘在脑后,有几缕被风带到了陈浩脸上,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骑到第五圈的时候陈浩慢慢把马速降了下来。 从疾驰到快步再到慢步,最后让马停在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坡顶上。 马停稳之后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脖子上的毛一层一层地汗湿了贴在一起。 陈浩先翻身下了马,然后把缰绳栓在坡顶一根矮木桩上。 吴媄珩还坐在马背上,胸膛一起一伏地喘着。 她两只手撑在马鞍上,身子往前趴了一点,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过瘾了吧?”陈浩站在马侧边抬头看她。 他自己额角也出了汗,有一缕碎发贴在太阳穴旁边。 吴媄珩低头看他,点了点头。 “太快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喘,但嘴角是弯着的。 陈浩把手伸给她。 “下来吧。” 她握着他的手从马背上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在坡顶的硬地上震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陈浩扶她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松,等她两条腿都站直了才放开。 坡顶上的风比平地大,吹在身上正好把刚才骑马出的那层汗吹干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6章 骑马并肩,吴媄珩的纵情时刻2 吴媄珩站在坡顶往下看,整片马场都在脚下,草坡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远远的矮山脚下。 铁丝网外面有一片农田,田埂上走着几个人影,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楚在干什么。 远处有牛叫的声音传过来,拖长了尾音,悠悠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跟刚才马背上疾驰时闻到的一样。 陈浩把马从木桩上解下来,牵着缰绳走到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远处。 过了好一会儿吴媄珩才低声说了句:“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她之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心里压着什么,这句话是从某个她没察觉到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 陈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之后他轻轻把马掉了个头,沿着坡面往下走。 吴媄珩跟在他旁边,两人一马慢慢往坡底走。 到了坡底平地上之后两人牵着马沿着草地边缘走。 吴媄珩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脚踩在干草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微微有点发麻,可能是刚才握缰绳握得太久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我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摔得挺惨的。”陈浩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只是在随口聊天。 “那时候拍一部古装戏,剧组临时教我骑马。 马倌跟我说踩镫要深、膝盖要夹紧,我全听了。 结果那马走了两步就开始尥蹶子,我从马背上直接飞出去了,后背着地,在地上躺了有五分钟没动。” 吴媄珩侧过头看他。 她试着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陈浩穿着古装戏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样子,跟她认知里的他完全对不上号。 她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笑吧。”陈浩偏头看她,嘴角也是弯着的。 “后来那个马倌告诉我,马把你甩下来是因为你夹得太紧了。 马以为你在催它快跑,它就跑了。 你一慌拉缰绳,它更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那你后来怎么学会的?” “摔了三次。 换了一匹老马,那马年纪大了不爱跑,我骑了整整一周才敢换快的。”陈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捏了捏手里的缰绳。 “马跟人一样,你怕它,它就感觉得到。 你心里一怵,它就不听你的了。” 吴媄珩低着头走了几步,看着自己脚尖踢着前面草地上一根枯草茎。 “我刚才骑那圈,后半段好像一点都不怕了。 开头还是挺怕的,但是跑到后面就顾不上怕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半度。 “可能是因为你在前面。” 陈浩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小段,耳朵里只有马蹄踩草的声音。 旁边草丛里蹦出来一只蚂蚱,从吴媄珩脚背上跳了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又走了一段路吴媄珩忽然觉得左脚上松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左脚那只黑色短靴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两根带子拖在草地上沾了好些泥土和碎草屑。 她完全没注意是啥时候松的,大约是在马背上颠来颠去的时候结扣被颠开了。 她正想弯腰下去系,一个人已经蹲了下去。 她低头的时候陈浩已经蹲在了她脚边,把她那只散开的鞋带捡了起来。 他先抖了抖上面沾的泥和草屑,然后把两根带子并在一起比了一下长短。 他的手指很稳,捏着带子交叉、绕圈、拉紧,几下就打了一个蝴蝶结。 打完他又扯了扯蝴蝶结两个圈的松紧,觉得合适了才停手。 最后他在靴面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特别小,像是顺手给鞋掸了掸灰。 吴媄珩的视线落在自己脚背上那个蝴蝶结上。 两根带子的长短一样,两个圈的大小也差不多,比她平时随手系的整齐太多了。 她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好几秒,嗓子眼忽然有点堵。 眼眶也热了一下,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点热意眨回去了。 “谢谢。”她说。 声音稍微有一点哑,但还算平静。 陈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了。”他把旁边马倌迎过来接过去的马缰绳递了过去,然后偏头看吴媄珩。 “该回去补妆了。 许情说二十分钟之后正式开拍。” 吴媄珩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低着头走,视线总是飘到左脚那只靴子的鞋带上。 那个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贴在靴口,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微晃着。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着刚才他蹲下去的那个姿势,他低头的时候发髻上的那根木簪,他手指捏着鞋带时骨节分明的手,最后在鞋面上轻轻拍的那一下。 化妆的时候吴媄珩坐在镜子前面让化妆师补腮红。 化妆师拿着刷子在她颧骨上扫着粉,嘴里念叨着“下午这场拍完就轻松了”之类的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媄珩嗯嗯地应着,心思没在这上面。 她从镜子里能看到自己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落下去,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光。 下午那场赛马戏开拍之后吴媄珩翻身上了马。 她踩着马镫翻上去的动作比上午利索了不少,上马之后双腿夹住马腹的力道也合适,不松不紧。 那匹棕色母马在她胯下走得很稳,她拉着缰绳让马左转右转的时候马都很配合,没有再跟她对着干。 正式开拍之后她骑在马背上跑了三段追逐的路线,每一段都在预定位置上稳稳地刹住了。 跑第三段的时候她甚至还能分出注意力来调整脸上的表情——剧本里江采萍跟杨玉环赛马的时候是带着笑意的,那种笑要轻松、要痛快,不能用力过猛。 吴媄珩在马背上的时候想着下午陈浩带她跑圈时那种迎风的感觉,嘴角自然地弯了起来,镜头里面看起来刚刚好。 许情拍了四条就喊了过。 收工的时候吴媄珩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到监视器后面看了回放。 屏幕里的江采萍策马扬鞭的样子确实有股子舒展劲儿,头发被风扬起来,脸上的表情轻松而明亮。 吴媄珩自己看着都有一点不敢相信那是她拍的。 收工回陈园的路上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车窗外暮色里的田野和村庄一片一片地往后掠。 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下午的画面。 陈浩坐在她前面,后背贴着她前胸,他偏过头来说“再快一点?”的声音贴着风灌进她耳朵里。 还有坡顶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远处的那一小段沉默。 还有最后那个蝴蝶结。 她想起他系完鞋带之后站起来拍手上的土的动作,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是做过一百遍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脚的鞋带,蝴蝶结还在,系得结结实实的。 回到陈园之后吴媄珩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她骑马出了一天的汗冲得干干净净,也把下午那一阵兴奋劲儿冲淡了一些,但冲不掉心里那团暖暖的东西。 她换了睡衣坐在床边拿干毛巾擦头发,毛巾还没擦完手机屏幕就亮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上是陈浩的短信。 “等这部戏杀青,我们去草原骑马。 真正的草原,那种一整片看不到边界的。” 吴媄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她把那句话从头到尾默念了三遍。 “真正的草原”,“一整片看不到边界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马背上伸开双臂时风从指缝间穿过去的感觉。 真正的草原上风应该更大吧,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上骑马跑起来,跟今天下午在圈起来的马场里跑肯定完全不同。 她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打了一行“好呀”,觉得太随意了删掉。 又打了“好的,我等着”,又觉得太正式了删掉。 来来回回打了三四遍都删了,最后只打了三个字和一个符号。 “好:)”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又把那条短信整个翻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等这部戏杀青,我们去草原骑马。 真正的草原,那种一整片看不到边界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标点符号都看得仔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那个笑脸符号她其实打了又删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带括号的版本。 她觉得这样显得轻快一些,不会让他觉得她太当回事了。 但事实上她就是当回事了,当回事得很。 她想了想在收件箱里把那条短信标了个“已存”。 存完了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头旁边,整个人躺平了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白花花的一片什么图案都没有,但她眼前慢慢浮现出来一片绿色的草原。 那片草原无边无际地铺展着,草长得很高,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 天蓝得透亮,云白得像棉花团,阳光暖洋洋地照着。 画面里有两个人在马背上并肩跑着,她骑的那匹马鬃毛被风扬起来拂在她手背上,旁边那个人是陈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凉的那一面贴在发烫的脸颊上,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风扑在脸上的速度和那股子畅快,想起了马背上的颠簸和她前胸贴着他后背时那种踏实的、被挡住的安心感。 “杀青之后。”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她闭着眼,嘴角弯着。 嘴角那个弧度跟下午骑在马背上迎风大笑时的弧度一模一样,只不过小了很多。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7章 在线新高与行业侧目 《大话西游》的公测日期定下来的那天上午,梁永琪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方晴打来的内线电话。 方晴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的时候背景里夹着一阵翻页的响动,像在翻一本新出刊的行业杂志。 “梁总,你看到那篇了没有?” “哪篇?” “《计算机世界》这期的游戏产业专版。 他们做了一篇盛大的专题,标题叫‘双核驱动’。”方晴的声音在念到“双核”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加重了一下,“他们把《传奇》和《大话》放在一起做了对比分析,说一个快一个慢、一个热血一个温情,正好覆盖了两种不同类型的用户。 文章最后有一段总结,说盛大是国内第一家同时运营两条完全不同的产品线并且两条线都跑通的公司。” 梁永琪握着话筒听完了这段话,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方晴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文章里引了不少数据,分析师的名字我也熟,写得还算扎实。 你要是有空可以翻翻。” “行,我看看。”梁永琪说完挂了电话。 她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鼠标上晃了两下。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她上午处理的那份报表上,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成规整的网格,她的目光从表格上移开,点开了浏览器。 加载主页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方晴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双核、对比分析、两条线都跑通。 这几个词挨在一起,听着是好事,但她心里清楚,行业媒体把这话说出口,就意味着从今往后盛大在所有公开场合都得承受住这个定位带来的期待和审视。 她输入了《计算机世界》的网址,导航到电子版页面。 页面加载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图片的缩略图一格一格地刷新出来,配图是两张游戏截图的对比——左边是传奇的沙巴克攻城战,人物密集到几乎看不清地面;右边是大话的长安城街景,安静的石板路两侧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色调、密度、节奏完全不一样,像两个平行世界被同一条印刷线压在了同一页纸上。 她看了几秒就把页面关掉了。 说实话,那篇报道里写的东西她自己心里早就清楚——传奇的用户喜欢的是激情、对抗、短时间内迅速获得反馈的节奏感;大话的用户想要的是角色养成的深度、一个能在里面慢慢逛慢慢玩的世界。 但清楚归清楚,被人用铅字印在纸面上,用一整版的篇幅摆出来,那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她的拇指在鼠标侧边上按了两下,发出了细微的咔嗒声。 她又点开那篇报道的页面,这一次没看正文,而是滑到底部看了一眼评论区。 评论区里的留言不多,大概有十几条,多数是行业里的人在下面交换看法,有人说盛大的步子迈得大,也有人说两条线并行运营成本太高容易翻车。 她把评论区关掉,浏览器也关了,屏幕重新回到桌面上那个报表窗口。 公测首日,梁永琪站在监控大屏前面。 她的位置跟上次《传奇》内测时站在同一个地方,两边的监控屏幕换过了,新的屏幕分辨率更高一些,面板边缘的黑框更窄。 她面前那条在线曲线从零开始拉升的速度比内测时快了将近一倍,第一个小时就冲过了内测峰值的两倍。 曲线在屏幕上用鲜亮的绿色描出一道上扬的弧线,弧线的斜率在最初的三十分钟里几乎是笔直往上走的,像被人用手捏着笔从坐标轴的左下角猛然甩向右上角。 她看着那条线往上窜,心里算了一下它的增速——每刷新一次监控面板,在线数就往上跳几千。 这种涨法比传奇内测那会儿猛多了,但她的身体反应却比上次平静。 她垂在身侧的手很自然,右手的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挲着,幅度很小,像在摸一个已经摸过很多遍的熟悉物件。 她知道自己是在等,等这条线什么时候开始放缓,等它什么时候碰到第一个瓶颈,等那些藏在数字后面的技术问题什么时候冒出来。 她站了大概有十五分钟,期间进来过两个运维人员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目光始终没离开大屏。 李轩的工位在监控室隔壁。 她透过玻璃隔断看到他的侧脸对着三块屏幕,键盘上的手在持续运作,偶尔停下来扫一眼日志输出,然后又继续敲。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通过内部通讯信道发出一条简短的状态通报,内容包括服务器的负载百分比、排队队列长度、实时流入的并发请求分布。 每一条通报的措辞都跟上一版类似,差别只在于数字的变化。 梁永琪站在那儿一条一条地看那些通报,负载百分比从百分之四十涨到六十五,又涨到七十八,中间有一段回落到七十二,然后又重新往上爬。 排队队列的长度在开服后两个小时达到峰值,然后慢慢降下来,这说明登录的高峰在逐步消化,新进来的人不用在门口排太久的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测首日结束时,峰值停留在了开服后四个小时的位置,数字是内测峰值的五倍出头。 梁永琪关掉监控面板之前看了一眼日志里记录的峰值发生时间,是下午四点多,这个时间点覆盖了网吧上座的高峰时段,说明渠道铺开的方向是对的。 她站在熄灭的屏幕前面又站了大概有半分钟,屏幕从亮变暗的一瞬间,她的脸在黑色镜面上的倒影短暂地清晰了一下又模糊下去。 她转身走的时候路过李轩的工位,李轩正靠在椅背上喝水,看到她过来,把水杯从嘴边拿开。 “梁总,今天还行吧?” “还行。 你那边有什么要说的?” “负载最高那会儿有一组服务器CPU踩到百分之九十四的线了,我提前做了分流,没让它们继续往上顶。 后面两个小时稳定在八十左右,问题不大。” “辛苦了。 回去早点歇着。” 梁永琪说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上午十点,运维那边开个复盘会,把今天所有的异常和应对都过一遍,你牵头。” “好。” 一周之后的数据汇总报告送到了梁永琪桌上。 报告有两页,第一页印着《大话西游》公测首周的关键数据——同时在线峰值四十二万、用户平均停留时长一百一十七分钟、付费率超过百分之十八。 第二页是一张对比表,左侧是《传奇》同期的数据,右侧是《大话》的数据。 停顿时长那一栏,《传奇》是六十八分钟,《大话》是一百一十七分钟,差距接近一倍。 付费率那一栏,《传奇》是百分之十一,《大话》是百分之十八。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总览,然后拿出手机拍了照,通过通讯软件发给了陈浩。 照片上传完了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她点开消息,陈浩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没有句号,没有别的标点:“稳。” 梁永琪看着那个字看了大约十秒钟。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上,然后又拿起来解锁,重新看了一眼那个字,这才把手机扣着放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脑子里转了几件接下来要做的事:第二周的渠道投放策略要不要调整,付费点的设计有没有需要微调的地方,客服那边反馈过来的用户投诉集中在哪些问题上。 她把这些事在心里排了个次序,然后拿起笔在报告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渠道策略延续,付费点下周三前过一遍。 写完之后她把报告合上,放到左手边的待办文件夹里。 那周的行业媒体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中出现了关于盛大产品战略的深度解读。 有一家媒体的标题是“从传奇到大话——盛大的用户分层方法论”,文章指出大话的用户画像跟传奇的重合度不到四成,这意味着盛大不是在分同一块蛋糕,而是把蛋糕做大了。 另一篇文章的标题更直白,直接用了“双核”两个字做标题,正文把传奇比作引擎的涡轮增压系统,把大话比作变速箱的精密齿轮,两个部件装在同一台机器上互不干扰地协同运转。 梁永琪把这些报道都看了一遍。 有的写得深,有的写得浅,但总体论调都是正向的。 她把其中一篇写得最透的翻到第二页,看到里面有一整段专门讲大话用户的停留时长——一百一十七分钟这个数字被分析师单独拎了出来,说这个数据在当时的行业均值六十到七十分钟的区间上面高出将近一倍,证明大话的用户沉浸感做出来了,用户进去之后不想出来。 分析师在文章中写到:“盛大正在重新定义中国网游的用户分层。 过去的游戏公司是做一款产品吸引尽可能多的人,盛大是做两款产品去服务两种不同的人,而且两种人都服务到了。” 梁永琪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杂志之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方晴的内线。 “峰会那边的时间定了没有?” “定了。 下周三下午两点,主办方给了四十分钟的时段。 他们希望你能重点讲一下双产品线的战略思路。” “知道了。” 挂掉电话之后她又翻了一遍那本杂志,把分析师写的那段话重新读了一次。 她从抽屉里拿了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关键词——用户分层、差异化运营、协同效应。 她盯着这几个词看了几秒,又在它们下面画了三条横线。 这些词都是对的,都是行业里的人想听到的,也都是她自己实实在在做过的事,但她总觉得光讲这些还缺了点什么。 她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再往下写。 周三下午的峰会会场上坐了将近两百人,灯从顶上打下来,把讲台区域照得比观众席亮几个色号。 梁永琪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头发盘了起来,比平时显得干练一些。 她把事先准备好的讲稿放在了讲台上的桌面上,但她知道,那些纸上的东西她已经消化过了,真正要说的时候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把讲稿摆在那儿,更像是给自己留一个安全的依靠——万一脑子卡住了有个地方可以低头看一眼。 她上台的时候现场稀稀拉拉响了一阵鼓掌。 她站到讲台后面,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她认得台下一些面孔,有几个是之前行业活动上见过面的,有几个是媒体报道里经常出现的分析师,剩下大部分是生面孔。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四十分钟,讲完就行。 然后她开口了。 演讲的前半段她几乎没怎么看过稿子,语速平缓地把双产品线的逻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为什么在传奇的巅峰期启动了第二个项目,两条线的用户画像差异,产品设计在底层逻辑上的协同与分化。 她讲到了传奇用户对即时反馈的需求,讲到了大话用户对长线养成的偏好,讲到了两条线在技术架构上共用了一套底层框架但在玩法设计上完全走的两条路。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8章 在线新高与行业侧目2 台下的人听得安静。 中间有一排有人在笔记本上打字,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出去了一段距离。 讲台侧面站着一个主办方的年轻工作人员,两手交叠放在身前,一直在认真听她说话。 梁永琪讲完双产品线的运营逻辑之后喝了口水,杯子是会场提供的透明塑料杯,杯壁外侧凝着细小的水珠,她拿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些水珠,冰了一下。 演讲接近尾声的时候,她把稿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原本印着一句收尾的话,是她一周前就写好的,内容是关于产品线和用户需求的总结——她记得自己写了类似“盛大将继续以用户需求为导向,在两个方向上持续深耕”这样的句子,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亮点。 但她在低头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讲台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把那一页翻过去,没有看上面那些字。 讲台上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有点热。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很轻微的气流声。 台下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她说话。 “最后我想加一句我自己最近才真正明白的话。”她的声音在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轻微的混响,“游戏不是让人逃避现实的工具。 它是让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找到更真实的自己。”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震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她提前准备的,没有任何一个版本的讲稿里出现过类似的表达,它就是在她开口的前一瞬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像一直在某个角落里待着等她去发现。 她说出来之后感到一阵很奇怪的轻松,好像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它拿出来了。 台下的掌声从近处一排开始,像水面被丢进石子的第一圈涟漪,然后迅速扩散到了整个会场。 第一排有个戴眼镜的男人率先拍了两下手,然后他旁边的人也开始拍,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掌声像浪一样往后推,一直推到最后一排的墙壁上又被弹回来。 掌声持续了大约七八秒,有人站起来拍了两下手又坐下了。 梁永琪站在讲台上,看到站起来的那个人坐在第三排左边靠过道的位置,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拍完手坐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好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梁永琪在掌声里把讲稿收起来,朝台下欠了一下身,转身走下了讲台。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紧张的那种软,是刚才那句话说完之后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感觉。 她在后台站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方晴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梁总,刚才财经周报的记者想约个专访,我把名片收过来了,你看要不要安排?” “先放着吧。 下周再说。”梁永琪接过名片塞进外套口袋里。 她没在会场多做停留,跟主办方的人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辛苦了,就出了会场往停车场走。 司机已经把车打着火了,她坐进后座,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歪着头靠着车窗玻璃,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的眼睛闭了一会儿但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自己站在讲台上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台下那些人的脸,掌声响起的方式。 回到酒店之后她先洗了一把脸。 酒店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得不高,凉意从通风口往下压,她换了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方晴发来的峰会主办方的感谢信截图,另一条是陈浩的消息。 她先看了一眼方晴发的,扫了两眼就退出了,然后点开了陈浩的对话框。 陈浩的消息是在她洗澡的时候发来的,是一条带附件的消息,附件是一张截图。 她点开截图,是论坛页面的缩略图,帖子的标题写着“梁总说的那段话我抄下来贴在显示器上了”,正文截图里是一段引用——“游戏不是让人逃避现实的工具,它是让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找到更真实的自己。”帖子底下的回复被截了一部分出来,她看到第一条是“说得真好”,第二条是“盛大我吹一辈子”,后面还跟着几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帖子标题里的“我抄下来贴在显示器上了”这行字,眼睛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心里想的是,这句话有那么好吗?让一个人愿意抄下来贴在显示器上。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太清楚那句话到底好在哪里,它不像数据那么扎实,也不像战略分析那么逻辑清晰,但她站在台上的那一刻,面对台下将近两百个人,她就是想说那一句,没别的原因,就因为她心里真的是那么想的。 她按了视频通话的按钮,屏幕上的拨号画面转了几圈之后接通了,陈浩的脸从画面里切出来,背景是书房的台灯和书架的一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靠在椅背里,手机拿在手里,摄像头从下往上的角度拍着他的下巴和颧骨的阴影,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手机屏幕的像素颗粒上显得清晰分明。 “梁总现在可是行业名人了。”陈浩说。 他的声音从酒店房间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压缩后的薄感。 梁永琪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能拍到自己的上半身,然后把身体整个人滑进被子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脑袋和一只手。 她的头发还带着没干透的潮气,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抬手把头发拨开。 “可是我的名人,”她说,声音比在讲台上低了许多,像从被子的边沿和枕头之间挤出来的,“只想让你一个人看到。” 画面里陈浩的面部表情在镜头前停了一瞬。 他把手机从手上拿下来换了个握持的姿势,镜头从下往上的角度变成了正面,画面里他那边的台灯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镜头里形成一层暖调的光晕。 他沉默了两三秒,梁永琪能看到他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结尾加的那句话,”陈浩说,语速比平时慢一些,“什么时候想到的?” “站在讲台上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梁永琪的声音从被子边缘透出来,带着一点被棉质布料吸收了部分音量的闷感,“之前准备的全是产品战略那一套,数据、逻辑、用户分层。 但站上去之后看到台下那些人的脸,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那一句。 说出来之前自己都不知道是准备要说的。” “说出来之后台下响了八秒的掌声。” “你算了的?” “看了回放。 你下台的时候有一个人站起来鼓掌,拍了两下坐下。” 梁永琪在被子里侧了一下身,把脸朝向手机的方向,被子蹭着她下巴的弧度往上移了一点,盖住了她的嘴唇。 她的眼睛露在外面,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两颗细小的白色光点在她的虹膜上。 “那个站起来鼓掌的人,会不会是你?” 陈浩在画面那头摇了摇头。 “我在书房里看的回放。 站起来的是会场第三排左边靠过道的位置。” 梁永琪低声笑了一下,笑声从被子里溢出来,带着一点被子面料过滤之后的柔化效果。 她的手指从被沿伸出来,指尖碰了一下手机屏幕边缘,像在隔空碰他画面的边框。 她其实知道站起来的那个人不是陈浩——他今天在横店那边赶进度,跟她说过的。 但她就是想问这么一句,故意问的,问出来有一种自己在闹他的感觉。 “峰会的晚宴我推了。”她说,“明天早上的飞机回横店。” 陈浩在画面那头的椅子里微微坐直了一些。 他的身体往镜头的方向倾过来,画面里他的脸放大了一些,颧骨上那层暖调的台灯光变得更明显了。 “我让厨房炖了汤。” 梁永琪把手指从屏幕边缘收回来,重新缩进被子里。 她的眼睛弯着的弧度比刚才又深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她把脸侧到枕头里,手机屏幕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眉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其余部分都隐在酒店房间的暗处。 她能听到陈浩那边话筒里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他换了一下坐姿,衣料蹭过椅背的声音。 她又想起下午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灯光打在她脸上,热热的,台下所有的人都仰着脸看她,那么安静地等她开口。 她当时说那句话之前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传奇公测那天的监控曲线、大话长按城里那条安静的石板路、方晴在电话里念“双核驱动”时加重的那两个字的语调、还有陈浩发给她的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回复。 所有这些东西挤在一起,最后从她嘴里出来的只有那一句。 “明天几点的飞机?”陈浩问。 “九点半那班。” “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你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还行,今天的镜头基本都顺下来了。 明天下午还有一场夜戏的外景,场地已经看好了,光线条件应该没问题。” “那你明天上午不用特意等我,我到了自己去家里待着就行。” “我让厨房炖的是排骨汤,你到了正好能喝。” 梁永琪在被子里又缩了缩,整个人蜷成一团,只有脑袋还露在外面。 她的眼皮有点沉了,峰会演讲加上来回赶路确实耗了不少精力,但她的脑子还不想睡。 她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下来,侧躺着举在面前,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照着她的脸。 “你今天看论坛了吗?”陈浩问。 “看了你发的那张截图。” “我下午没事的时候逛了一圈,那个帖子底下后来跟了快两百条回复。 有人说要把这句话设成游戏登录界面的提示语,有人说建议盛大印成海报贴在各个办事处门口。还有个帖子把你的演讲全文听写了一遍发出来,我看了,一个字没写错。” “还有这种事?” “嗯,那个人说是听了三遍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底下有人回复说等视频版本出来要再看一遍。” 梁永琪闭了一下眼睛。 她听到陈浩在那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她知道他不常逛论坛,他能翻到那个帖子说明他今天下午花了不少时间在看跟她有关的消息。 她闭着眼睛想,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来不直接说那些肉麻的话,做出来的事却一件一件都落在实处。 “我困了。”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像被睡意往下拽。 “那你睡吧。明天见。” “嗯。明天见。” 她挂了视频通话,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彻底黑了,只有空调面板上那一小圈绿光还亮着。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翻了个身,背对着床头柜的方向,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 游戏不是让人逃避现实的工具,它是让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找到更真实的自己。 她想,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说的不光是游戏,她说的也是她自己。 她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从一个项目到另一个项目,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说到底就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的劲儿使出来的地方。 那个地方对有些人来说是游戏里的一座城,对有些人来说是一间办公室,对她来说,大概就是站在台上能把心里的话说出口的那几分钟。 她睡着之前最后想到的是陈浩说的那碗排骨汤。 她想着明天到了之后推开门闻到的味道,想着厨房里的灶火,想着她坐下来喝第一口的时候汤还是烫的。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39章 深夜对戏,蒙嘉彗的又一次沦陷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蒙嘉彗正窝在沙发里,那本从香港带过来的小说搁在膝盖上,她读到中间某一段正入神,忽然那阵子铃声响得又急又脆,把她从书页里拽出来。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话筒,动作稍微大了点,书从膝上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低头瞥了一眼,书页摊开着扣在地上,但她没顾得上去捡,先把话筒贴到了耳朵边。 “喂?” 电话那头是陈浩。 声音跟白天在片场的时候不太一样,白天他说话带着工作状态里那种清晰利落的劲儿,每一个字都咬得干净,现在听起来轻了一些,嗓子眼里压着一点熬夜特有的那种蒙蒙的鼻音。 他说:“王导对第四十八场那段戏的台词提了修改意见,卫斯理和白素在老宅告别那场,你记得吧?我刚刚按她的意思重新改了一版,你要不过来一起看看?我在主楼书房。” 蒙嘉彗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绕着自己垂在肩膀前面的一缕头发,指腹捻着发尾。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的光把草坪照得一片暖黄,夜色已经完完全全落下来了。 她知道时间不早了,白天在片场耗了一整天,脑子里的弦绷到现在其实已经有点松了。 但她几乎没有让那段犹豫在脑子里多待。 “好,”她说,“我换件衣服就过来。” 挂了电话她把话筒搁回去,从沙发上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棉的,穿了一整天了,领口有一点点松垮,下摆盖在大腿中间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想了两秒钟,考虑着要不要换件正式点的衣服,或者至少换条裤子,穿这身出去总觉得有点太随便了。 但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电话里陈浩的声音听着就挺随意的,没有那种正式商量的架势,倒像是临时起意抓个人过来搭把手。 她拢了拢头发,把散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从门口衣帽钩上拿了一件薄开衫披在肩上,脚上穿的还是拖鞋,踩着就出了门。 夜里的陈园很安静,那种静不是死寂,是活着的静——草丛里有秋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隔着几步距离就换一种腔调,但那些声音都小,被夜风一吹就散了,散在空气里变成一层薄薄的底色。 人工湖面上亮着月亮和几颗星星的倒影,水面偶尔被风撩一下,那些影子就碎成一片细细的光点再慢慢聚拢回来。 蒙嘉彗走在碎石路上,拖鞋底踩着那些小石子,发出沙沙沙的轻响,在这么静的夜里她觉得自己走路的声音特别清楚。 她步子迈得快,从自己的小楼穿到主楼那段路她白天也走过很多回了,闭着眼都能找到方向,七八分钟的脚程她大概五六分钟就走到了。 主楼的门没锁,她伸手一推就开了。 门厅里亮着一盏小壁灯,光线昏昏的,但她对这个地方太熟了,闭着眼也能摸到楼梯口。 上了二楼,走廊的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她踩着那片软绵绵的地面往书房的方向走,远远就看到门是敞着的,暖黄的光从门框里漫出来铺在外面的地毯上,像在地上泼了一滩融化的蜜。 她走到门口,陈浩正伏在书桌上。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露出喉结下面那一小片皮肤。 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那段前臂线条被台灯从侧面照过去,肌肉和筋骨的轮廓清清楚楚的。 他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在摊开的稿纸上写字,写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弓着,肩膀往前倾,脑袋低下去的时候几缕头发从额前垂下来搭在眉毛的位置。 他偶尔会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往后撩一下,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一拨,但写了不到两行那几缕又不听话地滑回来了。 他也没再管,就那么垂着,由着它们在眼前晃来晃去。 听到她脚步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宽松家居服和脚上的拖鞋上的时候,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就是唇角往上抬了抬,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像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但又觉得挺合理。 “来得挺快。”他说,伸手拍了拍旁边那把扶手椅的坐垫,“坐。 给你看看新改的版本。” 蒙嘉彗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这把扶手椅跟书桌挨得近,她坐下来之后跟陈浩之间的距离也就一臂多那么一点,两个人头顶上方是同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的光,光把他们俩圈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暖色光晕里面。 她闻到了一点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可能是洗衣液或者别的什么,混在纸张和墨水的味道里,不太明显。 她没让自己多想,把注意力拉到陈浩递过来的那几页稿纸上。 稿纸上的字迹带着很明显的临时手写痕迹,不是那种誊清誊好的工整版本,有好几处词语被钢笔划掉了,上面重新写了新的,有的地方划掉又重写了好几回,箭头标来标去,把纸面弄得有点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蒙嘉彗一看就明白了——这就是他改稿时候最真实的状态,想到什么写什么,不满意就划掉再来,脑子里转得比笔尖快。 那段戏她太熟了。 第四十八场,卫斯理和白素在老宅门廊下面的那段告别戏,拍了四五天了,王祖娴一直觉得不太对,总觉得白素的情绪差着一层。 原版的台词偏短偏硬,白素就是几句简短的话,拦一下,说两句狠话,让卫斯理走。 但王祖娴的意思是要把白素那层内心的挣扎挖得更深,让她在“我要放你走”和“我不想让你走”之间多晃几个来回,那种矛盾感得让观众看得见摸得着。 新改的稿纸上果然比原来的版本多了好几行,中间多了两段来回拉扯的对白。 蒙嘉彗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她读台词的习惯是默读的时候嘴唇会跟着轻轻地动,不出声,但唇形在微微地跟着每一个字的发音走。 看到其中一句的时候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那句台词写的是白素说“你走了我就不等你了”。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硌得慌。 她用手指点在那一行上面。 “这里,”她说,“‘你走了我就不等你了’——这句话的语气是不是太硬了?你看前面刚刚有一句犹豫的铺垫,白素说了‘你去吧’,但说的时候声音是颤的,证明她心里本来就矛盾。 这句接上去直接就‘不等了’,情绪跳得太快了,不像是同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陈浩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大概半寸,身体微微倾过来看她指的那个地方。 他的肩膀跟她的肩头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几乎挨着了,他左手撑着桌沿保持平衡,右手捏着那支钢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那把‘就不等了’换成‘我等不了太久’呢?”他说着在纸上草草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蒙嘉彗想了想。 “还是差一点。”她把手从稿纸上收回来,交叉搁在自己膝盖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里,目光没有离开那页纸。 “我觉得白素这个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她‘等不了’。 她从来都不愿意在卫斯理面前暴露自己有多在乎,她的性格是那种——把情绪藏得很深很深的,就算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嘴上也要撑着。 她应该说‘我会等’,但说完之后立刻把话锋转开,或者加一句什么别的话把前面那句的意思给搅浑了,让卫斯理自己去猜她到底是真等还是假等。 这才是白素,她从来不把底牌全部亮出来的。” 陈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页稿纸,眉心微微蹙着,好像在把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把那一整行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两行新的。 他写的时候手腕很稳,笔尖在纸上游走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写得清楚有力。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稿纸拿起来把那两行读了一遍,嘴唇微微动着,不出声地默念。 然后他偏过头看她。 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 “你比我了解白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认输的意思,但又像是高兴的。 他那种高兴不明显,就是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蒙嘉彗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笑了一下,伸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又别到耳后去。 “我演了两个月了,”她说,“整天泡在这个角色里,再不了解也说不过去了吧。”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两个人就着那几页新改的稿纸一句一句地过台词。 碰上语序不顺的地方就停下来一起想怎么理顺,碰到拿不准的语调就一个人先念一遍,另一个人再念一遍自己的版本,念完之后比较哪个更贴合人物在那个瞬间的心理状态。 有时候两个人会同时冒出来同一句修改方案,异口同声地说出来,声音撞在一起,蒙嘉彗就抬头看他一眼,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一下各自笑一笑,然后低头继续往下走。 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蒙嘉彗觉得这句应该缓着说,陈浩觉得情绪得往上顶一顶,两人你来我往地争了几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争着争着其中一个人就找到了折中的办法,另一个人一听觉得也行,那种小小的争执就这么落下来了。 书房里的台灯把两个人头顶那一小圈照得亮亮的,他们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纸页翻动的簌簌声夹在里面,偶尔安静几秒钟,然后又是一阵低语。 外面夜色的深浅她完全顾不上了,眼睛里就是那几页稿纸、那些钢笔字、陈浩伸过来的握着笔的手,以及她自己的手指时不时点在纸面上某个位置的那一小块触感。 到了后半夜,蒙嘉彗的眼皮开始不听话了。 最初只是每读几行就忍不住眨一下眼,眨得比平时慢,眼皮合上去之后要顿一下才舍得睁开。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使劲把上下眼皮撑开,继续低头看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那些字在纸上开始有点飘了,黑字在白纸上晃晃悠悠的,她得用力聚焦才能抓住那一行行的笔画。 陈浩正在低头改另外一句,没看她。 她趁这个空当,把手握成拳头抵在嘴唇前面,悄悄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不大,她克制着把嘴巴张开的幅度缩到最小,但打完的那一瞬间浑身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从头顶一直漫到脚底板,她的视线糊了一层,耳朵里陈浩翻稿纸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朦朦胧胧的。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再看最后一页。 就看最后一页,然后回去睡觉。 她撑着把那一页看完,字是看进去了,但意思在脑子里转了个弯就散了,她甚至不太确定自己刚看的那几句写的是什么。 眼皮越来越沉,沉到她觉得眼眶上面好像压了两块小石头,每一次眨眼的间隙都比上一次更长。 她靠进扶手椅的椅背里,脑袋慢慢地歪向一侧,枕在椅背边缘那个微微凸起的弧度上,那几页稿纸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下去落在膝盖上,她没有感觉到。 她的呼吸开始变了。 从清醒时候那种浅而匀的节奏一点一点变得深了,也慢了,胸口的起伏拉长了间隔。 陈浩写字的钢笔停下来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完完全全沉进睡眠里去了。 陈浩写完一行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停顿了。 他的钢笔握在手里没有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公分的位置,那一滴墨水慢慢聚起来,他没有注意到。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蒙嘉彗的脸。 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的那个角度,把她的侧脸线条完全暴露在光里。 平时清醒的时候她脸上总带着一点警觉的、收着的东西,不管是镜头前面还是镜头后面,她那双眼睛永远在观察周围,嘴角带着分寸恰到好处的微笑或者抿着,整个人始终处于一种对外的状态。 但这一刻她睡着了,那些收着的东西全都卸掉了。 她的眉毛平平地舒展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细密密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唇缝是松弛的,嘴角安安静静地耷着,没有刻意控制任何表情。 她跟白天片场里那个白素完全判若两人,没有那种时刻端着的警惕和冷静,就是一个困到了极处、终于撑不住了、放下了所有防备的普通姑娘。 陈浩看了她大概有十秒。 那十秒里他没有动,钢笔尖上那滴墨水终于聚得够大,滴下来落在稿纸上晕开了一小团墨渍,他也没注意到。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眼睑,从眼睑落到鼻梁的弧度,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然后他轻轻地把钢笔搁下了。 搁的时候他把笔杆贴着桌面放平,一点声音都没出。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捏着毯子的边缘抖了一下把它抖开。 走回扶手椅前面,他弯下腰,把毯子从她肩头的位置往下盖。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毯子悬在她身体上方的时候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的,一点一点地往下放,先落在她肩膀上,再从肩膀顺着手臂滑下去,盖到胸口的位置他停了一下,把毯子的边角往下拉了拉,然后弯着腰把两侧的边角塞进扶手和椅垫之间的缝隙里,仔仔细细地掖好。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控制着力度,轻得连毯子落下去的那一点摩擦声都被压到了最低,比呼吸还轻。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0章 深夜对戏,蒙嘉彗的又一次沦陷2 蒙嘉彗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脸颊往毯子里面缩了缩,像一只往窝里埋的猫。 她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听不清的字,然后更深地沉进睡眠里去了,没有醒。 陈浩直起身站在那里又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像刚才改稿时候的专注,也不像对戏时候的投入,更像是在看一个他觉得应该好好看一看的人,趁着她不知道的时候。 那一眼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他回到书桌那边重新坐下来,伸手把台灯的角度往下调了一格,让光线不直冲着她的方向,光晕往他自己这一侧偏了偏。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改后面那几页稿纸,翻页的时候他特意用拇指压着纸角慢慢地掀,纸页之间摩擦的声音被他控制得又轻又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蒙嘉彗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两种声音各在各的节奏里,交错着填满了后半夜的空洞。 蒙嘉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脖子酸,那种窝在椅子里睡久了之后颈椎位置的不适,她动了动脖子想要换个角度,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床上。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几秒钟,她先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那条深灰色羊毛毯,毯子软软地裹着她的肩膀和前胸,边角被妥帖地掖在椅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 她愣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去看书桌的方向。 陈浩还坐在那里。 他的姿态跟睡着之前她最后一次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微微弓着背伏在稿纸上,右手握着钢笔,左手按着纸页边缘,肩膀微微往左前方侧着。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把他轮廓的边线勾得清清楚楚,白衬衫领口的折痕在光底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袖口卷边的地方有一小块墨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他正在翻一页稿纸,动作依然安静,翻完之后把纸页抚平,拿起笔在那一页靠下的位置写了几行字。 蒙嘉彗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醒了,但她没有立刻坐起来或者出声,就那么安静地靠在椅背里,下巴缩在毯子上沿的羊毛边后面,透过那一层柔软的灰色看着他的侧脸。 他专注的样子让她想起排练时候他指导演员走位的神情——都是那种把全部的注意力收拢到一个点上的、纯粹的专注。 但是此刻没有排练厅的大灯,没有摄像机,没有周围工作人员的走动和低语,这个人在书桌和台灯之间的那个小空间里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她看着他垂下来的那几缕头发,看着他握笔的手指,看着他偶尔停下来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在半空中顿一顿时眉心那一道细细的纹路。 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经在那个侧脸上停留了超出合理范围的时间——刚醒过来随便看一眼很正常,但看了这么久她应该移开才对。 但她没有移开。 “醒了?”陈浩没回头。 他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微微带着一点笑意,大概是从她呼吸节奏的变化里察觉出来的。 “嗯。”蒙嘉彗把毯子掀开,坐直身体,揉了揉自己压麻了的右臂,从手肘到手指尖整条胳膊都麻麻的,像有很多小针在刺。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陈浩把笔放下,转动椅子面对她,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下确认她的状态,然后伸手把那几页稿纸拿起来递过来。 “那几页我改完了,你要不要过一眼?” 蒙嘉彗接过来,低下头快速扫了一遍。 改动的部分比她预想中多,有几处她之前提的修改意见被他原原本本地采纳了,连语序调整的方式都跟她当时随口说的差不多。 还有几处做了比她预期更深度的调整,不仅改了白素的台词,连卫斯理接的那一两句也跟着微调了,两个人之间那种一来一回的节奏在纸面上看起来顺畅了不少。 她逐字看完之后把稿纸放回桌上,抬头正要说什么,陈浩先开口了。 “光看字面还不行。”他说,“你精神恢复点没有?我们站起来对一遍吧,口头上过一遍比翻纸面更有感觉。” 蒙嘉彗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叠好的毯子放在扶手上,活动了一下肩颈,转了转脖子。 陈浩也从书桌后面绕了出来,站到了书房中央那块地毯上,两人面对面隔着三步左右的距离。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抬起眼看她的那一刻,身上那种“深夜改稿的创作者”的气息忽然之间就退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卫斯理——他站在那里的方式变了,脊背比以前直了一些,肩膀微微往后展开,下巴抬起来一点点。 他的目光从温和收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锐、更集中,眉心那一道纹路加深了,下颌收紧,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一眼,整个人的气场就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素。”他开口,声音低而克制,每个字都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你不要拦我。” 蒙嘉彗迎着他的目光接了台词。 新版稿子她刚才只过了两遍,字面意思记住了七七八八,但那只是纸面上的记忆。 当陈浩用卫斯理的目光看着她的那一刻,那些句子从她嘴里出来就变了——不再是记忆的复现,而是从她身体里面长出来的东西。 她跟着他的情绪走,台词一句一句往外递,从最初她拦他时候的平静到中间两个人各执一词时候的紧绷,再到最后白素快要留不住他了,那几句话她说着说着气息就短了,语句之间的停顿拉长了,但她没有掉出节奏,每一句都在陈浩给她留出的空白里稳稳地接上。 “我站在这里不是要拦你。”她念到倒数第二句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的颤音,嗓子眼里那股子劲儿被她死死地压着不让它冲出来,但压不住的部分顺着尾音往外渗,“我是要你看着我。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走的这条路你回得来。” 陈浩往前跨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不到一臂,他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睛看她,目光锁着她的脸。 台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去,他的脸在明暗交界之间,半边被光照亮半边沉在阴影里,但从他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的瞳孔上。 他没有接下面的台词。 台词在倒数第二句那里其实已经念完了,最后一句“回得来吗”原本是她问完之后他接的,但两个人的节奏走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没有新的句子补上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退开。 他离她太近了。 近到蒙嘉彗能数清他白衬衫第二颗纽扣上那一圈一圈的螺纹纹理,近到她的视线稍微往下移一点就能看到他下颌线末端那颗很小的浅痣——那颗痣小到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现在因为距离太近,所有细微的东西全都变得清清楚楚。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他的胸口的起伏间隔,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里两股呼吸在交错,来和去都不再分得清哪一口是他的哪一口是她的。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着鼓,咚咚、咚咚、咚咚。 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响,她甚至怀疑在这么安静的书房里他一定能听到那阵子声音。 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控制心跳的节奏,但她的身体在这个距离面前根本不受她大脑的指挥。 陈浩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没有下移,没有飘走。 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跟卫斯理不一样了,她看得出来——角色带来的那些东西在他眼底褪下去了,剩下的就是他本人的、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在深夜书房里、在稿纸和台灯之间的真实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没有见过的东西,至少是她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确认过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排练场那场雨戏之后,她在天台上跟他说“怕那不是演的”的那个瞬间。 那个时候她第一次隐约意识到他看她的方式里有某些超出合作范围的温度。 而此刻他看她的方式跟那天一模一样的,但是距离更近,时间更长,周围没有风声和雨声替他们做掩护,没有任何可以让她躲进去的缝隙。 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要躲开。 她站在他面前,任由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里,什么东西变了。 她能感觉到那个变化——一种沉默的、从彼此呼吸的节奏里慢慢渗出来的变化,把之前那几个小时积累下来的东西全部搅在了一起:台词和修改,争执和同意,困到极处盖在身上的那条毯子,他弯腰的时候手臂从她肩侧擦过的那一瞬间的体温。 这些碎片在这个距离上拼成了一整块东西,结结实实的,推到了他们之间某个之前从未抵达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的界线是模糊的。 模糊到她说不清那条线到底是变得更宽了还是更窄了。 她只知道她站在这里,他站在这里,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一小段空气又薄又烫。 书房的窗户那边,天色从浓黑往浅灰过渡了。 那层浅灰从窗帘边缘没拉严的那道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线细细的淡光,然后那淡光慢慢地变亮,从灰白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微微泛金的鱼肚白。 晨光来了。 陈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往窗户的方向偏了偏,看了那道渗进来的光。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她,开口的声音比刚才念台词的时候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一样:“天亮了。” 蒙嘉彗“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也很轻。 但她没有动。 她仍然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小片地毯上,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铺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发梢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瞳孔里面有那一线晨光的倒影,细细的,亮亮的。两个人站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那一小段沉默被拉长了。 谁都没有急着说什么。 蒙嘉彗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了,从擂鼓的节奏降到了正常的频率,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那种被他看着的时候胸腔里面微微发紧的感觉,一直待在那里,没有走。 “剧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那个声音听起来比她想得更稳,“明天就按这个版本拍了?” “嗯。”陈浩说。 他没有后退,但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线,偏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好像在用这个动作把那一段沉默轻轻地带过去。 然后他转回来,语气恢复到那种关心的、搭档之间的正常程度,“你今天白天没有戏,下午再过来也行。 先回去睡一觉。” 蒙嘉彗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回那张扶手椅旁边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开衫。 她的手指在叠好的羊毛毯上停了一下,指尖碰了碰那条毯子的边角,羊毛的触感软软的,带着一点他之前盖在她身上时候留下的温度。 她拿起来的手指在那上面顿了半秒,然后把开衫披上肩膀,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开口说了一句:“毯子我白天还你。” “不急。”陈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隔着整个书房的长度,听起来有点远。 蒙嘉彗出了书房门,沿着走廊下楼。 晨光从每一扇窗户里涌进来,把她前面的楼道照得亮堂堂的,她踩着那些光一级一级往下走,推开主楼的门走出去。 迎面扑来的晨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凉凉的扑在她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脑子里的那层雾被风吹散了不少。 她穿过碎石路走回自己的小楼。 每一步踩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跟来的时候一样,但她走得不那么快了。 步子放慢了,慢到每一步踩下去之后会多停那么一小下,像是在感受脚底那颗石子跟拖鞋底之间的触感。 推门进屋,上楼进了卧室。 窗帘没有拉紧,中间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晨光从那道缝里进来铺了半张床在淡金色的光里。 她没有马上躺下,而是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主楼二楼书房的窗户,那扇窗的窗帘已经拉上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刚才在书房里陈浩站在她面前没有退开的那几秒钟。 那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再近一步”。 她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去缩短那一步的距离,但她确确实实听到了那个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转身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光,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条毯子的触感还在她身上——它的厚度,它的柔软,它盖下来时候在她肩头那一瞬间的重量,以及他弯腰把它盖在她身上时从他袖口飘过来的那一点点气息。 那些东西混在一起,沉在她意识最底层,安安稳稳地待着,像一只收好了的匣子,里面装着的东西她现在还不太想打开看,但知道它就在那里。 她在这个念头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比预想中睡得沉,比预想中睡得安稳。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1章 双星闪耀与私语的夜空 公司总部的走廊从原来的一层扩展成了三层,行政部整整忙了两个月才把装修搞定。 墙漆从原来的白色换成了深灰色,每层的走廊尽头都挂了一幅新的装饰画,装裱在深色画框里。 那些画的内容其实是游戏里的地图截屏,放大了印出来,再装框挂上去的。 梁永琪那天从一楼走楼梯上三楼,她的步子一贯快,没什么变化,但在二楼转角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那幅画截的是长安城的街景,街道两侧站着大大小小的玩家角色,像素点阵凑近了看能看清一粒一粒的方块,那种颗粒感甚至有点粗糙,但退后两步再看,那些方块反而成了画面的肌理,像某种刻意营造的质感。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才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那封内部邮件发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内容很简短,说双产品线总在线突破了两百万,落款是运营部的值班编辑。 正文连称呼带落款拢共三行,但发出去之后整栋楼的聊天窗口几乎是被刷爆了的。 “两百”“我的天”“公司牛逼”这类字眼往上涌,一条接一条没有断。 梁永琪当时正在看一份下周的行程安排,方晴转了一张员工群里的聊天截图过来,她点开划了一下,看到最后一条是个入职才两周的新人发的:“我是不是进了一家真正的大公司了?”底下有个老员工回了一句:“你进的是全中国最大的游戏公司。” 梁永琪把截图放大看了两秒,然后退出聊天窗口,重新点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她看完第二遍才把屏幕合上,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没有敲回复。 她转头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叫“中层管理例会”的群组,点进去扫了一眼排期表。 下周的例会排了三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做汇报,她那一栏空着,没有需要自己准备的发言稿。 她自己的工作节奏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 原先每周她亲自审阅的文档数量从几十份开始往下掉,变成十几份,后来变成了几份。 那些文档她照例翻看,但更多时候只是过一遍重点,不再像以前那样逐字逐句地批注修改了。 她把更多时间花在了听别人汇报这件事上。 会议室里的椅子她坐得比以前久,会议桌上白板前面站着的人换成了别人。 技术评审会她让李轩去主持,运营数据分析会交给方晴带队,文案和美术方向的终审直接提了一个刚升上来的创意总监来管。 每一场会她还是从头到尾听完,偶尔在结尾点几句意见,但那种把整份方案推翻了从头再来的情况,这半年里基本没有出现过。 但不管平时多忙,她回陈园的次数一点没变。 每周三晚上和周六晚上是雷打不动的,有时候周中临时多一趟,看她出差回来的时间能不能赶上。 行政部给她安排了一辆常备的公务车,司机开了两个月就摸清了她的规律,每到周三和周六,不管那天下午有多少会,七点之前必须把车开到公司楼下等着。 有一回方晴在下班前五分钟递了份急件进来,说客户那边等着要反馈。 梁永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二分,她把急件接过来夹进随身的文件夹里,跟方晴说了一句“我带回去看”,然后拎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公司里关于梁永琪的闲话茶水间里传过一阵。 有个新来的运营专员端着杯子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梁总怎么老往横店跑”,被隔了两个工位那个戴棒球帽的程序员听到了。 那人是李轩团队的老成员,从《传奇》那会儿就在公司了,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梁总去哪儿关你什么事。 你见过哪个CEO把游戏做到两百万在线还加班到凌晨三点的?”茶水间安静了两秒钟,话题自然而然就岔开了。 陈园书房里那盆兰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梁永琪后来回想也没太记清楚具体哪一天。 那阵子她连轴出差,深圳、广州、成都三个地方来回跑了六天,落地回来那天晚上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从车上下来穿过院子进屋,鞋都没换直接上了二楼。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她没按顶灯,只拧开了桌角的台灯。 灯光照过去的时候她才发现桌角靠窗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一盆兰花搁在那里,深绿色的叶片从盆沿垂下来几片,浅紫色的花苞从叶丛中间立起来,已经开了两朵,第三朵还合着花瓣,只有尖端露出一线淡紫。 她把包搁在地上走过去,低头看那盆花的时候注意到花盆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纸的一边被盆底压出了弯弯的一道折痕。 她把花盆端起来,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写了五个字,笔迹她很熟,是她的钢笔写出来的那种笔画,收尾的地方带着陈浩签名时惯有的那种习惯性的顿笔:“花开了,你还没回来。” 梁永琪拿着那张字条站在书桌前,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她捏着纸边的手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过了多长时间。 然后把便签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连串嗒嗒嗒的声响节奏均匀。 她走到陈浩卧室门口的时候先握了一下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她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锁舌往回缩的咔嗒一声响。 门打开,陈浩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站在门里,头发比白天的时候乱一些,像是之前靠在床头看什么东西。 他看见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什么话都没说,侧身让开了门口。 梁永琪走了进去。 她外套还在身上,靴子也没脱,但她没有在门口停下来,直接走进了卧室里侧,在床沿坐了下来。 陈浩把门轻轻合上,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靴子侧面,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沾了点灰,她蹬掉靴子,把腿收上来盘在床面上。 陈浩靠回床头,手里那本书翻在中间某一页,还没来得及合上。 梁永琪伸手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侧过身面对他,手指搭在了他睡衣胸前的扣子上。 她把最上面那颗纽扣捏着转了一圈,又挪到下面那颗,指腹沿着扣子的边缘慢慢滑过去。 “两个游戏都稳了。”她声音放得很低,目光落在他睡衣扣子的纹理上,说话的时候没有抬眼,“两百万在线,公司人也多了,中层班子也搭起来了。 我在想下一个做什么。” 陈浩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握住了她那只在他胸前拨弄纽扣的手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扣子上拿开,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掌心的温度隔着两层皮肤贴在一起。 “休息两天再想。”陈浩说,声音不高不低,字和字之间的间隔很均匀,“你有这个资本。” 梁永琪的视线从他睡衣扣子上移开,顺着衣领往上爬,滑过他的喉结和下巴的棱线,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他的瞳孔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里是深褐色的,虹膜边缘那一圈比中间浅一些,像被光从侧面照透的琥珀。 “浩哥,”她说,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尾音在空气里散得很慢,“你脑子里还有多少个世界没讲给我听?” 陈浩想了想。 他靠在床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天花板的某个方向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他的眼神在移回来的那一瞬间比刚才深了一些,像在翻一个没有尽头的目录,在心里大致估了估总数。 “很多。”他说,“够你做到六十岁。” 梁永琪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从嘴角出发慢慢在脸上铺开,像墨滴在宣纸上沿着纤维自然渗开。 “那我做到六十岁,”她说,“你就给我讲六十年。” 陈浩没说话。 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松开,拇指从她腕骨内侧的皮肤上慢慢滑过去,滑到掌心停了一下,又慢慢滑回手腕。 那条路线很轻,像用笔尖在纸上描一道已经描过无数遍的轮廓。 她侧了侧身子,把腿从盘着的状态放平,整个人往被面上滑下去。 头落在他胸口的位置,耳朵贴着他的睡衣,心跳的声音隔着棉质布料和底下的肌肉层层传上来,变成一个闷闷的低频振动,节奏很稳。 “该关灯了。”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2章 双星闪耀与私语的夜空2 陈浩伸手够到床头灯的开关按了下去。 灯光消失之后卧室里的暗度比走廊浓了很多,窗帘的遮光层把外面的夜色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里他心跳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一下一下的,从她耳侧的位置传过来。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喉咙底部贴着声带边缘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只有在没有光线的时候才肯拿出来的那种薄度。 “浩哥,那个婚礼系统的誓词,我在游戏里用的是那三句话。”她顿了一下,黑暗里她的呼吸在他胸口起伏的节奏中维持着自己的频率,稍微快一点点,但很稳,“但写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游戏里那些玩家。 我写的时候想的是你。” 黑暗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感觉到他翻了一下身。 他侧过来的动作很轻,床垫弹簧被体重重新分布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然后他的手臂从她身体上方绕过去,环住了她肩胛骨和后背之间的位置,把她的身体整个拢进了他胸前。 她的脸从他的胸口翻到了他锁骨下方,鼻尖抵着他脖子侧面,她呼出来的气流拂过那一小片颈侧皮肤,温温热热的。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很低,低到像是说给那三句话原文听的,而不是说给当下的她。 “三生石上,我认得出你的名字。” 她的手臂从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她没有再说话。 他的心跳从她额头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隔着胸口的时候更清晰了一些,每一下都带着极轻微的位移传到她眉骨上方。 窗帘边缘有一道没被完全压实的缝隙,不知道哪来的光从那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线窄窄的亮色,窄到只有一根手指那么宽,颜色清冷,在整间暗色的卧室里格外显眼。 那道光刚好照到床脚边她脱下来的靴子尖上,皮革的侧面被镀了一层浅白的光泽。 沿着那道光往上看,能看到床沿的轮廓和被子边缘的一道折痕,折痕投下来的阴影在光带旁边呈现出深浅交错的层次。 她的呼吸在他锁骨下方渐渐变平了,从稍快的节奏缓慢地降下来,慢慢靠近他的呼吸频率,然后两个人的节奏错开了半拍又重合,像两条波浪在同一个岸边同一时刻拍上沙滩,然后从水面消失。 他环着她后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掌心从她肩胛骨移到后颈下方,贴着她颈椎末端微微凸起的那一小块弧度覆着。 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脑子里有些东西在慢慢转。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陈浩第一次跟她讲那个游戏世界观的时候。 那时候《传奇》刚上线没多久,服务器还没现在这么稳,夜里总有人打电话过来说卡顿或者掉线。 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们俩坐在老办公室那张折叠桌的两边,桌上摊着几张画满了箭头和圆圈的手稿,他拿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纸上边画边说,从长安城的坊市布局讲到西域商队的路线,讲到茶马古道上那些驿站里住的都是什么人,讲到每个NPC背后其实都有一段没写进任务文本里的故事。 他说那些东西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纸上点来点去,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她当时听完之后问了句“这些你什么时候想好的”,他说“早就想好了,就等着有人把它做出来”。 那会儿她刚入职没多久,在公司里还是个新人,职位栏里写的还是“策划助理”。 陈浩那时候已经是主策划了,但整个项目组拢共也就十来个人,不分什么中层上层,谁缺人手谁顶上。 后来项目越做越大,人越招越多,组织架构一层一层往上叠,他从主策划变成制作人再变成产品总负责人,她从一个策划助理慢慢往上升,中间跳过好几级,最后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但每次回陈园,不管外面的头衔怎么变,推开门进书房的还是那两个对着手稿画流程图的人,只不过后来流程图不用手画了,换成笔记本屏幕上的思维导图。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反正每隔一段时间,陈浩会挑一个晚上在书房跟她讲一个“世界”。 有时候讲得细,从地图边界到角色出生点挨个捋一遍;有时候讲得粗,只把核心冲突和几条主线丢出来,剩下的让她自己去补。 那些“世界”里有的后来做成了项目,有的至今还躺在某个文件夹里没动过。 她记得有一个关于海底城的故事,他讲的时候用蓝色圆珠笔在一张A4纸上画了一座倒悬的城市,街道在天花板上走,房子倒着长,居民在天花板上行走靠某种反重力装置。 那张纸她后来收进文件夹里了,夹在一堆项目文档中间,偶尔翻出来看一眼还能想起那天晚上他说“这个世界先放着,等时机到了再做”时的语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躺着躺着忽然小声开口,声音还是闷在他胸口的位置:“你上次讲的那个海底城,我后来让原画组出了几版概念稿,效果还行。” 陈浩没动,但环着她后背的那只手紧了一下,算是回应。 她又说:“但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那些房子倒着长,街道在天花板上走,概念上说得通,可玩家进去之后要干什么,我还没想清楚。”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急。” 她不再说话了。 她想起方晴白天在会议室里跟她汇报的那组数据,说新游戏上线第三周留存率还维持在接近百分之四十,比预期高了接近十个百分点。 方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报表最后一页的折线图她看了,那条线走势确实漂亮,没怎么往下掉。 她又想到李轩主持的那场技术评审会,她坐在长桌靠墙的那一头听,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李轩站在白板前面把服务器架构的优化方案讲了一遍,底下六七个技术骨干轮着提问,讨论得挺充分,最后方案过了,没人提出要推翻重来。 她还想到那个刚升上来的创意总监,年轻人思路活,文案和美术的终审交给他之后出了两版新方案的雏形,风格比她原来盯的那些走得远了一点,但核心表达没偏,她看的时候觉得可以再打磨,但方向没问题。 这些事情她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摊开的账册,每一页的数字都算得清楚。 她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心里基本有底了。 公司现在这个人力和节奏,两条产品线能稳住,中层能扛事,她手里还能腾出余力来想下一个方向。 下一个方向是什么她还没完全定,但笔记本里记了好几页陈浩讲过的东西,除了那个海底城,还有一个关于镜像世界的想法她也觉得能成,当时他讲的时候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对称的圆,左边圆里写了“现实”,右边圆里写了“倒影”,中间画了一条虚线,说这个世界里每个玩家都有一个镜像,镜像过着跟玩家一模一样的生活,但关键决策永远跟玩家相反,玩家的任务就是找到自己的镜像然后把两边的世界重新对齐。 她当时听完就问了一句“那玩家为什么要对齐”,他说“因为镜像世界的时间在倒流,如果不对齐,玩家的记忆会一点点被抹掉”。 她听完没再追问,回去之后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了两页的推演,从系统机制到叙事落点都做了初步的梳理。 那些笔记现在还在办公室抽屉里放着,她打算等手头这阵忙完了再翻出来看看。 黑暗里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呼吸节奏渐渐慢下来,每两次之间间隔拉长了一点。 他环着她后背的手一直没动,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后颈慢慢渗进去,像一小块暖水袋搁在颈椎上,让她整个后背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她半睡半醒之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他自己也没听清。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睛也没再动。 窗外的月光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那道光从地板上的靴子尖移开,顺着地板的纹理往床脚的方向滑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照到了被子边缘垂下来的那一角。 被角在月光中显露出布料的纹理,经纬线交织的痕迹在那一条光带里清清楚楚。 那道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照着被角上的一个线头,线头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然后随着月亮的偏转,那道光继续往前走,离开了被角,滑过了一块地板,最终从床脚的地板上彻底消失了。 月光离开之后那片区域重新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道被光照过之后比周围稍微暖一些的痕迹——但那痕迹看不见,只是在感觉上让人觉得那个方向刚才有什么东西亮过,具体是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 卧室重新沉入彻底的黑暗。 贴着彼此身体的两个人呼吸交叠在一起,心跳的频率在长时间的贴合中慢慢趋近,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谁的心跳在带着谁的走。 她在黑暗中动了动嘴角,像是在空气里无声地拼了一个什么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后颈的皮肤贴着他拇指的指腹,他指腹上的茧纹和她皮肤上的细微绒毛互相摩擦着,在黑暗里构成一种极其轻柔的触感。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发丝散落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间。 她的呼吸渐渐拉长,从浅而短的节奏变成了深而慢的。 他环着她的手臂没有收回来,保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 暗色中所有具体的东西都消失了形状和颜色,只剩下皮肤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块暖的、软的、带着规律的跳动和起伏的区域,那片区域在整间卧室的黑暗里像一小片温热的陆地。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3章 生日惊喜,扬怡的专属时刻 早上的戏在民国街区北段的一条窄巷里。 扬怡穿了件红黑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下面是条深蓝牛仔裤和那双平底短靴。 今天拍的是红红在巷口堵住卫斯理的一场对话戏,台词不长但走位复杂,要在窄巷子里来回折返三趟。 这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都嫌挤,扬怡每回从巷口走到巷尾再折回来的时候,肩膀都要擦着墙皮走,那墙上糊的旧海报边角卷起来,蹭得她胳膊痒痒的。 导演喊了开始之后她跟陈浩面对面站着,第一句台词出来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巷子里有一点回音,窄巷把声音拢住了,传出去的时候闷闷的像从瓦罐里倒水。 红红这个角色讲话快,一梭子一梭子往外蹦,她得在转身的时候把台词掐在气息里,拧过去面朝墙壁再拧回来面朝陈浩,脚下还要踩准地上的标记。 第一遍她没踩准,转身的时候多迈了小半步,镜头里人出了框。 第二遍她踩准了但台词快了一拍,中间那句“你躲什么”跟陈浩的接话叠在了一起。 第三遍两个人节奏对了但巷口有辆道具三轮车突然被人推了过去,轮子碾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响,声音全收了进去。 第四遍过了,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脑袋喊了句辛苦了,扬怡冲王祖娴咧着嘴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巷口墙角那边蹲下来拧开了一瓶水。 她蹲在墙角那儿,膝盖顶着胸口,仰头灌了两口水下去。 三月份的太阳照在她后背上一整片暖烘烘的,领口那块汗湿的地方贴在脖子上有点黏。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汗蹭掉了但皮肤上那股热劲儿还在。 喝水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那个日子,她盯着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裤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服装间换自己的衣服。 服装间里阿芬正把今天用过的几件外套往衣架上挂,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说“收工啦”,扬怡应了一声“嗯”就走到自己那一排柜子前面拉开柜门。 柜门内侧贴了一面小圆镜子,她换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人脸上还带着拍戏时红红那种横冲直撞的神色,但嘴角慢慢抿平了。 她用手指把散到前面来的几绺头发别到耳后,换上自己的白色短袖T恤和那条磨白牛仔裤,把格子衬衫叠好搁在柜子里的隔板上,关上了柜门。 上午没有她别的戏了,她从服装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道具组的小赵抱着一摞纸箱子经过,小赵歪着脑袋冲她说“上午辛苦了啊扬怡姐”,她摆了摆手说“不辛苦不辛苦”就过去了。 出了那栋小楼走到片场边上的长条凳那儿坐下来,凳子是实木的,坐久了硌屁股,她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伸直交叠着搭在前面。 其他人还在拍,摄影机架在轨道上吱吱呀呀地推着走,两三个副导演蹲在监视器旁边凑着脑袋看回放,场务拎着水壶走来走去给各个机位的人添水。 太阳从头顶晒下来,她抬手搭了个凉棚遮着光,手掌边缘投下来的阴影盖住她半张脸。 她的余光瞥见道具组的几个女孩聚在不远处的道具棚后面低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小个子女孩讲话的时候手比划着,另一只手捂着嘴像怕声音被人听了去。 扬怡看过去的时候她们的声音就小了,隐约有“生日快乐”之类的字眼飘过来,像风里夹的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就没了。 她低头假装没听见,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心里想,大概阿芬记住了吧。 前两天换戏服的时候她跟阿芬随口提过一句“下周我生日”,当时阿芬正弯腰帮她整理裤脚上的褶皱,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哦”。 她以为阿芬没当回事,现在看来人家记着呢。 扬怡确实没打算张扬。 她从小就不爱把生日这件事搞大,小时候家里条件普通,生日也就是煮俩鸡蛋在桌子上滚一滚,图个“滚运”的好意头,后来长大了出来拍戏跑组这些年,生日那天多半在片场过,能收着一条微信祝福或者一盒剧组订的蛋糕就算不错了。 她也不是那种非要搞大排场的人,生日对她来说就是普通的一天,吃碗长寿面该干嘛干嘛。 今天早上她从陈园出门之前站在洗手台前面扎头发,嘴里叼着一根皮筋,两只手拢着后脑勺的头发往上拧,拧到一半她抬眼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下,默念了一句“又老一岁”就放下手把头发绑好下了楼。 早饭是路边的早点摊买的,一个茶叶蛋两块钱,一杯豆浆一块五,她站在摊子前面把蛋壳剥了塞进嘴里,边嚼边往片场走,连早饭都没比平时多吃一碗。 她坐在长条凳上看别人拍戏,脚踝交叠着晃了两下又停住。 拍戏的是张叔和另一个年轻演员,对手戏在一个小院子里面拍,她隔得远听不清台词,只能看见两个人来回走动做动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就散了,开始盯着地上自己的鞋尖发呆。 鞋尖上沾了早上那条窄巷子里的灰,灰扑扑的一层,她拿手指头去蹭了一下,灰蹭掉了露出下面深棕色的皮面。 她想,今天收工了要不要去买碗面吃,剧组食堂晚上的菜她昨天看了菜单没什么胃口,回陈园煮面的话冰箱里还有一小把青菜和两个鸡蛋,够煮一顿热乎的。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拍摄告一段落,导演喊了一声“休息十五分钟”,大家三三两两散开去喝水去洗手间去树荫底下蹲着抽烟。 扬怡从长条凳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条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嘶”了一下放下胳膊,正准备回化妆间把脸上出的油擦一擦。 刚走了两步,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踩着地上碎石子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在她旁边停住了。 她偏过头,看见陈浩站在她面前。 他今天穿的是卫斯理的戏服还没换下来,白衬衫外面一件浅棕色的猎装夹克,领口微敞着没系领带,头发刚才拍的时候被风吹得有点乱,几根碎发耷拉在额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那种绒面的质地在太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盒子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着,指节因为用了力微微泛白。 扬怡认得那种盒子的形状,首饰盒,首饰店里最常见的款式,她上回陪组里的化妆师去逛商场见过一排这种盒子摆在玻璃柜里。 “生日快乐。”陈浩把盒子递到她面前。 他的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今天的午饭不错”或者“下午那场戏你对好词了没有”那样稀松平常。 扬怡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着他手里那只盒子,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表情从随意切换到惊讶用了大概一秒不到。 “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发紧,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你怎么知道的?” “进组第一天你填资料表,”陈浩说,他的眼睛看着她,但目光是松的,像在回忆那天的事,“我看到那张表了,上面有出生日期那一栏,我无意间看到的,就记住了。”他说完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手腕悬在半空中等着她接。 扬怡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拧上盖子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缝往下淌,冰凉的一滴落在她虎口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说“你怎么记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嘴巴张开了又闭上。 她觉得这句话太轻了,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像是把别人递过来的一颗心拿手指头弹了一下。 那些她平时最擅长的轻松俏皮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全缩回去了,一句都出不来。 她伸手接过那只盒子,手指碰到绒面的时候指尖酥了一下,她低着头用指甲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条细细的银质手链。 链子细但不单薄,每一个链节都打磨得光滑匀称,银色的光泽温润干净,不像那种批发市场里亮得发贼的白,而是带着一种沉沉的、老银器一样的光。 链坠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切割成水滴形,被一圈碎银包裹着嵌在中间。 那抹红色在深蓝色衬布上面亮得扎眼,像一小滴凝固了的朱砂。 扬怡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好几秒,她的手没有动,就那么托着盒子让它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 阳光从侧面斜照过来,宝石的切面接住光又折出去,一小簇细碎的红光落在她掌心的纹路上。 “红红的颜色,”陈浩看着她手里的盒子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很适合你。”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别的了,站在她旁边垂着手等她反应。 扬怡把那条手链从盒子里取出来,捏着链子两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银链在她手指间坠成一个弧,中间那颗红宝石晃晃悠悠转了半圈又停住。 阳光穿过宝石照下来在她前臂上投了一小片红色的光斑,光斑随着链子的晃动在她皮肤上移来移去。 她把盒子放到旁边的长凳上,手链绕上左手手腕,低着脑袋用右手的手指摸索着找搭扣。 搭扣特别小,银色的扣环直径也就比她的指甲盖大一点,她的指甲按了两下才把那根细针穿进环眼里扣住。 扣好之后她把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两圈,银链子在白衬衫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上衬得格外分明,那颗红宝石不偏不倚正好贴在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 她把手腕举起来晃了两下,链子跟着晃动的幅度轻轻拍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触感一碰就走。 她转过来面对陈浩,把手腕举到他眼前,胳膊伸直了,手腕翻着让他看。 “好看吗?”她问。 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像小孩把自己画的画举给大人看等着一句评价。 陈浩的目光从她手腕上掠过,停在那颗红宝石上大概半秒,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他嘴角那个弧度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一点。 “好看。”他说。 扬怡把手腕收回来,指尖又碰了碰那颗宝石的表面。 凉凉的,光滑温驯地贴着她的皮肤,她用指腹沿着水滴形的边缘画了一整圈,然后把手腕垂下去自然搁在大腿旁边。 她低头看着那条链子,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用力点了一下头,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她平时那种张扬的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小了一些,眼底的东西深了一些,整张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下来了,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水冲了一整天之后磨圆了边缘。 “晚上不用回剧组聚餐了,”陈浩说,他的语气跟刚才递礼物的时候一样平平的,但话里的安排听得出是早就想好了的,“我安排好了。 收工之后你换身衣服在停车场等我。” 扬怡愣了一下,手指停在手链上没动。 “安排什么了?” “去了就知道了。”陈浩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补了一句,“穿正式一点。”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地拐进了巷口,猎装夹克的下摆在他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消失了。 扬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那块空地上只剩早上拍戏用的几块标记贴纸还贴在地上。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银链子,拿拇指轻轻拨了一下那颗红宝石让它转了半圈,宝石的切面在光里闪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心里想了很多种可能,吃饭,看电影,或者横店哪个酒店楼顶有个露天的酒吧可以坐一坐,但哪一种都说不准。 最后她决定什么都不想了,等着收工就完了。 她转身走回长条凳那边坐下,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搁在脚边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圈一圈绕着链子转,转了没两圈又停住了。 下午的拍摄扬怡觉得过得特别慢。 她的戏排在两点半,一场在室内茶馆的戏,跟饰演卫斯理母亲的老演员对词。 老演员演戏稳当,一条过从不拖泥带水,但扬怡今天总觉得自己反应慢了半拍,对面递过来的词她接的时候要顿一下才能把话顺出去。 连着拍了三条导演才点头。 每拍完一条她都要抬头看一眼茶馆窗户外面,天色跟早上没什么两样,太阳好像钉在天上不肯挪窝,她等的那个傍晚迟迟不来。 中间休息的时候她去洗手间补了补妆,对着镜子发现自己的嘴唇有点干,掏出唇膏涂了一层,涂到一半又停下来看了看手腕上那条链子,嘴里衔着唇膏盖子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把盖子扣好了继续涂。 好在今天戏确实不多,四点刚过导演就喊了收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4章 生日惊喜,扬怡的专属时刻2 扬怡几乎是跑着回了陈园,路上碰见组里两个同事跟她打招呼她脚步都没慢下来,嘴里喊着“回头说回头说”人已经蹿出去老远了。 她冲进自己那栋小楼蹬蹬蹬上了二楼,进了浴室把水开到最大,站在花洒底下冲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链子,犹豫了一下没摘下来,冲水的时候手指护着链子怕水把它冲掉了。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站在衣柜前面,把柜门拉开之后翻了好一阵,把里面那件她带来之后一次都没穿过的黑色吊带连衣裙翻了出来。 那条裙子是她从香港带来的,面料是垂坠的那种,不厚,贴身,长度到膝盖上面一掌宽的位置,收腰收得刚好,在灯光底下看面料表面有细弱的光泽,像水面上一层薄的油膜。 她拎着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站到衣柜门内侧的穿衣镜前面看了一下效果,然后套了上去。 头发她放下来了,用吹风机吹了一个自然的弧度,发尾微微内扣,空气里都是洗发水的味道。 耳环换了一对细细的银圈,手指头哆嗦了一下才把耳针穿过耳洞,戴好之后对着镜子左右偏了偏脑袋看效果。 上妆的时候她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色的唇膏,睫毛刷了一点点睫毛膏,多的东西都没弄。 她不想弄得太隆重,但也不想太敷衍,心里打着一个模糊的算盘,想着万一真是去什么好地方呢,素着一张脸去了亏得慌。 最后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视线从自己的肩膀落到腰侧再落到裙摆上,最后落在左手手腕那条银链子上。 链子跟黑色裙子搭在一起,那颗红宝石成了全身唯一的亮色,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地闪着。 准六点她走到停车场,陈浩的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深灰色的车身停在一排白色的剧组面包车中间特别打眼,他靠在驾驶座那侧的车门旁边站着,看见她来了就直起身。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了第二颗,最上面那颗松着没系,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线笔直。 整个人干干净净利利落落的,跟她上午在片场看见的那个戏服没换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目光在她那身黑裙子上停了一停,然后收回视线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手掌垫在车门框上沿挡了一下,等着她上车。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横店镇一路开到了市区。 陈浩说的“市区”其实是东阳市的中心区域,路上经过了几个红绿灯和一段正在修的路,车开过去的时候颠了两下,扬怡的手扶着车门把手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 车窗摇下来一小半,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往后飘,她偏头看着窗外两边的建筑从低矮的民房变成高一些的楼,楼外面的灯光也多起来了,招牌一个一个亮起来连成一片。 他们停在一栋不太高的酒店门口,门童过来开了车门。 陈浩把车钥匙交给门童带着她进了大堂上了电梯。 电梯停在了顶层,整层餐厅只有三四桌客人,每一桌之间的距离宽到彼此听不到对方说话。 他们的位置靠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整个横店和东阳城区的万家灯火在暮色里渐次亮起来的过程。 天色从橘蓝变成深蓝再变成墨蓝,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上,像有人拿着火柴从近处往远处一路擦过去。 桌上摆着一盏小小的烛台,白色的蜡烛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烛苗抖都不抖一下。 两副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刀叉的柄对着同一个方向,餐巾叠成三角形的形状搁在盘子左上角。 旁边还有一只冰桶,里面立着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瓶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陈浩给她倒了半杯,酒液流进杯子里的时候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把酒瓶放回冰桶里,拿起自己的杯子朝她举了一下。 “今天你最大,”他说,“想吃什么点什么。” 扬怡拿起菜单翻了翻,页面上印着几排菜名和价格,她看了两页又合上了,抬头看着他说“你点吧,你点的我都吃”。 陈浩看了她一眼也没推让,招手叫了服务员过来,报了几个菜名。 扬怡听着都是她平时吃饭爱点的几样东西,有荤有素搭配得挺全乎,心里动了一下,想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她口味的,是之前几次剧组聚餐坐一桌的时候记下来的还是别的什么时候。 等菜上来之前她端着那杯红酒小口抿着,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天边最后一线橘金色的光沉入地平线。 光一点一点地缩下去,缩到只剩一条线那么窄,再窄再窄,最后没了。 窗玻璃倒映出两个人坐在桌边的影子,影影绰绰的跟窗外的灯火重叠在一起,她的影子歪了一下脑袋,陈浩的影子也跟着偏了一下——他转头看她了。 “你为什么能记住我的生日?”她问。 这个问题她其实在心里装了一整个下午了,从上午收到链子那会儿就开始想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现在安静下来了,红酒喝了两口,话就顺着酒劲儿溜出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资料表上那么多人,你是无意间看到的没错,但无意间看到的东西一般过眼就忘了。 你怎么就记住了呢?” 陈浩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转了一下杯脚让它稳稳地立着。 “有些东西看一眼就记住了。 说不清为什么。”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天你填表的时候坐在化妆间外面那张小桌子上,歪着脑袋写字,笔戳在纸上一戳一戳的,我当时路过去倒水,从你背后经过的时候看见你写完了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伸懒腰,那张表摊在桌子上摊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来。 我就是那个时候看到的。” 扬怡愣住了。 她记得那天的事,进组第一天确实在化妆间门口填了张表,也确实是歪着脑袋写的,写完了也确实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但她不知道陈浩当时从她背后走过去并且看了那张表。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链子,烛光映在红宝石的切面上,把那一小片红色照得微微发亮,像一小簇火苗掖在银色的框子里。 “你就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这回不是问句了,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嗯。”陈浩应了一声就没再说了,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灯火上。 扬怡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链子,手指沿着链子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摸到宝石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宝石的表面。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含才咽下去,觉得今晚的红酒比以往喝过的所有红酒都要甜一些,也不知道是酒本身甜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菜上来之后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陈浩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说这个做法跟你上回在横店那家小馆子点的不一样你尝尝。 扬怡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这家的偏甜口一点但肉质更嫩。 话题从今天的拍摄聊到了后面的戏份安排,陈浩说下下礼拜有场重头戏在山上拍,到时候得住那边两天。 扬怡说那我得多带两件外套山顶上肯定冷。 从横店的天气聊到了香港的夜宵摊,扬怡说她最怀念旺角那家路边摊的鱼蛋,辣得够劲,一串下去嘴都麻了。 陈浩说他没去过那家但去过铜锣湾一家车仔面,汤底熬得好。 聊着聊着扬怡又喝了两杯红酒,脸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那里,但她脑子清楚得很,每句话都说得分明每个字咬得清楚。 她吃着吃着忽然放下了叉子,叉子搁在盘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抬头看着陈浩,眼神直直的没有躲闪。 “今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激动也没有煽情,就是平平地陈述一个事实,但正因为平所以听上去格外重。 陈浩正在切一块牛排,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刀尖嵌在肉里没拔出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他的目光里那种安静的东西让扬怡觉得比任何言语都重。 那种目光她形容不出来,像是一个人把手伸过来但没有碰到你,掌心悬在你面前一寸的地方散着热气,你知道他是准备接着你的,不管你是要往前倒还是往后退。 晚餐收了之后服务员过来撤了盘子留了酒杯和那半瓶没喝完的红酒。 陈浩没有带她下楼去停车场。 他站起来带着她穿过餐厅侧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他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宽敞的天台。 天台比餐厅的楼层还要高出一截,站在边缘栏杆处能看到更远处的田野和山的影子,天幕上的星星比陈园看到的还要密,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布面上亮晶晶的。 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不少,一出来就迎面扑过来,扬怡穿着吊带裙被风吹得缩了一下肩膀,两条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起了一层。 陈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布料上暖烘烘的,拢住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 她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拢着外套的前襟,整个人裹在那件深蓝色衬衫外套里面,闻到了上面淡淡的洗衣粉和皂角混合的气味,底下还有一点他身上的那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干净的,让人安心的。 “你带我上来吹风还是看星星?”她裹着他的外套,仰着脑袋问他。 风吹过来把她刚吹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绺贴在脸上也顾不上拢,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外套里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 陈浩靠在栏杆上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神秘的笑意,那个笑藏在一半阴影一半月光里。 “你等一分钟。”他说。 扬怡正要问等什么,天边的某个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簇光从地面升起来,在夜空中炸成一片金红色的巨大花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炸开的那一刹那声音才传过来,闷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不同颜色的光点此起彼伏地蹿上天空,红的金的紫的蓝的,在夜幕上炸开再缓慢地坠落,有的拉成弧线有的散成碎点有的拖着一束亮晶晶的尾巴。 那些光点慢悠悠往下落的样子像一场被调慢了速度的彩色流星雨,倒着从地上升起来又正着落回去。 烟花。 有人在远处放了烟花。 那个方向大概是市区的广场或者某个酒店的庆典活动,隔着一整个城区看过去那些花炸开的规模刚刚好,不大不小,不会震耳朵也不至于太小气。 烟花的爆裂声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低沉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脉搏在跳。 扬怡站在天台栏杆前面仰着头看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又消逝。 她的脸被每一次炸亮的光映亮又暗下去,明灭交替,亮的时候整张脸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暗的时候又退回月光的清冷里。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向旁边的陈浩。 他没有在看烟花。 他也仰着头在看的,但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 烟花的光照亮了他额头到下颌的轮廓线,那道线在每一次光亮里被重新描一遍,暗了再描一遍,那道轮廓在今晚的光和暗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的睫毛在亮起来的时候在颧骨上面投了一小片阴影,暗下去就没了,再亮起来又出现了,像画上去又擦掉再画上去。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天上的烟花。 她没有说谢谢。 她没有说“这太浪漫了”。 她没有用任何语言去描述此刻的感受。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裹着他的外套,两条胳膊交叠着拢在胸前,手缩在袖口里面只露出几个手指尖。 手腕上那颗红宝石被烟花的光映得一闪一闪的,银链子在月光和花火交替的照射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嘴里的甜味还没散,是红酒留下来的,混合着一点晚风的气息。 烟花放了大约七八分钟就停了。 最后一朵炸开的时候特别大,慢悠悠在空中散成一大片银白色的碎星,撑了好几秒才暗下去。 夜空重新暗下来的时候远处只剩一缕正在消散的灰白色烟迹,像谁拿粉笔在天上划了一道。 天台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偶尔开过的车声,嗡的一阵过去就没了,还有不知道哪个方向传过来的模糊的人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该回了。”陈浩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一点灰。 扬怡点了点头。 她转身跟他一前一后走过走廊下了楼,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各看各的墙面没有交流,但那种安静不尴尬。 坐进车子里之后回陈园的路上两人也都没有怎么说话,车里放着低低的电台音乐,是一首老粤语歌,扬怡听了几句没听出来是什么歌就罢了。 车厢里的安静跟刚才一路从市区开过来的时候那种安静不同了,现在这种安静里没有生分没有试探也没有无所适从,像是一张被子盖好了的床铺,平整而妥帖,躺进去正好。 扬怡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座椅的皮面被她的后背暖热了贴着她舒服极了。 她把右手的手指搭在左手手腕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条银链子光滑的链节和那颗红宝石的切面。 她一会儿摸一下一会儿摸一下,摸到宝石边缘的时候指腹卡在碎银包裹的槽里面划过去,一个棱一个棱地数着,像小孩得到了什么心爱的物件之后忍不住反复确认它还在不在,确认它是真的不是做梦变出来的。 车窗外路灯的光交替划过她半垂的眼帘,一盏一盏从她脸上划过去,她的嘴角一整晚都没有放下来过,就那么微微翘着,翘成了一个固定的弧度。 车子驶入陈园的铁艺大门的时候她终于把手腕放了下来,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地握着。 铁艺大门徐徐打开又合上,车轮碾过门前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车子停在她那栋小楼门口,引擎熄灭了,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光。 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开门。 “今天,”她转过头看着陈浩,声音在车厢里比平时轻一些,像怕把什么容易碎的东西碰坏了似的,“我特别高兴。 真的特别高兴。” “那就好。”陈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淡淡的。 扬怡看着他看了两秒。 车厢里的光很暗,只能看见他半张脸被仪表盘的光照亮一点轮廓。 她看了两秒之后松了松攥着的手指头,推开车门下去了。 关上车门前她低头冲着车窗里喊了一声“晚安”,声音里重新带上了白天那种亮闪闪的劲儿,像石子扔进水里溅起来的那一簇水花。 她转身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敲了敲陈浩那一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陈浩侧着脸看着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夜风从车窗里灌进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手链我很喜欢,”她说。 她把左手抬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银链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可以看见手腕上一道细细的亮光。 “我会一直戴着。” 然后她直起身快步上了门廊台阶,掏出钥匙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门在身后咔嗒合上之后她在玄关里站了一会儿,没开灯也没换鞋,就那么靠着门板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碰着凉凉的瓷砖面,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 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在门厅外面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细碎红光的链子,又抬起来对着月光转着看了看。 她没有马上上楼洗澡。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镜前面,镜子立在一面墙边,框是木头的,漆了深棕色的漆。 她把手腕抬起来对着镜子看,那颗红色的宝石贴着她的脉搏,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脉搏确实在跳,每跳一下那颗宝石就跟着微微动一下,像是被跳动的脉搏轻轻地顶起来又落回去,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被那颗宝石轻轻地承接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这个笑跟白天在片场时都不一样,跟刚才在车上跟陈浩说话时候的笑也不一样。 这个笑是她自己给自己的,从一个嘴角蔓延到另一个嘴角,从嘴唇蔓延到眼角,整张脸都松下来了。 然后她抬起手,手腕翻转过来,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颗宝石的表面。 凉凉的,细滑的,像是吻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被细心地包裹好了的心意。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一朵看不见的云。 楼梯的木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上到二楼的时候回头往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里月光铺了一地,银白色的,跟刚才烟花炸开那会儿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走进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5章 Q版的火种与画风的革命 梁永琪在陈园歇了两天,基本没怎么看手机。 她头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她没急着坐起来,先把脑袋往枕头里陷了陷,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从墙角斜斜地爬过来,爬了大约一尺多长就停住了。 她的视线沿着那道裂纹走了两遍,又挪开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来回了好几次,她才从床上坐起身。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离地面一小截的地方。 脚趾头动了动,踩到拖鞋里。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睡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最上面那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导致领口往一边歪着。 她没重新系,就这么歪着领口下了楼。 楼下厨房的台面上搁着一碗粥。 粥是温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是一碟酱菜。 她站在厨房里把粥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拿了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着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动。 她没抬头,继续吃粥。 等她吃完了上楼去,书房门关着,陈浩应该在里面。 她回了自己那个房间,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 是陈浩书房里随手拿的,讲建筑结构的图册。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古塔的截面图,塔身内部的木结构一层一层地标着编号,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注释。 她靠在床头,把书搁在膝盖上,翻了几页。 图册里的东西她大半看不太懂,什么榫卯、斗拱、桁架,名字都认得,搁在一起就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往下翻,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建筑的骨架图。 有些是寺庙,有些是桥,有一张是一座圆形穹顶的剖面,从正中间剖开,里面一层套一层,像什么活物的肋骨。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挺久,手指在纸面上顺着弧形线条走了一圈,然后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点。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睡衣领口那颗扣子解开来重新系了一遍。 镜子里她的头发有点乱,一边睡翘了,她用手掌按了按,按不下去,就随它去了。 第二天她开始觉得闲得发慌。 那种闲跟她之前加班加得昏天黑地的日子比起来简直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她的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安安静静的。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有几条工作群的消息,她划了两下,没点进去,又放下了。 然后她又拿起来,这回点开了消息列表,翻了翻,看到周璟在群里发了三张图,她点开看了一眼,是大话那边的场景渲染进度,她看完把图关了,又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她下了楼,走到客厅里。 客厅的沙发又宽又软,她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了半截。 她把两只脚搭在茶几上,脚后跟抵着茶几边沿,脚尖朝着天花板的方向。 她看着窗外的树,是棵梧桐,叶子很大,在风里翻来翻去的,叶背的颜色比叶面浅一些,每一次翻转都像在给什么人递眼色。 她就盯着那棵树,也没想什么,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她自己默数着那些叶子翻了多少次,数到后来数乱了,干脆不数了,就看着。 看了大概半个钟头,她觉得腿有点麻,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她上楼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水汽把浴室的玻璃蒙了一层雾。 她站在花洒底下把头发从头到尾淋湿了,挤了洗发水,揉出一脑袋的泡沫。 她闭着眼睛揉头发,手指在头皮上一圈一圈地打转,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她也没管。 冲完水她用毛巾把头发裹起来,站在镜子前面用另一条干毛巾把身上的水擦干净。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白色的,棉布的,穿上之后袖口长了点儿,她把袖口折了两折,折到手腕上面一截的位置,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可以,就下了楼。 晚饭是阿姨做的,一荤一素一碗汤。 她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陈浩没下来。 她吃完了,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水槽里,在客厅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走回了书房门口。 她在门口站了两三秒钟,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推开门走进去。 陈浩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A4纸,纸上印着表格和数据。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胳膊底下夹着的平板电脑上,又移回她脸上。 她没坐沙发,径直走到书桌前面。 她把平板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拇指按了一下侧边的解锁键,屏幕亮起来。 她划了两下,把一份文档调出来,然后把平板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推到他面前。 文档的标题栏写着一行字:“后续项目候选方向汇总”。 下面列了三个方向,每个方向下面都写了三五行的初步分析。 第一个方向她写的是“轻度社交型MMO”,下面标了可能的目标用户、技术可行性评估、跟现有两条产品线的差异化点。 第二个方向写的是“IP衍生向单机叙事”,第三个方向写的是“多人合作类休闲竞技”。 她把三个方向翻来覆去想过好几遍,字斟句酌地写出来,每个词都掂量过,尽量做到有依据、不空泛。 陈浩从椅子里坐直了一些,把平板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从第一个方向滑到第二个方向,又从第二个方向滑到第三个方向。 他翻到第一个方向的尾部,停了一下,拇指在那个位置悬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翻到第二个方向的时候他读得比第一个快了一点,到第三个方向的时候他几乎是扫过去的。 他把平板放下了,屏幕还亮着,停在最后一页的底部空白处。 他的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看着一个没有写上去的第四选项。 “大话之后做一个Q版的西游。”他说。 他的手指在平板屏幕的空白区域点了两下,像在指一个没有出现在列表里的位置。 “人物做成三头身。 头大身子小,眼睛占脸的一半,颜色要亮,鲜黄色、粉蓝色、草绿色,不要用大话那种偏暗偏沉的古风色调。 整个画面看起来像一本翻开的童话书。” 梁永琪站在书桌对面,歪了一下头。 她歪头的幅度不大,但下巴往左偏的角度比平时大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他的话接住,然后放到脑子里的某个位置掂一掂。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平板上,又从平板上移回他的脸。 她脑子里装着的陈浩说过的那些东西——沙巴克的黄沙,风吹起来像刀子刮脸;至尊宝的金箍,箍在头上像一辈子挣不脱的命;长安城街道上的暗色飞檐和灰瓦,雨落下来顺着瓦槽淌成一道道细线。 这些东西都带着厚度和重量,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史诗感。 她脑子里一直装着这些东西,就像她脑子里一直装着陈浩说话时候的语调,低低的,稳稳的,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现在他说出来的这个词跟她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像一个在演正剧的演员忽然换了一副滑稽戏的腔调,让人觉得一下子接不住。 “Q版?”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中间隔了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 她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咬得很清楚。 “你之前跟我讲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往大处走的。 传奇是两军对垒,大话是千年的故事。 现在你说要做Q版……” 她没把话说完,因为她看见陈浩从椅子里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绕过书桌,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他的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耸着,是一个放松的姿势。 窗户的玻璃映着他的轮廓,还有他身后台灯发出的暖黄色光。 窗外的夜色很浓,玻璃像一面暗色的镜子,把室内的一切都倒映在里面,包括她自己。 她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站在书桌旁边,身形小小的一团,手里还攥着那个平板。 陈浩的声音从他的背影方向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他说话的时候脸朝着窗户,声音先喷在玻璃上再弹回来。 “《传奇》是给想宣泄的人玩的,进去就是干。 大话是给想沉溺故事的人玩的,进去就是看、听、共情。 这两类人之外还有一群人。”他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他们不太在乎自己变多强,也不太在乎剧情有多深。 他们在游戏里想做的事情很简单——交朋友、养一只宠物、给自己盖一间房子、在房子里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他们想的是‘住下来’,不是‘闯过去’。 这群人你之前没有碰过,他们需要一个地方。 我要你给这群人造一个家。” 梁永琪站在书桌旁边,身体维持着刚才的站姿,没有动。 她在听,在把他的话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里咽。 她知道陈浩说的这群人是真的存在的,她在做用户画像的时候接触过这类玩家的数据——在线时长不短但活跃度曲线很平,不冲排行榜也不做高难度副本,就在游戏里到处逛,跟人聊天,收集一些没什么用的装饰品。 她以前看数据的时候只是看数据,从来没想过要为这群人单独做点什么。 现在陈浩把话挑明了,把这群人从数据里拎出来,放在她面前,说“给他们造一个家”。 她看着他后背的方向,落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那片被衬衫遮住的区域。 他的身形在窗前站得很稳,两条腿微微分开,重心均匀地落在两只脚上。 她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几秒钟,然后绕过书桌走了几步,走到他身后。 她的前额贴上了他后背中央那块被衬衫覆着的区域。 额头抵着肩胛骨之间那道浅浅的凹陷。 她的额头是温热的,衬衫的面料是凉的。 温度差顺着布料传导过去,又反弹回来,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层微凉的触感。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浩哥,”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布料里,带着一点被衣料吸收后产生的含混感。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贴着衬衫,吐出来的气息穿过布料渗进去,热烘烘的一小团。 “你把玩家的心分得这么细。 传奇、大话、Q版、宣泄的、沉溺的、住下来的。 你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分清楚,分完了给他们造不同的世界。” 她停了一下,额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蹭了蹭。 她的额头动了动,布料被她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皱痕,又很快弹了回去。 “你自己最想要什么?” 陈浩转过身来。 他转的动作不快,原本面朝窗户的姿势在转过来的过程中带着整个上半身的弧度。 他的肩膀先动,然后腰,最后是脸。 她在他转身的时候把额头从他后背上抬了起来,直起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几乎没有缝隙变成了大约十公分。 她站着没动,他的身体转过来之后低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他转身的整个过程中一直跟着他的脸移动,从他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开始,她的视线就钉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手掌从她的额角滑到耳侧。 他的手指没入发丝之间,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本身就很平整的东西。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头皮,带着一点温度,不冷不热。 “我最想要的,”他说。 声音不高,尾音收得干净,像一把刀切下来,断面平整,不拖泥带水。 “已经在我面前了。” 梁永琪抬起头,他的手掌还在她的耳侧,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她的视线从他嘴唇的位置上移到他眼睛的位置。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6章 Q版的火种与画风的革命2 窗外的夜色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在逆光中勾成一片边缘柔和的暗色剪影。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她的眼睛里有光,是身后台灯在瞳孔表面的反射,两点细小的暖黄色光斑,安安静静地待在虹膜的中央。 她看见自己在那两点光斑里缩成两个极小的影子,很小,很安静,待在他的视线底下。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窗帘的一角扫过他的手臂,又荡开了。 她先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一臂左右。 她低头把衬衫袖口重新折了折——刚才蹭皱了——折好了之后抬起头看着他。 “我明天回上海。”她说。 陈浩点了点头。 她伸手把平板从书桌上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停在文档最后一页的底部空白处。 她用手指把那个空白区域划了一下,页面回到了顶部,她锁了屏,把平板夹回胳膊底下。 “方向我先不写在文档里,”她说,“等我回去把框架搭出来,再补上去。” 陈浩又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Q版那个事情,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好几天了。”他说。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梁永琪回到上海总部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她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早饭,看见她从电梯里出来愣了一下,豆浆杯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梁永琪冲她点了下头,径直往走廊里面走。 她走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长条桌摆得整整齐齐,椅子都归位了。 她把平板的充电线插在墙角的插座上,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拨过去。 “九点半,三号会议室,通知所有人。”她说。 她也没说是什么事,对面也没问。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会议室里站着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白板前面,拿了一支黑色记号笔,拧开笔帽,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字不大,但笔画压得很实,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Q西游。” 半个小时之后人陆续到了。 长条桌周围坐了九个人,椅子被拉开来,坐垫被压下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轩坐在桌尾,他来得早,坐定了之后就把笔记本翻开,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一个文档。 方晴在她右手边坐下,带了一杯咖啡,咖啡盖子掀开了热气往上冒。 周璟在她斜对面,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轻轻一响。 周璟旁边坐着两个美术组的人,一个叫刘欣,一个叫孙哲,两个人进来的时候还在低声说着什么,看见白板上的字就都闭了嘴。 “新项目立项。”梁永琪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的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她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目标用户是大话和传奇都没覆盖到的那群人——休闲玩家、社交型玩家、想在一个游戏里住下来而不是闯关的人。 产品定位是Q版西游题材,角色三头身、色彩明快、低门槛、高社交。” 她说完之后,白板底下的九个人保持了大约三秒的安静。 那三秒钟里只有方晴喝咖啡的声音,很小的一声,像是用嘴唇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杯子放回桌面。 然后周璟的身体从椅背里往前倾了一点。 他之前是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后仰,两条手臂交叠着搁在胸前。 现在他把手臂松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上半身往前送了一截。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角度比平时深一些,眉心处挤出一道竖纹,像在消化一个跟自己预期完全不同的信息。 “三头身?”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了挑。 “咱们大话那边的美术资产——长安城的建筑、所有NPC的服装风格、场景的整体色调——这些东西全部是用写实古风的底子做的。 三头身的比例一出来,所有尺寸全部要重算,骨骼绑定的数据全部要清空重做。 等于把大话做了几个月的底子整个推翻了。” 梁永琪看着他,没有动。 “对。” “整个推翻了?”周璟旁边那个美术组的女生——刘欣——把笔放下了。 她手里本来转着一支圆珠笔,转着转着听到“整个推翻”四个字,笔在指间停住了,然后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她的声音比周璟低一些,但语气里带着同样的那个调子。 不是抵触,是一瞬间面对巨大工作量的那种本能后退,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脚跟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挪。 “如果三头身,大话那边的所有地图规格全部作废,所有场景模型要按新比例重新跑一遍。 这个量比我重新做一个新项目还大。” “所以是立项。”梁永琪说。 她的身体往白板的方向侧了一下,肩膀微微转动。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刘欣,目光平稳。 “不是续作,不是大话的外传,是从零开始做一款完全不同的产品。 美术从零走,策划从零走,技术那边有一些底层模块可以复用,但交互逻辑和UI布局也要重新做。 陈浩的原话我转述给你们——‘从零开始,才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不是在做续作,我们在做一个全新的梦。’” 她把“全新的梦”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那一段更长一些。 有人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椅子腿跟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有人咳嗽了一下,清嗓子。 李轩坐在桌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Q西游”三个字上面,视线没有移动。 他在某个瞬间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身体替脑子先做了决定。 周璟的眉头还皱着,但那种褶皱的角度在一点点地变。 从“排斥”的方向慢慢转成了“在想怎么干”的方向。 他把笔从桌面上重新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帽朝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 “三头身的骨骼绑定方案跟我之前做的不一样,我需要一周时间做一版原型测试,跑通了再往下走。” “一周。”梁永琪说。 周璟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纸上透过去能在背面看见痕迹。 他写完抬起头,第一个把手举了一下。 他的动作不大,手臂从桌面上抬起来,举到肩膀的高度,手掌张开,五指朝上。 这个动作差不多只够让旁边的人看到,但在座的都看见了。 “我试试。”他说。 刘欣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支落在桌面上的笔重新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那场景的风格参考呢?童话书那个方向——有没有具体一点的参考图?不然我跑模型的时候方向太散了。” 梁永琪从平板里调出一张图,隔空投到会议室的大屏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概念草图,是昨天晚上她回到房间之后自己画的,用平板上的绘图软件涂了几笔——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人,脑袋占了全身的三分之二,两只眼睛大得像两颗豆子,手和脚短短的,像四个小圆球缀在身子两边。 小人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蓝色的天,云朵是圆滚滚的一团一团的。 “就这样。”梁永琪说。 “头再大一点也没关系,越简单越好。” 刘欣盯着屏幕上的小人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笔。 方晴把咖啡杯放下了。 “运营侧要配合做什么吗?如果走休闲社交的方向,前期预热的方式跟大话那种肯定不一样。” “先搭框架,运营的事到了节点再聊。”梁永琪说,“你帮我把大话那边的用户数据拉一份出来,专门筛一下那种活跃但不参与核心玩法的人——他们每天上线之后去哪些地图、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在哪、跟什么人组队。 我要这些人当样本。” 方晴点了点头,把咖啡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孙哲坐在刘欣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时候他把身体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那个,角色建模的规范什么时候能给到?如果三头身的话,我这边好先做两版头部的方案出来,看看哪种五官比例跟‘童话书’那个方向最贴近。” “周璟的原型跑通了就给。”梁永琪看了周璟一眼。 “一周之后你们一起对。” 周璟又点了下头,这回点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合上的声音,笔帽扣回去的声音,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音。 李轩从桌尾站起来的时候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Q版角色的移动逻辑跟大话完全不一样,我先改一版物理参数,等周璟的原型出来了合到一起测。”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李轩走了之后会议室里人陆续出去了。 方晴走到门口朝她比了个“随时打电话”的手势,把门带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锁舌卡进门框里的那一声咔嗒,短促而清晰。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白板上的“Q西游”三个字在白板灯的白光下显得很清晰,笔画的边缘干燥平整,墨色均匀。 她刚才画横线的时候用力均匀,没有断笔,横线从Q的下面一直拉到游的下面,像一条平整的路面。 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白板前面把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伸到白板下方,用指尖碰了一下“西”字最后一笔的末端。 那一笔收尾的时候带了一点小小的勾,笔尖在抬起来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疙瘩。 她的指尖在那颗墨疙瘩上蹭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层极淡的黑色粉末。 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黑色粉末在白灯下细得像一层薄灰。 她把那点粉末在拇指上蹭掉了,蹭了两下,蹭干净了。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有人抱着资料从她身边经过,是个新来的实习生,看见她赶紧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叫了声“琪姐”。 她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忙你的吧”,实习生又抱着资料匆匆走了。 她听着对方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然后拐了个弯,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和一把键盘,键盘旁边搁着一个马克杯,杯里剩了半杯凉透的水。 她把门关上,落锁,咔嗒一声。 然后她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一本便签纸,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她把便签纸拿出来翻了翻,底下压着一叠空白打印纸。 她从里面抽了一张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掉笔帽,在纸的正中央写了三个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压得很稳,笔画粗细均匀,间距一致。 “Q西游”。 写完她把笔帽扣回去,把笔放回笔筒里。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点水光。 她把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然后拉开抽屉,把纸块放进去,搁在便签纸上面,关上了抽屉。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重,但很实在。 窗外上海的天光灰白透亮。 她办公室的窗户朝东,上午的光线从外面漫进来,铺在桌面上,铺在显示器上,铺在她交叉搁在桌面上的两只手上。 她看着窗外,远处有几栋建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被光线一照,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亮边。 她的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规律。 她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个电话响,或者等着门被推开的那一声咔嗒。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7章 剧中告白,蒙嘉彗的虚实难辨 摄影棚里的大灯一关,整个空间顿时暗了下来。 人声嘈杂慢慢收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明显。 只剩下顶上那盏追光灯还亮着,一道白光从高处斜打下来,在铺着深灰色地板的地面上圈出一块亮处。 那光斑不大,圆圆的,直径也就两米左右。 光斑中央摆着两把道具椅子,看着挺旧了,应该是剧组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椅背上还有几道划痕。 椅子后面立着一扇仿旧的老式木门,门板上的漆故意做旧了,颜色斑斑驳驳的,当背景用。 整个摄影棚其他地方全是黑的,暗到几乎看不见东西。 只有那两把椅子、那扇门,还有站在旁边的两个人,被那束光箍得死死的。 远远看上去,真像一帧剪裁好的电影画面,边角都是黑的,只有中间那一小块亮着,亮得让人心里发紧。 王祖娴坐在监视器后面,整个人缩在黑暗里。 她面前的小屏幕亮着微弱的蓝光,那光映在她脸上,把五官照得轮廓分明。 她没出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耳麦扶正,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整个摄影棚里回荡。 “准备好了。 这场戏情绪要压着走,台词不要快,每一句中间停够。 陈浩你先起,蒙嘉彗接住。” 她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拍戏一向是这样,话不多,说一句是一句,从来不浪费词。 剧组的人都习惯了,也都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得照做,不然等会儿挨骂的还是自己。 陈浩站在那圈光斑的左侧边缘。 他今晚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风衣下摆快垂到膝盖了。 腰带松松系着,没系太紧,看着挺随意。 他今晚没有做发型,平时他那头头发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但今天不一样,头发自然地垂在额前,被追光灯一照,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光的边缘,半边脸亮着,半边脸隐在暗里,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 蒙嘉彗坐在光斑中央那把椅子上。 她穿的是白素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料子软软的,肩膀那儿有点宽,显得她整个人更瘦了些。 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没怎么仔细弄,有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脖颈上。 她坐得很规矩,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有点儿紧张,又像是在找戏里的状态。 陈浩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这安静的摄影棚里,那两步的声响还是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他站到了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长。 追光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陈浩低头看着她。 他开口说第一句台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 那个低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的沙哑,让每一个字都显得特别重。 “白素。” 他叫了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速度很慢,尾音微微拖着,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垂着眼帘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她,目光很深,很沉。 那个目光里有戏中人才有的东西——一个即将赴险的男人,在最后一刻望着自己最放不下的人,想把对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带走。 那种决绝,那种舍不得,那种想把这一刻永远定住的劲儿,全都在他那双眼睛里了。 蒙嘉彗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她见过陈浩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很多次了。 排练场上,他看着她念台词;片场上,他站在她对面走位;深夜里两个人对剧本,他坐在她对面,眼里带着卫斯理那个角色才有的东西。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角色和他的脸融在一起,习惯了分不清他是陈浩还是卫斯理。 但今天晚上不太一样。 此刻那束追光把周围的一切都抹掉了——那些工作人员、摄影机、灯光设备、布景板,全都不见了。 她面前只有这一个人,只有他的目光。 那个目光里的温度从光柱中穿过来,落在她脸上,像一道实实在在的暖流。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变了,从安静变成活跃,又从活跃变成失控,砰砰砰地在胸腔里撞着,她几乎能听见那个声音。 她坐在那儿,仰头看着他,一时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陈浩继续说台词。 他说台词的速度比他平时讲话慢了一倍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放出来之后的所有重量。 “如果这一生,”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只能选择一件事记住。” 他停顿的那一下,比他之前念过的所有台词停顿都要长。 追光灯的光柱里浮着细碎的微尘,那些尘埃在空气里慢慢浮动,被光照得亮晶晶的。 他站在那儿,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骨,又移到她的颧骨。 他的视线走得特别慢,像是在用眼睛描一张地图,一张他一辈子都不准备弄丢的地图。 他的目光描过她的额头、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的下巴,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那就是你看向我的第一个眼神。”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但那声音里的分量一点都没减,反而因为轻了,显得更重了。 那几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石头砸进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 蒙嘉彗的呼吸停了。 真的停了,她自个儿都能感觉到肺里那口气堵在那儿没动。 剧本在这一场的注释写得很简单——“白素沉默片刻,嘴角微动,最终只点头”。 就这么几个字,没什么感情指示,没说她要流泪,也没说她要有任何大的反应。 王祖娴在排练的时候也交代过,这场戏要收着演,不能放,眼泪不能掉下来,情绪要压在最底下。 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的眼睛里的东西太沉了,太满了,满到她觉得自己随时会被那目光里的重量压垮。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接下面的词。 但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让她发不出声来。 那团东西热热的,鼓鼓的,卡在嗓子眼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那股酸意从眼角往四周蔓延,一点儿一点儿地渗开。 温热的湿意正在那圈酸涩后面聚集,像是下一秒就要溢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隔着裤子掐进肉里。 她拼命想忍住,想按照剧本写的来,但那股情绪根本不听她使唤,自顾自地往上涌。 “卡。” 王祖娴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过来,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儿,但还是清清楚楚的。 “过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舒了口气。 但追光灯没有关,那道光柱还箍着那两把椅子和两个人。 陈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他没有移开目光。 那段台词已经念完了,导演也喊了卡,但他看她之间的那种东西没有跟着那个“卡”字一起消散。 它还悬在两个人中间,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 蒙嘉彗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动。 她刚才仰着头看他,现在慢慢把姿势调回来,变成了平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光柱里撞着,谁都没有先收走。 那种沉默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 可能是三四秒,也可能是五六秒,甚至更久。 在那段时间里,摄影棚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能听到面前这个人轻微的鼻息声。 然后陈浩动了。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他也不太舍得移开似的。 他退了一步,从那圈光斑里退了出去,站到了暗处。 追光灯在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切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好看是好看,但一下子离她远了。 他转过身,往监视器那边走。 步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着。 他走到王祖娴旁边,弯下腰跟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隔得远,蒙嘉彗听不清内容。 但她能看到他的侧脸,看到他在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蒙嘉彗还坐在椅子上,视线追着他的背影。 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还是快得很。 刚才那一大段台词里压着的情绪,像被开了闸的水,堵在那儿正在往外涌。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还没彻底成形的泪意使劲眨了回去。 但眨完之后眼眶还是热的,还是酸的。 “蒙嘉彗。” 王祖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叫她的名字。 “你刚才那个反应很好,特别真实。 但我想要一个更近的特写镜头,你面对这个方向坐,陈浩你站到摄影机旁边给她搭词。 你不用出力,读一半就行,蒙嘉彗你用表情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8章 剧中告白,蒙嘉彗的虚实难辨2 蒙嘉彗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感觉腿有点发软,膝盖那儿像是没什么力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自个儿,然后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面朝着摄影机的方向坐好。 她的脸正对着一台离她不到两米的摄影机,镜头黑黝黝的,像一只眼睛盯着她。 镜头后面站着一圈工作人员,有灯光师、摄影师、场记,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都在看着她。 陈浩站到了摄影机右侧,离她大约一米半。 他侧着脸朝着她,整个人站得很松弛,双臂垂在身侧,没有摆出任何戏里的姿势。 他给她的是一个读词的侧影,不是卫斯理,是陈浩本人。 灯光重新调整了一下。 这盏追光灯比刚才更集中,光柱收窄了,几乎全打在她一个人脸上。 她坐在那儿,被那光照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王祖娴说了开始。 陈浩开口了。 他读了那句台词的前半句,声音比刚才拍戏的时候松弛了很多,没那么沉,没那么用力。 “如果这一生我只能选择一件事记住——” 他就读到这儿,后面的没读。 但蒙嘉彗看着他的方向,看着他侧脸上的线条,看着他的眉骨和下颌。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刚才在光斑里被压回去的那股泪意重新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更急。 它在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满到兜不住。 从眼角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预兆,那滴泪沿着颧骨的弧度滚落下来,速度不快不慢,在追光里亮晶晶的,像一颗小珠子。 第二滴紧接着就来了。 然后是第三滴。 眼泪顺着她的下颌尖滴落在灰色外套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出声,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极轻微的一点颤抖,但总体还是平的。 她的那个表情里的东西很复杂,既不像白素在戏里的那种隐忍,又不像蒙嘉彗自己日常的克制,而是悬在两者之间的某处——一种她自个儿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像是终于放了什么下来。 “好!” 王祖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满意,比刚才高了几分。 “这个镜头太到位了,一次过。 蒙嘉彗你今天这个状态太好了,保持住啊。” 旁边的化妆师马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蒙嘉彗接过纸巾,按在眼角上,把洇开的泪痕吸干。 纸巾上染了一小片灰黑色的睫毛膏印子,她看了一眼,又拿了一张新的按了按下眼睑。 她在椅子上又坐了几秒才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站稳之后她跟旁边的人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就往化妆间走了。 推开化妆间的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别人,她走到镜子前面坐下来。 化妆镜周围一圈灯泡亮着,光打在她脸上。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眼角泛着红,颧骨上的泪痕干了一半,皮肤绷得微微发紧。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卸妆棉和卸妆水就摆在手边她都没有伸手去拿。 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蒙嘉彗,二十四岁,香港人,来横店拍戏三个月了。 三个月不算长,但也足够让她习惯这里的一切了——习惯片场的嘈杂,习惯化妆间的味道,习惯每天早出晚归的节奏。 但刚才站在追光里的那个瞬间,眼泪涌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没有白素的台词,没有剧本的走位指示,只有面前那个人的眼睛。 那个人的眼睛。 她问自己,那眼泪是为谁流的?是为白素流的,还是为蒙嘉彗流的?她是替戏里的人哭,还是替自己哭? 她问镜子。 但镜子里那张脸没有回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着红。 她终于伸手拿起卸妆棉,挤了卸妆水,开始慢慢擦脸。 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多了。 一层粉底卸掉之后,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嘴唇上的唇膏擦掉之后,嘴唇变得很淡,几乎是素色的。 她看着镜子里素颜的自己,那张脸上什么都没剩下——没有粉底,没有腮红,没有唇膏。 只有眼睛里的东西比化妆的时候更深了一些,更重了一些。 那东西是什么她自己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 喜欢?好感?依赖?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准。 她只知道每当她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心口就有什么东西揪一下,酸酸的,热热的。 当晚她回到自个儿住的那栋小楼。 剧组给主要演员安排的都是这种小楼,独门独户的,安静是安静,但一个人住着有时候也显得空。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着,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拍戏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像循环播放的录像带。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她伸手拿过来好几次,按亮屏幕看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十一点四十一分,十二点零五分——然后按灭,又放回去。 最后一次拿起来的时候,她盯着通讯录里陈浩的名字看了很久。 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是没什么特别的,但她就是移不开视线。 她的手指悬在按键上面,拇指的指甲几乎碰到了那一行字。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心一横,按了下去。 消息输入框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打了几个字,看了一眼,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对,又删掉。 反复了三四遍,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才终于敲定了那句话。 “今天那句台词,你是对白素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打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心跳快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不敢看屏幕。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耳朵里全是血流涌动的嗡嗡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 那句话太直白了,太冲动了,太像在逼对方给出一个明确答复了。 她伸手去够手机,想把那条消息撤回来,但屏幕上已经显示了“已发送”,撤不回来了。 她只好把手机拿起来,盯着屏幕看。 心跳还是快,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一分钟过去了。 屏幕没亮。 两分钟过去了。 还是没亮。 五分钟过去了。 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砖头。 她按了一下键,确认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但眼皮合上不到十秒又睁开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手机那边瞟。 她伸手把它又拿过来了。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那个震动从她手心传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跟着颤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陈浩的名字,还有一行回复。 只有四个字,加一个问号。 “你觉得呢?” 蒙嘉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背光是蓝白色的,那行字在光里浮着。 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按亮,按灭,又按亮。 那四个字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增不减。 “你觉得呢”——不是“是”,不是“不是”,不是“别想太多”,也不是“我在乎你”。 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像一面光滑的镜子,照着她自个儿的影子。 她不傻,她能感觉到那四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回避,而是一种把选择权交还给她的意思。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平了。 天花板在黑暗里是模糊的灰白色,没有什么花纹,干干净净的一片。 她盯着那片灰白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涩了。 她那句话问出去的时候,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想要他亲口告诉她,那台词是说给谁的。 但他没有给。 他给了她四个字,“你觉得呢”。 奇怪的是,她也没有失望。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确实没有失望。 他说“你觉得呢”的时候,她甚至能想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那种微微带着一点笑意的、不正面回答但也不回避的态度,跟他平时在片场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吊儿郎当的,但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蒙嘉彗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她在想他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平静地看了两秒,然后打了回复?她想不出来,怎么都想不出来。 她认识他三个月了,但她觉得自己其实还没真正看透他这个人——他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什么时候是随便的,她分不太清。 困意终于开始从意识的边缘漫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先淹了脚踝,再淹了膝盖。 她闭着眼,在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里,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你觉得呢。” 第二天早上,片场碰面的时候,两个人隔了二十米的距离在摄影棚门口对上了视线。 蒙嘉彗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纸杯里的豆浆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陈浩正从门里往外走,手里卷着一本剧本,卷成一个筒状攥在右手。 两人看到对方的时候,脚步都慢了半拍。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但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蒙嘉彗先点的头。 幅度很小,就微微低了一下,算作打招呼。 陈浩也点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然后两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蒙嘉彗走进摄影棚去化妆间,陈浩走向停车场那边,两个人背对着背,谁也没回头。 昨晚那条短信和那四个字,一个字都没有被提起。 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蒙嘉彗知道它发生过,她也知道他记得。 走进化妆间的时候,她在自己面前的镜子里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样了,眼睛下面虽然有一点没睡好的痕迹,淡淡的青色。 但目光里有一样东西比昨天深了一层,像一根放进水里的棉线,正在缓慢地吸水、涨大。 那东西她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形状,但它在,实实在在的。 她坐下来,让化妆师开始上底妆。 化妆师的手很轻,粉扑在她脸上拍着,凉凉的。 她闭着眼的时候,听到门外传来陈浩的声音——他在跟王祖娴说话,隔了一道墙,听不清楚内容,但他的语调平稳而放松,跟平时一样,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散漫劲儿。 她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被墙挡住,变得闷闷的。 心里忽然很平静。 那种平静跟昨天晚上的慌乱和焦躁不一样,是一种定了下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归了位,踏实了。 那四个字没有给她答案,但她忽然觉得没有答案可能也是一种答案,一种不需要她用“是”或“不是”来框住的答案。 更宽阔,也更松弛。 她睁开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拿起那杯已经不太烫了的豆浆喝了一口。 豆浆的甜味儿在嘴里散开,温温的,刚刚好。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49章 十二门派的宿命与争吵 内容加载中...... 第2250章 十二门派的宿命与争吵2 内容加载中...... 第2251章 剧组庆生,扬怡的专属偏爱 内容加载中...... 第2252章 剧组庆生,扬怡的专属偏爱2 内容加载中...... 第2253章 宠物系统与梁永琪的迷恋 梁永琪把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这个姿势她维持了快二十分钟了,脖颈那块肌肉已经开始发酸。 她腾出两只手,一只手按住打印纸的边角防止它被风扇吹跑,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东西。 笔尖压下去的时候墨水流出来,在纸纤维上晕开一点点,她写的字不大,横竖都收得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是要把这些词烙进纸里。 陈浩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比他在办公室里说话的时候慢一些,每个词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拉长了小半拍,停顿的地方也不像平时那么干脆。 他每说完一段话就会停一停,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几句话重新过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东西再接着往下说。 这种节奏让梁永琪想起来以前在学校听老师上大课,老师讲到重点章节的时候语速也会降下来,生怕学生一不留神就把关键的东西漏过去了。 “宠物系统的底层架构分成四个维度。”陈浩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稍微重了一些,像是在给这句话打一个标记,告诉听的人后面要展开的内容都是以这句话为轴心转的。 “资质决定上限,成长决定每升一级加多少,技能决定战斗中能做什么,寿命决定它能在游戏里待多久。 每个维度之间相互独立又相互影响。 资质和成长共同决定一个宠物的面板数值,技能单独提供功能性,寿命作为一个消耗性资源让玩家持续关注宠物的状态。” 梁永琪把“资质”“成长”“技能”“寿命”这四个词写在了纸页靠近顶部的地方,每个词占一行,行与行之间的距离留得一样宽。 她在每个词后面用括号括起来写了简短的备注,资质后面写了个“天花板”,成长后面写了个“每级增量”,技能后面写了个“功能性”,寿命后面写了个“时间”。 写完这四个词之后她把笔尖移到纸面靠中间的位置,画了四条短线从这四个词往下延伸,像树枝的分杈,短线下面又各自跟了几条更短的线,把每个维度的子属性和关联关系用这种树状的方式画了出来。 写到“寿命”两个字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从纸面移到桌面上摊开的另外几份设计文档上,那些文档是上个月婚礼系统的定稿,封面上盖着“已通过”的红色印章。 她眨了眨眼睛,把听筒往耳朵的方向又按了按,开口问了一句:“寿命用完会怎么样?” “就消失了。”陈浩的声音在话筒里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论证过的结论。 “但玩家可以在寿命耗尽之前用道具延长。 这个设定让宠物从‘得到即永久’变成了‘需要持续维护’的关系。 玩家养一只宠物的时间越长、投入越多,失去它的成本就越高。 高成本会带来高黏性。” 梁永琪的笔尖在“寿命”那两个字正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长度刚好和那两个字一样宽。 她画横线的时候笔压比写字的时候重了一些,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想了一下“失去它的成本就越高”这句话,把这个句子里的“成本”圈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又把这个问号涂掉,改成了一句小字——玩家的情感投入算不算成本?她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而是把笔放在纸面上停了大约五秒钟,让这句话在脑子里自己转了一圈。 然后她重新把笔拿起来继续听。 陈浩接着讲了炼妖系统的逻辑,两只宠物可以通过合成产生一只新的,新宠物的资质和技能继承自父母,但过程里有随机变异。 合出来有可能比父母都强,也有可能比父母都弱。 每合一次都是赌,赌赢了就是极品,赌输了就是废品。 他讲到变异概率的时候说了一个百分比,又补充说这个百分比不是固定的,会根据父母双方的资质差距动态调整,如果父母资质差距越大,变异出极品属性的概率会略微上浮,但同时变异出废品的概率也会跟着上浮。 “这个系统太复杂了。”梁永琪把笔放下了,整支笔从她指间松脱出来,在纸面上滚了一小圈,停在纸页的右上角。 她把后脑勺靠进椅背里,颈椎那块刚才一直绷着的肌肉终于松下来,她对着话筒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种她自己也听得出来的坦白,那是一种承认自己刚才二十分钟里一直在努力跟上节奏但终于在某个节点被甩下来的松弛感。 “捕捉、培养、合成、资质、成长、技能、寿命,每个维度下面还有子维度。 技术团队看到这个东西会被逼疯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间,然后传过来一声笑。 不长,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个音节,拍子很短,一拍就收住了,像在回应一件他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的事情。 那种笑里没有嘲讽的成分,更像是一种“我等你这句话等了有一会儿了”的默契。 “你以为《梦幻》为什么能活那么久?”陈浩说。 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节奏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慢慢铺开的模式,每句话的末端都沉下去一点。 “就是因为它复杂到玩家一辈子都玩不透。 一个系统如果玩家三个月就能摸到底,它的寿命就是三个月。 如果玩家三年还在摸索新东西,它的寿命就是三年。” 梁永琪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她重新伸手把笔从纸页右上角抓回来,翻开笔帽又扣上,然后在纸页底部那片空白区域里写了一行字——“一辈子都玩不透”。 她写这五个字的时候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每个笔画都能听见笔尖和纸面摩擦出来的沙沙声,“辈”字那个“非”字旁的两个竖写得很直,“玩”字的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在那个笔画末端压了一压,让那个落笔的顿点比前面几个字都要明显一些。 第二天早上她把宠物系统的设计文档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时候纸还带着微热的温度,她一页一页整理好,边缘对齐,然后装进一只蓝色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厚度比她当初给婚礼系统用的那个文件夹厚了一倍不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颠了一下文件夹的重量,心里大概估算了一下页数,然后抱着文件夹穿过走廊往机房的方向走过去。 机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泄出来一些屏幕的光,蓝白色的,照在走廊的地砖上变成一小片亮斑。 她用肩膀把门顶开,走进去的时候李轩正背对着门口,面朝三块并排的屏幕,屏幕上的光标在一个数据表里闪,旁边几行代码是缩进好的结构,最下面一行还在输入状态。 他听到脚步声侧了一下头,角度不大,脸只转了大概四分之一圈,目光从屏幕上挪开扫了一眼门口又转回去了。 梁永琪没有出声,直接把蓝色文件夹放在他桌面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区域上面。 那张桌面上东西很多,左边堆了三摞打印纸,右边立着一个马克杯,杯底一圈褐色的咖啡渍印在桌面上已经干了,桌面正中间留出来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空位,刚好够放一个文件夹进去。 她把这个文件夹放在那块空位的正中央,手指松开的时候指腹在文件夹的塑料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站稳了不会滑下来。 李轩的视线从屏幕移到文件夹的封面上。 封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标题,没有编号,没有日期,只在正中间靠上的位置有她手写的两个字——“宠物”。 两个字写得不粗不细,笔画的走势和他之前见过她写在白板上的那些字一样,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干干净净。 他打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翻。 前两页翻得很快,目光大致扫过去,每页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秒,像在辨认一个大概的结构框架,确定页面上画的是流程图还是结构图。 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那页上面画了一张表,横轴列着宠物种类,纵轴列着各种资质区间的划分,表里面每个格子填的是一串范围数字,他看着那张表把每一个格子的内容都扫了一遍,然后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是前一张表的延伸,宠物种类增加了两列,每个格子的数字范围也细分出了更多的层级。 第五页的时候他彻底停住了。 那一页上没有表,没有流程图,只有一条横跨了整页宽度的长公式。 公式的左边是一个大写的字母,右下角有个下标,等号右边分了四段,每段之间用加号连接,每段的结构都差不多,都是一个系数乘以一个变量再乘以另一个变量的对数。 参数符号排了好几行,光主公式上面就出现了六个不同的希腊字母,公式下方紧接着跟了一段文字注释,逐条解释了每一个符号代表什么量、这个量从哪个系统接口获取、它在最终计算结果里占多大的权重。 他盯着那条公式看了很久。 期间他换了一次坐姿,身体往前倾了一些,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撑住自己的下巴,食指按在鼻梁侧边,拇指顶着下颌骨,整个人的姿态像在盯一张需要破译的密码纸。 他看完第一遍之后又把视线挪回到公式左边重新看了一遍,这次他的目光移动速度比刚才更慢,像在逐字逐句地消化每一个符号的含义。 然后他又翻了几页。 后面连续四五页都是类似的公式,有的比第五页更长一些,括号套括号的层次多了一层,有的稍短一些,但短的那几页里增加了条件分支——公式下面跟了一行小字,“当变量X大于阈值Y时采用上方算法,否则切换至下页补充公式”。 每一页都不是空的,纸面上密密麻麻排着字母和数字,空白处还手写了几个批注,字迹和封面上的“宠物”两个字出自同一只手。 李轩翻到最后一页之后把文件夹合上了。 封面的塑料面在他手指下折了一下又弹回来,他抬起头看着梁永琪。 他的表情很微妙,像在脑子里同时处理两种互相冲突的信息,一种是对这些公式的结构严谨程度的某种认可,另一种是对自己未来几周工作量的重新预估。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左边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两毫米又放下来,但这个动作里装了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砸中之后的反应,那个反应里掺了半丝本能弹出来的笑意。 “梁总,”他说,语气里那种介于“你是认真的吗”和“我得重新评估一下我的人生选择”之间的成分混在一起,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同一个出口交汇,“你确定这是游戏不是数学考试?” 梁永琪站在他桌边,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左边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她的手指关节,她在口袋里把手机往旁边拨了拨,换了个角度握着。 她看着他说:“浩哥说了,越复杂越有深度。 玩家会在论坛上自发研究什么资质配什么技能,那些帖子会比我们出的官方攻略还详细。 你不用一次把十二个门派的宠物都做全,先把基础框架搭出来,后面迭代再往里加内容。” 李轩重新把文件夹放在桌角,位置比刚才偏了一些,文件夹的边缘从桌面露出去一小截悬在空着,他没有在意。 他又翻开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最长的公式,目光这次停在了公式中段的某一个参数符号上,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那个参数上点了一下,像在用指尖给那个位置做一个无形的标记,代表这块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 “先做五到八种基础宠物的数据模板,捕捉逻辑和炼妖系统的核心走通之后就铺开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公式所在的那一页,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搭在文件夹的边缘。 “周期我会控制在六到八周之内。” “行。”梁永琪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夹,确认它没有被桌面上那些纸摞挤到边上去才转回去继续往外走。 宠物系统开发进入第二周之后梁永琪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腾出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去机房或者策划组那边转一圈。 头一周她去的时候屏幕上还是那些后台的数据表,数据库的字段一行一行排下来,名字都是英文缩写加下划线的格式,她大概能根据缩写猜出来每个字段代表什么意思,但猜出来的正确率她自己估计不到三成。 李轩有时候在她站到身后的时候会停下来回头问她一句哪里没看懂,她会指着屏幕上某一个字段问这个缩写是哪几个单词的合成,李轩报一遍全称,她就在心里记下来。 第二周开始屏幕上出现了可视化的内容。 李轩把几组做好的数据模板加载进了测试环境,从编辑器里拖出来一只宠物模型,是用最基本的三维几何体拼接起来的,一个球体做身体,两条圆柱做腿,头顶上顶了一个扁扁的椭球体做装饰。 模型的面数不高,棱角还没完全磨圆,但基本的形体已经能看出是什么东西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54章 宠物系统与梁永琪的迷恋2 梁永琪站在后面看的时候那只模型正在地图上移动,移动的路径是一条直线,速度恒定,走到地图边界就折返回来,走动的过程中球体会轻微地上下跳动模拟呼吸或走路的节奏。 到了第三周的某个下午,策划组的测试员在本地环境里完成了一轮新的捕捉动画整合包。 从角色抬手到道具飞出到光圈扩散到宠物消失到提示弹出,整个流程的动画和逻辑全部串了一遍,中间没有报错也没有断帧。 梁永琪收到通知之后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她穿过工位之间的走道走到测试工位旁边。 她站在操作者右后方的位置,那个角度既能看清屏幕又不会挡住操作者看键盘的视线。 操作者把环境切出来给她看了一眼,画面上是一片浅绿色的草地,草地的像素颗粒比大话那种偏古典的像素风格要细一些,每个小格子里填的颜色比大话的草色更亮一些,饱和度也更高,看起来不像大话那种偏暗调子的绿,更接近春天刚返青的那种草色。 草地上没有任何建筑和遮挡物,整片区域平整得像被压路机碾过,只有地图中央站着一个圆形的生物。 那个生物通体是一个浅粉色的球体,表面涂了渐变光泽,高光点落在球体的左上方,暗面朝右下方延伸,中间过渡得很平滑,看不出明显的分界线。 它的底部从球体下方伸出来两条短腿,短得几乎和球体本身的直径不成比例,长度大概只有球体直径的三分之一,两条腿的末端各有一个小小的圆形脚掌,脚掌落地的时候会微微往两侧摊开。 它在草地上的移动方式是弹跳,每跳一次身体就压扁一点点再弹回原形,落地的时候两条腿会向内收一下缓冲,然后接着弹下一跳,整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是一弹一弹的,像一个被风吹着在地面上往前滚的气球。 “这只叫泡泡。”操作者侧过头跟她说了一句,然后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快捷键,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个信息面板,面板上写着这只生物的编号名称、当前坐标、捕捉难度系数和几种基础属性的数值。 “新手村旁边的第一个可捕捉对象。 捕捉率初始设定在百分之六十左右,用普通的捕捉道具成功率会高一些。” 操作者按下了一个键。 屏幕上的角色朝泡泡的方向移动了一步,角色和泡泡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某个预设值之后,屏幕上弹出了交互选项的浮动菜单,光标移到“捕捉”指令上点了一下。 一个圆形的动画光圈从角色的手掌位置飞出来,光圈的轨迹是一条带弧度的抛物线,落点精确地扣在泡泡的头顶正上方。 光圈落到泡泡身上的时候向外扩散了一圈,透明的波纹从接触点向四周荡开,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面之后形成的同心圆。 泡泡的身体在那个波纹荡开的瞬间弹了两下,第一下弹起来的时候高度和它平时走路的时候差不多,第二下弹起来的时候整个球体开始向内收缩,收缩的过程分了五帧,先是体积缩到原来的一半,再缩到四分之一,然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那个光点从地图上消失了。 与此同时屏幕上方弹出来一行提示文字,字体是系统默认的粗体黑字,背景衬了一个半透明的蓝条,文字写着:“捕捉成功!泡泡已加入你的宠物栏。” 操作者又按了一个快捷键,宠物栏的界面从屏幕右侧滑了出来,一个方形的窗口,边框做了圆角处理,窗口里显示着一只缩小版的泡泡图形。 那个图形和地图上那只大的是同一个模型缩到小尺寸之后的效果,只是在这个窗口里它不再弹跳了,而是安静地待着,身体以极慢的节奏上下浮动,浮动的幅度很小,像胸腔在呼吸时的那种起伏。 泡泡图形旁边跟着几行数据,第一行是等级,写着LV1;第二行是资质评分,一个三位数的整数;第三行是技能数量,显示为一个数字和一个“可学习”的灰色按钮;第四行是当前寿命值,显示为“剩余XX天”的格式,后面跟了一个进度条,进度条目前是满的。 站在屏幕后面的梁永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她喉咙里冒出来的时候音调比她正常说话高了将近一个八度,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来,听起来像一种本能反应,跟理性思考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在看到一个外形可爱的生物被成功收纳进一个属于自己名下的格子里面之后,身体自动发出来的那种声音。 她自己意识到那个声音从嘴里跑出来之后立刻把嘴闭上了,上下嘴唇合在一起压紧,但嘴角没来得及收住,往上弯着的弧度维持在原位没动。 操作者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嘴角也弯了一下,幅度不大,唇线微微往上提了提,但没有说什么。 他把视线转回屏幕上,继续操作着角色在地图上走了几步,然后切到另一只测试用宠物的捕捉流程上,给梁永琪看了一种不同体型宠物的捕捉动画效果。 那天晚上梁永琪离开公司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她走到电梯里的时候掏出手机把下午操作者传给她的那张宠物栏截图调了出来,屏幕上那只缩小版的粉色球形在窗口里安静地浮着。 她看着那张图等电梯从六楼降到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外套口袋里。 她进陈园大门的时候陈浩还没从书房出来,客厅的灯是亮的但没人,茶几上搁着一个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直接穿过客厅进了书房,走到他桌边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直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亮着,画面停在那张宠物栏截图上。 “出来了。”她说。 声音里带着下午那种还没有完全散干净的兴奋气泡,每个字尾都稍微往上浮着。 “泡泡的捕捉动画做好了,它在草地上弹了两下就被收进宠物栏了。 你看它那个圆形的身体缩进去的时候的动画,策划组加了五帧的缓冲过渡,看起来像是被吸进去而不是被删掉。” 陈浩接过她的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只缩小的粉色球形。 他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截图放大了,看了几秒泡泡身体边缘的光泽渐变和底部两条短腿的位置,又放大了一些看那个“剩余XX天”的寿命值显示方式。 他看了大约十五秒左右,把屏幕按灭,手机递回给她。 “这只是最普通的。”他把手机塞回她手里的时候说。 “后面还有神兽。” 梁永琪接住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神兽长什么样?” 陈浩没有回答。 他把手机递出去之后身体就转了方向,从桌边往书房门口走,步伐不快不慢,跟他平时去厨房倒水的节奏一样,每一步的长度都差不多。 梁永琪握着手机在原地站着愣了一下,大概两秒左右,然后她反应过来,一步跨出去跟在他后面。 她的脚步声从书房的地板上延续到走廊的木地板上,又从走廊延续到餐厅的瓷砖上。 她在楼梯口前面大概两三步的地方追上了他,伸出去的手拽住了他衬衫后摆的衣角,手指捏着那块浅色的布料,指腹压在布面上,没有用力往下拽,只是捏着,像用一个很轻的力量跟他说“你等一下”。 “你还没说呢。”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尾音微微吊着,像一句话到了句号的位置没有往下沉,而是停在半空中等着。 “神兽长什么样?” 陈浩继续往前走,被她拽着衣角也没停下来。 他的步速降了一些,每步跨出去的距离比刚才短了大概三分之一,但方向没有变,一直走到餐厅的橱柜前面。 他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里面的玻璃层板上码着几排调料瓶和干货罐子,他看完之后把柜门关上了,关门的动作很轻,门板合到框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撞击声。 他转过身的时候梁永琪还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两只手一起伸着,一只手捏着他左侧衣角,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捏着右侧衣角。 她的手保持着那个捏着东西的姿势,整个人的站姿像一只咬住了什么东西就不肯松口的动物,两条胳膊微微前伸,肩膀稍稍收紧。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在餐厅顶灯的光下面显得比平时亮一些,瞳孔周围那一圈虹膜在暖色的光里面呈现出一种浅琥珀的色调,接近蜂蜜被光照透之后的那种颜色。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略微往外翻了一点点,下巴往上抬着,整个脸的角度朝向他。 “超级泡泡。”陈浩说。 他侧过身靠在橱柜边缘,身体的重心移到一边肩膀上,两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又放进去,换了个姿势插着。 “全身粉红色,比普通泡泡大一圈,身上的光不是渐变是持续流动的,像里面装了一盏小灯。 还会在头顶上飘一个很小的光圈。” 梁永琪听完这段描述之后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手指从他衣角上松开了,从捏着布料的姿势慢慢展开,手指一根一根伸直,垂下来落到身体两侧,掌心朝内贴在裤缝的位置。 她看了他两秒没说话,然后抬起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十根手指覆盖在眼睛和颧骨上面,指缝并拢,只把嘴露在外面。 她的嘴唇从平整到弯起来用了差不多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笑声从手指缝里漏了出来,闷在掌心里面,是一种被压住了之后音量降了好几个档的笑,肩膀跟着笑声的节奏微微颤着,笑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靠在了餐厅的餐桌边缘上。 她放下手的时候脸颊泛着一层淡红,从颧骨的位置蔓延到耳根附近,眼角有一点笑出来的湿痕,浅浅的,像被水浸润了一下又用纸巾按压过之后的那个程度。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笑完了之后气息还没完全回收,余下的气在声带那里形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振动频率。 “浩哥,你把我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变成了十几岁的小女孩。” 陈浩靠在橱柜边上,身体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她放下手之后脸上还没散干净的那层红晕上,目光在她颧骨那一小片区域停了一下,微微偏着头看她。 然后他朝她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步缩到半步左右,他抬起右手伸过来,食指从她鼻尖的上方往下滑了一个短弧线,指腹擦过她鼻梁末端的皮肤,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个做过很多遍的、完全不需要过脑子的习惯性动作,指尖的温度在她鼻尖上停留了一刹那,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 “那说明我做对了。”他说。 声音不高,在餐厅那种安静的空气里像是贴着水底流动的那一层水,能感觉到它在动但看不到水面的波纹。 “这个游戏就是给所有人心里那个小孩玩的。” 梁永琪站在他面前,被他指腹蹭过的鼻尖上还留着一小块温热的触感,那片皮肤上的温度比她脸上其他地方稍微高了一点点,细微到她几乎要侧过头对着光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看着他,视线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移到他下巴的位置,然后又抬回他眼睛上。 她的呼吸从刚才笑过之后那种稍快的频率慢慢降下来了,恢复了正常说话的时候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那个超级泡泡,”她开口说,声音平了一些,比刚才正经了一点,但字与字之间那种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气息还在,像一句话说出来的同时底下还有一层没出声的底音在垫着,“要等多久才能做到可捕捉的状态?” “半年左右。”陈浩说。 “要先把基础宠物的数值框架跑稳了才上神兽。 神兽作为后期的核心驱动力,过早放出来会让基础宠物失去吸引力。”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解锁之后打开那张截图的放大模式把屏幕转向自己,又看了一遍那只圆形的粉色生物。 泡泡的身体在像素点阵里呈现出一种介于蛋和球之间的外形轮廓,不是完美的正圆,上半部分比下半部分稍微收窄了一些,像一颗竖着放的椭球体但收窄的幅度很克制。 底部的两条短腿往外分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脚掌平平地踩着虚拟的地面,那个姿态让她想起鸟类刚刚从蛋壳里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还没完全适应支撑身体的重心分配,往外分着一点点才能站稳。 她看了几秒之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餐厅的顶灯从上方照着两个人之间大约一步宽的空隙,光从头上的灯罩里均匀地铺散下来,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各投了一个影子,她的影子短一些,因为她的身高比他低,他的影子长一些,影子的顶端几乎碰到了橱柜底部的踢脚线。 两道影子之间隔着一线没有被光填满的暗色缝隙,缝隙的宽度大约半根手指,从两人鞋尖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身后橱柜的底部边缘。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缝隙,又抬起来看了看他。 她没有往他的方向迈那半步把缝隙填上,但她把视线从地面移开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弯着,和刚才笑的时候一样的弧度,只是幅度小了一些,从弯月变成了一线浅弧。 她转身往客厅方向走过去,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55章 古琴夜话,向海嵐的身世共鸣 陈园西北角有一间独立的小平房,四面白墙,地上铺着深灰色的石砖,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矮几和两只蒲团。 这间屋子原本是陈浩用来存放一些不常用的书画卷轴的储藏间,里面堆着不少从拍卖会上收来的旧字画,有些连轴都没拆过,就那么靠在墙根放着。 向海嵐开始学琴之后跟他说了一声,他便让人把屋子收拾了出来。 收拾了整整两天,把那些卷轴搬到书房隔壁的柜子里,又用湿布把石砖地擦了好几遍。 矮几上搁了一张从苏州订来的仿唐古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弦上缠着银丝,是吴老先生帮着挑的,说这张琴的共鸣好,适合初学者练指力。 靠墙的博古架上零散地放着几本琴谱和线装书,有几本是吴老先生带来的,有几本是向海嵐自己从网上买的。 屋子没有正式的门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小小的木牌,用毛笔写着“静室”两个字。 木牌是陈浩写的,他写完之后拿给她看,说字不好看,让她将就着挂。 向海嵐看了看那两个字的笔锋,觉得比外面卖的那些招牌字强多了。 向海嵐请的古琴老师是苏州一位专门复原唐琴演奏技法的老先生,姓吴,六十多岁,清瘦寡言,每周来横店两次。 他来的时候总是穿一件灰蓝色的中式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里面装着他的琴谱和几把备用弦。 每次来在静室里面待两个小时,从指法教起——抹、挑、勾、剔、打、摘、擘、托,右手八法光是练空弦就练了整整三天。 吴老先生教琴有个规矩,不让她看谱子,先练指法,指法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对,才肯往下教。 他说指法是根,根扎不稳,后面全是歪的。 向海嵐学得慢但扎实,她平时拍戏的间隙能挤出来的时间不多,索性把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这段最安静的时间留给了练琴。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园里几乎没有人走动,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还没开工,她一个人坐在静室的蒲团上,琴横在膝前,手指在琴弦上反复地起落。 刚开始那几天她的手指头磨得生疼,按弦按得指尖发红,后来吴老先生让她缠上医用胶布,才算好了一些。 《梅花三弄》是她练的第二首曲子。 第一首是《仙翁操》,开指用的,练了十来天已经弹得比较顺了。 那首曲子短,来回就那么几个乐句,向海嵐练到最后闭着眼睛都能弹下来。 吴老先生说《梅花三弄》可以开始摸一摸了,这首曲子分三段,每段一个变奏,主题旋律重复三次,所以叫“三弄”。 他说这首曲子是古琴里最吃功夫的曲子之一,光是那个轮指就够她练上一个月。 向海嵐每天两个小时,头三天只能磕磕绊绊地弹完第一段,到第四天才能连贯地走完一整首,但速度慢得比正常节奏差了一大截。 吴老先生也不催她,每次来就坐在旁边听她弹一遍,然后指出几个指法上的毛病,再示范一遍,让她自己练。 他走的时候总会说一句“不着急”,向海嵐也不知道他说的不着急是指琴还是指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她吃过晚饭又去了静室。 白天拍了一整天的戏,坐在琴前面的时候肩颈还有些发酸,她活动了几下肩膀才开始弹。 静室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琴面的漆色在灯光下显出深沉的暗褐,弦上的银丝反着微弱的亮光。 她把右手搁在琴弦上方悬了几秒,然后轻轻落指。 曲子的开头是一段散音,缓缓铺开来,像一片空旷的雪地。 接着按音进来,左手在琴面上滑走的吟猱带着颤动的余韵,梅花的主题在低音区绽开第一朵。 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尽量弹清楚,不让手指糊过去。 吴老先生说过,慢练才是真练,快了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浩是第三遍主题重复的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手肘上面,看样子是从书房那边过来的,路过静室时听到里面断断续续的琴声就停住了脚步。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门,没有出声,走到屋子角落那把空着的蒲团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向海嵐还是感觉到了空气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 她本来想抬头看一眼,但手指正走到一个关键的转位,分不了心,就继续弹了下去。 向海嵐的注意力全在琴上,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她的左手按在七徽的位置,右手勾了三弦又挑四弦,指法虽然还带着生涩的犹豫,但旋律的骨架已经完整了。 第三段变奏比前两段快了一些,她的右手从勾挑变成了连续的轮指,几个音糊在了一起,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下来,坚持弹到了最后一个泛音。 收尾的泛音在七徽上轻轻一点,清亮的余韵在安静的室内回荡了两三秒才消散。 她弹完之后右手还悬在琴弦上方没有收回来,手指微微发酸,指尖上的胶布被汗浸得有点发黏。 她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屋子角落里多了一个人。 陈浩坐在蒲团上,双腿盘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正看着她。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坐的姿势很放松,像是打算一直听下去的样子。 “弹完了?”他说。 向海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第三遍的时候。”陈浩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矮几旁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弹的时候没抬头,我就没叫你。” 他看了一眼她搁在琴弦旁边的手,指尖上还贴着吴老先生建议她用的那种医用胶布,缠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胶布边缘因为反复摩擦微微翘起。 他的目光在那些胶布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琴面上。 向海嵐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一下,胶布被人看到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被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私人物品。 “这首《梅花三弄》,”他说,“讲的是梅花在风雪里开。 风越大雪越急,花开得越傲。 杨玉环在宫里的那些年其实也是一样——外面看着繁华似锦,底下的人各怀心思,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真正能撑住她的,除了跟李隆基之间那份感情,就是她骨子里那种不肯低头的东西。” 向海嵐低头看着面前的琴。 琴面上的漆纹在灯光下像一道道深色的涟漪,她把右手手掌摊开覆在弦上,掌心贴着琴弦微凉的触感。 “我练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她说,“梅妃独居梅林的时候也是梅花,但她的梅花是孤零零地开在雪地里。 杨玉环的梅花是种在皇宫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开,也等着看她谢。 两个人都是梅花,但风雪不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吴老先生教她这首曲子的时候只讲了指法和节奏,没有讲过曲意,但她自己翻了不少书,把《梅花三弄》的来历和历代琴家的解读都看了一遍。 有些解读说她弹的这段是“傲雪”,有些说是“待春”,她练着练着觉得两种都有,梅花开在风雪里,既是在傲雪,也是在等春天来。 杨玉环大概也是这样。 陈浩没有接话。 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没有审视的意味,像一个等她说下去的人。 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琴弦上残留的余韵彻底消散了,窗外隐约能听到夜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向海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又赶紧收住了。 “我以前,”向海嵐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忽然决定说点什么但又需要先把音量调低,“不是学表演出身的。” 陈浩没有接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倾听的姿势。 他坐在蒲团上的样子很专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我十几岁的时候在街上被星探拦下来,那人说小姐你有没有兴趣拍广告,我当时不懂事就去了。 那是一条饮料广告,拍了两天,给了一千多块钱,我拿着钱回家给我妈看,我妈说你别被人骗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平平地叙述,不带什么起伏,“拍完广告之后签了经纪公司,公司让我去试镜,试了很多次都不中。 导演说我‘太素了’,‘没有戏味’,‘站在那里像一张白纸’。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戏味’,回家问公司的人,人家说就是你没有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把覆在琴弦上的手掌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胶布。 “那时候我每天跑两个剧组,有时候连一句台词的角色都拿不到。 早上五点起床去一个组,拍完赶去另一个组,有时候到了地方人家说今天不用你了,我就坐公交车回去。 晚上回到租的房子里对着镜子练表情,练完了第二天再去试,试完了再被拒。”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有一次一个副导演当着整个试镜间的人说‘你这个样子不要浪费时间了’,说完让我出去。 我站在门口的时候手还在抖,回家路上一直在想他说的是不是对的。 我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睁不开。 但我第二天还是去了另一个组。”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56章 古琴夜话,向海嵐的身世共鸣2 陈浩听完了没有马上说什么。 他坐在蒲团上微微偏着头看着博古架上那几本琴谱,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声音很平,跟他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我最早开始写剧本的时候也一样。 写了几个本子,拿给电影公司的人看,人家翻了两页扔回给我说这种东西没人看的。 那时候住在九龙城寨旁边一间铁皮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坐在楼梯间里改稿子。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得一边写一边跺脚,不跺脚灯就灭了。” 向海嵐抬起头看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自己早年的经历,平时在片场里他总是那副什么都在掌控中的样子,剧本写得好、导戏有想法、演戏拿捏得住分寸,好像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但此刻他坐在静室的蒲团上,灯光从侧面照着,眉心的那道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博古架,好像那些旧事就搁在架子上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后来呢?”她问。 “后来有个前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写得再烂也要写下去,写到你自己觉得对为止。 别人说的话不算数。”陈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就接着写了,写到第七个本子的时候有人肯投了。 那个本子后来也没赚钱,但至少证明我能写。 那个前辈后来去世了,我连他的葬礼都没赶上,但我一直记着他那句话。” 静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竹叶哗哗地响着,声音从墙缝里渗进来混在屋里的暖光里。 向海嵐低头看着琴弦,觉得此刻坐在这里跟面前这个人之间的距离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了。 拍戏时候的默契、书房里对诗的对视、生病时喂粥的那个下午——那些都是好的,但它们都是“陈浩和向海嵐”在各自角色和状态下的靠近。 而此刻两个人都卸掉了那些东西,就在这一间不大的静室里,各自摊开了一段不准备给别人看的往事。 她说的不是向海嵐,他说的也不是陈浩,就是两个在各自路上摔过跤的人,把伤口掀开来给对方看了一眼。 那种坦诚比任何暧昧都重。 “对了,”陈浩忽然说,“你弹了这么久,我还没给你弹过。”他伸手把矮几上的古琴往自己面前移了移,盘腿坐正了,左手按上琴弦试了几个音,右手勾了两下,音准不错。 他低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落在弦上起势弹了一段旋律。 他的指法确实不太熟练,左手按弦的位置偶尔偏了半徽,右手勾挑的力度有时轻有时重。 向海嵐听出来了,有几个地方的音准差了一点,但他弹得很投入,眼睛半闭着,手指在琴弦上摸索着找音。 他弹的那段旋律本身很好听,是一段向海嵐没有听过的曲子,起承转合干净利落,情绪在低音区盘桓了一阵之后缓缓攀升上去,最后收在一个干净利落的泛音上。 他弹完之后收回手搁在膝上,偏头看了她一眼。 向海嵐轻轻拍了几下手。 掌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陈浩说,“我自己随便想的。 写《杨贵妃》的时候脑子里有过一段旋律,一直没记下来,刚才忽然想起来了。” 向海嵐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自己想的曲子都能弹成这样,那要正儿八经练过还得了。” 陈浩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旁边,踮脚从最上面那一层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线装的,封皮是一层深褐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起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拿着那本册子走回矮几旁边递给她。 “《琴学入门》,”向海嵐接过来翻开。 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字是手抄的,用的是那种极细的蝇头小楷,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指法图解和减字谱对照。 很多页的边缘还有批注,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跨越了不同的年代。 她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减字谱符号,那些她在吴老先生课上刚学过的指法标记,在这本手抄册子里被拆解得更详细,每一种手势都配了绘图。 画图的人很用心,连手指关节的弯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本是我一个朋友的长辈留下来的,”陈浩说,“他家里几代人都弹琴,这是他们家祖传的教材。 后来他出国之前把书留给了我。 里面有些指法跟现代的教材不太一样,更贴近唐代的演奏方式。 你演杨玉环那场抚琴的戏的时候可以用得上。” 向海嵐把那本册子合上捧在手里。 书脊的粗布纹路硌着她的掌心,纸页之间那种陈旧的油墨和木头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翻开扉页,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琴者,心也。 乙酉年仲秋于姑苏。”她没有看过这本书的原主人,但手写的字迹里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那行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很稳,像是一个练了几十年字的人随手写下的。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在中间某页的边角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印章,印泥的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沈”字。 “这本太贵重了,”她抬头看他,“你真的要送给我?” “放在我书架上也是落灰。”陈浩把矮几上的琴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你拿去看,不懂的地方去问吴老先生。 他认识这种老谱,比我懂得多。” 向海嵐把那本《琴学入门》抱在怀里。 她本来想说谢谢,但嘴里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她觉得此刻说谢谢太轻了。 她用拇指摩挲着书脊上那块起毛的粗布边角,低头看着书封上褪色的墨迹,过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 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书脊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凑近了才看清是“沈氏家藏”四个字,字体比扉页那行更小,几乎要贴在书上才能看见。 两人从静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陈园里的路灯在碎石路上投下一圈又一圈暖黄色的光,人工湖面上映着一轮偏西的月亮,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银色光晕。 向海嵐抱着那本琴谱走在前头,陈浩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清香,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到肩后,她腾出一只手拨了一下碎发。 她走得不快,他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碎石路上交错着响。 走到向海嵐住的那栋小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月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楚。 她看着陈浩站在碎石路上,身后的月光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面上一直到她脚尖前面。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就像刚才在静室里等她弹完最后一个音一样。 “今晚谢谢你,”她说,“书也是,琴也是。” “晚安。”陈浩说。 向海嵐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门廊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双手插在裤袋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 她朝他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本册子,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之后她把那本《琴学入门》举到面前,在玄关的灯光下又看了一眼封皮上那行褪色的字。 琴者,心也。 她把书贴在胸口抱了几秒。 那本书的封面有点凉,粗布的纹理贴在她的睡衣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然后她低头换鞋上了楼,把那本册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跟之前那本《全唐诗》注本并排摆着。 两本旧书的颜色相近,一本深褐一本暗蓝,放在一起像两个从不同方向走来的旅人,此刻停在同一张桌子上。 她伸手把《琴学入门》的书角摆正了一点,又看了一眼那两本书,才转身去洗漱。 她站在床边看了看那两本书,然后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月光清亮,她忽然觉得在这横店的深夜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梅花瓣,但它稳稳地浮着,没有沉下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那两本书的方向,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指上胶布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粗粗的,有点磨手,但她没有把它撕掉。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57章 抓鬼与跑环的日常史诗 梁永琪在会议室里把策划组的任务体系结构图用投影仪投在墙上。 结构图分了两栏,左边写着“抓鬼”,右边写着“跑环”,两栏下面各自挂着几行细化的描述。 她站在投影仪的光束旁边,手里的激光笔在墙上圈了两个词,一个是“限时”,一个是“每日”。 “策划组最初的方案,抓鬼流程需要十步操作才能完成一轮。 接任务、确认任务、传送、找鬼、确认目标、组队确认、进入战斗、结算、回到起点、再次确认。 每一步都要鼠标点击至少一次,中间还有两个确认弹窗。”梁永琪把激光笔的光点从墙上移开,按了一下翻页,“我觉得太长了。 你们昨晚的测试数据也显示,首次尝试的玩家有超过一半在第四步到第六步之间就点了取消。” 坐在长条桌中间的策划组长把面前那份打印出来的流程图翻了个面,纸页背面用红笔划掉了几行。 “我们复盘了测试过程,确认弹窗的触发频率太高了。 玩家点完接取任务之后系统弹了三个确认框才让他看到鬼在哪里。 第一次测试的时候我自己坐在那台机器前面,点到第六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不太清楚我到底在点什么东西了。” “所以问题不只是步骤多。”梁永琪把激光笔的按钮按了一下,墙上的画面切换到一份测试反馈的汇总表格,“问题在于每一步的操作目的不够明确。 玩家在第四步到第六步之间点了取消,不是因为他不想打鬼,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每一步的意图被弹窗和确认框遮住了。” 她走到会议桌的顶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目光从策划组长移到旁边的数值策划,又移到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刚入职的关卡设计师。 “陈浩昨天在电话里听我转述完这个流程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简化到三步以内,鼠标点三下就能开始打。” 她把墙上的投影翻到下一页,上面画了一个新的三步流程图。 第一步标着“接任务”,第二步标着“飞地图”,第三步标着“开打”。 三个节点之间只有两条箭头,没有任何括号或者分支。 “接取任务之后直接弹出地图传送选项,选中地图之后直接进入战斗准备,确认战斗之后直接打。 中间不要有任何多余的确认框。 接任务的时候系统自动判定组队状态,如果队伍人数不足就弹一次提示,弹完就结束,不要反复弹。” 策划组长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三步流程图,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新的流程草图。 他画完之后抬起头来,眉头还皱着,但皱眉的方向已经变了。 “那我们得砍掉一个确认弹窗和中间那个组队状态检查的步骤。 组队状态在接任务的时候查一次就够了,进战斗之前再查一遍确实是冗余的。” “冗余的砍掉。”梁永琪说。 旁边那个数值策划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在某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行注记。 “那任务奖励的结算逻辑要不要跟着改?现在的结算流程是在战斗结束后弹一个结算面板,玩家点确认之后才发放奖励。 如果按新的三步流程走,结算面板是不是可以简化?” “奖励自动进背包,结算面板改成一条系统提示,右下角弹个滚动条就行了。 玩家不需要为了拿奖励多点一次鼠标。”梁永琪把激光笔放回桌面上,“抓鬼的核心体验是快节奏重复,每一轮之间的间隔越短越好。 玩家打完一只鬼,三秒钟之内能接下一只,那个循环感才能建立起来。” 策划组长把笔记本上那个草图又描了一遍,这次他把每一步旁边的备注都标上了编号。 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让其他人看。 “接任务那里,系统自动判定组队状态这个逻辑,如果队伍里有人正在战斗中怎么办?是排队等还是直接弹提示?” “直接弹提示,告诉他队伍成员正在战斗中,请稍后再试。”梁永琪说,“不要搞排队等待,不要搞自动重连。 玩家看到提示之后自己去决定是等还是退队重新组。 这一步不要替玩家做决定,但也不要把选择搞得太复杂。” 关卡设计师在角落里举了一下手。 “那如果玩家在接任务的时候没有队伍,系统自动判定之后弹提示,这个提示是在接任务之前弹还是之后弹?” “之前。”梁永琪说,“点接任务按钮,系统先查队伍状态,不合格就直接弹提示,弹完结束。 合格就直接接任务,弹地图传送选项。 这样玩家不会出现接了任务才发现组不了队的情况。” 关卡设计师点了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他写完之后又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传送地图那个选项,是弹一个列表出来让玩家选,还是直接传送到当前任务对应的地图?” “弹列表。”梁永琪说,“但列表里只显示当前任务可用的地图,不要把所有地图都列出来。 玩家不需要在一堆无关选项里找那个能用的。 列表里每个地图旁边标注一下当前队伍人数和推荐等级,玩家自己选。 选完直接传送,传送读条结束之后直接进入战斗准备界面。” 策划组长把笔帽盖上,把笔记本合起来,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那战斗准备界面里放什么?现在那个界面里有确认按钮、取消按钮、队伍列表、怪物预览、掉落预览。 按新流程走的话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只留一个确认按钮。”梁永琪说,“队伍列表在接任务的时候已经判定过了,不需要再显示。 怪物预览和掉落预览合并成一条简短的文字提示,放在屏幕顶部,字号小一点,玩家想看就看,不想看就直接点确认。 取消按钮去掉,玩家想退出就直接关掉界面,系统自动判定为放弃任务,没有任何惩罚。” 数值策划又补了一行注记。 “那放弃任务这个操作,需不需要加一个二次确认?现在玩家如果误触了取消按钮,任务就没了,还得重新接。” “不加。”梁永琪说,“放弃任务没有任何惩罚,重新接一次就行了。 加二次确认反而会让玩家觉得烦。 误触的概率本来就不高,就算误触了,重新接任务的成本几乎为零。 不要为了一个几乎不会发生的错误去增加所有玩家的操作负担。” 策划组长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某一页的边角上写了一个“OK”的手势符号,然后抬起头来看梁永琪。 “那这个方案我们今天就改,改完之后跑一轮内部测试。 测试的时候重点看两个数据,一个是首次尝试玩家的取消率,一个是连续完成十轮以上的玩家比例。 如果这两个数据都达标,我们就推到外部测试环境去。” “可以。”梁永琪说,“测试的时候记得把战斗时长也记录下来。 如果单轮战斗时间超过十秒,整个循环的节奏就会拖慢。 抓鬼的战斗设计应该是快进快出,三到五秒解决一只,最多不要超过八秒。” 策划组重新设计了抓鬼的交互逻辑之后在内部测试环境里跑了一轮。 李轩坐在测试工位前面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鼠标,屏幕上的角色点了接任务、点了地图传送、点了战斗准备,三次点击之后战斗开始了。 屏幕上鬼的形象出现在地图中央,角色的攻击动作在鬼的身体表面炸开一串伤害数字,鬼的血条在三秒内归零,系统提示条从屏幕右下角滑出来:“战斗胜利,经验值加八百,金币加一百二。” 他点了接任务,选了地图,点了战斗准备。 下一只鬼出现了。 他连着打了十一只。 从第一只到第十一只中间的操作间隔加起来不超过四十秒。 每一轮的战斗时间大约五到八秒,战斗结束到下一次战斗开始之间的间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打到第十一只的时候把鼠标往前一推,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刚刚弹出的战斗胜利提示条慢慢滑走。 “这手感和嗑瓜子一样停不下来。”他说。 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 旁边那个戴棒球帽的程序员听到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在自己的测试客户端上也点开了抓鬼的入口。 梁永琪站在他身后,把这句话写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看了一眼李轩屏幕上那条仍在滚动的战斗日志,日志里已经记录了十一轮战斗的完整数据,每一轮的伤害输出和战斗时长都被自动记录在案。 她不需要问他对这个流程的意见了,那十一轮连续测试本身就是意见。 戴棒球帽的程序员在自己客户端上打完第三只鬼的时候停了下来,转过头问李轩:“你刚才打到第十一只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烦?” “没有。”李轩说,“我要是没被你打断,现在可能还在打。” “那你觉得这个流程有什么问题没有?”程序员又问。 李轩想了想,把鼠标重新拿起来,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翻到战斗日志的详细页面。 “有一个小问题。 你看这里,每一轮战斗结束之后那个系统提示条滑出来的位置在右下角,但是下一轮接任务的按钮在屏幕左上角。 我的鼠标要从右下角移到左上角,再移到中间选地图,再移到右边点战斗准备。 如果能把接任务按钮放在屏幕中间偏下的位置,或者把系统提示条改成从屏幕顶部滑出来,鼠标移动的距离能再短一点。” 程序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然后在自己的客户端上模拟了一下鼠标移动轨迹。 他试了几次之后点了点头。 “确实,如果把接任务按钮放在屏幕中间,鼠标移动距离能缩短大概三分之一。 不过这个改动牵扯到UI布局的重新排布,可能要跟界面组那边协调一下。” “先记下来。”梁永琪在旁边说,“不用现在就改。 内部测试先跑通,UI优化放到下一轮。” 李轩又打了两只鬼,然后停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这个鬼的形象是不是换了?之前测试的时候那个鬼看起来更吓人一点,现在这个看起来有点像……卡通。” 策划组长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 “换了。 之前那个鬼的模型是临时从别的项目借过来的,风格跟我们的整体美术方向不太搭。 现在这个是美术组新做的,考虑到抓鬼是一个高频重复的玩法,鬼的形象不能太吓人,否则玩家打多了会疲劳。 现在这个卡通一点的,打起来心理负担小。” 李轩点了点头,又打了一只。 “确实,这个打起来没什么压力。 不过如果全都是这种卡通风格的鬼,打多了会不会觉得无聊?” “所以我们在鬼的种类上做了区分。”策划组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虽然都是卡通风格,但每一只鬼的外形、颜色、攻击方式都不一样。 你看你刚才打的那十一只,有没有发现每一只的出场动作都不太一样?” 李轩回想了一下。 “好像有。 第一只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第二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第三只好像是突然出现在屏幕边缘然后飘过来的。” “对。”策划组长说,“十二种不同的出场动作,十二种不同的攻击方式,十二种不同的死亡动画。 循环组合之后,玩家在短时间内不会觉得重复。 但如果你连续打了一百只,肯定还是会腻。 所以抓鬼这个玩法本身就不是给玩家长时间连续打的,它是日常任务,每天打几轮就差不多了。” 李轩又打了两只鬼,然后停下来把鼠标推到一边。 “我差不多测完了。 一共打了十四只,中间没有卡顿,没有弹窗,没有让我觉得烦的地方。 唯一的建议就是刚才说的那个按钮位置的事。” 梁永琪把测试结果汇总了一下。 首次尝试玩家的取消率从之前的百分之五十三降到了百分之七,连续完成十轮以上的玩家比例从百分之十二升到了百分之六十八。 她把数据发给陈浩的时候在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三步流程验证通过。” 跑环任务那边的设计方向跟抓鬼完全相反。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58章 抓鬼与跑环的日常史诗2 策划组把三百环的剧情大纲整理出来的时候用了三本活页夹,每一本里面塞满了打印好的文档。 梁永琪在办公室里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上面写着第一环的任务描述,一个简单的跑腿任务,帮长安城东市的一个布商送一匹布给西市的裁缝。 任务文本写得很短,只有两句话,但底下的注释栏里标注了这个布商的性格特征和他跟裁缝之间的关系——他们是旧识,十年前一起在一场大火里逃出来的,但后来因为一笔账目翻了脸,再也没有说过话。 梁永琪在第一页的页脚折了一个角,继续往下看。 第二环还是跑腿,从裁缝那里拿回一件做好的衣服送回给布商。 衣服的领口内侧缝了一块补丁,补丁用的布料跟布商当年在大火里穿的那件衣服是同一批料子。 注释栏里写着:“第一次跑腿是明线,第二次是暗线。 玩家不一定能发现这个细节,但发现的人会记住。” 第三环开始出现了一个小的支线人物,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他的摊子被城外的一只野猪拱翻了,玩家要帮他把野猪赶走。 赶走野猪之后老头送给玩家一串糖葫芦,糖葫芦的图标在背包里有一个独特的描述文本:“老头说这串是最后一串了,明天他就收摊回老家了。 你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在这城里等了三十年,等的人没来。” 梁永琪看到这里的时候把活页夹合上了,靠在椅背里。 她的手指搭在活页夹的封面上,指尖在硬纸板边缘轻轻来回划了两下。 然后她重新翻开,继续往后翻。 第四环、第五环、第六环到第十二环,每一环都是一个小故事,有的轻松有的沉重,有的在讲人,有的在讲妖怪,有的在讲一座桥一棵树一把伞。 每一环的任务描述都很短,但注释栏里写满了策划组对背景故事的详细补充,那些补充比正文长了好几倍。 她翻到第七十八环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转折。 那一环的标题叫“月下独酌”,任务描述是玩家在傲来国的海滩上遇到了一个坐在礁石上喝酒的女子,女子说她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一百年。 玩家陪她喝了一壶酒,听她讲了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小故事。 故事的内容没有写得很直白,只写了几个模糊的意象——一盏灯、一条河、一个背对着她走远的人影。 任务完成之后女子消失在月色里,地上留下一只耳环,耳环上刻着一个名字,跟主角的名字一模一样。 她翻到第一百六十三环。 那一环的标题叫“望海”,任务内容是主角再次回到那片海滩,礁石上没有人,但沙地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已经被潮水冲掉了一半,只剩几个笔画。 玩家用背包里的道具可以把剩下的字拓印下来,拓印出来的内容是半句话,断在中间,读不通。 注释栏里写着一行小字:“玩家会把这个拓印的道具留在背包里。 也许有一天他会发现另外半句话在哪里。” 她把三本活页夹全部翻完之后坐回办公椅里,从桌面上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编辑了很久,写完了删,删了又写。 第一次写的是“跑环任务那个NPC跟主角表白了,后来发现是妖怪”,看了一遍觉得太像在汇报工作。 第二次写的是“我看了那个妖怪的剧情,写得很厉害”,看了一遍觉得太干。 第三次写的时候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重量之后才落下来的。 写完之后她没有再删,按了发送。 发出去的内容是:“这个跑环任务里有一个NPC跟主角表白了。 最后主角发现那个NPC是个妖怪变的。”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之后不到十秒钟,回复就进来了。 陈浩的回信是一句话:“那玩家会恨那个妖怪还是爱那个妖怪?” 梁永琪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后背靠进椅背里。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日光灯嵌在吊顶板中间,灯管亮着均匀的白光。 她的视线在那盏灯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瞳孔的焦点慢慢变散,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 想到那个坐在礁石上喝酒的女子,想到那枚刻着主角名字的耳环,想到沙地上被潮水冲掉一半的字迹。 她想到如果自己是那个玩家,打到第一百六十三环的时候坐在电脑前面会是什么感受。 她想到那个拓印道具被玩家留在背包里之后会怎样,会不会有人在论坛上发帖问“那半句话的下半截到底在哪”。 她想到那个妖怪在消失之前有没有回头。 她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一遍,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第三次打的时候她写得慢了一些,写完之后她没有再删,按了发送。 回复是:“都会。 他们会对那个妖怪又爱又恨,然后永远记住她。” 梁永琪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了。 她没有再回复。 她坐回办公桌前继续翻那三本活页夹,把后面没有细看的几十环任务描述逐页过了一遍。 翻到第二百七十九环的时候她发现那一环的任务目标跟她之前看到的某一条支线有呼应关系,她在那页纸的边角折了一个三角形做记号,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三百环的时候她看到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取经结束了。 你回头看。” 她合上活页夹,把三本按顺序摞好放在桌角。 手机在她的手边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到陈浩发来了一条语音,时长标注是五秒。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按了播放键。 语音条里只有他的声音,背景很安静,能听到他说话之前先从鼻腔里带出来的一声轻笑,气息拂过话筒形成了一点轻微的底噪。 然后是五个字,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短,连在一起像一整句。 “那你记住我了吗?” 梁永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上那条语音条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语音条重新点了一下,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条语音条还停留在播放完毕的状态。 她看着桌面上那部手机,过了几秒钟又拿起来,把语音条点了第三遍。 她听第三遍的时候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一些,听筒贴着耳廓的软骨,他的声音从那条窄窄的电子通道里传出来的时候,尾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说话的人在那五个字说出口之后收住了气息。 她把手机放下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小片水渍,是她刚才听第二遍的时候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桌角那杯已经放凉的水。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再拿起来,但她的嘴角在那条语音第三遍播放完毕之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了起来。 她坐在办公椅里,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远处的建筑轮廓被那层灰白的光晕模糊了边缘,什么都看得不太真切。 她的视线落在窗户玻璃上,焦点不在外面任何一栋楼上,而是落在玻璃表面映出来的那个模糊的、正在笑的自己的脸上。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桌上的三本活页夹还摊开着,第一本的某一页折了一个三角形,那是她刚才做标记的位置。 手机安静地卧在桌面一角,屏幕已经暗了,那条语音条缩成了一条细窄的灰色方块,嵌在对话框的底端。 她坐在那片从窗户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光里,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加深,就那样稳定地弯在一个她平时很少露出的角度上。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三本活页夹重新翻开。 她翻到第七十八环那一页,把“月下独酌”的任务描述又看了一遍。 她拿起笔在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字写得很小,挤在页脚和页边的缝隙里。 写完批注之后她把活页夹合上,把三本摞在一起,抱起那摞活页夹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人抱着文件从她身边经过,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点了一下头走过去。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把三本活页夹放进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她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里。 手机屏幕还是暗的,但她把手机翻过来的时候看到背面沾了一小片指纹的痕迹,在光线里隐约可见。 她把那一片指纹擦掉,然后把手机重新扣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灰白的天光里有一架飞机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滑过去,在云层上划出一道极淡的线,很快就散了。 她坐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开对话框,把陈浩那条语音又点了一遍。 这次她没有把手机贴到耳边,而是开了扬声器,让那五个字从手机底部的喇叭孔里散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锁屏,而是盯着对话框顶端陈浩的名字看了几秒。 那个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灰色,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图案。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头像,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盯着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又把那三本活页夹拿了出来。 她翻到第二百七十九环那一页,把那个折了三角形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 那一环的任务描述里提到了一个NPC的名字,这个名字在第七十八环的注释栏里也出现过,但当时她没有注意到。 她把两页来回翻了几遍,确认了这两个名字确实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在第七十八环里是一个坐在礁石上喝酒的女子的转述中提到的“背对着她走远的人影”,在第二百七十九环里则变成了一个站在桥头等船的老船夫。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环数里以不同的面目出现,中间隔了两百环。 她在第二百七十九环的空白处也写了一行批注,然后合上活页夹,重新放回抽屉里。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抽屉又拉开了,把那三本活页夹重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几页。 第三百环的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那句话她刚才已经看过一遍了,但这次看的时候她注意到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行字写的是:“你回头看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谁?” 她把活页夹合上,这次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整齐地摆在桌面的左上角。 她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眼睛看着那三本活页夹的封面。 封面是统一的深蓝色硬纸板,上面没有印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右下角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手写着“跑环任务剧情大纲”几个字,字迹是策划组长的。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视线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部手机上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的提醒,但她没有立刻拿起来看。 她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机翻开。 消息是策划组长发来的,问她跑环任务那边有没有什么修改意见。 她想了想,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剧情大纲整体没问题,但第二百七十九环跟第七十八环的呼应关系需要在任务提示里加一句引导,否则玩家很难自己发现。”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重新靠回椅背里。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策划组长回复的:“收到,我让文案组在第二百七十九环的任务描述里加一句暗示,跟第七十八环的耳环道具做关联。”她看完之后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屏了。 她坐在椅子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窗外的灰白色天光还在,远处那架飞机留下的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她的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但焦点并不在任何一栋建筑或者任何一棵树上。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有人喊她去开会,她才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记本和那三本活页夹,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她走进去的时候策划组长正在白板上画一个新的流程图,看到她进来就停下来问了一句:“跑环那边你看完了?” “看完了。”梁永琪把三本活页夹放在会议桌上,“整体没问题,有几个地方需要微调。 我等会儿把批注整理一下发给你。” 策划组长点了点头,继续在白板上画图。 梁永琪在会议桌旁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页首写了一行字:“跑环任务修改意见。”她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往下写,而是拿着笔停在纸面上,脑子里还在想那三本活页夹里的一些细节。 她想到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想到那串糖葫芦在背包里的描述文本,想到那个在礁石上喝酒的女子,想到那枚刻着主角名字的耳环。 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地写了下来。 她写完第一条的时候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策划组长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新的节点。 那个节点上标着“第一百六十三环”,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她看着那个圈,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第二条。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59章 台词争执,吴媄珩的倔强与懂得 《杨贵妃》拍摄进入第四周,唐宫景区的进度已经过半。 许情对每一场戏的打磨都极为较真,尤其是后宫女子之间的对手戏,她觉得这类场景最容易落入俗套,要么演成争风吃醋的市井骂街,要么演成面无表情的冷漠对峙,两种都不是她要的。 第三十一场贵妃与梅妃在沉香亭的正面交锋她从三天前就开始调机位,走位排了五遍,但始终觉得哪里差一口气。 问题出在台词上。 这场戏的设定是杨玉环被封贵妃之后,江采萍作为旧人被冷落,两人在沉香亭不期而遇。 剧本里江采萍有一段独白,大意是自嘲身份卑微、不敢与贵妃争宠,希望杨玉环不要将她视为威胁。 许情拍了两条之后把监视器上的回放倒回去看了三遍,眉头越锁越紧。 她把吴媄珩叫到监视器旁边,指着屏幕上的画面说:“媄珩,你这个状态不对。 江采萍就算落魄了也是名门出身,她父亲是太医,她自己从小学琴棋书画,这个人的骨子里是有傲气的。 你这几句词念得太软了,那种‘我不敢跟你争’的卑微感太重,感觉像一个小妾在跟正室求饶。” 吴媄珩站在那里盯着屏幕里自己的脸。 她其实在拍第二条的时候就有这个感觉了,那几句词从嘴里念出来的时候舌头是顺的,但胸口堵得慌。 她每次说完“妾身卑微,不敢与贵妃争辉”这句话就觉得浑身别扭,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走路,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不对劲。 许情说的这些她全明白,可问题不在表演上,在词本身。 她当时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再调整一下”。 许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场务准备下一镜。 吴媄珩忍到收工。 下午的戏收得早,四点多就散了场。 她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拿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直接去了主楼。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让助理去问陈浩在不在。 她走到主楼门口敲了两下门,阿姨来开的,说陈先生在三楼书房。 吴媄珩说了声谢谢就上了楼,脚步急促而干脆。 上楼梯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在打鼓。 剧本是陈浩写的,她一个演员拿着剧本直接上门说“你写的词有问题”,这事搁在哪个剧组都算越界。 可她憋了一下午,那几句词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让助理先问一声,或者发个消息探探口风,但那些绕弯子的做法她做不来。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楼梯踩得咚咚响,像是要用脚步声给自己壮胆。 陈浩的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一摞演员资料,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她,目光微微定了一下,然后靠进椅背里,把红笔搁在桌上。 “怎么了?”他问。 大概是从她的表情和步伐里已经看出她不是来闲聊的。 吴媄珩走到书桌前面,把剧本摊开在桌面上,翻到第三十一场那一页,手指点着江采萍那段独白。 “这段词,”她直接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我觉得有问题。”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那几行字,没有立刻回应。 他伸手把剧本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把那段独白默读了一遍。 他读得很慢,手指顺着字行往下滑,读到某一句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 “哪里有问题?”他问。 “太卑微了。”吴媄珩站在书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妾身卑微,不敢与贵妃争辉’——这句话江采萍说不出来。 她是梅妃,梅花在雪里开得最好,越冷越傲。 她被冷落了她会痛,会不甘,会一个人在梅林里弹琴弹到手指流血,但她不会在杨玉环面前低头。 她可以输,但她不会求。”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很多遍,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盯着陈浩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陈浩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到剧本上那段台词上面。 “你觉得应该怎么改?”他问。 “我不知道怎么改,”吴媄珩说,“但我知道现在的词不对。 江采萍跟杨玉环对视的时候,她的眼神应该是冷的。 她的骄傲不在于说什么狠话,而在于她什么都不说。 她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杨玉环,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不比你差,只是命运没站在我这边’。” 陈浩沉默了几秒。 他把剧本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段独白,再看了一遍前后几场江采萍其他的台词。 他看得很仔细,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但始终没有落下去。 吴媄珩没有催他,就站在桌边等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响。 她等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打鼓——万一陈浩觉得她多事呢?万一他说“你是演员我是编剧,你按词演就行了”呢?可她站得很直,脸上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我写这段的时候,”陈浩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想的是江采萍在那个处境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放下了自尊,只想求一个安身之地。” “她可以放下自尊,”吴媄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但她不会在杨玉环面前放下。 她可以在自己房间里放下,可以在夜里一个人对着月亮放下,但她面对杨玉环的时候放不下。 她是梅妃,她一辈子都在跟梅花打交道,她知道梅花谢了也是站在枝头上谢的,不会飘到泥里去。”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半度,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说出了某种她很在意的东西。 话出口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那句话在空气里悬着,比她预想的要重。 她抿了一下嘴,把视线从陈浩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 陈浩看着她。 他看了她很久,那种注视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安静——不只是听,而是在听的过程中一层一层地往里剥。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被说服之后的释然。 “你说得对,”他把红笔从桌上拿起来,“这段台词是我写得太软了。” 他翻到剧本的空白边缘,拿起红笔把那几行字整段划掉,在旁边的空白处重新写。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吴媄珩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字。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就那么写一行,停一下,再写一行。 写到中间有一句他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这里,她要不要提杨玉环的名字?” “不要提,”吴媄珩说,“她只需要说‘你’就够了。” 陈浩点了一下头,继续写。 他的字迹在剧本边缘的空白处铺展开来,被划掉的旧台词旁边堆着新的字句。 吴媄珩低头看着那些新写的字,偶尔在他停笔的时候凑近一点,偏着头辨认他潦草的笔迹。 有一处他写了一个词,她指着那个词说:“这个不行,太直白了。 她不会说‘恨’,她只会说‘冷’。”陈浩看了那个词两秒,划掉重写。 “还有这里,”吴媄珩又指了一处,“她说‘你站得高’的时候不能带讽刺,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承认杨玉环站得高,但她不承认自己站得低。 这个区别很重要。” 陈浩把笔顿住,偏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比刚才深。 “你接着说,”他把笔搁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这段词你来定方向,我执笔。” 吴媄珩被他这句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嘴上没停。 “梅妃这个人,”她用手在剧本空白处比划着,“她说话不会超过三句。 第一句说事实,第二句说态度,第三句说立场。 多余的废话她一句都不会说。 她越简洁越有力量。” 陈浩点头,把已经写好的几行又划掉一行,重新组织。 两人就这么改改停停,不知不觉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剧本上那段独白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五行字变成了三行,但每一行的分量都比之前重了一截。 陈浩划完最后一个句号把笔搁下,把剧本推到她面前。 “念一遍。”他说。 吴媄珩把剧本拿起来,清了清嗓子。 她站在书桌前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肩头和纸页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新改的台词,那些字是陈浩刚刚写上去的,有些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笔画带着书写时的力道。 她开口念了第一句,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每一个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 念到中间那句“你站得高,未必看得远”的时候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越过纸页的边沿看向前方,像是面前真的站着一个人。 最后一句“梅花谢了也是站在枝头上”她念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那个轻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 念完了。 她把剧本放下来看着陈浩。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60章 台词争执,吴媄珩的倔强与懂得2 陈浩坐在椅子里,左手握拳在桌面上轻轻捶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这才是梅妃。”他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半寸,“你刚才念的时候那个下巴抬的弧度,明天到现场保持住,别放下来。” 吴媄珩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那本剧本合上抱在胸前。 她看了一眼书桌上方的挂钟,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愣了一下:“都这个点了。” 陈浩也看了一眼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厨房里还有昨天阿姨包的馄饨冻在冰箱里,”他说,“煮两碗再走。” 吴媄珩本来想说不用了,但肚子在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她下午收工早,晚饭没吃,这会儿被馄饨两个字一勾,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她没再推辞,点了一下头。 两人从三楼下来走到一楼的小厨房。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灶台擦得锃亮,碗柜里的碟子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 陈浩拉开冰箱冷冻室翻出那袋馄饨,吴媄珩在旁边打开碗柜拿了两只大碗和两双筷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没有问“碗在哪里”也没有站在那里等他吩咐,手伸出去就找到了位置,拿完碗筷顺手把柜门合上。 陈浩烧了一锅水,等水开的间隙把馄饨从袋子里取出来摆在案板上。 吴媄珩站在灶台旁边帮他递了一只汤勺,他接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在勺柄上短暂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在意,各自收手继续做自己的事。 水开了之后他把馄饨下进锅里,拿汤勺推了两圈防止粘底,然后盖上锅盖等。 两人靠着灶台站着等馄饨熟。 厨房里只开了头顶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升起来,把整个厨房蒸得暖融融的。 “我刚才是不是太冲了?”吴媄珩忽然说。 她低着头看着灶台上的一圈油渍,声音比刚才理论台词的时候小了很多,“拿着剧本直接来敲门,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陈浩正拿抹布擦灶台边上的水渍。 他把抹布挂回钩子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对自己的角色有坚持,这是好事。 我写剧本的时候是一个人的视角,但角色到了演员身上,她就有她自己的生命了。 你比我更了解江采萍在那个情境下会怎么说话,怎么动作。 这种坚持我要谢谢你。” 吴媄珩的耳朵热了一下。 她往锅那边偏了偏头假装在看馄饨浮起来没有,伸手把锅盖掀开,白色的蒸汽涌上来扑在脸上。 她拿汤勺搅了两下,馄饨一个个圆鼓鼓地浮在水面上,皮子透亮,能看到里面肉馅的粉红色。 “熟了。”她说。 陈浩拿了两只碗过来,她帮他一起把馄饨盛进去。 两人在厨房的小桌旁边面对面坐下来,一人一碗。 吴媄珩往自己碗里加了一点醋,又递过醋瓶问他要不要,陈浩接过去也加了几滴。 他们低头吃馄饨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偶尔吸气的烫嘴声。 馄饨很好吃,皮薄馅大,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鲜得很。 吴媄珩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勺子,抬头看了陈浩一眼。 陈浩正低头喝汤,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问:“怎么了?” “没什么,”吴媄珩把视线收回去,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就是觉得这个馄饨挺好吃的。” 陈浩笑了一声:“阿姨包的,放了荠菜和鲜肉,她每个礼拜都包一批冻着。” “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吴媄珩问。 “不怎么做,忙起来连煮馄饨的功夫都没有。”陈浩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了,放下勺子,“大部分时候是阿姨做好了放冰箱,我热一下。 有时候热都懒得热,叫外卖。” 吴媄珩听了没接话,低头继续吃。 她心里在想别的事——陈浩这间主楼她来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谈完事就走,从来没在厨房里坐过。 这间厨房虽然干净,但明显没什么烟火气。 灶台上的锅铲挂得整整齐齐,调味架上除了盐和醋,其他瓶子都还是满的。 一个独居男人的厨房,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因为没有别人会动。 吴媄珩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见陈浩也吃完了,正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端起来往水池那边走。 “我来洗。”她说。 “放着吧,明天阿姨会收。”陈浩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拿旁边的毛巾擦干。 他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沿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看着她的眼神比刚才在书房里松弛了很多。 吴媄珩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把空醋瓶放回调料架上,又把桌上的筷子收进筷筒里。 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回去了。” “嗯。 明天现场见。 台词就按新改的来,你跟许情说一声我同意了。” 吴媄珩点了一下头,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谢谢你的馄饨。” 陈浩在她身后笑了一声:“馄饨是阿姨包的,我就烧了个水。” 吴媄珩没接话,推开主楼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脖子,但胸口那块地方是暖的。 她走回自己的小楼,上楼换了睡衣躺下来,闭上眼准备睡觉。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刚才改的那几句新台词,嘴里无声地跟着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梅花谢了也是站在枝头上”那一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上午,沉香亭的布景里架好了三台机位。 吴媄珩换好梅妃的戏服站在场边候场,手里捏着那页新改的台词纸,上面陈浩的字迹她昨晚已经读了几十遍,每一行的位置和每一个词的重量都刻在了脑子里。 她候场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聊天,一个人站在角落里默词,嘴唇微微动着,手指在戏服袖口里轻轻掐着节奏。 许情坐在监视器后面朝她点了一下头,她走到布景中间站定,对面的演员也站到了位置上。 “三十一场第五镜——开拍。” 吴媄珩抬起眼。 她的目光越过亭子的栏杆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下巴微微抬起,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头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她开口念第一句台词,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像冬天湖面上结的那层薄冰,踩上去会碎但踩之前看着是硬的。 她念到中间那句“你站得高,未必看得远”的时候目光从对面人的脸上滑过去,落在远处虚无的一点上,嘴角没有动,但下颌的线条收紧了。 最后一句“梅花谢了也是站在枝头上”她说完之后没有看对方的反应,转身走出了亭子。 那个转身干净利落,连水袖都没有多飘一下。 “卡。”许情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满意的轻快,“过了。 这条好,情绪全对了。” 吴媄珩从布景里走出来的时候许情正在倒回放。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遍屏幕里的自己——那个转身、那个抬下巴的弧度、那句“梅花谢了也是站在枝头上”说出来时的眼神。 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跟昨天那两条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许情按下暂停键,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段台词改了之后,梅妃的整个形象都立起来了。 陈浩改的?” 吴媄珩点了一下头。 她的目光越过许情的肩膀看向摄影棚的另一头,陈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靠在入口处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远远地看着监视器这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隔着整个摄影棚的距离碰上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她看得到。 吴媄珩收回视线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她假装低头整理戏服的袖口,把那个笑藏进了垂下来的水袖里面。 旁边的工作人员过来帮她解腰上的带子,她配合着抬手转身,动作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利索。 许情还在跟摄影指导说刚才那条的光要怎么调,吴媄珩从人群里退出来往化妆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陈浩已经不在那儿了,门框空着,外面的光从那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亮。 她转过头继续往化妆间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戏服还没换完,她坐在化妆镜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还没卸的妆,梅妃的眉形画得又细又挑,眼尾一抹淡红。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脑子里还回荡着昨天夜里陈浩在剧本空白处写下的那些字,和他最后说的那句“这才是梅妃”。 化妆间的灯很亮,镜子里的人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卸妆棉,开始一点一点把梅妃从脸上擦掉。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61章 染色系统与第一个女性玩家浪潮 陈浩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梁永琪已经躺下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指针刚过十二点。 她本来已经关了灯准备睡,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来的时候,她伸手去够,看到来电显示上是“浩哥”两个字,划了接听键放到耳边。 “睡了?”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响动,像他在书房里坐着,手边摊着一份什么东西。 “刚要睡。”梁永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侧过身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我想到了一个东西,想跟你聊一下。”陈浩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不止一个晚上的事情,“染色系统。” 梁永琪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 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染色系统?什么意思?” “让玩家可以自由更改角色服装的颜色。 衣服的主体颜色、袖口、领口、腰带、鞋子,全部可以单独调色。 再加一些配饰的染色选项,发带、耳环、佩剑的剑穗,都能换颜色。 每一次染色消耗一定的游戏内货币,稀有的颜色需要特殊道具才能解锁。” “你是说,玩家自己调?不是从几个预设颜色里选?” “不是预设。 是给他们一个色盘,让他们自己点。 基础色免费,特殊色要解锁。 特殊色也不白给,得做任务或者拿道具换。” “那这个色盘放哪儿?人物界面里?” “放人物界面里。 玩家点开角色,旁边多一个染色按钮。 点进去,色盘滑出来。 选部位,选颜色,确认,扣钱,换色。”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操作越简单越好。 玩家不想为了换个颜色点七八层菜单。” 梁永琪没说话。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美术资源。 衣服主体、袖口、领口、腰带、鞋子,还有发带、耳环、剑穗。 每一个部位都要拆图,都要做颜色叠加。 美术组现在正在做跑环任务的三百环场景,场景里每一环都有不同的地图、不同的NPC、不同的怪物。 美术已经加了两个星期的班。 技术组那边宠物系统的底层还没跑完,宠物炼妖、宠物技能、宠物成长,一堆东西堆在排期表上。 染色系统插进来,等于在两个已经满了的盘子里再塞一道菜。 “浩哥,”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从半睡半醒里被拉出来的闷,“这个功能可有可无吧?玩家进游戏是来玩战斗、交朋友、做任务的,角色衣服换不换颜色,对他们来说应该没那么重要。 美术那边正在做跑环任务的三百环场景,技术组那边宠物系统的底层还没跑完,人手本来就不够。 现在插一个染色系统进来,排期要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陈浩的声音传过来,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每个字之间多了一点什么,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 “你不懂女人。” 梁永琪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不是那种试图说服别人的笃定,是一个人把一件事情的底牌翻过来放在桌面上之后的平静。 “一个可以换颜色的功能,比一套新装备更能让她们留下来。”陈浩继续说,“你想想你自己。 你衣柜里那些衣服,功能上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了遮体保暖。 但你为什么会买不同颜色的?为什么同一件款式的衣服你会买两个颜色换着穿?颜色是一种表达。 玩家在游戏里花了几个小时捏出来的脸、起的名字、选的职业,这些都是表达。 但这些东西选定之后就不能改了。 染色系统让他们有了一样可以反复改的东西,今天穿红明天穿蓝,后天根据心情换一个从来没试过的搭配。 这种自由就是她们留下来的理由。” “你说得轻巧。”梁永琪说,“染色要消耗货币,特殊色要道具。 玩家会不会觉得你们在变着法子收钱?” “消耗货币是好事。”陈浩说,“游戏里的金币越来越多,玩家手里攒着钱没地方花,物价就会涨。 染色是一个回收金币的口子。 玩家花金币换颜色,金币回收了,经济系统反而稳。 特殊色道具也一样,绑在跑环任务和宠物炼妖上,玩家为了拿道具,就会去跑环,就会去炼妖。 这两个系统的活跃度也能带起来。” “那要是玩家不买账呢?” “不会不买账。 你看着吧,论坛上第一个求色号的帖子出来之后,后面全是跟风的。 女人对颜色的执念,比你想象的大。 她们可以为了一个颜色刷一整天的任务,也可以为了一个搭配研究半天。 你给她们这个自由,她们就会留下来。 留下来的时间越长,她们越可能花钱。 不是花在颜色上,就是花在别的地方。” 梁永琪躺在枕头上听完了这段话。 她没有马上回应,脑子里那个叫做“不服气”的东西在往上冒,但理智告诉她他说的有道理。 两种东西在她脑子里各自占了一块地方,僵持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我明天去美术组盯着他们把界面设计出来。 色盘至少要有六十四种颜色可选,不能只给几个预设方案。” “六十四种基础色加十六种特殊色,特殊色需要解锁。”陈浩说。 “知道了。”梁永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已经快九分钟了。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你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资料。” “早点睡。” “嗯。” 电话挂断之后梁永琪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平。 她闭上眼,但脑子里那些关于色盘和染色界面的东西还在转着。 她先想六十四种颜色怎么排,圆的还是方的,基础色和特殊色要不要分开两个页面。 又想到染色之后玩家如果后悔了怎么办,要不要做还原默认的功能,还原要不要收费。 她还想到特殊染料道具的掉落概率,如果太低,玩家会骂,如果太高,经济系统回收不了货币。 她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在办公室坐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美术组发了通知,让负责UI的设计师上午到会议室等她。 通知发完,她又给技术组发了一条消息,让负责底层架构的人下午来找她。 她打开文档,把昨晚脑子里转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敲下来。 她敲了半页,觉得不够,又拿了一张白纸,手动画了一个色盘。 她画了一个圆形的色环,色环分成六个扇区,每个扇区里填了手涂的颜色标记,旁边标注了色号和颜色名称。 画完之后她看了两眼,把纸折好,拿着去了会议室。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自己前一晚手写的色盘设计初稿。 纸上画了一个圆形的色环,色环分成了六个扇区,每个扇区里填了手涂的颜色标记,旁边标注了色号和颜色名称。 她走到白板前面把那张纸贴在白板中央,用磁扣固定住,然后转过身面对美术组的三个人。 “色盘至少六十四种颜色,这是底线。”她拿起记号笔在纸上那个圆形色环的外围画了一圈箭头,“基础色盘之外再加一个特殊色池,颜色数量控制在十六种以内。 特殊色需要消耗稀有道具解锁,道具的获取途径绑在跑环任务和宠物炼妖上面。 染色操作本身不复杂,选中部位、点选颜色、确认消耗、完成。 整个流程不要超过四步。” 坐在桌子对面的UI设计师把她画的色环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低头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画了一个方形的界面布局草图。 她画完之后抬起头来。 “梁总,角色身上的可染色部位有好几个,如果每一个都要单独调色,界面上的操作层级会变多。 我的建议是加一个‘一键应用全身’的按钮,玩家调好主色之后点一下这个按钮,系统自动按主色生成一套配色方案应用到所有部位。” “可以做。 但一键应用之后的方案玩家要能手动微调,不能一键下去之后改不了了。” “明白。” “还有,”梁永琪说,“色盘不能只放一个圆环。 玩家要找颜色,圆环好找,但特殊色如果混在里面,他们不知道哪个要花钱。 基础色和特殊色分开。 基础色做成圆环,特殊色做成另一个标签页。 玩家点特殊色标签,才看到特殊色。” UI设计师点头:“那特殊色的标签页要不要显示解锁条件?” “要。 玩家点特殊色,可以试色,可以预览,但保存的时候如果没解锁,就弹提示。 告诉他们需要什么道具、去哪里拿。 试色不消耗货币,保存才消耗。” “那基础色的试色呢?” “也一样。 点一下变一下,实时预览。 玩家试到满意了再保存。 保存的时候扣货币。 如果玩家后悔了,要有一个还原默认的功能。 还原可以收费,也可以免费。 你们先做免费,后面看数据再说。”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62章 染色系统与第一个女性玩家浪潮2 旁边一个美术问:“特殊色的色号要不要单独命名?还是直接用‘特殊一’‘特殊二’这种?” 梁永琪想了想,说:“不能用编号。 编号玩家记不住,也不愿意讨论。 特殊色要有名字,名字要好记,最好能让人一看就知道大概是什么颜色。 比如‘银月’‘赤金’‘霜蓝’这种。 具体名字你们跟文案对一下,不要用太生僻的字。” 另一个美术说:“有些颜色在低分辨率下会糊在一起,尤其是浅色和白色,还有深色和黑色。 如果玩家染了一身浅色,跑动的时候可能看不出细节。” “所以色盘要分深色区和浅色区,不要把所有颜色打散了排。”梁永琪用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基础色环按顺时针从深到浅,特殊色单独放一块。 染色之后角色身上的高光和阴影不能丢,丢了这个角色就会像一张纸片。 这个要跟技术组说,让他们在染色系统里保留原来的材质通道。” UI设计师点头,在速写本上又补了几笔。 “那界面上的预览要不要做成实时的?玩家点一个颜色,角色模型马上变,还是要点确认才变?” “实时。”梁永琪说,“点一下变一下,玩家才能试。 如果不实时,他们每试一个颜色都要确认一次,操作太烦。 确认只用在最后保存的时候。 试色不消耗货币,保存才消耗。” “那特殊色的试色呢?” “特殊色也可以试,但试的时候要显示解锁条件。 玩家点特殊色,可以看见颜色上身的效果,但保存的时候如果没解锁,就弹提示,告诉他们需要什么道具、去哪里拿。” “明白。”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梁永琪把白板上那张手写色盘取下来,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回到办公室,把会议记录整理了一份,发给了技术组和美术组。 她在邮件里写:染色系统进入预研,优先级排在跑环任务之后、宠物系统之前。 技术组先出可行性方案,美术组先出色盘和界面草图。 她写完邮件,点了发送,然后靠在椅背里,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是排期表,染色系统还没有正式列进去。 她想了想,在排期表的末尾加了一行,打上“染色系统预研”几个字。 下午技术组的人来找她。 技术组的负责人说:“染色系统技术上能做,但有几个地方要先定。 第一,可染色部位要拆图。 主体、袖口、领口、腰带、鞋子,这些都要单独拆出来。 拆图的工作量不小,尤其是老模型。 第二,颜色叠加要保留材质通道,不然高光阴影会丢。 第三,特殊色的道具消耗要跟经济系统对。 你们打算消耗什么货币?金币还是绑金?特殊道具是账号绑定还是角色绑定?” 梁永琪说:“金币。 特殊道具角色绑定。 一个角色解锁了,其他角色不能共用。 这样玩家更愿意在一个角色上花时间。” 技术负责人点头:“那我们要跟经济系统的人对一下金币回收的数值。 染色一次收多少,特殊色道具掉率多少,都要算。” “你先把可行性方案写出来。 数值后面再定。” “行。” 接下来的几天,美术组出了几版色盘草图。 第一版是方形的,六十四色排成八乘八的格子,梁永琪看了之后说太像调色板,不像游戏界面。 第二版是圆环,颜色按色相排,她说特殊色混在基础色里,玩家分不清哪个要花钱。 第三版把基础色做成圆环,特殊色做成圆环外面的小点,点一下才展开。 梁永琪看了第三版,说这个可以,但特殊色的小点太小,玩家容易忽略。 UI设计师又改了一版,把特殊色做成一个单独的标签页,跟基础色并排,玩家可以来回切。 梁永琪点了头。 技术组那边也出了方案。 染色系统的底层逻辑是给每个可染色部位单独一层贴图,玩家选颜色的时候,系统把颜色叠到贴图上,再实时渲染出来。 难点在于不同部位的贴图分辨率不一样,有些地方小,有些地方大,颜色叠上去之后可能会出现边缘不平滑。 技术组说需要美术把可染色部位的贴图重新拆一遍,把颜色区域和纹理区域分开。 美术组说拆图可以,但需要时间。 梁永琪问要多久,美术说至少两周。 梁永琪说两周就两周,但不要影响跑环任务的场景。 染色系统在内部测试服上线的那天是下午。 梁永琪在自己的测试客户端上创建了一个新角色,选的是“飞燕女”的门派。 角色生成之后穿着系统默认的浅绿色新手装。 她打开染色界面,色盘从屏幕右侧滑出来,六十四色的圆环铺在面板上,颜色从深到浅顺时针排列,每一个色块在鼠标悬停的时候会显示色号和名称。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圈,选中了浅紫色作为主色,然后从特殊色池里挑了一种银色作为花纹的颜色。 确认之后系统弹出了一个消耗提示——浅紫色是基础色,免费;银色花纹需要消耗三个特殊染料道具,她的测试账号里恰好有。 她点了确认。 屏幕上的飞燕女角色身上的衣服从浅绿色变成浅紫色,袖口和衣摆边缘的纹路变成了银色。 她控制角色在城里跑了两步,衣摆随着跑动的动作飘起来,银色的花纹在移动中呈现出一种细微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光泽。 她把角色停在城门口,拍了一张截图,打开了跟陈浩的聊天窗口,把截图发了出去,配了一行字:“好看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里等着。 陈浩的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大概只过了不到一分钟。 她点开消息,屏幕上弹出来的是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剑侠客”的角色,衣服的主色是深蓝色,领口和腰带的镶边是金色,站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旁边就是她的飞燕女。 两个角色并排站着,一蓝一紫,金边和银边在同一个画面里各自亮着。 截图底部的聊天栏里有一行陈浩打上去的字:“情侣款。” 梁永琪看着那张截图,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个服哪个城门口?”看了一眼,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什么时候练的号?”看了一眼,也删掉了。 第三次她打了一行更长的,拇指在屏幕上写写停停,写完了又清空。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出去,七个字:“等公测了,我们站长安城门口让别人羡慕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她的视线从桌面上移开,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站着的角色上面。 飞燕女的浅紫色衣摆在静止的画面里微微垂着,银色花纹在像素点阵的渲染下呈现出一层浅淡的灰色轮廓。 剑侠客的深蓝色外套被金边勾出了领口和腰带的线条,两个角色的影子在地面上叠了一小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盯着那块叠在一起的影子看了几秒,伸手把截图存了下来,存进了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 染色系统上线内测之后的第一周,方晴给她看了一份后台数据。 女性玩家的比例从《大话》时期的不到百分之十五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 论坛上关于染色搭配的帖子在三天之内从零涨到了四百多帖,标题从“这个颜色好好看求色号”到“六十四色全色卡整理分享”到“特殊色解锁攻略汇总”。 有一个帖子被置顶了,标题叫“染色搭配交流专楼”,里面全是玩家贴出来的角色截图,浅蓝配白色、粉红配鹅黄、墨绿配暗金,每一张截图底下都跟着一堆人在问“这个颜色怎么调的”。 方晴说:“这个数据比我们预想的高。 原来女玩家比例一直上不去,我们以为是宣传的问题,现在看来是游戏里能给她们玩的东西太少。 染色系统一上,她们自己就来了。” 梁永琪翻着数据,问:“留存呢?” “女玩家的次日留存比男玩家高。 尤其是那些在论坛发过搭配帖的,留存更高。 她们不光自己玩,还拉着朋友一起玩。 论坛上已经有人在问能不能出双人染色搭配,说想跟朋友穿一样的。” 梁永琪把那个专楼的帖子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把其中几张她觉得搭配得特别好的截图存到了一个叫“玩家作品”的文件夹里。 她存完最后一张的时候把文件夹关掉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窗边。 她没有看外面,只是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冒出来陈浩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说的那四个字——“你不懂女人”。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办公室里露出来的松弛。 她拿出手机,打开跟陈浩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只有两个字:“服了。” 发送成功之后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屏幕上那个飞燕女的截图还开着,角色站在城门口,浅紫色的衣服被游戏里的日光从侧面照出了一层柔和的亮面。 她看了那个角色几秒,把窗口关掉了,打开了下个版本的功能排期表。 排期表上染色系统的条目后面已经被标记了“已上线”,她在那条标记后面加了一个勾,然后在旁边的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女用户。”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63章 夜游横店,蒙嘉彗的独家记忆 那天下午蒙嘉彗难得没有戏。 王祖娴前一天晚上就通知了全组,说第二天白天休息,夜戏也停一天,让所有人都缓口气。 她睡到自然醒,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照到了床脚。 她躺着没动,先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头顶,脚趾在被子底下蜷了蜷,听着窗外鸟叫和远处片场隐约传来的搬运器材声,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样松快。 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想起。 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她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昨晚陈浩发的那条短信还在最上面:“明天晚上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她回了“有空”之后,他就没有再补充任何细节,只让她“穿双好走路的鞋”。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心里猜过几个地方,又觉得猜不准。 好走路的鞋,是要走很多路,还是要去什么不方便穿高跟鞋的地方?她想了想,也没想出个结果。 她又躺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叫了才起来。 她去厨房煮了碗面,水开下面,加了点青菜,又打了个鸡蛋进去。 等面熟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刷手机,还是没刷出什么新东西。 她把面端到客厅窗边,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顺手拿起一本从香港带来的小说。 书页翻了大半本,故事却没怎么进脑子。 她的注意力总被窗外那棵树牵走。 树就在草坪边上,风一吹,枝梢就轻轻晃,晃得她眼神也跟着飘。 她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又想起昨晚那条短信。 她合上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趾在拖鞋里缩了缩。 好走路的鞋。 她带了运动鞋和白帆布鞋,运动鞋在来的第一周就被雨泡坏了一双,剩下一双旧的但还能穿。 她站起来去卧室衣柜下面翻鞋子,蹲在地上把那双白色运动鞋掏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磨损程度,觉得还行。 她又伸手进去摸了摸,确认鞋垫没跑出来,才拍了拍灰,摆到床边。 摆完鞋她又觉得好笑。 人家只说穿双好走路的鞋,她倒像要出远门一样。 她站起来,把衣柜门关上,又顺手把床上的被子叠了叠。 叠到一半又停住,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太闲了。 平时拍戏的时候恨不得多睡五分钟,今天真休息了,反而不知道干什么。 天色暗下来之后,她换了件长袖的薄棉衫和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牛仔裤,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脚上穿着那双白色运动鞋。 她在镜子前面照了一下,觉得自己穿得有点太随便了,但转念一想他又没说去哪里,舒服就好。 她又把裤脚往下拉了拉,把手机和钥匙塞进口袋,拉开门。 门口停着一辆电瓶车。 是那种影视城里常见的开放式电瓶车,四个轮子一个顶棚,驾驶座和乘客座连在一起像条长凳,车斗后面能坐人也能放东西。 车身是深绿色的,漆面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座垫上垫了一层深灰色的软垫。 车头前面没有车门,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之间隔着半臂宽的过道。 陈浩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偏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的T恤领口露出浅浅一圈白色,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和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他整个人被车头那盏小灯照着,轮廓分明地坐在那里。 “今晚不坐汽车。”他说。 蒙嘉彗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走下台阶。 她绕到副驾驶那边坐上去。 座椅的垫子比看起来软,她坐稳之后把背靠在椅背上,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电瓶车停在主楼门口,没有熄火,电动机发出一种细微而均匀的嗡嗡声。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问。 “跟影视城管理处借的。”陈浩说,“晚上景区没人,开这个进去比走路方便。” “他们肯借?” “说了半天。 老周认得我,才松口。” “你什么时候去说的?” “下午。 你睡觉的时候。” 蒙嘉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睡觉?” “猜的。”陈浩笑了一下,“难得休息,你肯定要睡到自然醒。” 她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陈浩踩下加速踏板,电瓶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沿着陈园的小径驶出铁艺大门,拐上了影视城外围的那条主路。 夜风迎面吹过来,不冷不热,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她把手臂搁在车斗边沿上,仰头看了看天。 影视城外围的路灯不多,天幕上的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比陈园看到的还要密一些。 电瓶车驶过浩瀚影视城的大门。 门卫室亮着灯,值班的保安从窗口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大概是认出了陈浩,摆了摆手放行。 蒙嘉彗转头看了看后面,又转回来。 “他认识你?” “来过几次。”陈浩说,“混了个脸熟。” “你经常晚上出来?” “不经常。 今天正好没夜戏,明天也休息。” “明天你也休息?” “王导说让大家缓口气,我总不能自己跑去加班。” 蒙嘉彗笑了一声。 车子拐进去之后沿着景区内部的主干道慢慢走,路两侧的仿古建筑一重一重地退过去。 明清宫苑的朱红宫墙在夜色里变成了深褐色,墙头的琉璃瓦被路灯映出微弱的光泽,一排排飞檐翘角的轮廓在暗蓝的天幕下像剪纸一样干净。 陈浩没有开快,电瓶车的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路过一处宫门的时候蒙嘉彗转过头去看,门洞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石阶上蹲着两只石狮子被车灯扫了一下,眼珠子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白天这里人挤人。”陈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晚上再看就像变了一个地方。” “你一个人来过?” “来过一两次。” “一个人来不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保安比游客还多。” 蒙嘉彗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秦王宫的领地之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秦王宫的主殿前是一片巨大的石板广场,空旷得像一个没有水的湖。 广场尽头那座高耸的宫殿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叠,两边的阙楼在夜色中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电瓶车的灯柱打在台阶上照出粗糙的石纹,陈浩把车停在广场边缘,两人坐在车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座黑沉沉的宫殿轮廓。 “白天那些群演站满台阶的时候不觉得。”陈浩说,“晚上空了才看出来这台阶有多少级。” “几百级吧。”蒙嘉彗仰着头数了数,数到一半就放弃了。 “你数过?” “没有。 数到一半就乱了。” “那你还让我数。” “看你数得认真。” 蒙嘉彗偏头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 电瓶车继续往前开,穿过清明上河图景区的时候两边是密密匝匝的仿宋街市。 店铺的门板都关着,一排排木头的门面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暗面,只有檐下挂着的几盏红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而孤独,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晃出一圈一圈的暖光。 蒙嘉彗看着那些灯笼和店铺招牌,忽然觉得像走进了一部没有人的电影里,所有的布景都是真的,但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这些灯笼一直亮着?”她问。 “有些是通宵亮,有些是定时。 景区晚上有人值班。” “你连这个都知道。” “借车的时候问的。 总不能开进来两眼一抹黑。” 陈浩把车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两侧的树荫越来越密,车灯在枝叶间切出忽明忽暗的光斑。 路走到尽头是一段灰砖砌成的城墙,大约四五米高,墙头上有女墙和垛口,沿着坡势蜿蜒向远处延伸。 陈浩把电瓶车停在城墙脚下熄了火,拔了钥匙从车上跳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朝她伸出手。 “上去看看。” 蒙嘉彗下了车跟着他走到城墙侧面。 靠墙的位置有一道铁制的窄楼梯贴着墙面折上去,台阶很陡,每级只有半只脚掌的宽度。 陈浩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扶着栏杆走,中间有几级松了,踩的时候小心。” “你连哪几级松了都知道?” “下午来踩过点。” 她扶着冰冷的铁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 夜风比地面上大了很多,越往上走风势越猛,吹得她的头发全部往后飞。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陈浩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拽上了墙头平台。 城墙上比她想得开阔。 一条石板铺成的走道沿着垛口延伸开去,两侧的女墙到胸口的高度,风从垛口的缺口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站在这里往下看,整个横店影视城尽收眼底。 明清宫苑的金色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秦王宫那一片灰白的石板广场像一面摊开的镜子映着天光,清明上河图景区的红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虚线,再远处是唐宫景区连绵的宫墙和民国的灰砖街区。 更远的地方能看到横店镇上稀稀落落的灯火,和更远处山脊线上模糊的暗影。 整片影视城像一座缩小的盛世,安静地卧在夜色里。 “好看吗?”陈浩站在她旁边,双手撑在垛口上,偏头看着她。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64章 夜游横店,蒙嘉彗的独家记忆2 蒙嘉彗没有马上回答。 她扶着城墙边沿往下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在脸侧,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露出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的耳朵。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浩也没有催她,就那么站在旁边等着。 “好看。”她终于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白天来过这么多次,从来没想过晚上从上面看是这样。” “白天你是来拍戏的,哪有空看。” “也是。”她说完之后缩了一下肩膀。 城墙上风大,她只穿了一件薄棉衫和牛仔裤,风灌进衣服里贴着皮肤带走体温,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陈浩侧过身把自己那件黑色薄夹克脱下来,展开披在了她肩上。 夹克的内衬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拢住她肩膀的那一瞬间她觉得从肩到背都暖了一层。 她伸手拢住衣襟,把下巴缩进夹克的领口里,闻到衣料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和体温混合的气味。 “你不冷?”她问。 “还行。” “你穿得也不多。” “我扛得住。” 两人并肩靠在城墙的垛口上。 蒙嘉彗在左边,陈浩在右边,两人的肩头隔着半拳的距离。 风从垛口的缺口里灌进来,一阵一阵地推着人的衣服和头发往后扬。 远处某个片场的方向有一片隐约的灯光亮着,大概是某个夜戏剧组还在赶工,光柱从地面射向天空再散开,把那一小片天染成灰白色。 蒙嘉彗盯着那片灯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里这么热闹,可我有时候还是觉得孤独。”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陈浩。 她的目光还留在远处那片灯上,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披在肩上的夹克衣襟。 陈浩偏过头看她。 城墙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 他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的时候轻而稳:“如果觉得孤独,随时可以来找我。” 蒙嘉彗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句话没有主语也没有宾语,没有说“你”也没有说“我”,但那个“随时”和“来找我”之间的连接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词去解释它指的是谁。 她把脸往夹克的领口里埋了埋,下巴缩在布料后面,过了几秒才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陈浩能不能看到都不一定,但她知道自己的确点了头。 “你也会觉得孤独吗?”她过了一会儿才问。 “会。”陈浩说,“人多的时候也会。” “那你怎么做?” “拍戏。 或者开车出来转。”他停了一下,“现在多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来找我。” 蒙嘉彗没有接话。 她把脸又往领口里缩了缩,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风又大了一阵,吹得城墙上的碎石滚了两颗下去。 陈浩转过身背靠着垛口,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远处的灯火。 蒙嘉彗也转过来跟他并肩靠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被风和夜色一起酿好了的,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正合适。 过了一会儿陈浩抬起手指向远处一片灯火中某个特别亮的光点。 “看见那个没有?那边是《杨贵妃》的备用摄影棚,今晚许情在那拍一场夜戏。” 蒙嘉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极亮的光点在远处模糊的灯火中格外扎眼。 “对着那盏灯许个愿吧。”陈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听说对着片场的灯许愿会灵,因为那灯天天亮着,见证了太多人的盼头。” 蒙嘉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开玩笑但又不完全是。 她转回去面对那个光点,闭上了眼睛。 风在她闭眼的时候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她的马尾辫轻轻晃动。 她在心里想了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很短,短到她自己都觉得说出来有点傻,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在心里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没有睁开眼,又停了一秒,才慢慢把眼睛睁开。 “许了什么?”陈浩问。 “不能告诉你。”蒙嘉彗偏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被城墙上昏暗的光线衬得有些模糊,但嘴角的弧度是清楚的。 “真不说?” “真不说。” “那我也许一个。” “你许什么?” “不告诉你。” “学我。” “跟你学的。” 陈浩没有追问。 他从垛口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走吧,风越来越大了,再站下去该着凉了。” 两人从城墙上沿着那道铁楼梯慢慢走下去。 蒙嘉彗走在前头,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踩实了往下挪。 陈浩跟在她后面,在她快到底的时候伸手虚虚地挡在她身侧,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势一直在。 她踩到地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收回手插回裤袋里,朝电瓶车那边扬了扬下巴。 回程的路上蒙嘉彗坐在后座。 电瓶车的后座比前面高出一截,没有靠背,她坐上去之后两只手找不到地方放。 车斗两侧没有扶手,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往前探了探,指尖够到了陈浩的夹克下摆。 “我抓着你衣服,可以吗?”她问。 “可以。”陈浩没有回头,“别掉下去就行。” “你开慢点。” “已经够慢了。” “再慢点。” 陈浩真的又慢了一点。 蒙嘉彗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没有再往前靠,也没有松开手。 她的手指攥住他夹克后摆的一小片布料,攥得很轻,只捏住了最下面那颗扣子旁边的一角。 电瓶车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清明上河图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从她身侧掠过去,秦王宫的灰白广场在身后越来越远,明清宫苑的琉璃瓦顶渐渐沉入夜色深处。 她攥着那一小片布料,指腹能感觉到夹克面料的纹理和底下他后背传来的微弱温度。 她没有再往前靠,也没有松开手。 车子驶出影视城大门的时候保安从窗口探出头来跟陈浩打了个招呼。 拐上回陈园的主路之后路灯变少了,整条路上只有电瓶车那一盏小灯照着前方十来米的路面。 蒙嘉彗在后座看着陈浩的背影,他的肩膀在路灯的明灭交替中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夹克的下摆被她攥着的那一小片布料被她掌心的温度捂暖了。 她忽然很想把额头也抵上去。 只是想了一下,没有真的做。 但那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停留了好几秒,一直陪着她走完了整条回程的路。 电瓶车驶入陈园的铁艺大门,在小径上拐了两个弯,停在蒙嘉彗那栋小楼门口。 陈浩熄了钥匙,从驾驶座上偏过身来看她。 蒙嘉彗松开手里那片布料下了车,站到地上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攥了太久的衣角而微微发麻。 她把披在肩上的那件夹克取下来搭在手臂上,犹豫了一下,递还给他。 “明天让阿姨洗了再还你,”她说,“今晚先拿回去。” “不用洗。”陈浩接过夹克搭在电瓶车方向盘上,“又不脏。” “还是洗一下。” “行,听你的。” 他坐在车上仰头看着她,车头那盏小灯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他的五官映出奇异的明暗对比。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晚安。” “晚安。” 蒙嘉彗转身走上门廊台阶。 走到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陈浩还坐在电瓶车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这个方向。 车灯的光圈从他身上漫出来,在夜色里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 她朝他轻轻挥了一下手,然后推门进去合上了门。 她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脱了鞋上了楼,走到卧室窗边。 窗帘没有拉,她站在窗前往外看,陈浩的电瓶车灯已经转了个方向往主楼那边驶去了,光柱在碎石路面上移动,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主楼拐角后面。 蒙嘉彗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 玻璃冰凉,跟城墙上被风吹透的石头一样凉。 她闭着眼,把今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电瓶车穿过空无一人的明清宫苑,秦王宫巨大的空广场,清明上河图那一串孤独的红灯笼,城墙上的风,远处那盏亮着的灯,他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的夹克,还有那句“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雾,是她呼吸留下的。 她伸手把那个雾圈抹掉了,玻璃外面是陈园安静的草坪和远处主楼亮着灯的窗户。 她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躺到床上。 手指上还残留着攥住他衣角时的触感,布料的纹理和微微的阻力。 她在黑暗里把那只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闭上眼睛。 今晚许的那个愿望她记得很清楚。 但那是她自己的,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65章 服务器负载与长安城的喧嚣 内测开放第三天,后台监控面板上的长安城地图区域亮成了一片白色。 那片白色不是正常的浅灰底色,是角色密度超过阈值之后系统自动标注的红色警告叠了一层又一层,把整片主城区的网格染成了刺眼的亮斑。 梁永琪站在监控大屏前面,屏幕上长安大街的俯视图里挤着上千个蓝色的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在线角色,光点之间已经没有了空隙,全部挤成了几团密度过高的光团。 那些光团还在不断膨胀,边缘不断有新的蓝色光点汇入,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越晕越大,越晕越浓。 技术组的测试员在旁边的工位上跑了一轮实机测试。 他的角色从长安大街的东侧入口进去,刚走了三步,画面就开始顿。 帧数从三十帧掉到十五帧,再掉到个位数,屏幕上角色的移动变成了跳帧式的推进,走一步停两秒,再走一步又停两秒。 他按了一下方向键让角色往路边靠,角色瞬移了两米,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 测试员又按了一下反方向键,角色没有反应,过了三秒之后突然往反方向弹了五六米,直接卡进了路边一个摆摊NPC的模型里面,半个身子嵌在摊位桌板中间,只露出上半身在外面,两只手还在空中做着奔跑的摆动动作。 “瞬移出现了。”测试员说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帧数日志导了出来。 他又补了一句,“比昨天严重多了,昨天只是偶尔跳一下,今天基本走不动。” 李轩从机房那边走过来,站在测试员身后看着屏幕上的角色在原地跳帧。 他的眉头皱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裤袋里微微动着,像在脑子里跑代码。 他站了大约两分钟,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个卡在摊位里的角色,看着它每隔几秒就往不同方向弹一下,每次弹的位置都不一样,有时候往左,有时候往右,有时候直接弹到半空中又落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回机房,打开了自己的主控机。 梁永琪跟在后面走进了机房。 李轩坐在主控机前面,屏幕上已经打开了渲染引擎的参数配置表。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翻页,翻到同屏渲染上限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一栏的数值设的是八百。 他把光标停在那个数字上面,没有改。 屏幕上的参数表密密麻麻排了几十行,每一行都是一个可能影响性能的变量,但李轩的眼睛只盯着那个八百。 “引擎的同屏渲染上限是八百个角色。”他说,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在一边想一边说,“长安大街同时挤进来一千两百多个人,超过上限的那部分角色全部被引擎丢掉了。 被丢掉的角色的位置数据还在服务器端存着,但客户端不渲染。 服务器那边把这些角色的位置广播回来的时候客户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出现了瞬移——角色在屏幕上的位置和服务器端的位置对不上,系统尝试修正的时候就直接跳过去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客户端本地算出来的位置和服务器发过来的位置中间差了一大截,系统每帧都在尝试把这两个位置拉到一起,拉不过来的时候就强制同步,那个强制同步的瞬间就是玩家看到的瞬移。” 梁永琪站在他身后。 “那把同屏渲染上限往上调呢?调到一千五或者两千。”她往前走了半步,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八百的数字上面,“服务器端能撑住一千两百个人,说明数据处理这块没问题,卡的是客户端渲染。 那把上限放开,让引擎多画几个人,问题不就解决了?” 李轩摇了摇头。 他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搭在椅子扶手上。 “上限不是我们设的限制,是引擎的渲染管线本身扛不住。 每一帧要计算所有角色的模型变换、光照、阴影、动画骨骼,八百个角色同时渲染的时候引擎的帧预算已经用掉了七成,再往上加它会直接崩掉。”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收紧又松开,“帧预算这个东西是固定的,一帧十六毫秒,超了就是超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如果把上限调到一千二,引擎会在第一帧就爆掉,不是卡顿的问题,是直接闪退。” “但如果我把上限往下压,压到五百,长安城里就只能看到五百个人。 剩下的七百个人全部被引擎丢掉,玩家看到的是一座空了一半的长安城。 《梦幻》强调的就是热闹,长安大街上人挤人的那种感觉,如果砍掉一半的人数,那个热闹就没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且玩家不傻,他们会发现有些人明明在队伍列表里,在地图上就是看不到。 到时候论坛上全是帖子问为什么我队友站在我面前我看不见他。” 梁永琪靠在机房的门框上,两只手环在胸前。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八百的数字,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数字的上下两端各有一条路,往上走是技术崩盘,往下走是体验崩盘。 两条路都走不通。 她脑子里转了几个方案,每一个都在某个环节上被卡住——要么是客户端算不过来,要么是服务器广播量太大,要么是玩家体验打折打到没法接受。 她咬了咬下嘴唇,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几下。 她拿出手机走出机房,在走廊里拨了陈浩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把情况完整地说了一遍——同屏渲染上限、瞬移的成因、削减人数带来的体验损失。 她说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在把一堆积木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完了等着对方推倒或者加固。 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加了一句:“我这边暂时想不到两全的办法,李轩那边也卡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梁永琪听到陈浩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均匀地传过来,中间夹着一声极轻的、像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边缘的声音。 那一声响之后又是几秒的安静,她能想象陈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搭在桌面上,眼睛看着某个固定的点,脑子里在翻各种可能性。 “让玩家可以选择屏蔽其他人的特效。”陈浩说,“只保留自己和队友的技能特效,其他所有人的特效全部不渲染。 但是人物模型必须全部显示。 每一个角色都要看得见,只不过他身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光影不用画出来。” 梁永琪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 “特效的计算量比模型大?”她问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在走廊的墙壁上划了一下。 “特效是叠加渲染,一层火墙上面再叠一层雷电再叠一层毒雾,每一层都要单独计算光线和透明度。 模型是静态渲染,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动的话,他的模型每帧的变换量很小。 把特效砍掉之后引擎的帧预算能腾出很大一块,用来撑住全部的人物模型。”陈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不急不缓,“你让李轩去翻一下渲染管线的代码,特效和模型是不是走同一个队列。 如果走同一个队列,把特效拆出来单独排队,优先算模型,特效往后排。” 梁永琪挂了电话之后走回机房。 走廊到机房的这段路不长,她走了几步就到了门口。 李轩还坐在主控机前面,屏幕上那个八百的数字还在闪烁。 她把陈浩的方案转述了一遍。 李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收回来,重新搭上键盘,手指在参数表上翻了几页,找到了特效渲染模块的配置项。 “特效计算和模型计算分离。”他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特效走单独的渲染队列,每一帧先算模型,模型算完了有余力再算特效。 玩家关掉其他人的特效之后,特效队列里只剩下自己和队友的数据,计算量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模型队列不变,所有人的人物模型全部保留。” 他一边敲一边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特效队列如果来不及算就直接丢掉,丢掉的只是光影效果,人物模型不受影响。 玩家看到的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但没有技能光效,这比看不到人要好得多。 而且特效丢掉的时候不会影响位置同步,因为位置数据挂在模型上面,模型没丢,位置就不会错。” 他没有再抬头。 梁永琪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代码行一行一行地往下滚,李轩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删掉几行又重新敲进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机房。 那天晚上李轩没有离开公司。 技术组的三个人陪着他一起熬,机房的灯一直亮着,屏幕上的代码行一行一行地滚动。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有人出去买了一趟泡面,回来的时候拎了五碗,每碗的盖子都掀开了,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机房的冷气里凝成一片白雾。 李轩一只手端着面碗一只手敲键盘,面吃了一半就搁在桌角,汤凉了也没再碰。 旁边技术组的一个小伙子吃着面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问了一句这个调度逻辑是不是要重写,李轩嘴里含着半口面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没停。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把最后一行渲染优先级的调度代码敲完,按了回车。 屏幕上开始跑测试。 测试场景是长安大街,预先加载了一千八百个角色模型,所有角色的特效全部按照“仅显示队友”的规则进行了裁剪。 渲染帧率从测试开始的第一秒就稳定在一个数值上,上下浮动不超过三帧。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然后伸手把旁边那台测试机上的画面拖到了大屏幕上。 长安大街上挤着上千个角色,人物模型全部完整显示,每一个角色都在动,走路的、摆摊的、跑动的、站着聊天的,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屏幕的近景一直排到远景。 画面没有卡顿,角色的移动流畅,帧数稳定在三十帧以上。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66章 服务器负载与长安城的喧嚣2 李轩又切了一下视角,把镜头拉到最近,屏幕上只剩下一片人物模型的背影和侧脸,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每一个模型的边缘都清晰锐利,没有模糊也没有闪烁。 李轩靠在椅背里,看着大屏幕上那条流动的人群。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跟梁永琪的聊天窗口,打了一个字。 只有一个感叹号,没有别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面,吃完了剩下的半碗。 技术组的三个人也凑过来看大屏幕,一个人说了一句“成了”,另一个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第三个人在翻测试日志,把帧率数据导出来存档。 第二天早上梁永琪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办公桌前喝第一杯水。 她点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然后回复了三个字:“辛苦了。”发完之后她把那条对话截图转发给了陈浩。 陈浩的回复在半小时之后进来,内容不长:“告诉他,等公测那天,我让厨师给他炖一锅红烧肉送到公司。” 梁永琪看着这句话笑了一声。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给了李轩。 李轩的回复过了大约一分钟才来,是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行表情符号——一串流口水的黄色小脸,挤在一起,像一排等着开饭的人。 那个周末梁永琪回陈园的时候带了厚厚一摞运营数据报表。 报表用一只黑色的文件夹夹着,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内测第二周数据汇总”。 她走进书房的时候陈浩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她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在线人数曲线和各个功能模块的使用率统计。 在线人数曲线从内测第一天开始就一路往上爬,到第三天之后趋于平稳,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暴跌。 特效屏蔽功能的使用率在第二天就冲到了百分之六十七,第三天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三左右。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报表。 他的目光在页面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伸手把文件夹合上了,推到了茶几的另一头。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腕。 “今天不谈工作。” 梁永琪被他拉着走出了书房,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楼,穿过餐厅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料理台上摊着一块撒了薄粉的木板,木板旁边放着一碗调好的肉馅和一摞饺子皮,饺子皮用湿布盖着,边缘露出一截白色的面皮。 面粉的细末在料理台的边缘铺了薄薄一层,像落了霜。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梁永琪站在料理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下午让厨房备的。”陈浩走到她身后,从碗里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她左手掌心上,然后用筷子挑了一团肉馅搁在皮的正中央,“你先捏一个我看看。” 梁永琪把饺子皮托在掌心里,右手笨拙地把皮的两边往中间合。 她的手指捏住一边往中间折的时候,另一边的馅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沾在了她的拇指上。 她皱着眉头把挤出来的馅往回塞,塞回去之后把皮的两边用力按在一起,按出来的形状像一只压扁了的月牙,边缘的褶子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底部的皮被馅撑得薄到透光。 她把那只饺子放在木板上,饺子歪向一边,像随时要倒下去。 陈浩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 他没有说话,把右手从她的右臂外侧伸过去,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按住了她捏着饺子皮边缘的那几根手指。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悬在她肩膀的上方,离她的耳廓大约一拳的距离。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重新捏了一遍那只饺子的边缘,把歪掉的褶子一点一点地压平整,把底部被撑薄的地方往回拢了拢,让馅重新回到皮的中央。 “收口的时候指尖往里顶,不要往外推。 往外推馅就出来了。”他的声音从她耳侧传过来,气息拂过她耳廓的边缘,带着一点厨房里面粉和肉馅混合的气味。 梁永琪的耳根红了。 那种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过了耳廓的上沿,一直到耳尖的位置才停住。 她的后颈也被衣领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皮肤透出了粉色。 她嘴上还在逞强,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微微扬着下巴,视线钉在料理台上那只新饺子上面。 “我自己会。” 陈浩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还扣在她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她的掌背,带着她把第二张饺子皮拿起来,重新挑馅、合边、收口。 这一次他的手带着她的手走完了全程,收口的时候他稍微加了一点力度,让褶子压得更实一些。 “嗯,”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在游戏里什么都会。 在厨房里归我教。” 梁永琪的拇指在饺子皮的边缘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正好对着料理台上那只被两个人一起包完的饺子。 饺子立在木板上,底部稳稳地贴着面粉的薄层,褶子整齐地排成一列,跟她自己包的那只歪月牙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风格迥异的双胞胎。 她低下头继续拿第三张饺子皮。 这一次她没有逞强,让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走完了全程。 厨房的顶灯从上方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料理台的板面上,叠在一起,边缘被灯光照得模糊,只有两只交叠的手在面粉的薄层里留下清晰的轮廓。 第四张饺子皮拿起来的时候,梁永琪的手指稳了一些。 她左手托着皮,右手拿着筷子挑馅,馅放得比前几次都准,不多不少正好一团窝在皮中央。 陈浩的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但没有再带着她走,只是贴着,像在等她自己动手。 她试着自己合边,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皮的边缘往中间拢,左手拇指配合着往里推馅,收口的时候她记得把指尖往里顶了一下,馅没有挤出来。 她捏完最后一道褶子,把饺子放在木板上,那只饺子立住了,虽然褶子还是有点歪,但整体形状是圆的,没有瘫下去。 “有进步。”陈浩说了一句,手从她手背上抬起来,往旁边退了半步,给她留出更多的操作空间。 梁永琪又拿了一张皮,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挑馅、合边、收口、捏褶,一气呵成,虽然收口的地方还有一小块没捏紧,但整体已经像模像样了。 她连着包了四五只,一只比一只顺手,排列在木板上的饺子从歪歪扭扭逐渐过渡到整齐划一,像一条从丑到美的渐变线。 陈浩在旁边也拿了一张皮,他的动作比梁永琪快得多,挑馅、合边、收口几乎是眨眼间完成的,包出来的饺子个头均匀,褶子细密整齐,一只一只立在木板上,像一排站岗的小兵。 梁永琪瞥了一眼他包的饺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包的,嘴角撇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包手里的那一只。 两个人沉默着包完了剩下的饺子皮,木板上的饺子排了四排,一排比一排整齐。 陈浩拿起木板走到灶台那边,锅里已经烧了水,他把饺子一只一只滑进锅里,用勺子背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底。 梁永琪站在料理台边上,手上的面粉还没有洗,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层薄薄的白粉,手指慢慢搓了一下,面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 “内测的数据比你预期的好。”陈浩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语气很平,“特效屏蔽的使用率超过七成,说明玩家自己会取舍。 他们要的是看到人,不是看到光。” 梁永琪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背。 “但当时你提这个方案的时候,我其实没想通为什么特效比模型更耗资源。”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时想的是砍模型不是更直接吗,少画一个人就少一份计算量。” “砍模型砍掉的是玩家在游戏里的存在感。”陈浩用勺子搅了一下锅里的饺子,水汽从锅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轮廓,“特效砍掉只是不好看,模型砍掉就是不存在。 玩家能接受不好看,不能接受不存在。” 梁永琪没有接话,她走到灶台旁边,站在陈浩身侧,低头看着锅里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饺子一只一只浮上来,肚子鼓鼓的,皮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肉馅的轮廓。 陈浩拿了一只碗,把煮熟的饺子捞出来盛进去,递给她一双筷子。 “尝尝你的手艺。” 梁永琪夹了一只自己包的饺子,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 皮有点厚,馅的味道倒是刚好。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陈浩也夹了一只,是他自己包的那一排,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味道不差。 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吃完了第一碗,陈浩又捞了一碗,这回两个人都没再站着,端着碗走到厨房角落的小桌子旁边坐下来。 梁永琪吃了几个之后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忽然说了一句:“李轩那边我给他发了消息,说公测那天有红烧肉。 他回了一串流口水的表情。” 陈浩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很轻。 “他这个人,代码写得快,人也实在。 红烧肉管够。” 梁永琪也笑了一下,拿起筷子继续吃碗里的饺子。 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偶尔的咀嚼声。 料理台上的木板还留着面粉的痕迹,两只手交叠的轮廓已经模糊了,但那些饺子一只一只立在木板上,等着下一锅水烧开。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67章 雨中漫步,扬怡的主动靠近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268章 雨中漫步,扬怡的主动靠近2 一首歌放完了。 随身听自动翻面,磁带的另一面开始转,是一首节奏更慢的曲子。 扬怡在音乐声里开口,声音不高:“你以前在香港的时候,下雨天会做什么?” 陈浩睁开眼想了想:“写东西。 下雨天比较安静,写得进去。” “我小时候喜欢在雨里跑。”扬怡说,“我妈每次看到我淋得浑身湿透回来都要打我,但我下次还是跑。 雨打在脸上的感觉特别好,像是把整个人都洗了一遍。” 陈浩偏头看了她一眼:“现在也喜欢?” “现在也喜欢。”扬怡说,“今天不是跑了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转过头去看他,目光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扬怡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去看自己湿掉的鞋尖。 她听到陈浩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被雨声盖去了大半,但她还是听到了。 “你呢,”陈浩忽然开口,“小时候下雨天除了淋雨还做什么?” “趴在窗台上看雨。”扬怡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耳机线,“我家住的那栋楼前面有一排梧桐树,下雨的时候树叶被雨打得直晃,我就趴在窗户上看那些叶子,一看能看很久。 我妈说我发呆,其实我不是发呆,我就是在看。 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特别好听,比打在地上好听。” “梧桐树叶子大,雨打上去是噗噗的声音。”陈浩说。 “对,就是噗噗的。”扬怡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高兴,“你也注意过?” “香港那边也有梧桐。”陈浩说,“我以前住的那条街两边都是,春天的时候掉毛,下雨天那些毛粘在地上扫都扫不掉。” 扬怡笑了一声:“那你还写东西?不嫌吵?” “写进去了就听不见了。”陈浩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雨声渐渐小了一些,从刚才那种密不透风的轰鸣变成了细密均匀的沙沙声,亭子四面的水帘也断成了断续的水滴。 天边的云层薄了一些,灰白色里透出一线微弱的亮光,把雨幕照得有一层半透明的质感。 扬怡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把线绕了两圈收好放回包里。 她站起来走出亭子,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 那股空气清冽而干净,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还有一种雨水冲刷过石板路面之后特有的淡淡的石腥味,像整个横店都被洗过了一遍。 她站在亭子外面的空地上舒展了一下手臂,回头朝亭子里喊了一声:“走吧,该回去工作了。” 陈浩从长椅上站起来,把耳机摘下来还给她。 扬怡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刚才听歌时捂出来的汗。 她把耳机塞回包里,没说什么,转身先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凉亭,扬怡走在前头,步子轻快,湿掉的鞋尖在石板上踏出轻响,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晃动着。 陈浩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衣摆和裤脚都湿了,肩后的衣料上有一片深色的水痕,头发被雨打湿之后颜色更深了一些,散在背后随着走动轻轻摆荡。 他看着那个背影走了一段路,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雨后的第一缕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扬怡的肩头和头发上,把她身上残留的水珠映出细碎的光点。 她走到长廊拐角处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招了一下手,然后转过去继续走了。 陈浩跟上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很快就走到了与她并肩的位置。 两人沿着长廊下面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朝片场的方向走去,远处已经有工作人员搬着器材走动了,片场恢复了午后的忙碌。 扬怡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挂在脸上没有收回去。 两人走到片场入口附近的时候,扬怡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到前面有几个场务正在搬灯架,还有两个化妆组的小姑娘提着箱子从走廊那头跑过去,片场确实恢复了下午的热闹。 她本来想说“那我先过去了”,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去哪儿?” “去找王导。”陈浩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片场方向,“那沓纸是她要的。” “哦。”扬怡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其实也没什么要找的。 她只是不太想就这么走开。 刚才那一段路走得太短了,她心里有一种没走够的感觉。 她甚至想再绕一圈,但片场那边已经有助理在朝这个方向张望了。 陈浩看了她一眼,像是读出了她没说出来的那点意思。 他抬手把夹克领子翻正了一下,说:“晚上收工之后有空吗?” 扬怡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沓纸里有一场戏的改动意见,王导让我跟你对一下。”陈浩说,语气很平常,“你要是收工早,我们找个地方碰一下。” 扬怡眨了一下眼,然后点头:“行,我大概七点左右收工。” “那到时候再说。”陈浩说完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片场方向走了。 扬怡站在原地看他走了几步,他夹克的背后也湿了一大片,贴着肩胛骨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她的助理从旁边小跑过来,手里拿着毛巾要给她擦头发,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丢回给助理。 “扬怡姐,你衣服都湿了,要不要先换一身?”助理跟在旁边问。 “不用,一会儿就干了。”扬怡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外套口袋,从里面摸出一颗糖。 那是上午化妆师给她的,薄荷味的,她一直没吃。 她把糖纸拧开,把糖丢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口腔里散开来。 她嚼着糖往休息室的方向走,路过一面落地玻璃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发现自己的头发确实乱了不少,湿哒哒地贴在脸侧和脖子上。 她抬手拨了拨,拨了两下又觉得没必要,索性不管了。 进了休息室,她把湿掉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那杯早就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杯子旁边放着今天的通告单,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场次和时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七点收工那一栏被她自己用铅笔圈了一个小圈,那是她早上随手圈的,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现在看着那个小圈,她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通告单放下,拿起剧本翻到下午要拍的那场戏。 台词她已经背熟了,但她还是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目光停在纸页上,脑子里却时不时闪过刚才雨里的画面——透明伞面上滚来滚去的水珠,陈浩握伞柄时手指包住她手背的触感,还有他站在水坑里踩水时脸上那个笑。 她读了两页剧本之后发现什么都没读进去,索性把剧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窗玻璃上还挂着零星的水珠,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那些水珠亮晶晶的。 扬怡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然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 外套还是潮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把外套穿回去,走到门口准备去片场。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从包里翻出那副耳机和随身听,把耳机线重新缠好。 她看着手里的随身听,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转了两圈又停住了——她忘了翻面,现在放的是刚才那首歌的B面最后一首。 她听了几秒,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慢悠悠的。 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把随身听关掉,塞回包里。 出门的时候她碰到同组的女演员林小曼。 林小曼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扬怡,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淋雨淋的?” 扬怡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热。 “跑的。”她说,“刚才在雨里跑了一段。” 林小曼也没多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走了。 扬怡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压,然后抬脚往片场走去。 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完全收回去。 片场里工作人员正在调整灯光,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扬怡走过去跟导演打了个招呼,然后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灯光调好。 她低头默了一遍台词,抬头的瞬间余光扫到片场另一头,陈浩正站在王祖娴旁边,手里那沓纸已经铺开了,两人正指着纸上的什么在说。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 扬怡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戏上。 导演喊了准备,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进入了角色的状态。 但她在转身面对镜头之前,眼角余光又往陈浩那个方向瞥了一下。 他还在跟王祖娴说话,没有看她。 她转过去面对镜头,把台词说了出来。 第一遍导演觉得情绪不太对,让她重来一条。 她调整了一下,第二条过了。 接下来几条都拍得很顺,她进入状态之后就一心扑在戏里,刚才那些杂念都沉下去了。 等到这一场拍完,她走到场边喝水的时候,才又想起晚上对戏的事。 她拧上瓶盖,看了一眼手表。 离收工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把剧本摊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台词,脑子里却在想晚上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想太多,就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助理过来递了块巧克力,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她打开一看,是陈浩发来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七点半,这个地方,离片场不远。” 扬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站起来重新往片场中央走。 导演正在喊她准备下一场,她应了一声,步子轻快地走了过去。 走过陈浩刚才站的位置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已经不在了。 那沓纸也不在,大概已经跟王祖娴谈完了。 她没多停留,直接走到镜头前站好。 灯光打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表情已经换成了角色该有的样子。 这一场戏是跟林小曼的对手戏,两人站在一间布置好的茶室里,台词一来一往。 扬怡说着台词,心里却有一个很小的角落还在想晚上七点半的事。 那个角落很安静,不影响她说台词和走位,只是稳稳地待在那里,像一颗薄荷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的凉意,不浓不淡,但一直都在。 这一条拍完,导演喊了过。 扬怡走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眼睛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脑子里却在想要不要先回休息室换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裤子已经干了,上衣袖口还有一点潮,头发也早就干了,只是有点乱。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觉得还行,不用特意换。 她从监视器后面走开,回到场边的椅子上坐下。 接下来的戏排在六点以后,她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 她拿起剧本又翻了一遍,然后把剧本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周围是片场各种细碎的声响——工作人员搬东西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的声音、还有隔壁棚里传来的隐约的台词声。 她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很平静。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随身听,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了播放。 磁带走带的沙沙声响起来,然后是刚才那首没听完的粤语歌。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目光落在片场对面那面墙上。 墙上有一排窗户,窗玻璃上还挂着几滴没干的水珠,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 她听完这首歌,把耳机摘了,收好随身听。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朝化妆间走去。 离下一场开拍还有一会儿,她可以先去补个妆。 走过长廊的时候她看到地上还有几处浅浅的水洼,映着廊顶的木梁和灰蓝色的天。 她绕开水洼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刚才在雨里踩水的感觉,脚底溅起水花那一瞬间的痛快。 她笑了一下,没再绕,直接一脚踩进水洼里,水花溅到旁边的石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上面沾了几点泥水。 她没管,继续往化妆间走去。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69章 门派师父与第一次玩家见面会 梁永琪把这个想法在电话里跟陈浩说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没有底。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策划要点的手写纸,纸上的字迹被她自己涂改了好几处,有些地方用箭头做了标记,有些地方被圈了起来。 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她咬得有点变形了,笔尖在“见面会”三个字旁边戳了好几个小点,戳得纸面都起了毛。 “我想办一场玩家见面会。 把内测期间最活跃的那几十个玩家请到上海总部来,让他们参观公司,跟策划和技术面对面聊,听听他们真实的声音。 这是第一次线下活动,规模不大,控制在三十个人以内。” 电话那头陈浩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梁永琪能听到他在那边翻动纸页的响动,像在把什么东西合上放到一边。 那声音很轻,但她能分辨出来,是他把手里正在看的东西搁到了桌面上,然后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靠在椅背上的样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可能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要让那些玩家觉得,他们不是用户。”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急不缓,“是‘梦幻’这个世界的主人。 给他们每人发一个编号,叫‘创始者编号’。 编号是唯一的,刻在一张卡片上,卡片正面印编号,背面印他们自己的游戏ID。 这个东西不值钱,但他会留着。” 梁永琪把“创始者编号”四个字写在纸的空白处,在下面划了两道线。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个问号在旁边,然后才开口。 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笔捏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写完了才松开,把笔搁在纸边上。 “编号按什么顺序排?报名先后?” “按他们内测期间在论坛上的发帖量、游戏内的在线时长、以及玩家之间互相引用他们帖子的次数,三个维度加权之后排一个序。 前三十名按这个顺序拿编号。 这样编号本身就是一种荣誉,他们会想办法保住自己手里的那个数字。” 梁永琪在纸上加了一行备注,又把“发帖量”三个字圈了一下,在旁边写了“引用次数”四个小字。 她本来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权重怎么分配,比如要不要把版主单独列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把这些记下来,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抽屉。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瞬,才松开。 松开之后她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确认那张纸还在里面,才重新关上。 见面会定在周六下午。 方晴提前一周给筛选出来的三十个玩家逐个打了电话,确认了每个人的行程和联系方式。 她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还拿着笔在名单上做标记,打到第十几个的时候笔就搁下了,因为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先是愣一下,然后问“真的假的”,再然后就是一连串的确认。 方晴后来跟梁永琪说,有个玩家挂了电话之后又打回来,问要不要自己带电脑,方晴说不用,对方哦了一声,隔了两秒又问那要不要带身份证,方晴说带一下也行,对方才把电话挂了。 方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嘴角是翘着的。 行政部在一楼大厅里摆了三十把折叠椅,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中心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那是梁永琪的位置。 桌子是从会议室搬下来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行政的人拿了一块桌布铺上去,划痕就被盖住了。 桌布是深蓝色的,垂下来一截,边角被风一吹就翻起来。 技术组和策划组的人在周围站着,每人手里拿了一沓便签纸和一支笔。 便签纸是淡黄色的,巴掌大小,一沓大概有几十张,拿在手里有点厚度。 有人把笔夹在耳朵上,有人把笔帽叼在嘴里,还有人把便签纸对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想了想又掏出来拿在手上。 当天下午两点,第一批玩家到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年轻男人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一般的来访者慢了一些,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像在确认自己确实站在了这个地方。 他走到折叠椅旁边没有马上坐,先用手按了一下椅面,然后才把外套的下摆撩起来坐下去。 他身后跟着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确认函,纸已经被折出了好几道印子。 她进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函,又抬头看了看大厅里的布置,然后把确认函对折了一下塞进了包里。 塞进去之后她又把包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确认函是不是还在里面,才把拉链拉上。 梁永琪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门框内侧的位置。 每进来一个玩家她就点一下头,说一句“欢迎”,然后引导他们往里走。 有人认出她来了,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您是梁总吗”,她说是,对方点了点头,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快,像是不好意思多看,但又忍不住。 梁永琪没有避开这些目光,她站在那儿,谁看她她就朝谁笑一下,笑得很浅,嘴角抬起来一点就放下了。 玩家们陆续到齐之后被安排在大厅里坐下来。 有人坐了靠边的位置,有人挑了正对着中心那张桌子的椅子。 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坐在第二排靠左,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背包女孩坐在他旁边,把书包放在脚边,拉链那一面朝外,包带垂在地上。 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带着一点紧。 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大厅拍了一张照,拍完了低头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把手机收了起来。 梁永琪走到半圆中心的椅子上坐下,面前放着一只装满了水的玻璃杯和一份手写的流程单。 玻璃杯的外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手背碰了一下,凉丝丝的。 她先花了十五分钟把《梦幻西游》的立项背景、核心玩法框架和公测排期讲了一遍,讲的时候没有看稿子,只是偶尔低头扫一眼流程单上的关键词。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坐在最边上的人也听得见。 讲到公测排期的时候,有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互相看了一眼。 讲完之后她放下稿子,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看着围坐在她周围的那些面孔。 有的人在点头,有的人在看她身后白板上的空白处,有的人把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听我讲话的。 我是来听你们讲的。”她说,“玩到现在你们有什么不满意的、想改的、觉得可以更好的,现在都说。”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举了手。 她举手的时候胳膊抬得不高,手指并拢着,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梁永琪点了她,女孩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包带上,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梁总,染色系统我特别喜欢,已经染了好几套配色了。 但是色盘里的颜色还不够,很多我想要的色号在现有的六十四色里找不到。 比如我想要一个‘月白色’,就是那种很淡的、偏蓝调的白,色盘里最接近的只有‘银白’,但银白太冷了,我想要的是月亮那种色。” 她说完之后抿了一下嘴,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又补了一句:“就是那种晚上看月亮的时候,月亮周围那一圈的颜色。” 梁永琪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朝站在人群外围的美术总监的方向看了一眼,使了一个眼色。 美术总监在手里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行字写得很小,写完之后他还用笔尖在下面点了一个点。 “月白色,”梁永琪转回来看着那个女孩,语气平稳,“我记住了。 公测版本之前给你加上去。 除了月白色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嘴角弯了起来。 她低头把书包重新背到肩上,包带在肩膀上勒了一下,她用手拽了拽,坐直了。 她旁边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 后面有人跟着举手。 一个坐在靠门位置的男玩家问宠物的炼妖概率能不能公开,他说自己炼了十几手,出的东西都不太对,论坛上有人说有隐藏公式,他想知道到底有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 梁永琪让策划组的人把问题记下来,然后转头问策划组长这个能不能说。 策划组长想了一下,说概率可以公布区间,但具体公式不行。 梁永琪把这话转述给那个男玩家的时候,对方点了点头,说区间也行,总比没有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我回去再炼几手”,旁边有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气氛松了一点。 又有人问跑环任务三百环之后会不会有新的内容。 提问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玩家,他说自己跑环跑到两百多环的时候就开始觉得重复了,三百环之后如果还是同样的任务链,他怕自己坚持不下去。 他说“坚持”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像在强调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策划组的人把这个记下来,梁永琪说三百环之后的内容已经在排期里了,具体是什么现在还不好说,但不会是简单的重复。 戴眼镜的男玩家听了之后推了推眼镜,没有再追问,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像是把这个答案记在了手心里。 还有人问帮派仓库的容量上限能不能再扩一倍。 这个问题引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坐在中间的几个玩家互相看了一眼。 梁永琪也笑了一下,说帮派仓库的容量和服务器资源有关,她会让人去算一下成本,如果可行就扩。 提问的那个人说了声谢谢,声音比之前响亮了不少,说完之后还朝旁边的人挤了一下眼睛。 梁永琪让策划组的人一条一条地记在便签纸上,记完了贴到旁边的白板上。 白板原本是空的,只有几个磁扣吸在上面。 便签纸贴上去之后,白板慢慢就被填满了,淡黄色的纸片一层压着一层,有的贴得正,有的贴歪了,边角翘起来。 有人贴的时候用力按了一下,有人只是轻轻搭上去,风一吹就晃。 有个策划组的人贴完一张便签之后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白板上的分布,又上前把一张贴歪的重新摆正了。 白板上贴满了便签纸之后,梁永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那些便签按类别重新排了一遍。 她把关于染色和外观的放在左上角,关于宠物和炼妖的放在右上角,关于任务和玩法的放在左下角,关于帮派和社交的放在右下角。 排的时候她一张一张念出来,念完一张就用手把它按平,再挪到对应的位置。 “这条已经在计划里了。”她指着一张关于增加染色方案的便签说。 “这条需要时间评估。”她又指着一张关于炼妖概率的便签说。 “这条暂时做不了,但我记下了。”她拿起一张关于帮派仓库扩容的便签,看了看,贴回了右下角。 每念一条,坐在下面的人就有人点头,或者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 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手里的笔一直在便签纸上写,写完了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背包女孩在梁永琪念到“月白色”那条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手在包带上捏了捏。 有个玩家在梁永琪念到宠物炼妖那条的时候,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旁边的人,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说完都笑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0章 门派师父与第一次玩家见面会2 见面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后面的交流环节里,又有几个人举手问了问题。 有人问能不能增加坐骑的品种,有人问副本的难度曲线会不会调整,有人问公测之后内测的账号能不能保留数据。 梁永琪能答的就当场答,不能答的就让对应的人记下来,答不了的就说“这个我现在给不了你准话,但我会让人去查”。 她说“给不了准话”的时候语气很直接,没有绕弯子,问的人也没有表现出失望,反而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可以接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比刚开始的时候低了一些,嗓子有点干。 她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杯壁上的水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杯口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见面会结束的时候,玩家们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有人在大厅里又转了一圈去看那些工位上的手写欢迎卡。 那些卡片是策划组和美术组的人前一天晚上一张一张手写的,每张卡上的落款都是“梦幻西游制作组”,没有署名。 卡片就摆在工位的键盘旁边,有的靠在显示器底座上,有的夹在文件架里。 有人把卡片从工位上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拍了张照片。 拍照的时候他用手挡了一下闪光灯,怕反光。 旁边有人问他拍的什么,他说拍个卡片,回去给帮里的人看看。 那个人听了之后也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梁永琪站在门口送人。 一个接一个的玩家从她面前走过去,有人跟她握了一下手,有人说了句“谢谢梁总”。 握手的时候有的人手心里有汗,有的人手指凉凉的,有的人握得很轻,碰一下就松开了。 有个玩家走过去之后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支笔,问梁永琪能不能在确认函上签个名。 梁永琪接过笔,在确认函的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把笔还给对方。 对方接过笔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最后走出来的那个是之前坐在靠门位置的男玩家,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那张“创始者编号”的卡片,编号是零零七。 卡片在他手里被捏得有点弯,他用手掌把它压平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定,看了梁永琪一眼。 “梁总,我玩过很多游戏,以前也给别的公司写过反馈邮件,发出去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但‘梦幻’让我觉得你们真的在听我们说话。” 梁永琪看着他手里的那张卡片,点了下头。 “下次写反馈的时候,开头就写你的编号。 我们内部系统里能查到每一个编号对应的玩家。” 那个男玩家把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印着他的游戏ID,字是黑色的,印在白色的卡纸上。 他用拇指在ID上面蹭了一下,然后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他的外套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扬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送完最后一个人之后,梁永琪一个人站在大厅门口。 折叠椅还围在原地没有收,有几把椅子的坐垫上留着坐过的痕迹,凹下去一块。 白板上贴着那些便签纸,有几张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从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翻动。 有一张便签从白板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她走过去捡起来,看了一眼,是那条关于炼妖概率的。 她把便签重新贴回白板上,用手按了按边角,然后站了一会儿。 大厅里很安静,灯还亮着,工位上的显示器都黑着屏。 她走到半圆中心的那把椅子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只玻璃杯,杯里的水还剩一个底,杯壁上留着她的指纹。 她把杯子拿起来,把剩下的水倒进旁边的绿植盆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把大厅的灯关了,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那张手写纸还摊在桌上,上面有她之前记的“创始者编号”和权重备注。 她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在“月白色”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纸夹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梦幻西游线下活动”几个字,是她之前用记号笔写的,字迹有点粗。 她把文件夹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回到陈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上了楼,没有去书桌那边找陈浩,直接拐进了书房的飘窗区域。 飘窗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垫子,靠墙摆着两只抱枕,一只深灰一只浅灰,深灰的那只被她拿过来垫在了腰后面。 她脱了鞋上去,后背靠着窗框的一侧,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陈园在夜里只剩几盏路灯的光,园子里的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叶片在灯光里时明时暗。 她没有开飘窗旁边的那盏小灯,整个人半隐在暗处,只有侧脸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边。 陈浩从书桌后面走过来,在她对面的飘窗另一侧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目光朝着窗外的方向,瞳孔里映着园子里某盏路灯的暖黄色反光,亮亮的一点,不动。 “那些玩家喊我‘梁总’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从膝盖和下巴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我心里想的其实是——你们要是知道我背后有个人在遥控,不知道会怎么想。” 陈浩把一只抱枕从旁边拿过来垫在自己腰后,身体靠稳之后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的位置很稳,像在等她把话说完之后才开口。 “遥控器在你手里。”他说,“我只是帮你调了几个频道。” 梁永琪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侧过头看着他。 她的脚从膝盖下方伸出来,朝他的方向轻轻踢了一下,脚尖碰到了他盘着的小腿侧面,力道很轻,像在踢一个隔着一层空气的东西。 “你就会说好听的。” 陈浩伸手握住了她那只踢过来的脚踝。 他的掌心贴着她脚踝内侧的皮肤,拇指搭在外侧的骨头上,力道很轻。 她没有把脚缩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脚趾在袜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说。 飘窗外面的园子里有一阵风吹过去,路灯光在树叶的晃动里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飘窗垫子的绒面被她坐过的地方塌下去了一小块,他坐的那一侧还是平的。 她看着他握着她脚踝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另一只脚也伸过去,搁在他的膝盖上。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只脚,空出来的左手抬起来搭了上去,两只手各握着她的一只脚踝,掌心贴着袜子的面料,拇指一左一右地搭在对应的骨头上。 梁永琪靠在飘窗的窗框上,后背抵着木质边框的边缘,头侧过去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的一只脚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另一只脚在他的左手掌心里,两只脚的脚趾都微微蜷着,袜子的尖端蹭着他掌心的皮肤。 她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肩膀往下沉了一点,脖子那根筋从耳后到肩窝的线条比进门时松弛了一些。 “今天有个女孩跟我说想要一个月白色。”她突然说,声音比刚才散了一些,像随口提起。 “什么白?” “月白。 就是月亮周围那一圈的颜色。 她说色盘里的银白太冷了。” 陈浩拇指在她脚踝外侧的骨头上轻轻磨了一下。 “那就加。” “嗯,我答应了。 公测之前加上去。”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飘窗垫子上的塌陷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窗外的园灯把两个人的侧影投在飘窗后面的墙壁上,叠成一片安静的暗色。 她的脚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暖起来,袜子的布料贴着他的手心,有一点潮。 他的手指没有动,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件不需要用力但也不打算松开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一只脚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把腿放平在垫子上。 陈浩松了手,看着她把身体往下挪了挪,后背从窗框上滑下来,半躺半靠在深灰色的抱枕上。 她的头发在垫子上蹭得有点散,马尾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伸手把碎发拨开,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 “那个零零七,”她又开口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说他以前给别的公司写过反馈邮件,从来没收到过回复。”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下次写反馈的时候开头写编号,我们系统里能查到。” 陈浩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往下压了一点,但她能感觉到他点头时带起来的那一点点空气的流动。 她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飘窗的另一侧,一只腿盘着,另一只腿伸直了搁在垫子上,脚踝搭在飘窗边缘。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着,没有握任何东西。 “你当初为什么想到要搞这个‘创始者编号’?”她问。 “因为人会走。”他说,“游戏不好玩,玩家就走了。 但如果你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位置,一个别人拿不走的位置,他就会多留一会儿。 编号就是那个位置。” 梁永琪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脸侧过去,朝着窗户的方向。 园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树影在灯光里轻轻晃,叶片翻过来的时候能看见一点反光。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树叶,落在远处一片暗色的轮廓上,那是园子边上的一排矮墙,墙头上爬着一些藤蔓,夜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的暗影。 “今天来的人里,有人把工位上的卡片拿起来看了,还拍了照。”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卡片是策划和美术的人昨天晚上一张一张手写的,写到后来有人手都酸了。” “他们看见了就行。” “嗯。” 她把一只手伸到旁边,摸到了那只浅灰色的抱枕,拽过来抱在怀里。 抱枕的面料是棉麻的,摸上去有点粗,她用手指在上面来回蹭了几下。 陈浩看着她抱枕头的姿势,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从飘窗上坐起来,把脚伸到地上找拖鞋。 鞋在飘窗下面并排放着,她的脚趾先碰到了一只,然后找到了另一只。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在窗框上扶了一把。 陈浩也站起来,把飘窗上的抱枕拿起来放回墙角,把垫子拍了两下。 垫子上有一道她躺过时压出来的印子,沿着绒面的方向倒下去了一片。 “我去洗澡。”她说。 “嗯。” 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飘窗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垫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书房的灯只开了靠窗那一盏,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前面的地板照亮了一小块。 她站在门口,半张脸在灯光里,半张脸在走廊的暗处,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陈浩站在飘窗旁边没有动,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卧室的方向过去,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刚才握她脚踝时的触感,袜子面料的纹路和他的掌纹叠在一起,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回到书桌后面坐下,把之前合上的那份文件重新翻开,翻到之前停下的那一页。 纸页上有一道折痕,是他合上时随手压出来的。 他用手把折痕抹平,开始接着往下看。 书房的灯亮着,窗外的园灯也亮着,两种光在飘窗的垫子上交叠出一片浅淡的色块,慢慢暗了下去。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1章 剧本传承,向海嵐的珍藏回应 那本《琴学入门》在向海嵐的床头柜上放了快一周。 她每天早晚各翻一次,中午回来歇脚的时候也会抽空看上几页。 手抄的蝇头小楷配上图解,比现代印刷的教材细密得多,有些页面上墨迹叠着墨迹,是不同年代的人批注过的痕迹。 她越读越觉得这本册子沉,沉到每次合上书的时候手指都会在布封面上多停两秒。 她开始琢磨着要回点什么。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她不算一个擅长送礼的人,平时剧组里人情往来都是助理在打理,但这次不一样。 那本琴谱不是客套性的馈赠,是陈浩从自己书架上抽出来的、带着年份和温度的私人收藏。 她必须找到一件同样有分量的东西回过去,不然心里过不去。 那几天她拍戏的时候总走神。 有一场戏是她在院子里等一个远行的故人归来,导演喊了“开始”,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搭着石桌的边缘,眼睛望着院门的方向。 本该是望眼欲穿的表情,可她脑子里却在想旧书铺的事——横店镇上有几家?都在哪条巷子?助理知不知道地方?直到导演喊了第三遍“卡”,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说昨晚没睡好。 助理递过来保温杯的时候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但她尝不出味道来。 第二天下午没有她的戏。 她换了一身便装,跟助理打听了横店镇上几家旧书铺的位置,一个人溜达了出去。 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没化妆,只抹了点润唇膏。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这样不闷,路上也没什么人认出她来。 横店这地方常年有剧组拍戏,街面上走的演员多,本地人早就不稀奇了。 镇上的旧书铺不多,拢共就三四家,分布在老街的两条巷子里。 老街的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和鞋底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矮矮的绿苔。 她一家一家地逛,蹲在那些堆满灰尘的旧书堆里翻了快两个小时,膝盖上沾了一层灰,手指也被泛黄的纸页染出了淡淡的旧纸特有的褐色。 第一家铺子开在一间祠堂的偏厅里,光线很暗,灯泡只有十五瓦,她得把书凑到窗口才能看清字。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没怎么招呼。 她在文学类的架子上翻了半天,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通俗小说和过期杂志,偶尔有几本诗集,品相也不好,要么缺封面,要么被水泡过,页面上满是黄褐色的水渍。 第二家铺子临街,门面大一些,但里面一半的空间被旧课本和各种考试辅导资料占满了。 老板是个瘦高个的男人,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见她进来也不说话,继续低头修一本散了线的旧书。 她在角落里找到一本《唐宋词选》,翻开一看,空白处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顿时失去了兴趣。 她想要的是带批注的,有前人痕迹的东西。 第三家铺子藏在一家裁缝铺的后面,门面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上面用白漆写着“旧书”两个字,漆皮掉了大半,字迹斑驳得几乎看不清。 她掀开帘子侧身进去,里面光线倒是比前两家好一些,顶上有一块明瓦,透下来的天光照着满架的旧书。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一本线装《三国演义》,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说“随便翻”。 她应了一声,开始在靠墙的那排书架上翻找。 书架的木头已经发黑,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上面的书排列得不算整齐,有些横着叠放在竖排的书上面,她得一本一本地挪开才能看到下面压着的是什么。 她在最高一层摸到一本薄薄的册子,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旧版的《唐诗三百首》注本。 版本不算顶老,但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东西了。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书脊用牛皮纸重新包过,包书纸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原装书脊。 她翻开内页,纸页泛着均匀的米黄色,印刷的字是繁体竖排,每首诗后面都附有注释和简短的评解。 真正让她停住的是那些批注——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毛笔和钢笔都有,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好几个人在不同时期留下的。 有些批注是对诗句的赏析,有些是联系到自身经历发的感慨,还有些只是简单的圈点。 字迹清秀圆润,一看就是有旧学功底的人写的。 她翻到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那一页的时候,在页边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细小的钢笔字:“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此二句宜于夏夜独坐时默念,暑气自消。”字迹已经褪成浅灰色,但笔画之间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还在。 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描了一遍,指尖触到纸面上微微凹陷的笔痕,能感觉到写这行字的人当时落笔很轻,但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又翻了几页,在王维的《竹里馆》旁边看到另一段批注:“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此等寂寥非孤苦,乃与天地共呼吸也。”这一段是用毛笔写的,墨色比前一段深一些,笔画粗壮有力,收笔处带着小小的顿挫,像是写字的人在最后几个字上用了力气。 她继续往后翻。 杜甫《春望》的页边有一段长批注,用钢笔写成,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一些,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情绪不太平静:“国破家亡之痛,非亲历者不能道。 余少年时逢战乱,读此诗方知何谓字字血泪。”旁边又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今再读此诗,又添一层况味。 人至中年,方知世间许多事不由己。”白居易《琵琶行》的页脚处有一行淡淡的铅笔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近天光才辨认出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此语可为一切流离者共勉。” 她蹲在那里把整本书翻了大半,越翻越觉得对了。 就是这本。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抱着那本旧书走到门口问老板价钱。 老板从《三国演义》上面抬起眼睛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想了想说“给二十吧”。 她掏了钱把书装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走回陈园的路上步子比来时轻了很多。 回到住处之后她没有立刻去主楼。 她坐在书桌前把这本书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把那些批注一页一页地读过去。 读到李商隐《锦瑟》旁边的一段批注时她停了下来,那段批注是这样写的:“此诗解人最多,亦最不可解。 余以为不必强解,读之但觉怅然,便是解了。”她反复读了三遍,觉得这几句话说到她心里去了。 她以前在电影学院念书的时候,老师讲这首诗,引了历代十几家注疏,从悼亡说到党争说到自伤身世,讲了两节课,但她听完之后只觉得更糊涂了。 这几句批注反而让她明白了,有些诗就是用来感受的,不是用来分析的。 翻完之后她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了一张干净的纸。 那张纸的边缘带着毛边,是她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留下的。 她用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礼尚往来。 向海嵐。”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夹在了书的扉页里面。 折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把纸条的折痕压得很实,这样打开书的时候纸条不会掉出来。 傍晚的时候她抱着那本书去了主楼。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云彩烧着一层橘红色的余烬,把陈园里的树梢染成暖色。 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陈浩的声音:“进。”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洗好的照片,大概是今天刚送来的剧照。 照片铺满了整个茶几,有些散落在沙发垫上,他手里正拿着一张对着窗外的光在看。 他抬头看到是她,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微微有些意外。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他问。 他把手里的照片放回茶几上,顺手把旁边几摞照片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 向海嵐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本旧书递过去。 她递书的姿势很郑重,两只手捧着书脊,像递出一件重要的文件。 “礼尚往来,”她说,“这是我在镇上旧书铺里找到的,送给你。” 陈浩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在那张深蓝色的硬纸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封面因为年代久了,表面有一层细腻的绒感,摸上去像某种老旧的布料。 他翻开内页,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的目光在一段毛笔批注上停住了,那是在杜甫《春望》旁边的字:“国破家亡之痛,非亲历者不能道。 余少年时逢战乱,读此诗方知何谓字字血泪。”字迹已经泛黄,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收笔的时候墨色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点点,像一滴水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的样子。 “这书你从哪儿找到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到了的认真。 他抬头看她的时候手指还按在那段批注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的边缘。 “镇上老街一家旧书铺,老板是位老先生,书架最上面那层翻出来的。”向海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把椅子是一把旧式的圈椅,椅背上搭着一块薄薄的棉垫,她坐下去的时候椅面微微下陷,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我看里面批注写得很好,字也漂亮,觉得你会喜欢。”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2章 剧本传承,向海嵐的珍藏回应2 陈浩继续往后翻。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批注,有时候在某一段上多停留几秒。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那一页上夹着一片压干的银杏叶,叶片已经完全脱水,叶脉清清楚楚地凸出来,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变成了浅茶色。 银杏叶的形状本来就像一把小扇子,但这一片的叶缘微微向内弯着,两边的弧度收拢起来,恰好在中间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心形轮廓。 他捏起那片银杏叶对着灯光看了看。 叶片薄而脆,透光的时候能看到叶脉像细密的血管一样分布在整片叶面上。 叶柄的位置还留着一小截,她夹进来的时候大概还有一点绿意,现在已经完全干透了,变成了深褐色,细得像一根针。 “这片叶子是我夹进去的,”向海嵐说,“翻书的时候正好看到地上落了一片银杏,形状挺好的,就顺手夹进去了。 后来觉得像一颗心。” 陈浩把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转着叶柄把叶片转了两圈,然后把那片银杏重新夹回了原来的书页里,用手指按了按纸页的边角让它妥帖地躺回书页之间。 他按得很仔细,先按了上面的角,再按下面的角,最后用拇指沿着叶片的轮廓轻轻压了一遍。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被触动之后安静下来的东西。 “这是我收到过最有心意的礼物之一。”他说。 向海嵐坐在椅子上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你送我的那本琴谱也是。” 两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陈浩伸手把茶几上的台灯拧亮了,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人之间的那摞照片上。 她瞥了一眼那些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陈浩自己的剧照,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站在一扇雕花木窗前,侧脸对着镜头,窗外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 向海嵐从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看。 那本笔记本是普通的横线本,封面上贴了张标签写着“琴学笔记”。 标签是她自己裁的,边缘剪得不太齐整,用透明胶带贴在封面正中间。 翻开的那几页上写满了工整的钢笔字,每一页顶部标着琴谱的页码和曲名,下面是逐条摘录的指法要点,有些地方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手指的位置和力度。 页面边缘还贴着一些她随手记的便签条,上面写着“试弹第三段时发现无名指按弦角度需要比吴老师说的偏左半寸”这样的实践笔记。 有一张便签上画了一个手掌的轮廓,五个手指分别标了数字,旁边写着“食指勾弦时不要抬得太高,否则下一拍的节奏会断”。 陈浩接过那本笔记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篇需要认真对待的文章。 翻到《梅花三弄》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她画的指法图解,那是一个右手轮指的分解动作,她把每个手指的起落顺序用箭头标了出来,旁边还写了“中段变奏时节奏加快半拍,但按音力度需保持”的批注。 箭头的方向画得很仔细,从拇指开始,依次经过食指、中指、无名指,最后回到拇指,形成一个圆。 “你写了这么多。”他说,手指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轻轻划过去。 他翻到下一页,看到她在《阳关三叠》的谱子旁边画了一幅小图,画的是琴弦和徽位的关系,标出了每个音的按弦位置。 图是用铅笔画的,有些地方擦了重画,纸面上留着淡淡的橡皮屑痕迹。 “笨鸟先飞,”向海嵐说,“我学琴起步晚,不记详细点不行。” 陈浩合上笔记本还给她。 他没有把笔记本直接递过去,而是先把它放到膝上那本旧书旁边,两本书的封面并排放着——一本是深蓝硬纸的旧诗集,一本是贴了标签的横线本。 两种不同的质感并列在一起,像是一个人不同阶段的手迹。 旧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发亮,边角微微卷起,横线本的封面则是干净的,只有那张标签稍微翘了一个角。 “你对王维怎么看?”他忽然问。 向海嵐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她稍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照片的边角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觉得他是唐代诗人里最安静的一个。 李白的诗是动的,杜甫的诗是沉的,王维的诗是静的。 读王维的时候不觉得他在写诗,觉得他只是在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然后那些描述本身就成了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很确定的事情。 陈浩偏过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些。 他伸手把那本旧书重新翻开,找到王维《辛夷坞》那一页指给她看。 他的手指点在书页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页面上的批注写着一行楷书:“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此诗之妙不在写景,在‘纷纷开且落’五字。 花开无人赏,花落无人知,然花开与花落本身即是全部意义。” 向海嵐低头看着那行批注,忽然轻声念了出来:“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她念得很轻,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陈浩,“我读到这段批注的时候也想到了这个。 王维这首诗表面上是写辛夷花,其实写的是一个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自己完成自己。” 陈浩看着她,她的目光也正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本摊开的旧书,旧书的页面上有前人手写的批注,而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说出了对同一句诗的同一种理解。 “我也这么想,”陈浩说,“王维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正在辋川别业里一个人待着。 他不需要谁来看,花开了就开了,落了就落了,他在旁边看着,记下来,就是它全部的意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向海嵐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指尖碰到书页的边角,那里因为翻得多了已经有些毛糙,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柔软。 “所以你看,我们读的是同一本书,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陈浩没有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比任何对话都更让人觉得妥帖。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短促,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伸手把那本旧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靠着椅背看着她:“下次想听我讲王维的话,随时过来。 辋川集我那儿有全集,比这本选本全得多。” 向海嵐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的腿在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下。 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把那本笔记本收回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面,确认笔记本放好了。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浩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深蓝色的旧书,封面被他的掌心焐得比之前亮了一些。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松弛。 “晚安。”她说。 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门框的木头被磨得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 “晚安。” 向海嵐走出主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陈园的草坪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那些被秋露打湿的草叶在月光下闪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走在碎石路上,步子不急不慢,帆布包里那本笔记本的棱角硌着她的手臂。 碎石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 书房的灯亮了。 窗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光晕里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正在看书,或者只是在坐着。 向海嵐站在月光下看了两秒,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银杏果。 果子很小,硬硬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肉质外皮,已经被风干了,摸上去像一颗小小的卵石。 她捏着那颗果子走了一路,觉得今晚的风比前几天都柔,连带着整座陈园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路过那棵大银杏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月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她回到小楼上了楼,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空白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 在页面的最上方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王维诗中的‘空’——辋川别业与精神栖居地的关系。”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看了看那行字。 窗外月光落在纸面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跟那本《琴学入门》并排摆在一起。 两本书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她伸手把那两本书推拢了一些,让它们的封面贴在一起。 做完之后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等着睡眠到来。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今晚的那些对话,那些关于诗、关于花、关于一个人自己完成自己的讨论,还有那片夹在书页里被陈浩捏在指间转了又转的银杏叶。 那颗心形的轮廓在她眼前浮了很久,直到她慢慢沉入了梦里。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3章 公测之夜与百万在线的新纪录 公测倒计时第三天,梁永琪给陈浩打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上午打的。 那天上海总部外面阴着天,云层压得低,楼下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卷厚纸。 梁永琪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九点,保洁刚把垃圾桶清空,空气里留着一点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包放在椅背上,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水,回来之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把那份公测当天的值班排班表摊开。 排班表是前一天晚上打印出来的,A3纸,横着铺了半张桌面。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班次,技术组、运营组、客服组、监控组,每一栏都塞得满满当当。 技术组那一栏最密,李轩的名字出现了三次,后面跟着周明、赵小川、陈立,三班倒,每班四个人。 运营组方晴的名字在第一班,客服组林小满、吴倩、郑东、罗雨四个人从零点开始在线。 梁永琪右手拿着一支红笔,左手压在纸边,手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动。 她嘴里念着每个时段的值班人员名单,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核对。 “零点到两点,技术组李轩、周明、赵小川、陈立。 运营组方晴、何佳。 客服组林小满、吴倩、郑东、罗雨。 两点到四点,技术组……” 她念完一遍,又从头念了一遍。 念到技术组通宵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李轩排了三班倒,每班四个人。 她把红笔帽咬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拿下来,在排班表空白处点了两下。 她想起前一天晚上李轩在群里说的话,服务器组已经预热过一轮,但零点那一波流量峰值到底有多大,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她盯着技术组那一栏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陈浩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浩哥。”梁永琪把排班表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手指点着技术组那一栏,“你觉得技术组那边通宵的值班人数够不够?李轩排了三班倒,每班四个人,我怕零点那一波流量峰值上来的时候人手不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陈浩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传过来,带着一点早上刚开过嗓的沙哑:“零点的流量峰值是登录高峰,不是战斗高峰。 登录环节的服务器压力集中在身份验证和角色加载这两个模块,李轩那边如果提前把这两个模块的负载均衡调过,四个人够了。 你不用在这上面再加人,加人反而会让沟通成本变高。” 梁永琪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起红笔,在排班表上找到自己昨晚用铅笔添上去的两个名字。 那是她从客服组临时借来的两个人,本来准备塞进技术组通宵班。 她用红笔在那两个名字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划成一个叉。 红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划完之后,她把排班表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平,放在桌角。 “行,那我就不加了。”她说。 “嗯。”陈浩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像是把杯子放在了桌上,“你盯好运营那边就行。 技术组的事让李轩自己担。” 梁永琪挂了电话。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文件柜,中间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窗边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会儿。 楼下马路上有人在等红灯,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车缝里穿过去,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翻起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她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之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离下一个会议还有十二分钟。 她把排班表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技术组那一栏没有多余的名字,才把它放进文件夹里。 然后她拿起笔记本和笔,起身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一下头,脚步没有停。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已经亮了。 第二个电话是下午打的。 下午的会在三楼小会议室,梁永琪到的时候上一场会还没结束。 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一阵一阵的语调起伏。 她站在走廊里等,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份公测当天的运营预案。 预案是前一天运营组集体过完的,一共十七页,列了十七个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和对应的处理流程。 纸边已经被她翻得有点毛了,右上角用回形针夹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几个需要再确认的条目。 走廊里空调开得足,风口正对着她的头顶吹。 她把预案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项是服务器无法登录,第二项是登录排队过长,第三项是角色创建失败,第四项是新手任务卡死,第五项是充值通道拥堵。 看到第六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第六项写着:如果长安城新手区同时在线超过五千人导致加载缓慢,运营组的处理方式是引导玩家分流到傲来国和建邺城。 她盯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陈浩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之后,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始念:“第六项,如果长安城新手区同时在线超过五千人导致加载缓慢,运营组的处理方式是引导玩家分流到傲来国和建邺城。 这个分流提示是用弹窗还是用屏幕滚动条?” 陈浩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滚动条。 弹窗会打断玩家的操作,他们刚进游戏就被弹窗拦住会烦。 滚动条放在屏幕顶端,用浅黄色字体,不要用红色,红色会让人紧张。” 梁永琪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她把预案按在墙上,在第六项旁边写了四个字:“滚动条,浅黄。”字写得有点歪,她又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她继续翻到下一页,眼睛扫过第七项、第八项,嘴里没有再问,但手指一直压在纸面上。 第七项是如果新手村人数过多导致NPC无法点击,第八项是如果玩家在创建角色界面卡住。 她把这两项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暂时没有需要再问的。 “还有别的吗?”陈浩问。 “暂时没有。 我先过完。”她说。 “行。 你看完再说。” 梁永琪挂了电话。 会议室的门这时候从里面打开了,上一场会的人陆续往外走,有人跟她点头,有人抱着电脑匆匆往电梯口去。 她侧身让了让,等人走完了才进去。 会议桌上还留着上一场会没擦干净的白板字,她把预案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把笔帽盖上。 会议开始之后,她把第六项旁边的“滚动条,浅黄”又看了一遍,确认字没有写错。 第三个电话是傍晚打的。 傍晚她从公司出来,打车回了一趟家。 天已经暗了,小区里的路灯刚亮,光还是白的,照在路边的冬青上,叶子显得有点发灰。 她上楼开门,屋里没开灯,客厅里一股闷了一天的气味。 她把包扔在玄关柜上,直接进了卧室,拉开衣柜,从里面抽了几件换洗衣服。 T恤、卫衣、一条运动裤、两双袜子、一件薄外套。 她把这些东西叠了两下,塞进一只旅行袋里。 旅行袋是深灰色的,侧面有一个小口袋,她把充电器和洗漱包也塞了进去。 洗漱包里有牙刷、小管牙膏、一瓶洗面奶,还有一包纸巾。 她拉上拉链,又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东西,才把拉链重新拉上。 收拾完,她把旅行袋拎到客厅,放在沙发上。 沙发是布艺的,坐垫上还留着早上出门时压出来的一个浅坑。 她站在沙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陈浩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点深,胸口鼓起来,又慢慢吐出去。 然后她开口:“浩哥,我今晚住公司。 零点公测,我在这边盯着。” 陈浩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出来的,但梁永琪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说:“我这边也开着监控。 你那边忙你的,电话不用挂。” “好。”梁永琪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她拎起旅行袋,关了客厅的灯,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 到了楼下,她站在路边等车。 风从小区门口吹进来,带着一点晚饭的油烟味。 她拉了一下外套拉链,把旅行袋放在脚边。 车来了之后,她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公司地址。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她看见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四个电话是晚上十点多打的。 那时候梁永琪已经坐在了上海总部的办公室里。 她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开着监控后台,屏幕上是一排排跳动的数据条和折线图;另一台开着内部通讯软件,方晴、李轩、客服组的几个头像都在线,偶尔有消息弹出来,她扫一眼,回一句。 办公桌靠墙的位置放着一部座机,话筒搁在桌面上,扬声器开着。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4章 公测之夜与百万在线的新纪录2 电话已经接通了十二分钟。 这十二分钟里,她和陈浩没有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一页翻过去,停一会儿,又翻一页。 偶尔传来茶杯搁在桌面上的轻响,瓷底碰木头,很轻的一声。 梁永琪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把她桌面上的文件一份一份地重新理了一遍。 打印稿放左边,排班表放中间,笔放进笔筒,便签纸叠好压在键盘旁边。 理完了之后,她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排班表拿起来,重新理了第二遍。 第二遍理完,她把排班表放在打印稿上面,边角对齐,用手掌压了一下。 “浩哥。”她对着座机话筒说了一声。 “嗯。”陈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话线路里特有的底噪。 “你那边在干什么?” “看剧本。 明天有一场戏要拍。” “那你明天还熬夜?” “不熬。 我十二点看完监控就睡。” 梁永琪没有再接话。 她把那台开着监控后台的笔记本屏幕调亮了一些。 屏幕上的登录队列长度显示目前是零。 公测还没有开启,服务器端口处于待命状态,一切都在等着零点的那一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风扇转动的细响,还有电话扬声器里偶尔传来的呼吸声。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原处。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方晴从外面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梁永琪桌面上,一杯自己端着。 咖啡是楼下便利店买的,纸杯上套着防烫的瓦楞纸圈。 方晴站在梁永琪身后看了一会儿监控屏幕,然后说了一句:“楼下值班室的人都到位了,客服组那边四个人在线等,技术组李轩那边刚发了状态确认,所有服务器组已经预热完毕。”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苦味从舌尖漫到舌根。 她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搭在键盘上。 方晴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把手里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转身出去了。 门被带上,咔哒一声。 十一点五十分。 梁永琪把监控后台的页面切换到了登录入口的实时流量视图。 屏幕上的那条线还是一条平直的底线,什么波动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然后对着座机话筒说了一句:“还有十分钟。” “我看到了。”陈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十一点五十八分。 梁永琪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晴已经退出了办公室,回到外面的工位上去了。 整间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和桌面上那些亮着的屏幕。 电话那头的翻页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 她看见自己左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红笔印,是上午划排班表时沾上的,已经干得发暗。 零点整。 监控屏幕上的那条底线在零点的那一秒开始动了。 起初是一个极小的抖动,像水面被一颗小石子砸出了第一圈波纹。 然后那条线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从平直变成了向上攀升的斜线,斜率越来越陡,从零跳到五百用了不到半分钟,从五百跳到两千又用了不到半分钟,从两千到五千的攀升速度比前面任何一段都快。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的节奏快到几乎看不清每一个中间值,只能看到千位数的数字在一格一格地往上翻。 东海湾的新手出生点在同一时间涌入了大量角色。 监控屏上的地图视图里,那片区域从浅灰色变成了密集的蓝色,蓝色光点挤在一起,像一团被不断注入新颜料的墨池。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刚创建的角色,每一个角色都站在同一片沙滩上,周围全是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Q版小人,头顶顶着各式各样的名字。 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刚出生就原地转圈。 地图上的蓝色越来越密,密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地形。 梁永琪看着那条持续攀升的曲线,没有攥拳头,没有屏住呼吸,也没有叫出声。 她只是把搭在键盘上的手指收回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从五千跳到八千,从八千跳到一万二。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她对着话筒开口,声音不大,平得像一句陈述。 “浩哥,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然后陈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椅子靠背里微微前倾了身体之后发出来的。 “嗯,我看到了。 恭喜你,第三个孩子出生了。” 梁永琪的鼻子在那个“孩子”两个字上酸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很快,从鼻腔后面往上顶到眼眶的位置,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喉咙里就已经涌上来一股热流。 她张了一下嘴,本来想说什么,但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哑的。 她立刻把手握成拳头凑到嘴边,假装咳嗽了两声,把那声哑压了回去。 清了两下嗓子之后,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信号不太好。” 陈浩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电话那头又响起了翻页的声音,轻而缓,一页一页地翻着。 公测首周的数据在第七天晚上汇总出来。 梁永琪在办公室里拿到了运营部提交的完整报告。 报告是用文件夹装着的,封面印着“《梦幻西游》公测首周运营数据汇总”,右下角有运营部的章。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印着首周同时在线峰值的曲线图,曲线从零点开始往上冲,冲到最高点之后回落,又起来,又回落,最后在第七天晚上稳定在一个区间里。 峰值定格在六十二万。 这个数字比《大话》公测同期的数据低了将近两成。 梁永琪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翻页,而是把第一页的曲线图又看了一遍,从起点看到终点。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写着另外一组数字——用户平均单次在线时长四小时十七分钟。 《大话》同期是两小时五十一分钟,《传奇》同期是两小时零六分钟。 她把这三个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七日留存率的数据在第三页,数字是百分之七十三。 第三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统计口径和样本量。 她把报告翻到第四页。 那一页上有一张单独列出的统计表,标题写着“玩家性别分布”。 女性玩家的占比那一栏填着百分之三十五。 表格下方有一行备注,备注里写着:“对比同期《传奇》百分之八、《大话》百分之十四。”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方晴早上转给她的一篇行业报道,标题是《盛大如何用Q版征服了半边天》。 正文里有几段分析,其中一段被方晴用红笔画了线:“梦幻西游的女性玩家比例在整个行业范围内属于前所未有的水平。 这款产品的成功表明,女性用户群体的游戏需求在过去被严重低估。” 她在截图底下配了一行字:“你看,你那个‘我不懂女人’的理论现在上新闻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着回复。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点开消息,屏幕上弹出来的是一张游戏截图。 截图的角度是从角色的正后方偏上一点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Q版的剑侠客,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和金色的镶边,站在长安城中心的广场上。 广场周围挤着密密麻麻的Q版角色,有人在摆摊,有人在跑动,有人站在原地聊天。 头顶上的聊天栏里滚着几条系统公告和玩家喊话,花花绿绿的字体混在一起。 但在那个剑侠客的头顶上,顶着一个自定义的称号。 称号不长,五个字,白底黑字,在一众玩家的名字和称号里显得格外清晰——“梁总的专属策划”。 梁永琪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肩膀开始抖,起初是轻微的,然后幅度慢慢变大。 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声被掌心的肉堵住了大半,变成了一种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水烧开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微跳动的声音。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椅子里,脸埋在掌心后面,笑了整整一分钟。 笑完之后她放下手。 她的手心沾了一层薄薄的潮气,是笑出来的眼泪和呼吸的水汽混在一起。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看着屏幕上那张截图,剑侠客头顶的称号还稳稳地挂在那里。 她看了几秒之后把截图保存到了相册里,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监控屏上那条首周曲线还停在峰值回落之后的平稳区间里,六十二万的数字像一座已经翻过去了的山,安安静静地嵌在曲线的最高点上。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走廊里走动,方晴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在交代明天早会的内容。 梁永琪把桌面上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放进了文件柜里。 然后她关了灯,拿起旅行袋,下楼叫了车,回陈园。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5章 片场探班,吴媄珩的默默观察 吴媄珩今天的通告排在下午。 早上她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被子上划了一道暖黄色的线。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把下午要拍的那段独白过了一遍,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确认每个字都还记得。 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 厨房的灶台上温着一碗白粥,是她昨晚睡前用电饭煲定时煮的。 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碟酱菜,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 手机立在旁边,屏幕上放着昨晚没看完的一集老港剧,音量开得很小,她也没认真看,只是个背景音。 粥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卧室拿了剧本过来,翻到下午那场戏的那一页,一边喝粥一边用眼睛扫台词。 这段独白她其实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开拍前还是要再看一遍,像出门前检查有没有带钥匙一样,图个安心。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回房间换衣服。 今天不用穿戏服,她挑了件米白色的宽松卫衣和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只涂了层薄薄的防晒。 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素,但转念一想今天又没有她的镜头,素就素吧。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玄关柜上放着一小袋巧克力,是前两天助理落在这儿的。 她顺手拿了两颗塞进口袋里,想着万一片场等得无聊可以嚼。 从她住的地方到片场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她戴着耳机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站台一盏一盏往后滑。 耳机里放的是纯音乐,钢琴曲一首接一首,她的脑子放空了大半,偶尔闪过几句台词,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又沉下去。 到站的时候她差点坐过,门快关了才反应过来,侧身挤出去,背包被门夹了一下,她拽了拽才拽出来。 出地铁站还要走七八分钟。 这条路她这两个月走了无数遍了,闭着眼都能拐对弯。 路边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拍,就那么顶着走了几步,风自己把它吹掉了。 晃到片场的时候才九点刚过。 她推开化妆间那扇铁皮门,一股热烘烘的暖气混着发胶和粉底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人声嘈杂,几个群演坐在长条凳上排队等化妆师,有人举着小镜子自己补粉,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打盹。 两个化妆师手里的粉扑快速地在几张脸上拍打,嘴里还在聊昨晚的电视剧剧情。 吴媄珩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会儿挤进去也没什么事干,就又退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绕到摄影棚里面去。 棚里比化妆间安静得多,灯光还没全开,只有几盏工作灯亮着,照出布景的轮廓。 今天的景是御花园,绢制的牡丹和月季扎得密密匝匝,叶子绿得有些假,但灯光一打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棚顶的灯架黑沉沉地压着,电线从上面垂下来,用胶带固定在支架上。 几个场工正在推轨道,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吴媄珩沿着墙根走,发现靠墙那排备用器材箱后面有一张没人注意的折叠椅。 椅子是金属腿帆布面,旧旧的,帆布边角有点磨毛。 她把椅子拖到角落的阴影里坐下来,背靠着墙,能看见整个摄影棚的全貌。 这个位置好,不碍事,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她把背包放在脚边,两条腿伸直了搭在一起,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后脑勺靠着冰凉的墙面,长长地呼了口气。 上午拍的是杨玉环跟李隆基在御花园的一场重头戏。 陈浩今天没有演,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和一条黑色长裤,毛衣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弯着腰看回放,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尖点在屏幕上。 监视器旁边坐着许情,两人偶尔低声交流几句,许情说话的时候会用笔在剧本上画两笔,陈浩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摇头的时候许情就再凑过去看一眼屏幕。 吴媄珩看着陈浩跟摄影师说了几句话。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在空气中比了个框,然后往左移了移,那个摄影师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机位。 陈浩又走回监视器前面,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跟旁边的副导演比划了一个角度。 副导演拿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灯光组那边就有个人爬上梯子去调灯头的方向。 他工作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语调偏慢,偶尔会带一点玩笑的语气,嘴角总是松松地挂着半个笑。 但此刻他说话简短而直接,每一个指令都卡在点上,废话一句没有。 他叫停的时候不是喊“卡”,而是用手掌在空气里切一下,干净利落,然后说:“这条不够,重来。”语气不重但很确定,没有人会质疑他。 说“重来”的时候他眼睛还盯着屏幕,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切下一个动作了。 吴媄珩坐在角落里看着,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去看场上的演员。 向海嵐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唐制襦裙,裙摆拖在地上,上面绣着大朵的团花。 她正站在布景里等下一镜的指令,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拿着剧本,嘴唇在动,应该是在默词。 她脸上的妆已经化好了,眉心的花钿贴得端端正正,眼尾的胭脂晕开得恰到好处。 陈浩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走到向海嵐面前跟她说了几句话。 他说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做了一个弧线的手势,从胸口的位置慢慢往外画出去,大概是在示范某个情绪转折该怎么走。 向海嵐听了点了一下头,他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比刚才小,吴媄珩这边听不见,但看到向海嵐的表情松了一下,像是本来不太确定的某个点被人拨开了。 然后陈浩退回到监视器后面,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吴媄珩注意到他每跟演员说完一段话之后都会轻轻点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微微往下一收就回来了,像是一个无声的“你懂了”的确认。 演员说完台词之后他也会点头,哪怕这条没过,他在喊“重来”之前也会点一下头,表示“我看到了你的努力”。 这些小动作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坐在角落里看了整个上午的吴媄珩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她看着他把手插回裤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站久了有点酸,然后又弯腰去看屏幕了。 中间有一次休息,场务搬了一箱矿泉水过来给工作人员分发。 箱子搁在场地中间,旁边围了一圈人,有拿水的有聊天的。 陈浩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没有去拿水,而是走到摄影棚入口处跟两个刚到的临时演员说了几句话。 那两个临时演员穿着戏服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大概是第一次进棚,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其中一个女的还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了一下。 陈浩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吴媄珩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看到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放松的笑。 然后他转身去搬了一箱水过来,亲手给那两个人各递了一瓶。 他没有用助理,也没有喊场务,自己弯腰从箱子里抽出两瓶递过去,动作随意得像这件事本来就该他做。 那两个临时演员接水的时候连说了好几声谢谢,陈浩摆摆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不用客气之类的。 他转身走回去的时候经过一个灯架,顺手把上面挂着的一根松了的黑布给扯平了,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吴媄珩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像一个安安静静的观察者。 她在香港拍广告的时候也见过很多导演和主演,有人架子大,到场先清场,助理围一圈,水要送到手上才喝。 也有人随和,但那种随和带着明显的营业感,笑是笑,但你总觉得那个笑是给镜头看的。 陈浩这种随和不像是刻意做出来的。 他做那些事情的时候神态很自然,没有“我在表现平易近人”的痕迹。 他就是那么一个人。 递水就是递水,扯布就是扯布,跟他在监视器后面喊重来一样,都是他该做的事。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跟陈浩在食堂吃饭,隔壁桌一个群演端着汤洒了半碗在地上,陈浩当时正在跟她说话,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起身去拿了拖把过来把地上拖干净,拖完回来接着把刚才那句话说完,语气都没变。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坐在这里看了一上午,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 中午十一点半,许情宣布放饭。 她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不大,但整个摄影棚都听得见。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散去食堂,有说有笑地往门口走。 吴媄珩从角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 腿真的麻了,她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股针刺一样的感觉过去才敢迈步。 她拍了拍牛仔裤后面沾的灰,弯腰把折叠椅折好靠回墙边,然后拿起背包准备往食堂走。 她正准备迈步,陈浩从监视器那边抬起头来,视线越过半个摄影棚扫过来,正好落在她站起来的那个位置。 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在走动,灯光助理在关灯,场务在收线,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角落的阴影和光亮交界的地方。 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吴媄珩本能地缩了一下,低头假装在看手机上的消息。 她打开微信,其实什么新消息都没有,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一个朋友发的表情包。 但她的手指还是划了两下,装作很忙的样子。 她的余光看到陈浩笑了一下,幅度很小,跟平时那种松松的笑不太一样,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 然后他拿起手边那瓶水朝她那个方向举了举,像是隔空碰了个杯。 她装作没看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往食堂走,耳朵根微微发热。 走出摄影棚大门的时候她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是烫的。 她吸了口气,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不就是举了下水瓶吗,有什么好烫的。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6章 片场探班,吴媄珩的默默观察2 食堂里人不少,圆桌和长条桌都坐了大半。 打饭的窗口排着队,阿姨手抖不抖全看运气,今天运气还行,吴媄珩前面的几个人碗里的菜量都还算正常。 她端着一份盒饭从窗口走过来,盒饭是食堂统一配的,一份米饭、一份青菜炒肉、一份番茄炒蛋和几块红烧豆腐。 她扫了一圈没找到空位,圆桌那边全是成群结队的,长条桌也被人占了大半。 她正准备往角落里那个高脚桌走,然后看到陈浩一个人坐在靠墙那张石凳上,旁边还空着一半位置。 她犹豫了一下。 那半张石凳空着,但周围几桌都坐满了人,她要是坐过去,基本等于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跟导演拼桌。 但站着吃也不是个事。 她咬了咬筷子尖,端着盒饭走过去坐下了。 石凳是水泥浇的,上面铺了块不知道谁放的旧报纸,坐上去硬邦邦的,还有点凉。 陈浩没有抬头,但身体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两人默默吃了五分钟。 盒饭的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是食堂大锅菜的水平。 米饭蒸得偏软,一坨一坨地黏在一起。 青菜炒肉里的肉丝细得像牙签,得在青菜堆里翻半天才能找到几根。 番茄炒蛋的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出汁太多,把米饭浸湿了一角。 红烧豆腐倒是还行,老豆腐煎过再烧的,外皮微微焦,里面还是嫩的,酱汁咸中带一点甜。 吴媄珩吃得慢,筷子在饭粒之间戳来戳去,有时候夹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陈浩坐在她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吃得也不快,偶尔停下筷子喝一口水。 他喝水的时候头微微后仰,喉结上下滚一下,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会有很轻的一声“啵”。 吴媄珩用余光看到了,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饭盒。 吴媄珩把一块豆腐夹起来送到嘴边的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你刚才导戏的样子,很不一样。” 陈浩偏过头看她,筷子还停在碗里,上面夹着半根青菜:“哪里不一样?” “很专注,”吴媄珩嚼着豆腐想了想措辞,“像变了一个人。 平时你说话有时候还带着玩笑的,但刚才在监视器后面的时候,你整个人收得很紧。 就是……那个状态很好看。” 她说完“好看”两个字之后顿了一下,觉得这个词用得有点不对味。 好看一般形容什么?形容风景,形容衣服,形容一个人长得好看。 她说他导戏的状态好看,好像在夸他这个人好看似的。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补一句“我是说那个工作状态”,但那样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 陈浩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扒饭的时候筷子使得很快,把碗边最后一粒米都拨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才咽。 吴媄珩也低头继续吃。 她打开自己那份盒饭的盖子时发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颗卤蛋。 卤蛋是食堂阿姨额外加的,颜色深褐,浸透了卤汁的咸香,卧在米饭和青菜之间,圆滚滚的,上面还沾着几粒米饭。 她愣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陈浩那份盒饭,他的那份里没有卤蛋。 她又看了看周围其他人桌上的盒饭,也没有人碗里有蛋。 连坐他们对面那桌的两个灯光助理,盒饭里也只是标配的三菜一饭。 她转头看向陈浩。 他正夹着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他嚼青菜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吃饭。 “你让阿姨加的?”她问。 陈浩嚼完那口菜咽下去,偏过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上次在食堂吃午饭,你盒饭里的肉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素菜剩了一半。 我后来问阿姨,她说你打饭的时候经常说‘少打点肉’,但每次都会把肉吃完。 大概是喜欢肉但不好意思多要。”他把筷子搁下来,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今天让阿姨给你加了个蛋,不算肉,但有点味道。” 吴媄珩低头看着那颗卤蛋。 卤汁渗进蛋白的纹理里,在表面形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像一张被时间泡软了的小小地图。 蛋白的边缘有一处裂开了,卤汁从裂缝里渗进去,那一块颜色格外深。 她伸出筷子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卤味很足,咸香里带着一点回甘,应该是加了冰糖。 她嚼着那颗蛋,觉得今天食堂阿姨的手艺比平时好了不止一倍。 蛋黄的边缘浸了卤汁,外层是深色的,越往中心颜色越浅,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是淡黄色的,有点干,但混着卤汁咽下去刚刚好。 “谢谢。”她说,声音有一点闷。 她低头扒饭的时候把脸埋得很低,怕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表情被他看到。 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她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眯着眼继续吃。 陈浩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端起空碗站起来要去洗。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下午是你的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吴媄珩抬起头来朝他点了一下。 她没戴眼镜,看他的脸有点模糊,只看到一个深灰色的轮廓站在光里,头发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得毛茸茸的。 “那就行。”陈浩端着碗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远,最后被食堂的嘈杂声盖住了。 吴媄珩坐在石凳上把最后几口饭吃完,卤蛋的余味还在嘴里。 她把空饭盒端到回收处放好,洗了手,对着食堂门口那面镜子把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凉的,脸却是热的。 下午的戏是江采萍在梅林里的一段独白加身段。 布景已经搭好了,许情把机位调了三遍,灯光从棚顶打下来把绢制的梅花照出半透明的质感。 那些梅花是绢布和铁丝扎的,花瓣一片片缠上去,远看还行,近看能看见铁丝从花瓣边缘支棱出来。 但镜头底下应该看不出来。 吴媄珩换好戏服站在布景入口处等着,手里捏着剧本,但台词她早就背熟了,捏着剧本只是个习惯动作。 她低头看了一眼剧本上自己用铅笔画的记号,那些记号其实也早就不需要了,但她还是看了一眼。 戏服是素白色的唐制衣裙,里三层外三层地套着,最外面那层大袖衫薄得像蝉翼,透出下面中衣的暗纹。 袖口和领缘绣着淡银色的梅枝暗纹,走起来会随着光线的变化一闪一闪的。 她把水袖理了理,让褶皱自然垂下来。 场记板合上,许情喊了开始。 吴媄珩从布景侧面缓步走入梅林。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唐制衣裙,袖口和领缘绣着淡银色的梅枝暗纹。 她走到梅林中央站定,抬起头,目光从近处的梅枝移向远处那一片虚无的远景。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灰蒙蒙的幕布,但她的眼神里能看到一片没有尽头的梅林。 第一句台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梅花瓣。 “梅落无声,人过无痕。”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气息从嗓子眼缓缓送出来,声音像是自己飘出来的,不是她刻意在说。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是对的——肩背的松紧刚好,呼吸稳而深,整个人站在那束追光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脚底是稳的,腿上的肌肉微微绷着,腰不塌,背不僵。 她说完第一段独白之后有一个转身撩袖的动作。 水袖从她手臂上甩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回来的时候她的目光顺势掠过了摄影棚边缘——监视器在那个方向。 她看到陈浩站在许情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他站在灯光的暗影里,深灰色的毛衣几乎和背景融在一起,只有脸被监视器的屏幕光照着,轮廓很清晰。 他们的视线隔着整个布景的距离碰了一下,陈浩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小,跟上午她观察到的他给其他演员的点头一模一样——幅度极轻,下巴微微一收。 但此刻这个点头落在她眼里有不一样的分量。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点头里递了过来,她接住了,揣在心口。 她收回视线,继续下面的表演。 台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笃定,每一个字的轻重都卡在她想要的位置上。 第二段独白她加了一个原剧本里没有的细节——说到“花落无声”的时候她的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虚虚承接的动作,掌心朝上在空气中停了半秒才收回去。 那个动作是她昨晚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十几遍的,此刻做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许情会不会喊停,但她觉得江采萍在那个瞬间应该有那么一只手去接那片不存在的花瓣。 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灯光从指缝间漏过去,温热的,像真的有什么落在了掌心。 “卡。”许情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吴媄珩站在原地等反馈,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垂着手站着,水袖从手腕上滑下来堆在地上,眼睛看着监视器那个方向,但看不清屏幕上的画面。 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许情盯着屏幕看了两三秒,然后说:“过了。 这条好,后面的那条备用不用拍了。” 吴媄珩从布景里走出来的时候经过了监视器旁边。 她看到陈浩还站在那里,从监视器上抬起眼来看着她走近。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上午大了半寸,那种笑里有一种“我知道你能做到”的笃定。 他看她的眼神很平,不像是看一个刚演完重头戏的演员,倒像是看一个完成了作业的小孩。 她走近的时候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抬起来在监视器支架上叩了两下,手指敲在铁架子上发出很轻的“嗒嗒”两声,像是一个无声的鼓掌。 吴媄珩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薄的东西在说谢谢。 她没有开口,但嘴角动了一下,跟他刚才那个笑很像。 他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但搁在监视器支架上的手指又轻轻叩了两下。 她走向化妆间去卸妆,脚步比来时轻了不止一倍。 卸妆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血色。 她坐下来用卸妆棉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粉底和胭脂,棉片上沾满了肉色的痕迹。 卸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瞳孔里好像还留着刚才片场那束追光的光点。 她把棉片丢掉,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赶紧把卸妆水瓶子拧开继续擦。 卸完妆她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摄影棚门口的灯亮着,招来了一群小飞虫在灯罩旁边打转。 她站在门口等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早上出门时塞进去的那两颗巧克力。 她把巧克力掏出来看了一眼,锡纸包装有点化了,软趴趴的。 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苦里带甜。 远处的摄影棚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陈浩说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大概还在拍下一场。 她站在路灯下等了几分钟,车来了。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摄影棚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她钻进车里,把门带上,跟司机报了地址,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里的暖风吹在脸上,她把剩下那颗巧克力也剥了塞进嘴里,含着含着睡着了。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7章 神兽降临与梁永琪的任性要求 陈浩提出神兽系统可以上线的那天,梁永琪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下周版本更新的排期表。 办公室在上海总部大楼的十七层,窗子朝西,下午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斜着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条一条灰白色的亮线。 排期表摊在键盘旁边,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下周要上的模块:门派技能调整、周末活动、商城上新、几个拖了很久的副本修复,还有两条被标红的bug。 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在“活动优先级”那一栏旁边点了点,又划掉,再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桌角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到杯底,剩下一点深褐色的痕迹。 电话是她打过去的。 本来只是想确认几个功能模块的优先级。 下周版本更新的排期表要定稿,活动、副本、商城这几块都挤在一起,策划那边给了两个方案,运营那边又想要把周末活动提前。 她需要陈浩拍个板,至少把大方向定下来。 电话接通之后,前面几分钟聊得都很正常。 她念模块,陈浩在那头听,偶尔说一句“这个往后放”或者“那个先按原计划”。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文档。 聊到一半的时候,陈浩忽然把话题转到了另外一个方向上。 “神兽系统可以推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任何一件已经想好的事情一样平。 没有铺垫,没有“我有个想法”,也没有先问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就好像这件事已经在他脑子里放了很久,现在只是顺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梁永琪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陈浩继续说:“超级泡泡、超级金猴、超级大象,这三种作为第一批放出去。 获取方式绑定在特定活动上,或者极低概率的野外掉落。 碎片合成是另一条路,九九八十一枚碎片换一只,碎片的掉率控制在千分之一左右。” 梁永琪把排期表合上了。 纸张合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啪”,她靠在椅背里,手机贴着耳朵。 铅笔从手指间滑下去,滚到鼠标垫边上。 她脑子里开始算千分之一的掉落率配上九九八十一枚碎片的数量。 如果一次野外怪只算一次掉落机会,千分之一,那平均要打一千只怪才掉一枚碎片。 八十一枚碎片,就是八万一千只怪。 如果一只怪要打将近一分钟,那得打八万多分钟。 她算到一半,觉得这个数字大得有点不真实,又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还是差不多。 算完之后她没有马上接话。 电话那头也安静着。 她能听见陈浩那边很轻的呼吸声,还有键盘被碰了一下的声音,不知道是他无意间碰到的,还是他在看什么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指甲碰到桌面,发出很小的“笃、笃”两声。 “浩哥,”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聊排期的时候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太像总经理该说的话,“我想要一只超级泡泡。 粉红色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如果她不熟悉陈浩,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但她熟悉他。 她知道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可能眼睛还看着屏幕,可能手指停在键盘上,也可能只是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 然后陈浩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笑声不长,从鼻腔里带出来的一拍气音,尾音里带着一种被意料之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柔软。 不是那种放开的笑,也不是嘲笑,就是一个人听到一句自己没预料到的话之后,从喉咙里自然漏出来的声音。 “你是总经理,”他说,“你直接让策划给你刷一只不就行了?改个数据的事。” 梁永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看着办公室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 下午的光已经暗下去了,百叶窗缝里的亮线变成了一种偏冷的灰。 楼下高架上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上来,很闷,像远处有人在翻纸。 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要刷的。 刷出来的东西没有意义,跟拿代码贴上去的一张纸一样。 我要正儿八经自己在游戏里弄到的,才算是我的。” 电话那头的笑声收了。 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大约两秒。 这两秒里,梁永琪能听见自己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的低响,也能听见手机听筒里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她甚至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是在聊一个版本功能,而像是在聊别的什么。 然后陈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慢了一点,像在说一件被他认真考虑过之后觉得可以执行的事情。 “好。 那我也注册个号,陪你一起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永琪以为他在开玩笑。 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你少来”,但最后没说。 电话挂了之后,她把排期表重新打开,继续看了两页,把神兽系统的优先级调到了下一个版本的第一位。 她还在“碎片合成”那一行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81”,写完又觉得没必要,拿橡皮擦了,留下一点浅浅的灰印。 第二天晚上她留在公司加班。 那几天版本排期紧,策划那边交上来的案还有几处要改,运营又临时加了一个充值活动,她只能在办公室把会开完,再留下来把邮件一封一封回掉。 等到八点多的时候,外面工位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她这一间还亮着。 她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关电脑,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是陈浩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短,上面写着一个服务器的名称和一个角色ID。 服务器名称是游戏里比较老的一个区,角色ID是一串数字,前面没有加任何备注。 梁永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第一反应是他在逗她,第二反应是,他可能真的注册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打开游戏客户端。 客户端更新了一会儿,进度条慢慢走到头。 她登录了自己的飞燕女账号。 这个号她玩了很久,虽然中间因为工作忙断断续续,但角色一直没删。 飞燕女站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身上穿着浅紫色的衣服,衣服上带着银色的花纹,是以前活动换的。 她检查了一下背包,药还够,装备也没问题,又看了一眼好友列表,灰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九点,北俱芦洲的雪地上出现了两个Q版角色。 一个浅紫色的飞燕女,衣服上带着银色的花纹;一个深蓝色外套的剑侠客,腰带镶着金边。 两个角色并肩站在雪地里,脚下是白茫茫的一片,远处有几棵被雪压弯的松树,再远一点是灰蓝色的山脊。 聊天栏里偶尔滚过一两句路人的喊话,有人在喊组队,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骂刚才副本里掉线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角色的ID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浩在游戏里打字的时候喜欢用最普通的口吻。 他打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地图好大,我从传送点跑过来跑了三分钟。” 梁永琪坐在公司办公桌前面,盯着屏幕上那个剑侠客跑得歪歪扭扭的路线,笑了一声。 陈浩的角色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走几步停一下,像在雪地里找不着北。 她打字回过去:“你按住鼠标左键拖方向,不要一下一下点,你刚才那个走法像喝醉了酒。” “我第一次玩,不熟练。” “你写代码的时候怎么那么熟练。” “写代码不用学走路。” 梁永琪在办公椅上笑了一下,把对话框里的字打出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过去。 一个系统自带的黄色小脸,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 他们从那天晚上开始刷。 每天晚上九点多上线,组队刷两个小时的野外怪,目标是那些千分之一掉率的碎片。 北俱芦洲的雪原上,怪物等级不低,两个人的角色配合起来打一只怪需要将近一分钟。 陈浩的剑侠客负责近身吸引仇恨,梁永琪的飞燕女在远处放法术,偶尔给剑侠客加一口血。 两个人配合得不算熟练,偶尔会被怪追得满地图跑。 第一晚,陈浩的剑侠客还不太会拉怪。 他冲上去砍一只雪鬼,砍了两刀,旁边两只怪也跟着围过来,他转身想跑,结果点错了方向,角色往怪堆里扎了进去。 梁永琪在语音里喊:“你往我这边跑,别往那边!”陈浩“哦”了一声,剑侠客又转回来,血条已经掉了一半。 飞燕女抬手放了一个法术,把其中一只怪打退了两步,剑侠客才从缝隙里钻出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8章 神兽降临与梁永琪的任性要求2 第二晚,他们掉了第一枚碎片。 碎片掉出来的时候,屏幕上闪过一个很小的图标,混在一堆铜币和药水里,差点没看清。 梁永琪先看见,她凑近屏幕,用鼠标点了一下那个图标,系统栏里跳出一行字,说她获得了“神兽碎片”。 她在语音里说:“掉了掉了,有一枚了。”陈浩那头传来翻页的声音,然后他说:“这才第一枚,还有八十枚。”梁永琪说:“我知道。”但她还是把那枚碎片在背包里看了好几遍,图标很小,边缘带着一点光。 第三晚,他们遇到一个路人。 路人是个龙太子,骑着一条小鹿,从旁边跑过去,又跑回来,在当前频道里打字问:“你们刷碎片?”梁永琪没回,陈浩也没回。 龙太子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梁永琪看着那个角色跑远,说:“他怎么知道我们刷碎片。”陈浩说:“可能看我们一直在这片打。”梁永琪说:“哦。”然后继续放法术。 第四晚,陈浩的角色被三只怪围住,血条掉到了三分之一以下。 他在语音里喊了一声“加血加血”,梁永琪手忙脚乱地切技能,切到一半发现飞燕女的加血技能还在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剑侠客被三只怪轮番拍打。 她急得对着话筒喊了一句“跑啊”,陈浩在语音那头笑了一声,按了一个加速技能从怪物的包围圈里钻了出来。 剑侠客剩下一点点血,站在雪地里喘气。 梁永琪说:“你吓死我了。”陈浩说:“没事,死不了。”梁永琪说:“你死了我要跑回来救你,很麻烦。”陈浩说:“那我尽量不死。” 第五晚,碎片掉得比前几天多。 他们打两个小时,掉了三枚。 梁永琪把碎片数量记在排期表背面,用铅笔画正字。 陈浩在语音里问她:“多少了?”她数了数,说:“四十七。”陈浩说:“那还差三十四。”梁永琪说:“嗯。”她把排期表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正字,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总经理,在版本排期表背面画正字,记的是游戏里的碎片。 第六晚,他们刷到很晚。 本来计划刷两个小时,结果最后一只怪打完,又刷了一只,又刷了一只。 梁永琪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 她说:“今天到这里吧。”陈浩说:“行。”两个角色站在雪地里,飞燕女的衣服上落了一点雪,剑侠客的腰带在雪地里很显眼。 梁永琪说:“明天最后一天。”陈浩说:“嗯,明天凑齐。” 第七天晚上是梁永琪留在上海总部加班的最后一夜。 她第二天要飞回分公司,办公室里的东西已经收了一部分,桌面上比平时空。 她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支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比台式机小一些,键盘也薄,按起来声音很轻。 桌上放着一杯新泡的茶,茶已经凉了一半。 杯壁上挂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窗外是上海深夜的灯,高架上的车流已经稀了,远处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一格一格的。 屏幕上的北俱芦洲雪地里,她的飞燕女和那个剑侠客站在一个雪坡的背面,周围没有别的玩家,只有几只散落的雪怪在远处游荡。 雪怪走得很慢,身体一摇一摆,手里的棒子拖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痕。 聊天栏里很安静,偶尔跳出一条系统消息,说某某玩家在某个地图获得了什么物品。 她看了一眼,不是碎片。 她打开背包看了一眼碎片数量。 前面六天刷出来的碎片加上第七天晚上最后两个小时的收尾,碎片总数停在了八十一枚。 背包栏里那八十一个小图标排在一起,像一条密密麻麻的数字串。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鼠标上方停了两秒。 陈浩在语音里问了一句:“凑齐了?” “凑齐了。” 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去,尾音有一点轻微的颤。 她把鼠标移到那个合成按钮的位置上,按下了左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框里用系统默认的宋体字写着“消耗九九八十一枚碎片合成一只随机神兽,是否确认”。 她按了确认。 屏幕中央开始播放一段合成的动画。 八十一个小碎片图标从背包栏里飞出来,聚拢在屏幕中央,围成一个旋转的圆圈。 圆圈转了三圈之后碎裂成光点,光点重新聚拢,组成了一只圆形的、粉红色的生物。 它比普通泡泡大一圈,身体表面的粉色呈现出一种从中心向边缘渐变的层次,中心的位置颜色最深,越往边缘越淡。 它的头顶飘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光圈,身体里面像装了一盏灯,光从内部透出来,把粉色的外壳照得半透明。 梁永琪看着屏幕上那只粉色的超级泡泡,嘴唇张开了一个幅度,喉咙里涌上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她的嗓子里刚成型的时候是一声尖叫的前奏,音调很高,带着一种从胸腔底部直接往上冲的气流。但她在那个声音冲出喉咙之前用右手捂住了嘴。 手心堵住了大部分的气流,把一声完整的尖叫压成了一声短促的、闷在掌心里的气音,从指缝的边缘漏出来,像一只气球被扎了一个很小的孔之后漏气的声音。 她捂着嘴,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只正在原地弹跳的粉色生物。 弹跳的幅度很小,每次落地的时候身体会轻微地压扁一点又弹回来,头顶的金色光圈在弹跳的过程中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 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对着耳机的话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浩哥!出了!粉色的!” 耳机里传来陈浩的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笑意,从语音频道里传过来的时候音质比平时电话里薄一些,但那个笑的调子很清楚。 “恭喜梁总,你现在是全区第三个拥有神兽的人了。” 梁永琪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把屏幕上那只超级泡泡转了一个角度,看了看它的背面和侧面的细节。 它背面比正面颜色稍微深一点,靠近尾巴的位置有一小片更浓的粉色,像被谁用笔尖点了一下。 她一边看一边问了一句:“前两个是谁?” “不知道。 反正不是你。” 梁永琪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 她把飞燕女的操作切回了正常模式,让角色站在雪地里,超级泡泡跟在她身后一蹦一蹦地弹着,金色的光圈在雪地的白色背景上格外醒目。 她操纵角色往陈浩的剑侠客方向走了两步,在剑侠客面前停了下来,然后把宠物状态面板调了出来,点了一下“展示”按钮。 屏幕上的超级泡泡从她的身后弹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原地转了一圈,头顶的光圈闪了一下。 陈浩在语音里笑了一声。 他的剑侠客在游戏里做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动作——抬手摸了摸头。 那个动作的动画很粗糙,只有三帧,但梁永琪看着屏幕上那个动作,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剑侠客的手抬起来,碰到头顶,又放下去。 飞燕女站在旁边,浅紫色的衣服被雪地的光照得发白。 超级泡泡在两个人中间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那天晚上后来他们没有再刷怪。 陈浩在语音那头翻他的剧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偶尔停一下,像是在看某一段台词。 他偶尔在游戏里打一行字问她宠物的属性面板上的某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她就切到宠物界面看一眼然后回他。 他说:“那个灵力是干什么的?”她回:“加法术伤害的。”他说:“哦。”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体力呢?”她回:“加血。”他说:“明白了。” 梁永琪趴在办公桌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鼠标,屏幕上的飞燕女和剑侠客并肩站在雪地里,粉色的超级泡泡在两个人中间弹来弹去。 她偶尔在游戏里给陈浩发一个表情符号,有时候是一个系统自带的爱心,有时候是一个笑脸,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 句号发过去之后,陈浩那边会停一下,然后回一个系统自带的摸摸头动作。 剑侠客的手臂抬起来又放下去,三帧的动画在屏幕上重复播放。 时间在雪地的背景音里慢慢过去。 办公室的灯管亮着均匀的白光,照在排期表、茶杯、笔记本电脑和她的手上。 窗外是上海深夜的寂静,高架上的车声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辆过去,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空调出风口一直响着低低的风声。 梁永琪打了一个哈欠,又打了一个,第三个哈欠打完的时候她把鼠标推到一边,对着耳机话筒说了一句:“浩哥,我困得不行了。” 耳机里传来陈浩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在低声说话。 “睡吧。” 梁永琪把游戏客户端最小化,但没有关掉。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出头。 她把耳机从头上取下来放在桌面上,又想了想,重新戴回去,对着话筒补了一句:“浩哥晚安。” 耳机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陈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近,像贴着话筒说的。 “嗯,晚安。” 梁永琪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后面,关了办公室的灯,趴在那台笔记本电脑旁边闭上了眼。 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还亮着,飞燕女和剑侠客站在雪地里,超级泡泡还在两个人中间一蹦一蹦地弹着,金色的光圈在暗色的办公室里投出一小片暖色的反光。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79章 书房共读,蒙嘉彗的深夜依赖 《卫斯理》的剧本改到第五稿的时候,陈浩手上的那叠打印纸已经被红笔蓝笔各种颜色的批注画得密密麻麻。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原本洁白,现在每一页都布满了痕迹。 红笔用来标时间线冲突和逻辑断裂的地方,蓝笔写修改方案和补充台词,铅笔在一些不确定的句子旁边打了问号。 有些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字,挤到页脚,又用箭头引到背面。 有些页因为翻得次数太多,边角已经起了毛,摸上去有点软。 陈浩坐在片场临时搭的休息棚里,把稿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棚子外面有人在搬道具,木头碰撞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他听不见,眼睛盯着纸面,越看越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线。 台词前后有八处时间线上的冲突需要统一。 第一处是第二集里红红说“明天下午三点”,可后面第三十七场白素的台词里提到那件事发生在“前天晚上”,按场次顺序算,中间只隔了一个白天,不可能既是明天又是前天。 第二处是第五集里一个警察说“上个月”,但前面第六场已经交代那件事发生在三个月前。 第三处是第九集里两个人对话,一个说“去年冬天”,另一个说“今年开春”,可剧本设定的时间跨度只有半年。 这些还只是时间上的,人物称呼也有问题。 陈浩用红笔在这些地方画了横线,有些线画得太用力,笔尖把纸面划出浅浅的凹痕。 三段对话的逻辑转折缺了一环。 有一场戏是白素和红红在厨房里说话,白素上一句还在问案子,下一句忽然说“你最近瘦了”,中间少了一句能接上的话。 另一场是陈浩自己演的角色在办公室里跟下属交代事情,上一句还在说调查方向,下一句直接跳到“你明天不用来了”,中间缺了冲突的铺垫。 还有一场是两个配角在走廊里吵架,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其中一个说“算了”,可前面的吵架内容根本不到能“算了”的程度。 陈浩在这些地方用蓝笔写了“需补过渡”,但补什么,他还没想好。 更麻烦的是一个配角,在第三集里说了一句粤语对白。 那个角色在第五集之前按设定根本不会讲粤语,他是北方人,到广东才三个月,第五集里才有一场他跟当地人学话的戏。 可第三集里他忽然冒出一句“冇问题”,前后矛盾。 陈浩用红笔把那句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删”字,又划掉,改成“改普通话”,但改完后面接的那句反应又不对了,因为对方是用粤语回他的。 这个细节他反复看了三遍,每次都觉得别扭。 这些细节问题一个人很难全部看出来。 陈浩自己已经看了太多遍,眼睛都看花了。 有些地方明明觉得不对,再看两遍又觉得好像也能说得通。 有些地方他改过之后,忘了前面已经改过,前后一对照,反而更乱。 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的是另一双眼睛,一双能帮他逐行核对、不会被他的思路带着走的眼睛。 他在片场想了一圈,脑子里的第一个人选是王祖娴。 王祖娴看戏准,心也细,以前围读的时候她总能第一个发现人物关系上的毛病。 有一次她指出一场戏里两个人物的称呼从“你”变成“您”,中间没有过渡,说明关系变了,但剧本里缺了那个变化的节点。 当时陈浩就觉得她眼睛毒。 但王祖娴最近在集中精力盯后期的剪辑节奏,每天收工之后还要跟剪辑师开两个小时的会,有时候开到半夜,第二天照样早起。 她的眼睛底下已经有了黑眼圈,粉底盖不住。 再给她加活,陈浩开不了这个口。 然后是助理。 助理倒是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剧本里那些逻辑链条的微妙之处,助理看不懂。 他让助理帮忙对过两次台词,助理只会看字有没有打错,标点有没有漏,至于一句话放在这里合不合适,前后人物关系对不对,助理看不出来。 有一次助理还把一场戏里两个角色的台词对调了,因为助理觉得“谁说都一样”。 从那以后,陈浩就不再把逻辑核对的事交给助理。 最后他想到了蒙嘉彗。 她演白素演了快三个月,对整部戏的每一场戏都熟悉。 哪一场跟哪一场接得上,哪个人物在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她脑子里有一张自己的表。 有时候陈浩临时改一句台词,她马上会问:“那后面那场我回他的话是不是也要动?”她记得比场记还清楚。 而且她读剧本的时候习惯在页边做标注,有时候是几个字,有时候是一个小三角,有时候是一条短短的线。 陈浩见过她的剧本,页边写得整整齐齐,颜色分得清楚,红笔标情绪,蓝笔标动作,铅笔标疑问。 一看就知道不是随手乱画。 他对她的细心程度有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晚九点左右,陈浩给蒙嘉彗发了消息,问她能不能来主楼书房一趟。 发消息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想到她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戏,收工后可能想早点休息。 但剧本的问题不解决,明天围读的时候又要卡住。 他还是发了出去。 消息很短,就一句话:“能不能来主楼书房一趟?剧本有点问题想请你帮忙对一下。”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继续翻稿子,其实没看进去。 过了不到半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她回得很快:“马上。” 蒙嘉彗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房间里看第二天的通告。 她刚洗过脸,头发还没完全干,随手扎了个马尾。 看到陈浩的消息,她没有多想,把通告单往床上一放,披了件薄外套就出了门。 夜里的陈园很安静,碎石路两边只有几盏矮灯,光打在地上,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黄。 她走得快,脚步声在碎石上沙沙响。 到了主楼门口,推门进去,顺着楼梯上到书房。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放轻了脚步。 她到的时候书房里已经摆好了两张椅子,并排放在书桌前面。 椅子是木扶手椅,坐垫是深色的布面,有点旧,但干净。 书桌中央摊着那摞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旁边搁着两支笔和一杯刚倒好的温水。 杯子是白瓷的,杯壁干净,水面上有一点点热气,不多,但能看出是刚倒不久。 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绿色的玻璃灯罩把光聚成一片暖黄色的椭圆,刚好覆盖住两人面前那张桌面的区域。 书桌以外的地方都沉在暗处,靠墙的书架在昏暗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 窗帘没拉,玻璃窗映着屋里的一点灯光,也映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植,叶子在暗处看不清形状,只隐约有一团深绿。 蒙嘉彗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家居服,布料软,袖口有点松,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素颜,只抹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她从桌上拿起那摞剧本翻了翻,纸页间夹着不少他用来标记页面的纸条,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黄色的,有些地方红笔划的线连到了页边空白处,又用蓝笔写了新的方案。 她翻到其中一页,看到页边挤着两行小字,一行红,一行蓝,红的那行被划掉了,蓝的那行旁边又打了一个问号。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纸面,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的凹痕。 “怎么对?”她问。 “你坐这儿,”陈浩指了指她面前那几页稿纸,“我把前面的台词念出来,你对着后面几场的台词看有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主要是时间线和人物称呼,有些地方我改了第三稿但第四稿忘了一起改,前后矛盾的地方肯定不少。” 蒙嘉彗点了点头,把稿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拿起一支笔,笔帽拔开搁在手指边。 她没说多余的话,眼睛已经落到纸面上。 陈浩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他念台词的语调跟排练时完全不同——没有情绪起伏,没有角色扮演,就是一个编剧在办公室里对着稿子逐行核对的那种平铺直叙。 他念得不快,每一句都咬清楚,遇到标点停顿的地方也停得规矩。 偶尔遇到他觉得有问题的地方他会停下来,拿笔在纸上画一下,蒙嘉彗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两人低声讨论几句该怎么统一。 她很快进入节奏,每翻一页眼睛就自动分成了两栏——左边跟着陈浩念出的词句走,右边扫着前后文的逻辑关联。 她的笔尖偶尔在纸面上轻轻点一下,不急着写,等确认了才落笔。 一处对不上的地方她会在页边画一个圈,陈浩念到那儿的时候她抬手点一下:“等一下,这里红红说的‘明天’跟第三十七场白素的时间设定差了一天。” 陈浩往回翻两页看了看,点了点头,拿笔在那个词上面画了一道横线,在边上写了一个日期标记。 他写字的时候头低得很近,台灯的光照在他手背上,指节因为握笔微微凸起。 “那就把这里改成‘第二天晚上’。”他说。 “后面白素有一句‘你昨天答应我的’,如果这里改成第二天晚上,那句也要动。”蒙嘉彗说。 陈浩又翻到后面,找到白素那句话,在旁边打了个勾:“这句改成‘你之前答应我的’就行,不用指具体哪一天。” 蒙嘉彗没再说话,低头在页边画了一个小圈,表示这里已经确认过了。 然后继续往下念。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80章 书房共读,蒙嘉彗的深夜依赖2 两人就这么一页一页地过。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陈浩念台词的低沉声音、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交替出现。 台灯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两个暗色的轮廓挨得很近,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念到中间一段的时候,陈浩停了一下,手指点着纸面:“这里,人物称呼乱了。 前面他一直叫她‘白小姐’,这里忽然变成‘白素’,后面又变回‘白小姐’。 如果是关系变了,中间得有一场戏垫一下。” 蒙嘉彗凑过去看,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缕,她伸手别到耳后:“前面那场在码头,他救了白素,白素对他态度软了一点。 如果这里叫‘白素’,后面那场又冷回去,就不太顺。” “那就统一叫‘白小姐’,等后面那场吵完再改口。”陈浩说。 “嗯,这里不改,改后面。”蒙嘉彗拿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字很小,但笔画清楚。 陈浩继续念。 又过了几页,他念到那个配角的粤语对白,自己先停了下来:“就是这里。 第三集他说粤语,可设定里他是第五集之后才跟广东人学的话。” 蒙嘉彗把那几页前后翻了翻:“第三集这句其实可以改成普通话,意思不变。 他旁边那个人会说粤语,让他翻译一下也行。” “那就改成他听不懂,让旁边人翻。”陈浩在页边画了一个箭头,把修改方向写在箭头旁边。 两人又往下过了几页。 蒙嘉彗的标注越来越密,有些地方她用圈,有些地方用三角,有些地方只画一条短线。 她画完还会回头看一眼,确认自己没漏掉前后关联。 陈浩念到后来,嗓子有点干,拿起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杯水是他自己倒的,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就放下,没再动。 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夜越来越深,书房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整个陈园都沉在黑暗里,只有这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过了午夜之后蒙嘉彗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起初还能撑着,用手撑着下巴盯着纸面看,但视线里的字渐渐变得模糊,那些笔画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样飘来飘去。 她眨了几下眼,想把字看清楚,可越眨越觉得眼皮重。 她的头往下垂了一下,下巴从手心里滑出去,她自己惊醒过来,猛地坐直,眨了两下眼继续看,但不到十分钟又垂下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醒。 陈浩念完一段台词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才发现旁边的人已经不动了。 他偏头看过去,蒙嘉彗趴在桌上,脸侧贴在摊开的稿纸上,一只手还搭在页边,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呼吸匀而长,嘴唇微微松着,睫毛在台灯的暖光里投下两道浅浅的扇影。 马尾辫因为趴着的姿势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搭在脸颊和颈侧。 她压在稿纸上的那一页正好是她刚才画了好几个圈的地方,纸边被她脸侧的重量压出一道浅浅的弯。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 她没有要醒的意思,呼吸很稳,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皮肤上一点细小的纹路和鼻尖上很淡的一点油光。 她平时在片场总是精神很足的样子,说话清楚,走路也快,现在趴在那里,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然后他把手里的剧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念,但声音放轻了很多,像是在她耳边读一段睡前故事。 他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翻页的动作也轻了,纸页掀起来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响。 他念完一场戏的台词,在页边做了两个小标记,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就这么轻声念完了剩下的十几页,把所有的台词都过了一遍。 中间有一处地方他觉得不大对,拿笔在纸上改了一小段,改完之后他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划掉重写,反复了两次才觉得满意。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尽量控制着动作的幅度,不碰到她搭在页边的那只手。 有一次他的笔尖离她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寸,他停下来,把稿子又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才继续写。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蒙嘉彗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 她的意识从浅层睡眠里慢慢浮起来,感觉到自己的脸压在一叠纸上,纸页的边角硌着她的颧骨。 她先感觉到的是脸侧的硬,然后是脖子有点酸,再然后是耳朵里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撑着桌面直起身,揉了一下被压出印子的脸侧,视线慢慢聚焦到面前的书桌上。 台灯还亮着,剧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陈浩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手里拿着一支笔,但笔搁在膝盖上没写。 他正看着她。 “醒了?”他说。 她没接话,偏头看到桌角放着一杯水。 她拿起来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温的,不凉也不烫,应该是他中间什么时候换过的,她之前喝的那杯已经凉透被拿走了。她抿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干涩感消了大半。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角,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她把杯子放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陈浩把笔搁回桌上,偏过头看她:“一直都很细心,只是你没发现。” 蒙嘉彗瞪了他一眼,但眼皮刚醒还带着倦意,瞪得没什么力道。 她低头看了看摊开的剧本,前后翻了几页,发现所有她之前画圈的地方他都改过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工整的小字批注。 有些地方他用红笔写了改法,旁边又用蓝笔补了一句说明。 她翻到一页,看到自己画的那个小三角旁边,他写了一个“已改,见第三十七场”,字很小,但一笔一画。 “什么时候弄完的?”她问。 “你睡之后没多久。 台词全部过了一遍,最后那几页没等你。”陈浩说。 蒙嘉彗伸手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页脚被他折了一个角做标记。 她合上剧本把纸页归拢整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窗帘没拉,外面是浓稠的夜色,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只有远处某盏路灯投下的一小圈微光映在草坪上。 那圈光很淡,照不亮周围的暗。 “你眼睛都红了。”她看着他的脸说。 他的眼白里确实有几条细小的红血丝,在台灯下看得清楚。 “你该休息了。”她说。 陈浩把剧本收起来放到书桌的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肩颈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嗒,他扭了一下脖子,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不知道怎么绊了一下——大概是椅子腿和地毯边缘的褶皱缠在了一起——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东西。 蒙嘉彗坐在椅子上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她伸手的方向刚好是他倒过来的方向,她的左手抓住了他的右臂,右手下意识地推上了他的胸口想把他撑住。 但陈浩比她重得多,她那只手根本撑不住他的重心,反而被他的惯性带着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两人撞在了一起。 她的后背抵上了书桌边缘,陈浩的身体压过来,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稳住了自己,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她的双手还撑在他的胸前,掌心里是他毛衣的纹理和底下温热的胸膛。 她的脸离他不到一掌远,抬头的时候能看清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和他眼底那几根红血丝的形状。 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带着一点茶水的微苦和温热。 两人都愣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那盏台灯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 蒙嘉彗的手按在他胸口,能感觉到底下心跳的节奏,沉稳而有力,跟她自己那个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跳完全两个频率。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他的右手还扶在她的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布料渗进来。 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点纸墨和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重,但很近。 三四秒之后陈浩的手从她腰侧松开了。 他后退半步把自己从那个距离里拔出来,收回了撑在桌沿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怕动作太快会碰碎什么。 “小心点。”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层,尾音有些哑。 蒙嘉彗把手从他胸前收回来,手指攥紧了垂在身侧。 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根和脖颈都热了。 她低头假装去整理桌上那几张散开的稿纸,把纸页收成一沓在桌面上磕了磕边。 纸页不齐,她又磕了两下,其实已经齐了,她还在磕。 “我回房间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陈浩站在桌边看着她把稿纸放好,没有阻拦。 蒙嘉彗走到书房门口。 她伸手去够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浩还站在书桌旁边,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从暗色的书架背景里勾出来。 他看着她这个方向,目光里有一种被刚才那个意外搅动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 她没有多站,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没开,她摸着栏杆下了楼,推开主楼的大门走进夜里。 外面比书房里凉多了,夜风迎面扑过来把她脸上的热度吹散了一些。 她快步走过碎石路,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自己小楼的门。 关上门之后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屋里黑着灯,她靠在门板上,把右手举到面前。 那只手刚才推在他胸口的触感还留着——毛衣的纹理、胸腔的起伏、心跳的节奏。 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指尖有点凉,掌心却还热着。 然后她上楼换了睡衣躺下来。 被子拉到下巴,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的节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贴着脸颊很舒服。 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刚才那个瞬间——他扶住她腰的手,他低头看她的距离,他退开后沙哑的那句“小心点”。 她在被窝里闷闷地翻了好几次身,最后终于让自己安静下来。 明天还有戏要拍。 她得睡着。 但那个拥抱的触感像一颗被焐热的石头一样沉在她记忆里,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凉下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81章 三足鼎立与枕边的蓝图 产品委员会成立的那天,梁永琪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顶端写了“统筹”两个字,底边三个角上分别写着“传奇”“大话”“梦幻”,每个角的外侧又画了一条向外延伸的箭头,箭头的末端标注了三个名字——李轩负责传奇的技术线,陈远航分管大话的内容方向,方晴接手梦幻的整体运营。 她把记号笔放下的时候转过身看着坐在长条桌两侧的六个人,说了一句话:“以后每周一上午的例会我不主持了。 三个项目各自汇报,有交叉问题拿到我这里来,没有交叉问题你们自己拍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轩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视线落在白板上那个三角形的某个顶点上,点了一下头。 陈远航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方晴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然后放下,说了一句:“那我这边下周的版本排期就不等你确认了,直接发。” 梁永琪点头。 她把那支记号笔放回白板下面的凹槽里,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管在她头顶亮着,她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步子也短了一些。 推开门之后她没有立刻坐下,站在办公桌旁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然后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摞起来,按类别分成了三叠,每一叠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对应的项目名。 她做完这些之后在椅子里坐下来,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肩膀靠着椅背,感觉到后背那根筋从颈椎一直酸到了腰窝。 那天晚上回到陈园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不快,每上一级台阶都要顿一下,像在把身体的重心从这一级挪到下一级上面。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她本来以为会看到陈浩坐在书桌后面,但书房里的灯虽然亮着,书桌前面却没有人。 她的视线往书房侧面扫过去,看到那面本来挂着那幅中堂字画的墙被腾出来了。 字画被移到走廊里靠着墙根放着,原来挂画的位置上挂了一块白板,尺寸很大,几乎占了那面墙三分之二的宽度。 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字和线条。 最左边一栏是用绿色写的“传奇”,下面列着几行字——用户画像写着“二十到三十岁男性为主,追求即时快感和竞争”,核心体验写着“热血、PK、行会归属”,生命周期阶段那一栏写着“成熟期,月活稳定,需关注新用户流入速度”。 中间一栏是用蓝色写的“大话”,用户画像写着“十八到二十八岁,偏好叙事和社交,女性比例中等”,核心体验写着“故事沉浸、五行策略、师徒情义”,生命周期阶段写着“成长期,次周留存仍有提升空间”。 最右边一栏用粉色写的是“梦幻”,用户画像写着“十八到三十岁,女性占比突出,偏好轻松社交和养成”,核心体验写着“情感锚点、宠物陪伴、视觉表达”,生命周期阶段写着“爆发期,用户增速快,需关注服务器承载”。 每一栏的底部都有一条横向的线,线下面标注了对应的“核心指标”,写着“同时在线”“次周留存”“付费率”三个词,每个词后面跟着一个手写的数值区间。 三栏之间的空白区域里画了几条交叉的箭头,把三款产品之间的用户流动路径标了出来——传奇流向大话的箭头标注着“追求深度的用户迁移”,大话流向梦幻的箭头标注着“休闲化偏好”,梦幻的箭头没有指回另外两款产品,只在末端写了两个字:“留存”。 梁永琪站在那块白板前面看了很久。 她的视线从左边那栏移到右边那栏,又从右边移回中间那栏,最后落在三栏之间那些交叉的箭头上,停在那条从梦幻末端折返的线上。 那条线画成了一个闭环,绕着梦幻那一栏自己转了一圈。 她看着那个闭环,又看了看“留存”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下面应该还有点什么东西,但白板上没有再写别的。 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她转过头,看到陈浩靠在书房的门框上。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了一滴在地板上,他没有擦。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画的?”梁永琪问。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没有往上扬,像是一句从喉咙里自然滑出来的话。 “你上次说‘好累’的那个晚上。”陈浩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走到她旁边站定,“我睡不着,就画了。” 梁永琪把目光转回白板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着“梦幻”那一栏里用粉色笔写的“情感锚点”四个字,指尖离白板表面大约两指的距离,没有碰到。 “这里你写的‘情感锚点’是什么意思?” 陈浩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她身边。 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臂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他的手指抬起来,从“情感锚点”那四个字往下移,指向下面用更小的字写着的三个词——“染色”“宠物”“婚礼”。 他的指尖在那三个词上面依次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就是玩家离开之后还会想回来的理由。”他说。 “染色是她给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的身份,宠物是她花时间养出来的东西,婚礼是她跟另外一个人之间发生的联结。 这些东西不靠数值驱动,不靠任务驱动,靠的是她自己投入的时间和感情。 她走了之后会想起自己那只宠物还没喂,会想起衣柜里还有几套没试过的配色,会想起婚礼那天行会里的人刷的满屏祝福。 这些东西会把她拉回来。” 梁永琪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面对他。 两个人站在白板前面,台灯的光从书桌那边打过来,照亮了她半边脸的轮廓,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 她的视线从他的胸口往上移,滑过他的下巴,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瞳孔在台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深的琥珀色,边缘那一圈虹膜的颜色跟白板上蓝色的字迹差不多。 “浩哥,三款了。”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清楚,像在数一串数完了之后要接着往下数。 “你脑子里还有几个?” 陈浩低头看着她。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又移回眼睛。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在那个问题之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被问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但还没有说出来过的事情时,本能地先有了一个反应。 “还有一整个游戏史。”他说。 梁永琪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条手臂从身侧抬起来绕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上方的位置,额头压着他的锁骨。 她的手臂在他的腰后收拢,掌心贴着他后背两侧的肋骨下缘,手指交叉扣在一起。 她抱着他的力度不重,但身体的整个重量都靠了过去,像是把身上那些绷了一整天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卸在了他胸口的那片布料上。 陈浩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右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覆着她肩胛骨之间的区域,左手搭在她的后颈,拇指贴着她颈椎末端的位置。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气流轻而稳。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动。 书房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板上。 影子叠在白板那些彩色的字迹上面,边缘模糊,轮廓不清晰,但能看出一个人靠着另一个人、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的形状。 那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线条被影子遮住了一部分,露出来的部分还能看到“传奇”“大话”“梦幻”三栏之间的交叉箭头,以及“留存”两个字旁边那个没有画完的闭环。 那天晚上梁永琪没有回自己的别墅。 她留在了陈浩的卧室里,换了件他的旧T恤当睡衣,下摆长到大腿中段。 她躺在他床的右侧,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天花板。 陈浩关了灯之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侧卧过来,面朝着她的方向。 卧室里很暗,窗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只有一道极窄的缝隙从窗帘的边沿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线灰白色的浅光。 “梦幻之后,”陈浩在黑暗中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我想给你看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没有西游,没有武侠,没有古代的背景。 是一个现代世界的冒险。” 梁永琪在黑暗里侧过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她的手从枕头上伸过去,搭在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睡衣的棉质面料,感觉到他胸腔下面心跳的律动从掌心传上来,稳定而规律。 她的手指微微收拢,攥住了他胸口的一小把布料。 “是什么样的?”她问。 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也近一些,像从枕头和被子之间那道空隙里直接送出来的。 陈浩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覆在她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掌背,力道很轻。 他把她的手从胸口的位置拿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十指交扣着放在那里。 “明天再讲。”他说。 “今天先睡。” 梁永琪没有再追问。 她往他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鼻尖蹭着他睡衣领口的边缘。 她的呼吸从刚才那种浅而平稳的频率慢慢沉下去,变得更深,更慢,像一个人从清醒的边界一步一步地走向睡眠的深处。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松开了,从扣着的姿势变成了松松地搭着,指腹贴着他的手背,维持着最后一点接触。 陈浩没有动。 他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手覆在她那只已经松了力道的手上面。 他听着她的呼吸从浅到深,从快到慢,最后变得均匀而绵长。 窗帘缝里那道灰白色的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段极小的距离,从床脚的位置移到了床沿下方,然后停住了。 卧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两道呼吸在黑暗里一前一后地交错着,一深一浅,像两条相邻的溪流在同一个河床里各自流淌,偶尔在某一个转角处汇成同一条水面。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82章 三足鼎立与枕边的蓝图2 第二天早上梁永琪醒的时候,陈浩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那一侧,被面是凉的,枕头上有他后脑勺压出来的凹痕。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晚亮了很多,是白天了。 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 楼下有碗碟碰撞的响动,很轻,隔了一层楼板传上来。 还有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又走回去。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是干的,应该是早上倒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她把杯子放回去,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没有太阳。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去浴室洗漱。 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陈浩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他看见她下来,把手里那本笔记本合上,说:“粥在锅里,自己盛。” 梁永琪去厨房盛了粥,端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粥是白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不烫,温的,入口有一股米的清甜。 她喝了半碗,夹了一筷子咸菜。 咸菜是腌黄瓜,切成薄片,脆的,咬下去有响声。 “今天几点去公司?”陈浩问。 “九点有个会。”梁永琪说。 “你呢?” “我上午在家。”他说。 “下午去趟公司,跟方晴碰一下梦幻服务器的事。”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勺子搁在碗沿上。 她看着陈浩,他正低头看那本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翻着。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和勺子拿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壁上,她把碗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出来的时候陈浩已经站起来了,笔记本拿在手里。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领口翻折的那一块整理好,手指顺着她的锁骨滑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看情况。”梁永琪说。 “可能加班。” “那我把汤给你留着。” 梁永琪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她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陈浩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道门框下面,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看着她弯腰系鞋带。 她系好之后直起身,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她说。 “嗯。” 她走出门,把门带上。 外面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薄了一点,有一块淡黄色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浩站在客厅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她。 她挂挡,松手刹,车慢慢滑出院子。 路上车不多,她开得不快。 到一个红灯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辆车的车牌。 绿灯亮了,她踩油门。 到公司停车场的时候八点四十,她停好车,拎着包上楼。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走廊里飘着咖啡的味道。 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先打开电脑,然后把显示器边框上昨天贴的便签纸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服务器扩容的申请单还在待办里,她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放下。 九点的会准时开始。 她坐在长桌靠边的位置,听各个项目汇报。 传奇那边说新服开服时间定在下周四,大话那边说次周留存的数据拉出来了,比上周涨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梦幻那边方晴没来,派了一个运营经理过来,说排期已经发了,服务器扩容申请还在走流程。 梁永琪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散会之后她去找了技术那边的负责人,问了一下扩容申请的审批进度。 对方说下午应该能批下来。 她道了谢,回办公室。 中午她还是没有去食堂。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回办公室吃。 饭团是金枪鱼味的,米有点硬。 她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在桌上。 下午一点半的时候技术那边发来消息,说扩容申请批了。 她转给方晴,附了一句“已批”。 方晴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处理邮件和文档。 四点多的时候陈浩发来一条消息,说跟方晴碰完了,服务器的事解决了。 她回了一个“好”。 五点半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今天没有加班,她打算早点回去。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晴了,云散了大半,太阳挂在西边,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把遮阳板放下来。 到陈园的时候天还没黑,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夕阳照着,叶子边缘镶了一层金边。 她把车停好,推门下车。 客厅里没人,厨房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看见灶台上炖着汤,小火咕嘟着,锅盖边沿冒着白气。 旁边砧板上放着切好的青菜,用保鲜膜盖着。 她上楼换了件家居服,下楼来的时候陈浩从书房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没盖,袖口上有一点蓝色的墨迹。 他看见她,说:“回来了?” “嗯。”梁永琪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是鸡汤,里面有香菇和枸杞。 她把锅盖放回去,转身看着陈浩。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点多。”他说。 “跟方晴碰完就回来了。” “服务器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陈浩走到料理台旁边,把笔帽盖上,放在台面上。 “扩容批下来了,下周就能上。”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靠在料理台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看着灶台上那锅汤冒出的白气。 陈浩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汤咕嘟的声音和抽油烟机低档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梁永琪开口:“你今天在书房画什么?” 陈浩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画。” “你袖口上有蓝墨水。”她说。 陈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块蓝色的墨迹在白色的袖口上很明显。 他抬起手搓了一下,没搓掉,反而晕开了一点。 他放下手,说:“在画一个东西。 还没画完。” “什么东西?” “你昨晚说的那个。”他说。 “能让人想回家的世界。” 梁永琪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厨房的灯照着,轮廓很清楚。 他的眼睛看着灶台上那锅汤,目光很稳。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也看着那锅汤。 “画好了给我看。”她说。 “嗯。” 晚饭是陈浩做的。 鸡汤、炒青菜、一盘蒸鱼。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面对面吃。 梁永琪吃了两碗饭,鱼吃了半条,青菜吃了大半盘。 陈浩给她盛了一碗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烫,放下碗等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喝。 吃完饭她洗碗,陈浩擦桌子。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水流下去。 她洗得很慢,每个碗都里外冲了两遍。 陈浩擦完桌子站在她旁边,把擦干的碗一个一个放进橱柜里。 收拾完之后两个人上楼。 梁永琪先去了自己书房,打开电脑看了几封邮件,回了两封。 然后她关掉电脑,去浴室洗澡。 洗完出来经过陈浩书房的时候,门开着,灯亮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陈浩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白板上的字和线条又多了几笔,在粉色那栏的下面,他用蓝色笔写了一个新的词。 她眯着眼睛看,是“日常”。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 陈浩抬起头看见她,说:“洗完了?” “嗯。”梁永琪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是湿的,水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你还在画?” “再画一会儿。”他说。 “你先去睡。” 梁永琪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浩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了,笔尖在纸页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来。 床头灯开着,她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陈浩书房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从书房走到卧室门口。 她侧头看,陈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 “画完了?”她问。 “没有。”他说。 “但是可以先给你看一点。” 他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把笔记本翻开,递给她。 梁永琪接过来,看到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 一个圆圈,圆圈中间写着“日常”两个字。 圆圈外面有几条线伸出去,分别连着几个小一点的圆圈,里面写着“吃饭”“睡觉”“散步”“聊天”。 每个小圆圈外面又伸出去更细的线,连着更小的点,上面写着更细的词。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顺着那些线看下去。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最下面一行小字上,那里写着一句话:“玩家下线之后,角色还在生活。”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被面上。 陈浩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的轮廓很清楚。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顺着她的力道侧过身来,面朝着她。 她抬起手,手指搭在他的下巴上,指尖蹭了蹭他下巴上那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 “浩哥。”她说。 “嗯。” “这个好。” 陈浩低头看着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他抬手覆在她搭在他下巴的那只手上,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在唇边碰了一下,然后放回被面上。 “睡吧。”他说。 “明天还要上班。” 梁永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陈浩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来。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他的手从被面上伸过来,找到她的手,扣进指缝里。 她攥着他的手指,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慢慢沉下去。 窗帘缝里那道灰白色的光又出现了,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道呼吸一前一后地交错着,一深一浅,像两条相邻的溪流在同一个河床里各自流淌。 陈浩的手覆在她那只已经松了力道的手上面,没有动。 他听着她的呼吸从浅到深,从快到慢,最后变得均匀而绵长。 那道灰白色的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段极小的距离,然后停住了。 夜色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房间里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抹平,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跪求礼物,免费的为爱发电也行!】 第2283章 片场唱歌,扬怡的心动旋律 内容加载中...... 第2284章 片场唱歌,扬怡的心动旋律2 内容加载中...... 第2285章 横版的火花与陈浩的童年 内容加载中...... 第2286章 横版的火花与陈浩的童年2 内容加载中...... 第2287章 意外落水,蒙嘉彗的惊魂与依赖 内容加载中...... 第2288章 意外落水,蒙嘉彗的惊魂与依赖2 内容加载中...... 第2289章 彩虹岛与第一张概念图 内容加载中...... 第2290章 彩虹岛与第一张概念图2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