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三千世界三千他》 第153章 观影64 一来二去,两人的书信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清梧只是客气地谢恩、回复,字里行间都带着疏离。 可弘历的信写得勤,三五天一封,也不说什么大事,只问她的饮食起居,说京里的天气,讲几件朝堂上无伤大雅的小事,偶尔提太医院新得的调养方子,让她试试。 话里话外,都是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越界,却叫人没法拒绝。 日子久了,清梧也习惯了。 收到信便回一封,语气渐渐柔和,不再是干巴巴的谢恩,偶尔也说两句江南的景致,说园子里的梅花开了,说云舒新学了一首曲子。 她心里不是没有顾虑。 可转念一想,自己统共剩不下几年光景,还计较那些做什么。 弘历愿意关照,对她们母女反倒是好事。 若哪日她不在了,凭着这份恩情,多一层帝王照拂,云舒往后的路也能好走些。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任由书信往来,不远不近地维持着。 她原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油尽灯枯,把云舒托付给富察家,便能安心离去。 可新年一过,春意渐浓,那个压在心底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回京。 开春之后,江南转暖,清梧的身子似乎也跟着好了些,脸色比冬日红润,偶尔还能陪云舒到园子里看看新开的桃花。 可她自己清楚,这不过是回光返照般的安稳。 太医私下同高无庸说过,换季时最易犯病,一旦发作,比冬天更凶险。 这话没敢让清梧知道,却被高无庸禀给了富察明远,又随着密折递到了弘历面前。 清梧自己也感觉得到。 夜里常常咳醒,胸口发闷,稍走快些就喘不上气。 她知道,日子真的不多了。 若在从前,她或许觉得,在江南安安静静地走,也挺好。 可这日午后,云舒和尔泰在院子里放风筝。 小姑娘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眉眼弯弯。 尔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披风,眼神追着她,嘴角噙着温柔笑意。 清梧站在廊下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沉甸甸地往下坠。 云舒长大了,情窦初开,眼里心里都是尔泰。 尔泰这孩子,她观察了大半年,品行端正,性子稳重,对云舒是真心的。 福家虽败了,可有富察家照拂,有皇上看着,尔泰将来不会差。 可他们不能一直留在江南。 福家的根基在京城,尔泰的前程也在京城。 若成了亲,难道要云舒跟着他在江南待一辈子? 云舒是县主,身份尊贵,婚事本该风风光光。 在江南小打小闹地办了,太委屈她。 更重要的是,人心易变。 如今尔泰对云舒好,是因情窦初开,因新鲜。 可将来呢? 等他回了京,见了更多世家贵女,还会记得云舒吗? 富察家虽能镇着,却终究不如皇上的一句话管用。 她活着,还能护着云舒。 可她死了以后呢? 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遥,富察家再厉害,也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到那时,云舒孤零零的,受了委屈都没人撑腰。 第154章 观影65 很快,管家抱来了厚厚一摞册子,都是京里待售的宅院。 富察明远坐在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看得格外仔细。 “这个不行,离街市太近,吵。” “这个园子太小了,清梧喜欢清静,喜欢花草,园子小了怎么行。” “这个位置不好,离咱们太远,万一有什么事,不方便。” “这个温泉池子太小了,不行。” 他挑挑拣拣,一下午过去,看了十几处,竟没一个满意的。 管家在一旁急了:“大人,您也太挑了,这几处已经是京里顶尖的宅子了。” “不行。”富察明远皱着眉,“清梧从小就娇贵,身子又不好,必须得最好的,不能委屈了她。再找!去问牙行,还有没有更好的,价钱不是问题。”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问。”管家连忙应下。 富察明远放下册子,心里还是高兴的。 挑不到没关系,慢慢找,总能找到最合适的。 只要清梧肯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高兴归高兴,他也没忘了正事。 清梧回京这么大的事,得赶紧禀报皇上。 他当即换了朝服,进宫求见。 这时候是下午,弘历刚处理完政务,正在书房里看江南送来的密折。 听说富察明远求见,他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清梧出什么事了? “宣。” 富察明远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躬身行礼:“臣参见皇上。” 弘历见他神色轻松,心里稍稍安定,问道:“怎么了?可是江南有消息?” “回皇上,是好消息。”富察明远笑着道,“公主来信说,开春之后身子渐稳,打算回京定居。以后就留在京城,不再去江南了。臣特来跟皇上禀报一声。” “什么?!” 弘历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要回京?她肯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了上来,冲得他心口都微微发颤。 “她……她真这么说?”弘历的声音都有些不稳,“她身子受得了吗?路上会不会太折腾?” 喜悦过后,便是担忧。 他当然盼着她回来,可更怕她路上受累,加重病情。 “公主说身子稳了不少,慢慢走,应该无碍。”富察明远道,“臣已经在给公主选宅子了,选一处僻静宽敞的,适合养病。等选好了,收拾妥当,公主再动身。” 弘历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宅子?选什么宅子能有他的潜邸好? 宝亲王府地方大,园子也大,环境清幽,还有温泉,最适合养病。 而且离皇宫近,他想过去看看也方便。 最重要的是,那是他住过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不必选了。” 弘历忽然开口:“朕的潜邸,地方宽敞,园林景致也好,还有温泉行宫,最适合永安养病。朕把它赐给永安,改做永安公主府。” 富察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赐潜邸? 皇上的潜邸,那是龙潜之地,意义非凡! 怎么能赐给公主?而且还是先帝的养女? “皇上!”富察明远连忙道,“这万万不可!潜邸是龙兴之地,怎可赐给公主居住?于礼不合啊! 再说,公主身份虽然尊贵,也住不得潜邸,传出去,朝野上下会议论的!” “议论什么?”弘历眉头一皱,语气不容置喙,“清梧可是先帝亲封的固伦永安公主,身份尊贵,配得上。 朕的皇妹,住一处宅子怎么了?朕说可以,就可以。” “可是皇上——” “不必多言。”弘历打断他, “朕意已决。 你就不用操心宅子的事了,朕会派人安排。 第155章 观影66 旨意明发内务府的第二天,朝会上就炸了锅。 都察院掌院御史率先出列,捧着笏板躬身谏言,话说得直白又刚硬: “皇上,臣有本奏! 皇上的潜邸可是国朝龙兴之所,历来只供奉御容、存档旧物,从未有赐给臣下或宗室女眷居住的先例。 永安公主虽身份尊贵,赐居潜邸终究于礼不合,请皇上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宗人府宗令也跟着出列,脸色凝重: “陛下,御史大人所言有理。 潜邸干系国运礼制,非同寻常宅邸。 公主养病,京中尽有良田美宅可选,何必非用潜邸?还请陛下三思。” 两人一开口,底下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几个老臣互相交换眼色,都觉得皇上这次行事太过逾制。 宠妹妹也该有个限度,把自己当皇子时住的府邸直接送出去,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况且还不是亲妹妹,不过是先帝的养女罢了。 可皇上的脾气谁不知道?谁先出头,谁先倒霉。 这么想着,不少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朝班前列的和亲王弘昼身上。 毕竟他同皇上关系最为要好,又是宗室诸王之首,这种关乎宗室礼制的事,他开口分量最重,也最合适。 弘昼本来垂着眼站在队伍里装木头人,正琢磨着下朝去哪听戏喝酒,忽然感觉到满朝目光都聚了过来,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慢悠悠抬起头,一脸茫然地左右扫了扫,像是刚睡醒了一般。 他对上众人眼巴巴的眼神,连忙摆了摆手,身子往旁边侧了侧,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声音嘟囔:“你们看本王作甚?皇兄定下来的事,难道是本王能劝得动的?你们想找死别拉上本王垫背。” 嘟囔完,他立刻重新垂下眼皮,手里慢悠悠捻着朝珠,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刚才说话的根本不是他。 任凭旁边的大臣怎么用眼神示意,他都岿然不动,半点要出头谏言的意思都没有。 底下的老臣们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都暗叹一声,没了办法。 连和亲王都不肯碰这个钉子,他们这些外臣再强出头,除了惹皇上不快,也起不了半点作用。 弘历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等底下议论声小了,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说完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只说三点。”弘历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冷漠。 “第一,永安是皇阿玛亲封的固伦永安公主,且她还是由皇阿玛亲自养大的,意义非凡。 她身子孱弱,太医说需常年温泉静养,潜邸的温泉行宫是京中最好的,给她养病,最合适。” “第二,潜邸是朕的旧居,空置多年,不过是座宅子。 朕给自己的皇妹养病用,既不违祖制,也不伤国本,怎么就于礼不合了?朕看是诸位太小题大做。” “第三。”他语气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谁要是觉得,先帝亲封的公主,配不上这处宅子,大可站出来,跟朕说说,是先帝的册封算不得数,还是朕这个皇帝,连座宅子都赐不得?”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内谁也不敢接话。 一顶“质疑先帝、质疑君王”的帽子扣下来,谁戴得起? 刚才跳得最凶的御史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开口。 弘昼垂着眼皮,心里暗骂御史多事。 皇兄什么脾气他们不知道?非要把话说到这份上。 他若再不出来圆场,皇兄再开口,就真没法收场了。 这么想着,弘昼才不情不愿地出列。 “皇兄体恤皇……” “皇妹”两字还没说全,就感觉一道寒光从上头传来。 弘昼心里暗暗咋舌,不至于吧,连“皇妹”两个字都不能说? 不过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皇兄体恤永安,乃是手足情深、仁孝之举。 永安身份贵重,又为皇阿玛亲自养大,赐居潜邸也是皇兄仁厚,并无不妥。” 有他带头,其余见风使舵的大臣也纷纷附和,连声称赞皇上仁厚、兄妹情深。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弘历的硬话和弘昼的圆场联手压了下去。 退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太和殿,私下里却议论开了。 “你们说,皇上这也太偏心了吧?就为了一个养在江南的公主,连潜邸都舍得赐?” “你懂什么,没听说吗?这位永安公主,当年先帝可是疼得紧。再说富察家在背后撑着,皇上给富察家面子呢。” “我看不见得……富察家面子再大,能大过礼制去?我看啊,皇上对这位公主,怕不只是兄妹情那么简单。” “慎言!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掉脑袋!” 众人议论纷纷,走在最后的富察明远脸色却半点也不见轻松。 旁边有官员凑上来道贺,笑着说“富察大人好福气,公主回京,以后府上更风光了”,他也只能勉强扯扯嘴角,拱手道谢。 风光?他只觉得心惊。 皇上这般大张旗鼓,把潜邸都赐了出来,心思昭然若揭。 等清梧回了京,住在皇上的旧居里,来往方便,朝夕相处,日子久了,还不知道要传出多少流言蜚语。 那边,弘昼本想着下朝后凑到弘历跟前,旁敲侧击问问这永安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料弘历走得飞快,连个搭话的机会都没给他。 他摸着下巴啧了一声,满脸遗憾,正打算甩甩袖子出宫回王府听戏,眼角余光一扫,正好看见李玉落在后头,正弯腰收拾御案旁落下的几本折子。 弘昼眼睛一亮,脚步一转就绕了过去,伸手一拦,正好把李玉堵在了廊柱旁。 李玉正低着头走路,冷不丁眼前多了个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折子差点掉了。 抬头一看是和亲王,连忙躬身行礼:“奴才给和亲王请安。王爷怎么还没出宫?” “别急着走啊李公公。”弘昼嘿嘿一笑,侧身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全是八卦的光, “本王问你句话,皇兄对那位永安公主,是不是也太上心了些? 本王跟皇兄从小一起长大,也没见他对哪个宗室女这么细致过。 又是送太医又是赐潜邸的,就是本王可都没这待遇。” 说完,他还挑了挑眉,一副“你懂的”的模样。 第156章 观影67 李玉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伸手一把扶住弘昼的胳膊,拽着他就往旁边的僻静角落拉,一边拉一边急得声音都发颤: “哎呦喂我的王爷!您可小点声!这是什么地方啊,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奴才可还没活够呢!” 两人躲到汉白玉廊柱后头,左右瞅了瞅没人,李玉才松了口气,脸上却还是一片惶恐。 弘昼瞧他这副吓破胆的样子,更觉得有意思了,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放,笑得不怀好意: “看你吓的,本王又没说什么。” “王爷,您可别打趣奴才了。” 李玉苦着脸拱了拱手,语气里全是为难,“不是奴才不说,是真的不能说。您就当…… 就当皇上是心疼皇妹,顾念手足情分就行了。别的,奴才真的半个字都不敢多嘴。” 他说着,还不忘往四周瞟,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半分口风都不肯漏。 弘昼还想再追问两句,就见李玉往后退了半步,躬身行了个礼,语速飞快: “王爷,奴才实在不敢多耽搁,皇上那边还等着奴才回去伺候呢。奴才先告退了!” 话音刚落,他就抱着折子,低着头快步往养心殿的方向走,生怕走慢了再被这位爱凑热闹的王爷拉住。 弘昼也没拦,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看着李玉落荒而逃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连李玉这个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都吓成这样,看来这位永安公主,绝不止是那么简单。 他原本只是好奇皇兄怎么突然对一个十年不见的公主这么上心,现在倒好,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弘昼啧啧两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外走。 阳光落在他的朝服上,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 等这位公主回了京,说什么也得找个由头去公主府凑凑热闹,好好瞧瞧这位能让他皇兄打破规矩、连潜邸都舍得送的人物,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前朝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进了后宫。 最先得到信的是皇后宫里的容嬷嬷,她听完小太监的禀报,脸都白了,跌跌撞撞跑进翊坤宫的暖阁。 “娘娘!娘娘!不好了!” 皇后正坐在榻上抄经,手里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她皱了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娘娘,宫外传来消息,皇上……皇上把潜邸,就是以前的宝亲王府,赐给永安公主了!” 容嬷嬷声音发颤,“说是改名叫永安公主府,内务府已经开始动工修缮了,照着江南静园的样子装呢!” “什么?!” 皇后手里的狼毫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汁溅了满桌。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桌沿才站稳。 “潜邸?皇上把潜邸赐给她了?” 她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那可是龙潜之地!皇上怎么能……怎么能赐给一个公主?” 容嬷嬷脸色也很难看: “谁说不是呢!前朝都闹起来了,御史大人都谏言了,可皇上硬是压下去了。 娘娘您想想,皇上登基这么多年,潜邸一直空着,谁都没让住进去过,现在居然给了永安公主……这、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皇后跌坐回榻上,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闷得喘不过气。 她之前还在猜,皇上是不是因为令妃的事伤心,所以才冷了后宫。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不是皇上冷了女色,是皇上的心,落在了不该落的人身上。 赐太医、赐药材、赐人伺候,现在连潜邸都赐了。 这哪里是对待皇妹的礼数?就是当年皇上最疼爱的弟弟和亲王,也没受过这样的殊荣。 皇后闭了闭眼,只觉得满心的酸涩和无力。 她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可她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是先帝亲封的固伦公主,是皇上名义上的皇妹。 她要是敢去争,敢去说半句不是,那就是善妒、就是容不下皇亲,就是失德。 “娘娘,您别往心里去。”容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许是皇上真的顾念兄妹情分呢?再说公主身子不好,也就是赐个宅子养病……” “养病?”皇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养病需要赐潜邸?京里那么多宅子不够她选?容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当这只是养病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拿起笔,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去,传本宫的话,各宫安分守己,不许私下议论公主的是非。谁要是敢乱嚼舌根,乱传谣言,直接杖责发落。” “是。”容嬷嬷连忙应下。 皇后低下头,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团,只觉得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心境——一塌糊涂。 而其他妃嫔宫里,更是热闹。 颖嫔的暖阁里,庆嫔、忻贵人几个人本来正围着桌子打牌,听到小宫女禀报消息,手里的牌都忘了出。 “你说什么?潜邸?皇上把潜邸赐给那位永安公主了?” 庆嫔手里捏着一张牌,瞪圆了眼睛,“我没听错吧?那可是皇上当皇子时住的地方!就这么赐给一个公主?” “千真万确!”小宫女点头,“内务府都开始招人修缮了,听说还要照着江南的样子改呢。” 忻贵人年纪小,一脸茫然:“这位永安公主到底是谁啊?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皇上也太宠她了吧?又是送太医又是送药材,现在连宅子都赐这么好的。” 庆嫔放下牌,叹了口气:“以前只听说先帝养过一位义女,封了固伦永安公主,后来去江南了。 谁知道皇上居然这么放在心上。” 颖嫔闻言,放下茶盏,先抬眼扫了眼殿门口,见宫女都守在远处听差,才往桌边凑了凑,压着声音道: “这话我也就私下跟你们说说,你们听完就烂在肚子里,别往外传。 你们细想想,当初皇上南巡回来,怎么就突然雷厉风行地办了假格格的事? 五阿哥被过继、令妃被废,哪一件不是从江南回来之后立刻定的? 还有皇上自打回京,就再也没踏过后宫门,你们就没觉得蹊跷?”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愣住了。 忻贵人年纪小,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捂着嘴小声道:“不能吧……永安公主可是先帝亲封的,论名分是皇上的皇妹啊,怎么会……” “什么皇妹,又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不过是先帝的养女罢了。” 庆嫔也反应过来,跟着压低了声音,“皇上要是真存了什么心思,咱们做嫔妃的还能拦着不成?这潭水深着呢,咱们这点位份,凑上去就是炮灰。” “可不是这个理。”颖嫔收回身子,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所以啊,咱们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去打听,别去掺和,更别想着去招惹这位公主。 现在这样清净的日子,不比以前争来斗去强?真要是卷进这件事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庆嫔和忻贵人对视一眼,都纷纷点头。 “颖嫔姐姐说得是,是这个道理。” “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管别的做什么。” 几个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这个话头,重新摸起牌来。 骨牌相撞的清脆声响又漫开在暖阁里,仿佛方才的话从未提过。 整个后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第157章 观影68 赐潜邸的风波在前朝后宫掀了一圈涟漪,便被弘历以强硬手段压了下去。 宫外之人只知道固伦永安公主要回京,皇上为表重视,将自己的潜邸赐给了她做公主府。 而真正的真相,都被知情者揣在心底,谁也不敢宣之于口。 富察府里,明远握着内务府递来的公文,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已经对着这张纸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说吧,他怕清梧性子烈,知道弘历把潜邸赐给她,察觉出对方逾矩的心思,一气之下索性不回京了; 可不说吧,等清梧到了京城再猝不及防地面对,到时候满京城的流言蜚语往她耳朵里钻,以她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住这般刺激。 正左右为难,外头管事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道:“大人,宫里的李玉李总管来了,说奉皇上的旨意,有话跟您说。” 明远心里一沉,收起公文,起身往正厅去。 李玉正端着茶盏候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拱手:“富察大人。” “李公公怎么亲自跑一趟?” 明远示意他坐下,“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李玉笑了笑,放下茶盏道:“也没什么要紧的旨意,就是皇上惦记着公主回京的事,特意让奴才过来跟您通个气。 潜邸那边内务府已经着手安排修缮了,皇上的意思是,尽量照着江南静园的模样来,免得公主住不惯。 您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尽管跟内务府提,一切以公主舒心为准。” 明远心里苦笑。 皇上这哪里是 “通个气”,分明是把事情都定好了,过来知会他一声。 送走李玉之后,他在厅里又坐了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提笔铺纸,把潜邸的事一五一十写进了信里。 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清梧到京城被动接受,倒不如提前说了,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他封好信,递给管事,沉声道:“快马送去苏州,亲手交到公主手里。记住,路上别耽搁。” 管事应声退下,明远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暗自叹了口气: 只希望清梧看到信,能稳住心神,别气坏了身子。 清梧的反应,与他预想的相差无几。 她死死盯着那封信,几乎不敢相信信中所写。 什么叫皇上将自己的潜邸赐给她做公主府,还要专门按静园的设计来改? 他疯了吗?自己可是谙达的养女,名义上更是他的皇妹。 虽说她早想过回京后弘历或许会做些出格的事,却没想到手笔这样大。 他当真一点也不顾自己的名声吗? 好在信中说明,皇上下发明旨时,只说要表示对公主的重视,才将潜邸赐予她。 因此外头的人至多以为皇帝待妹妹极好。 可这话也只能骗骗平民百姓,那些宗亲哪个不知她不过是个养女? 清梧苦笑一声,眼中满是迷茫。 回京,当真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这封信她没有给云舒看,说了,不过徒增压力。 何况弘历既对外说这是对妹妹的重视,外头的人心里如何想,面上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整座府邸按静园样式重新修整,工程太大,清梧只给弘历去信,说无需如此,简单收拾便是。 信送到京城的时候,弘历正在看内务府呈上来的改建图样。 看完清梧的回信,他指尖点了点信纸,嘴角勾了点无奈的笑。 他就知道,她肯定会推辞。 “皇上,那内务府那边……” 李玉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按着公主的意思,减些工序?” “减什么。” 弘历把信放在一边,指着图样上的后院,“表面上照着公主说的,正殿偏殿简单收拾。 暗地里,这一片旧院子全拆了,照着静园的格局挖个莲池,种上她喜欢的梅树和桂树,再垒个假山。 她住惯了江南的园子,京城的院子太硬,她住不惯。” 李玉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嗻,奴才明白。” “还有,” 弘历又道,“东边以前那几处侧院,全拆了改花园,一棵旧花木都别留。 云舒的院子,安排在西跨院,离主院近,方便她往来,又不会扰了清梧静养。”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以前府里女眷住过的院子,全部推倒重建,一样旧东西都不许留。” 李玉心里一凛,连忙应下。 他哪能不明白,皇上这是嫌以前的人脏了地方,怕公主看了心里不舒服。 有皇上亲自盯着,内务府的人半点不敢怠慢,日夜赶工,原本要一年的活,硬生生半年就收了尾。 园子改得精致雅致,既有北方宅邸的大气,又藏着江南园林的温婉,莲池、假山、梅林样样俱全,连廊下的灯笼都照着静园的样子做的。 收拾妥当的当天,弘历就亲自去看了一圈,里里外外走了一遍,挑不出半点错处,才满意地回宫写了信。 说公主府已经重新布置妥当,她可以收拾行装出发,待到了京城,房子也晾好了,正好入住。 又特意写明,清梧身子不好,一路上不必着急。 信到了江南,清梧看着信纸,只觉得哭笑不得。 她推辞的话都白说了,这人明面上答应,暗地里还是按自己的意思来。 可房子都收拾好了,总不能再让人家拆了。 她叹了口气,吩咐下去:“收拾东西吧,五日后动身回京。” 消息传开,静园里却没多少喜色。 毕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突然要走,谁心里都不好受。 下人们忙着收拾行李,箱笼装了一车又一车,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消息下发的当天晚上,清梧把齐嬷嬷和高无庸叫到了暖阁。 她给两人倒了茶,轻声道:“嬷嬷,高管事,你们坐。”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坐下,就听清梧缓缓开口:“这次回京,我不打算带你们两个一起去。” “啪嗒” 一声,齐嬷嬷手里的茶盏没端稳,茶汁洒了一手。 她却顾不得请罪,只抬头看向清梧:“格格,是奴才们做错了什么吗?” 说着,泪水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人已跪倒在地。 一旁的高无庸虽未说话,眼中的意思却也是一样。 第158章 观影69 清梧慌忙走到两人面前,将二人慢慢扶起,轻声道:“嬷嬷,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回京是要做什么。” 齐嬷嬷没说话,只死死地盯着她。 清梧接着道:“再者,你们二人年岁也大了,该好好养老了。 跟我回京,一路长途跋涉受罪不说,我回去也……过不了几年。” 说着,她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倒不如你们二人就留在这宅子里,好好养老。 再者……这宅子交给别人看着,我也不放心。” 齐嬷嬷看着清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从先帝将清梧抱到圆明园起,她便跟着,至今三十多年,清梧想什么,她怎会不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放心不下。 她的格格才三十多岁,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身后事,还要为女儿铺路,甚至不惜去利用皇帝。 她的格格,太苦了。 一旁的高无庸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袖,泪水顺着干枯的面颊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抬起头,神色坚定:“奴才奉先帝遗诏,跟随格格身边,无论格格去哪,奴才都得跟着。” 清梧却摇了摇头:“谙达已经去世了,他让你听我的话,你们就得听我的。留在江南,看着这所宅子。” 高无庸还想再说什么,清梧温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在京城,除了皇上,还有富察家的人。” “嬷嬷,高总管,你们从小看我长大,我心里早把你们当作长辈看待。 你们就听清梧的,留在江南养老。 我们到了京城,定会常给你们来信。” 清梧眼中带着恳求。 齐嬷嬷和高无庸看着她苍白又执拗的脸,终究还是松了口。 最后还是高无庸退了一步:“格格不让我们去也行,但是我们俩的几个徒弟,您得带着。 都是一手调教出来的,做事稳妥,嘴也严,有他们在跟前伺候,我们也放心些。” 清梧拗不过,只得应了。 她给两人留了足够的银子,又留下一半侍卫和下人,足够他们在江南安安稳稳养老。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齐嬷嬷和高无庸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一辆辆驶出去。 云舒掀着车帘,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小手挥了又挥:“齐嬷嬷!高管事!我们会给你们写信的!” 齐嬷嬷抹着眼泪点头,话都说不出来。 高无庸站在一旁,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可眼角的泪还是偷偷落了下来。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看不见静园的门了。云舒放下车帘,扑进清梧怀里,闷声道:“额娘,我不想走…… 我想留在江南。” 清梧摸着她的头发,垂下眼,把眼底的湿意藏起来:“傻孩子,咱们总要回来的。等把事情都安顿好了,还能再回来看看。” 马车辘辘,一路往北。 清梧身子弱,车队走得极慢,每天只走三四个时辰,遇上天气不好就停下歇息。 消息沿着驿路一封封往京城送,今天到了哪,明天歇在哪,事无巨细都禀到弘历跟前。 弘历像是找到了新的盼头。 每天批完奏折,头一件事就是问李玉:“江南的队伍到哪了?” 一开始李玉还认认真真回话,到后来都不用翻折子,顺嘴就能答出来。 走了一个半月的时候,驿卒快马送来了信 —— 明日午时前后,就能到京城正阳门外。 弘历收到信的那天下午,就坐不住了。 他在养心殿里来回踱步,转得李玉眼都花了。 “李玉,你说朕明天穿哪件合适?” 他走到衣架旁,指着上面的常服,“这件石青色的会不会太沉?那件月白色的又太素了?” 李玉脸上挂着标准的笑,连声应:“皇上穿什么都好看。这件石青色的庄重,月白色的雅致,都合适。” 弘历皱了皱眉,自己挑了半天,拿了件藏蓝色的常服在身上比了比,又觉得不满意,换了件暗纹的。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勉强定下。 到了晚上,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儿想着清梧路上有没有累着,一会儿想着明天见面该说什么,一会儿又摸着自己的脸,觉得这半年忙于政务,憔悴了不少,会不会显得老了。 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天不亮就醒了。 第二天早朝,弘历听得心不在焉,频频往殿外看。 好不容易挨到退朝,刚回养心殿就问:“到哪了?” “回皇上,刚过卢沟桥,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到正阳门。” 弘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切,沉声道:“传朕口谕:固伦永安公主长途劳顿,兼之体弱,着加恩赐乘金顶轿入宫,免其步行迎旨。” 侍卫领命退下,他又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李玉道:“走,朕去正阳门接接朕的皇妹。” “皇妹” 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清梧的车驾刚到正阳门,就见内监上前躬身传话,说皇上赐了金顶轿。 清梧坐在车里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应了声 “遵旨”。 她一路颠簸,早就累得浑身发沉,既然皇上给了恩典,她便受着。 只是云舒只是县主,没这个资格,只能在一旁跟着走。 很快到了神武门,清梧再次下轿,与云舒在宫女搀扶下,分别乘了一顶宫内的便轿,继续向内廷而去。 云舒掀着轿帘一角,好奇地往外看。 红墙黄瓦,殿宇巍峨,看着气派是气派,可到处都规规矩矩的,连棵歪脖子树都少见,看多了反倒觉得压抑。 她撇了撇嘴,放下帘子,觉得这皇宫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江南的静园自在。 跟在后面的尔泰看见她的小动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记得出发前她兴致勃勃地说要逛遍皇宫,这才刚进来,就先没兴致了。 养心殿内,弘历等得焦急。 他在殿中走来走去,最后站到李玉面前:“朕今日如何?” 李玉忙躬身笑道:“皇上今日气色极好,英明神武,公主见了定会欢喜。” 正说着,太监来报:公主和县主已经乘上轿辇,往养心殿来了。 弘历深吸一口气,走到养心殿外,不停望向甬道方向,只觉心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他已一年多没见过清梧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瘦了,路上有没有累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里竟有点莫名的发慌。 这半年熬夜批奏折,想来是憔悴了些。 她见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老了? 第159章 观影70 胡思乱想间,远处两台轿撵缓缓抬了过来。 金黄色的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弘历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轿撵在养心门外的空地上稳稳落下。 随行的太监宫女正要跪下请安,就见弘历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众人皆是一愣,连请安都忘了。 轿帘掀开,清梧扶着宫女的手正要下来屈膝行礼,手腕忽然一暖,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了。 “皇妹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弘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清梧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想往回缩,可一只脚还在轿上,站不稳,只能任由他扶着胳膊,借力慢慢走下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烫得她手腕都有些发颤。 “皇上。” 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尴尬。 弘历像是没听见,手没松,反倒扶得更稳了些,一路搀着她往殿里走:“一路颠簸,肯定累了,先进去歇会儿。” 周围的侍卫太监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不敢看,谁也不敢说。 皇上亲自扶公主下轿,这殊荣,闻所未闻。 云舒从后面的轿子里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尔泰,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是,这么不要脸的吗? 尔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提醒:“县主,公主已经进去了。” 云舒咬了咬牙:“我知道。” 刚到殿门口,就被李玉笑着拦住了: “县主稍等,皇上跟公主许久未见,有话要说。您和福公子先到偏殿歇歇,喝口茶用点点心,等会儿皇上再召见二位。” 云舒皱了皱眉,担忧地往殿里望了一眼。 李玉察言观色,轻声安抚:“县主放心,皇上就是关心公主的身子,说会儿家常就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云舒也没法硬闯,只能跟着太监去了偏殿。 只是坐立难安,点心放在面前,一口都吃不下。 殿内,清梧一进门就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胳膊,退后半步,规规矩矩行礼:“臣妹参见皇上,谢皇上恩典。” 弘历看着她空落落的手腕,心里有点失落,却也没勉强。 他指着旁边的座椅,温声道:“坐吧,一路累坏了吧。” “臣妹不累。” 清梧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云舒,不由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弘历笑了笑,解释道:“孩子们在偏殿歇着,咱们先说说话。” 说着,他从旁边的多宝阁上抱下一摞册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你回京,不就是为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吗? 既办婚事,总得有宅子。 这些是我选好的宅子,你来挑一挑,也好提前做打算。” 清梧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弘历。 她回京确实是为二人婚事,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虽然自己确实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可弘历如此主动,实在让她反应不过来。 弘历见清梧看自己,抬头对上她一脸迷茫的模样,心中一软,道: “你是朕的皇妹,云舒是你的女儿,那也就是朕的孩子。他们二人办婚事,朕自然要帮着参谋参谋。” “是吗?”清梧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然。”弘历斩钉截铁。 清梧看着他,脑中还在思索。 弘历已将几本册子伸到她面前:“你看看这几个。 这几个是我专门挑出来的,离你的公主府不远。 第160章 观影71 只可惜,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 歇了片刻,清梧起身告辞:“皇上,时候不早了,臣妹也该去公主府看看了。” 弘历不舍地看着清梧,忽然灵光一闪:“你的公主府是我盯着的,不如我随你去,给你介绍介绍。” 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等清梧反应过来,便朝李玉吩咐:“给朕准备一身常服,朕要出宫去公主府。” 清梧想要拒绝,弘历却道:“里面有些东西是我专门设计的,旁人不知晓,还得我亲自去。” 说着便大步朝后殿走去,边走边道:“你等着我,我很快。” 清梧苦笑一声。 他倒是没给自己拒绝的余地。 罢了,他是皇帝,他想做什么,谁又能拦得住? 许是怕清梧真走了,弘历很快便换好衣服出来。 见清梧还在,他才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李玉暗自腹诽: 皇上莫不是忘了自己是皇上?没有他发话,公主哪敢走?不过这话,他到底没敢说出口。 偏殿里的云舒早已等得焦急。 好一会儿后,才见宫人送来膳食。 没等她开口,宫女便道:“皇上正与公主用膳,委屈县主在此处用膳了。”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好在用完膳后不久,便传来传二人觐见的声音。 云舒暗自松了口气,心却仍悬着。 她跟着宫女走到西暖阁,忙跪下请安。 听见“起来”二字,起身看到清梧坐在那里喝茶,心才终于放下。 便听弘历道:“走吧,朕带你去看看公主府。” 云舒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这才注意到,弘历竟换了一身常服。 云舒只觉这辈子能想到的脏话,都在心里翻涌了一遍。 一行人从神武门出来,换了寻常的马车,不过两刻钟便到了永安公主府门前。 车驾停下,弘历先一步下车,转身便伸手去扶清梧。 周围的侍从都低着头目不斜视,清梧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搭着他的手腕下来了。 抬头望去,昔日的宝亲王府早已换了新的匾额。 “永安公主府”五个字端方庄重,落在乌木牌匾上,气度不凡。 弘历原想亲笔题写,可想到自己那笔字,还是打消了念头,命了翰林院里最善楷书的供奉代书。 为了不让清梧丢人,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门前的石狮、规制都还留着亲王府的气派,只是两侧多栽了两排桂树,正是花季,甜香漫了半条街,倒添了几分江南的柔意。 “进去看看。”弘历侧过身,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好多地方都改了,也不知道你住不住得惯。” 清梧微微颔首,扶着宫女的手往里走。 云舒跟在后面,眼睛睁得圆圆的,四处打量。 尔泰走在她身侧,低声提醒她规矩,小姑娘却忍不住小声惊叹:“这宅子也太大了吧……比咱们静园大好多。” 进了仪门,绕过影壁,便是外院。 青砖铺地,两侧是侍卫房、管事房,规制齐整。 弘历走在她身侧,随口道:“外院没怎么动,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你带的人不多,不够的话随时跟内务府说,再添就是。” 清梧淡淡应了声“谢皇上”,目光扫过两侧的抄手游廊,脚步顿了顿。 廊下挂着的灯笼不是宫里常用的宫灯样式,而是素纱罩着的六角灯,檐角垂着小小的银铃,风一吹叮铃轻响——和静园廊下的那几盏,几乎一模一样。 她抬眼看向弘历,对方却装作没看见,抬手指着前面的垂花门:“内院改得多些,进去看看。” 过了垂花门,便是正院。 清梧站在阶下,微微怔住了。 院里没有北方常见的牡丹芍药,反倒种了几株芭蕉,阶下摆着两缸睡莲,连廊下的花架上,都摆着清一色的兰草。 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风卷着芭蕉叶轻轻晃,竟有几分江南庭院的烟雨气。 “北方天燥,我让人特意从江南运了些土过来,芭蕉、兰草这些娇贵的,都专门派了花匠伺候。” 弘历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你住惯了江南院子,怕你看不习惯京城的红墙绿瓦,就照着静园的样子,挪了几分过来。” 清梧指尖微微蜷了蜷。 连正屋的台阶高度、廊下摆的圈椅样式,都和静园的主院如出一辙。 他哪里是“挪了几分”,分明是派人把静园的图样仔仔细细画了回来,一比一照着改的。 “皇上费心了。”她轻声道,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许。 弘历听在耳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脚步也轻快了些:“进去看看寝阁。” 正屋的寝阁布置得素雅又妥帖。 拔步床挂着素色的纱帐,窗边设了暖榻,铺着厚厚的软垫,晒得到太阳,正适合她平日里坐着看书、歇午觉。 地龙烧得暖而不燥,屋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不是宫里浓烈的龙涎香,是她在江南常用的白檀。 “这香是太医院配的,安神润肺,对你的咳喘好。”弘历伸手碰了碰暖榻的扶手,“冬日里晒着太阳坐这儿,比屋里舒服。夜里冷了就开地龙,我让人调了火候,不会太干。” 他说得自然,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每一处细节都卡着她的喜好、她的身子状况,妥帖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清梧坐在暖榻上试了试,软硬度刚好,高度也合适,靠在上面看书久了也不会累。 她垂着眼,低声道:“皇上考虑得很周全。” “应该的。”弘历看着她柔和下来的眉眼,心里暖乎乎的,“走,再往后看看,花园改得最多。” 往后院走,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莲池嵌在园子中央,池边垒着嶙峋的假山,临水建了水榭,九曲石桥连到对岸。 岸边种着一排梅树,间杂着几株金桂,此刻荷叶虽残,却能想见夏日荷花满池、冬日梅花映雪的景致。 莲池边的石凳、水榭里的桌椅,甚至连假山里藏着的那方小小的棋盘,都和静园后花园的分毫不差。 第161章 观影72 云舒“哇”了一声,快步跑到池边,趴在栏杆上看水里的锦鲤:“额娘你看!跟咱们园子里的池子一模一样!还有鱼!” 清梧站在石桥上,望着满院熟悉的景致,一时竟有些恍惚。 仿佛不是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而是还在苏州的静园里,风吹过芭蕉叶,带着桂花香,日子慢悠悠的,什么都不用想。 “皇上这也太费心了。”尔泰站在云舒身后,低声感慨了一句。 云舒撇了撇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皇上哪里是费心修园子,分明是费尽心思想讨额娘开心。 弘历站在一旁,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不接话,只转头看向清梧,眼里带着点笑意: “这园子的图样改了七八版,哪棵树种在哪儿,哪块石头摆在哪儿,都重新排过。 就怕有半分不像静园,你住得不习惯。” 清梧回过神,望着他,轻轻点头:“很好。多谢皇上。” 她不是铁石心肠。 他花了这么多心思,照着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在京城里给她复刻了一个家。 这份心意太重,她接不住,也还不起,只能郑重地道一声谢,把其余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你喜欢就好。”弘历笑得眉眼都舒展了,“走,去看看云舒的院子。西跨院我单独收拾了,离你近,也清净,云舒住着正好。” 西跨院果然精致。 院里种着海棠和绣球,正屋布置得明快雅致,拔步床挂着粉色的纱帐,窗边设了梳妆台,连案上都摆好了新的文房四宝和话本。 耳房还专门留了一间做绣房,采光极好。 云舒眼睛都亮了,跑进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这也太好了吧!比我在静园的屋子还大!” “喜欢就好。”弘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跟着笑了笑,“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内务府说。你是永安的女儿,也就是朕的……外甥女,不必委屈自己。” 云舒吐了吐舌头,屈膝道谢:“谢皇上。” 逛完西跨院,弘历又带着清梧去了最东侧的温泉院。 刚一进门,就有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院子里引了温泉水,修了室内汤池,旁边设了暖阁和休息的软榻,窗棂都糊得严实,不透半分冷风。 “这温泉是潜邸原来就有的,我让人重新修整了。”弘历道,“太医院说温泉水养身,对你的身体有好处。冬日里常泡一泡,比吃药还管用。我安排了两个专门的嬷嬷在这里伺候,规矩都懂,嘴也严。” 清梧看着氤氲着白雾的汤池,没有说话。 从药材、膳食,到住处、养身,事无巨细,他全都替她安排妥当了。 这份好,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皇上太过费心了。”她低声道,“不过是养病罢了,不必如此铺张。” “不算铺张。”弘历看着她,语气认真,“只要对你身子好,就都值得。” 四目相对,清梧先错开了视线,转身往院外走:“时辰不早了,皇上也该回宫了。今日劳烦皇上亲自引路,臣妹感激不尽。” 她语气客气,又拉开了距离。 弘历也不逼她,顺着她的话往外走:“你一路奔波,也该好好歇歇,我就不多打扰了。缺什么少什么,随时让人递牌子进宫,或者跟内务府说,都一样。” 一行人回到正院花厅,宫女端上茶来。 弘历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刚回来先别忙着操心婚事的事,先歇几天,养养精神。等你身子好些了,咱们再慢慢看宅子、定日子。不急。” “臣妹知道了。”清梧福身相送,“皇上路上小心。” 弘历点点头,带着李玉走了。 走到府门外,他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她就在京城里,离他不过几刻钟的路程。 再也不是千里之外,只能靠书信传递消息了。 弘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上了马车还在想: 往后日子还长,总能慢慢靠近的。 府里,清梧站在廊下,看着皇帝的车驾走远,才轻轻舒了口气。 云舒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小声道:“额娘,皇上对咱们也太好了吧……这宅子,简直跟咱们静园一模一样。” 清梧收回目光,淡淡道:“皇上顾念兄妹情分罢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有多站不住脚。 哪有什么兄妹情分,值得一个帝王费这么多心思,把一座潜邸翻修成江南园林的样子。 她望着院里的芭蕉叶,轻轻叹了口气。 回京这步棋,好像比她预想的,还要险。 ...... 一连歇了五六日,清梧一路的疲乏才消散了下去,气色也舒展了些。 这天一早,李玉便亲自带着几名内务府的管事过来,手里捧着铜钥匙和宅册,躬身笑道: “公主万安。 皇上惦记着县主的宅子,说今日恰好要去附近的寺院拈香,顺道过来陪您一起瞧瞧,也好替您参谋参谋。 奴才们已经把三处宅子都提前打扫妥当了,随时都能过去。” 清梧正对着镜子簪一支簪子,闻言手上动作微顿,心里略感意外 —— 他一个皇帝,竟连这点小事都要亲自跑一趟。 可人都到了府门外,总不好拒人千里,只得应道:“有劳皇上挂心了,既如此,便今日去吧。” 她转头吩咐云舒换身出门的衣裳,又让人去富察府请明远过来。 儿女婚事,有族中长辈在场参谋,才合规矩。 没过多久,富察明远的车驾便到了。 刚进厅,就见弘历一身常服坐在榻上喝茶,明远敛了神色,快步上前行礼:“臣参见皇上。” “免了。” 弘历放下茶盏,语气随意,目光却在他身上淡淡扫了一圈, “朕也是顺道过来,一起瞧瞧宅子。云舒是永安的女儿,也算朕的女儿,她的婚事,朕该上心。” 明远身形微怔,面上却只恭敬应着。 说话间清梧从内院出来,见了弘历屈膝行礼,弘历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皇妹不必多礼,时候不早,咱们走吧。” 第162章 观影73 一行人乘坐马车,慢慢地往第一处宅子去。 第一处离公主府最近,拐两条街就到,是个四进的大宅院。 大门是三间宽的宫门,朱漆铜环,门前列着上马石,虽比不得亲王府的气派,却也是正经的县主规制。 进门绕过五间阔的雕花影壁,正院豁然开朗——面阔五间的正厅居中,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连通各处,梁枋间的彩绘虽不逾制,却也精致考究。 第二进是内宅,正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比前院略小些,却多了两株石榴树,枝头已经挂了青果。 第三进是后罩楼,上下两层,共十余间,供仆从和库房使用。 西侧角门通着后花园,园子不算大,却收拾得齐整,一丛西府海棠开得正好,树下石桌石凳俱全,角落两间暖阁小巧,冬日晒阳煮茶倒也合适。 最北面一溜后罩房,专供粗使仆役居住。 统共八十余间,规制齐整,不张扬,却也绝不寒酸。 “这处胜在近,”内务府管事陪着笑介绍,“从公主府走过来,也就一刻钟的路,县主日后回门方便得很。 规制也合适,八十余间,宫门三间,正厅五间,正合县主的身份,不逾制。” 云舒跟着清梧走了一圈,扒着内宅的窗棂往里瞧了瞧陈设,又绕到后花园对着海棠树站了会儿,抿着嘴没说话。 尔泰缓步跟在她身侧,放轻声音问:“县主觉得这里如何?” “地方倒是够住的。” 云舒指尖捻着一片落下来的海棠瓣,小声嘟囔,脸颊微微泛红,“就是花园小了点,连个正经池塘都没有,以后想喂几尾鱼、种点荷花都施展不开。总觉得…… 少了点活气。”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挑剔,连忙补了句,“也不是不好,就是差点意思。” 尔泰点点头,没多说,却把 “池塘、活气”默默记在了心里。 清梧和富察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规制是够的,可云舒是富察家的外孙女,又是皇上亲封的县主。 福家纵然如今境况不如从前,但日后亲友往来、待客宴饮总免不了,这么点大的花园子,连一席花宴都摆不开,终究太局促了些。 弘历负手立在正厅台阶上,目光扫过巴掌大的后花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倒不是嫌规制低,是想着清梧以后常过来,总不能总闷在屋里说话,连个散步散心的地方都没有。 他当初挑这处,本是看中离得近,如今看来,还是太小家子气了。 清梧收回目光,抬眼望向台阶上的人,问道:“皇上觉得这处如何?臣妹看着园子略局促了些,想着再瞧瞧下一处,也好有个比照。” 弘历闻言迈步走下台阶,落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平缓: “朕也觉得偏拘谨了些。 你身子弱,以后常过来走动,总要有个开阔园子散心才好。 这处地方虽近,终究委屈了些。”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一眼,“既然你也觉得不妥,咱们就去看下一处。第二处园子大,就是临街了些,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听皇上安排便是。” 清梧微微垂眼,客客气气应了一句,转身便领着云舒往宅门外走。 弘历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指尖微动,随即也跟了上去。 出了宅门,尔泰先一步上前,从侍从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清梧拉着云舒上了后头一辆马车,明远与弘历同乘前一辆。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两辆车前后走着,尔泰驱马走在云舒那一侧的窗边,不远不近地跟着。 后头的车厢里,云舒掀着车帘一角看街景,尔泰骑在马上,侧影从帘缝里一闪而过。 她看了一会儿,又放下帘子,小声嘀咕:“额娘,是不是我太挑了?” 清梧坐在她身旁,闻言轻轻笑道:“过日子是自己的,合心意最重要。不过这一处确实小了些,你挑得没错。” 云舒这才舒了口气,靠在她肩上,声音软下来:“我总觉得后面兴许有更好的。” 清梧拍拍她的手:“那就再看看。” 车外的尔泰一直注意着车帘的动静,听见母女俩轻声低语,唇角不由微扬。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上前两步,与车窗并行,却没有开口打扰。 第二处宅子在街口,规制比第一处又高了一等。 五间宽的朱漆宫门,门前列着一对镇宅石狮,一看便是王府别院的架子,气派敞亮。 进了大门是一溜九间倒座房,窗明几净,比寻常官宅的倒座房宽敞得多,做客房、账房、门房都绰绰有余。 往里走四进院子层层递进,头进正厅梁柱粗壮,檐角高挑,敞亮大气; 二进内宅进深更足,五间正房带东西配房,暖阁耳房俱全; 三进是双层后罩楼,上下十四间,专供女眷和近身仆从居住; 最里面第四进便是后花园,园子足有半亩多地,太湖石垒的假山错落有致,一弯活水引成浅池,岸边垂柳依依,临水还修了座小巧的水榭,夏日纳凉赏荷倒是极好。 只是园子布局稍显杂乱,山石垒得粗糙,水榭的彩绘剥落了大半,花木也长得野,透着股年久失修的荒疏感。 统共一百八十余间,比第一处多出近百间,规模气派都高出一大截。 “原是一位郡王的别院,后来因事革爵,房产便收归内务府了。” 管事指着园子介绍,“地段是极好的,出门就是正街,买东西、走人情都方便。园子也大,比前一处敞亮多了。” 云舒刚进园子时眼睛亮了亮,想着这园子够大,养鱼种花都有地方了。 可刚站定没半刻,墙外就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磨剪子嘞 —— 戗菜刀 ——” 紧跟着是车马辚辚、人声喧闹,市井声响隔着院墙清清楚楚飘进来,连讨价还价的话音都隐约可闻。 她立刻皱了皱眉,往清梧身边凑了凑,小声跟尔泰道: “太吵了,额娘本就身体不好,最喜清净,以后她过来串门,连个安静说话的地方都没有。再说这宅子临街,人来人往的也杂,夜里都未必安生。” 第163章 观影74 尔泰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县主说得是。”他低声附和,“居家过日子,清净最要紧。临街看着方便,实则鱼龙混杂,也不够安稳。” 富察明远捋着胡须,绕着池子走了半圈,摇了摇头: “规制倒是够气派,甚至比县主的定制还高了些,可临街终究喧嚣,不是长久居住的地方。 再者这花园看着大,却章法全无,叠石理水都粗糙得很,水榭也破败了,想来多年没人精心打理。 住久了,反显荒凉。” 清梧也微微蹙眉。 她倒不是嫌宅子旧,是这嘈杂劲儿,她自己都受不住,更别说以后常过来歇着了。 弘历站在水榭旁,听着墙外此起彼伏的喧闹,脸色淡了下来。 他当初就把这处当作备选,知道临街是硬伤。 此刻见清梧皱眉,便顺势开口:“临街确实不妥,对你身子不好。还有一处在深巷里,僻静得很,园子也收拾得精致,去看看吧。” 他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提,实则那一处才是他最中意的。 众人转身出了宅子,重新上车。 马车驶离喧闹的正街,拐进一条又一条幽深的巷子,越往里走越安静,渐渐连车马声都听不到了,只有风卷着树叶沙沙响。 云舒掀着帘子往外看,巷子两侧都是高墙深宅,连个人影都少见,心里先生出几分好感。 “这巷子好安静啊。” 她小声跟尔泰说,“比刚才街上舒服多了。” 尔泰笑着点头:“深巷藏宅,才是住家的样子。” 又走了两刻钟,马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 这里是东城有名的世家聚居巷,两侧都是深宅大院,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海棠花落的声音。 三间朱漆大门不张扬,门前列着上马石与拴马桩,却透着股沉淀下来的世家沉稳气度,比第二处的张扬石狮耐看多了。 进门绕过五间阔的雕花影壁,正院豁然铺开。 五间正厅居中,檐下斗拱精致,梁枋彩绘是素雅的缠枝纹,不逾制,却处处透着精细。 抄手游廊连通东西厢房,廊下悬着素纱六角灯,连地砖都铺得齐整讲究,踩上去悄无声息。 第二进内宅格局通透,五间正房带东西配房,耳房、暖阁俱全,窗纸都糊得簇新,一看便是常年有人精心打理。 第三进双层后罩楼规制齐整,仆从、库房、针线房都能安置得妥妥当当。 西侧角门通往后花园,管事推开角门的瞬间,众人眼前都是一亮。 这花园竟比前两处加起来还开阔。 叠石为山,凿池为水,九曲石桥连通对岸水榭,池边垂柳拂水,一丛西府海棠开得如云似雪,粉白花瓣落了满地。 汉白玉石桌石凳藏在花荫下,角落两间暖阁嵌在花木间,糊着明瓦,日头一照,暖融融的光落在廊下。 花木修剪得疏密有致,一步一景,雅致又清净,连风都带着淡淡的花香。 云舒脚步一下子就慢了,沿着池边慢慢走,指尖轻轻拂过垂下来的柳丝,眼底藏不住的喜欢。 她回头望了望开阔的正院,又看了看眼前的假山池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 这才是她想象里的家。 敞亮却不张扬,雅致又够清净,以后额娘过来,她们可以在暖阁里煮茶,也可以在池边喂鱼,怎么都舒服。 清梧慢慢走了一圈,各处都看了看,指尖碰了碰廊下的灯笼架,做工细致,分寸刚好。 她心里也很满意,转头问管事:“这宅子统共多少间房?原主是什么来头?” 管事连忙躬身答道:“回公主,正房、厢房、后楼、厨库、仆房统共一百四十余间。 原是一位闲散贝勒的旧邸,前些日子贝勒外放任职,全家都跟着去了,宅子一直有专人打理,收拾得很齐整,不用大动就能住。” “规制够,也不逾制。” 清梧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西花园的暖阁,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向明远,“你觉不觉得,这花园的格局,有点像咱们府里西跨院那处?” 她这句随口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弘历耳朵里。 咱们府里。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根针,扎进了弘历的心里。 明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回忆:“臣也正想说,格格小时候最爱躲在那处暖阁里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连饭都忘了吃,这处的暖阁朝向、大小,还真有几分像。” “格格” 二字,叫得自然又熟稔。 弘历负手站在池边,本来正看着清梧的侧脸出神,听见这称呼,又听见他们聊起小时候的旧事,指尖瞬间蜷紧了。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他认识清梧才一年多。 她的少年时光,她最难熬的日子,全是眼前这个男人陪着过来的。 一股酸涩的戾气悄悄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往前迈了两步,轻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话: “园子是不错,就是花木品类少了些。 回头朕让内务府移几十株梅树和桂树过来,再补些江南的芭蕉、兰草。 你喜欢闻梅花,冬天也好能赏梅。” 他话音突然插进来,明远立刻收了笑意,躬身道:“皇上考虑周全。” 清梧也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略感意外:“不用这么麻烦,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况且这宅子是给云舒他们的,种些他们喜欢的吧。” “不麻烦。” 弘历看着她,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这是给云舒的嫁妆宅子,总得合你心意。再说你常过来走动,住着舒服最重要。” 说到“你常过来”四个字时,他语气格外重了些,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暗暗较劲。 这宅子是他赐的,里面的一草一木都该由他来安排。 他要让清梧走到哪儿,都能想起他来。 清梧没接话,转头问云舒:“你觉得呢?喜欢这里吗?” 云舒站在海棠树下,肩头落了两片花瓣,她仰头看了看满树繁花,又转头看向清梧,声音中满是欢喜: “额娘,我喜欢这里。又清净,园子又好看,以后你过来,咱们还能在暖阁里煮茶看花。” “既然都觉得好,那就定这处吧。” 弘历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扬了扬,心里那点醋意散了些。 管事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第164章 观影75 看完宅子,一行人就近回了永安公主府,在花厅里歇脚喝茶。 刚坐下,明远就提起了婚期的事: “宅子定了,接下来就该合八字、选吉日了。 臣已经让人去钦天监请了最好的先生,等拿了尔泰和云舒的生辰八字,很快就能选出好日子。 福家那边没什么长辈主事,六礼的流程,臣来替他们操持,公主身子不好,就别费心了。” 弘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皮抬都没抬,淡淡开口: “钦天监那边朕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用心选,务必挑个最宜嫁娶的吉日。 婚事流程有什么难处,直接跟内务府说,朕都交代过了,你且放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宅子就算朕给云舒的添妆,不用走公账,也不用富察府出钱,外甥女出嫁,做舅舅的添套宅子,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这是明着跟他比呢。 明远垂着眼,躬身应道:“皇上体恤,是云舒的福气。” 清梧愣了一下,连忙道:“皇上,这万万不可,一座宅子价值不菲,云舒只是个县主,受不起这么重的恩典。” “有什么受不起的。” 弘历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你是朕的皇妹,云舒是你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甥女,一套宅子而已,不算什么。” 他说 “皇妹” 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往明远的方向扫了一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宣示意味。 明远是她的族兄,可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皇兄。 他能给的,比明远多得多。 清梧见他态度坚决,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只得微微颔首:“臣妹替云舒谢过皇上恩典。” 弘历见她应了,心里那点郁结彻底散了,嘴角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便顺理成章地忙了起来。 钦天监的先生合了八字,说二人命格相合,是上佳的姻缘,最宜来年仲春三月十六完婚。 那时春暖花开,气候宜人,日子吉利,也方便亲友往来。 富察明远把日子递给清梧看时,她指尖轻轻拂过 “三月十六” 四个字,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好像就在昨天,云舒还是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丫头,一眨眼,就要嫁人了。 她既欣慰,又舍不得。 像所有母亲一样,既盼着女儿有个好归宿,又怕她嫁过去受委屈。 “日子是好日子。” 明远道,“春天暖和,办喜事也方便。 要是你觉得没问题,我就让人按这个日子去安排纳采、纳征的流程了。 福家那边,我也去跟尔泰说,让他提前准备着。” “嗯,就按这个日子来吧。” 清梧轻轻点头,把庚帖收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 明远笑了笑,“能看着云舒风风光光出嫁,我也高兴。”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弘历正在批奏折。 李玉轻手轻脚走进来,笑着回禀:“皇上,富察大人那边递了话,说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六,公主也同意了。 宅子那边,内务府已经开始按县主的规制添置家具摆设,园子里再补些花木,保证大婚之前收拾得妥妥当当。” 弘历批阅奏折的手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嗯,知道了。” 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批奏折,可笔下的字都比刚才舒展了几分。 过了片刻,他又停下笔,吩咐道: “嫁妆单子拟好了吗? 云舒是永安的女儿,不能寒酸。 除了公主府该出的那份,朕私库里再添十二抬嫁妆,珠宝、绸缎、良田、当铺都配齐了。 就说是朕给外甥女的添妆,让内务府一并记档。” 李玉连忙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办。” 退出去的时候,李玉心里暗自咂舌。 一座五进宅院,再加十二抬全副嫁妆,这排场,比皇上的亲女儿出嫁都风光。 皇上这哪里是疼外甥女,分明是变着法儿地讨公主欢心。 可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半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公主府里,清梧正陪着云舒看嫁衣的料子。 大红的织金妆花缎子铺在桌上,绣娘捧着花样图样,一一介绍。 云舒脸红扑扑的,指尖轻轻摸着缎面,眼神里又羞又盼。 “额娘,你说…… 会不会太隆重了?” 她小声问,“皇上又是赐宅子又是添嫁妆的,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清梧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热茶,看着女儿娇憨的样子,心里又软又酸。 “隆重些才好。” 她轻声道,“我的女儿出嫁,自然要风风光光的。皇上的恩典,咱们接着就是。以后你好好过日子,和尔泰和和美美的,就是对得住这些恩典了。” “嗯。” 云舒点点头,靠在她肩上,“额娘,以后我会常回来看你的。就算嫁了人,我也还是你的小棉袄。” 清梧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傻孩子。 等你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知道日子有多忙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额娘就放心了。 她望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海棠,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云舒的婚事定了,往后有富察家,有皇上照拂,就算她不在了,也没人敢欺负她。 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只是想起来弘历,她的心里总是带着些许的愧疚。 终究是自己利用了他。 可她不知道,宫里的弘历根本不在乎这些。 关于云舒和尔泰的婚事,他嘴上不说,却事事都要过问。 小到园子里种什么花,大到厅堂的家具样式,都要李玉拿图样给他过目,按着他们的喜好改了又改。 李玉心里跟明镜似的 —— 皇上哪里是给县主收拾嫁妆宅子,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盼着公主常过去,能多见几面。 偶尔明远进宫回事,遇上弘历问起婚事进度,明远客客气气的回话,规矩周全,却也透着疏离。 弘历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反倒更舒坦了些。 规矩点好。 规矩点,就不会逾矩。 第165章 观影76 日子过得极快,仿佛昨日才回京,转眼便到了云舒出嫁的前一夜。 云舒的嫁衣挂在屏风上,正红的缎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金线绣的并蒂莲从领口一路延伸到裙摆,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内务府绣娘们的心血。 清梧坐在床沿,看着女儿蜷缩在自己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发颤。 “额娘,我不想成婚。” 云舒的声音闷在她衣襟上,带着浓浓的鼻音,指尖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我想一直陪着你。就像以前在江南那样,咱们两个人守着静园过日子,不好吗?” 清梧用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头发,语气轻柔:“说什么傻话,你成了婚,难道就不能陪着额娘了吗?你们的府邸离这儿不过两刻钟。若是想额娘了,随时回来就是。” “不一样的。” 云舒抬起头,眼睛红肿,“嫁了人,我就是福家的媳妇了,要管家、要伺候人,不能天天黏着你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什么叫伺候人?” 清梧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满是心疼,“你是富察家的女儿,是皇上亲封的县主,只有别人伺候你的份,哪有你伺候人的道理。 管家的事,额娘给你安排了好几个嬷嬷帮衬着,慢慢学就是了,别为这个哭。” 云舒没有说话,只是抓着清梧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清梧垂眸,视线落在女儿泛白的指节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怎么会不想多留云舒几年呢。 这孩子自过继到她膝下后,就没离开过她身边,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十几年,如今说嫁就嫁,她比谁都舍不得。 她比谁都想把女儿留在身边,可她的身子撑不住了。 若不趁自己还活着把云舒风风光光嫁出去,等她走了,云舒要守三年孝。 三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尔泰如今身边干净,连个通房都没有,可三年呢?人心最是经不住熬的。 三年,足够让一个人变了。 更何况,云舒本来就因着自己的私心多留了两年,若是再守孝,可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姑娘。 若是因此尔泰想收个通房或者纳个妾室,云舒也不好说些什么。 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趁现在自己还能镇得住场,借着弘历的恩典把婚事办完。 有弘历撑腰,有富察家做后盾,云舒这一辈子,都能稳稳当当的。 而且就算尔泰真的能守着承诺,她也不敢赌。 她当年能不婚不嫁,一是先帝留下遗诏,她的婚事自己做主; 二是她无长辈拘着,又常年在江南避世,没人能管她。 可云舒不一样,这是大清的京城,是规矩堆起来的皇城,女子这辈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就算没有尔泰,也会有富察家的子弟,会有宗亲王室,躲不掉的。 既然总要嫁,不如嫁个两情相悦的。 尔泰人品端正,性子稳重,更重要的是,福家满门流放,他如今孑然一身,想在朝堂立足,只能捧着云舒、靠着富察家。 就算日后真的变了心,上头还有弘历照着,底下有富察家撑着,云舒也受不到委屈。 真要是敢伤了云舒的心,让明远暗地里处理了就是。 届时云舒若有了孩子,那自然是富察家的孩子; 若没有,便学她这样,从富察家过继一个。 富察家枝繁叶茂,总能挑出一个合适的。 清梧眼中闪过一丝暗色,速度很快,就像是错觉。 她再怎么平和温软,可也是富察家嫡出的女儿,是先帝亲手教养长大的固伦永安公主。 当时写信让明远帮福家,不过也是给云舒留一条后路。 明远果然如她所想,处理了永琪,为她们报了仇。 敢对她的云舒动手,还害她昏厥,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只是弘历的反应,确实在她意料之外。 清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后便是坚定。 既然已经开始利用了,对方也乐意配合,那自然要物尽其用。 她从不是什么矫情的人,能给云舒多添一层保障,她不会推辞。 清梧缓缓抬手,覆在云舒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比云舒的凉,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显得过于清瘦。 “尔泰是个好孩子,”她温声开口,像是说给云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待你如何,额娘都看在眼里,你嫁过去,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学那些弯弯绕绕,你只需做好你自己。” 云舒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眶红通通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清梧笑了一下,抬手替她揩去眼角的泪:“都多大了,还哭鼻子。” “额娘。”云舒唤她,声音里带着鼻音。 “好了。”清梧把她按回自己肩上,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轻拍她的后背,“早点歇着,明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别顶着肿眼睛出嫁。” 云舒没有应声,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清梧仰起脸,望向头顶的承尘,将眼中的湿润一点点压了回去。 母女俩就这么依偎着坐了半宿,直到张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低声劝道: “公主,县主,天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呢,仔细熬坏了身子。” 清梧这才扶着云舒站起来,给她理了理衣襟:“去睡吧,明日还要做新娘子呢。” 云舒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清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站了很久很久。 烛火映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点说不出的寂寥。 第二日天还没亮,整个公主府就醒了。 下人们都放轻了脚步,端着水盆、捧着首饰匣子的丫鬟嬷嬷穿梭在廊下,连说话都压着声音。 云舒的寝屋里灯火通明,四五个有头脸的嬷嬷围着妆台,等着给开脸梳妆。 云舒坐在妆凳上,还有点没睡醒的懵,眼睛肿肿的。 喜娘端着糯米团,笑着给她开脸,嘴里念念有词:“开脸开脸,福气满脸,从今往后,事事如愿。” 细线绞在脸上,有点痒又有点疼,云舒抿着唇没说话。 旁边的大丫鬟挽云捧着热帕子,时不时给她擦一下眼角。 “县主您别哭啊,大喜的日子,哭了不吉利。” 挽云小声劝。 “我没哭。” 云舒声音哑哑的,“就是有点难受。” 第166章 观影77 挽云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她自小跟着云舒,自然知道她有多依赖公主,这突然要嫁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等开了脸,就该梳头了。 这是弘历专门在宗亲中找的“全福太太”。 她一边用黄杨木梳为云舒梳拢长发,一边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云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眉眼还是自己的眉眼,却又好像陌生得很。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想看见额娘的身影,可门口只有垂落的红帘,什么都看不见。 其实清梧就在门外。 她久违地换上了吉服,站在廊下。 晨露打湿了她的绣鞋,手里攥着一方素色丝帕,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屋里传来梳子划过头发的轻响,还有嬷嬷们细声细气的说话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张嬷嬷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劝:“公主,天凉,您进屋等吧。仔细受了寒,太医反复叮嘱过的。” “不了。” 清梧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就在这儿站会儿。” 她不敢进去。 怕进去了,看见云舒穿红嫁衣的样子,自己先忍不住掉眼泪。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那个刚过继来的小丫头,就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今天就要嫁人了。 清梧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边。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公主,首饰都摆好了,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屋里的丫鬟出来请示。 清梧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今日穿的是公主吉服,石青色的褂子上绣着五爪正龙,庄重端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病气,唇色也淡了几分。 妆台上摆着满满一匣子首饰,赤金点翠的凤钗,东珠串的璎珞,还有一对鸽血红的耳坠,这些是先帝送的珍品,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套。 “都戴上吧。” 清梧走过去,拿起那支点翠凤钗,亲手插在云舒的发髻上,“这是先帝送我的,如今给你当添妆。往后戴着它,就像额娘在你身边一样。” 云舒看着镜子里额娘的脸,眼圈一下子又红了:“额娘……” “傻孩子。” 清梧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声音温柔,“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要笑。” 云舒用力点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等穿好大红的吉服,云舒整个人都艳光四射。 绣着百子千孙纹样的红嫁衣针脚细密,金线绣的蟒纹与彩凤在裙摆上盘旋欲飞。 她端坐在床边,等着吉时到来,手指紧张地攥着裙摆。 外面忽然传来喜乐声,由远及近,还有人高声喊:“迎亲的队伍到了 ——” 云舒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清梧深吸一口气,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起来。 按照规矩,新娘出门前要给母亲行四肃二跪二叩礼。 云舒转过身,面对着清梧,撩起裙摆跪了下去。 一肃,一叩。 再肃,再叩。 她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清梧看着她,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视线都模糊了。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趴在她膝头撒娇的样子还在眼前,转眼就穿着大红嫁衣,跪在她面前,要离开她了。 她伸手扶起云舒,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成了婚,就是大人了。要和尔泰好好过日子。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跟额娘说。” 云舒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大红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清梧不敢再看她,伸手拿过旁边的红盖头。 她的手有点抖,盖了两次才堪堪盖好,将云舒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吉时到 —— 请新人上轿 ——” 外面的唱喏声一声高过一声,尔泰穿着大红喜服,胸前簪着大红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看见上首的清梧,连忙收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福尔泰,拜见固伦永安公主。” 清梧看着他,神色平静,眼神里却带着审视。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尔泰,云舒自小在我身边长大,是我心尖上的人。今日我把她交给你,望你记住今日所言,好好待她,护她周全。”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话里透出属于公主的威压:“若是日后让我知道她受了半分委屈,我富察家,还有我这个公主,都不会善罢甘休。” “公主放心,福尔泰此生必不负县主。日后定当好好照顾她,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福尔泰说得郑重,声音清朗,在厅中回荡。 清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托付,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她轻声说:“起来吧,云舒在等你。” 尔泰应了声 “是”,起身走到床边,看着盖着红盖头的身影,心里又软又热。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云舒背了起来。 云舒趴在他背上,隔着厚厚的喜服,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她心里的慌乱忽然就散了些,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尔泰脚步顿了顿,背得更稳了些。 一路走出正厅,到了府门口,喜轿已经准备好了。 轿子红盖青幨,四角青缘,轿身绣着百子千孙与连理枝的吉祥纹样,风一吹,轿顶红绸轻扬。 尔泰把云舒扶进轿子里,放下轿帘的那一刻,他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满是欢喜。 “起轿 ——” 喜乐声瞬间高涨,吹吹打打地响了起来。 轿子稳稳地抬了起来,开始往前走。 清梧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顶红轿子慢慢走远,轿帘晃啊晃,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红点,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卷起她的衣角,带着桂花香扑在脸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公主,回吧。风大。” 张嬷嬷在旁边轻声劝。 清梧半晌才 “嗯” 了一声,转身的时候,手里的丝帕已经湿了大半。 第167章 观影78 喜轿按着规矩绕着京城走了一圈,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这是谁家出嫁啊,这么大排场?” “你不知道?是永安公主的女儿,云舒县主!” “怪不得呢!听说驸马是福家的公子,一表人才!” “福家?就是前几年被流放的那个福家?” “嘘…… 小声点。人家如今娶了县主,有公主和皇上撑腰,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呢。” 议论声随着风飘进轿子里,云舒坐在里面,手心里全是汗。 她撩起轿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她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额娘牵着她的手逛庙会,也是这么热闹。 正想着,轿子停了。 “到县主府了 ——” 云舒深吸一口气,放下轿帘,端正坐好。 这处宅子是弘历新赐的,离公主府极近,早就修葺一新。 朱红的大门挂着喜字灯笼,院子里张灯结彩,处处都透着喜气。 正厅里早已坐满了宾客,都是朝中的官员和诰命夫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场面热闹得很。 “你说,今儿皇上会来吗?” 角落里,几个年轻官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不好说,按制,县主出嫁,圣驾不必亲临。可永安公主…… 那可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 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当初公主回京,皇上送她回来的,这待遇,哪位公主有过?” “慎言慎言!” 旁边的老臣连忙打断,“皇上的心思也是你们能揣测的?小心祸从口出。” 几个人立刻闭了嘴,端起茶杯喝茶。 女眷那边更是热闹,几位诰命夫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捻着佛珠,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却都各有盘算。 “说起来,县主真是好福气。有永安公主这么个额娘,又嫁了个如意郎君,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可不是嘛。就是可惜了,福家没人了,这高堂的位置,只能公主一个人坐。” “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空着吧?”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像是惊雷一样炸在众人耳边 —— “皇上驾到 ——” 瞬间,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连吹打的乐师都忘了奏乐,手里的乐器僵在半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 一秒,两秒。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噗通” 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呼啦啦一片声响,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官帽、发髻挤在一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惶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弘历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穿龙袍,可气势比龙袍还压人。 脚步迈得又快又稳,目光扫过全场,根本没往地上跪着的人看一眼,径直就往主位的方向走。 所有人都低着头,用余光偷偷瞄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心里都炸开了锅。 真的来了! 皇上竟然真的来了! 前排的富察·傅恒皱着眉头,和身旁的富察明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 第168章 观影79 刚想到这儿,忽然一道凉飕飕的目光扫了过来。 弘昼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对上眼,正好撞进弘历的视线里。 弘历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沉沉的,带着点明晃晃的警告,像护食的“兽”,死死盯着他,仿佛他再多看一眼,就要撕碎了他一般。 弘昼心里一虚,立刻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研究自己衣服上的绣纹。 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得,看两眼都不行,皇兄这护得也太紧了。 不就是打量了一下,还能少块肉不成。 只是怂归怂,他心里的好奇反倒烧得更旺了。 清梧并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这番暗流,她侧过头,看了弘历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只有一种 “果然如此” 的无奈。 从弘历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安分。 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直白,这么肆无忌惮。 清梧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端坐着,仿佛身边坐的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个普通的宾客。 弘历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吉时快到了,继续,别误了时辰。”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纷纷起身,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得端端正正,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本站在前面的赞礼官早就傻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手里的唱本都快捏皱了。 他一个小小的礼部赞礼官,哪里见过这场面? 让皇上公主受新人跪拜,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李玉眼观六路,立刻就迈步走了过去。 他拍了拍赞礼官的肩膀,递了个 “交给我” 的眼神。 赞礼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到一边,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李玉整理了一下衣襟,站到赞礼官的位置上,声音清亮,带着特有的尖细:“吉时到 —— 新人入堂 ——” 鼓乐声重新响了起来,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云舒盖着红盖头,被丫鬟搀扶着,慢慢从后堂走了进来。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刚才突然安静得吓人,现在鼓乐声又响得奇怪,丫鬟扶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一直在抖。 云舒心里有点慌,皱着眉头,小声问:“挽云,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挽云吓得魂都快飞了,哪敢说皇上在上面坐着?只能压着声音,颤巍巍地说:“县主,没事…… 真没事,您放心走就是了。” 云舒半信半疑,可也没办法,只能由着她搀扶着,一步步往前走,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尔泰跟在旁边,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皇上了,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手心全是汗。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云舒小声说:“别怕,有我在。” 云舒听见他的声音,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李玉看二人站定,深吸一口气,朗声唱道:“一拜天地 ——” 尔泰扶着云舒的胳膊,两人一起转身,面向殿外的天地,缓缓拜了下去。 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云舒的脸,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脖颈。 底下的宾客都屏息凝神,大殿里只听见鼓乐的声音。 “二拜高堂 ——” 李玉的声音刚落,殿内瞬间又静了下来,连鼓乐声都放轻了。 尔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侧过头对着云舒小声说:“该拜高堂了。” 云舒 “嗯” 了一声,懵懵懂懂地由着他扶着,转过身,朝着主位的方向,慢慢跪了下去,深深一拜。 她不知道,这一拜,拜的不仅是她的额娘,还有当今的皇上。 弘历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一双人影对着自己和清梧拜下去,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二拜高堂拜的是父母。 清梧是云舒的额娘,那他坐在这儿,自然就是阿玛了。 想到这里,弘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睛却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一下又一下地瞥着清梧的侧脸,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清梧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满是无奈。 底下的宾客们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个低着头,用余光偷偷瞄着上面,心里翻江倒海。 这可是二拜高堂啊,皇上坦然受了这一拜,这意味着什么?是认了云舒当干女儿?还是…… 没人敢往下想,也没人敢说出来。 整个大殿静得诡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夫妻对拜 ——” 李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寂。 尔泰和云舒转过身,面对面站着。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盖头,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云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 两人缓缓跪下,对着彼此,深深一拜。 “礼成 —— 送入洞房 ——” 李玉拉长了声音,最后一个字落下,鼓乐声瞬间高涨,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压抑都驱散掉。 丫鬟们连忙上前,搀扶着云舒,慢慢往后院的洞房走去。 尔泰跟在后面,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直到新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后面,殿里的众人才像是活过来一样,可还是没人敢大声说话,都只是小声地交换眼神,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清梧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心里的复杂情绪。 她朝着两旁的女眷们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诸位一路辛苦,随我往后堂用膳吧。” 弘历也跟着站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过来。 清梧瞥了他一眼,转头对一旁站着的富察明远道:“劳烦富察大人,带诸位大人去东厅用膳。” 然后她看向弘历,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不知皇上可否赏脸,一同往东边花厅用膳?” 弘历本就有点心虚,毕竟自己坐高堂这事,没提前跟她商量。 见她语气平和,没生气的样子,连忙点头:“好。” 说完,他率先迈步往东厅走,仿佛怕慢一步她就反悔似的。 富察明远见皇上动了,连忙招呼众人:“诸位大人,请。” 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谁也不敢问,皇上怎么对县主府这么熟悉,连花厅在哪都知道。 也没人敢提刚才高堂的事。 一场婚事,就这么带着几分暗潮汹涌的意味,热热闹闹地办了下去。 只是散席之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 这位永安公主,在皇上心里的分量,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重得多。 以后在京城里,谁都不能得罪这位公主,更不能得罪云舒县主。 第169章 观影80 婚礼散了之后,清梧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多年的重担。 身体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那口气一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住。 张嬷嬷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手腕凉得像冰,刚要开口劝,就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本宫没事。”清梧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脱力的沙哑,“扶本宫回去歇歇。此事,别声张。” 回到寝殿后,屏退了下人,她才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 她知道自己身子早就亏空了,全凭着一口气撑着,就为亲眼看着云舒风风光光嫁出去。 如今心事已了,那股撑着的劲儿一散,浑身的骨头缝都泛着冷意。 她本以为只是累了,歇一晚就好。 可到了后半夜,人却烧了起来。 张嬷嬷起夜时听见寝殿里有细碎的呻吟,推门进去一看,清梧缩在被子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毫无血色,人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快!叫府医!”张嬷嬷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几分颤抖。 几个大丫鬟手忙脚乱地跑了出去,不多时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诊脉、施针、灌药,一番折腾下来,清梧的高热却半点不退。 她的额上覆着浸了冷水的帕子,没过多久便变得烫人,丫鬟们轮换着换帕子,可那热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嬷嬷守在床前,看着清梧因为高热而泛红的面颊和紧蹙的眉头,一颗心揪得生疼。 “嬷嬷……别惊动云舒……”清梧在昏沉中艰难地睁开眼,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许去。” 张嬷嬷眼泪直掉:“公主放心,奴婢谁也不告诉。” 这一夜,公主府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府医忙前忙后,使尽了浑身解数,清梧的热度仍在往上走。 张嬷嬷守在床边,一颗心像被油煎了似的,翻来覆去不得安宁。 天亮时分,清梧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张嬷嬷再也坐不住了。 她一咬牙,快步走到外间,抓起院门口一个侍卫的胳膊,红着眼道:“拿上公主府的令牌,立刻进宫,求见皇上。就说公主身体不适,请皇上派太医来。记住,一定要快!” “那…… 县主那边?” 小侍卫犹豫了一下。 “不许去!” 张嬷嬷立刻打断,“公主昏迷前特意吩咐,不准打扰县主和额驸。” 小侍卫应了声,不敢耽搁,接过牌子翻身上马便朝皇宫飞奔而去。 到了宫门口,被值班侍卫拦下。 侍卫忙举起牌子,声音急促:“奴才是永安公主府的侍卫。公主昨夜突发高热,府医束手无策,特来求见皇上,请派太医前去诊治!” 今日当值的正是那日替富察明远传过信的那个侍卫。 他一听“永安公主”四个字,脸色瞬间变了,扔下一句“你等着”,撒腿便往养心殿方向跑去。 养心殿内,弘历刚起身,正由李玉伺候着更衣。 他今日心情不错,昨夜睡得也踏实,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争执声。 弘历眉头微拧,朝李玉使了个眼色。 李玉心中暗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一大早来触霉头。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殿门,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就见那侍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气喘吁吁道: “李公公!宫门口来了公主府的侍卫,拿着永安公主府的牌子,说公主身体不适,请皇上派个太医去!” 李玉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永安公主身体不适?你确定?” 那侍卫忙不迭地磕头,面色焦急: “李公公,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拿这事撒谎。牌子也验过了,千真万确是永安公主府的。您先前吩咐过,只要是公主的事务必立刻来报,奴才这才一刻不敢耽搁。” 李玉不等他说完,转身就朝殿内跑去。 他跑得急,一头撞在殿门的门框上,也顾不得疼。 进了殿,连礼数都忘了,大声道:“皇上,公主出事了!” 弘历正系着腰带,闻言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慌:“清梧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李玉喘着气道:“宫门侍卫来报,公主府的侍卫求见,说公主身体不适,高烧不退,府医束手无策,求皇上派太医去。” 弘历整个人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了一下,一把扶住身旁的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不等李玉反应,弘历已大步朝殿外跑去。 他连龙袍都来不及换,脚步快得李玉几乎追不上。 “皇上,早朝——” 弘历早已跑远了。 李玉狠狠跺了一下脚,朝旁边的小太监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朝堂传话,皇上今日有要事,早朝免了!” 又指向另一个太监:“你,快去太医院,把之前随驾去江南给公主请过脉的那几位太医都叫上,直接去永安公主府!要快!” 说完,他提着袍子就朝弘历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弘历到时,公主府门前的侍卫和仆从们都被这道突然出现的身影惊得不知所措。 他们还没来得及跪下请安,弘历已经大步穿过了前院、中庭,径直往清梧的寝殿去了。 张嬷嬷正端着水盆从殿内出来,骤然听到此起彼伏的请安声,一抬头,便见一个身影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 她愣住了,手里捧着的水盆差点脱手。 她万万没想到,只是让侍卫去宫里请个太医,竟把皇帝本人请来了。 “奴才给皇上请安!”张嬷嬷慌忙下跪,手里的帕子还滴着水,她也顾不得了。 弘历的眼睛直直盯着寝殿内:“你们公主怎么样了?” 张嬷嬷头也不敢抬:“回皇上,府医给公主扎了针,也喂了药,可高烧一直不退,从昨夜起便昏睡着,奴婢等人用了各种法子,都不见好转。” 第170章 观影81 弘历没等她说完,已经撩开帘子,大步走进了寝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闷热的气息。 弘历绕过屏风,几步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看着清梧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那平日里清冷恬淡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呼吸急促而滚烫。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滚烫得像块烧透了的炭。 弘历猛地转身,朝着屏风外怒吼:“太医呢!朕的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嘶哑和难以掩藏的恐惧。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胡太医等人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还没站稳便听到了那声怒吼,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胡太医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走到床前,取过清梧的手腕,搭上三指。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脉象软而无力,浮大而虚,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若只是偶感风寒引起的高热倒还好办,可这脉象分明是元气枯竭、油尽灯枯之兆。 这位主子凭着一股心气强撑了这许多年,如今心气一卸,身子便如同失了支柱的楼阁,摇摇欲坠。 胡太医的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颤抖着跪了下去,磕头道:“皇上恕罪……公主这脉象……实在凶险……” 弘历的眼睛已经红了:“什么叫凶险?治不好吗?” 其余几位太医也陆续上前诊脉,结果如出一辙。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个跪了下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皇上……公主这是……多年沉疾积累至今,本就……本就在强撑,此前一直提着一股气,如今这股气……散了下去,身子便……” 一位太医战战兢兢地开口,说到最后,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 “废物!”弘历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 上面的药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他双目通红,声音低沉而暴戾:“什么叫治不好?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处!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治好永安!若是永安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太医们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却无一人敢应声。 他们心里清楚,就清梧这身子,能撑到今天已经是奇迹了。 可这话谁敢说?说了,人头立刻落地。 “都起来,给朕治!”弘历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胡太医等人只能爬起身来,重新围到床前,商议着施针和用药。 不知是不是求生欲太过强烈的缘故,几人商议之后,先以金针护住心脉,又开了一副极为猛烈的退热方子。 几经折腾,快到傍晚时分,清梧的高热竟真的慢慢退了下去。 弘历一直守在床边,寸步未离。 他的龙袍早就被汗浸透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可他一刻也顾不上。 直到胡太医再次把了脉,颤声道:“皇上,公主的烧退下去了,只要好生休养,暂时……暂无性命之忧。” 弘历这才觉得胸口那口憋了大半天的气缓缓松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了血丝。 “你们几个这几日就留在公主府上,给朕日夜守着。若公主的病情有任何反复,朕唯你们是问。” 太医们如蒙大赦,纷纷应下。 张嬷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上,天快黑了,宫里怕是要下钥了。” 弘历像是没听见。 他看着床上仍未醒来的清梧,目光复杂而深沉。 李玉硬着头皮上前,小声道:“皇上,您从早朝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公主府这边有太医守着,您先回宫歇着,若有什么消息,奴才立刻来报。” 弘历没说话,又坐了许久。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才缓缓起身,看了清梧一眼,哑声道:“朕明日再来。若她醒了,立刻派人去宫里报信。” “是。”张嬷嬷叩首。 弘历便这么走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清梧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夜里。 殿内烛火微晃,光影投在窗纱上,一闪一闪的。 她的头像是被人用钝器击打过一般,又重又疼,嗓子干得像吞了刀子一样难受。 她费力地睁开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公主!”张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哭腔。 她扑到床前,手忙脚乱地倒了水,小心地凑到清梧唇边。 清梧喝了几口,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她环顾四周,有些迷茫:“本宫……这是怎么了?” 张嬷嬷抹了把眼泪,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从县主大婚那晚起高热不退,府医束手无策,她如何拿了公主府的牌子进宫求医,又如何惊动了皇上。 “奴婢实在没法子,才……只是没想到皇上亲自来了,带了好几位太医,在这儿守了一整天,直到快宵禁了才回宫。太医们现在还在府里候着呢。” 清梧原本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她定定地看着头顶的帐子,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张嬷嬷察言观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公主,是奴婢擅作主张,请公主责罚。” 清梧缓缓闭上眼睛。 能怎么说?怪她去宫里惊动了皇上? 可她若不去,自己这条命怕是今夜已经没了。 她到底是自己的奴才,做的也是该做的事。 她用力按了按仍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沉默良久,才道:“行了,起来吧。你做得对。” 张嬷嬷这才敢起身。 清梧缓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神色一紧:“这事……没让县主知道吧?” 张嬷嬷忙道:“公主昏迷前吩咐过不惊动县主,奴才们谁也没敢往外传。” 清梧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她又道:“找个人去宫里传个信,就说本宫已经醒了,让皇上不必再忧心。” 张嬷嬷应下,连忙出去安排。 消息传到宫里时,弘历正独自坐在养心殿内,面前摊着一本折子,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171章 观影82 他手里攥着朱笔,笔尖的红墨已经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他浑然不觉。 李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皇上,公主府来人报信,说公主已经醒了,让皇上放心。” 弘历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还有未褪的红,闻言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醒了?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公主已经脱离了凶险,只要好生将养,暂时无碍。” 弘历闭了闭眼,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胸口那团堵了一天一夜的浊气,终于散开了。 “李玉。” “奴才在。” “把内务府库房里的好药材,什么人参、鹿茸、灵芝,挑最好的,都送到公主府去。再叫太医院专门挑几个擅长调理的,以后每隔三日便去公主府给永安请一次脉,不可间断。” 李玉一一应下,又试探道:“皇上,您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御膳房备了粥,您用些吧。” 弘历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到面前的折子上,却仍未提起朱笔。 自此之后,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便成了公主府的常客。 一开始清梧还觉得烦,几次推辞,说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她越是拒绝,弘历就越是坚持。 送去的药材如流水般涌入公主府,每隔三日的请脉更是不敢落下。 清梧拗不过他,索性也不再管了。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云舒和尔泰回门那日,一进门就察觉出了不对。 府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味,下人们的神情也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云舒本就不傻,再加上母女连心,只看了清梧一眼,心里便“咯噔”一下。 她拉着张嬷嬷到一旁逼问,张嬷嬷招架不住,只好将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云舒听完,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冲进清梧的房间,站在门口,又气又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额娘!你病得那么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都出嫁了,就真的不是您的女儿了吗!” 清梧靠在软榻上,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她看着又哭又气的云舒,温声道:“那日是你的大喜日子,额娘不想让你分心。好了,你看,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那日是我的大喜日子,我就更该知道!” 云舒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额娘,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是大病还是小痛,都不许瞒着我!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搬回公主府来住,日日守着你!” 清梧看着她通红的眼和满脸的泪,终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好,额娘答应你。日后若再病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云舒这才收住了眼泪,可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 “额娘,你说话算话。” “算话。” 得了清梧的保证,云舒才算作罢。 可清梧心里清楚,答应归答应,真到了那一天,她还是会瞒。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着。 有云舒隔三差五地回府探看,有弘历锲而不舍地派太医请脉送药,清梧竟真的养回了几分气色。 她的面颊不再像从前那般苍白,偶尔心情好时还能在花园里逛上小半个时辰。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只有清梧自己知道,这种“好”不过是假象。 她的身子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旁人看到的是微弱的亮光,却不知灯油早已见了底。 外表的红润是药物和调养堆出来的,内里的枯竭却从未停止。 婚后第三年冬,那盏灯终究还是熄了。 清梧最后的日子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胃口一天不如一天,后来连下床走动都变得艰难。 可这一次,不管太医们如何尽力,弘历如何大发雷霆,云舒如何日夜跪在床前痛哭祈祷,清梧的身子还是无可挽回地衰败了下去。 临终那日,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她让人将自己扶到窗边,看着满天的雪花在灰白的天空中飞舞,安静而美好。 云舒跪在床前,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握着清梧枯瘦的手,一遍遍地唤着“额娘”。 尔泰站在一旁,双目通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清梧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云舒身上。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云舒,额娘走后,你要好好的……别太难过……你们二人要好生过日子……” 她喘了口气,看向尔泰,声音断断续续:“尔泰……照顾好云舒……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尔泰单膝跪下,将头深深低下,哽咽道:“公主放心,福尔泰此生绝不负云舒。” 清梧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有了一瞬的释然。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云舒和尔泰,落在房门口那道身影上。 弘历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看起来比清梧还要憔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色。 他想走进来,又怕惊扰了她最后的安宁。 清梧看着他,眼中浮起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歉意,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可到了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两个极轻的字: “抱歉。” 她的眼睛缓缓阖上,握着云舒的那只手,无声地滑落了下去。 “额娘——!” 云舒的哭声撕心裂肺,在漫天风雪中回荡。 她跪在床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面上再无半点血色。 那双往日灵动的眼睛此刻红肿如桃,呆滞地望着清梧安然的面容,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尔泰跪在她身旁,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这样陪着她,给她一点微薄的力量。 整个公主府都裹上了一层素白。 白幡在寒风中翻飞,哀乐低回,天地间的一切都像是失了颜色。 弘历坐在清梧的院子里。 从清梧合眼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坐在这里。 没有人敢来劝他。 李玉端着茶和点心在院外站了许久,最后又原样端走了。 第172章 观影83 第二日,李玉从宫外回来,瞧见一个丫鬟正从清梧的寝殿里抱出一个小箱子。 那丫鬟眼睛红红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李玉皱起眉,上前拦住。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丫鬟抬头见是李公公,慌忙行礼:“回公公的话,公主生前交代,待她去世后,让奴婢收拾一些东西,届时放到棺椁中一同下葬。” 一直呆坐在檐下的弘历,闻言忽然动了。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 那双眼熬得通红,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板。 “什么遗物?” 那丫鬟被看得浑身一颤,忙道:“是……是一些先帝送给公主的东西,还有一幅画。” 弘历撑着椅子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丫鬟面前:“拿过来。” 丫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箱子,又看了看弘历。 “朕说让你拿过来。” 弘历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那丫鬟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抱住箱子,忙不迭地递了过去。 李玉想要上前接过,弘历却伸手一把将箱子抢了过去。 那确实是一个极受爱惜的箱子。 木料温润,边角被反复摩挲过,虽有些年岁了,却光洁如新。 没有上锁,只搭着一个小小的铜扣。 弘历将箱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些小孩子玩的物件儿。 有拨浪鼓,有泥人儿,有褪了色的络子,还有几本泛黄的画本。 每一样都被保存得极好,像是被人反复擦过、看过,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最上面,是一卷画。 弘历取出那卷画,手指轻轻展开。 画纸有些发脆,泛着岁月留下的浅黄,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漫天寒梅盛放,枝头覆着皑皑白雪。 梅林之中,一名素衣女子亭亭而立,手持一枝傲雪红梅。 少女眉眼清冷恬淡,气质出尘脱俗,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孤清。 可细看之下,那唇角又似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让人心碎。 是少女时期的清梧。 弘历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画,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风声、哀乐声、远处隐约的哭声,全都远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眼前这幅画,和画中那个人。 “皇上?皇上?” 李玉喊了数声,弘历才像是被拉回了魂,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恍惚,像是灵魂还停留在画中那个大雪纷飞的梅园。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画卷的左下角。 落款处,一行苍劲有力的熟悉字迹赫然在目。 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皇阿玛的笔迹。 字迹旁钤着一方朱红印章,正是先帝的私印,旁边另题了几个字,笔锋温柔,意韵绵长。 “清梧,字晞宁。” 晞宁。 弘历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是皇阿玛为她取的字。 第173章 观影84 偶尔,弘历会一个人去公主府坐坐。 那宅子还保持着清梧生前的模样,可到底少了人,便显得空旷而冷清。 他只是坐在那个院子里,安静地喝茶,然后离开。 更多时候,他只是独自一人待在养心殿,展开那幅画,一遍又一遍地看。 画中的少女永远年轻,永远清冷温柔,永远站在那片盛放的梅林里,手持一枝红梅,像是等着谁来寻她。 可这一生,他再没有等到那个人回来。 岁月如刀,一寸寸割去了弘历的盛年。 他的鬓角染了白,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唯有那幅画,仍被他妥帖收藏,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临终之际,弘历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新帝留下一道口谕: “朕死后……务必将那幅梅林图……置于朕之棺椁内,与朕同葬……不得有违。” 新帝含泪应下。 弘历缓缓闭上了眼。 黑暗席卷而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 那漫长而孤独的一生,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与悔恨,终于可以归于虚无。 可下一秒,剧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眼前光影翻涌,时空颠倒,像是有什么力量将他整个人从深渊里硬生生拽了上来。 再度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素白灵堂,肃穆的棺椁,缭绕的香烛,白幡低垂。 耳畔是熟悉的哀乐,群臣伏地而泣,殿内殿外一片哭声。 弘历怔住了。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穿着一身孝服,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皇阿玛驾崩那日? 他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遗憾尚未发生、一切错过尚可挽回的起点? 巨大的狂喜与极致的庆幸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到清梧,一定要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再受一丝委屈! 灵前宣旨开始了。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抑扬顿挫地宣读着先帝的遗诏。 一字一句,与前世分毫不差。 弘历强忍着心头的激动,等待着。 等待着那道前世被他忽略、却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旨意出现。 可遗诏念到了最后。 念完了。 没有。 那道熟悉的、册封“富察氏清梧为固伦永安公主”的旨意,始终没有响起。 弘历心头的狂喜骤然僵住,像是一下子从云端跌入了冰窟,浑身血液在瞬间冻结。 “等等!”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声音又急又颤,“清梧格格呢?富察清梧!先帝可曾留下关于她的旨意?” 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宣旨太监满脸茫然,小心翼翼地躬身道:“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从未听说过什么富察清梧,先帝遗诏之中,也从未有过此人,更无相关的旨意啊。” 轰—— 弘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了。 没有。 怎么会没有。 什么叫从未听说过?什么叫从未有过此人? 明明有过的。 明明是皇阿玛将她抱回圆明园的,明明她是在皇阿玛膝下长大的,明明她叫清梧,字晞宁。 怎么能没有? “不……不可能……”弘历的声音发着抖,脸色煞白如纸,“怎么可能没有?她怎么会不在?她明明……” 她明明那么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冷,她的温柔。 第174章 观影85 最后一幕放完,天幕如同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万里无云,平静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三朝,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角香炉里的香烟仍在不知疲倦地袅袅升起,在寂静中缓缓散开。 终于有人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吐出一口浊气,又闭上了嘴。 说些什么呢?又能说些什么呢? 雍正朝。 年轻的宝亲王弘历站在殿外,目光仍停留在天幕消失的方向。 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可若细细看去,就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广袖之下微微发着颤。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弘历——一个在江南水乡与那女子共度过一段岁月的弘历,一个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却无能为力的弘历。 可不知为何,看着天幕中那个弘历失魂落魄地捧着一幅画,从白天坐到深夜,从壮年熬到垂暮,他的心口竟隐隐地绞痛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被那画中的女子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四哥?” 弘昼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 他看着弘历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七上八下的。 天幕里播放的内容他也看全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作为旁观者,他看得满心不是滋味儿。 那个跟他四哥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乾隆皇帝,穷尽一生求而不得,最后竟在一个不知什么的世界里被困了百世。 这谁能受得了? “四哥,你没事吧?”弘昼压低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弘历。 弘历回过神,这才发觉弘昼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抚似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弘昼的肩膀。 “无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异常,“那不是本王。” 弘昼张了张嘴,想说你脸色都白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也知道,自家四哥素来要强,天幕里那些事落在旁人眼里都尚且不好受,何况是当事人之一? 虽说此弘历非彼弘历,可到底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就是……看着怪瘆得慌的。”弘昼摸了摸后脑勺,“四哥你不知道,那天幕跟之前的那个天幕差的也太多了些。” 弘历没接话,只笑了笑,随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翻开一本折子,提起朱笔。 殿内的太监宫女们都识趣地退远了几步,弘昼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却仍不放心地往他身上瞟。 弘历的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朱砂墨顺着笔尖汇聚成滴,眼看就要滴落,弘历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折子上的字,可脑子里全是天幕中的画面。 年仅三十多岁就去世的清梧,还有那个轮回百世的“自己”。 弘历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四哥,你的墨要滴了。”弘昼在旁边出声道。 弘历这才发觉,笔尖的朱墨已经滴落在折子上,晕开了一团触目惊心的红。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红,忽然觉得它像极了天幕里,那个弘历脖颈上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将笔搁下,合上折子。 “弘昼。” “臣弟在。” “你说,人真的能重生吗?”弘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弘昼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个……臣弟可不好说。天幕里的那些东西,说不定是哪个神仙妖魔编出来唬人的,四哥你可别瞎琢磨。” 弘历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提起笔,在另一本折子上落了下去。 这一次,笔尖没有再停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抖。 上首的雍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沉思着什么,可放在一旁的手却在不自觉地颤抖。 另一个时空,康熙朝。 紫禁城的上空,天幕已经消散了好一会儿了。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就连素来以嘴毒闻名朝野的九阿哥胤禟,此刻也破天荒地闭紧了嘴巴。 他站在皇子班列中,目光虚虚地落在地上,那双惯于挑刺的眼睛里没有了一贯的讥诮与戏谑,只剩一片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身旁的十阿哥胤?几次转头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硬是不敢出声。 朝堂安静了许久。 第175章 观影86 第二日,天还未亮,宫门口便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平日里大臣们候朝时,总少不了一番寒暄客套。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朝堂上的风向,讲讲京中近来的趣事。 可今日却大不相同。 所有人都异常地安静。 有人抱着笏板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出神; 有人仰着脸看天,眼珠却在转来转去; 还有人几次三番地张嘴,想和身边的同僚说上几句,可话到了喉咙口又吞了回去。 说什么呢? 昨日天幕中播放的那些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足够掉脑袋的皇室秘闻。 桩桩件件,哪一样是他们该看的、该知道的? 可他们已经看了。 不仅看了,还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要是回头追究起来,天幕是老天爷放的,皇上总不好怪到他们头上。 可这种“不该知道的事”,往往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众人的求生欲在此刻达成了高度的一致——今日无论天幕再放什么,最好是放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千万别再来什么会动摇国本、牵扯天家密辛的内容了。 有人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啊,今日放过我等吧。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卯时刚至,一道熟悉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来了。 众人心头同时一紧,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那悬于半空的天幕。 无数道目光聚焦之处,天幕不紧不慢地亮起,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观众朋友们,欢迎回来!咱们今天接着看。” 天幕上的画面随之流转。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年孝期结束后的场景。 画面切得很快,多半是些旅途中的零碎片段。 青山如黛,碧水长流,江南的烟雨笼着白墙黛瓦,画面美得像一幅泼墨山水。 天幕下的众人看着这平静恬淡的景象,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大臣看着看着,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还好,看这架势,今日是要放些日常琐事,不会再出什么骇人的事了。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这老天爷还算体恤他们这把老骨头。 画面继续推进。 启程回京的路上,车队行至一处小镇,忽然被一阵喧闹声拦住了去路。 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几个人拉扯着往花轿上塞,旁边几个族老模样的老者在指手画脚。 那女子挣扎不休,哭得撕心裂肺,而围观的人却只是指指点点,无人上前。 清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让人停了车。 她命人上前询问,得知那女子的父母双亡,族老们欺她孤女无依,占了她的家产,还要将她强行嫁出去,好名正言顺地吞了剩下的产业。 清梧没有犹豫,直接将那女子救了下来。 天幕下,众人看到这里,反应都不大。 第176章 观影87 三朝的老臣们仿佛在那一瞬间灵魂共通。 有人甚至在下面小声地附和着:“说得对……祖制……纲常……”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话传不到天幕里去,怕是真有人要扯着嗓子跟天幕上的老臣一起来上一段了。 而天幕上的弹幕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老头的脸都气绿了哈哈哈哈!” “代入感太强,已经想上去跟他吵架了!” “满朝文武实名反对,然而没用。” “弹幕护体——不对,是皇后护体!” “历史老师没骗我,改革确实要流血牺牲,不过先流的是老臣们的血压。” “为女官制度点一万个赞!那些小姐妹们后来可太争气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等着看那些老东西打脸吧。” 天幕下的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女官政策。 这个从天幕上清梧口中说出的词,像是一颗水滴,落在了三朝朝堂这口已经烧得滚烫的油锅里,轰然炸开。 如果说让皇后上朝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么“女官”二字就彻彻底底地踩在了在场所有文官武将的红线上。 “女官?女子为官?”一个中年大臣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这……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道理!那皇后不劝皇上守祖宗之法,反倒撺掇着开这种先河,其心可诛!” “那些女子进官场能做什么?绣花?烹茶?还是给大人们端茶递水?” 朝堂上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原本压抑的气氛被前所未有的愤怒所取代。 昨日看天幕时那种对清梧的同情与惋惜,如今已经被“干政”“乱法”的恐惧和排斥完全取代。 就连一向不在这种场合多言的四阿哥胤禛,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只有那双幽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翻涌。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推进,女官政策在弘历的鼎力支持下竟真的一步步推行开来。 各省选拔才学出众的女子入京考核,择优授官。 朝野哗然,反对声如排山倒海般涌来,可弘历像是铁了心,谁劝都不听,甚至处置了几个闹得最凶的朝臣,手段快准狠,毫不手软。 天幕下的大臣们看得越发心惊。 他们原以为那个弘历最多是色迷心窍,陪皇后上朝做些表面功夫,终究还是会顾忌朝臣的反对而收手。 可眼下看来,哪里是色迷心窍? 这分明是拿刀架在朝臣脖子上逼着他们接受女官! 朝堂上的喧闹声越发汹涌。 一个资历极老的宗室大臣忽然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胤禛的方向。 他整了整朝服,走到胤禛面前,拱了拱手,语气不阴不阳地道:“雍亲王,天幕上的那位,可是您的儿子。不知王爷对此有何看法?”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胤禛。 那可是未来的雍正帝。 天幕上那个弘历,是他的亲儿子。 儿子做出了悖逆祖宗礼法的事,当老子的总该表个态吧? 可胤禛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静静地看着天幕,双目幽深,像是隔着时空凝视着自己异世界的儿子和那个叫清梧的女子。 对于那位宗室大臣的问话,他恍若未闻。 第177章 观影88 这句“好儿子”不是夸赞,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当众抽在了胤禛的脸上。 而胤禛只是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因为他无从辩解。 因为天幕上的那个弘历确确实实是他的儿子。 康熙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回到了天幕上。 此时,天幕上的画面已经推进到清梧提出女官制度。 她的声音清冷而条理分明,一条条阐述了女子入仕的可能与必要。 天幕上的弘历坐在她身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支持。 康熙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又紧了几分。 “女官。”康熙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寒意。 没有人接话。 也没有人敢接话。 天幕上的弘历丝毫不知天幕下发生的一切,他正忙着与那些反对女官制的朝臣们斗智斗勇。 这场大戏热热闹闹地演了下去,只是天幕下的康熙朝堂,已经再也没了先前的喧闹。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默。 九阿哥胤禟缩在班列里,悄悄咽了口唾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这老天爷……是嫌日子还不够难熬吗。” 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没有人知道,这天幕接下来还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惊吓。 雍正朝养心殿内。 雍正原本正在批阅奏折。 天幕亮起时,他搁下了笔,倚在龙椅上静静观看。 当看到天幕中的弘历在大婚之后说出“往后上朝,你随我一块去”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再往后,女官制度铺陈开来。 天幕上的弘历力排众议,甚至不惜罢黜了几个反对最烈的老臣。 朝堂上的血雨腥风,与那些女子入仕后带来的变化,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雍正的眼神越来越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叫好。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深沉与审视。 清梧提出女官制,看似是为天下女子谋一条出路。 可这条路一旦开了口子,便会动摇延续了千年的根基。 往大了说,是纲常礼法; 往小了说,是无数士大夫家族的利益。 她不会不知道这些,可她依然做了。 而他的儿子,竟然也义无反顾地陪着她疯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与此同时,宝亲王府中。 宝亲王弘历和弘昼正坐在书房里看天幕。 他从那个“自己”说出要带清梧上朝的那一刻起,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弘昼起初还只是张大了嘴,后来看到女官制度推行后,他整个人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缓慢地转过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几分惊恐的眼神看向身旁的弘历。 那眼神太炙热了,烧得弘历浑身不自在。 第178章 观影89 天幕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继续播放着。 画面上,清梧推行女官制度的手笔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大。 她不光自己亲自参与其中,甚至将后宫中的嫔妃们也一并拉了进来。 为首的便是同为富察家——李荣保之女,富察·琅嬅。 此幕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百官之首的富察·马齐。 马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铁器,一格一格地转过去,看着天幕上那个“富察·琅嬅”的女子,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富察·琅嬅? 李荣保的女儿? 他的侄女? 马齐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满脑子的念头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碾过—— 怎么又是富察家的事? 清梧虽然名义上是富察家的女儿,可众人心里也都清楚,不过是天幕中的雍正皇帝挂在他名下,实际来说也算不得富察家的女儿。 可富察·琅嬅不一样——她是李荣保的亲闺女、马齐的亲侄女,正正经经的富察家嫡女,这身份谁都赖不掉。 李荣保在天幕上清梧召见琅嬅的那一刻,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他本能地想要往后缩,想要把自己藏进身前同袍的阴影里。 若不是场合不允许,他真恨不得就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之前天幕也提到过琅嬅,他其实还没怎么紧张。 毕竟自己的福晋又不是天幕上的那个“富察福晋”,再加上如今他膝下还没有那个叫琅嬅的女儿。 顶多就是日后女儿出生,不取这个名字,不嫁入皇家,不跟宝亲王沾上半点关系,不就万事大吉了? 他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之前“清梧”提出女官政策时,他还暗自庆幸,那“清梧”幸亏没挂到自己名下。 可没想到,转眼间这火就烧到了他这里。 女官啊! 那可是女官啊! 这可不是上回那种“公主嫁不嫁人”的鸡毛蒜皮。 这可是正事。 这是动摇千百年来纲常礼法的大罪! 任何人沾染上一点,轻则身败名裂,重则阖家获罪! 而天幕上他那个还没出生的女儿,不仅沾了,还成了此事的负责者,头一个出头的! 李荣保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战战兢兢地往前挪了半步,膝盖一软,跟着身为百官之首的兄长马齐一同跪了下去。 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后背的冷汗已经将朝服都浸透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琅嬅啊琅嬅,阿玛求你了,别干了啊!听点话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天幕上的画面接着推进,众人很快发现,参与女官之事的并非只有琅嬅一人。 后宫的嫔妃们陆陆续续都站了出来。 她们脱下了繁复的宫装,换上了利落的官服,开始出入六部衙门、京畿各署。 一时之间,后宫空了一半。 天幕下的众人这才稍稍喘过一口气来。 还好,不光是富察家。 法不责众,这么多家的女儿都参与了,总不好只拿富察家开刀。 可众人的那口气还没喘匀,天幕上便又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人物。 那是一个容貌算不上多么出众,打扮得却极为老气的女子。 她穿着暗沉沉的衣裳,头上戴着老气横秋的抹额,整个人坐在那里,活像是哪家的老太妃。 旁的女官们或伏案理事,或奔走外署,唯独她端着一副架子,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宫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众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之前的那个“天幕”,反复出现过这张脸。 每一次弘历轮回的起点,她都出现在那个城墙上,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如今他们才看清,这人竟然是个妃子。 乌拉那拉氏的女儿。 天幕上,这个叫“如懿”的嫔妃非但没有参与女官之事,反而开始无事生非。 她认为清梧执行女官政策,是想要独占弘历。 更过分的是,弘历在御花园遇到一个宫女,就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在她的眼里就成了那小宫女跟她长得有几分相似,所以才会凭借这张脸去勾引弘历。 她把那宫女叫到自己宫里,不由分说地命人掌嘴。 小宫女跪在地上哭喊着求饶,脸颊被打得红肿出血,她却张嘴就是这小宫女是清梧派来的。 天幕下的众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康熙朝的朝堂上,短暂的安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 “这……这是后宫嫔妃能干出来的事?” “简直不可理喻!” 不说这个宫女是受了无妄之灾,哪怕她真的是皇后派来的,她一个小小的贵人有什么资格去处理此事。 龙椅上的康熙脸色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难看”来形容了。 昨天看那突然出现的“天幕”时,他还以为这如懿是后面的太妃。 那副打扮,那个神态,确实也像极了宫里的老嬷嬷。 他当时还纳闷,自己的孙子审美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让这么个人屡屡出现在他身边,怎么都躲不开她。 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是嫔妃,还是个年轻的嫔妃,就目前来看,这个嫔妃的脑子怕是有些“不正常”。 天幕上的清梧很快地就处理了这件事,她的本意是想要让她老实地待着。 没想到的是弘历突然出现,就见那“如懿”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就要往弘历身上扑过去,弘历本能地踹了一脚出去。 将她踹翻在地,就见那如懿不可置信地嚎叫道: “你我可是青梅竹马,还有在潜邸时的福分……” 康熙朝的众人呆愣住了。 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天幕上的“乾隆皇帝”是自幼在圆明园长大的吧,而那“如懿”是在江南长大的。 不说那“乾隆皇帝”回宫后已经十几岁,就两个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是怎么个青梅竹马的? 难道就因为一同看过那出“墙头马上”,况且那出戏是圆明园的众人一块看的,就那戏,他们没记错的话,不是一出“私奔”的戏吗? 众人茫然。 众人不理解。 众人不可置信。 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些? 第179章 观影90 就见天幕上的弘历不但没有包容这位自称“青梅竹马”、又有着“潜邸福分”的嫔妃,反而将对方贬为答应,送去了甘露寺。 至于理由,就是对方是太后弄进宫的,诸般缘由之下,让其去甘露寺为太后“祈福”。 众人愣了片刻后,不知是谁先没憋住,发出了一声短促而诡异的“噗”声。 康熙朝的丹陛上,胤禟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最后实在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噗……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刺耳。 数道目光“唰”地射向他。 胤?也被自家九哥惹得彻底破功,一边笑一边小声说:“九哥你收着点……皇阿玛在呢……” 可他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了。 胤禟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凑到胤?耳边低声道: “不是……这弘历可真是有意思啊。 我要是没记错,那天幕上的太后,不是被他和他那皇后一块给处理掉的吗? 你看这,把如懿送到甘露寺去给太后祈福……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祈福? 这不是咒人家如懿早点下去陪太后吗?” 他说完,自己先乐得前仰后合。 胤?一听,也回过味来了:“对哦!那太后不是没了吗!” 两人越说越起劲,笑声在朝堂上此起彼伏。 而天幕上的弹幕,也瞬间刷了起来。 “如懿:我和皇上是青梅竹马!” “弘历:你和我青梅竹马?我小时候在圆明园,你在江南,竹马从圆明园骑到江南去吗?” “如懿:我不管,我说青梅就是青梅!” “大型碰瓷现场。” “送到甘露寺给太后祈福,这操作太缺德了,但我好喜欢!” “祈福×,陪葬预热?” “有一说一,乾小四这一脚踹得真帅。” 这一次,连几位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老臣,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 雍正朝养心殿内。 一向勤政的雍正难得没有批奏折,而是专心地望着天幕。 当看到如懿做出的那些事时,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知道是该去问问自己的皇后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侄女”,还是该为自己儿子未来的后宫里有这么一个嫔妃而感到悲哀。 这么想着,久违的对儿子的“父爱”涌上了心头。 他慈祥地看着下边已经陷入僵硬中的弘历,觉得日后对他好一些。 而弘历,整个人已经魂游天外。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天幕上如同老太妃一般的“如懿”一口一个青梅竹马。 他只想同天幕上的“弘历”一般,也踹一脚。 什么青梅竹马,青什么竹马? 看着“如懿”被贬为答应,然后放逐到甘露寺,为已经没了的太后祈福,他还觉得有些不痛快,恨不得进去再踹上几脚。 弘昼此时正笑得人仰马翻,那笑声落在弘历身边显得格外刺耳。 弘历用凉飕飕的眼神盯着弘昼,将弘昼即将出口的笑声吓得憋了回去。 弘昼扭过头,用袖子捂住嘴,又偷偷地“嘿嘿”了几声。 第180章 观影91 他们想骂回去,可那天幕上的众人根本不听他们说话; 想不理,可那些字就明晃晃地在眼前飘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扇在他们脸上的耳光。 就在事情的发展有些超乎意料、火药味浓到快要溢出天幕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缺德解说员终于出来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先停一下,不要忘了咱们是来看弘梧女帝的父母的。” “弘梧女帝”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 这时的弹幕才反应过来。 “对哦,跟他们吵什么,浪费时间。” “一群老古板,反正最后登基的是咱们女帝。” “前边说得没错,历史已经给出答案了。” “就是就是,不管他们现在跳得多高,最后还不是得跪在女帝面前?” “咱们女帝名留青史,千古传颂。他们能留下什么?骂名都没有。” “跟他们吵架纯属浪费力气,继续看戏继续看戏。” 天幕下,先前说话的那些大臣脸色精彩极了。 他们想反驳,可又无从反驳。 毕竟一开始天幕就说了是“弘梧女帝”。 可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 在他们的认知里,女子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相夫教子。 什么女官,什么女帝,那都是荒谬绝伦的事情。 哪怕天幕已经证明那些女子做出了政绩,他们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质疑。 康熙和众阿哥都没有说话。 龙椅上的康熙目光在天幕与殿中群臣之间来回移动,谁也无法从那张沉静的面孔上看出任何端倪。 他看着天幕中那些女官们处理公务的模样,看着她们的奏报条理清晰、政绩一目了然。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落进他的眼睛里,像是细小的水滴,落在了坚硬的山石上。 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可若是这水滴足够多、足够密呢? 康熙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几位年长的阿哥身上扫过。 胤禔眼神飘忽,胤礽神色平静,胤祉低头不语,胤禛依旧是一副冷脸,胤禟和胤?还在咬着耳朵,似乎还在回味方才弹幕里的哪句话。 这些孩子,没一个能给他一个答案。 女子是否真的可以为官?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众人心底浮现,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波纹尚浅,可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天幕上,极具讽刺性的一幕来了。 就在弘历处理完那些闹事的大臣之后,报喜声传来—— 清梧有孕了。 这一喜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他们说清梧身为皇后,沉溺行政,没有子嗣。 可现在呢?有孕了。还能说什么?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唯有女官们大声恭贺: “臣恭贺皇上皇后!恭喜皇后喜得龙嗣!国本得固,是江山之幸,万民之幸!” 天幕下,方才那些还义正词严的大臣们,此刻也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隔空被扇了一巴掌。 他们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第181章 观影92 “生了!生了!” 一个嬷嬷抱着襁褓小跑出来,满脸喜色:“恭喜皇上!是位小阿哥!” 弘历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看着那襁褓,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 怀里的孩子皱皱巴巴的,小小的一个,哭声却中气十足。 他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酸,连声道:“好,好。” 天幕下的众人刚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心又提了起来。 还差一个。 双胎,才出来了一个。 画面中的弘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还给嬷嬷,目光重新投向了产房。 方才那短暂的喜悦已经被新的焦虑取代。 好在这次没有让众人等太久。 不多时,产房内再次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 又一个嬷嬷抱着襁褓出来:“恭喜皇上,是位小公主!皇后娘娘母女平安。” 龙凤胎。 真的是龙凤胎。 消息落定的那一瞬,弘历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他扶住身旁的廊柱,仰起头,像是要将快要溢出的泪水逼回眼眶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哑着嗓子道:“赏!今日在场之人,人人有赏!” 整个产房外顿时跪了一地。 天幕下的众人也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就在此时,那熟悉的解说员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轻快: “好了,今天的部分就到这里。咱们下次再见。” 紧接着,弹幕疯狂刷屏,层层叠叠的字挤满了整个天幕: “恭贺皇上皇后喜得龙凤!” “恭迎弘梧女帝诞生!” “女帝降生,普天同庆!” “龙凤双胎,天命所归!” 那些字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终和天幕的光芒一起,骤然消失在天空之中。 只留下一殿的寂静,和众人脸上尚未褪去的复杂神色。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安眠。 ...... 次日一早,胤礽难得早来了一回。 不知怎的,昨日看到清梧生下龙凤胎之后,他的心里总有些恍惚。 那感觉很微妙,可偏偏又说不上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他在毓庆宫里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天还没亮就起了身,连贴身太监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伺候他洗漱更衣。 等到了乾清宫外时,天色才刚蒙蒙亮,殿前空旷得只听见风卷着晨露滚过丹陛的声音。 他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天幕以往出现的那片天空出神。 过了一会,胤禛几人才慢慢赶来。 远远地看见丹陛下已经坐了个人影,走近了才发现是胤礽。 胤禛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这个自从被废后又经历了两次天幕的二哥,心中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自从胤礽被废后,虽说没有如同第一次天幕上的“胤礽”那般被圈禁起来,可自打得知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这位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爷,便如同彻底“摆烂”了一般。 每日的早朝虽还照常来,可对政务却是能甩手就甩手,能装聋就装聋。 要不是早朝是强制性的,怕是连这乾清宫的门都不会踏进半步。 第182章 观影93 天幕亮了。 熟悉的解说员声音再次响起。 胤礽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将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那口浊气一并吐了出来,抬头看向天幕。 天幕中,清梧和弘历的身影再次出现。 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身边多出了两个孩子。 画面温馨得有些刺眼。 就见天幕中的弘历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眉眼间满是对妻子和孩子的疼爱。 “哥哥就叫永晞,妹妹叫永宁。” 清梧半靠在软榻上,脸色尚带着产后的苍白,唇边却噙着浅笑:“乳名呢?” 弘历想了想,道:“哥哥叫鄂尔赫,妹妹叫额尔顿。”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两个孩子,语气轻得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告:“这是我们的孩子。” 不知怎的,“鄂尔赫”这个名字一出,胤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莫名的熟悉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仿佛昨夜梦中,曾有人凑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地这样唤他。 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画面流转。 襁褓中的婴孩抽条似的长了起来,转眼就成了能跑能跳的孩童。 而丹陛下的胤禔,看着天幕中那个叫永晞的孩子,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他微微皱了皱眉。 不知怎的,他竟觉得那孩子有几分眼熟。 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有偶尔抿唇的小动作…… 像老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刹那,胤禔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唐的想法甩出脑外。 不可能。 那孩子按辈分是他们兄弟几个的侄孙,同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长相神情相似也是有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这么安慰着自己。 可那双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胤礽的方向瞟。 一眼,又一眼。 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确认什么。 胤礽不知道胤禔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他此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袍角,指节泛白。 他看着天幕上的永晞赖在清梧怀里撒娇。 看着弘历板着脸训人,眼底却全是无奈。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孩子刻在骨子里的小动作—— 歪头的角度,抿嘴的弧度,甚至生气时背手的姿态。 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他一遍遍地否定。 可天幕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都能出现,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胤礽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身旁的胤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叫了句:“二哥?” 胤礽没有回应。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天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牢牢攫住了。 很快,他的猜想得到了印证。 画面定格在永晞五岁那年的冬季。 十一月二十六日。 天花。 一向康健的永晞突然染了天花,来势汹汹,毫无征兆。 弘历和清梧几乎查遍了所有可能的源头,太医院的院首跪了一地,可最终也只得出一个结论——这天花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且只有永晞一个人染上了。 太蹊跷了。 要知道,永晞一向黏着清梧,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清梧身边。 清梧没有染上,永宁没有染上,整个后宫中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偏偏只有永晞倒下了。 天幕上,清梧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时隔多年再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神色。 弘历站在她身后,一不发,可那紧握成拳的手,和眼底翻涌的暗色,已经将他的内心暴露无遗。 而天幕下,胤礽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剧烈。 在永晞确诊天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极轻极轻的几个字: “不可能……怎么可能?” 声音很小,小得只有站在他附近的几个阿哥才能隐约听见。 可那声音里的颤意,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龙椅上的康熙,此刻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天幕上那个满脸病容的孩子身上。 太熟悉了。 那张小脸虽还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轮廓。 低头时眉宇间的褶皱,抬眼时下意识的神态…… 保成。 他的保成。 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从保成学走路、学说话,到第一次骑马、第一次握笔,他都亲眼看着。 没人比他更熟悉保成的一切。 如果一开始还只是怀疑,那么同样的日子,同样的天花,就足以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康熙强压下心头的震惊,面上不露分毫。 可那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青筋已经隐隐浮起。 他的保成,明明就好好地站在这里。 那天幕中的那个“永晞”,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胤礽身上。 而胤禔,不愧是和胤礽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 在旁人还在猜测的时候,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胤礽神情的变化。 此刻又看见康熙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那之前的猜测,就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他的目光在胤礽和天幕之间来回游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而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将所有人的猜想钉成了事实。 天幕中,永晞因着天花的高热,整个人开始迷糊起来。 他躺在那里,面色潮红如血,小小的身子陷在锦被之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般,不停地挣扎。 眉头紧蹙,额上全是汗,唇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不是的……” 高烧灼烧了他的声线,嗓音嘶哑干涩,裹着无尽的焦灼与惶恐。 “我没有……我没有……” 他猛地一颤,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白得发青。 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顺着鬓角滑进发间,很快便将枕头洇湿了一片。 他艰难地偏过头,像是在躲避无形的枷锁、看不见的厄运,细碎的字句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来,破碎又卑微。 第183章 观影94 “……克母……生而克母……” 这句话一出,守在身边的弘历身子猛地一僵。 不等他反应,永晞又反复念叨起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有克……我没有……” 清梧心口骤然一痛,再也看不下去。 她俯身伸手牢牢攥住永晞颤抖的手,将滚烫虚弱的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永晞濡湿的发顶。 她一遍遍地轻声安抚,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鄂尔赫,别怕,额娘在呢。” 可陷入深重梦魇的永晞,始终紧闭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剧烈颤动,双唇不停翕动,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梦魇之中: 下一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属于五岁孩童的沉重与怆然: “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 可紧接着,他又猛地咳了两声,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那句话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又低了下去: “……克母……生而克母……我不是……我没有……” 清梧却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一般,只将孩子抱得更紧,声音已经哽咽得不像样子: “你没有,你当然没有。鄂尔赫,额娘在呢,额娘在呢……谁也不能伤害你,谁也不能……” 清梧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的眼眶红肿,泪水不住地往下淌。 她紧紧抱着怀里不断发抖的小小身躯,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开来。 她不在乎什么“不法祖德”,不在乎什么“不遵朕训”,她只知道她的孩子正在被一场看不见的噩梦折磨,而她却无能为力。 而一旁的弘历,在永晞口中说出那句“胤礽”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 他的瞳孔骤缩,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床柱,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儿子,他的永晞。 他跟清梧的亲骨肉。 是他的二伯。 曾经的大清太子,爱新觉罗·胤礽。 那个被两立两废、最终圈禁致死的、皇玛法最疼爱的儿子。 他变成了他的儿子。 弘历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床柱才没倒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脑海中一片轰鸣。 天幕下。 康熙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死寂到连殿外风吹过廊柱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怔怔地望着天幕,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荒谬。 天幕上那个乾隆皇帝的儿子永晞,是他们的“太子”胤礽?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丹陛之下的胤礽。 那个“废太子”,那个如今“摆烂”着过日子的理亲王。 而胤礽,已经摇摇欲坠。 他的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两句话。 “不法祖德……不遵朕训……” 还有那句—— “生而克母。” 生而克母。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他的心口上。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满殿大臣,越过他的那些兄弟们,最终落在了龙椅上那个人的身上。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胸腔里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生而克母!!!” 他大笑出声,声音凄厉而嘶哑,带着无尽的苍凉。 “皇阿玛啊皇阿玛!生而克母!不法祖德!不遵朕训!哈哈哈……原来在皇阿玛心里,儿臣就是这个模样!” 话音未落,胤礽身躯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 “二哥!” “保成!” 数道惊呼同时响起。 胤禔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人一把扶住。 他看着怀里已经失去意识的胤礽,又抬头看了看天幕上那个还在被高烧折磨的孩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康熙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得心脏骤停,本能地从龙椅上冲了下来,一路踉跄着跑到胤礽面前。 “保成!保成!你不要吓朕!” 康熙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胤礽的脸,去探他的鼻息,指尖都在抖。 “天幕上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假的?” 胤礽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神采,嘴角还沾着血,可那笑容却冷得渗人。 “现在是假的……可要是没有这天幕,日后就是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字字清晰,字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康熙心里。 “皇阿玛心里,不是吗?” 康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压着翻涌的情绪,咬着牙沉声道:“自然是假的。” 胤礽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挣扎,只是将头往后一仰,靠在康熙的肩上,目光重新投向了天幕。 天幕之上,画面已悄然转换。 清梧抱着怀中不断梦魇发抖的儿子,连日不眠不休的照料早已让她身心俱疲,眼底布满红血丝,嗓音沙哑疲惫。 这些日子,为了照顾永晞,她跟弘历已经多日没有合眼,连永宁都是由齐嬷嬷她们照看。 她转头看向怔怔失神、浑身僵硬的弘历,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异样。 这件事,弘历定然知晓内情。 “元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现在已经顾不得别的了。 她不在乎永晞嘴里念叨着什么,不在乎那些话背后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真相。 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好起来。 弘历喉结剧烈滚动,艰涩地咽了一口唾沫,心头五味杂陈。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在噩梦中挣扎的永晞,又看了一眼满眼血丝的妻子,终究还是将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 他说,永晞很可能是皇玛法昔日废黜的太子,是他的二伯,爱新觉罗·胤礽。 他说,当年胤礽也曾在五岁时,同样的日子,同样毫无征兆地染上天花。 他说,那些梦魇里的话,全是当年废太子诏书上的罪名。 话音刚落,寝殿里静得只剩永晞急促的呼吸声。 第184章 观影95 雍正朝,养心殿内。 雍正不知何时已经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急,膝盖撞上了面前的御案。 案上的奏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朱笔滚落,在明黄色的绢面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却浑然不觉,双手撑着御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个蜷缩在清梧怀里、满口胡话的孩子。 他的指尖在发抖。 那孩子……那个叫永晞的孩子…… “……太子二哥。”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的太子二哥。 那个从出生起就被皇阿玛捧在手心、被立为太子、被两立两废的二哥。 那个最终在幽禁中郁郁而终的二哥。 在天幕里的那个世界里,竟然转世投胎,成了他儿子的儿子。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下首的宝亲王弘历,此刻整个人已经如同石化了一般。 他直勾勾地盯着天幕,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二伯……是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竟然是二伯?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打着转,像两股拧在一起的乱麻,越转越乱,越乱越紧。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啪嗒”。 那是瓜子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的声音。 弘昼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般,呆愣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原本还捏着一把五香瓜子,此刻已经撒了一地。 他张着嘴,瞪着眼,如同一个傻子一般,目光来回在天幕里的乾隆和身边自家四哥的脸上转来转去。 转了好几个来回之后,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 “四哥……” 弘昼的声音颤悠悠的,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惊恐的赞叹: “你可真厉害。” 弘历缓缓转过头,一记眼刀剜了过去。 可弘昼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的眼神一般,又重复了一遍:“我亲哥哥,管我二伯叫儿子……四哥,您是这个,真是这个。” 他说着,还不忘颤颤巍巍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弘历的眼角抽了抽。 他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精神冲击已经大到连生气都显得多余了。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弘昼乖乖地闭了嘴,可那表情分明还沉浸在那句“二伯是我侄孙”的荒谬感中无法自拔。 过了没一会儿,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这辈分……以后见了二伯,我是叫二伯还是叫大侄子?” 弘历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 乾隆朝养心殿内。 乾隆呆愣地站在原地,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他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半是想笑,一半是悲伤,搅在一起,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扭曲。 二伯。 那可是二伯啊! 不提后来被废的事,那可是大清入关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公开册立的皇太子。 皇玛法亲自教养的嫡出皇子,是圣祖皇帝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人物。 便是他这个后辈提起来,心里也是有些发怵的。 竟然在天幕中变成了他的“儿子”。 乾隆的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顺。 李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乾隆不断变换的神情,只觉得自己这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偷偷往后退了小半步,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找个缝隙将自己塞进去。 我的万岁爷啊,您可千万别再折腾出什么动静来了。 他暗自祈祷着,额角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希望皇上能正常些,他真的害怕。 ...... 天幕之下,所有人也尽数屏息凝神,静静等候着清梧的回应。 就连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胤礽,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他忘了嘴角还挂着血,忘了自己正靠在康熙的肩上,忘了满殿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天幕里那个瘦弱的身影,心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期盼? 还是恐惧? 他自己也分不清。 胤礽忽然想起自己的额娘。 他从未见过她。 他出生那日,她为了生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所有人都说,是他克死了额娘。 后来他大了,学会了不去听,不去想。 可每到生辰那日,满宫的烛火都像在提醒他——你的一切,是拿你额娘的命换来的。 胤礽的手指攥紧了康熙的衣袖,指节泛白。 他想听听她怎么说。 只见天幕中的清梧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紧紧抱着怀中高烧不退的永晞,声音满是坚定: “我不管他前世是谁。” “我只知道,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句比一句更重,像是要把那些压在永晞身上的噩梦全部击碎。 “什么生而克母,什么不法祖德,什么不遵朕训!” “这些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蓦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愤怒和悲恸。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天幕,重重地砸在了康熙朝每一个人的心头。 清梧低下头,看着怀中烧得浑身滚烫的孩子,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他是我的鄂尔赫啊……” 清梧吸了口气,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他是我们的鄂尔赫啊。” 弘历走上前去,将她连同怀里烧得人事不省的孩子一起,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嘶哑而温柔: “对。” “他是我们的鄂尔赫。” ...... 康熙朝。 胤礽直直地望着天幕,眼底的死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了康熙的手背上。 若当年能有一个人这样抱着他,告诉他“你没有错”,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康熙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泪,又抬头看着怀里憔悴的儿子。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抓住了胤礽的胳膊。 抓得生疼。 第185章 观影96 只是上天就像是在故意折磨他一般,永晞的身子迟迟不见好。 太医们试遍了所有能试的法子,天花却始终不肯退去。 永晞的高热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小小的身子烧得滚烫,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梦魇里的呓语一日比一日弱,到最后只剩细碎的呼吸。 太医院院判临走时的话还在弘历耳边打转——“大阿哥年幼,这天花来势汹汹,臣等已尽施全力,余下的……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造化”二字轻飘飘的,却压得整座寝殿都喘不过气。 弘历坐在床前,一动不动。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了青茬,龙袍也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威仪与从容。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永晞,像是怕自己一闭眼,这个孩子就会被什么东西夺走一般。 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能用的药都用了。 能请的太医都请了。 能查的源头也查了个遍。 可饶是如此,永晞的情况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他是皇帝。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久治不愈的皇子意味着什么。 朝中那些老臣们虽然不敢明说,可暗地里已经开始嘀咕了。 这个时代,一个得了天花的皇子,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 若再拖下去,不仅孩子受罪,连清梧的身子也得被拖垮。 清梧的身子受不得刺激。 这些天她不眠不休地守着永晞,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最终,在他强硬的要求下,清梧终于妥协,由齐嬷嬷搀扶着去偏殿歇息了片刻。 临走前,她抓着弘历的袖子,眼眶通红:“永晞若是有事……你一定要叫我……” ……他该放弃了。 他是一个大清的皇帝,应该以大局为重。 一个治不好的皇子,放弃才是明智的选择。 他跟清梧还年轻,日后还可以有别的孩子。 一个不行,再生一个便是。 皇家子嗣,从来都是这样算的。 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作为帝王的同时,他还是清梧的丈夫,是永晞和永宁的父亲。 这两个孩子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所有爱的见证。 从清梧有孕的那天起,他就开始期盼这个孩子。 从清梧怀孕,到生产那日的生死一线,再到永晞第一次睁眼看他、第一次对他笑、第一次喊他“皇阿玛”……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晃过,清晰得如同昨日。 还有永宁,兄妹俩整日形影不离,要是永晞真有个三长两短,清梧受不了,永宁也受不了。 他做不到。 他真做不到。 一边是帝王的权衡利弊,一边是父亲的血肉私心。 两种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撕扯,绞得他心口发闷。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抹了把脸,猛地站起身。 “李玉,”他朝外吩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在这儿守着大阿哥,若有半分异动,立刻来报。” “嗻。” 弘历最后看了永晞一眼,像是要把那孩子的模样烙在心上一般。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天幕下,胤礽呆呆地看着弘历的背影。 他走的方向,是奉先殿。 天幕下的三朝众人很快也认出了那条路。 那是通往奉先殿的甬道。 奉先殿,供奉着大清历代先帝的牌位。 一个皇帝,在嫡子生死未卜的时候,不去太医院,不去佛堂,却去了奉先殿。 他要做什么? 是要去禀告列祖列宗,说自己无能为力了? 还是要去做一个皇帝最不愿意做的决定? 放弃。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千钧巨石,狠狠地砸在了胤礽的心头。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难道……“他”要被放弃了吗? 他终究还是要被放弃了吗? 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冷,从指尖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冻结。 所以无论哪一世,他终究都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吗? 天幕下的他,当了三十多年的太子,最后被自己的皇阿玛亲手废掉。 天幕上的他,投生成了弘历的儿子,有了同胞的妹妹,有了温柔待他的“额娘”,还有这个他不得不承认但是却真心待他的“阿玛”。 他以为这一次总该有父母缘分了。 可到头来,还是一个“弃”字。 原来他胤礽,生来就是个多余的人。 生而克母,生而不祥。 一个被上天诅咒的人,凭什么去奢求父母之爱? 他算什么东西? 哀莫大于心死。 胤礽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最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朝臣们压抑的呼吸声,是兄弟们刻意放轻的脚步,是康熙那沉重的、带着几分无措的呼唤。 他不想再看了。 不想看到弘历是怎样在列祖列宗面前,将这个“无用”的孩子体面地送走。 也不想知道,一个皇帝在放弃自己亲生儿子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就那么靠在康熙的怀里,面色灰白,等待着最终的结局降临。 康熙搂着胤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像是被人拿着刀子一寸一寸地剜着。 他想开口,想跟他的保成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保成,你……” 他想说那都是假的,想说一切都不会发生,想说他从未想过要真正放弃他。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两次的天幕都表明,自己在未来确确实实抛弃了自己最宠爱的嫡子。 康熙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他动了动唇,最终只是把胤礽往怀里又揽紧了些。 他第一次觉得,在这满殿的朝臣和儿子们面前,自己是如此的词穷。 他不是不会说漂亮话。 他是怕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保成当成一种虚伪。 他就那么僵在那里,只剩下一个父亲最狼狈的模样。 而胤礽始终闭着眼,靠在那里,没有给康熙任何一个字的回应。 那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回答。 一时之间,康熙朝的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第186章 观影97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天幕上,弘历走进了奉先殿。 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天光一并隔绝。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康熙的牌位前,停住了脚步。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他曾经崇拜与效仿的皇玛法。 从他记事起,“康熙”这两个字就是他追逐的目标,是他努力想要成为的皇帝的模样。 可此刻,他站在这座牌位前,心中翻涌的却是另一番滋味。 下一秒,他双膝一弯,“扑通” 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 那声音透过天幕,砸在了每一个观者的心上。 天幕下的众人惊呆了,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就在这时,弘历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压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意,在空旷的奉先殿中回荡开来: “皇玛法在上,吾儿永晞年幼,虽与故人相似,可终究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哽咽起来: “皇玛法……不是他……不是……” “那是我的儿子……是永晞……是永晞啊!” 说完,他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 “砰!” “砰!” “砰!” 一声接一声,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磕碎在这祖宗牌位面前。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又透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绝望。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磕得结结实实。 那声音在空旷的奉先殿里回荡,也砸在了天幕下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在求。 求列祖列宗,求那高高在上的天意—— 别把他的孩子带走。 那是一个父亲最无力也最卑微的祈求。 磕到后来,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血丝。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不清了,却仍在断断续续地说着。 说着说着,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改口道: “哪怕真的是二伯,那也是我们的孩子了!” “是孙儿和清梧的孩子!” “求皇玛法……放过他……” 又是一连串的磕头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砸在金砖上,也砸在天幕外所有人的心上。 天幕下,胤礽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幻境一般。 起初听不清弘历在说什么,只能听见那一声声沉闷的磕头声。 他努力地去听,那些字句才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里。 —— 那是吾儿永晞。 —— 就算他真的是二伯转世,那又如何? —— 这辈子他是我和清梧的孩子。 第187章 观影98 可清梧摸着永晞那恢复了温热柔软的小手,又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那烧退了,是真的。 那些日日夜夜的恐惧和绝望,也是真的。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 正如她之前所说的那般,不管这个孩子的前世是谁,他都是自己的儿子。 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一点点看着他长大的鄂尔赫。 她将脸埋进孩子小小的掌心里,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的孩子,活过来了。 “砰——” 寝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弘历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清梧喜极而泣的模样,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放回了肚子里。 清梧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张了张嘴,想告诉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话到嘴边,却先被他那一头血淋淋的惨状给惊住了。 “你的头……”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满眼心疼地看着他额头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 她抬起手想碰他的脸,可手指悬在半空中,颤了颤,竟不敢落下去。 “怎么会……你的头……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弘历抬起手,轻轻覆上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用一副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我没事,不疼。” 然后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清梧,看向床上的永晞,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鄂尔赫怎么样了?我听宫人来报,说是高热退下去了?” 清梧“嗯”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没落下来:“不仅是高热退了,连天花的症状都没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太医说,这些日子高热终究还是伤了他的身子,日后得好好补补才行。” 弘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这些天的那股浊气全都吐出来:“退了就好,退了就好。” 清梧可没被他这套小动作给糊弄过去。 她重新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轻轻扳向自己,目光落在那青紫渗血的额头上,又心疼又生气:“你还没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弄的。怎么伤得这么重,还流了这么多血。” 弘历被她这么一捧,方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明显有些心虚:“我……就是去了趟奉先殿。” “你去奉先殿怎么把头磕成这样?” “我这不是想着去求求皇玛法……让他别把咱们的儿子带走吗……”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做法有些荒唐。 可没一会儿,他不知哪来的底气,声音又渐渐硬了起来,“既然他已经转世,那就是咱们的儿子。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我跟他讲道理去了。” 说到最后,他甚至带了点邀功的意思:“你看,我这一去不就管用了?咱们鄂尔赫这不就好了。” 清梧没说话,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他。 弘历心里有点打鼓,正琢磨着要不要干脆认个错,就感觉腰间一紧,清梧伸出胳膊,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道:“可你也不该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你这样……我也会心疼的。” 弘历心口一软,他回抱住清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轻声安抚道:“我知道错了,就这一次,好不好?” 清梧在他的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太医和宫人们垂首立在一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一旁的胡太医却是欲言又止。 他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那一双眼睛,总忍不住往皇上那血赤糊拉的额头上瞟。 他想说:皇上,您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伤口? 额头上的伤口虽然不致命,但好歹也流了不少血,若不及时处理,落了疤倒罢了,万一入了风邪可就麻烦了。 而且他看得真真的,那伤口上还沾着香灰,混着血丝。 他看着那伤口都觉得自己的额头跟着疼,可皇上就跟完全没有感觉一样,还能抱着皇后娘娘互诉衷肠。 这就是传说中的为爱感觉不到疼吗? 胡太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好在这样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清梧到底还是惦记着弘历的伤。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泪,转头看向胡太医:“胡太医,你先给皇上看看伤口,这额头上的伤严不严重,会不会留疤。” 一旁神游天外的胡太医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应声上前查看。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拱手道: “回皇后娘娘,皇上额头上的伤虽看着骇人,但好在伤口不深,也没有伤及筋骨,只要按时上药,应当不会留下疤痕。” 清梧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站在一旁,看着李玉小心翼翼地替弘历处理额头上的伤口,目光落在那片青紫上,忽然想到了什么,没忍住,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弘历正龇牙咧嘴地忍着药膏抹上伤口时的那股凉意,冷不防听到清梧的笑声,迷茫地转过头来,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清梧看他的样子,更是笑得停不下来:“幸亏这几日免了早朝,不然你顶着这张脸出去,文武百官看到了,心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你。堂堂大清皇帝,把自己的额头磕成了寿星公。” 她说着,自己先笑得弯了腰。 那笑声清亮亮的,带着多日以来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痛快地释放了出来。 弘历这才明白她在笑什么,他嘴角一撇,露出一个极其委屈的表情。 “是谁刚才还哭来着?现在倒来笑话我了。” 清梧擦了擦笑出来的泪,安抚道:“好了好了,不笑你了,左右这几日你也别上朝了,把伤养好再说。朝里有什么事,我帮你处理了便是。” 弘历顶着那青紫的额头,故作虚弱地往椅背上一靠,捏着嗓子道:“那就多谢咱们皇后娘娘体恤了。” 第188章 观影99 清梧被他这模样气笑了,抬手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弘历顺势又把人揽进了怀里。 殿内的气氛,终于从连日来的压抑中彻底挣脱出来,变得柔和而安定。 虽然永晞还没醒来。 但天花已经走了,最难的关已经过了。 清梧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靠在弘历的怀中,目光落在永晞安静的睡颜上,眼中慢慢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心累。 从谙达离开之后,她就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永晞病倒的这些天,她每一夜都像是在刀尖上熬。 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被病痛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 可直到永晞退烧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她其实怕得要死。 弘历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宽大的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 “过去了。”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一切都过去了。” “咱们的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天幕将画面定格在两人相拥的这一刻。 没有人说话。 天幕下的三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康熙朝,大殿前。 胤礽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愣地看着天幕上那幅静止的画面。 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那个孩子,那个转世后的“他”,活下来了。 没有再一次被抛弃。 没有再一次被放弃。 原来他也可以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 原来他也可以被人这样拼尽全力地留住。 胤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强忍着压抑着。 他就那么仰着脸,任由泪水在苍白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流淌。 那些泪像是积攒了三十多年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康熙半蹲在他身旁,一只手始终按着他的肩膀。 他默默地看着儿子脸上的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他从未见过保成这个样子。 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从来都是骄傲的、倔强的,哪怕被废了太子之位,也从未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的保成坐在地上,满脸是泪,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保成……那只是天幕上的……” “皇阿玛。”胤礽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出奇地平静:“皇阿玛不用说了,儿臣都明白。” 康熙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终只是将按在他肩上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周围的阿哥们也都不做声。 胤禔站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复杂。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些惯常用来和胤礽斗嘴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再没心没肺的人也说不出什么风凉话来。 第189章 观影100 第二日清晨,胤礽难得地起晚了一些。 外边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才被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唤醒。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朝政纷争,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废掉的惶恐。 只有一双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那手很软,很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心。 还有一个声音,哼着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摇篮曲,调子软乎乎的,裹着化不开的暖意。 这个梦太好了。 好得让他沉迷,好得让他不想睁开眼。 贴身太监来唤他起床时,他少见地赖起了床。 那太监在帐外小声叫了好几遍,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不情愿的“嗯”。 可梦终究是梦。 他重新闭上眼,想要再寻回那片温柔,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他难得地想贪心一些,可越用力,那梦境就散得越快。 到最后,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还残存在心口。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发了好一会儿愣。 最后还是坐起了身,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朝服,朝着乾清宫门前走去。 许是昨夜那个梦太过美好的缘故,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仿佛昨日那个吐了血、哭得满脸是泪的人只是旁人的一场幻觉。 他迈出毓庆宫,朝着乾清宫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朝臣们已经到得七七八八了。 三三两两地站在殿外的空地上,眼角的余光却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甬道的方向。 昨天那一幕太过震撼,所有人都在猜,今日的理亲王还会不会来上朝。 所以当胤礽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时,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可待众人看清他脸上的神情时,又都愣住了。 那脸上带着笑。 很浅,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了口气,而是后背一凉。 这位爷昨日都那样了,今日还能笑得出来,莫不是刺激太大,给气糊涂了?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这位祖宗一个不对劲又闹出什么事来。 胤禔远远地看着胤礽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的目光从胤礽脸上扫过,先是一愣,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自然地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只是那慢慢扬起的嘴角,到底还是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说实在的,虽然他跟胤礽是死对头。 可自从第一次天幕过后,看着胤礽一天天颓废下去的模样,他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和他针尖对麦芒的太子爷,突然就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他看着那样的胤礽,竟觉得浑身不得劲。 如今见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带着几分傲气的样子,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这才是能和他势均力敌的“太子爷”。 “啪——” “啪——” “啪——” 熟悉的净鞭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脆亮而威严。 众人收起各自的心思,整了整朝服,相继朝着殿内走去。 第190章 观影101 清梧却不吃他这套,轻轻抽回手,端过旁边案上的药碗,舀了一勺搅了搅,慢悠悠地说道: “说吧,你是想让额娘喂你,还是想让你阿玛喂你?” 永晞抬起头,瞟了一眼靠在一旁看热闹的弘历,嘴角立刻垮了下来,又一头扎回清梧怀里,继续撒娇:“额娘,这药太苦了,能不能不喝啊……” 说着说着,他还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清梧。 清梧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将碗递给一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弘历:“既然如此,那就还是你阿玛喂你吧。” 永晞看看清梧那“铁石心肠”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已经跃跃欲试、脸上写满了“让阿玛来帮你”的弘历,小肩膀一垮。 只能妥协。 他撅起小嘴,不情不愿地对着清梧说:“那还是额娘喂我吧。” “唉,我还想亲自伺候咱们大阿哥喝药呢。” 说着还夸张地“啧啧”了两声,一脸“真遗憾啊居然不用我帮忙”的表情。 那副模样,看得永晞牙根直痒。 清梧没理他,重新接过药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了凑到永晞嘴边。 永晞见逃不过了,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英勇赴死”的悲壮模样,张开了嘴。 苦。 好苦。 真的好苦。 那药汁沾上舌头的瞬间,永晞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苦得飘起来了。 他痛苦地闭着眼睛,五官都皱成了一个小包子。 好不容易把那一口咽下去,清梧又舀起了第二勺,温柔却不留余地地送到他唇边。 永晞咬了咬牙,张嘴又喝了下去。 “呕——” 这一口又酸又苦,差点让他直接吐了出来。 他紧紧地捂住嘴,眼眶都憋红了,才把那股子往上翻涌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当清梧再次舀起一勺时,永晞连忙伸手拦住她,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额娘……我自己喝……呕……我自己喝。” 清梧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自己行吗?” “行的!行的!” 他真的不能再这样一勺一勺地被喂下去了。 不然他怕自己真的会当着额娘的面吐出来。 他一把接过清梧手里的药碗,碗里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又忍不住“呕”了一声,连忙将头转向一旁,深深吐出一口气。 然后咬着牙,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将一整碗药灌了下去。 喝完后他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就在这时,弘历眼疾手快地将一颗梅干塞进了他的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总算将那铺天盖地的苦味压了下去。 永晞缓过神来,将空碗往弘历手里一塞,转身又钻回了清梧的怀里,委屈巴巴地小声抱怨:“额娘,真的好苦。” 清梧心疼地搂着他,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痕,柔声道: “鄂尔赫乖,你之前高热烧了太久了,身子虚,必须得好好调理。等你的身子好了,咱们就停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水,把永晞整个人都泡得迷迷糊糊的。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点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后悔,可看着清梧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他又心软了。 算了。 多喝几日就多喝几日吧。 额娘开心就好。 可一转头,瞧见弘历站在一旁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顿时又觉得浑身不痛快起来。 他眼珠子一转,一个坏主意在心里悄然成形。 他扒着清梧的肩膀,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开口:“额娘,阿玛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吗?” 清梧一愣,低头看他:“嗯?” 就听永晞一脸天真地坏笑着说:“不然阿玛怎么在扮寿星公呢?” “不过阿玛扮得不像呢,头发也不白,也没长胡子,而且额头怎么还是青紫的呢?” “噗——” 清梧再也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将脸埋进永晞的小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浑身发颤。 她不用抬头都能想象出弘历此刻的表情。 这孩子,也太调皮了。 弘历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个窝在清梧怀里的小家伙。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个小崽子,分明就是故意的。 自己不过就看了他一会儿热闹,这报复心也来得太快了些。 他忽然有些怀疑先前的猜测了。 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东西,真的是他那位高高在上、生性高傲的二伯转世吗? 在他听过的那些传闻里,二伯少年时的确骄傲,可骄傲到了近乎目下无尘的地步。 他哪里做得出这种“撒娇耍赖加拐弯抹角骂人”的事? 他的目光从永晞身上移到清梧身上。 此刻清梧已经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了,脸埋在孩子肩窝里,连耳根都泛着红。 弘历的眼中浮起一丝幽怨,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连你也笑话我。 清梧从永晞肩头偷偷抬了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埋了回去,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心虚模样。 天幕下,康熙朝的殿上,四处都是拼命忍笑的声响。 有咬着袖口的,有背过身去肩膀直抖的,还有几个定力差些的,已经憋得满脸通红,活像是刚在脸颊上贴了两块大红布。 “寿星公……哈哈哈哈!”胤?头一个没忍住,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胤禟也绷不住了。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认真地朝天幕上的弘历看了一眼,然后无比诚恳地评价道:“你别说,还真像。” 他的目光在弘历那青紫发肿的额头上转了两圈,又补充道:“就是寿星公的脑门是鼓出来的,他这是五颜六色的,像顶了个染了色的寿桃。” 殿内的笑声更大了。 几位老臣的胡须都在抖,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活像一朵朵开败了的菊花。 就连素来冷面的胤禛,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憋得辛苦。 胤禔的注意力倒没落在弘历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天幕上那个古灵精怪的永晞,然后扭头看向胤礽,语气里满是促狭:“不过说真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老二这样呢。” 第191章 观影102 胤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凶又恼,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只是他通红的耳朵却出卖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天幕上,看着那个活蹦乱跳、撒娇耍赖的永晞,心里涌上一股极不真实的荒诞感。 他也没想到,转世后的自己竟然能“活泼”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那个窝在清梧怀里耍赖的小人儿,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嘴角藏不住的狡黠笑意,还有说“寿星公”时眉眼间那股子机灵劲儿。 这些,他全都不认识。 哪怕是从前最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他也从未像这样笑过、闹过、任性过。 原来被父母这样宠着长大的孩子,是这个样子的。 这样想着,胸口有些发酸,却又好像被什么撑得满满当当。 他转开视线,悄悄吸了一口气。 若那个孩子真的是“他”,那这一世,好像也不算太糟。 雍正朝养心殿内。 弘昼正坐在一旁喝茶,天幕亮起后他也没起身,就那么在椅子上歪着,一边看戏一边喝茶。 当永晞说出“寿星公”三个字时,他刚到嘴边的茶水“噗”地一下全喷了出去,喷了对面小太监一头一脸。 “哈哈哈哈……寿星公……哈哈哈哈……” 弘昼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眼泪都笑了出来,“四哥……四哥你看啊……寿星公……哈哈哈……” 弘历站在不远处,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嗖嗖地往弘昼身上扎。 可弘昼这回是彻底放飞了,压根不搭理他的死亡凝视,兀自笑得天崩地裂。 “哈哈哈哈……四哥……寿星公……哈哈哈……” 整个养心殿里只有弘昼那癫狂而放肆的笑声在回荡。 雍正的动作就含蓄得多了。 他低下头,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借着喝茶的动作,将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遮掩了过去。 只有那微微抖动的茶盖,泄露了他此刻忍得有多辛苦。 弘历看着这一屋子幸灾乐祸的人,只觉得生无可恋。 他满是幽怨地盯着天幕,心中一遍遍地想:怎么这天幕上全是自己的笑话? 天幕上的弹幕也在这时候热闹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寿星公!” “永晞好会!这孩子太损了!” “乾小四:你礼貌吗?” “求乾隆皇帝心理阴影面积!” “儿子:阿玛我们来玩COSplay吧!弘历:滚!” “笑死我了,这孩子随谁啊!” “完了,寿星公这个梗过不去了。” “从此以后乾隆皇帝多了一个谥号——寿星公。” “前面的,你是要笑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吗?” “只有我觉得这一家人好温馨吗?又好笑又甜的。” “前面的你不是一个人,羡慕已经说累了。” 就在众人大笑不止的时候,天幕上又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永宁从殿外跑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脚步轻快得像只小蝴蝶。 第192章 观影103 天幕下的众人看着眼前温情的一幕,难得地没有说话。 那些平日里热衷于刷屏的观众们似乎也被这一幕感染了,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可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一条弹幕突兀地冒了出来: “等一下,刚才是不是听见皇后娘娘喊小格格‘额尔顿’?” 紧接着,第二条弹幕跟了上来: “对对对,我刚才好像也听见了!” “前边的,你们确定没听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弘梧女帝的乳名是不是就叫额尔顿?” “好像是?” “什么好像,就是!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弘梧女帝乳名额尔顿,取‘珍宝’之意。” “卧槽,所以我这是看到女帝本尊了?” “啊啊啊啊啊小时候的女帝也太可爱了吧!” “天哪,这就是弘梧女帝小时候吗?感觉长得有些像乾隆皇帝,不过整体的气质还是比较像皇后的。” “是吧是吧,我也这样觉得!” “哥哥长得就像皇后娘娘了,不过眼睛还是随了乾小四。” “永晞的眼睛确实像乾小四,应该是爱新觉罗家遗传的丹凤眼。” “女帝小时候好软好糯啊!想抱!” “前面的你醒醒,那位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人!” “当皇帝怎么了?小时候就不能是好可爱的糯米团子了吗?” “啊啊啊她拉哥哥手的样子好乖!” “不过说真的,咱们女帝从小就能看出来不一般,你看她站在那里,小小年纪就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确实,跟旁边那个上蹿下跳的哥哥形成鲜明对比。” “永晞:你直接报我名字得了。” “所以女帝的哥哥最后怎么样了啊?有没有课代表科普一下?” “同问!” “别问了,天幕剧透太多就没意思了,慢慢看吧。” “就是,这种顶级豪门家族恩怨情仇,剧透还看什么?” “前面的,说得好。” “哈哈哈哈神他妈顶级豪门,那叫天家!” “有区别吗?不都是家里有皇位要继承?” “你说的皇位,它最后给了一个女儿。” “所以是家里有皇位,但儿子继承了个寂寞。” “永晞:你们礼貌吗???” 弹幕越刷越热闹,天幕下的人也跟着看得目不转睛。 康熙朝,大殿之上。 胤?好奇地盯着天幕上的永宁,目光在那张精致小巧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可无论他怎么看,也看不出来这个生得粉雕玉琢、被清梧抱在怀里撒娇的小女孩,日后竟然是大清的第一个女皇帝。 是比普通孩子看着多了几分沉静,眼神也格外明亮,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五岁的小姑娘。 再怎么聪慧,还能越过她的哥哥去? 要知道,那永晞可是“二哥”的转世。 是那个被皇阿玛从小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出来的太子。 旁人不知道胤礽的本事,他们这些兄弟还能不清楚吗? 这样的一个人,哪怕是转世了,也不该被一个小姑娘比下去。 第193章 观影104 “你犯什么病!吓我一跳!” 他压低声音怒斥,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胤禔看他这副反应,非但没退缩,反而又往前凑了凑,不依不饶地追问:“我说,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叫我一声哥哥呢?” “叫什么哥哥!胤禔你一个大男人恶不恶心!”胤礽咬着牙低吼。 胤禔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换了个说法:“那你叫我一声大哥也行。” 胤礽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确实偶尔会叫胤禔“大哥”,可那都是什么时候? 都是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时候,是为了在话里话外噎死这个莽夫。 如今让他好声好气地叫一声“大哥”,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他又翻了一个白眼,默默地往旁边躲了一步,试图离这个散发着傻气的大个子远一点。 可胤禔今天不知抽了什么风,竟像是铁了心要跟他耗上。 他往旁边挪一步,胤禔就跟一步。 他再挪两步,胤禔又跟两步。 两个人就这么在朝堂之上你挪我跟,像是一对闹了别扭的小孩。 几次之后,胤礽终于忍不住了。 他压下心头的燥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胤禔看着他,目光坦然得近乎无赖,轻声道:“我就想听你喊我一声‘大哥’。”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执拗。 今日的胤禔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达目的不罢休。 胤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想再跟这个莽夫纠缠下去,更不想因为这么个破事在朝堂上闹出什么笑话来。 一声“大哥”而已,叫了又不会少块肉。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大、哥。” 就这一声。 殿内瞬间安静了。 原来方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时,众人的注意力就已经被隐隐吸引了过来。 虽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看,可那眼角眉梢哪一个不是偷偷往这边瞟? 此刻听到胤礽竟然真的叫了胤禔一声“大哥”,一个个地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谁见过这场面? 这可是胤礽! 那个连被废了太子之位都不肯低头的胤礽! 那个对兄弟们爱答不理、傲气到了骨子里的胤礽! 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温声叫了胤禔一声“大哥”。 殿内静得连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胤礽叫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围那诡异的气氛。 他缓缓转过头,就看见满朝文武一个个张大了嘴,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那表情活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他的英名啊! 血色几乎是瞬间从脖子涌上了耳根,又从耳根漫上了整张脸。 第194章 观影105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些胤禩无论如何都看不懂的神色。 康熙没有发话,也没有阻止,就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胤禩心中愈发不安。 他重新低下头,在心中安慰自己:不会的,皇阿玛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他那么在意朝局的平衡,那么在意各方势力互相牵制。 若是大哥和二哥真的联起手来…… 胤禩没有再想下去。 他握紧了手上的扳指,指尖泛白。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天幕画面骤然加速流转。 那些温馨的日常被飞快掠过,转眼间切换到了一个新的场景。 乾清宫正殿。 弘历原本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忽然有内监急匆匆地进来,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弘历眉头一皱,撂下朱笔,起身随那内监出了正殿。 他走得急,摊开的折子、蘸了朱墨的御笔、半盏凉透的茶,都原样留在案上。 天幕下的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疑惑:这有什么问题?不就是皇上批折子被急事叫走了吗?这有什么好放的? 可紧接着,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下文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趁着侍卫换班的间隙,从半掩的侧门溜了进去。 众人定睛一看,是永宁。 她穿着那身淡粉色的衣裳,小短腿迈得又轻又急,蹑手蹑脚地进了大殿。 进来之后,她先是在殿内溜达了一圈。 左看看,右瞧瞧,时不时踮起脚尖摸摸这个、碰碰那个,一副好奇心十足的模样。 然后,她被桌上那本摊开的奏折吸引住了。 她扒着桌沿,踮起脚尖,小脑袋凑过去看了半天。 接着,天幕下的众人便看见,永宁爬上了那把宽大的龙椅。 那椅子太大,她坐进去整个人都陷在了里面,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可她的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神色,双手捧着那本奏折,像模像样地翻阅着。 看着看着,她还时不时地皱皱小眉头,叹一口小气,小大人似的,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国家大事。 弹幕瞬间被她的动作萌翻了,满屏都是“哈哈哈”和爱心: “啊啊啊啊她怎么这么可爱!” “小小一只坐在龙椅上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女帝大人请受我一拜!” “你们看她皱眉的样子,跟皇后一模一样!” “一本正经的永宁小宝贝,可爱到犯规!” “哈哈哈哈她居然还叹气!五岁就为国事叹气了吗?” “永宁:这届大臣真不让朕省心。” “前面的你够了哈哈哈哈哈!” “我要被这个小可爱萌死了!” 就在弹幕刷得正欢的时候,永宁做了一个让天幕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她皱了皱小眉头,盯着那本奏折看了好一会儿,又扭头瞧了瞧旁边笔架上的朱笔。 然后,她伸出小手,将那支比她手指还粗的朱笔抓了起来,学着弘历平日的模样,先是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又在边沿处顺了顺。 接着,小家伙直接就在那本打开的奏折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她的字虽然歪歪扭扭,每一笔都透着五岁孩童特有的稚嫩,可她的神情却认真极了,小嘴紧紧抿着,眼睛一眨不眨。 写完后,她还歪着头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脸上露出一个颇有成就感的笑。 她搁下朱笔,又学着弘历的样子,对着那本奏折轻轻吹了吹,像是怕墨迹未干蹭花了字。 吹完之后,她还伸出小手,在折子上虚虚地按了按,确认字迹干了才将折子放在御案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又“不听话”了。 她偷瞄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小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可很快又被理直气壮取代。 阿玛说过,她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的。折子也是用来写想法的呀。 这样想着,她便又心安理得地坐回了龙椅里,两条小腿晃啊晃的,等着弘历回来。 天幕下,有几位大臣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这成何体统!”一个老臣捂着胸口,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弘历回来了。 他迈步进殿,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龙椅上的永宁。 天幕下的众人心中一紧。 擅动奏折,私用朱笔,还坐龙椅。 这桩桩件件,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大罪。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只见弘历快步走上前,俯下身来,仔细地看着女儿写下的批注。 看完后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来,甚至伸手轻轻揉了揉永宁的发顶: “我们永宁小小年纪,便懂得思索朝政利弊,日后长大了,定然有大出息。” 天幕下的众人彻底炸开了锅。 康熙朝的朝堂上,几个老臣当场就站不住了。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指着天幕的手抖得像筛糠: “奏折乃军国重器,朱笔乃天子御物,龙椅更是万乘之尊! 公主年幼不懂事倒也罢了,可皇上回来看见之后,非但不加训诫,竟还出言夸赞? 这……这成何体统!” “皇家公主,养于深宫,竟敢染指国事。长此以往,纲常何在!国体何在!” “后宫女子干政已是荒唐,如今连个五岁的小丫头都敢在奏折上乱写乱画了!” 一时之间,殿内的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冲进天幕里去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公主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阿哥们的神色也是各异。 胤?张大着嘴,半天合不拢:“这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吧……” 胤禟则是一脸的兴味,摸着下巴道:“有意思,真有意思。我瞧着弘历那小子,怎么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样儿?” 胤禛站在一旁,面沉如水。 他想的比旁人都要深远。 一个五岁的孩子,敢在奏折上写东西,还写得这般从容。 第195章 观影106 而弘历见了非但不怒反喜。 这说明什么? 除非弘历那小子脑子真是有些“毛病”,不然就是那小公主写出的东西确实“有意思”。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一道冰寒入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康熙。 康熙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坐在龙椅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个笑得一脸宠溺的弘历。 他也曾想过,许是那孩子天资聪颖,弘历才这般爱重。 可再怎么爱才,也断没有拿国事哄孩子的道理! 这哪里是宠孩子? 分明是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永宁是公主,是金枝玉叶,这不错。 但她终究是个孩子,更是个女孩。 御笔和奏折是什么? 那是天下权柄所在,是朝纲国本的象征。 一个五岁的小女娃娃摸一下都是大不敬,更遑论在奏折上涂写? 而弘历不仅没有训斥,回来之后竟还摸着永宁的头说什么“我们永宁长大了肯定有大出息”。 康熙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猛地抬头看向班列中的胤禛。 那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裹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与责备。 子不教,父之过。 弘历今日这般目无纲纪,何尝不是胤禛这个做阿玛的没有教好? “老四啊老四。”康熙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这可真是你的好儿子。” 胤禛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额上冷汗直冒,心中暗自叫苦:弘历啊弘历,你这小子可真是害苦我了。 “皇阿玛息怒。”胤禛的声音还算稳,但隐隐带着一丝苦涩,“弘历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天幕中所现的,恐怕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彼时弘历已经是皇上,儿臣这个做阿玛的早就没了,就是想管也管不着他了。” “再者说……”胤禛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天幕上的事,还未有定论。永宁那孩子写在奏折上的究竟是什么,尚未可知。请皇阿玛暂息怒火,等看完再议也不迟。” 康熙没有说话。 他看着跪伏在地的胤禛,眼神之中满是寒意。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 无人敢出声,无人敢上前。 就连一贯最会打圆场的几位老臣都缩着脖子,只当自己是殿内的柱子。 胤禛就那么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方才还在和胤禔闹腾的胤礽,此刻却站了出来。 “皇阿玛急什么?这天幕还没放完呢。万一永宁还真能写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想将自己心头那股怒火,发泄在这个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几分往日模样的儿子身上。 可同样的,他也不相信一个五岁的小女娃娃,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策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 雍正朝养心殿内。 自打永宁开始拿起奏折翻看,宝亲王弘历的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他悄悄抬眼,就见原本正批着折子的雍正已经放下了朱笔,正用一种极为不善的眼神看着他。 那目光冷得像是腊月的冰凌子,又沉又寒。 尤其是天幕上的弘历回来,看见女儿在折子上涂画,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而笑着夸她“长大有出息”之后,雍正周身的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弘历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雍正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飕飕地落在弘历身上。 那神情,分明就是恨不得立刻从苏培盛手里抢过那柄拂尘,往他身上狠狠抽上几下。 弘历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声辩解:“皇阿玛,您知道的,那不是儿臣……” 雍正冷冷地“哼”了一声,到底是没再说话,算是暂时放过了他。 可弘历知道,这事儿没完。 一旁的弘昼也长出了一口气。 他刚才真的怕得要死,生怕雍正一个没忍住,当场把弘历按在地上打。 如今见自家四哥只是被瞪了几眼,他拍了拍胸口,悄悄地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刚缩回去,他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方才要是皇阿玛真动了手,他是该帮着按住四哥,让皇阿玛打得顺手些,还是该扑上去拦一拦? 帮着按吧,四哥事后非得扒了他的皮。 帮着拦吧,皇阿玛那浮尘没准连他一块抽。 弘昼越想越觉得这是个要命的难题,最后只能庆幸地又往墙角贴了贴。 幸好没打起来。 ———————— 乾隆朝养心殿内。 乾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到永宁在批阅奏折的那一刻,他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从旁边飘了过来。那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腿肚子有些发软。就仿佛他那位严厉的皇阿玛,此刻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般。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可紧接着他又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他又不是天幕上的那个“弘历”。他心虚个什么劲儿?这奏折又不是他让永宁批的,这女儿也不是他教的。 他干咳了一声,重新放松下来,只是那表情怎么看都有几分不自然。 一旁的和亲王弘昼将自家四哥这一连串“犯病”似的动作尽收眼底,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刚才还见四哥面色煞白,像只被猫盯上的耗子,没过一会儿又自己给自己壮起胆来。 他凑到乾隆身边,压低声音,贱兮兮地说了句:“四哥,你方才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皇阿玛从泰陵里蹦出来找你算账了呢。” 乾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侧过头,用一种“你再多说一句朕就让你去泰陵陪着皇阿玛”的眼神看向他。 和亲王弘昼立刻缩回脖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那眼里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整个人憋得脸都红了。 他甚至悄悄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想要把那该死的笑意给压下去,可越掐那肩膀就抖得越厉害。 第196章 观影107 乾隆端着茶盏,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罢了,摊上这么个弟弟,他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天幕上的画面忽然停住了。 正播放到弘历夸完永宁,父女二人相视而笑的场景。 画面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定住了,连永宁晃荡的小腿都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解说员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家也许会疑惑,为什么乾隆皇帝知道幼时的女帝在奏折上写写画画,反倒没有生气呢?” 他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给众人留出思考的时间。 片刻之后,才慢悠悠地接着道:“要知道,奏折在那个时代可是机密文件。哪怕女帝再受宠,在国事上,乾隆也不可能这么放肆。” 话音落下,弹幕立刻跟着刷了起来: “确实,我刚才还纳闷呢,这宠得也太没边了吧。” “就是,再怎么说奏折也不是小孩子该碰的东西。” “乾隆虽然宠女儿,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肯定有原因。” “坐等解说!” “搞快点搞快点!” 天幕下的众人也下意识地纷纷点头。 这才对嘛。 这才符合他们心中对“帝王”两个字的认知。 哪怕是再宠爱女儿,也断然没有拿奏折当玩具的道理。 几个原本还义愤填膺的老臣,听到解说员这话,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只是那眼中的不满依旧浓重。 就在众人等着解说员继续往下讲的时候,就见一个有些古朴的奏折样式的本子出现在天幕上。 那奏折通体泛黄,边角甚至有些破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解说员那带着几分贱兮兮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可是主播用人脉求来的,绝对的第一手资料!家人们,看在主播这么拼的份上,动动你们发财的小手,给主播点点关注,点点赞!” 这话一出来,天幕上的弹幕瞬间疯狂刷新起来。 满屏都是花花绿绿的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嘉年华】×1” “【火箭】×10” “【点赞】×9999” “【小心心】×520” “来了来了,给你点还不行吗!” “主播你但凡干点人事,我也不会这么想打你!” “每次一到关键时候就整这出,主播你做个人吧!” “快点放奏折!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已关注,莫辜负。” “主播你再说废话,信不信我顺着网线爬过去找你!” “【游艇】×5,赶紧的!” “啊啊啊啊搞快点!我已经等不及看女帝小时候的批注了!” 解说员看着满屏的礼物,不自觉地“嘿嘿”了两声。 那笑声透过天幕传出来,怎么听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猥琐”。 可能是自己也觉得这笑声实在有些不太体面,他忙又咳嗽了两声,重新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好了好了,感谢家人们的支持。闲话不多说,咱们直接上硬货!” 第197章 观影108 但这话到底没说出来,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给了兄弟几分薄面。 胤禔的目光却不在奏折上。 他歪着头,看着胤礽那副“这是我妹妹”的骄傲表情,只觉得自己后槽牙一阵阵发疼。 他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老二啊,你在那自豪个什么劲儿?” 胤礽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胤禔也不气馁,又往前凑了凑,小声道:“这又不是你胤礽的亲妹妹。这是天幕上那个‘永晞’的妹妹。你笑得跟朵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小姑娘真是你亲妹子呢。” 胤礽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胤禔,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你就是嫉妒。” 胤禔一听这话,顿时不舒服起来。 他嫉妒?! 他嫉妒个什么?! 嫉妒天幕上那个转世后的“老二”一口一个“妹妹”地叫?! 嫉妒那小丫头会写几个字、会批几本折子?! 笑话! 他胤禔是谁? 康熙的皇长子,带过兵,打过仗,难道还会眼馋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他正想反驳,可目光一偏,正好对上天幕上永宁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那小姑娘正仰着头对弘历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又软又甜。 胤禔的喉咙忽然有点发堵。 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天幕,也不再看胤礽,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嫉妒个屁。” 胤礽没理他,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天幕,嘴角那点若隐若现的笑意,到底也没压下去。 ———————— 雍正朝养心殿内,一片沉默。 雍正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天幕上那几行稚嫩的字迹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旁人难以读懂的深思。 永宁,一个五岁的女娃娃。 这份见识,这份眼光,若真能加以雕琢,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觉得不安。 若天幕所演不虚,那大清的江山,交到一个女子手中,究竟是福是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弘历,早已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 他看着天幕上那封被永宁批注过的奏折,心里头那份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不愧是他爱新觉罗·弘历的女儿,果真是天纵奇才! 别说五岁能批折子,就是他五岁的时候,也不过是刚刚开蒙罢了。 这般想着,他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恨不得立刻向全天下宣布:那是我的女儿! 弘昼则是一脸呆愣地盯着天幕,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到天幕上的画面都变了,他才缓缓地转过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聪明了吗? 他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好像还在雍亲王府里撵兔子。 再想想天幕上的小永宁,五岁都能帮着批奏折了。 这差距,简直也太大了吧。 第198章 观影109 等宫里的那群侍卫们终于找到他时,这位大阿哥正蹲在糖葫芦摊子前,吃得津津有味。 丝毫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也丝毫不知道,因着他的“失踪”,整个皇宫都快被翻了个底朝天。 天幕上,弹幕瞬间热闹了起来。 一些观众觉得他偷溜出来吃糖葫芦的模样可爱极了: “天哪,好可爱!三岁的永晞是个小馋猫!” “蹲在摊子前吃糖葫芦的样子萌死我了!” “摊贩:这谁家的小娃娃,怪招人疼的!” “宫里的侍卫都要疯了,他在这吃糖葫芦哈哈哈!” “小永晞: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但也有不少观众觉得他这行为实在危险: “不过这是离家出走吧?” “这么小的孩子独自跑出宫,万一遇到人贩子怎么办?” “就是,外头可不像宫里那么安全。” “这个行为大家不要学哦,很危险的。” “看得我心都提起来了,还好没出事。” “小朋友不要模仿!哥哥姐姐们也不要去钻狗洞!” ———————— 天幕下,康熙朝。 胤禔看着天幕上那个正美滋滋吃着糖葫芦的永晞,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扭过头,看向身旁的胤礽,那眼神里隐约透出一丝不赞同。 虽然吧,他得承认,老二小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可转世了,是连“脑子”都一起丢了吗? 这种狗洞出宫、街头乱跑的事,是一个皇子该干的吗? 就像天幕上那些飘过的文字说的一样,万一有拐子怎么办? 万一被人认出了身份怎么办? 那宫外的街头,鱼龙混杂,什么人没有? 一个三岁的孩子,身边连个护着的人都没有,出了事谁负责? 他越想越气,看向胤礽的眼神里,责备的意味更浓了几分。 胤礽被他这眼神盯得有些心虚。 他下意识地别开脸,不去和胤禔对视。 他也没想到,转世后的自己竟然这么“幼稚”。 堂堂一个皇子,钻狗洞,偷溜出宫,就为了吃一串糖葫芦? 这要是他小时候,别说钻狗洞了,就是多跑两步都有太监宫女在后头跟着。 他皱了皱眉,心里头对天幕上那个“自己”生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那孩子蹲在摊子前吃糖葫芦的样子,实在是有些…… 罢了。反正是转世后的事,与他无关。 康熙的视线始终落在天幕上。 他看着那个蹲在糖葫芦摊子前的小小身影,不自觉地有些恍惚。 像是透过那个孩子,看到了很远很远之前的某个午后。 保成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闲不住嘴的小娃娃。 每天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皇阿玛怎么怎么着”。 今天“皇阿玛带我去骑马吧”,明天“皇阿玛你给我念书吧”。 小小的一个人,总是黏在自己身边。 那时候的保成,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孩子眼里就没了光呢? 康熙的心里,不知怎的,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他真的做错了吗? 第199章 观影110 天幕下的大臣们反倒不乐意了。 “大阿哥此举,实在有损皇家体面。”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捋着胡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皇子犯错,自有皇上与皇后管教。那些个奴才护主不力,本就该罚。大阿哥反倒替他们求情,还亲自道歉,这叫什么事?” “可不是嘛。”旁边一位大臣接话道,“这要是传了出去,外面的人该怎么看?皇家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皇后娘娘性子也太软了些,竟由着大阿哥这样胡闹。” “话也不能这么说。”也有几个年轻些的官员低声反驳,声音却不敢太大,“大阿哥能知错认错,不迁怒旁人,这分明是好事。”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老臣便板着脸呵斥:“你懂什么!皇家之事,岂是能用对错来论的?” 那年轻官员涨红了脸,却还是梗着脖子回了一句:“那依大人之言,皇子犯了错,就该让无辜之人顶罪不成?” 他们振振有词,一个个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脸色涨得通红。 仿佛永晞道歉这件事,比天塌下来还要严重。 眼看着两拨人又要吵起来,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 胤禔没有参与那些争论。 他的注意力始终落在身旁的胤礽身上。 天幕上那个永晞,今日这般作为,实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胤礽。 他认识的老二,骄傲、清高、目中无人,别说向人低头道歉了,就是认个错都难如登天。 可天幕上的永晞,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个向宫人侍卫赔不是。 “老二,”胤禔斜眼看他,“你觉得呢?天幕上的那个你,跟你可一点都不像。”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调侃,可那调侃底下,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察觉的试探:“毕竟这种事,换了你,可做不出来。” 胤礽没有立刻答话。 他怔怔地望着天幕中的景象,仿佛在回味些什么。 “或许,”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因为他是弘历和清梧的孩子吧。” 说到“清梧”二字时,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天幕上的清梧,哪怕在处理一些事情上有些冷漠,可本质上是一个温和的人。 她在教育孩子的时候,更多的是去教养孩子们的品行。 她会告诉永晞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会带着他去道歉,会教他体谅旁人。 而弘历,他爱清梧,所以也爱他们的孩子。 他会蹲下身来和永晞说话,会在他喝苦药时塞给他一颗梅干,会在他做错事时耐心教导,会在他道歉之后摸摸他的头。 弘历不是康熙。 他不会将孩子当作蛊虫一样去养。 他不会把儿子们一个个丢进朝堂里,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猜忌。 他不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去考验他们,去证明谁才配做他的继承人。 他不会在自己还没老去的时候,就开始防备自己的儿子,怕他们翅膀长硬了,怕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弘历对永晞,只是阿玛。 不是皇帝对太子。 “不过具体的原因,”胤礽收回目光,轻声说,“我又不是天幕上的永晞,所以我也说不清楚。” 天幕不知在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有一丝痕迹。 只有满殿的人声还在回荡。 而胤礽在满殿的议论声里,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仿佛那些事都与他无关。 殿内的议论声持续了许久,直到几个老臣争得面红耳赤,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 有人坚持认为永晞此举有失皇家体统,有人却说这是难得的仁厚之心。 第200章 观影111 翌日清晨,紫禁城的天阴沉沉的。 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紫禁城都闷在里头。 风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寒气,钻进人的衣领里,惹得宫门前站着的大臣们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这天色,压得人心头也跟着沉甸甸的。 乾清宫门前的几位老臣,今日来得格外早。 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低着声音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昨日天幕上那些画面,他们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嫡长子。 大清的嫡长子。 永晞那个孩子,论出身、论血脉、论排行,哪一样不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可弘历偏偏把皇位传给了永宁。 传给了那个丫头。 一个女子,怎么能登上皇位? 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哪怕昨日他们已经亲眼见识了永宁的聪慧,亲眼看到她五岁便能批阅奏折、洞悉漕运弊端,可那又如何? 女子终究是女子。 会写几个字,会批两本折子,难道就能当真龙天子了? 这大清,从来就没有女子为帝的道理。 荒谬。 简直是荒谬至极。 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甘与愤懑。 他们不信。 他们不服。 正想着,熟悉的光芒在阴沉的天幕上亮了起来。 那光比往日更刺眼些,穿过厚厚的云层,将整片天空映得惨白。 解说员那带着几分不正经的声音准时响起: “哈喽家人们,昨日加更看了小彩蛋,咱们今天言归正传,继续唠弘梧女帝的成长史!” 他语气一顿,接着说道:“咱们之前的进度有点慢了,现在开始加快一些,大家注意跟上主播哦。” 话音落下,天幕上的画面缓缓亮起。 画面中,永宁慢慢长大了。 七岁那年,第一摞盖着朱红印的卷宗,被轻轻放到了永宁的小案头。 小姑娘还没长开,坐在椅子上脚都碰不到地,却捧着厚厚的卷宗看得认认真真。 然后是八岁,九岁,十岁。 一帧一帧的画面飞快掠过,永宁案前的卷宗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与她的沉稳内敛相对的,是永晞。 这位嫡长子对朝堂上的你争我斗没多大兴趣,反倒总爱往宫外跑。 田间地头、运河码头、市井乡野…… 哪里有烟火气,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他乔装成寻常公子,看百姓生计,察官场积弊,所见所闻都一一记在心里。 兄妹俩一个坐镇深宫、梳理朝政,一个行走民间、探查实情,一内一外,配合得默契无间。 随着两个孩子慢慢长大,朝堂上的局势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天幕上的画面切到了朝堂。 一些守旧的大臣和满洲勋贵们,自然而然地聚拢到了永晞身边。 他们看中他的嫡长子身份,看重他“务实”“接地气”的做派,更看重他身后代表的那套旧秩序。 在他们看来,永晞是阿哥,是正统,是将来坐上龙椅的不二人选。 而永宁,不过是个聪慧的公主罢了,再能干,也不过是替兄弟做嫁衣。 而另一边,那些依靠女官政策一步步走上朝堂的女子们,则理所当然地站在了永宁身后。 第201章 观影112 “无耻至极!” 一位宗亲大臣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出来,指着天幕的手指都在发抖。 “这、这是诈!这是诈啊!” “大阿哥是嫡长子,是储君!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付自家宗亲!” 他气得胡子都在抖,全然忘了方才自己还在心里为永晞站队叫好。 天幕下其他几位宗亲大臣,此刻也纷纷变了脸色。 因为天幕上那些被抄家夺爵的人里,有不少,他们认得。 太认得了。 那是他们自家的后人。 那是他们这一脉的子孙。 方才他们还在为永晞欢呼,还在想着永晞登基后如何清算那些女官,如何将新政连根拔起。 可一转眼,被清算的,竟成了他们自己家。 这谁受得了? 他们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可天幕上的画面清清楚楚,那些密信,那些反击,那些被拿下的宗亲大臣,桩桩件件,全是铁证。 天幕上的人没想到,天幕下的人也没想到。 谁能想到,两个人是在装模作样? 谁能想到,那所谓的党争,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做给别人看的戏?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明一暗,硬是把满朝的老狐狸,全都装进了套子里。 一些宗亲大臣认出了天幕上那些被抄的府邸。 那是他们自家的产业,被抄家夺爵的,是他们的子孙。 他们脸色变了又变,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在众阿哥身上徘徊。 然后,又忍不住地看向了龙椅上的康熙。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永晞和永宁是假的争斗,那这几位阿哥之间呢? 大阿哥和太子,八阿哥和四阿哥,他们之间的那些明争暗斗,会不会也是假的? 也是做戏?也是骗他们这些人的?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当作棋子耍了这么多年,一些宗亲大臣的后背就一阵阵地发凉。 康熙自然是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 他的嘴角忍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现在是有些理解之前胤禛的那种感受了。 那种明知道跟自己没关系,可众人都拿怀疑的目光盯着你的感觉。 确实难受。 而且这怀疑还不太好解释。 解释什么呢? 解释他的这些儿子们,是真的在斗? 还是解释他们斗得还不够真? 这话怎么说都别扭。 他板着一张脸,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硬生生地屏蔽了那些投过来的视线。 那副“朕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竟显出几分少见的僵硬。 而胤禔站在丹陛下方,将那些宗亲大臣的怀疑、康熙的尴尬,尽收眼底。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他偷偷瞥了一眼康熙,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皇阿玛啊皇阿玛,您也有今天。 平日里您老人家坐在上头,看着我们这些儿子为了那把椅子争来争去,心里头不知道笑了多少回。 第202章 观影113 可骂着骂着,有几位大臣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家中只有女儿,没有儿子。 他们低着头,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是啊。 招赘。 他们怎么就没想过呢? 家中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 若嫁出去,嫁到了别人家,那便是别人家的人了。 往后生了孩子,随的是别人的姓。 自己的家业,自己的爵位,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东西,最后都要落到外人手里。 若是过继个旁系的孩子,那孩子终究不是亲生的。 自己活着的时候还好说,可等自己两眼一闭,那孩子认了亲生父母,自己的家业不就成了别人的嫁妆? 为旁人做嫁衣,这种事想想都憋屈。 可若是招赘呢? 女儿还是自家的女儿,招个赘婿进来,生了孩子随自家的姓。 那赘婿若是个好的便罢,若是个品行不端的,直接休了便是。 到时候女儿还是清清白白的,再招一个便是。 家业始终在自己人手里,代代相传,香火永续。 这般一想,招赘的好处简直多得数不过来。 这位老臣想着想着,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来。 那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扒着他的膝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他“爷爷”。 他的心,一下子就热乎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康熙,眼中满是殷切的期望。 那眼神里写满了:皇上,这个招赘的政策,咱们能不能也安排上? 殿中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 几位家中子嗣虽多、但对女儿也颇为宠爱的大臣,此刻也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康熙。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饶是康熙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禁有些发懵。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被臣子们用这种眼神盯着的时候,屈指可数。 上一次,还是他刚登基那会儿,底下人求他立后。 他不由得扭头看向胤禛,眼神里只写着一个念头:那是你儿子和你孙子孙女惹出来的事,你来处理。 胤禛被这道目光一盯,那张本就冰冷的脸,此刻更冷了几分。 他默默地、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康熙的视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天幕上,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那天幕中有什么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正等着他去深思熟虑。 那副聚精会神的模样,装得比真的还像。 康熙的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以往算是听话的四儿子,如今竟然学会装聋作哑了。 朕还没死呢,这老四就敢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康熙的小心眼瞬间发作了起来,心里暗自盘算着:好,老四,你给朕等着。看以后,朕怎么处理你。 可眼下,那些殷切的眼神还在眼巴巴地望着他,等他的答复。 第203章 观影114 天幕下,胤礽看着清梧一遍遍叮嘱的模样,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也不知不觉地,在心里默默地答应着。 仿佛被叮嘱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后来,他又看到弘历在永晞离开后,默默将自己大半的暗卫派出去保护他,一颗心忽然跳得又快又乱。 那双垂在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掌心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 那心跳声太响了。 响得他几乎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胤禔站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 他张了张嘴,想上前说些什么。 可那些平日里用来和胤礽斗嘴的话,此刻却像是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安慰人的话,他不会说。 从小到大,他和老二之间,除了争就是斗,除了斗就是吵。 他从来没试过,安安静静地跟老二说一句软话。 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憋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胤礽,嘴上却不肯服软:“怎么,羡慕了?” 胤礽抬起头。 他看着胤禔那张明明满眼担忧、嘴上却不肯饶人的脸,忽然笑了笑。 “我没事。” 可就是这样的笑,让胤禔的心一下子就慌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心里有些堵。 胤礽却已经转过了头,定定地望着天幕光芒散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那背影,在这阴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的孤寂。 胤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点一点地融入灰暗的天色之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的话到底没能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 第二日一早,贴身太监照例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可他刚绕过屏风,便愣住了。 胤礽已经醒了。 他就那么坐在床上,被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中衣的领口微敞着,头发因着他的动作有些凌乱。 那张脸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茫然。 胤礽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方才那点恍惚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漠与疏离。 他扫了那太监一眼:“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寅时刚过。奴才伺候您梳洗?” 胤礽没应声,微微颔首,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他昨夜睡得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像有个声音在耳边问他—— 要不要见她。 他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她”是谁,他甚至不需要问。 可还没等他开口,梦就碎了。 如今回想起来,梦里的一切都模糊了,唯独那个问题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要不要见她?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期盼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能见到她吗? 如果能见到,他该以什么身份去见她? 第204章 观影115 那宫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磕头:“是是是,是奴才多嘴了,请王爷恕罪。” 胤礽没有再理她,朝自己的贴身太监递了一个眼神。 那太监跟了他多年,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无声地退了下去,处理后续的事。 胤礽站在原地,垂下眼,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串手串。 他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恨意。 他恨康熙。 恨他为什么不肯将自己放出宫去。 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留在这座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宫殿里。 恨他明明已经废了自己,却还要做出那副“父子情深”的模样,把自己困在这毓庆宫,困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可下一秒,他闭上眼,将全部的心神都沉入掌心那串手串的触感里。 冰凉的乌木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腹下滑过。 那些恨意和不甘,竟然一点一点地消散了下去。 他想:既然这串手串能出现在这里,那么昨日的那个梦,或许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或许……他真的能见到她。 他的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而这一幕,幸亏没有被胤禔看见。 以胤禔对胤礽的了解,如果他此刻看到这个笑,一定会发现—— 现在的胤礽,已经“疯”了。 …… 乾清宫外,众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胤禔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那个唯一还空着的地方瞥——胤礽的位置。 他昨日思来想去,总觉得胤礽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按理,老二还是那个老二。 脸上挂着那种淡漠的、懒得搭理人的神情,跟他说上一句话,照样被他噎得半死。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是一种直觉——一种他凭着和胤礽斗了三十多年、对这个人太过了解之后,才能生出来的直觉。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胤礽已经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平日里那副熟悉的笑容。 可胤禔只看了一眼,浑身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可来不及多想,熟悉的净鞭声已经响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脆亮而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将满腹的疑虑暂且压下,跟着众人一道朝乾清宫内走去。 一整个早朝,他都心神不宁。 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牵着似的,隔一会儿就要往胤礽的方向瞟一眼。 康熙在龙椅上说了什么,哪个大臣出列奏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想的都是:老二今日到底怎么了? 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很快便引来了康熙的注意。 康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几回,一次比一次冷。 可胤禔浑然不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好不容易熬到早朝结束,众人退出大殿,等着天幕亮起。 胤禔几乎没有犹豫,大步走到胤礽身旁。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绷:“老二,你没事吧?” 第205章 观影116 只有胤礽,仍旧盯着天幕,目不转睛。 天幕上的弘历退位之后,先同清梧在圆明园住了一段时间。 圆明园里的日子,过得比宫里要慢得多。 清晨被鸟鸣叫醒,午后在湖边散步,傍晚坐在亭子里看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弘历偶尔会去园中的那几亩御田里转一转,看看庄稼的长势。 清梧便坐在田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书,眼睛却时不时地往他那边瞟。 那画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他们在圆明园住腻了,便去江南。 清梧喜欢坐在乌篷船里,听雨打船篷的声音。 弘历便坐在她对面,不说话,就看着她。 后来,天幕上的画面转到了永晞。 他每次从外边巡查回来,总是先进宫和永宁见一面。 兄妹两个凑在一处,也不说什么正经事,就是互相调侃。 永宁会笑他晒得黑,说他再这么跑下去,日后回了京,宫门口的侍卫怕是要把他当流民拦在外头。 永晞便反唇相讥,说你在宫里坐了这么些年,怕不是腰上都长肉了,走路都打晃。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可斗完了嘴,永晞总是会伸手揉一揉永宁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行了,妹妹,哥哥走了。” “又去江南找额娘?” “嗯,额娘前两天写信说想我了。” 永宁便摆摆手,一副“快走快走别在这碍眼”的模样。 可每次永晞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会不自觉地往前跟两步,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走远,才肯回去。 永晞一直没有成婚。 清梧催了几次,他总说不急。 后来催得紧了,他才认认真真地看着清梧,说了一句话。 “额娘,我的心太小了,早就被家人填满了,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清梧愣住,看着他脸上那坦坦荡荡的笑,最后叹了口气,便再也不提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永晞巡查的地方越来越多,回宫的日子也越来越少。 可不管走到哪里,每隔三日,江南那边总会收到一封书信。 信写得不长,无非是报个平安,说些当地的见闻,末尾总不忘加一句“额娘要按时用膳”“额娘天冷了记得添衣裳”。 清梧每次收到信,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看完之后,收进一个专门的木匣子里,匣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一眨眼,永晞便到了五十一岁。 那段日子,弘历突然对永晞盯得格外紧。 他几乎日日都要见到儿子,连永晞出门办差,他也要一天三道信地问。 清梧不明所以,问他:“元寿,你怎么了?最近你这是……” 她的眼中满是担忧。 弘历对着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说:“我没事,就是感觉有些不安。” 那段日子并没有持续很长。 突然有一天,弘历便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不再过问永晞的一举一动,仿佛前些日子的反常从来没有发生过。 清梧以为他终于放心了,也跟着松了口气。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刚从南边巡查回京,人还在路上,便倒下了。 体内压制的旧伤突然爆发,来势汹汹,毫无征兆。 短短半个月,他便从那个能策马奔驰、能扛着沙袋上堤坝的镇国王,变成了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太医们跪了一地,药方开了一摞又一摞,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拖延时日罢了。 清梧日夜守在他床前。 她像是疯了一样,把所有能求的神佛都求遍了,把所有能试的方子都试遍了。 她甚至让人去民间找偏方,去深山寻隐医,可不管什么法子用下去,永晞的身子还是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下去。 最后只能如同那年永晞幼时得天花一般,将他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可当年的奇迹,没有再次出现。 到了后来,永晞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清梧从一开始的祈求,到后来的认命。 她跟弘历两个人,就这么轮流地陪在永晞身边,一刻也不肯离开。 他们希望能让自己的孩子多活些时日。 可看着永晞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连咳一声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的模样,他们的心,比那病痛加诸在他们自己身上还要难受。 到最后,他们还是选择了不再挽留。 让他少受些罪。 永晞靠在清梧怀里,脸已经瘦得脱了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着清梧,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额娘……儿子不孝……不能陪着额娘了……” 清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脸上。 她低下头,将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别说傻话……我的鄂尔赫最乖,最懂事,从来都是最好的孩子……额娘不怪你……额娘从来都不怪你……” 永晞在清梧怀里慢慢地消失了气息,最后一刻,他脸上带着笑意。 弘历站在一旁。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攥着拳。 天幕下一片静寂。 他们就看着天幕上清梧抱着永晞的尸身痛哭的样子,看着弘历强忍着泪水、还要替妻子和儿子撑住最后一点体面的模样。 一些感性的大臣竟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这些日子,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永晞从一个小小的奶娃娃,长成少年,长成青年,长成一个走南闯北、心里装着百姓的皇子。 虽然对永晞没有登上皇位有些遗憾,可对他孝顺父母、关爱妹妹的样子,心里到底是认同的。 胤禔看着天幕上那一幕,不由地看向胤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先前的天幕中,有讲述过胤礽只活到了五十一岁。 在永晞到了那个时间节点的时候,他跟天幕上的弘历一样,心慌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等永晞平安度过了那个节点,他又不约而同地放下心来。 只是没想到的是,熬过了五十一,还是没有熬过五十二。 他看着天幕上弘历那张一瞬间老了十岁的脸,又看向自己身旁那个活生生站着的胤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206章 观影117 而胤礽,并没有胤禔想象的那般脆弱。 他的关注点,只在两件事上。 一是永宁确实如天幕一开始所说的那般,登基为帝,成为大清的弘梧女帝。 二是永晞竟然在永宁登基后,被封为了“镇国王”。 他不自觉有些恍惚。 心里想着:难道这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所拥有的亲情和眼界吗? 竟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妹妹为帝,自己为王。 竟能甘心放下那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心甘情愿地去做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王。 他对永晞的早逝有遗憾,可并不十分伤心。 毕竟永晞的一生太圆满了。 他有额娘,有阿玛,有妹妹,有天下百姓的爱戴,有走遍山河的自由。 哪怕最后死在清梧的怀里,身边陪着的也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只是接下来天幕上发生的事情,让胤礽怎么也维持不住淡定的神情了。 永晞死后那年,清梧因怀念爱子,身体竟一日不如一日。 她在给永宁的家书里写道—— 【额尔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额娘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要怨额娘。 额娘这些日子,总是梦到你们小时候的样子。 梦到你哥哥刚出生时,那么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梦到你紧随其后落地,哭声响亮得把稳婆都吓了一跳。 梦到你们俩并排躺在摇篮里,小手小脚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一转眼,就那么大了。 额娘看着鄂尔赫从踉踉跄跄学步,到能跑能跳,到骑上马背笑得一脸得意。 额娘看着你从抱着算盘不撒手,到能跟朝中那些老狐狸周旋,到站在这朝堂之上。 额娘的心里,一直都是以你们为豪的。 额尔顿,我的女儿。 希望你能原谅我。 自你哥哥死后,额娘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额娘吃饭的时候会多摆一副碗筷,看书的时候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一眼,总觉得他还坐在那里,歪着头冲我笑。 夜里醒来,额娘总恍惚听见他在隔壁翻身,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说额娘,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可推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 额娘知道这样不对。 额娘还有你,还有你们阿玛,还有你们的孩子们。 额娘不是不心疼你。 可你自小就比鄂尔赫要强,什么事都能自己扛,从不让额娘操心。 你越是这样,额娘就越觉得亏欠你。 可是额娘实在担忧你的哥哥。 他一向黏我。 小时候喝药要额娘喂,睡觉要额娘哄,受了委屈第一个找的也是额娘。 如今他孤身一人在地下,又该怎么办? 他会不会冷?会不会怕?会不会哭着找额娘,而额娘不在他身边?】 天幕下,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为永晞之死抹眼泪的大臣们,此刻看着那封信,一个个都僵在了那里。 信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家常话。 可那些家常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针蘸了心尖上的血,一字一字地刺在纸上的。 朝班里,一位素来以刚直闻名的老御史,忽然抬起袖子,把整张脸都蒙住了。 他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旁边的人看见他这样,本还想劝两句,可一张嘴,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天幕上,那封信还在继续。 【额尔顿,我的女儿,额娘知道你会恨我。 额娘想,这大概就是做母亲的贪心吧。 既想守着活着的孩子,又想去陪那个走了的孩子。 如今你哥哥不在了,额娘的心也跟着他去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点,全都留给你。 可额娘太累了,额娘撑不下去了。 所以,让额娘自私一次吧。 额娘把这一切都交给你了。 朝堂、新政、百姓,还有你自己的孩子,全都交给你了。 你一向做得到,也一向做得比我好。 不要哭。 额娘最见不得你哭。 小时候你磕了碰了从来不哭,可只要一看见额娘流眼泪,你就跟着吧嗒吧嗒掉金豆子。 所以额尔顿,这次不要哭。 额娘去找你哥哥了。 他在下面等得太久了。 下辈子,额娘还做你们的额娘。 不,下辈子,额娘不做额娘了。 额娘做你们的孩子。 让你们也尝一尝,整日里牵肠挂肚、操心不完的滋味。 那样,咱们就算扯平了。 额娘爱你。 也爱鄂尔赫。 永远。 ——额娘 绝笔】 紧接着,是弘历的绝笔。 他的字,比清梧的要简单得多。 【我随你们额娘去了,你不要伤心。 我们会一直保佑着你。 记得要将我跟你们额娘葬在一起,不要将我们分开。】 短短几行字,便是一辈子。 第207章 观影118 天幕下,胤礽盯着那两封绝笔,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清梧那封信的末尾。 “额娘爱你,也爱鄂尔赫,永远。” 他反复地看着那几行字,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热得发烫。 他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装作是在整理衣袍。 他以为自己遮得很好。 可那微微颤抖的手,到底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天幕上,是弘历和清梧的葬礼。 举国同悲。 灵柩从江南起运,一路北上。 沿途的百姓,自发地站满了官道两侧。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 他们只是听说,那位给女子开了科举、让百姓有了田种的皇后娘娘,和那位让天下安稳了多年的太上皇,一起走了。 灵柩经过的时候,百姓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哭声震天。 灵柩走了一路,百姓跪了一路。 从江南到京城,三千里的路,哭声没有断过。 弹幕上,那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观众,此刻也安静了。 零星飘过的几条,全是哭脸和心碎的表情: “我真的哭死了。” “从永晞死的那里就开始哭,一直哭到现在。” “皇后娘娘的那封信,我看一遍哭一遍。” “他们真的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乾隆和皇后,是我见过最好的帝后。” “他们不仅是对好帝后,更是最好的父母。” 天幕下的众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惊。 从古至今,能有这般待遇的帝王,屈指可数。 更别提,是皇上和皇后一同如此。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一幕,紧接着出现了。 永宁要将自己哥哥的棺木迁出来,和父母一同合葬。 天幕下的大臣们,当场就炸了。 “这、这成何体统!” “皇上和皇后合葬,那是夫妻之义,天经地义。可把镇国王的棺木也迁进去,这算怎么回事?” “从古至今,哪有这样的道理!” 而天幕里,那些大臣的反应比天幕下的人还要激烈。 一个个跪在殿上,磕头的磕头,抹泪的抹泪,嚷嚷着“不合祖制”“有违礼法”,非要永宁收回成命。 永宁站在御座之前,听着那些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反对。 她没有说话。 等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祖制没有这样的先例。” “可朕问你们——” “哥哥在世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大清、对不起百姓的事?” 殿内静了下来。 “哥哥十五岁离京,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朕的新政能推行下去。他走遍大江南北,田间地头,码头船坞,哪一处没有他的脚印?” “他在外奔波了三十多年,没有成婚,没有子嗣。” “他身为镇国王,没有封地,没有私财。” “他这一辈子,全给了大清,全给了朕。” “你们说他不配与父母同葬。” “可朕告诉你们——” 她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比起那座威严孤冷的镇国王陵,哥哥更想要的是陪在阿玛额娘身边。” “对于他而言,他不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王。”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在承欢父母膝下的普通阿哥。” 殿内鸦雀无声。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一个个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殿内静了许久,终于有人缓缓低下了头。 一个,两个,最后所有跪着的人,都伏了下去。 永宁抬起眼,目光从那些大臣身上一一扫过。 “朕意已决。” “退朝。”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永宁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然后,天幕缓缓暗了下去。 解说员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好了,观众朋友们,弘梧女帝和她们一家的故事,到这里就全部讲完了。咱们,后会有期。” 弹幕最后一次刷满了整个天幕: “后会有期。” “谢谢女帝,谢谢弘历和清梧。” “镇国王回家了。” “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天幕彻底消失了,天空恢复了阴沉的旧貌,厚重的云层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 殿前空地上的众人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人动。 那些方才还在争论“迁葬是否合礼”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闭紧了嘴,脸上那点义正辞严早已散了个干净。 他们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几次,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胤礽也没有动。 他低着头,一只手隔着衣袖覆在另一只手腕上。 那串乌木珠子贴着他的皮肤,早就被他体温焐得温热。 他站了很久。 直到周围的大臣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直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王爷”,他才像是惊醒了一般,缓缓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 转过身,朝着毓庆宫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乾清宫前的广场,走过汉白玉的御道,经过那些他走了三十多年的宫巷。 每一块砖他都熟悉,每一道门他都记得。 可今日走在这条路上,他却觉得那些砖缝里长出的青苔、门楣上剥落的旧漆、墙角边蔓延的藤蔓,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拐过最后一道弯,毓庆宫的门匾出现在眼前。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漆金已经暗了,可一笔一划仍是当年皇阿玛亲笔题上去的模样。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很安静。 伺候的宫人们见他回来,纷纷跪下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宫人们鱼贯而出,将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榻边坐下,撩开左手的袖子,将那串乌木手串露了出来。 他将手串举到眼前,借着窗棂漏进来的那点微光,去看尾端那两个刻得极浅的字。 晞宁。 他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殿外,风声呜呜地穿过廊柱,像是有人在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歌。 他将手串重新戴好,拉下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许久,他才缓缓写下几个字。 然后将那张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认真地环顾四周,像是要将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一般。 然后他仰面躺下,将双手叠放在胸口。 闭上眼。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风越来越大,将未关严的窗扇吹得吱呀作响。 殿内没有点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而床上的那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仿佛就连呼吸都消失不见。 只有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 毓庆宫的檐角下,有一盏未燃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下,又一下。 像是谁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一个孩子的背。 第1章 钮祜禄·晞宁1 康熙二十二年十月十一日,戌时三刻,永寿宫。 接生嬷嬷推开殿门跑出来的时候,廊下候着的宫女太监呼啦一下全围上去。 “怎么样了?” “生了吗?” 嬷嬷满头是汗,也顾不上擦,只冲梁九功喊:“梁爷爷,生了!是位阿哥!” 梁九功绷了半宿的肩膀这才松下来:“母子可都平安?” “平安,平安。贵妃娘娘脱了力,阿哥已经洗净裹好了。” 梁九功转身就往乾清宫方向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压着嗓子吩咐小太监: “去各宫报信,嘴都严实些,别乱跑乱说。” 小太监们应声去了。 里头钮祜禄贵妃已经脱了力,半阖着眼躺在褥子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产婆把孩子洗干净裹好了抱过来,搁在她枕边。 “娘娘,您看看阿哥。” 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动了动,像是要哭又没哭出来。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儿子的脸颊,指尖是凉的,孩子却像有感应似的朝她手指的方向偏了偏头。 她把手指收回来攥在被子里,盯着帐顶的绣纹看了很久。 直到梁九功进来传话:“贵妃娘娘,皇上问娘娘安。” 她这才叫人扶着坐起来一些,理了理鬓发: “劳烦梁公公回皇上,本宫一切安好。把阿哥抱到外间,给梁公公看一眼。” 奶娘应声把孩子抱出去。 梁九功看了一眼,回去复命时康熙正在批折子。 “皇上,贵妃娘娘诞下阿哥,母子平安。娘娘说一切安好。” 康熙点了点头,朱笔在折子上划了个圈,头也没抬:“明日让内务府送赏过去。” “嗻。” 梁九功退下,乾清宫又恢复了夜里该有的安静。 消息递到钮祜禄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 前院正厅里,法喀刚送走宫里来报信的人,就打发小厮:“去西跨院请阿灵阿过来。” 阿灵阿这晚一直待在自己屋里翻书,心不在焉地等了大半宿。 听见外头叫门,他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外走。 进了正厅,见法喀站在灯下,脸上带笑,他心里那块石头先落了一半:“大哥,宫里是不是有信了?” 法喀把宫里传来的消息同他说了,又递过一张写了消息的纸条:“贵妃娘娘生了,是个阿哥,母子平安。” 阿灵阿攥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真的?母子都好?” “都好。”法喀道,“明儿我进宫谢恩,你在府里照应着,别叫你额娘那边生出什么事来。” 阿灵阿嘴上应了一声,人已经往外走了:“我晓得。” 法喀在后头叫住他:“等等,别忘了给宫门那边报信的人送些热汤热食。” 他头也不回地应着:“知道了!” 脚步快得袍角都翻了起来,穿过前院往西跨院去。 西跨院最里头那两间屋子只亮着里间一盏灯。 窗下一株白梅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子斜伸着,在窗纸上投下几道细瘦的黑影。 阿灵阿推门进去时,晞宁正半靠在榻上喝药,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津津的气味。 丫鬟翠屏捧着蜜饯碟子站在旁边,见阿灵阿进来,便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晞宁把药碗搁在矮几上,抬起眼看他:“生了?” “生了,阿哥。”阿灵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方才一路疾走的气息还没匀过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姐,这回可真是……” 晞宁点点头,端起药碗又喝了一口,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喝药的样子太熟练了。 阿灵阿心里那点高兴,忽然就淡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转而拿起碟子里的蜜饯递过去:“额娘那边知道了?” “我让人去说了,这会儿怕是已经知道了。” 阿灵阿顿了顿,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凑近些: “姐,三姐姐这回生了阿哥,在皇上跟前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你的事……是不是能有个转圜?” 晞宁把蜜饯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阿灵阿没听清,凑得更近了些。 她才把核吐在帕子上,抬眼看着弟弟。 “阿灵阿,三姐姐是侧室所生,咱们是额娘所出,她跟咱们隔着一层呢。” 晞宁语气不高,却格外清晰,“她在宫里熬了这些年,好容易添了皇子,她凭什么替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嫡出妹妹搭人情?” 这话说得太直了,阿灵阿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晞宁把帕子叠好搁在碟子边上,语气缓了些: “我不是在怨你,我是叫你别把事情想得太便宜。免选的事,成与不成,你都别先去指望别人。” 她看了阿灵阿一眼,见他还是闷着头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就算额娘真把我送进宫,我这身子骨,头一关太医就过不去。” 顿了顿,她又道:“咱们家已经出了个贵妃在宫里,皇上也不会同意再送一个钮祜禄家的姑娘进去。你成天自己吓自己做什么?” 阿灵阿抬起头来,嘴上应了一声:“我知道。” 眉头却没松开。 他当然知道姐姐说的这些道理,可巴雅拉氏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她要是铁了心要拿姐姐做棋子,未必会走正路子。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低着头拿手指去抠绣墩边沿上那道磨毛了的包边。 晞宁看他那个样子,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行了,早点回去歇着,明儿还有你忙的。” 阿灵阿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晞宁已经重新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书。 烛火映在窗纸上,她的侧影一动不动,只有翻页时手指轻轻一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冷风从廊下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那些转了一晚上的念头又翻涌起来,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满月这天,永寿宫摆了宴,康熙给十阿哥赐名胤??。 钮祜禄府正院也摆了酒。 巴雅拉氏端着一脸得体的笑受了内外命妇的贺。 她今日穿了件宝蓝底绣团花褙子,发间的点翠簪子从早起戴到现在,笑得嘴角都僵了,可心里那根弦一刻没松过,反而绷得越来越紧。 席间,贴身嬷嬷凑近些,低声道:“主子,今儿是喜日子,您也松快些。” 巴雅拉氏面上笑意不变:“松快?贵妃如今有了皇子傍身,往后在皇上跟前递一句话的分量,跟从前大不相同。” 嬷嬷更低声:“那七姑娘的事……” 巴雅拉氏指尖捏紧了帕子,目光从满院贺客身上扫过去,声音压得只有身边人听得见: “那个病秧子七丫头要是真被贵妃抬举起来,我这个当额娘的,还拿什么攥住阿灵阿?” 她说完,又端起笑,迎向下一个来贺的命妇。 第2章 钮祜禄·晞宁2 散了席,巴雅拉氏立刻叫了心腹嬷嬷乌苏氏来,关起门低声吩咐了几句。 乌苏氏应声退下。 巴雅拉氏坐在妆台前把点翠簪子一支一支拔下来搁在匣子里,铜镜里映出她保养得宜的脸,眼角的细纹在烛光里看不太真切。 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忽然把匣子盖啪地扣上了。 宫里钮祜禄贵妃出了月子刚能下地走动,正抱着胤??在暖阁里逗弄。 孩子长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她拿手指去碰他的小拳头,被他一把攥住了抽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儿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层淡淡的愁色浮上来。 这愁色不是今日才有的。 前些日子法喀托人递了封信进来,信里只提了一件事: 说阿灵阿前些时候找过他,想请他跟宫里的贵妃娘娘递句话,替家中七妹妹求个免选的恩典。 钮祜禄贵妃当时拆开信看了两遍,心里先是惊讶。 阿灵阿那个性子她多少知道,倔得跟头小驴似的,从不肯轻易求人。 如今竟求到了法喀头上,可见是真没法子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想起自己进宫前那个七妹妹来。 她进宫那年七妹妹才十岁,身量还没长开,可那张脸已经看得出日后的模样了; 尤其是因着常年体弱,眉间总带着些许病容,反而更衬出一种旁人没有的韵致。 若是真被巴雅拉氏想法子送进宫里让皇上见上一面…… 钮祜禄贵妃想到这儿,心口一沉,再往下不敢细想了。 她抱着胤??坐了一会儿,把孩子交给奶娘,整了整衣襟就往乾清宫去。 康熙正批折子,见她来了搁下朱笔:“身子可大好了?” 钮祜禄贵妃行了礼:“谢皇上记挂,已经大好了。” 她顿了顿,又提了一句:“胤??这几日夜里闹觉,扰得奶娘都睡不安稳。” 康熙笑了笑:“小孩子都这样。” 顺手把折子合了,示意她坐下说话。 钮祜禄贵妃在绣墩上坐了,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臣妾有件事,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康熙端了茶盏,抬眼看她。 “臣妾家里还有个七妹妹,打小身子骨就弱,臣妾还在闺中时,她就一年有半年离不开药罐子。” 钮祜禄贵妃声音放轻了些,“她与臣妾虽非一母所出,到底也是臣妾的妹妹。 前些日子臣妾叫人打听了一下,听说嫡母这些年为阿灵阿的前程操劳,七妹妹的婚事怕是分不出太多心思。” 她顿了顿,见康熙没什么反应,继续往下说: “臣妾想着,七妹妹那身子骨,进宫也是受罪,不如求皇上开恩,免了她的选秀,叫她在宫外自在些。” 康熙把茶盏搁下,看了她一会儿:“你倒是念着娘家。” 钮祜禄贵妃低下头:“臣妾也是做了额娘的人,想着若是自己的孩子将来身子不好,只盼着有人能替她说一句话。” 康熙没接这个话,只说了句:“这事朕记着了,回去吧,天冷别叫胤??受了风。” 钮祜禄贵妃退出来时腿有点发软,扶着廊柱站了会儿才往永寿宫走,心里那块石头压着,也不知道康熙到底应没应,只能等消息。 旨意是第三天到的钮祜禄府。 内侍站在前厅把话说完就走了,法喀接了旨,打发人去后院告诉巴雅拉氏。 巴雅拉氏正坐在屋里等消息,听小厮把话说完,手里的茶盏往桌上当的一顿,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张帕子。 “好,好得很。” 她咬着牙说了这么一句,到底没敢当着下人的面再发作。 阿灵阿从法喀那边得了信,往西跨院走的路上正好碰见来报信的小厮从正院出来。 他脚下顿了顿,没往正院去,转身推开了西跨院的门。 晞宁正坐在窗下描花样,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笔搁下了:“办成了?” 阿灵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很: “免了,皇上已经下旨免了。三姐姐帮了大忙,往后你不用再担心选秀的事了。” 他嘴角根本压不住,露出一边一颗虎牙。 他这副高兴样子,跟他方才听说巴雅拉氏摔了茶盏时的沉郁神色判若两人。 晞宁看着他,过了会儿伸手在他头顶拍了拍,力道很轻:“知道了。” 她声音还是平淡的,嘴角那道弧度却深了一点: “你去谢谢三姐姐,把我前些日子抄的经书带上,再拿两件给孩子做的小衣裳,收在柜子第二格。” 阿灵阿嗯一声站起来,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低头看着姐姐侧脸,欲言又止地站了站,最后只说了句:“我这就去。” 拉开门走了。 晞宁听着脚步声穿过院子去了,才低头继续描花样,笔尖忽然顿住,在纸上洇出个墨点。 她盯着看了半晌,把纸揭了揉成一团扔进篓里,重新铺了一张。 阿灵阿把经书衣服送到法喀处,托他设法送进宫。 法喀收下后检查了没夹带,转头以钮祜禄族长名义写了请安帖子,将经书衣服连同绸缎补品一并交内务府验看记档后送进了永寿宫。 钮祜禄贵妃收到后叫奶娘把小衣裳给胤??套上,孩子穿着刚合身。 她坐在榻边看着,想起那个许久未见的七妹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早在旨意到钮祜禄府之前,胤礽那边便已经得了消息。 他如今九岁,住毓庆宫,面上还是那个倨傲皇太子,见谁都没好脸色。 但底下人知道,太子爷这半年多变了:说话还是那副腔调,踢打奴才这种事确实少了。 这天他正翻《资治通鉴》,听见外头小太监嘀咕“钮祜禄贵妃替她妹妹求了免选”,翻页的手停住了,眼睛还盯着书页,心思早飞了。 前世钮祜禄贵妃没这一出,也从没替哪个妹妹求过这种恩典。 胤礽把书合上搁在案角,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扬声叫了外头候着的太监进来。 “去查查,钮祜禄府七格格,什么来历。” 那太监领命去了,过了几日才回来,跪在地上把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钮祜禄府七格格名唤晞宁,与阿灵阿是龙凤胎,同为巴雅拉氏所出,身子自幼不好。 巴雅拉氏本打算把她送进宫去选秀,好替阿灵阿日后前程铺路;阿灵阿不肯,才托法喀走钮祜禄贵妃的门路,求皇上免选。” 胤礽听完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 第3章 钮祜禄·晞宁3 太监跪了会儿不见动静,悄悄抬头瞟了一眼,见太子爷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赶紧把头低回去。 过了半晌,胤礽摆摆手:“退下吧。” 等人走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五岁那年天花烧得人事不省,醒来脑子里就多了这些东西。 他试过照着那些模糊的印象去做,竟真对得上,从那以后便不再问为什么。 不过,他印象里阿灵阿这个人,并没有一个叫晞宁的姐姐。 这个名字对他完全陌生,翻遍记忆也找不出痕迹,却又让他觉得格外熟悉,这让他很奇怪。 不过既然是个变数,那他就得摸清她的底细。 胤礽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把方才那太监叫回来,吩咐了一句。 那太监愣了一下,随即领命去了。 钮祜禄府里,巴雅拉氏摔了茶盏之后消停了几天。选秀虽免了,她心里却还没死。 “乌苏氏,你说,若是让她以请安、贺寿的名目进宫,在皇上跟前露一面……” 巴雅拉氏端着茶盏,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乌苏氏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子,这事儿怕是不好办。贵妃娘娘既然已经求了免选的旨意,若再送进去,岂不是打贵妃的脸?” 巴雅拉氏冷哼一声:“她打我的脸还少么?” 乌苏氏这些日子在外头打听,却迟迟没递回什么管用的主意。 没过多久,晞宁身子忽然又不好了。 这回比以往哪次都重,夜里发起热来,阿灵阿守在西跨院一宿没合眼,天不亮就去请了府医来。 府医诊了脉,说是旧疾复发,得慢慢调养。 巴雅拉氏听了,冷哼一声:“真是个不争气的。” 到底没再提选秀的事,一个病秧子送进宫去也是丢人,她丢不起这个脸。 阿灵阿那几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府里下人走路都绕着西跨院走。 只有进了晞宁的屋子他才缓下神色,坐在榻边给她喂药,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嘴边。 晞宁烧得迷迷糊糊,有一次醒来看见他,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别老守着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阿灵阿应了一声:“知道了。” 第二天还是照来不误。 胤礽安插进钮祜禄府的人是个粗使婆子,分在西跨院做洒扫,进不了内室,只能在外头打听消息。 婆子进府后的头一个月什么有用的都没传回来,胤礽也不急,只叫人继续盯着。 他自己在宫里照旧做太子,康熙跟前恭恭敬敬,书房里跟着师傅念书,隔三差五去慈宁宫请安。 太皇太后疼他是真疼,可那份疼里压着国本的分量,他每回坐在老太太跟前,话出口前先掂量。 太后那儿倒是能松口气,她不管前朝的事,见他来了只问冷不冷饿不饿,絮絮叨叨说些家常,不问他皇阿玛近来对他满不满意。 他端着茶坐在太后跟前,偶尔能走个神。 其他阿哥觉得太子爷还是那个太子爷,只有胤礽自己知道。 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那些模糊的印象便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哪些事必须做,哪些人必须用,哪些关节必须提前打通。 他一样一样盘算着,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到了第二个月,那婆子才传回消息来,说七格格平日不出门,她也是趁着送药的机会才瞧见一面。 胤礽便吩咐身边太监:“找人画一张像来。” 那太监领命去了。 西跨院的灯亮到很晚。 晞宁靠在床头翻一本从阿灵阿书房顺来的《战国策》,翠屏在旁边打盹。 她看着看着忽然把书扣在膝头,偏过头去听外头动静。 阿灵阿的脚步声从廊下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回去了。 她听着那脚步远了,才重新拿起书,嘴角弯了弯,没叫住他。 又过了十来日,那太监才回来,这回跪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来,双手呈上去: “奴才托了西跨院洒扫的婆子,趁送药时远远瞧了一眼。七格格平日不出门,画得不算十分像,但大致轮廓是有的。” 胤礽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手指便停住了。 纸上画的是一个半靠在榻上的女子,描得不算精细,连眉眼都只落了个大概,可那点病恹恹的清气却透出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碗药,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窗外那株还没开花的白梅。 就这么一个模糊的轮廓,胤礽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太监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不知怎的,他看着那张画,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像流浪的人终于找到家一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指已经把那张纸捏出了几道褶子。 “行了,退下吧。” 他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太监爬起来倒退着出去了。 胤礽把画像小心地折好,夹进案头那本《资治通鉴》里。 他坐在案前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毓庆宫这屋子太静了,静得有些发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已经压下来,风卷着墙根几片枯叶贴着地皮打旋,檐角铁马叮当响了一声。 他盯着那点晃动的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件事: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来得又急又重,压得他心口发紧。 他转身回到案前,把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最后索性把书推到一边,叫了笔墨来,写了一道请安的折子递去乾清宫,说想去法喀府上看看姨母赫舍里氏,顺道散散心。 折子递上去不过半个时辰,梁九功就亲自来了:“太子爷,皇上叫您过去说话。” 胤礽换了衣裳往乾清宫去,进门行了礼。 康熙正歪在炕上翻他那道折子,见他来了把折子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想起去钮祜禄府了?” “回皇阿玛,前些日子姨母托人送了些点心进来,儿臣吃着好,想着姨母身子骨也不大好,想去看看她。” 胤礽低着头,语气恭敬,“再者儿臣这些日子读书读得闷,也想出去走走。” 康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立刻应声。 胤礽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过了会儿康熙把茶盏搁下:“去吧,别扰了人家府上的规矩,早去早回。” “儿臣谢皇阿玛。” 胤礽退出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梁九功在后头追着问:“太子爷,要不要备轿?” 胤礽摆摆手:“不用。” 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梁九功:“钮祜禄府西跨院是不是有株白梅?” 梁九功愣了一下:“这个奴才倒不清楚。太子爷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胤礽没接话,只说了句:“随便问问。” 便走了。 过了两日是个阴天,胤礽换了常服,只带了几个侍卫和两个随侍太监出宫。 到了钮祜禄府,法喀早已得了信,在门口迎着行了礼。 赫舍里氏在内院门口候着,见了他也是一套规规矩矩的礼数。 胤礽受了礼,跟赫舍里氏说了几句闲话:“姨母身子可好?府里住得惯不惯?” 赫舍里氏一一答了。 胤礽端着茶,眼睛却往西跨院的方向瞟了一眼:“姨母可知道,西跨院那株白梅开了没有?” 赫舍里氏愣了一下:“府里西跨院倒是有一株白梅,是七格格养的,这会儿还没到花期呢。” 胤礽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坐了坐便起身走了。 法喀送到门口,回来跟赫舍里氏对视了一眼。 赫舍里氏低声道:“太子爷今日怎么问起西跨院来了?” 法喀摇摇头:“别多问,太子爷的事,咱们只管伺候好就是了。” 两口子谁也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都觉着太子爷这趟来得有点怪。 第4章 钮祜禄·晞宁4 钮祜禄府西跨院,每隔半月往宫里递一次消息。 七格格喝了什么药,咳了几回,阿灵阿什么时候来的,巴雅拉氏又叫了谁去正院。 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胤礽把这些字条一张一张看完,也不收着,就搁在烛火上烧了,灰烬拿茶盏一扣,倒进痰盂里。 三年了,他都是这么做的。 康熙二十五年开春,阿灵阿十六,法喀替他在侍卫处谋了个一等侍卫兼佐领的缺。 旨意下来那天,阿灵阿连官服都没换,先冲进了西跨院。 晞宁正在窗下描花样,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知道了。” 阿灵阿脚步一顿:“你知道了?我还没开口呢。” “法喀昨儿就递了话。”晞宁瞥了他一眼,把花样翻了个面,“一等侍卫佐领,正三品。往后走路别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叫人看着不像样。” “姐,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我高兴啊。”晞宁抬眼,嘴角弯了弯,声音里带了点调侃,“你当差了,往后府里那些下人,也该叫你一声七爷了,多威风。” 阿灵阿被她这语气逗笑了,露出一边虎牙:“你就打趣我吧。” 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过她的药碗闻了闻,皱眉:“这药怎么还是这个味?都三年了,换方子没有?” “换了三回了,你哪回闻着不是这个味。” 晞宁把碗从他手里拿回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进门就拉着脸。” 阿灵阿没吭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出去,官服下摆皱成一团也不管。 过了会儿才说:“额娘叫我过去,说德妃的妹妹乌雅氏,让我见一面。” “你拒了?” “不然呢?她那个算盘我又不是看不出来。”阿灵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姐,你别劝我。” 晞宁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我不劝你,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想清楚了。” “那就别跟额娘置气。” 晞宁把药碗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左耳进右耳出,犯不着跟她吵。” “我没吵,我就走了。” “走了就对了。”晞宁含了颗蜜饯,“行了,当差的人了,别老往我屋里钻,叫人看见不像话。” “谁敢说。”阿灵阿哼了一声,靠着椅背晃了晃腿,“我是正三品侍卫佐领,按例能分十二间房。”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下来,把腿收了回去,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晞宁,“姐,我说真的。等我攒够了银子,我带你出去住。” 晞宁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说:“你当差才两个月,就想着分府另住,也不怕人笑话。” “谁敢笑话。”他神情认真下来,不像方才那样嬉皮笑脸的了,“我说攒银子就是攒银子,你别当我闹着玩。” 晞宁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这话,把碗搁下了。 阿灵阿也没再追着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我就是不想让你老在这院子里憋着。” 他伸手拨了拨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兰草,嘟囔了一句,“连盆花都养不活,还养什么活物。” “你不是活物?” “姐!”他瞪了她一眼,见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自己先泄了气,把兰草叶子拨回去,不吭声了。 晞宁笑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阿灵阿知道她不想说这个,便换了话头,问她药喝了没有、明儿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絮絮叨叨说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走。 他前脚出门,晞宁后脚把花样收进针线筐,从筐底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外头递进来的消息。 她看完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拿茶盏一扣,倒进痰盂里。 然后拿起案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史记》,翻到空白处,提笔记了几行字。 那字写得极简,一行不过三五个字。 外人看着像随手批注,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 记完她把书合上,搁回原处。 翠屏端着药进来时,晞宁已经坐回窗下了。 翠屏把碗搁在矮几上,压低声音说:“方才外头好像有人走动,奴婢出去看了一眼,是前院来送月例的婆子,没往咱们这边来。” “知道了。”晞宁接过药碗喝了,含了颗蜜饯,“下回再有动静,你先去院门口看看,别直接出声。” “奴婢晓得。”翠屏把空碗收走,顺手把窗子关小了些,“夜里风凉,格格别老开着窗看书。” 晞宁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书。 翠屏端着碗出去了,脚步放得很轻,顺手把外间的灯也熄了。 毓庆宫这边,胤礽的消息比钮祜禄府自己还快。 阿灵阿当上一等侍卫佐领,是他往康熙跟前递的话; 巴雅拉氏提乌雅氏的事,婆子当天晚上就递了条子进来。 胤礽坐在案前把条子看了两遍,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几下。 巴雅拉氏倒是会挑。 乌雅氏家世不差,德妃在宫里又得脸。 这门亲事要是真成了,阿灵阿在钮祜禄府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他要护着晞宁,巴雅拉氏想拦也拦不住。 可要是这门亲事是巴雅拉氏硬塞的,阿灵阿那个性子未必肯点头。 母子俩闹起来,巴雅拉氏第一个拿来撒气的,就是晞宁。 这么想着,他把条子烧了,叫了外头候着的太监进来。 隔了几日,赫舍里氏便递了帖子进宫,说法喀长子下个月过生日,府里要摆几桌酒,请太子爷赏光。 胤礽把帖子拿在手里翻了两遍,转头去了乾清宫。 康熙正批折子,见他来了,搁下朱笔。 胤礽行了礼,把帖子呈上去:“钮祜禄府姨母递了帖子来,说府里有喜事,儿臣想去看看。” 康熙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没立刻应声。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钮祜禄府最近倒是热闹。朕记得法喀前些日子刚给阿灵阿谋了个侍卫佐领的缺?” “回皇阿玛,是有这事。” 康熙点了点头,把帖子搁在案上,看了他一眼: “钮祜禄府那边有你姨母在,你去坐坐也好。 不过如今你是太子,出门在外多少人看着,别乱走动,也别待太久,叫人看着不像话。” “儿臣知道。” 康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儿臣谢皇阿玛。” 胤礽退出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第5章 钮祜禄·晞宁5 到了去钮祜禄府那天,是个晴日。 院子里的白梅开过了,枝头上只剩几片嫩叶。 赫舍里氏在内院门口迎着,见了胤礽行了礼。 胤礽受了,跟她说了几句家常话。 法喀在旁边陪着,阿灵阿也在。 他今日没穿官服,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站在法喀身后半步。 见了胤礽,按规矩行了礼,腰弯得干净利落,起身时目光在胤礽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了。 胤礽跟他对上了目光,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转头跟法喀说起了话。 席间他坐了一会儿,跟法喀说了几句闲话,借着更衣的名头从席上下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法喀要跟着,他摆摆手:“不用。” 他沿着回廊往西走,一个下人在前引路,福安跟在身后半步。 垂花门还没到,半路先过了一处园子。 园子不大,东边叠着一座假山,山不高,顶上有座四角亭,亭子四周没有遮挡。 胤礽在园子口停了停,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走得有些乏了。”胤礽往假山那边看了一眼,“上去坐坐。” 下人有些犹豫:“这……太子爷,前头席上——” “怎么?”胤礽偏过头看他,声音不大,眼神却沉了下来。 下人腿一软,到底没敢拦着,立马躬身道:“奴才引路,奴才引路。” 上了假山,亭子里有石凳。 胤礽坐下,先朝那下人摆了摆手。 “退远些,不用伺候。” “嗻。”下人躬身退了下去。 等到亭子里只剩胤礽和福安两人。 胤礽这才朝福安伸了伸手。 福安会意,从怀里取出一架单筒千里镜,双手呈上去。 那千里镜是胤礽前些日子从内务府要来的,说是看园景用的,今儿出门前随手揣在了福安怀里。 胤礽把镜筒抽出来,先朝西边调了调,又往下压了压镜口,慢慢移过去,过了两进院子的屋脊,忽然对上了一方小院。 院子不大,靠墙一株白梅,枝子斜斜伸向窗纸。 窗纸是新的,白亮亮的,映着屋里一盆水仙的影子。 他盯着那方院子看了很久。 院里有下人走动,可不是她。 正要放下镜筒,屋门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子,走到窗下那株白梅跟前站住了。 她比画像上要高挑些,身量细瘦,站姿却挺直。 脸上那点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还在,可眉眼比画像上清晰得多,一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往上挑,不笑时显得清冷,看人时带着些傲气。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料子软塌塌地垂着。 袖口宽宽大大,不像旗装那样收着腰身,倒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瘦。 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耳垂上一对白玉坠子,很小,不细看瞧不出来。 她仰头看了看枝子,伸手剪掉了一截枯枝。 镜筒里她的侧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影。 她剪完后忽然停住了,像是察觉到什么,偏过头往院墙外头看了一眼。 只是隔着好几重院子和一面花墙,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胤礽觉得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他手指捏着镜筒,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时一个丫鬟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往墙头那边扫了一眼。 胤礽把镜筒放下来,坐了一会儿。 就看她这一眼,比他在毓庆宫对着那张画像看三年都管用。 他还想多坐一会儿,假山底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福安探头往下一看,赶紧缩回来,朝胤礽低声道:“太子爷,法喀大人来了。” 胤礽把千里镜递给他收好,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从假山上下来。 刚到半山腰,法喀已经站在假山底下,仰头喊了一声:“太子爷,前头席上几位大人还等着呢。” 法喀看了他一眼,又往内宅方向瞟了一下,脸上带着笑:“太子爷可歇好了?” “嗯。”胤礽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抬脚往回走。 法喀跟在他身后半步,走了几步,到底没忍住,往假山顶上那座亭子又看了一眼。 亭子空着,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胤礽的背影,心里犯了一句嘀咕——太子爷方才在亭子里坐了半天,看什么呢? 可这念头也就是一闪。 钮祜禄府后头连着内宅,太子爷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八成是贪看园景罢了。 “太子爷,这边请。”法喀没再多想,在前边带路。 回到席上,阿灵阿正端着酒杯跟法喀说话。 见他回来了,起身行了个礼。 胤礽摆了摆手,坐下来喝了口茶。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 法喀和阿灵阿送到门口。 胤礽上了马,走出一箭地,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钮祜禄府的府门已经关上了。 门口那两盏灯笼,在暮色里晃着。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肚子,走了。 从钮祜禄府回来之后,他在毓庆宫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那本《资治通鉴》翻开,把夹了三年的画像取出来看了一眼,又夹了回去。 他从前看画像,心里踏实。 今天看见真人,心里反而更定不下来。 她比他印象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更清楚,也更远。 他把书合上,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几下。 她十六了。 搁在旗人家里,这个年纪说亲的帖子早该递进门了。 巴雅拉氏那边虽然暂时消停,可保不齐哪天又想起这个女儿来。 他不能这么干等着,万一等到她定了亲,就什么都晚了。 可他也不能贸然做什么。 十二岁的太子,手伸不进钮祜禄府的内宅,更拦不住巴雅拉氏给她说亲。 他得找个由头,能正大光明地跟钮祜禄府来往,也得让她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他想了会儿,叫了外头候着的太监进来。 “阿灵阿如今在宫里当侍卫佐领,是哪一班的?” 那太监愣了一下:“回太子爷,阿灵阿大人是乾清门三班的,每日辰时到午时当值。” “乾清门三班……”胤礽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本宫记得他骑射不错,往后他当值的时候,你留个心。” 太监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太子爷的意思,但还是应了声:“嗻。” “退下吧。” 太监退出去之后,胤礽站起来走到窗前。 阿灵阿这个人,在宫里没什么靠山。 这样的人,拉一把就能记住,给个台阶就能往上走。 况且晞宁已经十六了。 阿灵阿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辈子。 巴雅拉氏真要动心思,阿灵阿在宫里当差,总不能时时守着她。 他得快点。 第6章 钮祜禄·晞宁6 胤礽没等几天。 他打听清楚了阿灵阿的值班日子,挑了个阿灵阿当值的下午,从乾清宫出来,绕到侍卫值房那头。 远远看着阿灵阿换班出来,他没急着上前,先站着看了两眼。 阿灵阿从乾清门出来时,天还亮着,冷风直往领口里钻。 他刚换班,腰刀还没挂稳,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阿灵阿。” 阿灵阿回头,胤礽站在廊下,披着石青斗篷,脸上带着笑。 “当值累不累?” 胤礽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阿灵阿跟前。 他比阿灵阿矮了半个头,可站定仰着脸看人时,气势一点不差。 阿灵阿垂着眼答:“回太子爷,不累。” 胤礽点了点头,没立刻走,也没接着说话,就那么站着打量他。 廊下的风把斗篷吹得微微翻动。 阿灵阿能闻见太子身上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气,底下还压着一层棉袍被体温焐暖后的干净气味。 “钮祜禄府近来可好?” “都好。” 胤礽偏过头,目光从阿灵阿脸上移开,落在廊外那棵老槐树上。 他看了两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很,“你姐姐叫晞宁?” 阿灵阿眼皮一跳,头也没抬,答了声“是”。 “听说身子不好。” 胤礽点了点头,目光还在树上,手拢了拢斗篷领口,“回头本宫让太医院送些药过去。” 说完便走了,斗篷擦过廊柱,脚步不紧不慢,连头都没回。 阿灵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拐过廊角,半天没动。 他攥了攥刀柄,手心全是汗。 回府这一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太子爷怎么知道他姐姐的名字? 一直想到进了府门,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前院的灯笼刚点上,他把腰刀递给小厮,脚还没迈过门槛,乌苏氏就从廊下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让阿灵阿一看就皱眉的殷勤。 “七爷,太太在正厅等您。” 阿灵阿脚步一滞——巴雅拉氏叫他过去,一般没什么好事。 他进了正厅,巴雅拉氏坐在上首喝茶,桌上搁着一张红纸。 她没叫他坐,也没让人上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子,才朝桌上抬了抬下巴。 “看看。” 阿灵阿拿起来,是一张庚帖。 外地驻防佐领之子,现在京中候缺。 旁边还压着一张,工部郎中的弟弟。 两家备选,巴雅拉氏已经把驻防佐领那家的名字圈上了。 “额娘什么意思?” “你姐姐十六了。” 巴雅拉氏搁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磕,“再留就留成仇了,我替她挑了门好亲,人家那边等着回话。” 阿灵阿把庚帖按在桌上,慢慢推回去,指尖压着红纸,一直推到巴雅拉氏手边才松开。 “姐姐的婚事,不劳额娘费心。” 巴雅拉氏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阿灵阿耳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当你姐姐是谁?” 巴雅拉氏端起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嘲弄,“她那个身子骨,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她呷了一口茶,搁下盏子,盯着阿灵阿。 “这门亲事,人家愿意攀钮祜禄家的门。你姐姐嫁过去,你在朝中就多一个帮手。这是替你铺路——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阿灵阿盯着她的眼睛,“看得很清楚。” “那你还拦什么?” “我要的前程,我自己去挣。”阿灵阿一字一句,“不用姐姐替我换。” 厅里静了一瞬。 巴雅拉氏盯着他,慢慢把茶盏搁下。 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自己挣?”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拿什么挣?” 她站了起来,手按在桌沿上,茶盏被带得晃了一下。 “你阿玛的爵位,法喀承了。他在前朝有人,宫里还有贵妃替他撑腰。”她盯着阿灵阿,一字一句,“你呢?你有什么?” 阿灵阿没答。 “要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拿你姐姐的婚事去走这步棋?”巴雅拉氏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压回去。 她别过脸,胸口起伏了两下。 过了会儿,她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当年贵妃生了十阿哥,替你姐姐求了免选。她那身子骨又不争气,不然——” 她没往下说。 后半句咽回去了,但阿灵阿听得出来。 不然,她本可以嫁得更好。 巴雅拉氏转回脸,盯着阿灵阿。 “你现在跟我讲骨气?”她冷笑了一声,“我拿你姐姐换来的那点东西,你不吃,钮祜禄家吃。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哪一个是靠你的骨气撑着的?” 阿灵阿没说话。 这些事他都知道。 贵妃当年肯替姐姐求免选,是他去求的。 巴雅拉氏嘴里说着“为了你”,可阿灵阿心里清楚,她哪一步是为了他? 她是恨。 恨他这个嫡子没用,爵位让法喀一个庶出的承了; 恨他不能把该属于他们这一房的东西抢回来。 她是嫡妻,阿灵阿和晞宁是嫡出,结果这个家,法喀说了算,贵妃说了算,轮不到她。 她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她要拿晞宁的婚事去走关系,去拉人,去替阿灵阿铺一条能翻盘的路。 可阿灵阿偏不。 他宁愿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肯拿姐姐去换。 巴雅拉氏最恨的就是这个。 这些话阿灵阿不能说。 说出来就是撕破脸,撕破脸这个家就更没法待了。 “那也不该拿姐姐去换。”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但一个字都没软。 巴雅拉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温度,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句话。 “行。”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你拦。我看你拦几回。” 阿灵阿站在那儿,手攥了攥,又松开。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吵不出结果。 巴雅拉氏认准的事,不会因为他几句硬话就收手。 半晌,他开口:“我去找大哥。” “找你大哥?”巴雅拉氏冷笑,“你大哥管外头的事,内宅的事轮不到他插手。你姐姐是我生的,她的婚事我说了算。” 第7章 钮祜禄·晞宁7 阿灵阿没再说话。 他知道巴雅拉氏说的是实话——晞宁是她亲生的,按礼法,母亲嫁女儿,天经地义。 法喀虽是长兄,却是庶出,名分上就矮着一截。 可他还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巴雅拉氏一眼。 “我姐姐的事,她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出去,晚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厅里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 巴雅拉氏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脊梁发紧,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乌苏氏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巴雅拉氏才重新坐下,伸手去端茶盏。 她指尖抖得厉害,盏盖碰着盏沿,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好。”她把茶盏放下,咬着牙,“好得很。” 阿灵阿穿过前院往书房走,步子快得袍角翻起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法喀正在看账,抬头见他脸色不对,把账本合上了。 阿灵阿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攥着膝盖。 法喀看了他两眼,叹了口气:“又跟太太吵了?” 阿灵阿把庚帖的事说了。 法喀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半天没吭声。 “大哥,你管不管?” “管。”法喀站起来走到窗边,“七妹妹的婚事关系到钮祜禄家的脸面,我不能不管。族里的印信在我手里,我不点头,这门亲成不了。” 阿灵阿松了口气。 可法喀下一句话又把他堵回去了。 “我压得了这一回,压不了下一回。”法喀转过身,“太太铁了心要拿七妹妹的婚事做文章,今天这家,明天换一家。你今天拦住了,下个月呢?” 阿灵阿攥着拳头没吭声。 “你得想个长久的法子。”法喀说。 阿灵阿抬起头,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长久的法子? 他要是有,今晚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他站了会儿,拉开门走了。 法喀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回头。 廊下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背抵着廊柱蹲下来,攥了一路的拳头这才松开,掌心全是掐出来的印子。 前院正厅的灯还亮着。 巴雅拉氏大概还在里头坐着,等着他低头。 阿灵阿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站起来,抬脚往西跨院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晞宁正靠在榻上看书。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了一页。 “又吵了。” “额娘给一家递了庚帖,我让大哥去压了。” 晞宁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会儿才把书合上搁在膝头。 “压了这回,下回呢?” 阿灵阿没答。 “我十六了。”晞宁的声音很平静,“这个年纪说亲,天经地义。你拦一回两回,拦不了一辈子。” “姐——” “我不是在怨你。”晞宁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又搁下了,“我是在告诉你,这事你管不了。” 她看着阿灵阿,声音低下去:“你为了我的事,求贵妃,求大哥,还跟额娘顶。 阿灵阿,你才多大? 你在宫里当差,前头还有你的前程。 你要是为了我跟额娘闹翻了,这个家你往后怎么待?” 阿灵阿张了张嘴。 “额娘真要拿我换东西,你拦不住。” 晞宁说,“可你要是为了拦这件事,把自己搭进去——那我宁可你今晚什么都不知道。” 阿灵阿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知道姐姐说的是真心话,可这话他不想听。 “我做不到。”他说。 晞宁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 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犟起来跟头牛一样,说多了反倒让他更拧。 她声音缓了些:“那就换个法子。” 阿灵阿没接话。 他站了会儿,忽然开口:“姐,今天在宫里,太子爷找我了。” 晞宁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问我钮祜禄府近来可好,我说都好。他点头,又问——” 阿灵阿顿了顿,“你姐姐叫晞宁?听说身子不好,回头让太医院送些药过去。” 晞宁半天没动。 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问我名字?” “嗯。” 晞宁慢慢坐起身来。 阿灵阿上前一步扶住她。 她没推,就着他的手坐稳了,另一只手合上膝头的书,指腹按着书脊,按得发白。 “我这些年身子不好,连西跨院的门都极少出。”她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太子爷不光知道我的名字,连我身子不好都知道?” 她抬眼看向阿灵阿。 “阿灵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阿灵阿没说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确实没细想过。 太子问他姐姐名字的时候,他只顾着纳闷——太子怎么会知道他姐姐? 这会儿被晞宁一点,才觉出不对。 太子知道他名字不稀奇,钮祜禄家的七少爷,宫里当差的,谁不认识。 可晞宁呢? 太子不光知道她名字,连她身子不好都清楚。 “有人递了话。”他嗓子有些发紧。 晞宁没接话。 她靠回榻上,指尖搭着书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西跨院的人,你熟吗?” 阿灵阿愣了一下:“粗使的下人,我哪熟?” “我也不熟。” 晞宁说,“我这两个贴身丫鬟,还有几个近身伺候的,都是我自己挑的,跟了我这些年,信得过。 剩下的婆子、杂役,都是乌苏氏经手安排的。 她们什么时候来的,从前在哪儿,我顾不过来。” 阿灵阿皱起眉:“你是说,西跨院里可能有太子的人?” “我没说是太子的人。” 晞宁看了他一眼,“可太子要知道我的事,总得有人告诉他。” 她顿了顿。 “你找个由头,把西跨院下人的名册调出来看看。 什么时候进的府,谁引荐的,从前在谁家做过。 别大张旗鼓,也别只盯着最近进来的查。” “为什么?” “要是早几年就安进来了呢?”晞宁没抬眼,“待了这些年,谁会疑心她?” 阿灵阿没接话。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太子今年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太子,就算有心,也不可能自己安排这些。 那背后是谁? 是贵妃?是内务府的人?……还是龙椅上的那位? 他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 第8章 钮祜禄·晞宁8 “别多想。”晞宁看了他一眼,“先查清楚再说。” 阿灵阿应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没动,手攥了攥,又松开,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过了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晞宁叫住他。 “阿灵阿。” 他回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晞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在宫里当差,太子爷要是再找你,别躲,也别多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让他起疑。” 阿灵阿站着没动,过了会儿,才点了点头。 “去吧。”晞宁把书重新翻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灵阿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直往领口里钻,他打了个激灵。 走到廊下,他把小厮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查查西跨院的下人名册,什么时候进的府,谁引荐的,从前在谁家做过。别声张。” 小厮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门帘落下,屋里静下来。 晞宁没有翻开书。 她靠在榻上,目光落在阿灵阿方才站过的地方,陷入了沉思。 太子。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称呼,觉得有些荒诞。 只能说不愧是太子吗,才十二岁,手就伸到了钮祜禄府的内宅,连她这个常年不出门的七格格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可他图什么呢?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个人面色苍白,眉间带着常年病弱的倦色。 可这病色压不住她的眉眼,五官生得极好,是一种不近人的冷艳。 她伸手把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晞宁盯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把手指收回来。 当今皇上正值壮年,钮祜禄家这些年一直跟贵妃那边绑在一处。 太子若要提前铺路,拉拢钮祜禄氏是迟早的事。 可要拉拢钮祜禄家,该找的是法喀。 家主是他,前朝有人脉的也是他。 太子绕开法喀,找到阿灵阿头上,那就不是冲着钮祜禄家来的,是冲着阿灵阿这个人来的。 阿灵阿有什么值得太子这么费心的? 她想不明白。 可她至少想通了一件事,太子盯上阿灵阿,不管图的是什么,都不是好事。 不过,太子大概要白费心思了。 阿灵阿那个犟种,不是谁想拉就能拉得动的。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新来的下人她信不过,可早先那些人她也未必全信。 这碗药留在这里,就是个饵。 谁留心,谁多嘴,谁急着往上报,她心里就有数了。 早先安进来的人,她现在还动不了。 可动不了归动不了,谁是人,谁是鬼,她总得先分清楚。 名册调出来的当天,西跨院就有人坐不住了。 婆子进来收拾的时候,眼神在药碗上停了一下,笑着问:“七格格今日的药没喝完?是不是太苦了?” 晞宁靠在榻上,手里捏着蜜饯,也笑:“苦。” 婆子把碗收走,嘴里念叨:“苦也得喝,身子要紧。七爷又惦记着您,您好了,七爷在宫里当差也踏实。” 晞宁看着她出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隔天她照常喝药,却察觉药变了。 今天的药没往日那么苦,甚至带着点甜。 她把碗放下,叫来丫鬟:“今天的药谁煎的?” 丫鬟愣了一下:“是府医。府医说昨儿听下人说格格觉得药苦,就替您调了方子。” 晞宁没说话。 她看着那碗药,碗里的汤水还剩下大半,黑沉沉的,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她这药都喝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变过。 怎么她前脚刚说了句苦,后脚药就变了? 傍晚,阿灵阿当值回来,脸色比前几日更沉。 他进了西跨院把门关上,低声说:“姐,今天太子爷把我叫到毓庆宫去了。” 晞宁放下书:“他叫你过去?” “嗯。”阿灵阿坐下来,手攥着膝盖,“他问了几句当值的事,又问我家里近来可好。” 他顿了顿,“然后跟我说,钮祜禄府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他说。” 晞宁的手指停在书脊上。 “他还说,”阿灵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姐姐的病,府医的方子未必管用。他认得一个民间的大夫,专治她这种先天体弱,回头可以荐给我。”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府医。”晞宁重复的却是这两个字。 阿灵阿愣了一下,没明白晞宁为什么单提这个。 “姐,他到底想干什么?” 晞宁没答。 阿灵阿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在晞宁面前,声音发涩:“难道说……” 晞宁僵在那里,随后摇了摇头:“不可能。” 阿灵阿盯着她看了半晌。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眉间带着病气,可偏偏是这副病恹恹的模样,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韵致。 他心里一沉,不愿往那处想。 可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件旧事。 “我知道了。”阿灵阿猛地抬头,“前年太子来过咱们府上。席间他说更衣,大哥要跟,他不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大哥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园子里走了走。” 晞宁疑惑地看着他。 “大哥回来随口提了一句,说太子爷在咱们园子里转了一圈,还上那座假山坐了半天。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可我的院子离假山远得很。”晞宁皱眉,“中间隔着两进院子,他看得见什么?” 阿灵阿没答。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散席后,他在廊下碰见福安,福安怀里揣着个长条包袱,露了一截铜色出来。 他当时只当是太子赏玩的物件,没细看。 铜色。 单筒千里镜的镜筒。 “是千里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屋里静了一瞬。 晞宁愣住了。 阿灵阿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个太子,跑到臣子家里,拿千里镜看内宅的女眷。 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好半天才压住没骂出声来。 晞宁的反应很快。 “且不说我比太子大四岁。”她声音一冷,“你忘了宫里已经有个贵妃了,皇上不可能再让钮祜禄家的女儿进太子的后院。” 第9章 钮祜禄·晞宁9 她像是在安慰阿灵阿,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灵阿,我的婚事怕是要赶紧了。” 阿灵阿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晞宁说的是事实——若太子的目标真是晞宁,单是年龄和辈分这两条,就足以引起康熙的怒火。 康熙疼爱太子,不会往太子身上发作,那晞宁就是最好的靶子。 一个本就缠绵病榻的格格,死了也只是正常。 阿灵阿心里涌上一丝不甘。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没跟法喀争那个爵位。 争了,哪怕争不过,至少手里有点东西,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姐姐的婚事他拦不住,太子的心思他猜不透,什么都做不了。 晞宁靠在榻上,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这件事,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阿灵阿官位上去,再好好找个依附钮祜禄氏的家族。 这样的人家好拿捏,她嫁过去也能藏在后头做自己的事。 如今计划被打乱,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相对好掌控的。 只是希望对方听话。 若不然—— 她垂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再抬眼时,那点冷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阿灵阿。 “太子爷那边你应付着,别得罪,也别太近。”晞宁看着他,“我这边你不用操心,西跨院的事我自己盯着。” “名册的事……” “查得怎么样了?” “调出来了,还在核。”阿灵阿说,“乌苏氏经手的人不少,有几个是前几年进的府,来路还没摸清。” 晞宁点点头:“查到了告诉我,别自己动手。” 她说完把烛火拨暗了些,转身往内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阿灵阿。” “嗯?” “我的婚事,你替我留意着。 找个家世简单、人口清净的,最好是个没什么根基的。 要快,但别让人看出来是咱们着急。” 阿灵阿愣了一下:“姐——” “照我说的做。”晞宁的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还有,你在宫里当差,万事小心。” “知道了。” 她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阿灵阿站在外头,半天没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当得窝囊——姐姐在替他打算,他却什么都替姐姐做不了。 而此刻的毓庆宫里,胤礽正坐在案前。 福安站在下头,低声回话:“西跨院那边递了信,说七格格这些日子在查下人的名册。府医调了方子,七格格没说什么,照常喝了。” 胤礽听完,没立刻开口。 她比他想得聪明。 不过查名册这事,他并不慌。 西跨院的人埋得深,哪怕阿灵阿查得到,也动不了。 让他们查去,查得越深,越不敢轻举妄动。 “随他们查。”胤礽说,“别拦。” 福安应了一声,退下了。 又过了两日。 福安再来回话,声音里带了些犹豫:“太子爷,还有一件事。” “说。” “七爷最近在打听京里的官宦人家,专挑家世简单、人口清净的。” 胤礽的手指停在茶盏上。 家世简单,人口清净。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要嫁人。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她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胤礽把茶盏搁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查到了吗,看的是哪几家?” “还没定,只是让身边的小厮在打听。”福安说,“钮祜禄府那边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 那就是她自己的主意,瞒着巴雅拉氏,瞒着法喀,只跟阿灵阿通了气。 他倒是小看她了。 胤礽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嫁,他就偏不能让她嫁。 明面上拦不了。 他一个太子,插手臣子家的婚事,传出去就是丑闻,传到康熙耳朵里,第一个倒霉的是晞宁。 暗里拦,就得让那些人家自己退。 他手里有内务府的线,有太医院的线,想让一家官宦人家知难而退,法子多的是。 但这法子不能常用,用多了早晚被人察觉。 他得挑一个最软的柿子——一捏就碎的那种。 “去查查,阿灵阿问的是哪几家。”他说。 福安应了一声,领命去了。 胤礽站在窗前没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满了新叶,晚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还想嫁人。 想得美。 他得让她明白——她这辈子,除了他,谁也嫁不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胤礽忽然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梅林,白梅开得太满,压得枝子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肩。 他在梅林里走。 脚下的花瓣厚厚一层,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他走了很久。 梅林还是梅林,前面望不到边。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是一模一样的梅树,来路已经辨不清了。 他只能接着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忽然出现一座庙宇。 庙不大,围墙塌了半截,瓦上长满了枯草。 山门只剩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吱呀作响。 门匾上原先的字迹早就模糊了,只剩下两道深深浅浅的凹痕,认不出是什么字。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殿里很暗,只有佛前两盏油灯亮着,勉强照出正殿的轮廓。 正中立着一尊大佛,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只剩台座上那截木头还算完整。 香案上落满了灰,一看就是多年没人来过了。 他走得近些,才看见佛前还坐着一个人——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瘦得厉害,僧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肩胛骨把布料撑出两道棱。 他盘坐在蒲团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念的是什么。 胤礽慢慢走上前去,刚想开口。 那和尚先说话了。 “你来了。” 胤礽喉咙动了动。 什么叫“你来了”?他认得我?他在等我?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 那老僧回过头。 胤礽松了口气——那和尚虽然瘦,可面相并不吓人,甚至称得上慈眉善目。 眼角深深的皱纹堆在一起,像干枯枝干上铺了层皱巴巴的皮,可那双眼睛是亮的,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些佛性。 第10章 钮祜禄·晞宁10 “你是谁?”胤礽的声音有些发哑。 那和尚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两个颜色深浅不一致的小瓷瓶,并排搁在供桌上。 “左边这瓶,吃下去,脉象会乱,整个人呈现濒死之状。”老僧的声音不急不慢,“待你所求之人来到你身边,你自会慢慢恢复。” 胤礽盯着那两个瓶子,眼中满是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有所求?” 老僧没接这话,把右边浅色的往前推了推。 “至于右边这瓶,吃了之后,除了她,你日后不得再有旁人。” 胤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老僧说。 像是在安抚他一般,老僧解释道:“放心,这药不伤身,只是替你断了一条路。你吃了,往后身边就只能有她一个人。” “什么叫‘只能有她’?她又是谁?” 老僧看着他,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了他要问这个问题。 “你不是为了她而来的吗?” 胤礽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 他是太子,往后身边会有多少人,岂是一个“只能有她”框得住的。 可话到嘴边,他又顿住了。 他确实只想要她。 但他不想认。 尤其不想从这个老和尚嘴里认。 这和尚好像很了解他似的,连他在想什么、想怎么做,都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两个小瓷瓶上。 这和尚,连他想要什么都算到了,甚至还替他把东西准备好了。 他堂堂大清的太子,凭什么被人这么拿捏着说话? 他偏不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本宫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关你这个和尚什么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急躁。 老僧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口是心非的孩子。 胤礽被这一眼看得有些恼羞成怒,还想再说什么,老僧已经站起来了。 “你所求之事,我已经帮过了。至于后边的事,自会有旁人替殿下接着做。” 他袖子一挥,殿里的两盏油灯同时灭了。 胤礽眼前一黑,下意识伸手去抓供桌上的瓷瓶。 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他一把攥住,人也跟着猛地睁开了眼。 寝殿里还黑着。 帐顶的绣纹在月光里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躺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一层冷汗。 外头更鼓敲过三下,福安在帐外轻轻打着鼾。 他缓了一会,刚想坐起来,突然觉得怀里多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往怀里摸——两个瓷瓶。 他猛地坐起身来,帐外的福安听见动静慌忙出声:“太子爷?” 胤礽心“砰砰砰”地快速跳着,听见福安的声音后也只是随意地敷衍了一句。 “本宫没事。” 福安这才重新退了下去。 他攥着那两个瓶子,坐在帐子里,半天没动。 那梦,竟然都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福安叫来。 “昨夜我睡着以后有人进过寝殿吗?” 福安愣了一下:“回太子爷,没有。奴才就在帐外守着,连只猫都没进来过。” “你睡了吗?” “睡……睡了一会儿。”福安的声音矮了下去,“可奴才睡得不沉,有人进来准能听见。” 胤礽没再多问,只是让福安下去。 他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把和尚说的那枚可以让他脉象紊乱的药,一口吃了下去。 他要赌一把。 赌这个时候皇阿玛是真心疼他,也赌那和尚没有骗他。 药入口即化,掌心的瓷瓶也跟着不见了。 他捏着另一个浅色瓶子,指腹在瓶身上摩挲了两下。 除了她,不得再有旁人。 他是太子,往后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可若这药真替他断了旁的路——那他也认了。 他身边的只能是她。 他咬了咬牙,把第二瓶也吞了。 吞下去之后他就有些后悔——忘了问那和尚,这两瓶药能不能一起用。 不过既然已经吃了,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另一个瓶子也像先前那个小瓷瓶一样,凭空消失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袖口,如往常一般去乾清宫请安。 康熙正在看折子,见他进来,抬眼问了几句功课。 “《资治通鉴》读到哪儿了?” “回皇阿玛,读到唐纪。”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他身子好不好。胤礽一一答了,说都好。 康熙没再多问,摆了摆手:“去吧。” 胤礽行了礼退出来,一路走到廊下,脚步才慢下来。 他刚才站在殿里的时候没觉得,退出来了才发觉后背一层薄汗。 他站在廊下缓了缓,才抬脚往毓庆宫走。 走到半路,他的脚步突然有些发虚。 福安扶住他胳膊的时候,胤礽已经撑不住了。 他一手按着廊柱,一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福安扯着嗓子喊人,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过来,把胤礽架回了寝殿。 人刚放到床上,胤礽就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皇阿玛,一会儿又叫额娘,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福安吓得腿都软了,一边打发人去请太医,一边叫人赶紧往乾清宫报信。 小太监一路跑着去的乾清宫,到了门口气都没喘匀。 梁九功正好从殿里出来,见小太监这副模样,脸一沉:“慌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梁爷爷,太子爷……太子爷不好了!” 梁九功脸色骤变:“方才请安时不是还好好的?” “回去就烧起来了,人已经不清醒了!” 梁九功没再问,转身进了殿。 他脚步急了些,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响了一声。 康熙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梁九功跪下去,声音压得低:“回皇上,毓庆宫来报,太子爷回去的路上突然昏倒高热起来,太医院已经过去了。” 康熙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梁九功赶紧跟上,一路小跑才追上皇帝的步子。 到了毓庆宫门口,几个太医正跪在外间。 康熙没理他们,直接进了内室。 胤礽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覆着湿帕子,人半昏半醒,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怎么烧成这样?” “回皇上,”王御医跪在床边,“太子爷脉象浮紧,是风寒入里,来势急。臣等已经用了退热的方子,只是……” 第11章 钮祜禄·晞宁11 “只是什么?” “太子爷是储君,臣等用药不敢太猛,怕有个闪失。” 康熙沉着脸没说话,半晌才开口:“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把人给朕治好。治不好——” 他没往下说,可殿里跪着的人后背都渗了一层冷汗。 “嗻。” 康熙在毓庆宫坐了一夜。 太皇太后那边得了信,连夜派了嬷嬷来问,康熙只让人回话说无碍,叫她老人家放心。 可他自己的手指一直在膝上轻轻敲着,一晚上没停。 这一夜,太医们进进出出,方子换了两回,药灌下去,烧就是不退。 胤礽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人一直没清醒过,偶尔说几句胡话,声音越来越弱。 到了后半夜,胤礽忽然安静下来,不说了,也不动了。 康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背一烫,再探鼻息,那气息细得几乎摸不着。 他猛地回头瞪向太医:“怎么回事?” 王御医连滚带爬扑过来,搭上脉,手指一按下去,脸色就变了。 “皇上……” “说!” “太子爷脉象忽强忽弱,怕是……撑不住了。” 康熙站在原地没动。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 他忽然伸手抓住床沿,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 “朕不信。” 他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又重新说了一遍:“朕不信。” 他回头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太医,“你们听着,太子若有个好歹,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他说完转过身去,抓住胤礽的手。 那只手烫得吓人,指尖却有些发凉。 “保成。” 胤礽没有反应。 康熙又叫了一声,这回清楚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保成。”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又没睁开。 天快亮的时候,太皇太后来了。 老太太是被人扶着进来的,身上披着大氅,头发都没梳齐。 她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胤礽的脸,又摸了摸他的手。 摸完把手收回来,攥在膝上,闭了闭眼。 “叫太医过来。” 王御医跪着挪过来。 “说实的。” 王御医磕了个头:“回太皇太后,太子爷这病来得凶险,风邪入里,正气不支。 臣等已经用了固本的方子,只是……太子爷年幼,用药不敢下重手,怕伤了脏腑。” “不敢下重手。”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寒气,“你们不敢,那就这么看着他烧?” 没人答话。 太后也来了,站在床边抹泪,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被嬷嬷扶着坐到了外间。 康熙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太皇太后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梁九功。” “奴才在。” “去坤宁宫,问问萨满太太。” 梁九功一愣,下意识看了康熙一眼。 康熙没说话,只看着太皇太后。 “去。”太皇太后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殿里喘不过气。 梁九功磕了个头,退出去的时候腿还在抖。 他站在廊下稳了稳神,招手叫过心腹小太监。 “去坤宁宫,把萨满太太叫来。” 小太监应声跑了。 梁九功站在廊下,晨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太子爷明明来请安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候着。 殿里,太皇太后还坐在床边,握着胤礽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 老太太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太后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她看了看太皇太后,又看了看康熙,到底没敢出声。 康熙站在窗前没动,天边渐渐泛了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胤礽,又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萨满太太来得很快。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寻常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跟宫里寻常嬷嬷没什么两样。 她进了殿,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床边,俯身看了胤礽的脸色,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然后退后一步,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脚下微微动着,像是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步子。 殿里没人敢出声。 康熙站在一旁,攥着拳,盯着萨满太太的一举一动。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萨满太太停下来,转过身,先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行了礼,又向康熙行了礼。 她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才转向康熙: “回皇上,太子爷这病,是魂魄不稳,邪气入了窍。光靠药石,治不了根。” 康熙喉结动了动:“那要怎么治?” 萨满太太沉默了一下:“得用喜气冲一冲。” “喜气?” “找个人,跟太子爷八字合得上,命格也压得住。成了亲,喜气一冲,邪气自然退。” 康熙盯着她看了几息,转头看向梁九功。 “去,叫内务府把京中未嫁格格的八字调来,再请钦天监合一遍。” 梁九功领命去了。 内务府的人来得很快,捧了一摞庚帖进来,跪在地上回话: “回皇上,京中在册的未嫁格格八字,奴才们已经调来了。” 康熙点了点头:“传钦天监监正。” 钦天监监正来得也快,听萨满太太把话说完,又翻了翻内务府送来的庚帖,脸色凝重起来。 “回皇上,冲喜之事,臣需将这些八字逐一与太子爷的命格比对。只是……” “只是什么?” “太子爷的命格贵重,寻常八字压不住。臣先筛一遍,拣出几个合得上的,再请萨满太太过目。” 康熙点了点头:“快。” 钦天监退出去之后,不过两个时辰,就送了三份八字进来。 监正跪在地上解释:“回皇上,京中在册的格格八字,臣等粗筛了一遍,能跟太子爷命格对上些的,只有这三份。” 康熙看向萨满太太。 萨满太太接过三份八字,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摇头。 第二张,还是摇头。 第三张,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放下了。 “回皇上,这三份都不行。” “怎么不行?” “八字是合上了些,可命格太薄,压不住太子爷的邪气。强行冲喜,只怕……” 第12章 钮祜禄·晞宁12 她没往下说,可意思谁都听明白了。 康熙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忽然抬脚,走到案前,抓起上面厚厚一摞庚帖,反手就摔在了地上。 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离得最近的太监吓得缩了一下脖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继续找。”康熙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京城里找不着,就往外头找。朕不信找不出一个八字合得上的人。”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梁九功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钮祜禄贵妃的妹妹,钮祜禄府七格格。 当年贵妃替她求过免选,她的八字压根没在内务府备着。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抬起了头。 “皇上……” 康熙看向他。 “奴才想起一个人。” “谁?” “钮祜禄家的七格格。” 殿里几个人都看向梁九功,面露疑惑。 康熙没说话,只盯着梁九功。 梁九功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贵妃娘娘生十阿哥那会儿,替家中的妹妹求过一个恩典,就是那位七格格。 皇上当时免了她的选秀,所以……七格格的生辰八字,没在内务府备着,是被送回去了。” 太皇太后手里的帕子慢慢攥紧了,忽然停住了。 她看了康熙一眼,没说话。 康熙转头看向梁九功,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火。 “那还愣着做什么?” 梁九功一哆嗦,抬起头。 “去钮祜禄府,把七格格的八字取来。” 梁九功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缓了口气,招手叫过乾清宫首领太监王德胜。 “你亲自去一趟钮祜禄府,传皇上口谕,取七格格的生辰八字。快去快回,别耽搁。” 王德胜应了声“嗻”,转身就跑。 永寿宫暖阁里,钮祜禄贵妃正看着胤??。 他点心吃到一半,人就歪在榻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碎屑。 她拿帕子轻轻给他擦了,又把他手里那半块饽饽取下来搁在碟子里。 昨天毓庆宫那边闹了一夜。 永寿宫离毓庆宫不算远,那边的动静她断断续续听见了些。 后来萨满太太和钦天监监正都被请进了毓庆宫,她就知道,事情不小。 她看着胤??睡得香甜的样子,心里一软。 她抬起头对着胤??的奶嬷嬷说道:“看着十阿哥,别叫人吵他。” 说完站起身,朝着外间走去。 她的掌事嬷嬷正在外间候着,见她出来,忙上前扶住。 她朝着毓庆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扭头对掌事嬷嬷说道: “永寿宫的人这几日都给我安分些,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往外跑的别往外跑。” 掌事嬷嬷应了声“是”,扶着贵妃坐下,才转身出去。 她把永寿宫上下叫到廊下,把贵妃的话传了一遍,又点了两个平日嘴碎的宫女敲打了几句,众人这才散了。 安排完,嬷嬷转身回来,在贵妃耳边低声道: “主子,奴婢方才听小太监说,瞧见梁公公手下的王公公出宫去了,看方向,是往钮祜禄府去的。” 贵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钮祜禄府?” “是。” 贵妃没说话,把茶盏搁下了。 钮祜禄府。 她心里莫名地不安——总觉得这事,跟家里脱不了干系。 到了钮祜禄府门口,王德胜翻身下马,门房见他穿着宫里的服色,赶紧往里通报。 法喀刚送走一个来打听消息的族人,听见门房禀报说宫里来了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迎到前厅,见王德胜站在堂中,脸上带着急切,看到他后竟然直接走了过来。 “王公公。” “法喀大人。”王德胜急忙拱了拱手,压着嗓子道,“皇上有口谕。” 法喀脸色一变,当即撩袍跪下。 王德胜没等他跪好,直接清了清嗓子,语速极快地把那句口谕传了: “皇上口谕,取钮祜禄氏七格格的生辰八字,即刻递进宫去,不得有误。” 法喀磕了个头,站起来时,脸上还带着茫然。 他嘴上应着“公公稍候”,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王德胜急了,往前跟了一步:“法喀大人,可快些吧!皇上和太皇太后还在等着呢!” “公公……”法喀的喉咙有些发干,“我那个七妹妹身子不好,常年不出门,不知要她八字作何……” 他嘴上问着,快速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悄悄往王德胜怀里塞。 王德胜手一挡,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银子该拿、什么银子烫手,心里有杆秤。 可法喀是钮祜禄家的当家人、贵妃娘娘的兄弟,这点面子不给,往后不好相见。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荷包收了,揣进怀里。 然后他凑到法喀面前,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法喀大人,太子爷不大好。太皇太后发了话合八字,京里格格筛遍了——就您家七格格八字没在内务府备着。” 闻言法喀身形一僵,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一半。 什么叫太子爷不太好? 明明前些日子还来钮祜禄府做客,席上谈笑风生,人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 他刚想再问,王德胜已经急了,往前跟了一步:“法喀大人,您快些吧!要是慢了太子爷那边……” 说着他还朝着法喀使了个眼神。 法喀苦笑一下,转身进了内堂。 他翻出族谱,找到晞宁那一页。 提笔写的时候,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可想到他身后的家族,咬咬牙还是写了下去,只能心里暗自祈祷着——但愿不是她。 写完后,他仔细地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走出去递给了王德胜。 王德胜接过素笺,折好揣进怀里,拱了拱手:“告辞。” 法喀站在府门口,看着王德胜骑马离开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一阵风吹过来,他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13章 钮祜禄·晞宁13 他转过头叫了一个小厮过来:“去宫门口等着七爷下值,他一出来就叫他赶紧回府。注意,别声张。” 小厮应声去了。 他转身回府,脚步沉重地回了书房。 这边钮祜禄府刚得了信,后宫那边也已经传开了。 毓庆宫的消息传到惠妃宫里时,惠妃正在佛前上香。 她听完太监的禀报,手里的香往炉里一插,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叫了心腹嬷嬷进来。 “去,给大阿哥传个话。让他这几日安分当差,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下了值就回去待着,别在宫里四处走动。” 嬷嬷应声去了。 惠妃又在佛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外间坐下。 太子病得蹊跷,康熙一夜没离开毓庆宫,萨满太太和钦天监都进去了…… 这宫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宜妃那边更干脆。 她听完消息,直接吩咐宫人把宫门关了,谁也不许往外跑。 “宫里这些日子不太平,”她跟贴身宫女说,“咱们不凑热闹。” 整个后宫像被人捏住了嗓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的康熙,是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王德胜出宫的时候,阿灵阿正在乾清门外当值。 他刚换班的时候就察觉宫里有些不对劲。 昨日他就听说,太子爷请安回去的路上突然昏倒了,是被抬进毓庆宫的。 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太子突发风寒。 可今日,宫里的氛围格外地不对,他心下一沉,难道是太子的病严重了? 先是有太监急匆匆往坤宁宫方向跑了一趟,回来时身后跟着个萨满太太。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官服的人从外朝方向来,太监领着过了乾清门。 阿灵阿认得那人,是钦天监的监正。 他站在乾清门外,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一层。 太子到底怎么了,怎么连萨满太太和钦天监都惊动了? 后半晌,王德胜被梁九功叫到廊下,说了几句话就出了宫。 王德胜走到乾清门外时,脚步没停,目光却往侍卫班里扫了一眼。 那一眼正落在阿灵阿身上。 只是没等阿灵阿细看,王德胜就已经收回目光,往宫门的方向跑去了。 阿灵阿心里有些纳闷,也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一直到阿灵阿下值的时候,王德胜才从宫外回来。 阿灵阿看着他脚步匆匆地跑向毓庆宫后,心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他换了衣裳刚走到宫门口,就见当值的小太监忽然跑过来,低声说:“七爷,您府上来人了,在宫门口等着呢。” 阿灵阿心里一沉,快步走到宫门口。 来的是法喀身边的小厮,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压着嗓子说:“七爷,大爷请您赶紧回府,说是有要紧事。” “什么事?” 小厮摇头:“大爷没说,只让您快回去。” 阿灵阿没再多问,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回府。 到了钮祜禄府门口,法喀身边的小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见他回来,小厮赶紧迎上来,压着嗓子道:“七爷,大爷在书房等着您呢,让您一到就过去。” 阿灵阿把缰绳扔给门房,快步往里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法喀正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大哥。” 法喀看着他,半晌没开口。 阿灵阿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一层:“大哥,出什么事了?” 第14章 钮祜禄·晞宁14 王德胜赶回毓庆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路跑得急,进殿时气都没喘匀,跪在地上把素笺双手举过头顶。 梁九功接过来,验过封口,才递到康熙手上。 康熙展开那张写着八字的素笺,扫了一眼,然后递给了钦天监监正:“你看看。” 监正跪着挪过来,双手捧起素笺,对着烛火看了许久。 他眉头先是微皱,掐着手指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忽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回皇上,臣粗算了一遍。钮祜禄氏七格格与太子爷的八字——”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天干相合,地支无冲,日柱相合,命宫暗合。此女八字与太子爷极为相合,是上合的格局。” 康熙盯着他:“合得上?” “合得上。”监正磕了个头,“不过臣不敢妄断,还请萨满太太再过目。” 他把素笺双手捧起,递到萨满太太面前。 萨满太太接过,没有急着看。 她先闭了闭眼,嘴里念了几句,才低头去看那素笺上的生辰。 看完,她又掐着手指算了算,眉头先是拧紧,随即慢慢松开。 康熙盯着她的脸,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先开口问。 半晌,萨满太太把素笺放下,转向康熙,行了个礼。 “回皇上,这位七格格的八字,与太子爷的命格合得上。这命格虽比不得太子爷贵重,却正合冲喜之用。” 康熙没等她说完,已经站了起来。 可站起来之后,他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素笺,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钮祜禄氏七格格。 贵妃的妹妹。 贵妃是他的妃子。 七格格若进了东宫,那就是太子的女人。 姐姐在乾清宫,妹妹在毓庆宫。 这辈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胤礽。 太皇太后看着康熙沉默的样子,忍不住问道:“皇上,你还在纠结什么?” “皇祖母,”康熙的声音有些发沉,“钮祜禄氏是贵妃的妹妹。若让她进宫冲喜,这辈分上……” “保成躺在那儿,气都快没了。”太皇太后看着他,“你是要保成的命,还是要这些虚无的脸面?” “辈分乱了,日后可以再议。”太皇太后说,“可人要是没了,你拿什么议?” 康熙站在原地,攥了攥拳。 半晌,他松开了手。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钮祜禄氏七格格即刻进宫,为太子冲喜。” 梁九功一愣:“皇上,那名分……” “先冲喜。”康熙说,“名分的事,往后再说。快去!” “嗻。” 梁九功退了出去。 殿里,太皇太后见事情已经被敲定,也不再多留。 她慢慢站起来,被人扶着往外走。 经过康熙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既然八字合上了,那就是天意。” 她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胤礽,嘴唇抿了抿。 康熙低头应了声“是”。 太皇太后走了。 太后也被人扶着跟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胤礽,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殿里只剩康熙一个人,还坐在胤礽床边。 第15章 钮祜禄·晞宁15 阿灵阿没看他。 他盯着前厅的地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了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再快些,替姐姐把婚事定下来? 为什么要将他的姐姐,从他身边抢走? 阿灵阿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不甘、怨恨、酸楚、无奈,全搅在一起,嘴里忽然泛起一股血腥味。 他垂下了眼睛,却遮不住对自己的悔恨,和对那座皇宫的恨意。 连带着,他对自己的亲生额娘,也生出了一丝怨恨。 西跨院里,晞宁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账册。 翠屏在旁边剪灯花,屋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翠屏吓了一跳,手里的剪子差点掉在地上。 进来的是个小丫鬟,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七格格,前头来人了,说是宫里来的梁公公,还带着圣旨,大爷请您也去接旨。” 晞宁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那小丫鬟一眼。 “圣旨?” “是。”小丫鬟咽了口唾沫。 晞宁有些疑惑,怎么会突然有圣旨,还叫了自己来接。 “可打听了是什么事?” 小丫鬟摇了摇头:“没说,不过我看那人的脸色不是很好。” 晞宁的心里一沉。 翠屏手忙脚乱地去翻衣柜:“格格,穿哪件?” 晞宁把手里的账册合上,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然后拿起妆台上那支素银簪子,插进发间。 “就那件月白的。”她说,“素净些。” 翠屏应了声,慌慌张张地把衣裳找出来,替她换上。 晞宁理了理衣襟,往门口走去。 出了西跨院,穿过一道月洞门,再往前就是前院了。 廊下迎面匆匆走来一人,正是方才在前厅的管事。 管事见了她,赶紧停下脚步,躬身道:“七格格,大爷让奴才来催一催,前头梁公公等急了。” 晞宁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管事往左右看了一眼,见四面无人,小声地说道:“大爷要格格做好心理准备,格格怕是要进宫了。”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步子比方才慢了半拍。 可也就慢了那半拍,她便又稳稳地往前走了。 只是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什么叫做“做好进宫的准备”? 前厅的灯火已经看得见了。 廊下站着两个内侍,垂手候着。 晞宁压下心里的念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第一眼,她看见的是阿灵阿。 他站在法喀身后,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攥着拳头,指节青白。 晞宁脚下顿了顿。 她的目光在阿灵阿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站在正中的梁九功,扫过他手里那卷明黄绢帛,最后落在法喀脸上。 法喀迎上她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她稳着自己的步子,在法喀身后站定。 然后她侧过头,看着阿灵阿。 “阿灵阿。” 阿灵阿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来。 眼睛通红,嘴唇上有牙印,隐隐渗着血。 他张了张嘴。 “姐姐。” 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看见晞宁的那一刻,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情绪全涌了上来,化作了满腔委屈。 第16章 钮祜禄·晞宁16 阿灵阿站在门口,看着载着晞宁的那辆马车越行越远。 直到马车转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他还站着没动。 法喀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去吧。” 阿灵阿没动。 法喀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阿灵阿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府里走去。 阿灵阿如同傀儡一般,跟着法喀回了书房。 下人们都退下去之后,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灵阿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法喀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把手按在他后背上。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阿灵阿压不住的哽咽。 过了好一会儿,阿灵阿才开口,声音发哽:“大哥。”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阿灵阿慢慢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 他看着法喀,又重复了一遍:“我连姐姐都护不住。” 法喀蹲下来,看着他。 “阿灵阿,”他说,“有些事,不是你护不护得住的问题。” 阿灵阿没说话。 法喀也没再说别的,只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回去吧,”他说,“好好休息,你明日还要当值。” 阿灵阿讽刺地笑了一下。 是啊,他还要当值。 他借着法喀扶他的力道站起来,晃晃悠悠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瑟。 法喀站在原地,看着阿灵阿一步步走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只是这成长的代价,太过于沉重。 ———————— 后院,巴雅拉氏的屋子。 巴雅拉氏正坐在妆台前卸首饰。 乌苏氏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首饰匣子。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在门口禀报:“主子,七格格已经上车走了。” 巴雅拉氏把最后一支簪子拔下来,搁进匣子里。 “走了?” “是。” 巴雅拉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声。 “好。”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鬓发,语气不冷不热: “先前我让她进宫,她百般不肯,又是求贵妃,又是闹免选。如今倒好,圣旨一下,不还是得乖乖进去。” 乌苏氏低着头,没敢接话。 巴雅拉氏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更冷了:“冲喜。连个名分都没有,就先送进去伺候人。要是太子好了,她还能捞个位分;要是太子不好——” 她把梳子搁下,转过身来,看着乌苏氏。 “你说,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不是进去了。我生的这个女儿,是不是命里就该进那道宫门?” 乌苏氏把头埋得更低。 巴雅拉氏没再说话。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匣子盖啪地扣上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 马车里。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外头的光一点也透不进来。 晞宁一个人坐在暗处。 第17章 钮祜禄·晞宁17 他扭头看向萨满太太,沉声说:“你再确认一下。” 萨满太太上前一步,先看了晞宁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胤礽,闭了闭眼,掐指算了算。 “回皇上,是这位格格没错。” “嗯。” 康熙点了点头,看向晞宁。 “钮祜禄氏。”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毓庆宫,伺候太子。” “至于位份——”康熙的目光落在晞宁的脸上,嗓子不自觉滚了一下,“等太子醒来再说。” “奴婢遵旨。” 晞宁跪下磕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她闭了闭眼。 康熙在晞宁磕头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晞宁,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众人也都跟着走了出去。 萨满太太离开之前,看了晞宁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晞宁跪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确定宫人们都出去后,她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床上胤礽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晞宁才开始走动。 她环顾四周,然后慢慢走到床前,在康熙原本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她神情冷淡地盯着床上的少年。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看得出清俊的轮廓,眉眼之间有一种和康熙极像的锐气,只是此刻被病气压着,看不真切。 晞宁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又无奈的情绪。 自己的未来,突然就跟这个人连在一起了。 真是世事无常。 她坐了一会儿,倦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她没敢真睡,可意识还是模糊了一瞬。 —————— 胤礽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挣出来。 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他偏过头,刚想开口喊福安,目光却钉在了床边那个人身上。 一个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此刻就靠在他床边,闭着眼,呼吸清晰可闻。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脸。 温热的,会呼吸的。 不是梦。 —————— 沉睡中的晞宁察觉脸上有东西在动,本能地抬手一挡。 “啪。” 这一声在深夜里格外响亮。 晞宁猛地坐起身来,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床上的人。 那双眼亮得吓人,完全不像一个病到快死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嘴角还带着笑意,捂着被自己打过的那只手。 不等胤礽说话,晞宁猛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一把拉开门,朝外头值班的宫人喊:“太子醒了,快去叫太医。” 宫人应声跑了。 福安也紧跟着冲了进来。 胤礽看着她转身离开,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别走。” 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可这话晞宁没有听到。 她说完之后就老实地在一旁找了个位置站着。 第18章 钮祜禄·晞宁18 殿内的气氛,在她走后,瞬间变得有些怪异。 康熙站在原地,看着晞宁离开的方向,半晌没动。 他方才那句话,说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儿子。 “皇阿玛,”胤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乖顺的温和,“时辰不早了,您明日还得处理政务。儿臣现在没事了,您去休息吧,这里有宫人们就行。” 那既乖巧又带着担忧的神情,让康熙心里一下子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方才在想什么? 康熙被这念头刺了一下,慌忙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步子比来时还快。 梁九功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追上。 殿门合上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胤礽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到最后,那双眼里只剩下阴沉。 景仁宫。 他太清楚景仁宫意味着什么了。 而且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 皇阿玛看晞宁的那个眼神,和他自己看晞宁时一模一样。 胤礽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他的皇阿玛,也动心了。 也是。 这般美好的女子,谁不会动心呢?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避免皇阿玛抢走她。 想着想着,困意又涌了上来,他只能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 康熙进了乾清宫,屏退左右,一个人在案前坐下。 他翻了两页折子,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方才那一幕。 最后康熙无奈地把折子合上,闭了眼。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九功推门进来,垂手站在下头,低声道:“皇上,七格格已经在景仁宫偏殿歇下了。” 康熙“嗯”了一声,没动。 梁九功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才把一摞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案上,退后两步:“皇上,查出来的东西都在这了。” 康熙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一摞册子上。 保成一向好好的,突然昏厥过去。 甚至牵扯到冲喜。 他自然不会简单地以为是保成身体不好。 况且这七格格之前因着贵妃求了免选,到底是不是为了嫁进太子后院做的一出戏,也不好说。 若真是戏,那牵扯进来的人就太多了。 可若不是戏——那就是有人在行巫蛊,借冲喜之名把人送进东宫。 康熙心里有一处不舒坦的地方,但他自己没往深处想。 保成年幼,进他的后宫不是更好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没抓住。 他皱了皱眉,把它压了下去,继续翻册子。 第一份:钮祜禄府近期动向。 巴雅拉氏找官媒替晞宁说亲,走的都是正经路子。 第二份:晞宁本人。 常年病弱,极少出门,跟贵妃一年也就两回——贵妃生辰,胤?生辰,跟着钮祜禄氏送点东西。 别的时候,没有来往。 剩下的也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 第19章 钮祜禄·晞宁19 他不敢往下说。 康熙的目光扫向床边。 胤礽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额上覆着湿帕子,人已经没了意识。 他手背上,所有露出来的地方,都浮着一片一片的红疹,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 尤其是手腕上那一圈红疹格外重,红得发紫。 康熙盯着那圈疹子,脸色铁青。 “太医呢!” 刚到门口的王太医听到殿内康熙的咆哮声,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奴才在。”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心里暗暗叫苦。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太子!” “是,是!” 王太医连滚带爬地起身,扑到床边。 他小心翼翼托起胤礽的手腕,指尖刚触到那片发烫的红疹,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 这疹子来得邪性,既不似风疹,也不像药疹。 他扭头看向跪在侧边的福安,声音发紧:“太子爷今日碰过什么异样东西?吃过什么?” 福安连忙磕了个头,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往旁边偏了偏头:“就是她。” 王太医顺着看过去,两个嬷嬷正死死按着一个小宫女,那宫女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起身走过去,围着宫女转了两圈,凑近闻了闻,又问道:“她身上可有荷包、香包、胭脂水粉一类的物件?” “回太医,第一时间就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嬷嬷连忙回话。 王太医又折回床边,翻来覆去看了胤礽的疹子,又在殿内走了一圈,案上的药碗、枕边的玉佩、甚至铺的绒褥都摸了一遍,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他脸色发白地转回来,“噗通” 又跪下了: “皇上,奴才…… 奴才实在查不出缘由。这疹子不似寻常病症,倒像是……” 他顿了顿,咬牙道:“不如请萨满太太来看看吧?万一不是病症,是别的冲撞?” 康熙脸色铁青,刚要发作,眼角瞥见暖榻上太皇太后微微点了点头,才压下火气,对梁九功沉声道:“去请萨满太太。” 萨满太太来得很快。 她看了一圈殿内,又看了一下那个宫女,最后也摇了摇头:“皇上,殿内干净得很,没有邪祟冲撞的痕迹。” 王太医跪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想,忽然脑子里闪过方才那个宫女喊的一句话—— “奴才真的没碰过太子爷别的东西,就是不小心手碰了一下!” 手碰了一下。 王太医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 他看向殿中站着的另一个宫女,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开口。 康熙看在眼里,沉声道:“有什么话就说。” 王太医猛地跪下:“皇上,奴才斗胆……可否让别的宫女也碰一下太子爷?” 殿里静了一瞬。 康熙盯着他,目光沉得吓人。 过了片刻,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淡声道:“让他试。” 康熙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被点到的宫女腿都软了,颤巍巍地挪到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闭着眼,伸出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胤礽另一只完好的手背,立马缩了回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不过呼吸之间,那白皙的手背上,慢慢浮起一片淡红的疹子,和之前那片一模一样。 “不是奴才!真的不是奴才!” 宫女 “哇” 地一声哭出来,瘫软在地。 萨满太太也反应过来了,上前一步对康熙道:“皇上,既是如此,可否请七格格来一趟?” 康熙眸光一动,立刻点头:“梁九功,去景仁宫传旨,召七格格即刻过来。” 梁九功刚要走,萨满太太又道:“皇上,殿内人多浊气重,于太子爷龙体不利。不如让无关人等先退下?” 康熙颔首应允。 梁九功一挥手,殿里跪着的太监宫女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了出去。 只留下福安、两个当事宫女、王太医、萨满太太,以及太皇太后、太后和她们的贴身嬷嬷。 ----------------- 景仁宫暖阁里,晞宁好不容易才入睡,就被外间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猛地惊醒。 “七格格!七格格您醒醒!” 一个宫女急急忙忙跑进来,“太子爷那边出事了,皇上差人来请您马上过去!” 晞宁昏沉的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猛地坐起身:“太子又出事了?” 她离开的时候明明看着太子气色好了些,怎么才几个时辰,就又出事了? 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细想,任由丫鬟们七手八脚替她换好旗装,挽了个简单的两把头,连首饰都没戴几件,就匆匆往外走。 到了毓庆宫门口,梁九功正候在那里,见她来了,连忙上前压低声音:“七格格,您快进去吧,皇上和太皇太后都等着呢。” 晞宁点点头,扶着宫女的手迈下轿辇,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殿里比她离开时更静了,烛火燃得噼啪响,空气里的药味也更重。 她扫了一眼殿内,地上跪着两个宫女,一个惶惶不安,一个面如死灰。 暖榻上端坐的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不怒自威 —— 想来就是太皇太后。 稍远些站着的妇人眼眶通红,手里的帕子攥得皱成一团,视线一刻也不离床榻,正是太后。 晞宁心里有数,上前正要行礼,康熙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不必了。你过来,碰一下太子。” 晞宁愣了一下。 她看向床榻,胤礽躺在那里,脸色灰白,手背上、手腕上的红疹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是…… 让她碰? 她心里犯嘀咕,却不敢违抗,只能缓步走到床前。 在满殿人的注视下,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胤礽的手背。 殿里所有人都盯着那只手。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灯花 “噼啪” 爆开,在死寂的殿中响得格外刺耳。 晞宁的心猛地一提 —— 不对,这反应不对。 端坐在暖榻上的太皇太后终于开口。 她捻着沉香佛珠,眼皮都没抬,只淡声吐出两个字:“再试。” 说罢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嬷嬷:“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