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骨》 1. 第 1 章 《折娇骨》 文/桃苏子 - 春三月的冀州风吹如割,即便骄阳加身,沈幼辞也感受到不到日头暖融,风拂得一双眼睛都是冷的。 漫天尘沙涌入车厢。 这厘降的马车内案台精美,车壁皆镶华饰,顷刻也尽被尘沙所覆。 望着眼前染尘的精美器物,沈幼辞觉得她跟这些器物没什么两样。 冀州王卫候没来接她。 这是在沈幼辞从京师出发,入冀州同卫候完婚的途中。 冀州王裴烬,出生草莽,趁民生肆乱起义,雄踞一方。 此人拥兵愈重,大军所过之处官民竟开城门相迎,他以雷霆之势割据大梁以东,自立为冀州王,民间颂他是千古将出之霸王。 沈幼辞便是因此人才被迫坐上这厘降的婚车。 数月来,裴烬隐有不攻破帝师不罢休之势。大梁眼看打不过,商讨之后一致决议用诸侯王爵与公主招抚。 沈幼辞是被裴烬亲口要的。 但婚嫁队伍入了冀州,他却并未给任何体面,未派一人相迎。 身为公主,沈幼辞算是下嫁,就算他裴烬野心再大,看不上大梁昏君,但他起势年轻,也合该隐忍蓄力,在她入冀州时做足礼数。 这人不知道是个硬骨头,还是匹野心疯长的狠狼? 他一个乱世里狰出来的泥腿子,被天子招安,特赦王爵,即便骨子里不虞,这种时候对她也该全足礼仪。 他哪来的狗胆啊? 白皙指节紧捏手帕,捂住扑面拂来的尘沙,沈幼辞面朝车壁,几声呛咳让纤腰不住颤动,妍丽的大红喜服上也染了尘。 “大风不止,眼下恐难再行,前处便有义舍,先赶去那里……” 宫娥留金躲上这宽大的嫁车,掩袖避着尘沙下令。 “姑姑,公主体力不支,已吐过一回,赶路颠簸,公主恐难忍受。不如再歇片刻,让公主缓些?” “帝王有令,此行对卫候要遵从顺从,安抚好卫地一带。她既是公主,就合该明晓帝女之责,晕车算什么。”留金细眸一横,冷训说话的宜湘。 宜湘垂首应错,不敢再言,只将篮中柑橘剥开,递到沈幼辞身前。 橘皮清冽的酸气的确能抚平些颠簸带来的恶心,沈幼辞多少好受了些。 队伍已重新启程,虽途中风止,但漫天尘沙未止。 “让队伍停下。”沈幼辞嗓音清润。 留金撇嘴不言,老妪脸上端着严沉老态。 沈幼辞未看留金,只嘱咐宜湘:“风沙不止,干扰卫队视线,如此行路恐安全有失,让队伍停下。你带人去取箱中软雾纱,让众人以纱遮面再上路。” 宜湘伏低的头朝向留金,彷佛公主的命令抵不过一个掌事宫娥。 留金:“箱中一切都记录在册,皆是我大梁招抚卫候的诚意,如此金贵的布匹岂可糟蹋在卫队身上?” 沈幼辞并未言语,车中一时陷入寂静中,这静却不是妥协。 她生得一张花容,姝绝的美貌自带不可亵渎之势,只是她唇边梨涡动人,才添了抹甜美之态。眼下,沈幼辞只是抿笑剥弄手上的柑橘,将果肉放置碟中,笑意温纯。 “你受命掌领我厘降一事,担忧我大梁再惹怒卫候,思虑之处难免有失。我既为公主,保护好我的卫队有何不能?至于你,我也是要好生保护。” 不仅是橘肉,连同茶点,沈幼辞都推到留金身前,请她受用。 宜湘还俯首等着留金下令,不过见留金未再反对,知道她是答应了,行了礼便下马车张罗。 “公主,记得您的身份。”留金道完,侧过头瞧着帘外宫娥们剪纱忙碌,掩袖吃起案头主子专用的茶点。 沈幼辞淡淡抿了抿唇,晕车的乏力还未散去,她闭目靠着车壁小憩。 这一车之内,身侧严肃的老妪比她还像个主子。 是啊,沈幼辞并非真公主。 她并非皇室之女,她只是个假的。 她做了长乐公主十一年的替身,从七岁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如果她正常长大会是什么身形,生活在民间会爱吃什么菜…… 七岁那年,父亲升任亭长,他们举家迁往建安,新宅子有三进院子,她和妹妹能独拥一院,踢毽子都能敞开了玩,再也不用挤在老家的茅屋窄院了。 新院子真的好大啊,父亲宰羊宴请上级,他们的院子坐满了宾客,那天县尉大人见到她竟恭敬跪下,称呼她“公主金安”。 也是在那时,见到天之骄女的长乐公主,沈幼辞才知道世间竟有两个没有血缘,却可以长得如此相似的人。 她被押到长乐公主身前,尊贵明媚的天家娇女盯着她许久,觉得好玩,留下她当一面镜子。 一面可以涂满笔墨水彩、泥渍雨雪的镜子,也是一面被强权刻上恐惧、烙上悲伤的镜子。 她的脸,就是长乐公主的一面镜。 但是公主不悲不痛,所有痛苦只映在她的脸上。 被捉弄,被惩罚……都是沈幼辞童年里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她这张与公主一模一样的脸在一次意外中有了大用。 长乐公主骄纵跋扈,树敌甚多,一次意外刺杀幸得沈幼辞挡了灾。 那是九岁的时候,心口箭伤钻心蚀骨地疼,沈幼辞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未保护好公主,尊贵跋扈的长乐公主和好色昏庸的梁天子一定不会让她好过。好可惜啊,她才九岁,上次见到阿爹他不过三十,却两鬓染白,阿娘念着她,也哭坏了眼睛。 她就要死在九岁了,身体很疼,不过血肉模糊的疼远比长乐碾碎她骨头,折辱她尊严的疼要好挨。就这么死了也好,阿爹和阿娘就不用受制于天子了。 可沈幼辞还是重新睁开了眼。 她竟被太医精心照料。 伤好了,性命捡回来了,公主还准许她吃好的,穿好的,连所学乐器都跟长乐公主的宝琴一样。 他们把她当作了替身。 替尊贵的长乐公主学习一切。 公主喜欢的,公主不喜的。 经此一事,天子与贵妃明白了纵算身为皇亲,长乐太过骄纵,也容易招致祸端,不如就让她这样一个与公主长相极似的人来替长乐公主生,替长乐公主死。 沈幼辞的命好像在那一刻就被绑定在了那样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身上。 她不再叫沈幼辞,她叫程霓裳。 比公主长矮了一点,阖宫强喂她汤药、饮食,强催她快快长大。比公主丰盈几分,胸口便被勒紧布帛,断停饮食,强迫她长成公主的一面镜子。 这些年,沈幼辞格外喜欢远眺宫墙外的天空,湛蓝的、阴雨密布的、白云悠然的,她都喜欢——自由是她最渴望的东西。 而这一次,梁天子昏庸太久,国力不及,难以招架裴烬起义。一面破口大骂裴烬是反贼,一面躲在地宫,听从百官建议,被迫对裴烬招安封侯,赐下公主以示诚意。 长乐公主作为昏君的掌上明珠,自当不会是这赐婚人选。 三公九卿商议原是定下先皇后的嫡公主,只是消息传到裴烬耳中,他放言“打仗而已,老子有的是兵,既然想示诚招抚,那就让最受宠的长乐公主来”。 大梁长乐公主,最受宠的帝王明珠,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因甚得帝宠,年十九仍娇养于双亲膝下,尚未出阁。 梁天子虽应了裴烬的要求,却并不想真将最宝贵的女儿下嫁给反贼,也并不想让沈幼辞替嫁。长乐被宠得太骄纵了,帝王担心女儿,留着沈幼辞总有用处,遂在宗室中精挑细选了一名闺秀为替身。 毕竟裴烬生于乡野,又无高门家世与国都宗亲,自然不曾见过长乐真容。 只是浩浩荡荡的婚车驶入冀州,裴烬只看了一眼马车上美貌的新娘,便淡声道:“送回去,换真的来。” 沈幼辞也不知道这混在乡野的泥腿子是怎么一眼看穿替身的,裴烬见过长乐?现在她也是个替身,这裴烬会不会也看穿她是个假的? …… 卫队众人以纱覆面,遮挡了不少风沙袭击,顺利将马车落停在义舍外。 冀州治理清明,只是时逢乱世,贫艰百姓 仍不少,裴烬便下令每五十里设义舍,置粮米茶水、通铺被褥于内。 义舍前庭内只余十几百姓,沈幼辞头戴帷帽入内,一身妍丽嫁衣引得众人瞩目,那些单薄饥瘦的百姓皆小心窥视她。 纵算帷帽覆面,沈幼辞也能看清周遭:这些人都拿着果肉或粮饼在吃,有的吃完并未饱腹,望着案头粮饼吞咽口水,却并未再拿,而抱以茶水大口饮下充饥。一旁稚童吃完手中粮饼,弱声喊“阿娘”,眼巴巴望着案头粮饼,妇女也并未再去拿,而是狠狠咬了口手中杏果,余下的大半个递给孩子。 “吃罢。” “阿娘,我想再取一个,可以吗?” “你不是吃了一个了吗?孩儿乖,吃了这个阿娘喂你喝点水咱们肚子就不饿了。那些义粮啊是咱们卫候发给每个人的,卫候在征讨天子,他记着我们,我们也要顾着他,不给卫候拖后腿。” 粗衣发旧的母子笑着相依,明明都饿,却能不去拿案上食物。 沈幼辞以为这只是个例,正好见门外又涌入六七流民,众人冲到案前取了一饼,几口狼吞咽完,竟都不曾再取第二回,只以茶水充饥。 裴烬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这些饥寒百姓都只取一份,他的百姓皆如此有信仰? 这屋中百姓虽好奇沈幼辞一众人,但卫队未入内来,他们只以为她是哪家正在出阁的姑娘,路遇风沙来避,并未再对她多投来视线。 沈幼辞示意宜湘去取粮饼。 她在帷帽中尝了一口,很适口的麦香,有菽油的香气,是好东西。 她示意宜湘给留金拿一份。 留金宽袖掩面,偏过头不接。宜湘便取了一杯茶水奉给留金,留金这才漫不经心浅呷。 沈幼辞静坐许久。 屋外大风渐缓。 留金来回踱步,已显不耐,不过当众的场合,这老妪还是谨守规矩,躬身请示她:“主子,我们启程罢。” 沈幼辞静坐不语。 留金皮笑肉不笑:“难不成主子还想在这里留宿不成?” 留金的不耐已引起四周侧目,许是因为他们的官话格外正,已暴露她们不是冀州人士,这些百姓的视线里除了好奇还有戒备。 沈幼辞宽袖轻抬,借着宜湘搀扶起身,浅笑道:“我倒是不想留宿,只是想更衣,不过还是先启程罢,留金可想更衣?” 留金面色一拧,犹豫着摇摇头。 “走吧。”沈幼辞浅笑温柔,裙裾拂槛。 时辰到了,药效要发作了。 她的身后,留金已捂住小腹,猛扶婢女:“主子……且容奴婢去更衣片刻!”遂匆匆往义舍后院去。 帷纱后的沈幼辞笑得格外温柔。 老东西要坏肚子了,若是命大恐能救治,若是不慎也只是因为喝了义舍的水。 又不是她让宜湘下药害的,是裴烬义舍的茶不干净。或者是留金多年得长乐公主信赖,得赏无数,身子金贵,这义舍的空气不适合她呼吸。 “你留下等姑姑,她毕竟是父皇指给我的贴心长辈。”沈幼辞叮嘱一婢女,温和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一语毕,义舍中人皆猛然望向她。 她并未回头,但是知道那些目光都带着恨,带着食不果腹、颠沛流离、对昏庸国君的恨。 卫候被天子赐婚,冀州人尽皆知。 她就是那个被赐婚给卫候的恶毒公主。 留金奉旨监视她一举一动,沈幼辞特意将她困在义舍,那些百姓又怎会顺心放过呢。 回到车上,沈幼辞吩咐:“将车中干粮干果奉入义舍,我与卫候夫妻一体,我取百姓一饼,当还百姓一担。” 马车重新启程,风沙已止,大路向阳。 直到送嫁的卫队稳稳停在王都。 眼前群楼林立,飞檐耸入蓝空,熠熠金光之下瓦当上的青龙清晰可见,宛若腾飞。 这是裴烬的朱雀台,他的王宫。 沈幼辞杏眼微阖,任春风拂面,一双美目望着蓝天。 这是十一年来,她第一次见着洛阳外的天空。 2. 第 2 章 只是王宫门外也未见人来相迎。 沈幼辞在车中坐了半个时辰,宫门处才走出一众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英气矫健,纶巾束发,通身武将的魁梧。 他身后跟着数人,他在马车前停下,众人也都恭敬随他停下。 这人眉深目阔,竟不惧身份肆意打量沈幼辞露在却扇外的一双眉眼。 沈幼辞以扇遮面,对这似乎势在必得的眼神有些不虞。 此人如此大胆直视她,他就是裴烬? 宜湘也有些犹豫,斟酌不定此人身份,正欲行礼,才听此人道:“冀州校尉、代郎中令杨绍迎接来迟。来人,给公主奉茶接风。” 两名男侍从入了马车,奉上茶水,一人呈上双手,示意沈幼辞将手中却扇给他。 沈幼辞抿唇将却扇落下,接过侍从奉来的茶。余光处,车外那男子毫不避讳,灼灼打量她一肌一容,似勾起了唇角。 他对身侧仆人交代着什么,回过头,脸色似乎很高兴。 沈幼辞放下茶杯,以扇遮面,虽不喜此人,但也和颜悦色道:“茶已饮毕,多谢校尉亲迎。我的住处在何处,卫队安顿在何处?” “我这就带你去安顿。” 沈幼辞微蹙眉,此人态度似乎有些奇怪? 他一校尉之身,对她没有个敬称,是裴烬交代的,还是他们冀州不重规矩,皆是如此? 不过所幸她顺利入了王宫,卫队也被杨绍指挥安顿。 方才让侍从来落她的却扇是杨绍故意的,这杨绍难道见过长乐真容? 马车突然在拐角处停下。 领路的仆人面似犹豫,请示杨绍:“公子,将长乐公主安置在何处?” 杨绍扫视沈幼辞,略沉吟:“便先安顿在朱雀台后的云浮院罢。” 此人仍在直视她。 沈幼辞道:“请问校尉,我已带着诚意出嫁冀州,陪嫁中金石、缎帛、谷米皆已奉入冀州,卫候人在何处,为何不亲自迎接天子赐婚?” “我叔叔……”杨绍微顿,改口道,“君上在前线有要务缠身,不能来迎接你,公主先住下,等君上凯旋自会安排这桩婚事。” 沈幼辞还未开口,杨绍又道:“这几日有大风,你们路上走得艰难罢。你吃不吃瓜果?我稍后派人送些瓜果去公主处,你喜欢吃含桃吗?” 沈幼辞黛眉紧拧,睨着车下灼灼注视她的杨绍。车帘本是悬挑的,她清冷端坐,命令宜湘:“我累了,落帘。” 车马转弯驶去,身后再无那令人不适的眼神。 裴烬的王宫是去岁所建,传闻他不重衣食享乐,打仗多年都随军扎营,以天地为席。这朱雀台群楼林立,虽无华饰,但格局辽阔,道路院落宽大,也算有一侯之伟。 云浮院庭苁葱茂,春花灿漫,设池塘假山,亭台茶寮,算是一处可供安享的好院子。 只是院中与屋内只简单披了红彩,未着喜字,没什么大婚的装饰,全然没有王侯婚礼的气派。 沈幼辞知道她不会受重视,裴烬与天子为敌,这一时的低头不一定代表他真的收敛野心了。三公九卿打探回来的消息都说裴烬出生草莽,幼年沉浮贫艰市井,受尽辛苦。他憎恶昏君,福惠百姓,是不可能就这么收手做个王侯的。 连带着对待长乐公主,他多半也不会给真心,给脸色。 长乐的名声在京师是国色天香,尊贵无比。但出了洛阳,整个大梁无人不晓她跋扈恶毒,视人命如草芥,纵享男宠无数。 沈幼辞实在不知道裴烬为什么会亲自开口要长乐,还确定知道长乐真容。但她明白她来此多半是不会受到礼待,这一路的无视都证明裴烬不重视她。故而住处没有新婚布置,对沈幼辞来说也不算太意外。 未多时,杨绍还真让人送来了含桃。 托盘里的含桃晶莹红润,侍从躬身道:“不知道公主的口味,我们公子交代都给您送些来。这盘中是半个时辰前新采之果,甜中带酸。右边这盘是昨日采摘之果,果肉更甜软。中间乃糖渍……” 沈幼辞端坐倚中,已除下喜服,着绯衣黄裙的一身常服,妆容已卸,她粉黛薄施,雪肤花容皎白无暇。 她轻揽臂间披帛,只问:“杨校尉是卫候之侄?” “回公主,我们大将军与君上出生入死,有兄友之情,按辈分公子的确算是我们君上之侄。” “卫候不在王都,杨校尉负责王都之务?我若有事可以传唤他?” 侍从略沉吟,埋首应是。 沈幼辞尝了盘中含桃,入口酸甜多汁,比每季送到洛阳的含桃新鲜清甜。她在洛阳皇宫里没有真公主的待遇,只是因为要模仿长乐,才被允许尝这些难得的贡品。 冀州产含桃,这果子的确香甜。 沈幼辞让宜湘与身后两名陪嫁媵妾也吃。 宜湘虽是长乐的人,这些年却也受尽宫中磋磨,早被沈幼辞收作心腹,面对赏赐含笑接过。而那两名媵妾是宗室之女,曾受长乐刁难,惶恐跪在沈幼辞脚边,奉起精美碟器,侍奉她吐果核。 沈幼辞淡声道:“入了冀州,我也身不由己,父皇叮嘱我收敛昔日脾气,安抚好这反贼。尔等既为我的陪嫁,今日起便要事事替我考虑,我行差踏错处便替我指出。” 两人螓首低垂,抖得厉害,不敢出声。 沈幼辞蹙眉:“听到了吗?” “奴婢听到了,奴婢们明白了,会谨遵公主之言!”二人颤声回答。 “吃罢,吃完了洗漱安寝,今日无需伺候我。”沈幼辞揽起臂间披帛,去了院中。 月正当空。 今夜月光澄澈,夜风微凉。 她抬起头,看着这月亮。 风一点点吹落在她美眸中,一点一点吹拂出一颗滚烫的泪。 真好。 她看到了洛阳之外的月亮。 月亮好圆,阿爹看不见了,阿娘和妹妹在洛阳能看见么? 没关系啊,不着急,总有一天她要让阿娘和妹妹也看见洛阳之外的蓝空明月,站在这没有威慑恐吓的晚风里。 “公主,您想念陛下了……”宜湘低声提醒。 沈幼辞眨眼,泪意褪却,眼中的明月又复明锐。她舍不得回到房间,她从前总是被禁闭在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她一动不动,在庭中站了许久,直到圆月自西升入屋檐,被屋顶遮住,直到檐下的一盏大红灯笼烛光熄灭,她才抱了抱发凉的手臂,笑了笑回到屋中。 …… 一连四日,裴烬未归,沈幼辞虽能自由在这朱雀台后的云浮院走动,却没有裴烬的消息。 骄阳明媚,她登上了亭台后最高的瞭望楼。 重重院落尽在眼底,云浮院前的朱雀台楼宇巍峨,院设朱雀形高台,不用问也知道那是裴烬的住所。往前的几处楼宇应该是他们处理政务之所,左右房舍是重臣的居所? 沈幼辞忽然微眯杏眼,远眺那处披红挂彩的院落。 那里喜气盈门,看起来格外热闹,竟比她与裴烬大婚的云浮院还要喜气。 沈幼辞问这里的侍从:“那是臣子居所?” “回公主,正是。” “那是何人大喜?” 侍从语气忽结,似有犹豫:“奴婢不知。” 沈幼辞微顿,下了楼道:“我还想吃含桃,也想再见一见杨校尉。” 未多时,含桃和杨绍一并出现在沈幼辞院中。 杨绍行完礼便盯着沈幼辞看,眸底笑吟吟的,丝毫没有君臣之礼,避嫌之意。 沈幼辞忽然有些隐隐的猜忌与不安,却只如常询问:“卫候何时归来?” “可能快了。” “‘可能’是何意,卫候有信来?” 杨绍竟直接不满道:“叔叔的事公主莫问太多,安心在这院子待嫁便是。” 沈幼辞语气冷清:“是不是我只身入了卫地,便能受轻慢?我出生天家,下受百姓奉养,上承天子恩泽,嫁给卫候带足金石谷米、万般诚意,杨校尉替卫候代管卫地,就能如此对我不敬,连句敬称都没有?” 杨绍才反应过来是他的眼神太不知收敛了。 他也不惧沈幼辞恼羞,勉强给了她一个赔礼,继而道:“叔叔马上就要回朱雀台了,等他回来你就知道一切了,好好准备婚礼罢,缺什么跟我说。” 杨绍转身离去。 沈幼辞:“慢着,上午我登高信步,见一处院落披红挂彩,可是哪位臣子有喜?我也好准备贺礼。” 杨绍回过头,英气的少年竟咧嘴笑开,粗声也放轻了些:“用不着准备,那是我的院子,公主把自己养好便是。” 沈幼辞:“杨校尉可曾见过我?” “为何这样问?” “那日入王都,杨校尉示意侍从拂我却扇,确认我容颜。” 杨绍昂起下颔:“哦,是啊,我见过公主。潜伏洛阳的时候在王道上见过公主鸾驾,公主出宫行桑蚕礼。” 果然。 沈幼辞心间不好的预感还真应验了。 是杨绍见过她,不是裴烬。 长乐怎爱去参加桑蚕礼,每年都是她替长乐做这些公主觉得辛苦的事。杨绍见过的人是她。 那院中的新婚布置恐怕是给杨绍和她准备的。 裴烬恨透了昏庸帝王,怎么可能娶一个恶名远播 的公主。 他要把她嫁给杨绍! …… 沈幼辞的猜测没有错。 回到院中的杨绍瞧着满院红彩,嘴角咧起。 杨母却是忧心忡忡:“又去见那公主了?” “她诏我我自然要去见。” “娶一个这样恶毒的妇人进门,我……” “阿母,勿再多言。”杨绍打断,捻了颗含桃丢进嘴中,“不就一个妇人,儿子还制服不了?能嫁给我是她的福气,不然真让叔叔把这么好看的女子杀了怪可惜的。” “你就是有私心!”杨母恼叹。 含桃的甜在口中化开,杨绍想起了洛阳城中的惊鸿一瞥,没有否认。 他就是动了私念。 和天子的这一仗再打下去恐粮草不足,幸好梁天子害怕裴烬势力,许了公主招抚,冀州也好暂时缓歇。 裴烬有意折辱天威,张口便要最尊贵的长乐公主。 杨绍当时吓了一跳:“叔叔也见过公主真容?” 裴烬说没有。 杨绍便懂了,遂求了父亲请裴烬将长乐赐给他。反正是为了折辱天子,把最尊贵的女儿赐给他一个臣子也是折辱天威了,他也可以把公主看牢在眼底下。 裴烬身边不近女色,对女人全无兴趣,思虑一番,这两不误的事便应了他。 只是裴烬毕竟只是口头上答应,加上有将领和策士觉得不妥,未顾周全,杨绍才在沈幼辞入王都时没有直接将她安顿在杨家院中。 等裴烬归来,他得了准许再大办婚事也是一样。 沈幼辞生得太美…… 那日洛阳城中惊鸿一瞥,鸾驾中的美人如耀眼华月,于人前笑意轻盈,除了高贵丝毫没有传闻中的跋扈之态。杨绍当时觉得他惨了,他把魂丢洛阳了。 好在马上他就可以拥有这样绝世的美人…… 院外忽然传来侍从喜声:“君上归来了!我军大捷,君上与家主都归来了!” 杨绍乐得冲去迎接,急匆匆赶到朱雀台。 裴烬在殿中商议军政机要。 大梁民生肆乱,前有裴烬,如今有琅琊后裔在徐州起义,一路占徐州,上兖州,东争青州。 青州紧邻渤海,乃要塞之所,裴烬看重青州地势,虽与天子休整,却不想放任青州这块福地,率兵同琅琊一战。前线连连捷报,杨绍崇敬的这位叔叔真如天生神将,又扩大了他们卫地的版图。 杨绍入了大殿,却被裴烬近侍拦下:“主君在处理伤势,商议政务,杨校尉先等主君召见。” “叔叔受伤了?” “倒没有,是主君牵扯了旧伤,军医说不碍事。” “那便好,长乐公主已安置在云浮院,我特来求见叔叔准允我与公主的婚事。” “主君知晓,杨校尉辛苦了,先在此等候片刻罢。” 杨绍有些焦灼。 他有些怕裴烬反悔。 毕竟那位公主虽然恶名在身,皮相身段却是世间罕见,她太美了,如果裴烬见到她难免不会动心。 也不对,裴烬不好女色,这些年各地献给他的美人他都没收下,一心只在民生战事上。 只是裴烬身边的军师不一定…… 果然,屏风后传来军师季青砚的声音:“你想清楚,如今我们粮草不及,伤兵甚重,武器也折损近半,现在不是再和天子争打的时候。既然要了长乐公主,就安心应付这桩婚事,你不喜欢,做戏总行。将她赐给臣下,梁帝知后若是暴跳如雷……” 杨绍很是紧张。 却听低沉威压的声音打断这段话,是裴烬。 “暴跳如雷?狗皇帝若真有这狗胆,怎么舍得把爱女送给老子?” 季青砚:“你如今已是卫候,应自称‘孤’。” 殿中的寂静微顿,裴烬低沉道:“知道了,孤不会娶一个蛇蝎。” 季青砚:“此乃缓兵之计,你妥协一瞬为的是卫地安平。这几日我的人来报长乐公主在云浮院还算安生,乱世与她无咎,是帝王之责,她容姿甚美,你先见一见,留她为妻,权当暂时安抚昏君……” “跟她无咎,她不是狗皇帝的爱女?‘长乐娇悻春不来,洛阳人血染牡丹’,这可是子让你哀叹的原话,为了让她看一场牡丹花开,民间一日死百人。” 裴烬打断,语气冷漠,却也似被气笑:“容姿甚美?她就算长成天仙,老子也不可能看一眼就被她迷惑,除非老子眼睛瞎了。” 屏风外,杨绍终于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 他崇敬的叔叔骁勇如神,刚身铁心的硬汉,是不可能被一具美人皮囊所迷惑。 3. 第 3 章 殿中总算传来许可,杨绍恭敬绕屏风而入,只是尚未开口,便被殿内威压的气氛所迫,旋在嘴边的求亲一时没敢吐出。 季青砚仍在劝裴烬。 可裴烬何人也,军政大事上听季青砚想法,婚事上却独断。 他叔叔二十有三,征战这些年各地官僚世族皆送过美人示诚,都被他叔叔回拒。 裴烬是个宁愿受真刀真枪打仗让对方服软,也绝不靠女人轻轻松松得到利益的人。 裴烬:“子让,我知道你我如今走上这一步身后已无退路,为了我冀州众民,答应封侯赐婚是权宜之计,我不会娶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妇,你莫再劝了。” 纵算杨绍未抬头,也能感受到头顶来自季青砚那剜他的眼刀。 季青砚有大谋之才,丞相之风,又是裴烬的结义兄弟,杨绍不敢得罪,连他爹都要恭敬称季青砚一声先生。 要裴烬把一国公主赏给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道理的事。殿中气氛僵持凝重,杨绍闭了嘴,不敢在这一时开口了。 他把头埋得极低。 直到君前侍卫抬来一箱物什,凝重的气氛才被冲散。 “这是何物?”季青砚问。 “主君,先生,这是义舍中百姓上报之物,乃长乐公主途径义舍时所留,有饼、肉脯、干果,茶叶……” 殿中一时寂静。 箱中之物被侍卫抬到殿前。 一阵恶臭涌得满殿都是。 杨绍忙捂住鼻子。 侍卫揭盖任裴烬看过后装回箱中。 “长乐公主取了义舍一饼,并且留下一句话……” “留下何言?”裴烬声淡。 “‘我与卫候夫妻一体,我取百姓一饼,当还百姓一担’。” 裴烬气笑了。 静默的殿中传出他这道嗤笑声。 “一介毒妇,哪里来的自信能与孤夫妻一体?”裴烬冷嗤说完,自己都忍不住那低沉笑声。 侍卫:“义舍百姓恐此粮不妥,不敢私用,呈来了王都。” 故而才致有的已经霉坏,臭气熏人。 杨绍也有些好笑,那美人还真会做戏啊,他叔肯定不会收这点小恩小惠,她恶名昭著,她的粮随便扔了才是。 殿中传出裴烬敛了笑,略沉吟的声音:“将霉坏之物扔了,余下之物仔细检查,无毒无坏的留下,粮物珍贵,你自己看着办罢。” 侍卫领命退下。 杨绍微愣,他叔还挺拎得清? 杨绍忍不住开口:“叔叔,侄儿已将公主安顿在朱雀台后,杨府院中也布置妥善,只等叔叔赐婚,新妇进门……” “不管她是不是做戏,她到底是在履行厘降于你的义务。”季青砚将杨绍打断,“天子不仁,民生凋敝,为了天下大计、数万黎民,请主君慎决慎行!” 季青砚跪在朱雀宝座前。 有几名部下皆认同,也掀袍跪请。 裴烬只道:“孤心中有数,长乐公主恶毒跋扈,视人命如草芥,无悲悯百姓之心。孤答应过杨绍,也早有决策,将公主赐……” “公主,无君上召见,您不可擅闯朱雀台!”殿外,侍从急道。 裴烬所有的话都断在屏风后翩跹的身影中。 那一道影子绕过屏风,直奔他来,白衣裙裾拂风,青丝如飞,臂间的青色披帛纱轻如浮云,在皎白之间漾出一道碧波,身影的主人停在他身前。 沈幼辞就这样闯进裴烬的朱雀台,闯进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视野。 她白衣胜雪,宽阔的裙衫尤衬得纤骨清冷,像月宫神女蟾夜踏云,一双美眸敛了月华。殿前利剑长枪都横在她襟前,清锐明媚的眸色却不减丝毫。 她就这样踏着窗外斜照的光,不惧长剑银枪,一步一步行到裴烬身前,毫不避讳看着他的眼睛,朝他一拜。 “大梁长乐,见过吾之夫君。” 裴烬微眯眼眸,睨着眼前盈盈参拜之人,他的眼里,除了国色天香的美人面,还有万丈斜阳。 万丈金光皆落在那一段白裙上。 …… 大殿之内,噤若寒蝉。 未拦住沈幼辞的侍从跪下请罪。 反应过来的杨绍抬起僵硬的头看了看朱雀宝座上的裴烬,昔日冷锐的王者似乎也被窗牖斜阳照亮一双漆沉眉眼。 杨绍的后背陡然便寒了起来,忙挡到沈幼辞身前:“公主急匆匆闯入大殿,还不快退下!”他像一个阻拦自家犯错妻子的丈夫,急吼得失了分寸。 “放肆,卫候没有发话,岂容你越矩?”沈幼辞目不斜视,只看台上裴烬。 一身玄衣金绣的男人眉目英正,剑眉之下的黑眸深邃如渊,让她难辨喜怒。他生着一张英气锐利的脸,大殿之中一切尊贵华丽的陈设似乎都难以掩盖他身上凌厉的杀伐气。 这才是裴烬。 一个五官异常英朗,气如雄枭的男人,要把她赐给臣下。 沈幼辞:“听闻卫候受伤,我特携洛京愈伤良药而来,卫候伤势可有大碍?” 横在她身前的利剑银枪在季青砚示意下移开。 沈幼辞嘱咐身侧两名媵妾:“将药呈给卫候。” 两名媵妾虽是宗室出生,却也因为裴烬极端强大的气势所摄,惴惴不安垂首,呈药的手都有些惧抖。 沈幼辞:“我无诏擅闯,有失卫地礼数,只是近日看杨校尉也频频擅入我院中,以为卫候是不重虚礼,若我失礼,那我说完话便走。” 裴烬眯起眼眸,薄唇紧抿。 “我已带着诚意来到卫地,卫候征战多日,已过你我大婚吉时,今日卫候归来,不知道你我的大婚定在何日?” 沈幼辞安静等着裴烬的答复。 如今她已明了裴烬是想将她随便赐给臣下,根本未将梁天子放在眼里。与其被动等着,不如她自己一搏。 她不能嫁给任何人,只能嫁给裴烬。 他不要她,阿娘和妹妹都会死。 她是带着任务来的,没有安抚好裴烬,被囚在洛阳的阿娘和妹妹都不能活。 沈幼辞不敢赌输,可她又没有别的筹码,来之前她根本就没想过裴烬野心会大到这等地步,她以为他至少会敷衍应下这桩婚事。 他不想娶她,是因为他恨昏君,恨恶毒的皇室众人。 她特意穿这身洁白如雪的罗裙,特意描温柔的妆,尽量弱化她公主的盛气凌人。 她也暗中派大梁使臣出王宫,快马回洛阳,向天子禀明此事。可裴烬能怕梁天子么? 如今,沈幼辞只有最后一招激将法了。 她实在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他既是悍勇者,应该不惧怕世上很多东西,那应该是怕输的。等下若他不同意,她只能用激将法刺激他…… 只是裴烬尚未回答,杨绍已急着开口:“ 叔叔,您方才答应侄儿许下婚事,将公主赐……” “孤方才是说过,孤答应过杨绍,也早有决策,将公主身边媵妾赐与你。”裴烬冷锐的眼眸自沈幼辞身上移开,如常道。 沈幼辞眨了眨眼。 她还没上激将法呢,怎么裴烬就改口风了? 她今日的确是特意将两名媵妾盛装打扮,本是计划在等下激将法后找个理由赐给杨绍,以给裴烬台阶。 杨绍和她一样傻了眼,反应过来急道:“叔叔?你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孤心中决策你自然不知,大将军乃孤生死之交,你虽只十九,也到了娶妻之年,媵妾生于宗室,赐与你也配得上。” 裴烬不再看杨绍,微眯眼眸睨向沈幼辞:“媵妾的处置公主可有异议?” “我无异议。”沈幼辞道,“卫候将你我的婚期定在何日?” 裴烬一言不发,气场冷锐。 沈幼辞美目温和,只是这样平静地注视他,仿佛看不懂他深目中被挑衅的恼怒。 季青砚道:“十五正是一个吉日,巳命互禄,适宜婚娶,符合主君与公主生辰八字,臣会安顿好主君的婚礼。臣等还有要事商议,公主许该也要准备婚事与赐嫁媵妾罢。” 十五,是后日。 沈幼辞美目轻抬,看向裴烬身侧的青年。 纶巾束发,俊貌清癯,窗外的风吹得他宽袖飘然,他的黑眸温润清睿。 沈幼辞对裴烬不了解,甚至整个大梁对裴烬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身边除了一名得力猛将还有最重要的一文一武,是他结拜过命的交情。这一文应该就是此刻正对她含笑的季青砚。 沈幼辞对此人颔首,未看裴烬,转身离去。 她的身后,裴烬倚进宝座中,手捏起腰间软布珮绶,虽未言语,薄唇却似纳出口气。 殿中几名心腹也已退下。 季青砚挑眉:“主君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哪里看到我突然改主意?”裴烬道,“方才我的话都未说完,我本就未全然答应杨绍,你与诸君皆劝我,我心中自然有决策。此女城府极深,携媵妾盛装闯殿,她既要推媵妾揣摩我心思,我便顺着她意,看她和她那狗爹还有何计谋。” 季青砚颔首:“你看出来了。” “难道我是眼瞎吗?” “唔……”季青砚皱眉,“这词方才似乎听谁说过?” “一介恶女,还入不了我眼。”裴烬音容淡然,把玩着腰间革带上的佩绶。 他的佩绶有些特别,不是季青砚玉带上的温润美玉,而是锦缎缝制的饰物。 今日他腰间挂着的是一枚环佩形状的布饰。 季青砚看了眼,未再说话,他知道裴烬更喜欢寝宫里那些动物形状的锦制环佩,有时候是布缝的蚂蚱,肚子里总是塞满了芦花,鼓鼓的。有时候是兔子,肚子也是鼓囊囊的可爱,一捏下去很软,松开手,环佩里面的芦花又会鼓起。 无人时,裴烬喜捏那些形制可爱的佩绶。 于人前,他才会挂上这样规规矩矩的形状,里头依旧塞满芦花,偶尔心绪不畅狠捏,于臣子身前也不会影响他君侯之威。 季青砚还是道:“如今你贵为王侯,还是尽量戴些有君侯之威的环佩罢。” “行。”裴烬颔首,松开掌中柔软之物,拂衣起身,“今日设宴犒赏诸军,你随孤先去看下伤兵。” 4. 第 4 章 婚事在即,整座朱雀台开始忙碌裴烬的大婚。 裴烬虽无双亲在世,也无宗庙需祭,却也需要告慰天地神明。 他对这桩婚事不看重,探望过伤兵后也未换服饰,淡淡立在庙堂,敬拜神明列位。 身后的太卜令突然大喜出声,激动地指着龟甲上的卦象:“大吉,大吉!” 他激动地朝裴烬健硕背影狠狠一跪:“此桩婚事乃天作!于天下苍生与主君皆是大吉!卦中星辰拱照、龙行虎步,皆显帝王之相!” 裴烬回头,清长的黑眸深不可测。他弯起薄唇,几步行到太卜令身前,和颜悦色:“平身,甚好,此卦保密,安心准备婚事罢。” 季青砚也激动万分,见裴烬如此平和,忙跟上他走出庙堂:“为何你如此淡定,天下安定是你我夙愿,你怎么不高兴?” “老子的朱雀台恐是被买通了。” 季青砚一怔。 裴烬冷睨着仍在激动看卦的太卜令。 季青砚顺着他视线道:“你是说长乐公主买通了我们的人?恐是不对,我的人道她这几日都未接触过云浮院之外的人。” “无事,我心中有数。”裴烬冷笑一声,更衣赴宴,未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只是想,那个一瞥惊鸿的恶女留不得。 …… 无端被怀疑的沈幼辞正在云浮院应对这桩婚事。 几日前她派出去假意寻找留金的一队人已归来,说留金抱病途中,暂且不能及时赶回来服侍她。 内侍荣喜禀报道:“公主安心应对婚事,有何事唤奴婢。” 沈幼辞颔首。 荣喜退了下去。 夜半时,吉安来了沈幼辞跟前。 宜湘仔细守到门口。 屋内,吉安低声道:“师父接过留金姑姑的嘱托,要在您的合卺酒与饮食中掺下那药。” 吉安说所幸荣喜将此事全权交给他,明日大婚上吉安会换下合卺酒与被下药的食物。 那药是助男女燃情的药,药中大补,对女子也有助孕之用。 来之前,天子便以阿娘和妹妹的性命布下命令,要沈幼辞取得裴烬信任,找机会杀了裴烬。只是天子也知道裴烬恐怕不好杀,遂命令沈幼辞要尽早诞下裴烬的血脉,母凭子贵,再伺机灭裴烬。 可沈幼辞偏不。 她有了机会该报复的是大梁,是天子。 裴烬是可以成为她的一把刀,如果他真愿意听信她,他们是可以共同灭梁的。 但是这十一年来所受之痛让她明白,人该凭己贵,依托给别人终究不妥。 如今走一步看一步罢,大婚之夜的药万不可给她和裴烬下。 长乐本来就有恶名在先,来卫地之前她便同梁帝与贵妃献策,说她这些年的恶名都是继后与贵妃两党相争的抹黑。若用了药,她还怎么洗脱轻浮之名。 荣喜身为内侍监首领,与留金一样是天子安插在她身边监视她的人,好在她这些年收服了他的徒弟吉安为心腹。此行表面上是她派人出去寻留金,实则她是暗中交代吉安去灭留金。 可惜留金身边竟有天子赐下的暗卫保护,吉安没能灭口,反倒让荣喜将药带回来了。 昏黄烛光落在沈幼辞眼底,她支着下颔道:“好,先退下罢,明日的药我万不可用。” 吉安再次谨慎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 翌日。 天朗气清,明光万丈。 这匆忙布置的婚礼到底如期举行了。 沈幼辞身着妍丽的喜服,望着盖头下她漂亮的绣履。随行来的礼官指引她一步一步踏进朱雀宫,洛阳来的使臣也皆朝她参拜,洪亮的“公主长乐金安”声若龙钟,回荡在盖头之外。 “卫候还未到?” 婚礼进行许久后,大梁使臣询问礼官,却没等到回应。 又过许久,殿外才传来一声高喝:“君上有要事在身,无法前来行大婚之礼——” 现场霎时寂然。 就算沈幼辞被盖头覆了视线,也能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 裴烬不能来……该是他故意的罢。 即便看不到盖头外的视野,沈幼辞也知道冀州的人在看她笑话,洛阳来的使臣该是在受白眼。 一使臣道:“卫候有何要事,竟比天子赐婚还紧要?” “君上的战马今日突然倒地不起,战马陪我们君上征战多年,君上的命也受爱骑保护。”来人回道,“诸位使官勿急,长乐公主勿燥,君上嘱咐了他夜间会归。婚事乃受天子看重,君上特除爱袍代他真身与公主完礼,以谢天子恩泽。” 沈幼辞捏紧了宽袖。 什么意思,要她同他的衣裳拜堂? 他是死了么? 她知道裴烬憎恶梁天子,连带着也不会接受视人命如草芥的长乐,她是有准备迎接他的恶意的,只是没想过前有拒婚在先,现又有这番刁难。 宜湘搀扶她手腕,握紧的力道在安慰她勿要动怒。 是啊,天子要她取悦裴烬,得裴烬的信任。 大梁使臣也早得到使命,虽然不知道她是长乐的替身,但也小心翼翼照拂她情绪,低声劝道:“公主,卫候重拥雄兵,如今我们在他的地盘上,您便先依了……” 沈幼辞掀了盖头。 华光入眼,她美目微阖。 四周似有瞬间哗声,无数的视线都在刹那间落在她身上,但又似乎不约而同寂然收敛。 沈幼辞望着这些卫地的兵将重臣,他们也在看她,从她美貌姝绝的脸上收起眼底的惊澜,不约而同地避开视线。 裴烬的兵将重臣都太团结了,像无事发生一样站在那里,四周一片静,唯有一旁几名年轻武将红透了脖子,连眼角余光都躲着不敢看沈幼辞。 沈幼辞揭盖头不是因为动怒。 她是假的,她又不会跟裴烬过一生,他怎样都无所谓。 但她不能没有公主气节。 坐实公主身份,才不会连累至亲与她。 使臣与喜婆果因盖头劝道:“公主,您摘了盖头不吉……” “卫候爱驹有恙,便是卫候有恙,如今我嫁与卫候便是与他夫妻一体。”沈幼辞音容清冷,“既然我的丈夫无法前来,我亦应该随君行事。” 沈幼辞取下发髻上华丽的九凤冠。 “此乃我父皇精心制与我的凤冠,是我心爱之物,很配我夫君爱袍。宜湘,托着此冠同卫候爱袍拜堂行礼罢!” 婚礼结束了。 裴烬那一身玄金衣袍同沈幼辞摘下的凤冠拜在一处,在庙堂与众臣前完成了三拜仪式。 裴烬得知这消息,朱雀宫中传出谢毅的哄笑。 “履先,这次是你吃瘪,哈哈哈!” 履先是裴烬的字。 谢毅是裴烬自小到大的玩伴,同季青砚一样是他的结义兄弟,攻下青州还有诸多防守事宜,他今日方从青州赶回,特意来参加裴烬大婚,即便裴烬未把这婚事放在眼里。 谢毅取笑问:“你打算如何做?夜深了,你该去安抚一下新婚美妻了,哈哈!” 裴烬淡抿薄唇,指腹摩过腰间软绵的佩绶。 他本就不愿让那恶女当他的妻,不去拜堂自然是存心给她的刁难,但他未想这恶名远扬的天之骄女会轻易破了他的威。 裴烬未多言,看了眼殿外天 色。 清夜蟾光明朗,十五的圆月凌空高悬。 他道:“我自有考量。” 季青砚正要沉吟开口嘱咐裴烬,裴烬看着他道:“我先去了。” 季青砚点点头:“履先,你是我们的主君,卫地三百八十万百姓皆受你庇护,你要为大局考虑。” 裴烬颔首。 穿过一路喜气的烛光,裴烬踏着月色来到云浮院。 梁天子赐来的奴仆太多,云浮院都住不下,前日近侍来禀报时,裴烬极厌恶天家的奢靡铺张。此刻,这些奴仆都跪地朝裴烬行礼。 满室馨香,喜烛静燃。 裴烬步入寝殿,睨着窗前独饮的背影。 沈幼辞的身影纤腰婉约,臂间的披帛随姿态而动,窗前盛放的芍药托起她飘然宽袖,她连一个背影都仪态万千。 她在婢女的禀报声中回过头,看着他。 她有一双漂亮到摄魂的眼睛。 前日她擅闯朱雀宫时裴烬便记住了她这双眼。 除了这双美目,她的五官,她的身段都昳丽独绝。 裴烬那日的确想将此女赐给杨绍,不过那日她在殿中一门心思勾引他注意,又是推了盛装的媵妾出来,又是身穿白裙假装冰清玉洁,他倒想看看她在他地盘上能耍什么花样。 只是此刻,望着烛光染红的白皙娇靥,裴烬觉得那日或许不该留这恶女。 “卫候的爱驹好了吗?” 裴烬移开眸光,未答,淡扫了眼屋内陈设。 满屋子尽是天家珍贵之物,她站在其中,倒真像花团拥簇中的国色,无怪昏庸的梁天子会极宠这个女儿。自然,她浪荡不贞、男宠无数的事迹裴烬也听尽人言。 裴烬道:“公主前日呈的药孤用过了。” “卫候伤势在何处?我看看。” 沈幼辞放下酒盏,款步行至裴烬身前,却被他近侍拦下。 屋中点了无数明烛,绢灯上绘的喜鹊娇憨可爱,烛光跳动,那鹊影也宛若振了翅膀。 沈幼辞停下,她并未恼羞,而是仰着头凝视裴烬。 她知道裴烬厌恶她,打消他的厌恶不会在这一时。 只是今夜她必须留住他。 沈幼辞淡淡笑了笑:“我知道你厌恶我父皇,厌恶我,谁都不会喜欢凭空降下的婚事,我初来冀州,其实也不适应如今的局势和身份。你不喜欢我碰你,我听你的好了。” 沈幼辞唤宜湘端来合卺酒。 洛阳来的礼官恭敬入内,展旨念着祝词。 沈幼辞举杯迎上眼前的裴烬。 他太高大,来之前她便听人说过冀州王裴烬骁勇悍猛,身高九尺,刀枪舔万军血。 此刻,望着眼前人,沈幼辞需要仰面才够凝视。九尺夸张了,离两米还逊些些,他远胜八尺,健硕的宽肩,修长四肢,脖颈与手背上的青筋都极有武将的力量。 沈幼辞有些惧他的高大。 这杯酒举了许久,裴烬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她看不到他的喜怒,直到他端起礼官的酒杯,生茧的大掌绕过她腕间。 沈幼辞的高履已足够增加她的身量,但还是需得踮起脚尖仰面才饮下这酒。 酒里没有药。 吉安做到了。 沈幼辞也不敢用药。 那药她曾服过,他们要她有取悦裴烬的本事。 药一点也不苦,入了体内似催开一团暖热,心如饮蜜之甜。 那甜从肌肤到骨头,似有温软的山泉源源不断汩涌出热流,连尾椎骨都是酥的。她的身体轻而软,根本没有自控的能力。那一次她学着教习女官的教导,一遍一遍,像把终生饮过的水都流尽了…… 5.第 5 章 合卺酒饮毕,礼官退了下去。 沈幼辞对裴烬道:“今日起,身为一侯之妻,我会安心替卫候操持内务,共守卫地百姓安平。夫妻易结难同心,过往你我立场不同,如今成为夫妻,我希望君上能放下心结,慢慢接纳我。” 烛灯晃在裴烬冷淡的面庞上,他像觉得听到的是个笑话,勾起了薄唇。 沈幼辞只是安静望着他眼睛。 裴烬也迎着她视线,微眯双眸。 他的眼眸过于漆黑深邃,周身气场也过于强大,沈幼辞其实有些怕他这份气场。但她只作安静地迎着他视线,依旧平静地问:“我的话说完了,君上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你凭何认为孤能接受你。” “日久见人心,我被你要来,你就算对我父皇治世有异议,我如今站在你身前,你也该纾气了。” 沈幼辞美目柔和下来:“今日是我们的大婚,安寝罢。” 她遣走殿中仆婢,只留下宜湘与新荷。 一旁仍躬身候着裴烬的两名近侍。 他并没有屏退近侍之意,沈幼辞也未再说什么,吩咐宜湘:“替卫候更衣。” 裴烬却转过身,不再看她,也不再开口,跨门便要离去。 沈幼辞:“这一路我听百姓说冀州王裴烬神勇无双,不过现下我看,传闻也不过尔尔。” 裴烬停住,回过头。 沈幼辞轻卸发上金钗,走到镜前,细步无声。 她只对镜卸着珠花金钗,也懒得再看身后裴烬:“也不过是个怕女人的怂货。” 殿中好像陷入死寂。 沈幼辞感受到后背像射来一支冷箭,她照旧对镜轻解披帛,使着激将法:“宫中无趣之余,我听戏较多,听到戏里有种男子外表上有天神威武,但骨子里却如参天大树结一颗小含桃,根本不行。” 参天大树结小含桃? 连听懂的宜湘与新荷都忍不住跪了下去,螓首低垂,肩膀都在这死寂一般的冰冷中打颤。 一旁裴烬的两名近侍也都垂下眼眸,察觉到裴烬的杀气,头更垂去。 裴烬睨着菱花镜中的沈幼辞。 沈幼辞也从镜中迎上他眼眸:“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我来和亲,我名声不好,皇权与世族关系错杂,我母妃同继后视如死敌,两派相争,我的名声、我皇兄的名声都不怎么好。” “我以为你既然选了我,是在哪见过我,或者是知道我受皇权所累,背着污名,对我有怜惜。”沈幼辞看着镜中的裴烬,遗憾地弯起红唇,“看来你也跟那些听风是风的人没两样。” “宣启十年,年仅七岁的公主外出城郊,见三岁稚童吵闹挡道,就地仗杀稚童,是污名?” 裴烬声淡,面色却异常冷静,问她:“宣启十五年,公主遗憾三月牡丹不开,取圃中花奴鲜血染红牡丹,洛阳一日死百人,将此事记于诗经的学子被斩首示众,是污名?” “西河郡因公主一句戏言米贵如锦,谷米烂在粮仓,百姓死于饥荒。长乐宫男宠无数,公主纵情享乐,也是污名?”裴烬目光极冷,“程霓裳,你告诉孤,哪桩是诬陷你的?” “都是。”沈幼辞回过身,黯然望着裴烬,漂亮的杏眼盈了泪,“我说都是,我都没做过,你信吗?” 裴烬笑了。 殿中只余他这声嗤笑,像听到了天马行空的无稽之言,声音冷得沈幼辞后背都发寒了。 即便惧,她还是走近他,平复下心中跳快的不安立在他身前,仰视这个挺拔的男人。 烛光落在她美目里,盈起的泪宛若星辰点点。 裴烬眯眼睨着这张美人面,眼前人的柔,眼前人的委屈都在他眼底放大。 她看似在示弱,却从他进殿到此刻的每一句都在挑衅他。 裴烬怎么看不出来。 她在留他。 攻下巨鹿,直上官渡的那场战役里,裴烬领兵一路南下,大破官渡,直逼洛阳,京师附近的百姓倾尽所有,供给粮米水源、草席瓦舍,衷心迎接冀州军。裴烬势如破竹,可惜断在粮草上,即便有百姓供给,区区民粮也不够万军战用,季青砚提议的计也缓不过多日。 没有了粮,士兵们肉体凡胎,谁能凭英雄意气打仗? 幸好当时梁天子急了,主动招抚他为王侯,不追究他反叛之罪。 为大计,裴烬嚣张演到底,既然梁天子惧他,要赐他公主,他就开口要了长乐。 长乐公主,帝王掌心挚宠的明珠,洛阳中人都说她貌若仙姝,国色天香,却做尽恶事,同天子一样视黎民为蝼蚁。 裴烬开口要她,当然是为了折辱她。 是啊,那现在她要诸般软语近他,他离开做什么? 这样恶毒的女人,他没必要放过。 一双盈水美目黯然含光仰视他。 裴烬长臂一揽,凌厉步伐直近床帏,将掌中纤软身躯狠狠扔到帐中。 床幔抖落,帐勾无序摇动,一旁的红烛都被扑颤了光影。 帐中人还未反应过来,金钗坠落,鬓发散乱,颤合的红唇乱了喘息。 她凝眸看着他,刚才还假装柔弱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慌乱。 裴烬钳住她细腰,大掌顺势而下。 裙带凌落,她纤腰在他掌下不安地颤动。 殿中静得诡异,近侍与宫婢早已悄声退了出去。 “卫候……”她想撑坐起身。 裴烬冷睨她,扯开他腰间玉带。 肌理喷张的衣襟也敛不住他周身戾气,她才刚勉强支起身,裴烬已拽过细白的脚踝。他去得直接。 “啊!”她失声颤着,花容霎红。 真会装。 这瞬间,一切都如温柔春风吸搅而来。裴烬根本没料过她这么会邀,险些失控。 他今年二十三岁,素来一心专于理想,根本无心这点私事。他出生乡野,无高门家世托底,偏有万军将士齐心,裴烬也是在以身作则,这些年身边连侍奉衣食的仆从都是公的。 这是他初次。 凭本能地,裴烬给到了底处。 尊贵的天家娇女似瘫在他身下,她红唇合不住,颤喘着,眼中湿泪盈溢到眼尾,湮红肌肤。她似乎很疼,黛眉紧蹙,那双方才给尽他挑衅的美目已全被泪意染湿。 她越这样柔弱装娇,裴烬越被她勾起恶劣弄玩的心思。 不过这张很会装纯的脸不适合在此刻看。 “转过去。”他折过这段纤腰。 她被迫背过身,裙衫如她,凌乱被攥于他大掌,散落在白皙后脊的乌发乱得不成样子。 她有些慌地想回头,裴烬按住她纤细后颈:“跪好。” 6.第 6 章 裴烬习惯地去握他腰间常日的佩绶,抓了空才忆起他将玉带解到了床边宝象图毯上。帐中音,眸底腰,温玉白,都映在他眼底,他如握那些充满芦花的佩绶,握于掌心。 裴烬眯起眼眸,喉结滚动,将他所有恶劣都悉数撒尽。 沈幼辞看不见裴烬的脸,被紧攥的乌发全缠在他掌心,她被迫仰起娇靥,燃着大红喜烛的屋子都在她眼睛里摇颤着。 她觉得她几乎承受不住,声音发颤:“卫候……” 裴烬根本没给她出声的机会,好像她还能开口便是他的无能。 沈幼辞被摇得头都快晕了,她喘着气,死死揪住裙衫,膝盖都像被磨破了般疼。 不能想这些不好的,她要接纳他。 洛阳宫里,那些画册,那些拟物,还有教习女官让她看的男女都教过她了,越抗拒她自己会越难受,只有本能地去接纳,才会放松,才不会扯伤。 裴烬的靠近她本来就有些惧怕,当初见那些东西时她便很恐惧,宫中皆说裴烬身高九尺,这样悍勇的男子最是难承,教习女官便宽慰她,也有那种看似魁梧,却如坠含桃的男子。 本来方才她还真抱希望裴烬就是那种含桃,可实实见着,她真的害怕了。 他的手攥得她长发有些疼,头皮都被他扯痛。纤长的颈被迫仰着,沈幼辞说服自己去想那些书册里美好的眷侣故事,那些她读过的伉俪情深,那些真情实意的花前月下,还有被喂药时的那股甜热,她这样努力想着,终于湿得很快。 裴烬扯过她手臂,一双眼眸异常锐利。 他好像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鬓边青筋鼓动,眯起的眸底像失了控。 “这就是公主的本性?” 沈幼辞摇头:“裴烬,这是我的初次。” 他微怔,眯起眼眸睨去。 褥单上绽着大红牡丹的颜色。 这是什么鬼把戏,洛阳人还会这些邪术? 如果没这些红,裴烬兴许还不会 觉得晦气。现在,他觉得他被这具身子玩/弄了,她和她那狗爹是觉得他很好骗? 她骄奢淫.逸的名声真当他没听过? 裴烬攥紧白皙手臂,将这些情绪全化作恶劣给她。 她像一尊横陈的美玉,却又没有玉的坚韧,他指腹一碰便烙下了艳冶的印记。 只是明明是他在折辱她,她却好像很受用? 眸底迷离的美目,颤合的红唇,耳边她的啊喊,都把裴烬的愤怒推到极处,直到沈幼辞彻底瘫倒,白皙手指紧紧抓着他手臂,几乎又难又悦地哭叫他:“裴烬……” 太咬了。 裴烬脖间青筋跳动,眸底戾气燃烧。 这些年金戈铁马的仗哪场好打,他在刀光剑影里都没输过,还能栽在她身上? 裴烬恶劣地拽起沈幼辞,提过她一颗极小又圆的脑袋:“舔干净。” “放,放肆——”沈幼辞从迷离里活过来,美目吓得一颤:“我不。”她偏过头躲。 7.第 7 章 这间宫殿布置得极尽华美,燃烧的喜烛被窗牖卷来的晚风拂着,晃得一室的影子都在坠落,沉浮。 如果最开始还能说服自己不要被弄伤,要去回想那些美好的东西。那现在的沈幼辞再做不到像开始那样了。她想不到美好的事物,裴烬的恶,裴烬的狠,几乎把她唯剩的那点可怜傲骨折碎。 纵算这十一年的每一日都过得不开心,都在被恶待,她的极限也不够承受现在的折辱。 沈幼辞想推开裴烬,却他扔到了妆台镜前,极狼狈地跪趴着。 “看着镜子告诉孤,这张脸像妓子还是表子?” 沈幼辞泪眼迷蒙望着菱花镜中的她。 像发着光的漂亮五官,白皙的肌肤,沾湿泪痕的眼尾……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尽是他给的羞辱。 沈幼辞不喜欢。 她不喜欢她的脸。 她好讨厌这张脸啊,长乐也不喜欢她的脸,十三岁后她的容貌变得很快,跟长乐有些不一样。十五岁时,长乐更讨厌她的脸,总是盯着她问阖宫奴婢,她们的脸谁更漂亮? 所有人都回答公主绝世无双,唯有长乐不满意,长乐觉得她们明明都那么相像,她却怎么像是更耀眼一些?她被下令每日仿长乐的妆,明明她画得一样了,长乐还是不满意,命人将这张脸扇上掌印的红。 沈幼辞不喜欢她现在的脸。 她只喜欢七岁之前的模样。 记得四岁的时候,邻里六岁的阿兄见着她,总喜欢捏捏她脸颊,把青梅给她吃。糖渍的青梅入口酸酸甜甜的,她现在都记得那份甜。 还有六岁的时候,当地乡绅来找阿爹办案,那位乡绅家的小公子明明已十一二岁,却瞧着她红透了脖子。她六岁便乖巧聪明,帮着阿爹待客,她给那小公子茶,他还躲着不敢见她,她和妹妹哈哈大笑。等他们走的时候,那小公子一步三回头,竟将手中心爱的诗经送给她,丢下一句“沈家有女,胜似仙姝。你,你长得真好看”转身跑了。 她那时胆子还很大,叫回小公子,将缝制的芦花小鸭给了他,以谢赠书。 沈幼辞只喜欢七岁之前的自己。 那是她最快乐的记忆了,没有人会因为她的脸讨厌她。 烛光跳动,她的脑袋都快被摇晕了,裴烬仍不放过她。沈幼辞太害怕,好害怕死在此刻啊。 她一走神裴烬都能感知到。这一走神,只唤起裴烬的恶,他的戾气更变本加厉。 满室灯光像曾经惊鸿一见的流星,从夜色的尾端绽放又消失。她被困在宫阙,最喜欢抬头看天,那天公主殿的宾客散尽,长乐没留意到她,她同满庭华灯共度长宵。那晚的头顶划过一颗流星,那是她记忆里最宁静,最好看的一个夜晚。 她低低念起诗:“九龙将暝,三爵行栖,琼钩半上,若木全低。窗藏明于粉碧,柳助暗于兰闺……” 裴烬眸光微敛,无情而冷漠,沈幼辞都已看不清他近在咫尺的脸。他是英俊的,容貌不俗,不似个泥腿子的粗俗,但是他给的实在让她厌恶。 可惜她必须要留住他,要得到他的信任。 不管是为了阿娘和妹妹,还是为了报复梁帝,她都不能把裴烬当作敌人。 她依稀望着这满室贴红的喜字,绘太平象的屏风,摇曳在眼边的烛光,继续念起那首喜欢的诗。 “翡翠珠被,流苏羽帐,舒屈膝之屏风,卷芙蓉之行障。乃有百枝同树,四照连盘,香添然蜜,气杂烧兰……” 断断续续的诗不知何时念完的,沈幼辞睁开眼,朦胧望见健硕修长的背影。裴烬展臂披上玄袍,挺拔脊骨上伸着一条狰狞的伤口,像愈合不久,旁边又似乎有些她指甲陷进去的新痕。 他披上衣袍,宽肩肌处随着他臂力微鼓,一头墨发倾泻如缎。 裴烬并未回头,嗓音不见温度:“来人,公主呈给孤的伤药掺有剧毒。公主目无夫君王法,骄奢淫逸,连做孤的妾都不配。” “将公主送去西苑,与民学农织。我裴烬不养娇花,什么时候卸去公主尊驾,才够资格给孤当妾。” 裴烬走了。 他竟将她贬妻为妾? 她给他下毒? 下的裴烬独家研制的毒? 原来他进殿说第一句话前便已做了决断,哪怕他方才明显失控于她。 就算沈幼辞知道裴烬厌恶梁帝,可贬妻为妾的结果还是脱离了她预料。 …… 子夜月色如练,静夜下的朱雀台更显森严。 月光照亮这王宫中平整的地砖。 裴烬定下清河郡为冀军都城,被天子封为卫候后,这原本简建的朱雀台才以王侯宫殿来修建。 步道每块砖都是冀州军与百姓自发背来的最好的砖,平整、宽厚。月光镀亮的每一片瓦也皆是匠人精心雕琢,那些朱雀青龙的痕迹都是他们对裴烬的信仰,对太平盛世的渴望。 今夜是裴烬婚礼,季青砚与谢毅皆在等他。三人的结义之情不止是兄弟之情,还有对这乱世一统的共念。 只是裴烬去得有些久,季青砚与谢毅以为等不到,便早去睡了一觉,醒来时不约而同来朱雀宫散步。 侍从说裴烬已归来,在木浴更衣。 季青砚觉得裴烬应该要些私人的时间消化今夜,想在前院观星等候。谢毅觉得无所谓,邀他直接去内殿。 “我们三人又不是没一同下河洗过澡。”谢毅言谈间已穿过前庭,步入内殿。 殿中四方井内修建有一处清池。除了练兵,裴烬自己也有锻炼的习惯,又不喜身上黏了汗,常会清洁。 此刻,他正自清池台木浴更衣完,修长双腿步下台阶。 谢毅一眼瞧见裴烬脖子与肩膀上的抓痕,真是破天荒,他打趣:“哟,新昏夜没和美人度良.宵啊。” 季青砚也留心 裴烬情绪。 裴烬面无喜怒,淡淡系着玄衫衣带,宽阔的绸缎遮住他胸膛抓伤的艳.痕,他走向二人,宽袖飘然,夜色似摇。 裴烬:“怎么不睡?” “睡一觉了,想等你,万一你想饮一杯。”谢毅跃到曲廊栏杆上,抱臂一坐,三人私底下皆无什么君臣规矩。 裴烬:“不想饮了,明日朝议,我想早些就寝。” 自封侯以来,除了裴烬出征青州前的朝议,明日算是第一次正式朝议,诸官诸将会禀报当下政务。 谢毅打趣:“什么明日,现下丑时都过半了,你还能睡一个半时辰。”谢毅敛了取笑,认真问,“柏煊禀报你将大梁公主贬为妾了,此举可妥?”谢毅也征求性地望向季青砚,季青砚博古明今,常是最晓理的那个。 季青砚只是看着裴烬,听他想法。 “将她贬妻为妾自有我的安排,有下毒一事,又有她的宫婢伤我卫地子民,梁帝不敢因此事发兵讨责。”裴烬接过侍卫柏煊递的茶,垂眸浅饮。 太仆令卜出大吉之卦后,裴烬便着人去查证,那卦确实为真,不是沈幼辞买通了人手。加上柏煊查到她有一个心腹老婢抱病途中,在义舍养病时伤了他卫地的百姓,这便更给了他理由卸她身份。梁帝如今要应付琅琊遗族,又要稳固太平假象,轻易不敢发兵。 季青砚也未反对,只道:“你决议好了便是。” 谢毅又侃道:“你光棍了二十三年,今晚是不是太难为你了?”今夜裴烬真在云浮院留宿,虽然出人意外,但也在谢毅与季青砚的预料中,毕竟要顾大业。只是那位公主早便有男/宠无数,裴烬都未有过女人,还真便宜了她。 裴烬却未回答这个问题,只眺望了眼宫阙上方的月色。蟾光明澈,风吹得他襟带翻飞。 谢毅识趣,也算是心疼兄弟,从栏杆跃下:“你早些安寝,我也回去接着睡大觉了。” 季青砚尚未离去,在裴烬身旁同他眺望月色:“今夜可有真受伤?中毒是你想的,长乐公主未敢下毒罢?” “我无伤,中毒是我所计。” 沈幼辞才是真受伤那个。 远处月色澄净如水,裴烬眸底依稀仍是方才横陈的凝脂玉白。她最初那一次的确愉悦,声调都似溺在水底的轻软,紧抓着他手臂都给了他。她如此放/荡,还说自己是初子身,被父母宠大的女儿这么不会撒谎? 三月的晚风拂过,一股清冷倒拂去他身上未去的燥意。 季青砚道:“将她贬为妾室之后呢,可有计划?” “随她自生自灭。”裴烬道,“当孤的正妻,她怎么配。” “今夜可还有什么异常发生?” 裴烬顿片刻:“她念了首诗。” “她念诗?” 季青砚觉得意外,他们的消息里长乐公主并不是个喜好诗赋之人:“念的什么诗,为何念诗?” 8.第 8 章 裴烬顿了片刻:“我折辱她时,她念的诗。” 季青砚面色讪然。他年幼时大梁三年换了五代帝王,他家族倾颓,天下民不聊生,他被寄养到寺庙,后来寺庙里也没了吃食,他又成了道士。 他这十多年不食肉,不杀生,不近女色。对听兄弟的隐私不习惯,他偏过头看月色,等裴烬念那首诗。 “九龙将暝,三爵行栖,琼钩半上,若木全低……后面没听清,这是讲什么?” 季青砚却一时忘了回答,微微皱了眉:“这诗里有你的名字。” “辉辉朱烬,焰焰红荣。 烬长宵久,光青夜寒。” “这是一篇写灯的骈赋,文中无灯一字,皆以景融情喻灯,才显此赋精妙绝伦。欣赏此类骈赋者需要一些鉴美功底,多是学识渊博,且志高洁之人。”季青砚欲言又止。 裴烬知道季青砚是想说这恐怕是大梁为了博他好感,让跋扈的公主学习的手段。 “我知道了,我不会受她蛊惑。今夜不过是为了折辱她,被迫留下也仅此一回。”裴烬道:“夜色已晚,你也去歇了罢。” 季青砚细思片刻,未再继续交谈,颔首离去。 裴烬折身回殿,入了帐中。 他的榻间有诸多软枕,他必须借助柔软之物才能有安稳觉。 他仰倒于榻,长臂揽过一枕,枕中芦花软柔,掌心触及的刹那竟会想起喜烛摇曳的宫殿中那寸柔白。 裴烬隐有些恼意,一切的开始似乎都源于那张清纯的脸。 她太会装了,闯进他大殿时以清纯示他,今夜时仍以无辜博他视线。所幸他今夜见识了她难掩之下的淫黩之态,自当不会再被此女迷惑。 …… 云浮院中,一地月亮的影子。 沈幼辞蜷在榻中,白皙的指尖在发抖,肩膀在发抖,她的身体全都在颤抖。 “公主……”宜湘终于有机会可以冲进殿,扑倒在床沿。 望着帐中人身上伤痕和一帐凌乱,宜湘忍不住滚下眼泪:“奴婢看看您的伤,奴婢给您上药!” 宜湘努力推开白皙发抖的双褪,娇嫩的肌肤上皆是掐红的指印,还有隐秘的艳红。 “我自己来。”沈幼辞美目空洞,眼尾仍泛着生理性的湿,乌发凌乱地绕在唇角,她支起身。 她手指都在抖着,这样的事不知有多难承,皓白腕间也都是重力烙过的指印,代表着她被绝对掌控过。宜湘想伸手帮一把,又知道她要强。 方才在殿外宜湘一直跪着等候传侍,即便同沈幼辞一样知晓今夜不易,却也没想到主子会受这么沉的折辱。 殿外的夕阳落尽,月色初升,到现在月色已经透亮,升在正庭。 三个时辰,宜湘没有听到那位威冷之人的声音,入耳的全是沈幼辞的哭与喊,到后头细细碎碎的,几乎再听不见她的嗓音了。 现在,沈幼辞的嗓音也哑着,只有稀薄的余音。 “我的嗓子哑了,给我熬一碗利嗓子的药罢。” 宜湘正要去,殿外已入了卫地的侍从:“程姬接令,这是君上赐的安神药,程姬饮完药便去西苑,小的在此带路。” 宜湘将药端到帐前:“公主,这是什么药?” 当然不可能是安神药,多半是绝子药罢。 绝子就绝子,她本来也不想生。 沈幼辞颤着手指将那药喝完。 “药不熬了,替我打些水,我想清洗。” 宜湘领着宫婢出去,沈幼辞听到她们似乎连打水都没权利,裴烬的人要她即刻去西苑。 宜湘恼怒道她们是天子的人,搬出了梁帝来。 沈幼辞苦笑,宜湘这个姑娘很护她,可惜裴烬听到梁帝就厌恶,怎会给她留情面。 今日,他如传闻中沙场舔血般的悍勇,三个时辰,三回,他几乎想要她的命。 她明明感受到他的失控,纾泄的时候他对她的满意明明藏不住,却依旧这般狠绝。 沈幼辞不愿再想了,她好累。 闭目时,殿外传来一声“季先生”。 季青砚清润的嗓音响起,宜湘在回答“公主现下不适”,季青砚道:“让公主今夜安歇,明日一早再行主君之令。” 此人倒有君子之风,也有决策之权。 宜湘与宫人抬来热水为她清洗。 干净的服饰加身,沈幼辞才觉得她慢慢活了过来。 “殿中可有糖?” 宜湘疑惑,却颔首不问,自燃着喜烛的案头端来了一碟精美糕点。 这不是糖。 她是想要一块糖。 “放下罢。”沈幼辞屏退了她们。 夜已深,殿中安静极了。 双褪仍软,她扶着桌椅起身,在奁盒中找到了一块糖。 阿娘以前总说女子成婚的那日都是甜的。 阿娘说她和阿爹成婚的那日吃的喜面是甜的,茶水是甜的,就连香咸的肘子化到舌尖也是甜甜的。 沈幼辞那时明明还小,却一直记着阿娘说过的话。 被囚成替身的这十一年,她好像都隐隐期待过成婚这一日。 她想知道女子婚礼这日是不是真的很甜。 可惜方才那碗药太苦了,这十一年也太苦了,即便到了今日,婚礼的甜似乎也没法冲散这十一年的苦。 她将这块糖含进嘴里。 好甜。 阿娘没有骗她,她真的尝到了舌尖是甜的。 哪怕这甜没有化进心上,她也无谓,毕竟她这一生只会成这一次婚。她没有能回忆的东西,等将来她若有老的一日,总也能像个正常的女子那样去回忆她的婚礼。那时她也会如阿娘从前说的那样,对别人念起女子成婚那日真的是甜的。 十六的月亮如个圆盘,像极了幼时她家小院中的月亮。 她倚窗远眺月色,直到晚风将身上都拂得冰冷。 天亮得好快,日光照亮屏风上的太平象,宫娥们鱼贯而入,有序跪在屏风外,鬓影被日光拉长。 沈幼辞望着帐外景象,撑坐起身,身上连骨头都是酸软的。 “公主,卫候的人来请您去西苑学规矩。”宜湘愤懑道,“您是帝王的明珠,他们却直呼您程姬,可要拿出皇上圣旨,面斥卫候?” 沈幼辞垂眸检查腕间伤痕,昨夜裴烬不看她的脸,自后攥得她双腕很疼,眼下腕间猩红的指印仍未褪去。她长睫泛起专注的眨动:“他会听么?不必了,让我去我便去。” “可奴婢担忧您安危,这一去您可还 能回来?” 她必须回来。 沈幼辞下了榻,脚触地的一刹,她的腿和腰几乎不是自己的,一点力也使不上。 泥腿子。 狗东西! 昨日之仇她记下了。 早膳匆忙用过,檐下便有人又在催。 沈幼辞伫立窗前,小心翼翼捧着一枚罐。 这金铜罐器中是一罐黄豆。 是阿爹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每岁,贵妃会允许她与家人见一面。 九岁那年的刺杀伤愈后,她见了阿爹最后一面,那时她说她想吃阿爹做的菽酥饼了。阿爹便说他回去张罗,明年见面时一定将做好的饼带给她。 可惜阿爹回去便没了性命。 死因醉酒,大火中尸骨无存。 沈幼辞知道贵妃不会让沈家留下可用的男丁,这些年在宫中她一直都装得很乖。 阿娘带给她这罐黄豆时说阿爹本来都准备好了做菽酥饼,没有饼了,就当留个念想吧。 沈幼辞将铜罐放回匣盒中:“替我守好它。” 宜湘垂首领命。 裴烬不许她带侍从,沈幼辞独身离开云浮院,随人来到西苑。 西苑在王宫西角门对面,已不属朱雀台。此处房舍连座,许多仓库,堆有砖石泥瓦,一旁男女老少皆束纶巾、粗衣草鞋,一看便是干尽粗活的人。 侍从将她送至一间屋舍。 屋门破旧,里头也只有一张床与盥架破盆。 侍从丢下话让她在此等候教她规矩的人。 沈幼辞嗓音清冷:“我要在此待多久?” 侍从垂首道:“不知,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你是卫候身侧何人?” “奴婢是君前侍卫随口叫来跑腿的。” 沈幼辞摘下指中一枚软金红宝戒指,凌空抛给这垂首的侍从:“去告诉裴烬,不出半月,他会自己来请我回朱雀台。” 侍从诧异抬首,好像对她这大言不惭十分惊奇,眼底的不屑未藏住,却在瞧见她仪容时面上一红。 沈幼辞这张脸太美,总容易让人觉得直视便是亵渎。 侍从忙慌张垂下头去,抛到他臂中的宝戒像烫手山芋般被他奉到地上,他行了个礼便走了。 四周男女老少皆在打量沈幼辞。 沈幼辞拾起地上戒指,慢斯条理戴回手上。 裴烬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这么视金银为粪土? 他到底是有什么迷惑人心的绝技啊。 她眼下还并未想好怎么让裴烬在半个月之内将她接回去,她还不够了解这个男人,不过他似乎很吃激将法,尤其是她装起娇柔,眼巴巴示弱的时候。 四周的打量太过不善,沈幼辞回了屋,端坐在床沿。 未多时,一名老妇入了屋中。 老妇身着干净平整的细葛,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本是很不善地端着沉容,在见到静坐的沈幼辞时面上一愣,那双原本微眯着准备发怒的眼睛都不自觉睁大。 沈幼辞微抿唇角,梨涡随笑浅浮。 老妇回过神,自屋中打量,询问她:“姑娘,洛阳来的公主呢,你……可是宫里的管事?你可曾见过她?” “我就是呀。” 9.第 9 章 老妇微惊,再睁眼仔细打量她,那一点狐疑都在沈幼辞花容之下收敛,抛在脑后的仇恨都全部回拢,不悦地眯起眼睛。 沈幼辞的确有一副能迷惑人心的仪容。 她容姿姝绝,仪态端雅,这些年外貌上怎么也仿不会长乐的跋扈,那种视人命如蝼蚁的冷血她身上没有。 此刻,她这一身温柔雅贵果真将眼前老妇迷惑住了,望着老妇瞬息的变脸,沈幼辞不由莞尔:“卫侯派你来教我规矩?” “是,奴婢奉君上之命来教授公主规矩。哦不,现下该唤你程姬。”老妇语气不和。 沈幼辞只轻轻一颔首:“你能教我什么规矩?” “下地,缝衣,或者上梁,糊墙,挑水,浣纱。”老妇声音狠,“奴婢都能教。” “我知道你都能,可我做不来。”沈幼辞摇摇头,嗓音温和。 老妇依旧冷声:“做不来就学,一日做三遍不会,做十遍做二十遍总能会。” “那真是将我往死里教啊。”沈幼辞受惊地蹙起黛眉,遗憾不语。 老妇也未料到沈幼辞说话如此直接,似乎也与她印象中不一样,一时也闭嘴紧盯着沈幼辞。 “你进来说话罢,烈日如蒸,门口热。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沈幼辞望着老妇汗湿的鬓角,温和道。 老妇微怔,垂眸不再看她,自门口骄阳中入内几步,她身后的两名年轻妇人仍候在门外。 老妇道:“奴婢王范氏。” “那你说名字应该说范氏,范才是你自己的姓,你叫什么?” 范氏又是一怔,抬眼看着沈幼辞好一瞬,继续冷淡道:“奴婢名唤范秋菊。” “嗯,秋菊,我并不爱学规矩,也做不来这规矩,你可以教,但学不学在我。”沈幼辞道,“毕竟不出半月,卫侯便会来请我回宫。” 范氏本是觉得沈幼辞同传闻中的恶毒有些不一,现下见她竟如此嚣张天真,冷笑更甚:“还真以为你能再回到朱雀台去?你下毒谋害我们君上,被君上贬妻为妾,我们冀州人人恨不得吃你的肉,饮你的血!入了西苑你就自求多福,别觉得我是奴婢说的话不入你耳,程姬身为毒害君上的罪人,有什么资格跟奴婢说不学不做?” 沈幼辞站起身,轻拢宽袖,浅笑已敛,睨着范氏不言不语,美目一片冷意。 门外的艳阳好像都无法照热这室内陡然的寒意。 范氏本来觉得眼前娇人落魄好欺,可真对上沈幼辞一双冷清的眼眸还是被她公主的气势摄住,一时想起洛阳城中那些一日死百人的传言,悚意自脚底窜起,一瞬便敛了气势,将头微缩。 沈幼辞语气冰冷:“别觉得我给你脸你就不要脸,贬妻为妾,饮我血肉?”沈幼辞冷笑,“我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让你们这般痛恨我?” “你去过洛阳,你亲眼见过我作恶?我乃一国公主,为熄战火厘降反贼,尔等身为反贼之民还能活生生站在这里,是因为我!” “我嫁了裴烬,你们卫地才没有血流成河,民间才没有再死百姓。” 范秋菊已经不敢再如方才那般看沈幼辞,垂避着眼眸。 沈幼辞:“裴烬说我下毒,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给他下毒了?他今日要做什么?” “奴,奴婢哪知道。” “这西苑是什么地方,外头存放的砖瓦是作何用,远处树下为何如此多的壮汉?” “西苑是、是修造工匠们的居所,库中砖瓦自然是修造清河王都之用。”范秋菊回禀着,头只微抬。 沈幼辞:“裴烬可会来此,监工为何人?” “君上来不来奴婢怎知?” “监工王洪乃奴婢丈夫。”范秋菊说到此处硬了腰杆,抬头看沈幼辞。 那微闪的老目到底还是在惧怕她,沈幼辞只弯弯唇,淡声道:“裴烬若真中毒,我早死了。身为奴婢,自己好好过过脑子。” 沈幼辞得了片刻清闲。 范秋菊已离开屋子,应是被她气势一时唬住,去探听虚实,留下那两名妇人在门外监视她。 小腹忽然有些隐痛,不知是因为昨夜裴烬太用力,还是后头饮的那碗药。沈幼辞走出房门,对两名妇人道:“屋中脏乱,替我收拾干净。” 两名妇人颇有踟蹰,同范秋菊一样对她有恨,但不敢表露,不情不愿入内清理。 一院骄阳洒落身上。 腹中疼痛倒越发明显,沈幼辞感觉到一股热涌,回屋更衣才知她来了葵水。 她的葵水刚过一旬,不可能现在来。 是裴烬那碗药。 他当真是要她绝育啊。 不过片刻,小腹已渐疼得抽.搐,似如刀搅,沈幼辞躺到榻上,仍也不曾缓解。 她脸色苍白,命令门外两名妇人:“去禀报你们君上,我需要大夫。” 二人不为所动,目中快意,却不敢如范秋菊那般对她逞凶,将头垂下无视她。 沈幼辞蜷缩起膝盖抱住小腹,也仍是很疼。 她鬓边已有湿汗,疼痛让后脊都在发凉,偏那两名妇人不为所动。 裴烬给她喝的什么药? 绝育就罢了,她不会死罢? 她不能死,她若死了,阿娘和妹妹也活不了。 沈幼辞勉强撑起身,怒将枕头扔到妇人脚边:“没听见?去禀报裴烬,我要大夫。我乃一国公主,为平息民生战火而来,不管裴烬如何看我,让我来学规矩便不是让你们看着我死。去禀报裴烬!” 两名妇人这才互相对视一眼,着一人去找范秋菊。 …… 裴烬将沈幼辞丢在这西苑便没想过她能逃开,这里皆是壮丁,又有他之前收留的难民在此安居劳作,所有人都忠心于他,沈幼辞做什么都逃不脱他的眼睛。 因此,这四处也寻不着个王宫侍卫,妇人寻了半天才找着范秋菊。 范秋菊方才正去寻她丈夫打听裴烬中毒一事,果真听丈夫道今日朝议,各郡官员皆入清河来面政,他们的卫侯好端端在召见众臣。 范秋菊不愿回那屋子,总觉得方才一见,那洛阳来的恶毒公主怪怪的,不似传闻中的坏。若她不知那公主身份,还真会在第一眼便喜爱上那般纯美的仙女。 反正侍卫只是交代不许公主离开西苑,不许她骄奢,范秋菊便欲同她丈夫商议怎么个教法,可别因为一时没当好差,让她一家受了牵连。 寻来的妇人匆匆将范秋菊扯到一旁,禀明了沈幼辞的命令。 范秋菊老脸犯难:“我怎么能见着卫侯啊?” 那朱雀台不是她想进便能进的,她也从没资格办过朱雀台里面的差事。 “她真腹痛,不是装的?” “我瞧她脸发白,娇滴滴的蹙着眉,脖子上都汗津津的,该是疼得厉害!” 一旁,范秋菊的丈夫王洪丢了手上榔头,沉思道:“咱们卫侯没有下令要她死,她便不能此刻死在西苑,你接了这差事应当是能准你入王宫的。” 范秋菊犹豫着来到朱雀台门外。 她是害怕入王宫的,即便他们都尊崇裴烬,可那样如神的圣人远远见一眼便好了,真要见着她还真不敢开口说话。 范秋菊本以为她 没资格入内,不想守卫听后入宫通传,将她带到了一处偏殿。 眼前飞檐高耸,身穿铠甲的士兵各据庑下,见不着一个婢女。 范秋菊将头垂得更低,听闻卫侯身边无一女子,连奴仆都是男的。她不知缘由,今日见这阖宫似乎也的确没个婢女,连老妇都只她一个,一时心中更犯忐忑。 等得太久,范秋菊愈发惴惴不安,直到被侍卫带入一间大殿。 范秋菊行着不算规范的跪礼:“奴婢拜见君上!” 头顶传来威仪之音许她平身。 范秋菊从前只远远见过他们的主君一次,现下惶惶抬眸,窥见巍峨昂首的朱雀宝座上仪容英恣的主君,又喜又惧,垂首恭敬禀完沈幼辞的事。 殿中却无威仪之声,只是响起季先生清润的询问:“君上知道了,可还有他事禀报?” 范秋菊松口气,犹豫道:“奴婢也不知当不当讲,程姬说她不学规矩,且她言不出半月,君上会主动将她请回王宫。” 殿中一时陷入沉寂,继而听到一声呵笑,来自他们君侯威仪的嗓音,带着些疏冷与嗤嘲。 范秋菊惴惴不安,生怕被连累,所幸君侯平静道:“退下罢,教好她规矩。” 范秋菊低着头恭敬退出去,到殿门口才反应过来大夫呢?她是来请大夫的! 范秋菊又不敢再进殿,踌躇廊下,欲等君前伺候的人出来,寻一人问一问。 …… 殿中,此事如插曲,并未扰到裴烬半分。 不过裴烬倒是对那句“不出半月,君上会主动将我请回王宫”记到了耳边。 那般恶女凭何以为他会请她回宫。 就因为她生得美? 他裴烬可不是耽于女色之人。 季青砚道:“程姬可有大碍?我派个大夫前去罢。” “死不了,她既放言我会自请她回宫,那便等着看她玩什么把戏。” 裴烬未放在心上,转瞬忙于军政。只是见季青砚略沉吟,对他揖礼而去。他垂眸展开竹简,亦未阻拦。 季青砚心慈,裴烬一向知道,他不阻拦是知道季青砚晓大局。 …… 西苑房中。 沈幼辞仍还痛得蜷缩,捂着小腹。 范秋菊已回院中,本是揣着不悦之态欲责难沈幼辞,入内看清后倒是一愣。 榻上的沈幼辞肌肤白到泛青,汗水湿了她鬓角。她的唇微张着,和刚才的盛气凌人相比,现下连喘口气都难。 范秋菊抿了抿嘴皮,好半晌道:“你不是什么大病,君上说你死不了。奴婢瞧是程姬太娇贵才受不了一点腹痛。” 范秋菊呼出口气,退到门外,命门口的妇人烧壶温水留下。 三个妇人忙完这些都退出了屋子,守到了院中。 屋子里安静极了。 沈幼辞只听到她自己忍痛的呼吸声。 腹中疼似刀转,有素日葵水的坠痛,又似被冷刀搅着刺着。 热涌也淋淋不断,方才换的月事带该是垫不住了,沈幼辞只是轻轻动了下,便觉到了腿间涌下的潮热黏糊。 她们留下的温水放在地上,屋中连张桌椅都没有。沈幼辞缓了许久,勉强撑起身。 宽袖滑褪,露出的皓腕间指痕已经淡了些,她的肌肤白到泛着惨蓝。 她忍着疼倒了一杯温水喝下。 裴烬说死不了那便不会是假的,他一个君侯总不能说谎罢。 不派大夫来便算了。 就是一股痛而已,她可以忍。 她这些年都痛习惯了的。 10.第 10 章 只是入夜腹痛仍旧,沈幼辞已换了好些条月事带,范秋菊都已找不到干净的,在院中和两名妇人骂骂咧咧。 沈幼辞侧蜷榻上,头晕目眩,已觉腹痛麻木,昏沉乏力。 月移窗柩,院中传来妇人声:“王夫人急她作甚?没有干净的月事带随便扔了破布给她便是,反正夫人您都说了咱们君上要娶妻了,程姬如此恶毒,我们来教她规矩都是桩晦气事!” 裴烬要娶妻了? 沈幼辞努力调整呼吸,将气都狠狠吸满,脑中昏沉勉强冲散些。 她仔细聆听。 范秋菊恼道:“我不过是跟我老头子说这话,你们大肆谈论作何?这是我无意听到的,事情都没成,你二人不可乱传!槐花,去找些干净布缎来。” “知道了,我们不说了。要干净布缎给屋里头?” “自然,没看见她葵水如涌,急死我了!” “我屋里头正巧有我男人白日里穿破的旧衣,看着算干净,我去剪了拿给她。” “耳朵聋了?没听见我说要干净布缎!你我都生养过,知道下头稍有不当便能染一身病,都是女人,她怎么死的跟我们无关,但别在这上头染病。” 院外一串脚步渐远。 只听到妇人刘氏对范秋菊道:“王夫人,您就是太心善了,里头的大梁公主何曾把我们的命看成是人命?” “也是啊。”范秋菊苦恼,“哎,都怪我!” 沈幼辞回了些力气,虽疼得闭着眼睛,却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人心真复杂。 所幸范秋菊此人该是能用。 她们送进来的是一匹软麻,槐花与刘氏都没有寻到范秋菊满意的干净布缎,范秋菊便去自家里找了给她孙子做里衣的软麻来。 沈幼辞躺在榻上隔窗听着,望着推门而入、一脸不耐的范秋菊。 “现在要换?程姬自己换,奴婢们的粗手可伺候不起公主贵体。”范秋菊板着脸一寸寸剪断布匹。 沈幼辞眨眼对范秋菊道:“等裴烬接我回朱雀台,我便以麻还锦。” “谁稀罕你的锦。”范秋菊低声冷嘲。 沈幼辞道:“我身下失血过多,这布不抵用。你去云浮院寻我的内侍荣喜,唤他给我送体己之物,我所带衣物不多,再备苏罗、蜀锦、软雾纱,再取凝脂玉膏、芙蓉头油,再取我的云锦蚕丝被来,我盖此被难受,身上已起红疹。” “你……你还当自己是公主呢!” 沈幼辞眨眼看她:“我本来就是啊。” 范秋菊欲破口大骂,却在沈幼辞扫视下终是闭住了翕动的嘴皮,将门一摔走了出去:“掂量掂量自己如今身份地位吧!亏得我还巴巴掏了自家细软,我真是西苑第一蠢货!” 沈幼辞捂着小腹闭眼,无奈苦笑。 她若不做足些派头,怎么稳住她公主金尊玉贵的身份。 只是门外忽然传来范秋菊慌乱的声音:“季,季先生?” 沈幼辞微怔,睁开眼。 门口之人长衫飘逸,面庞英隽清癯,正是季青砚。 季青砚看了眼沈幼辞,垂下头揖礼:“听闻程姬有恙,臣下特携大夫为程姬诊治。” “是裴烬的嘱咐?” 季青砚未答。 沈幼辞明白了,颔首:“有劳先生。” 大夫入内垂首替沈幼辞诊脉。 季青砚背过身,礼立于门外。 月光拉长他清癯的影子,地砖上的身影越发瘦长。 他有权势,与裴烬一样有威信。他已两次帮她了,该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军师。 沈幼辞和他们的敌人同样是梁帝,她不会与季青砚为敌。 大夫诊脉道无事,拟了药方给范秋菊。 范秋菊一面恭敬接过,一面对见到季青砚惶恐又惊喜,手忙脚乱随大夫出门去拿药。 “裴烬虽冷情,先生之义我记于心。” “不敢。”季青砚道,“程姬的卫队可有调令?” 沈幼辞认真道:“没有,他们只是护卫我在卫地的安全,乃我陪嫁,先生放心。” 她的卫队有二百人,皆为梁帝挑选的精兵。 他们有调令,在她能取裴烬性命的时候全方位配合她。 只可惜她叫不动这些精兵,他们只看梁帝手令听命,手令在留金那里。 那些卫队本是被礼官安插于农耕的队伍中,随她带来的粮种在卫地传授种植,自她与裴烬成婚后,裴烬就以种植为由,将卫队隔离于清河郡。 季青砚颔首,正要离开。 “先生可否请我的内侍荣喜替我送些体己之物,女子用品,还有软薄衾被。”沈幼辞道,“我实在睡不了这床,我肌肤已起红疹。” 季青砚道:“程姬还有何吩咐?” “已无。” 季青砚应下离去。 未多时,荣喜携吉安、宜湘等仆婢带了她要的东西过来了。 范秋菊与槐花、刘氏在检查那些物品,也监视着他们的举动。 沈幼辞抬手示意荣喜搀扶她,在荣喜躬身过来时,宜湘则大声同范秋菊问话,沈幼辞趁此交代荣喜去查一查裴烬是要娶谁,再探些和裴烬有关的消息。 …… 夜色笼罩的朱雀台连绵的森严。 朱雀宫正殿内,裴烬持卷在看白日朝议中各地来的奏报。 谢毅支腿懒坐台阶下,也在帮裴烬看些军务。 宝座高台两侧侍立着裴烬的亲兵与两名史官。 季青砚说过他们要开创一个新的时代,身边要有随军笔员,要记下他们始于微时的一路痕迹,留为史记。即便最后他们拼尽毕生也无法创建出那理想中的时代,有这些书于战火的事迹,也算他们普通蝼蚁反抗暴权的英雄骨气,至少能在民间野史中留下些可以鼓励后人的东西。 季青砚说,他们过的每一刻都将成为历史。 要尊重历史,故而要过好每一刻。 季青砚入殿中时,裴烬自竹简中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埋于案牍。 谢毅见季青砚如见救星,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竹简:“回来了,那公主真病假病?” “女子体阴,她已伤了阴元。” 方才大夫在沈幼辞身前说无碍,但私下对季青砚如实禀道她已伤了元体,身骨阴寒,恐是不能再为人母孕育子嗣。 大夫请示,若是现下开药尚有几分挽回的机会。 季青砚自然知道裴烬不可能要大梁公主的子嗣,故也只是让大夫为她止血解痛而已。于季青砚 而言,纵算他身受佛门礼教、道法天然,心中再存慈悲,也不会让敌人诞下自身血脉。 季青砚向裴烬说起西苑中的事情,以及沈幼辞要的体己之物。 裴烬头也不抬听着,只是听到她要凝脂玉膏、芙蓉头油、蚕丝被、绫罗锦,还是忍不住不悦地呵了声。 他什么也没说,只执笔批过竹简上的政务。 季青砚上前取他们分出来的一堆竹简,部分深奥之处都是裴烬与谢毅特意留给他的。 不过此行能去看大梁公主,到底还是因为裴烬的默许。季青砚行事讲究余地,裴烬赞同,他才能带着大夫去西苑。 第一回朝议的政务大大小小叠成了小山堆。 卫地有四州二十七郡,呈的议文与表文却有百余,除了各地官员对新统的激动与期许,不乏诸多能者的荐引,其中三份表文极为出色,就算裴烬所读不丰,也能看出这三篇表文辞藻华丽,笔锋深刻,当为才俊杰作。 他念了其中几句:“天下大定,唯命世之才可济也。九龙将出,三爵振翅……” 裴烬微顿:“后面这句似乎有些耳熟?” 季青砚:“九龙将暝,三爵行栖,你大婚之夜听过。” “你大婚之夜还诏人讲诗啊,我怎么不知道?”谢毅纳闷。 裴烬轻抿薄唇,他记起来了,无怪熟悉,是大梁公主念过。 那抹凝脂温玉白中透粉,自他指间留痕不消,如樱的缀粉溢出指间,他眼底的春浓得化不开。 裴烬本来无所谓,倒被两句诗带起回忆。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再美丽的身体都不会有天下大定吸引男人。 他摊开此表,同季青砚细探此文。 月上正空,今夜忙碌许久殿中灯火才熄。 裴烬回到寝宫。 点灯之人依旧也是年轻侍从,服侍他脱履者也是侍从,殿中无一婢女,就连点熏香这等细致的活儿也是男子在做。 阖上炉盖的侍从正欲退出去,裴烬闻到了这抹浅香,唤住人:“这是什么香?” “是君上既往的安神香。” “为何孤觉得熟悉?” 侍从纳闷,日日点这香自然熟悉呀。 侍从忽才想到:“是大梁公……程姬随嫁之物中的安神香。医官验过此香助眠,毕竟洛京来的一些好物冀州没有,奴婢们才加了其中一物于此。” 难怪。 裴烬闻到了那恶女身上的香气。 “撤了。” 侍从连道不是,忙换了既往的香。 殿中灯烛熄灭,裴烬仰卧于帐中,拽过一软枕侧抱于怀。 今日连轴忙于政务,他几乎没歇过,在脑中检理一遍白日遗漏,忽而想到了西苑老妪来禀话时说过的“不出半月,我会让卫侯请我回朱雀台”,裴烬略弯薄唇,还是会冷嗤此女的自傲。 她哪来的自信他会去请她回来? 做梦。 白日朝事在脑子里全部过了一遍,裴烬才卸防睡去。 他的四肢修长,身躯笔挺,也许是因为疲惫,此时紧紧侧蜷,彷佛全身之重都倚靠于怀里这只软枕。 软枕塞满了羊绒、芦花,柔软如春风细雨,全然接纳着这具修长而紧蜷的身体,彷佛可以接纳他难承之重。 11.第 11 章 一日已过,距离沈幼辞说的半个月回朱雀台还剩下十四日。 身子才稍好一点,沈幼辞便出房门,在西苑四下走动。 整座西苑居住的皆为修造这座都城的工匠们,被收留的难民也有了正式户籍,在此劳力。 沈幼辞的出现让这些人全都将视线梭巡在她身上。几乎没人不恨她。 她倒也不在意,自顾自转了一圈。西苑除了连绵的屋舍,还设有纺纱房、浣衣池、院井,也有大片菜地、蒙学堂,各类工事器具房。 沈幼辞刚从蒙学堂前转过来,便有一把烂菜叶砸到了她肩上。 菜叶不重,夹杂其中的烂含桃倒沉,砸在纤薄肩头狠有些疼。 沈幼辞抬眼望去,前处庑下立着一群孩童与妇人,几道房门“砰”一声掩上,门口残留着些菜叶。 沈幼辞高喊:“谁扔的?站出来!” 无人出面。 沈幼辞:“我乃一国公主,厘降于此,是因为我卫地才守得太平,尔等才安居乐业。洛京距冀州一千六百里,冀州的含桃送入洛京,你说它是鲜红清甜的,可洛京人收到说它绵苦难吃,你说不对,洛京人说你骗人。洛京的大雁身硕羽亮,飞了一千六百里来到冀州,骨伤毛稀,你说洛京的雁不好看,洛京人说大雁轻盈矫美。” “洛京人传我十恶不赦,可你们谁人真正见过我十恶不赦?含桃跨越千里尚且变味,大雁东飞千里尚且失貌,那我长乐跋涉一千六百里,你们卫地的人是不是该给我时日,用你们自己的眼睛看一看我到底何处十恶不赦?那些传言是不是真?”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蒙学堂门外绿油油的垂枝在风里簌簌响。 沈幼辞转身欲离开,才见前头不知何时站着范秋菊与槐花、刘氏。有个七八岁男童站在范秋菊身侧,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对她的惊讶,嘴巴也好似“哇”一声,被反应过来的范秋菊麻溜扯到了身后去。 沈幼辞掸掸肩头残叶,面无表情走上前。 范秋菊三人似有些惴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方才那番气势。尤其是一旁胖墩墩的槐花更胆小,将头缩下。 沈幼辞经过她们身边:“秋菊跟上,我有话问。” 范秋菊将脚边孙儿推给刘氏与槐花,不情愿地跟上沈幼辞。 沈幼辞:“蒙学堂是卫候特意给西苑百姓办的?” “当然!” “那边菜地绿叶丰润,是何人这般会养?” “呵呵,此乃奴婢所植!” “往西的井好几口,井水清澈甘甜,卫候连对难民都这般爱拂?” “那是自然!”范秋菊答得爽利。 沈幼辞也越问越快。 范秋菊便也越答越快。 沈幼辞:“你说卫候要娶何人为妻?” “听着像是乐陵郡的,一个很大的世族!” 范秋菊答完,脚步倏停,猛地捂住嘴巴,瞠圆的眼珠子看着回转头的沈幼辞。 沈幼辞弯起红唇,梨涡浅浮在她姣美面颊,她嗓音也温柔:“秋菊耳灵目明,我甚是喜欢你。今日打算教我学什么?” 沈幼辞边走边道。 范秋菊还停在原地,双脚像被树胶黏住,反应过来嘴快,狠狠拍了自己嘴巴一掌。 她如卫地万千子民一样誓死崇敬他们的主君,犯下如此大错心里没底,连忙跑回筑梯台找她男人王洪。 王洪听后一通数骂:“蠢妇人,你真是猪脑子,西苑哪个蠢货有你这般蠢!” 范秋菊急得犯难,只想跪到朱雀台以命告罪。 她何尝不知道那些工头的夫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西苑第一蠢货,全凭家里男人儿子有造房修路的本事。她急得眼冒泪花,想起昨日朱雀高座之上一瞥的威仪身影,忍不住犯怵。 王洪将随身装工具的撘膊自腰间边抖边取下。 范秋菊赶忙接过,沉甸甸抱在怀里。 王洪思忖道:“你都说了这是你听来的,且那两个宫里头的官爷说了君上不喜,这事儿便成不了。” “莫记挂了,今后把住嘴,也将那程姬看牢。” 范秋菊忙点头。 关于他们君上要娶妻的消息是她亲耳听来的。 昨日在廊下犹豫是否要再进一回殿内时,她听到台阶后方的空庭中传来两道谈话声。 一人问:“是乐陵吴氏大族,君上娶吴氏长女还是次女?” 一人答:“君上明明诸般宝贝皆送往乐陵,方才听来怎么好像有些不喜……” 后头的话随着他们走远,范秋菊便听不清了。 初次入王宫便听到这一等一的消息,范秋菊回到丈夫身前便想急着显摆一番。将王宫里的见闻说得头头是道,不乏加入她自己的想象了。王洪听了就罢,偏叫槐花与刘氏来寻她时也给听了去。 沈幼辞能知道,恐怕是昨夜三人在院中提及此事时被她听入心。 范秋菊回到沈幼辞院中。 槐花与刘氏正奉她之命在教沈幼辞剥线麻,两人蹲坐地上,操起一枝在手,刀削茎皮,动作灵巧。 沈幼辞在边上看,来回踱步,裙裾飘飞。她看起来如此悠闲,像贵人下榻,特来视察一般。 范秋菊板起老脸,拿起一枝扔到她怀里让她做。 沈幼辞:“你也教教我。” 范秋菊开始展示,边剥边说技巧。 她们三人教得认真,直到地上一堆线麻都快剥完了,三人才反应过来沈幼辞一枝都没剥下来。 沈幼辞微笑:“无碍,我有耐心,我一直学,你们继续。” 今日的教学真是将三人气得够呛。 槐花鼓动范秋菊给沈幼辞一点颜色看看,范秋菊瞧着这么一张巴掌大的脸,这公主精致端美得跟个观音玉像一样,偏看自己的眼神都温柔信任,范秋菊狠捏起来的那点硬心就像是被菩萨点化了一般,软成一滩水。 这可如何是好。 …… 日落时分,霞光一点点褪尽。 沈幼辞去膳房领饭,盆里连半根剩菜都没有。 她也不惯着这些难为她的人,直接冲向灶房强抢了西苑这些妇人藏的饭菜,抱着饭食跨出灶房。 尽头的夕阳余光里站着一个矫健的少年,正看着怀抱饭食的她。 是杨绍。 “公主落得如此下场,可有后悔那日闯殿?”杨绍语露轻视。 沈幼辞连眼神都未给,回房吃饭。 她是人,她得吃饭才能活。 杨绍来到沈幼辞门口。 范秋菊在他身后难为情道:“二公子,她是君上嘱咐的不允人看望的罪妇。” “我知道,我也是来替我叔叔告诫她一番,你且去忙。” 沈幼辞没理他们,用完了饭欲出房门,杨绍挡在了门口。 “杨校尉让开。” “在这里不好过吧?”杨绍眯眼睨着沈幼辞,喉结滚动,“当初公主若嫁为我杨家妇,也不用在此受罪。” 沈幼辞笑道:“我的媵妾乃宗室之女,才情美貌皆备,杨校尉已是身在福中。” “公主,去岁洛阳一见,我对你非常青睐,叔叔说你不堪,但我知道你不会下毒害叔叔。”杨绍道,“公主点个头我便可以去求叔叔,把你赏给我做妾。” “做妾?” “自然,若是你想当正妻,我需要请我阿父筹谋一番,但也要看你规矩本分,不然我阿父阿母……” “你哪来的底气我能给你做妾?”沈幼辞只觉好笑,她的声音轻柔,说的话却冷,“我给裴烬做妾都是他高攀。” 杨绍浓眉一横,已生怒色:“公主不要不识抬举!你如今已被叔叔丢弃,这是西苑,二百难民生活之所,最下等的工仆卖力气之处!叔叔把你丢在这里就绝不会再要你,失了我你再无机会从这里翻身出去!” 沈幼辞不欲理会杨绍,她讨厌这种贪色之人。 本来为了大计她不想招惹卫地任何人,连范秋菊她都想拉拢,但这杨绍她实在太讨厌了。 刚出房门,竟见院中垂首侍立着她的那两名媵妾。 二人似是哭过,肩膀还在颤抖。 杨绍顺着她视线冷笑一声:“看我对公主多好,我把这两人送过来服侍你。” “你是不甘心娶她们,效仿你叔叔贬我来此,将她们贬来此处讨你叔叔欢心,又想来讨我欢心。”沈幼辞戳破杨绍,“我没觉得你是将自己妻妾送来服侍我。” 杨绍恼得咬牙:“公主真是看不清眼下局势,不识抬举!我叔叔素来不喜女子,绝不会再要你回去,我看你能在西苑待多久。我等公主自己求我收你回房的那天!” 杨绍冷斥媵妾二人在此学规矩,恼羞走了。 沈幼辞拂拂衣上晦气,宣二人进门。 “杨绍如何将你们打发的?” 丰腴些的姚宁君哽咽:“他说我们是公主的仆婢,公主都被卫候发落至此,我们也要来同公主学规矩,今后公主入杨府为妾了,我们才能同公主回杨府去。” 沈幼辞:“杨府的婚礼是同我那日一起办的,大婚那日你二人如何?” 姚宁君闻言双肩止不住发抖,螓首垂得更低。 沈幼辞让她身侧的袁凤婷回话。 袁凤婷忍着泪说:“杨家不喜欢我们,只想让我们做妾,应该碍于洛阳的使臣还在,只好将姚姐姐娶为妻,我为妾。那夜杨校尉要我在门外奉茶送水,是姚姐姐伺候他的,姚姐姐一直哭,他折腾了姚姐姐一宿。” 沈幼辞默了半晌,直到袁凤婷察觉失态,惶恐地跪在她脚边,额头死死触到地砖上,生怕是惹了她不悦。 沈幼辞也讨厌裴烬和杨绍折辱她们。被选为她的媵妾,多半是府中不得宠的女儿,她虽然自问这些年满心仇恨,恨不得梁帝和皇室众人全部死于凌迟,可对同为女子的她们也心生不忍。 沈幼辞只是平静道:“可知荣喜与我的宫人在何处?” “他们也被发落了,杨校尉说卫候将云浮院遣了干净。”来的路上,杨绍要她们好生侍奉沈幼辞,不然就像云浮院那一干宫人一样被送去田庄农耕。 沈幼辞蹙起眉。 荣喜也被遣走了。 那谁帮她查裴烬娶妻的消息? 她顷刻再想了法子,对二人道:“我不能被困此处,我必须回朱雀台,回卫候身边。只有我回到卫候身侧,你二人的性命我也才能保下。” 两人也聪慧,顷刻低声问:“公主需要奴婢们如何做?” “我需要你们一人回到杨绍身边,去打听乐陵郡的世族大族,最好是同裴烬有过来往,能和他联姻的。我还需要知道裴烬的一切。待打听到消息,再以劝我归嫁为由让杨绍许你们过来禀报我。” 二人互相看了对方许久,姚宁君对沈幼辞道:“那便由奴婢去吧,凤婷打翻过烛台,毁了杨校尉的衣裳,他不喜欢凤婷。”说完,她双肩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沈幼辞什么安慰的话也不便说,颔首应下。 入夜时,她难以安眠,行到院中。 明月如昼,照亮一院屋檐瓦舍。 子时是交值之际,旁边的房里还没有范秋菊等人过来轮值。 沈幼辞信步出院,欲去范秋菊宅院附近走走。 要救阿娘和妹妹,要在卫地立足,她少不了收拢自己的势力。范秋菊看着凶,却是个心思浅的人,她想收为己用。 四周安静,转角的庑下夜风拂面,她倾泻的一头青丝被晚风拂乱。 沈幼辞正理着发,头顶竟突然罩下布袋,她被狠狠蒙住头。 “呜——” 她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连惊呼也堵在了布袋外的一只手掌下。 沈幼辞使尽全力也挣脱不开,被人不知是拽到了哪里,后背抵到冷冰冰的硬墙上,脑袋磕得生疼。 一只粗糙的手掌扯起她衣带。 12.第 12 章 沈幼辞摸到满手硬茧。 是谁? 杨绍?还是这里的工匠? 她茫然中踹到了此人,可能是踹到了要害处,听到这人痛嚎起来,松开她去查验伤处。 沈幼辞也终于有了机会呼救:“走水了!走水了——” “哪里走水?” 耳边还真冒出一道声音,声线年轻有力,就在不远处。 袭击她的人竟慌乱跑开,脚步声错乱。 沈幼辞也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似朝这里跑来。 她狠狠扯下罩在脑袋上的布袋。 是白日见过的那些工匠拉运货物的布袋。 她喘息扫视四周,早没人影了。 这里是处柴房,四面尽是干柴,旁边一捆木头上挂着条布带,沈幼辞拿到月光下看清,是片发旧的麻布。 真的是西苑的工匠? 还是裴烬找来人,故意来凌辱她? 他堂堂冀州王,靠刀枪打下来威望,应该不至于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她罢。 “哪里走水了?” 沈幼辞一愕,才想起忽略了刚才那道声音,来人已经冲到她面前。 她看清此人倒意外了片刻。 是个极高挺的少年郎,同裴烬一般高大,明明只是立在她面前,宽阔身躯却极给人压迫。 明澈月色照亮眼前人俊俏的脸,尤其是那双黑而亮的眼睛格外干净。 沈幼辞后退一步,将手中布条藏入袖中。 “火势已……” “你是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玩,不小心点燃柴火了,又害怕被你阿爹阿娘说,就自己灭掉火啦?” 嗯? 这人还怪好心呢,给她想措辞。 细看此人,才觉他的眼睛太干净,干净得像范秋菊那个七八岁的孙儿,看见她的容貌毫不掩饰地“哇”一声,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纯洁的喜欢。 这人虽高大,却似乎十分的稚气? 他的眼睛骨碌碌转,看着她说:“你是月宫仙娥吗?” “我知道了,你是特意下凡来救火的!”他笑起来,皓齿灿然。 他叫杨祯,他让沈幼辞叫他小祯,虽然阿父给他起了字,大家都叫他敬承,但他自己更喜欢别人叫他小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叫我小祯了,总是叫我敬承,当大人就要换名字吗?” 沈幼辞迟疑问:“小祯,你有几岁了?” “我十九了。”杨祯泄气地垂下脑袋,“可是阿父和叔父说我只有六岁,那我只有六岁他们为什么不叫我小祯呢?” 六岁。 他是傻子? 沈幼辞环顾四周,廊芜空寂,月色满地,已不见方才欺辱她的那人影。 如果不是裴烬派来的人她只能压下,今夜遭遇还是先不声张为好。 沈幼辞道:“那我今后叫你小祯。” “小祯!小祯!小祯!” 杨祯笑了起来,黑眸清澈,嘴角高高翘着,将手中一物给她:“我好高兴呀,我们一起玩蜻蜓吧!” 他手中是一支细木柄,上头的蜻蜓翅膀却不见了。 他也像才反应过来,左右去找。 沈幼辞明白了,这西苑都是穿工服的匠人,杨祯的玄衫是云锦,他应该是哪个臣子家眷或贵人公子,夜半自己玩的木蜻蜓飞到了这处才找过来。 “你方才见它飞去何处了?我……”沈幼辞的“帮你找”还没说出口,眼前的少年就已经凌空跃到屋顶上去了。 沈幼辞傻眼的片刻,杨祯已经从屋顶跳回了她面前,手上的蜻蜓翅膀被他高兴地安回木柄上:“我教你玩!”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拉起沈幼辞的手站到庭中。 月光照了他们满身,沈幼辞说:“我叫幼辞。” “你姓右,真好听,那你是不是也叫小糍?”杨祯说,“我最喜欢吃伯母做的糍团了!糍团软的,好甜!” 沈幼辞抿起轻笑,拾了地上一支柴棍写下她的名字。 “是这个幼辞,你识字吗?” 杨祯很乖地点头。 少年身上干净的稚气让人格外宁和,同他高大的身形给人的印象全然不一。沈幼辞和杨祯玩了会儿手上的木蜻蜓。蜻蜓飞到屋顶,杨祯又飞上瓦去捡,像一只轻盈的小燕。 他身份该是不一般,身手如此敏捷,是这卫地厉害的侍卫,还是武将? 杨祯将蜻蜓交给沈幼辞玩。 沈幼辞有意试探,牵住他的手掌说:“我们去前面的院子。” 杨祯乖乖跟在她身边,任她牵着。 好硬的茧。 他虎口和指腹都是茧,该是常年习武之人。 “小祯,你白日都会做什么?” 杨祯张起唇,似乎又被卡住话。 他眼睛黯了,一股落寞真是孩童的毫不掩饰,但又轻快地说起:“我做完之后就会吃果子,喝香饮,吃好多肉,然后要去睡午觉。我不想睡觉的,我想和阿弟他们玩,可他们说我该睡午觉的,睡觉才能长大,带六岁的孩子玩不了他们玩的游戏。” 杨祯越说越失落。 沈幼辞道:“以后夜间这院子里无人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玩,我陪你玩。” 杨祯高兴得跳起来。 沈幼辞:“你说的‘做完之后’是什么呢?” 杨祯摇头:“伯父和叔父不让我告诉别人。” 沈幼辞凝思着,他的伯父叔父是何人? “小糍不要生气,我,我喜欢你!我们是朋友!我不能乱说话的,伯父说我乱说话就不是好孩子了,我想听话,我是好孩子的……”杨祯急红了脸。 沈幼辞第一次见一个英俊的少年两条粗眉像虫子一样乱皱,她有些好笑,又觉得这对一个神智未全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一时放轻声音道:“我没生气,你伯父与叔父没有欺负你便好。” “才不会啊!”杨祯笑,“伯父和叔父是对我最好的人!” 沈幼辞忽然想到:“你姓杨,你可认识杨绍?” “哇!你知道我阿弟!” 他是杨绍的兄长? 沈幼辞怔住。 杨祯清澈的眸子忽然如鹰般的灵敏锐利,连声音也在陡然间放低:“他们来找我了,伯父会打人,我不想让伯父罚他们。小糍小糍,我要悄悄回去了……” 沈幼辞和杨祯在这院中分别。 她看着这道轻灵的身影跃出墙头,瞬息不见。 如此身手,又是杨家武将之子……他不会就是裴烬身边那名得力猛将,传闻中以一敌百,力可移山的银面将军? 也不对,沈幼辞听过梁帝说起此人。 说他骁勇如天将,一步杀十,一把红缨枪横空,无可匹敌,是个见人就砍、杀人如麻的烂人。 杨祯的眼睛像个孩子一样干净,身上没有半分杀伐气,显然跟这不沾边。 沈幼辞回到了院中。 隔壁的值房里传出刘氏的鼾声,都没有发现她不在屋里。万幸今夜遇到杨祯救了她。 翌日。 沈幼辞将姚宁君打发回杨绍身边,说别让裴烬觉得她不识抬举,被贬还要人伺候是害她。杨绍才未拒绝,将姚宁君收回杨家。 沈幼辞在等着姚宁君的消息。 一日过去,姚宁君还没有消息来,沈幼辞也知道急不得。只是距离她扬言的十五日只有十二日了。 …… 沈幼辞来这西苑也不过才三日,范秋菊便被沈幼辞逼得快疯了。 她教沈幼辞浣衣,沈幼辞用尽了皂荚,衣裳也没洗干净。 她教沈幼辞织布,沈幼辞坐到织机前线便打了死结,她叫来十个妇人都捋不开。 偏范秋菊的孙儿还以为沈幼辞是仙女,总爱带群娃娃过来凑热闹,此刻在门外探着脑袋往里瞅沈幼辞,真是将范秋菊又气了一道。 沈幼辞抿唇浅笑,打断训话的范秋菊:“你教我的事我实在做不来,卫候要你教我规矩无非是折我锐气,要我安分,不如秋菊换种方式。”她指了指门外的稚子。 “你想做什么?”范秋菊眼神警惕,横身挡在了门口,遮住院外孙儿身影。 “我教他学问。” 13.第 13 章 牵扯到自家孙儿,范秋菊更警惕。 “犯不着!” 沈幼辞:“这两日我见你孙儿常来寻你,有饼也先分你一块,当是至孝之辈。我教他君子之道,或教他好学之道。” 范秋菊扭头呵斥院中孙儿赶紧滚。 沈幼辞摇摇头:“勿训稚儿,他是个敏学之人。昨日他与几个稚童摆弄树枝拟建房舍与大道,颇懂建造……” “程姬勿诓老妇,老妇虽是个奴婢,却还没蠢到这地步,看不出你想了诡计。” “在我身前,注意你的分寸。”沈幼辞仍在笑,美目却冷了下来。 范秋菊到底是怵她的,虽仍不服,却闭嘴不再开口,转身要走。 沈幼辞:“西苑数百工匠听你丈夫号令,掌清河王都修建工事,有几个副手的孩儿都上工地帮忙,会使专业器具了。” 范秋菊的脚步停在了沈幼辞的话音下。 “你孙儿虽小,年岁却也有六七八,他偏爱建造,便不应让他囿于西苑,只当个寻常的领事贤孙。” 范秋菊嘴皮动了动,却未接话,垂头要退出去。 “南楼起势高耸巍峨,不应只当寻常官宅。若自南直上,北接朱雀台翎镇门,通至清河南城门,途三十里设一烽火台,便比修这官宅更有力!南楼地势高耸,后环陡山,有天然屏障之势。” 沈幼辞说起她观察到的工事:“这么好的地势,卫侯划为官宅是有修缮王都,添欣荣之意。可你丈夫身为领事而不以更深远的防御大计为首,给出如此图纸,恐怕多年后领悟回来也会后悔。” 范秋菊虽听懂沈幼辞是在说工事,可她不懂修造,还不算完全听懂,带着防备道:“奴婢不明白程姬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丈夫把最适宜防御的地势用来修造官员居所,平白浪费了。” 范秋菊这下听了明白,惊愕道:“你怎么知晓南楼与后山地势?” 南楼是裴烬下令要修建的官宅高楼,以南划分的这一片城土都是修建楼宇之用,以添王都繁景。这些应该都是裴烬同臣子商议后的决策,只是他们没有考虑进百里后的那一片陡山。 沈幼辞自然是这两日有意去打听的。 这里便是工匠们的休憩之所,她想听到周围信息不难,听了那些妇人浣衣时的闲谈,又观察了许久那些稚童搭建高楼做游戏。加上来之前有意看过冀州地志,懂这些不难。 被囚成替身的这十一年,她总爱看许许多多的书,万千书卷杂而泛,广而浩。 她也曾无数次幻想她有修通天塔的本事,能逃出囚笼。 沈幼辞只道:“我听的。” “你菜地旁那些妇人最爱攀比男人,现在建的官邸大家也喜欢谈论。” 沈幼辞不爱坐,起身缓步而行。她总是更喜欢行走,流动,不想像在洛阳皇宫只能做一个静止的器具。 她停在墙壁前,轻拢罗衣宽袖,用发簪在墙上画了圈与直线,让范秋菊更听得懂。 “城宵繁华不尽,王与民同心同乐。让山水相衔,腹地聚气。让此地避海风,靠青龙,成铁壁石墙,成千里目,方稳这冀州安平、城宵繁华。” 墙上是沈幼辞串接起的草图。 范秋菊常整理丈夫那些绘图,也能看出个大概,这是一条接通王城的防御墙。她惊得寡言,许久才喃喃问:“程姬这么做有何目的?” “我出生天家,做不来你教的那些粗活,你心灵手巧,我也做不来你会的那些。故你所历,我难解半分;而我所思,他人亦不解。”沈幼辞道,“厘降于卫侯,我也不过是再没有父母双亲的人罢了。秋菊,我今年只有十九岁,我想多看看卫地的天。” …… 范秋菊走了。 姚宁君也仍未带回消息。 沈幼辞虽急着时日,却也只能装作安然无事。 她手边没什么粗活,范秋菊让槐花与刘氏给她布匹学缝制。袁凤婷精通女红,这些针线活都揽到了手上。 沈幼辞等得不耐时就看着袁凤婷穿针引线,倒把袁凤婷吓得惴惴不安,在她面前穿针都发抖。 沈幼辞索性起身去了院中。 今日院子里异常吵闹,嘈嘈切切的交谈声响着,但沈幼辞走近,那些聚头的妇人又不说话了。 人群的尽头,忽见范秋菊跑了过来。 的确是跑着,丰腴的老妇面上堆满喜笑,粗布裙摆生风,整个人都像轻盈了几岁。 范秋菊来到沈幼辞身前,似才察觉自己行为有失,忙收了笑喘着气,端起一脸的老沉。 她入了院中,这才深望沈幼辞一眼,殷切道:“奴婢用了程姬的工事,事情成了!奴婢跟程姬道声谢!” 沈幼辞绽起红唇,明媚春风拂过她眉眼。 那天,范秋菊终究还是 决定试一试。 那日沈幼辞全部交代完,问她懂不懂,范秋菊似懂非懂,却不想信沈幼辞,不想给任何好脸色。但她还是为这防御工事动摇,嘴硬道“我是不会告诉我丈夫的”。 沈幼辞说自然不该告诉她丈夫,应该告诉孙儿。 让孙儿成名,比丈夫揽功更益。 沈幼辞说“你家五代工农,即日起,从你孙儿这辈开始会不一样”。沈幼辞教她如何启发孙儿开此智,如何以孙儿之名献此计。 范秋菊半信半疑,总觉得自家孙儿没沈幼辞说的那么聪明。回到家中,范秋菊也只是象征性地引导了孙儿几句,未想她孙儿真如沈幼辞所说,自己便想到了那高楼城墙,举一反三,把范秋菊都问住了。 孙儿王皓已与王洪提起此事,王洪顿觉悔悟,几番权衡,暂停了工事,将此事呈汇上司。 他们的卫侯竟连夜宣了王洪入宫,这可是王洪第一次入朱雀台面见君侯。 范秋菊犹豫问:“我家皓儿真能见到卫侯么?” 沈幼辞抿笑颔首:“会见的,我信他。” 她信裴烬。 那日她告诉范秋菊,此事呈上,裴烬必会召见王洪,王洪面见君王时要请罪。 王洪面君时便果真说“求君上宽恕,孙儿呈上这草图时草民一时口快夸了他,害稚子胡闹吹嘘您要亲临蒙学。西苑稚子传遍,草民掌管西苑失职,害君威有损,今番不敢邀功,但求治罪”。 沈幼辞问:“卫候当时如何说?” “君上只让我丈夫专心改建南楼,没有别的话。”范秋菊愁着,她害怕君侯发怒,毕竟君王一言九鼎,那些小屁孩传遍了,虽说是她听信了沈幼辞的话,可现在到底还是惶恐居多。 沈幼辞却不怕,她信裴烬会来。 卫地的百姓那么信任他,他如今要树立君王威信,又怎会惩治有功之人。 时间又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西苑风平浪静,没有再遇到杨祯,也没有再遇到那夜袭击她的坏人。 清早落了濛濛细雨,风吹即散,这会儿乌云消霁,已是晴日。晴风吹得满院春杏摇落。 整坐西苑突然起了巨大的轰动。 无数的脚步声宛若惊雷,所有人都跑到庭中,满苑与远处长街全跪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裴烬来了。 他亲临了西苑,来赴稚子之约。 14.第 14 章 蒙学堂里的孩子哈哈大笑冲出垂花拱门,又像勒不住的马,疯乱地堵成一排。 为首的王皓被推到了最前处。 稚子脸颊晒得黝黑,一双眼炯炯明亮,小脖子红透,局促不安地仰望他崇敬的君王。 裴烬立在明光之下。 玄袍上流光折闪的青龙蓄势待起。他英姿修挺,深眸静敛,温和的淡笑噙在薄唇边,负手而立地看着跟前稚子。风吹扬他衣袂。 沈幼辞站在廊庑下。 她只见过裴烬两次,两次都只觉得他冷淡难近。这是她第一次瞧见裴烬温和的一面,收敛了那股杀伐气,他看起来只是位圣明主君。 王皓毕竟才七岁,虽然局促不安,但小童的心里没有对权势的害怕,很快便同裴烬笑起来。 学堂夫子忙拉起他,激动的声音教着:“礼不可失,方为君子。” 一老一小敛袍跪叩。 因为裴烬的到来,这里所有人眼眶中都噙了泪,他们的跪礼不像洛阳中百姓跪天子,只敢长跪不起,噤若寒蝉。这里所有人都敢抬头看裴烬,阳光照在他们面颊,那些因激动而起的红晕格外清晰,眼眶里的热泪闪起光亮。 当神明与天子都无法救苦救世,英雄就成为忠一的信仰。 沈幼辞安静立在庑下。 直到裴烬忽然似有感应,朝她这头望来。 他唇边仍有笑意,却未达眼底,一双深目罩在她身上。 沈幼辞微垂螓首,隔空浅表礼仪。 春风四起,摇得墙里墙外的杏树弯腰,落花缤纷。 裴烬睨着尽头廊庑下低眉的身影。西苑简易的青墙犹被月色镀成了流光溢彩的镜,云销雨霁的阳光全都洒满镜上,折到眼底微微刺目。 裴烬淡淡移开视线,漫空的杏花仍摇曳。他入了蒙学堂中。 西苑百姓激动地交谈,嘈嘈切切。 沈幼辞扫过这些人群。 范秋菊回过神才想起她,见她没给裴烬行跪礼本想教她规矩,又想到此刻被裴烬亲自召见的孙儿皆是因她,话到嘴边变成了呵呵笑。 满院的人都围着范秋菊道喜,说她家孙儿有大福。 沈幼辞道:“秋菊。” 热闹的声音停了,众人都回过头看沈幼辞,又碍于对她身份的忌惮而避开视线。 “随我进屋。”沈幼辞转过身。 范秋菊不得不离了这团人,跟随沈幼辞进到屋中。 沈幼辞问:“方才在厨前的也是工匠?” “跪在庖房那边的?”范秋菊跨出门瞧了眼还未走远的人群,回屋道,“有些是。他们是济北和山阳逃来的难民,去岁天灾作乱,他们知道咱们冀州有义舍,一路逃过来的。君上大恩,逃到咱们清河的百姓都得安顿了,也算他们运气好。” “可有查过其身份?” “这是当然!咱们这里毕竟是王都,能留的都是来处干净的。奴婢丈夫与长子也担着监管西苑之责,这些人我都熟得很!” 沈幼辞想着心事,深思后拿出遇险之夜的那块布。 “四日前,我夜游院子,在廊下被人蒙住头部拖入柴房。幸得有人经过,此人才受惊跑开。这是他衣裳被柴勾破留下的证据。” 范秋菊大惊,嘴唇都吓白了。 她虽不喜沈幼辞,但也明白沈幼辞话里的意思,若沈幼辞真在西苑受了此等欺辱,这可是他们一家失职啊! 范秋菊骇得说不出话。 沈幼辞却很平静:“今日我观西苑百姓皆对卫候崇敬有加,你们都在跪他,并未留意庖前的异常。” 对范秋菊来说那也许不算异常,是沈幼辞觉得奇怪。方才有两名壮汉来迟,跪下后将头肩一直低垂,等裴烬入了蒙学堂,众人都起身擦泪交谈时,两人却很平静地自人群中隐去了。 这些年在宫里,沈幼辞见多了诡计之人,她无凭无据,只是直觉使然。 山阳归属兖州,紧邻琅琊。沈幼辞在洛京时便知裴烬与琅琊不睦,如今他又先琅琊攻下青州,不知这些难民里有没有琅琊的眼线。 范秋菊也意识到了问题,这西苑的工匠和妇孺们都守规矩,就算恨大梁公主也只敢关起门偷偷给她扔烂菜叶。沈幼辞再被贬来也是裴烬的人,他们崇敬主君,绝不敢欺辱主君的女人。但那些外地来的难民不一定。 范秋菊越想越害怕,把六神无主的眼睛落在沈幼辞身上。 面前人靥白如玉,唇瓣不点而红,垂眼思量的模样让人不敢出声惊扰。她眼睫专注眨动,抬起一双清泠泠的美目睨过来时,范秋菊忙伸长脖子候过去。 “演一出戏罢,看看谁人会来取这块布。” 范秋菊支着耳朵听沈幼辞交代,忙出门去办。 沈幼辞正欲去院外等一等裴烬,袁凤婷竟领着多日没有音讯的姚宁君回来了。 姚宁君这三日一直在找机会打听沈幼辞交代的事,可惜杨绍却未再见她,幸好昨日杨绍遭父训饮多了酒,又与友人诉苦,姚宁君侍奉间才探得消息。 “乐陵吴氏是当地有名望的百年世家,卫侯征战初期便是受吴氏钱资,吴氏在乐陵声望极高,也与卫侯来往密切,得卫侯敬重。” 姚宁君将听到的一字不漏道出。 “军中很久就传过卫侯会娶吴氏长女,各地献给卫侯的奇珍异宝卫侯也是往乐陵送。” 沈幼辞问:“这次朝议吴氏可有参加?” “奴婢也留心听了,吴氏没有参加,他们应该不在官位。” “可知吴氏细节?” 姚宁君惶恐:“公主恕罪,奴婢再打探不得了,只知杨校尉提起吴氏也有敬畏之心。” 沈幼辞在宫里不曾了解洛阳之外的大族,不过却不难猜测一二。 裴烬不会娶吴氏女。 他若是想娶早就娶了,从他起势初期到现在,这么多年,他绝没有真正信过吴氏,也许更在防备吴氏。 沈幼辞轻轻翘起唇角,她知道如何做了。 “想办法去传裴烬要娶谢氏女。” “公主,谁是谢氏?” 不知道,书上看的。 沈幼辞读的冀州地志记载了好几处庙都是哪年哪月谢氏资,应该是个有钱的大族罢。反正姓谢的那么多,总有个有钱有势的能对上。 让吴氏知道裴烬另娶他人,自然会急。 姚宁君犯难地跪下:“可是乐陵距此五百里,奴婢要如何才能将消息传到乐陵?” 不需要传到乐陵啊。 吴氏能济以战资,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此人雄心不可轻视,在清河王都必有其耳目。 吴氏这么多年都没有逼过裴烬联姻不代表不看重裴烬,反而是太看重,不敢轻易撂明。裴烬既能将奇珍异宝都送入乐陵,足见得不想毁了与吴氏的关系,却又未到联姻的份上。 他出生微末,王爵与万军都来自他一刀一枪,这样的人岂会靠姻亲获利。 既然如此,惹急的吴氏自会有办法逼迫裴烬。到那时,沈幼辞就做他的台阶。 算算时日,她被贬为妾的消息洛阳早已知晓,梁帝不会坐视不理。 沈幼辞弯起唇角,一时看这窄屋都华美了几分。 …… 今夜,沈幼辞让范秋菊演的戏还真引得那夜的人入局,将那人按下拷问,果真有异。 两日后,范秋菊悄悄地跟沈幼辞交代,那人应是奸细,被朱雀台的侍卫拉走就没了消息。她丈夫说整个西苑安顿好的难民都已遣出王都,另寻置处了。 按沈幼辞的交代,并没有将那夜她受袭的事报出去,范秋菊与丈夫只说是发现他们行迹鬼祟。 沈幼辞望着蓝天,冀州的春季阴晴不定,这会儿烟雨消霁,碧蓝如洗的穹幕白云悠荡。远处渤海的风吹过,天边云卷散成几小团。 范秋菊不知要如何说后头的话,奸细的事都说完了,剩下的似乎应该是感谢,毕竟她丈夫因此事又得了君侯嘉赏。可沈幼辞是公主,是恶女,是害得民不聊生的始作俑者之一。 范秋菊张着嘴成了哑巴。 沈幼辞只笑着看她:“冀州含桃可口,秋菊替我弄些来罢。” “好叻!”这倒成,这可比说声多谢容易多了! …… 朱雀台中。 刚处理完琅琊细作的事,裴烬便接到更棘手的事情。 乐陵吴氏家主来人与信,说妻女入清河探亲,车马劳顿患疾,他不便前来,劳裴烬代请名医照拂康健。 除此信外,来使也携稻米五十车,黍米五十车,菽百车,铜、铁、弓木、兽皮等百车,入朱雀台库中。 裴烬微末之初曾与谢毅流落乐陵,受当地大族吴氏家主所救,后他起义又得吴家主济资,认他为贤侄。之后裴烬起势,还赠吴氏财帛。吴家主表示财帛为轻,他情谊更重,家有长女蕙质兰心,希望乱世中裴烬能眷其此生,以夫妻之名。 裴烬当年便婉拒了。 他那时虽有人马跟随,认他为主,却从没觉得他一个草莽有能力保护个千金小姐。 后来吴家主不提此事,二人叔侄情谊如初。直到吴氏女成年,裴烬名声四起,偶然一次察觉身边亲信被吴家主收买,仍意在结亲。 这些年,裴烬送去乐陵许多财帛珍宝,一为还当年恩,二也是用财帛告诉吴家主他没有结亲的意愿,更不能容忍身边亲信叛他。 这三年吴家主沉寂下来,长女年已十八都未再提过此事,此次清河却传出他要娶谢氏女的消息。 短短两日,朝议中建议裴烬娶贤妻的,歌颂乐陵济资为他立庙的,赞吴氏家主高风亮节的,统统都冒了出来。 裴烬很早就知道吴家主野心不小,如今算是更彻底明了。 乐陵来人还候在殿中。 裴烬声色平和:“替孤谢过伯父,也告诉伯母在宫中安心养病,有事再来报孤。” 来人称谢,有礼退下。 殿中闲杂人等也被柏煊遣散出去。 谢毅抱臂来回走动,想不通:“你怎么要娶谢氏女,哪个谢氏?” 他哪知道? 裴烬倚进朱雀宝座中,狠捏了下今日腰间佩戴的芦花佩绶。 什么谢氏女,都是假的。 谁在背后搞他? 15.第 15 章 一旁,季青砚也在思量:“此举可是吴伯逼亲的计?” 多半是了。 毕竟裴烬连天子都没放在眼里,嚣张到把公主都贬去了难民堆里。 裴烬沉眸不语,这种被要挟的感觉他一向不喜。战场上还能提枪还回去,踏马征伐的过程看得见,人高马大的敌将倒在脚边,占下城池的危险和快感都能被他掌控。但这种以善之名,又滴水不漏的胁迫摄人于无形,才是难缠。 以谋论的战争不比踏马征伐好打。 谢毅索性说:“不如你就娶了吴氏女,绮妹人也柔顺,不像有心计之人。” “吴伯给了你多少金,把你也自我身边收买?”裴烬冷眼。 谢毅还给裴烬一记白眼,抱臂坐下。 吴绮玉不能娶。 吴家主城府之深,裴烬不能预料他今后会否在战事上干涉,且也不想对不起追随他的十七万军。 季青砚也不赞成娶吴氏女。 吴家主步下这步棋多年,如此沉得住气的人怎不教人忌惮。这些年裴烬以血肉之躯饱受艰险,才在冀地四州得百姓信赖,认他这个冀州王。可吴家主明里暗里都在以替他济民从裴烬身上赚足了名声,大振吴氏世族地位。 季青砚道:“我会去查清是哪个谢家传出此言,伯母那边我于谢毅也替你去照看。” 裴烬颔首。 翌日。 洛阳来人传了圣旨。 裴烬知道是为了长乐公主的事,算算时日,他将梁帝宝贵的女儿贬妻为妾的消息已经传回洛京,来回几日,消息也该来了。 裴烬接旨,却不跪。 宣旨的来使张了张嘴巴想让裴烬下跪,终是被他周身凌厉的威慑所迫闭了嘴。 圣旨中,梁天子对裴烬中毒一事深表关慰,说长乐不会给他下毒,许是他人作祟。且她的掌事婢女留金在义舍伤民乃误会一场,不过留金也可任裴烬处罚。 对公主贬妻为妾之事,梁帝震怒,命令裴烬为卫地太平考虑清楚。 裴烬接下圣旨,来使的话还没说话他便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朱雀宫,裴烬将圣旨一扔,明黄的绢帛掉落案上,啪嗒一声。 他倚进宝座中,长腿恣意大展,脸色并不好看。 季青砚也跟进殿中,望着他一时没说话,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自然,裴烬想到熄吴家主之计的法子了,只是不想用。 季青砚也明白,如今只有帝王圣旨是最便捷的解法。 殿中静了许久,裴烬声音冷:“我想不通,事情凑巧,是梁帝的计还是吴氏、谢氏的计?” “皆有可能罢,只是梁帝许是不知你与吴氏的关系,想行此计不该是让你与吴氏联姻。”对帝王而言,铲除吴氏才更能削弱裴烬。季青砚说:“此事稍后再查,你如何打算?” 当然是把 西苑那恶女接回宫,当挡箭牌用。 上次见她是在裴烬去西苑圆稚子梦的时候,那天下过雨的空气干净得带着青草气,南楼官邸重建为战防城墙,自清河横穿,与陡山相接,如此天然屏障巧夺天工,裴烬虽不是个工匠,却十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王城多了一道最坚固的防御,他自然高兴。 那天,沈幼辞就站在廊芜下。 万民跪候迎接,她独独立在一隅,与杏花同妍。 裴烬以为她早就在他命令下磋磨得没半点公主娇骨了。但她毫发无损,面容姣美,体态安然地向他扶了一礼。 裴烬没介意她不跪。 这种恶女做什么他都无所谓。 他只是有些恼她身处陋室,怎还能将朴素的青墙点缀如椒房? 似乎她在的地方,日月光辉都聚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此女的脸。 美貌过头便为祸端。 大婚那日,裴烬便是被她面貌生下那场祸事。 裴烬手指敲击在扶手上,问柏煊:“今日是程姬离宫的第几日?” “是第十三日。” 操。 裴烬暗骂了声,她之前夸下海口,说不出半月他就会请她回朱雀台。 季青砚也知道这个事,眼神转向屏风鹤影,给裴烬体面。 裴烬低沉道:“四日后去接程姬回宫。” 十五日,他偏不。 16.第 16 章 西苑近日多了守卫。 自难民中的细作被查明,西苑便多了这些巡逻的守卫。 只是今日又突然多出几人,巡守在沈幼辞院外。 范秋菊纳闷地走进屋中,盘中端着她儿媳刚采来的含桃,她头也未抬,在想院外那些守卫的事。 走出房间的沈幼辞便与范秋菊撞了个正着。 范秋菊忙道对不住。 “何事出神?” “是院中多了守卫,想来是……”范秋菊吞吞吐吐,想来是要她监管好沈幼辞? 沈幼辞来到庑下,的确见院门外便有两人把守,劲腰佩剑,面沉如铁。 范秋菊在她身后说着车轱辘话,委婉地劝她好好学规矩:“程姬既安分守己,便安心待在这西苑,你想吃含桃我给你弄来便是,今日离你到西苑刚好半个月,以后多学学规矩,我也不能为难了你。” 派了这么多人来监视她。 沈幼辞还以为是裴烬派人来接她回朱雀台了。 她颇有些遗憾。 昨日姚宁君来向她禀报她听到杨家父子提起吴氏女的事,如今吴氏的眼目都已出动,在给裴烬施压逼亲。 沈幼辞等到了今日,还以为一切会不一样。 难道她的计划不奏效吗? 那这些多出来的守卫又是为什么? 入夜,沈幼辞睡得不安稳。 起身想去院外看可否还能再邂逅杨祯,才忆起院门口有人把守。 她一整夜没睡好。 天明时,院门外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沈幼辞心上一动,忙整理鬓发。 但入内来的却是杨绍。 杨绍颇有些愉悦:“公主,这都第十六日了,你回不去朱雀台了,你只要答应一声……” “滚。”沈幼辞把茶直接泼了出去。 杨绍往后一跳,袍子上还是沾到了茶水,他咬紧牙:“给脸不要脸,真以为你还是一国公主?不妨告诉你,三日前洛阳派人来传旨,我叔叔领了旨也没来接你回宫,你回不去了!今日你不求我,下次再见,那可得跪在我跟前求我……” “来人,这里有狗叫——” 沈幼辞懒得听,背过身。 院外的守卫已来到门外请杨绍离去。杨绍对他们解释他是来探望他的妾室袁凤婷。对裴烬的守卫,他还敢不放肆。 沈幼辞耳边终于清净了。 同样姓杨,此人怎能如此讨厌。 不过方才杨绍一番话她不但没绝望,反而松口气。 洛京已来人,裴烬又是在三日前派了人把守此处,他是不是在等十五日过去,好给他自己台阶?毕竟这两日范秋菊也没为难她,裴烬也没刁难她的旨意。 虽这般想,今夜也还是睡得不安稳。 天光透亮时,院外又起了纷纷脚步声,沈幼辞自榻中懒坐起身,袁凤婷来服侍她更衣。 屋外那串脚步声更近了,还夹杂着范秋菊粗重的喘息。 老妇推门而入,傻傻望着沈幼辞。 她的身后除了守卫,还有留金与几名仆婢。 留金跪在沈幼辞身前:“奴婢来迟,请公主恕罪!公主受苦了,奴婢这就来接公主回宫。” 范秋菊说,裴烬诏她回朱雀台。 晨起还早,沈幼辞手中的发簪尚握在手中,还未及送到髻间。宽袖遮着她握簪的手,遮住了她手上轻轻的颤抖。 她还真成功了。 沈幼辞轻轻弯起唇角。 留金瘦了许多,之前还丰腴的老妪瘦得颧骨突起,白皙的脸庞也泛蜡色。她环视屋中,只拿下巴看范秋菊:“且容奴婢们为公主更衣。” 范秋菊像是比沈幼辞还激动,傻瞧着沈幼辞半晌,在这一刻已分不清是该恭喜沈幼辞还是应该像之前那样憎恶她。 屋中余下留金与两名眼生的仆婢。 留金脸上笑意顿时不见,声音也冷下来:“公主怎敢给卫侯下毒?” “若真是我给他下毒,你岂能见到我。”沈幼辞端坐床沿,淡淡道,“替我更衣罢。” 留金还是回来了,真是可惜。不过她还是太心急了,未周全计划好便想剪除梁帝眼目,她还是稚嫩了些。 留金果然也行到她身前,捏起她下巴:“老身呕泻不止,腹痛如刀割,险些丢了性命。公主倒是安然无恙,可敢给老身个交代?” 沈幼辞拂掉这只手:“我给你什么交代,我给你下毒?我身上能藏什么毒?” 留金也被问住了,细长的眸子阴恻恻眯着。 的确,沈幼辞在宫中连个低等的宫婢都不如。她凭着这张脸成为天家娇女的一面镜子,就是长乐公主的一个物件玩意儿,身边没个心腹,这么多年来也藏不了秘密。 沈幼辞:“你得公主信赖,比我还要金贵,想来义舍茶水不净,冀州风霜如割,又水土不服,才致你受罪。我也在途中腹痛难忍,吐过几回,只是比你要好些。” 留金没再质疑沈幼辞,大夫说她的确是吃坏了东西,不是中毒。沈幼辞一个多年任人欺凌的软骨头,料她也翻不出花样来。 留金招呼婢女为沈幼辞更衣。 其中一人把上沈幼辞脉搏,颇为凝沉。 留金也在问沈幼辞:“可有与卫侯同房?” “嗯。” “可有留在体内?” 沈幼辞颔首,只道:“我已饮了伤身的药。” 把脉的婢女也忙对留金摇头,拿出银针施行在沈幼辞小腹穴位:“公主体内极寒,已不是易孕之象,好在时日尚浅,还可调理。” 留金面色由铁青逐渐转和。 沈幼辞知道,若是她不能怀上裴烬的子嗣,留金也活不了。 留金倒出一粒药给她。 沈幼辞未接。 她不想吃这种药。 想起那夜她便很怕裴烬,他给得极致,半分未顾及她,纯在折辱,她三次都受不了。 虽是初次行事,教习女官也说过女子不被细心呵护便鲜有欢悦,但不知是裴烬所历丰富,懂她难承之处,还是她因为害怕太过敏感。那夜她虽疼,却也荒唐至极,裴烬的衣袍全湿了……想起来她是害怕的。 留金道:“皇上早已料到这种情况,这是保你能生育的药。” 沈幼辞有些犹豫,还是接过服下了。 行出房门时她心中已有计策,待入宫见了裴烬,她便奏请让留金代她留在西苑,学他那所谓的规矩。将留金放在身边终是不妥。 院中竟有季青砚在。 他朝沈幼辞行礼,仪容英隽,身姿修挺如竹。 “主君事忙,臣代主君来请程姬回宫。” 沈幼辞嗓音温和:“有劳。” 季青砚看了眼她身后的留金:“程姬的婢女倒是忠心侍主。” 留金忙朝季青砚恭恭敬敬行礼。 今日她才赶回清河,自在义舍喝了杯茶就上吐下泻,她连烧多日,险些丢了命,在义舍那破地方没法挪动,如果不是身边有天子的暗卫保护,她差点就要死在那些难民的刁难下。 难民一身臭气,又对她憎恶,她也实在难忍,刺伤两人。 今日入朱雀台,她跪在殿中朝上座请罪。 还没看清朱雀宝座上的脸,便已被满殿冷嗖嗖的威仪压得不敢喘气,直到上座沉淡的声音打发她来接她的主子。 留金扶住沈幼辞,恭恭敬敬垂头。 季青砚道:“君上心意不可废,程姬在此所学还尚浅,既然此婢是程姬忠仆,便由她代主学好规矩。程姬可有异议?” 沈幼辞摇摇头。 没异议,完全没异议。 裴烬竟也会做人事。 沈幼辞也不管留金是何脸色,抽出手叮嘱:“入了卫地,你便是我,卫侯之令不可不遵,安心在此听话,我会来接你回去。” 老妪哽咽跪下:“万忘公主记得!” 沈幼辞唇角含笑,抬手示意范秋菊过来搀扶。 范秋菊一直候在一旁,哪服侍过贵人,忙学着方才留金搀扶沈幼辞那般托着她手腕。 出了院子,沈幼辞叮嘱:“留金是我母妃给我的大婢女,只是在宫中被宠坏了,如今我身在卫地,一言一行当遵从我的夫君。这些时日你教导有方,我将留金交给你,打骂随你,可定要戒掉她一身恶习,莫让她如个主子般矜贵,将来拖累了我。” “程姬放心罢,将她交给我,我保管教得她服服帖帖!” 回王宫了。 沈幼辞站在云浮院,望着来往穿行洒扫的宫娥,望着指挥众人的宜湘和吉安。 她轻轻弯起唇。 回到房中,墙上帛画扬帆凌碧,案台花瓶描金叠翠。光影落在屏风上,木中象驮着宝瓶,金色的光晕似真晃出一副天下太平之景。 她打开锁,取出阿爹的那罐黄豆,紧紧抱在怀里。 她竟然做到了。 做到设计裴烬,让裴烬将她接回了宫。 她以为她真的很笨,被禁锢的十一年没有夫子再能教她道理,学的都只是长乐喜欢的东西。她以为她聊以解乏看的那些书没有作用,她以为她常年装着害怕乖巧真的已逐渐变得胆小愚笨。 原来没有。 她竟能设计裴烬。那可是裴烬诶,一刀一枪趟过尸山血海的霸主。 沈幼辞眨眼赶走眼眶里的酸胀。 既如此,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救出阿娘和妹妹,她一定可以。 宜湘抬了兰汤请她沐浴。 沈幼辞展臂任宫人解衣,沁入干净馨香的兰汤中,疲惫的一身终于有了片刻的舒服。 宜湘低低抽了口气。 沈幼辞才见宜湘手背上带了伤。 “怎么弄的,疼吗?” “不疼。做活时留下的,公主别担心,这小伤有个两日就能长好了。” 沈幼辞被贬到西苑后,云浮院的一众宫人也出了清河,被安置在农庄做粗活。沈幼辞让宜湘去休息,换了婢女侍奉。 温热的兰汤里添了花露,热气蒸起时清香舒浅。沈幼辞脸颊被水汽蒸红,懒懒将头靠在浴桶边。 热气蒸得她身体越来越轻盈,都有些没力气了。直到缕缕热透进四肢百骸,快将整个身子点燃,沈幼辞恍然睁眼,长睫扑簌簌抖着。 糟糕了。 留金给她下了药。 这股流窜的热她再熟悉不过,绝不是沐浴带来的。她整个身体轻软乏力,如浮云上,明明泡在水中,却尽是缺水的渴。这药会督促她渴求男女之事。 留金真是坏事。 她不想给裴烬留下浮荡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