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欲》 1. 回国 《贪欲》by千野渡/文 晋江文学城正版首发 2026.4.23 · 华北地区普遍冬夏冗长的毛病,京市的热岛效应一劲儿作用到了开学季,艳阳连天不止,路旁的毛白杨晒得打蔫蜷曲。 艺术院第一批返校就前往工作室清查设备的人不算多,过午更是空阔冷清。 阮泠坐在靠窗的长桌边,从上午到校登记后,一直待到中午。 门被从外拍开时,她已经准备收尾,正将最后一枚镜头侧举至视线平行,神情专注地借着窗光检查镜片是否沉灰发霉。 来人气喘吁吁,先被满室残留的定影液与灰尘油墨揉杂的气味呛个正着,边咳边讲:“你可让我好找!” 她抬头,见室友蒋随背着摄影包亟亟走过来,“给你打电话怎么不理呢,急死我了。” 用眼太久,阮泠脑子有些钝,缓了缓才从兜里掏出手机,看到未接后抱歉笑笑:“静音忘关了没注意,怎么了?” 蒋随先去将她背后的百叶窗合上,才郑重其事地站在她对面撑桌肃穆:“就前段时间,钟沐霖说她对象有个国际赛道的熟人局,给我介绍随身跟拍那活儿。” 阮泠恍然明白过来。 不过这活儿能跟她关联上,是在暑假前的事了。钟沐霖还没换上如今的男友,虽说当时那个也不差哪儿去,给蒋随内推过一活儿,但姑娘没接过这么大的商单,没胆儿办好就给拒了,事后让寝室两人轮着笑没出息。 对于摄影生来说,本科阶段的实践产出比什么都重要,况且圈内生态本就依赖人脉推荐,好的商片资源什么时候都难得。 最后是阮泠看不下去,作为三个人之中名副其实的专业素养过硬,主动拉她一把:“下回你干脆拉上我,带你走个场子的经验还是有的。” 一周前,这个“下回”就来了。 蒋随就电话里跟阮泠通了两个信,一是钟美女又换了个新的,二是开学那会儿有活给她。 现下没有提前踩点就要上阵,阮泠半懵半纳闷:“今天吗?这么突然?” “还不。”蒋随挠着额头郁闷紧张:“她上午才通知我呢,说这场有名的红人二代蛮多的,我一股脑收东西就找你来了。” 阮泠嘴唇张了张,没先应话,低头粗略扫了下手机静音以来接收的微聊消息。 滑至最顶时,正正看到屏幕里来自同一人的三条未读。 昨晚八点。 【明天回】 【给你请了假,十点过来接机】 她没有理会,于是今天十一点。 【?】 工作室那台对着窗的中央空调正徐徐运作,阮泠却感到一股焦灼的闷气,心情有一丝诡异的匪夷所思。 如此又怔怔盯了会儿消息,手指欲动又止地按不出回复后,面色严峻地按了按后颈。 “很难办吗?” “难办。” 阮泠神思乱飘,无意识答,反应过来对上蒋随快要碎掉的表情,即刻改口:“啊,不是,现在就去吧?我刚好也弄完了。” 她不动声色熄屏了手机,开始起身收拾桌前检查的器材,步入正题:“就是这会儿不好打报告借设备,你带的什么?要不回寝拿一趟?” 蒋随便立刻如释重负,绕过去帮她,摇头晃脑地答:“我给你那台中画幅的飞思抄来了。” 阮泠在脑中大致过了过场地,点头说:“那也够用了。” “你真可靠。”蒋随嘿笑一声,肩膀碰碰她:“晚上下班会请你吃夜宵!” 将器材全部收纳规整好,阮泠手上停了停,微不可察地一叹,“下次吧,晚上我得回家。” 实际是行李没带寝室也没回,似乎她今天来一趟只为了返校登记,然后就跑来摄影工作室当一上午劳工。蒋随发现了,但没提出来深问。 有关家里,阮泠一向不愿过多讨论,也不爱跟人交心到那份上。 京市目前已公开的永久性的国际赛车场仅有一条,常年承办各类国际赛事,偶尔还有赛道游开放门票参观,地点透明,靠近首都机场。 地铁没有直达站,两人索性打车前往。 私人活动日默认闭馆清场,一溜儿的顶级Hypercar、改装系列阵式停列,尾翼高竖,全场环绕着跑车引擎的间断性轰鸣,发车线的主计时大屏实时跳动圈速数据。 这类国际赛道本身就作为名利场,经常聚集招待各界名流,圈层活动密集。 相比日常的赛事规模,造势也不小,光是空中就盘旋多架无人机航拍赛道,场馆各处也都徘徊着私人委托的摄影。 由于是临时通知,太多准备已经来不及,二人卡点抵达,时间上就晚了其他摄影师一截,从内部通道进馆后就被带向围场与钟沐霖汇合。 刚过维修区,穿着修身运动衫的女生已经体贴地等候在一眼能瞧见的P房出口,喜眉笑眼地遥遥招手。 蒋随立刻抬臂回应,快步接近,见人先拍马屁:“钟美女!一个暑假不见你又漂亮了,这就是爱情与金钱的滋润吗?” “你少来这套啊。”钟沐霖笑得盎然,正要再寒暄,就看见一旁同样职业打扮的女生。 她事先并不知道阮泠要来,认清人后表情略微诧异,紧接着拍了下始作俑者:“嚯,说你怂你还真把阮泠拽来给你做搭子了?” 蒋随没骨气地直说:“那我怕搞不好嘛,泠子有经验技术还好,她带着我心里有底。” “这种商片流程都差不多的。” 阮泠走上前来,将手搭在蒋随肩头安慰地揉了揉,顺带冲钟沐霖get一个眼神:“再不济你还有关系户兜底。” 几人回身往里走,蒋随没敢膨胀,耸起肩膀嘿嘿笑完,想起正事,态度严肃起来问钟沐霖:“对了,一会儿什么安排?我俩临时搭伙掐点到的没赶晚吧?” “晚是不晚,他们还在轮场呢。”钟沐霖顿了顿,又把眼神get回去:“倒是泠子,今天可来得巧了。” 两人双双一滞,蒋随问:“怎么说?” 钟沐霖双臂环胸,下巴往赛道方向扬了扬,“她那个哥啊,就信院那个祁梵,今天刚回国,那群人自发给他包的接风局来着。” 弯道处高亢的咆哮短促驰过,混着人声过耳,气氛被烘托得不大真切,这个名字却清晰明了。 京市遍地一流高校,单说华大里声名赫奕的天之骄子就层出不穷,但也没两个叫得上名号还一听就来劲儿,这种出口就知道在说哪个的,祁梵算一个顶头。 当然对她们来说缘故不止于此——阮泠跟祁梵还是少为人知的继兄妹关系,之所以少为人知,是因为前者与挂名无异,这俩关系一般,多年从不往来,几乎就没人当回事儿去在意。 “不是吧,祁梵?”听到这名儿,蒋随也下意识目移阮泠。 阮泠正循着方向僵僵落眼在赛道远处。 她扣着顶米色棒球帽,阳光折下的阴影线裁过半张冷白的脸,脖颈挂了台备用机,表面是充当蒋随助手进来的特定区域,彰显得低调。 不说话,情绪也不明显。 钟沐霖又瞟了她一眼,说:“接风什么的就是噱头啦,这局前段时间就攒了,想着祁梵来不来还两说呢。” 毕竟在男人堆女人堆里都出了名的难搞难约,校内校外都不好攀,圈里又是要讲究人情的你来我往,不是组了局请了人就一定来的。 但显然,也并非所有人都期待这种巧合。 阮泠想起昨晚到中午没有回复的那两条消息以及没有遵循的嘱咐,眼皮一耷,拉回了视线,淡声追问:“现在就等他这场轮下来?” “是吧。”钟沐霖说。 “那可以先把围场拍了。”阮泠没什么所谓的表情,示意一眼还在发呆的蒋随,就“身先士卒”地往前走了。 留这两人相视一眼,后脚跟上。 默认她没问题,这事儿就不用多说了。 围场正处于维修区上方,巨大的落地窗笼罩,室内设有沙发区、冷餐台,一水儿的男女围聚,香槟碰撞说笑捧场,着黑西装的安保与侍应生穿梭其中,构成整个奢靡运转的生态系统。 三人进入时正赶上一片小范围躁动,四周无人注意外来人,都在七七八八地讨论即将结束的加速赛。 “这少爷是在国外受了什么刺激,这莱肯开的,嘿,绝了!” “他今儿刚落地就来了吧,卖的谁面子啊?” 还有人盯着数据突然按桌站起:“等会儿,祁少最后这圈儿都刷紫了吧?他不是没佩安全装备嘛,玩这么极限?” 室内大屏适时跳出无人机实况转播。 阮泠手握相机正调试到适应环境的参数,也在那瞬间被无形驱使,随着众人视线一齐抬头关注。 画面中,那辆甩开一众超跑瞩目领先的HyperSport正猛力冲压过加速直道,驶近维修区,轮胎刺耳的尖啸声由远及近。 直到隔着玻璃都切实的一阵刹车嘶鸣后,在专属它的P房前稳稳驶停。 早有不少人堵在了P房内外迎候,围场里除了刚靠过来的阮泠等人,其他看客也接二连三地来到了窗边围观。 远远就见停展的车内下来一个人,身型高挑优越,额发朝后捋,穿黑色连帽短t,裸露在外的臂膀被光照,肌理劲实透白。 的确没用太多赘余的防护装备,左腕是日常佩戴的古董钢表,右腕则是全程监测数据的手环,整个行头干净利落。 随着他身后被甩远的跑车陆续过线,欢呼起哄声就从看台跃到了维修区,各处摄影机位也都自觉拥簇而上。 “该说不说,祁梵这一下子是真够帅的。” 站在窗前的蒋随手掌贴眉作望远状,刚看呆眼地感叹完,就一个激灵猛拍额头:“靠,我都忘拍了!还有机会让他再回去跑一趟吗?” 接收到她嗟悔无及的目光,钟沐霖也表示无奈地耸肩。 下一秒,旁边阮泠就把相机刚捕捉的俯瞰画面怼了过来:“我看这机位不错,就留了几张。” 一时间氛围静默。 要非说是接风局,给主角留镜头是应该的,但最先意识到这点的居然是阮泠,俩人分外诧异,唯有尽职尽责说得过去了。 钟沐霖默默竖了个拇指,蒋随佩服得直呼:“你简直大公无私啊泠儿。” 阮泠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也没法儿说自己是不愿在那种众人追捧的氛围里停留,从而尴尬得眼里有活了。 她转移话题:“人还在那,你要就再多拍几张备选。” “哦对!那你再帮我看下构图。” 一轮赛结束,维修区以祁梵为中心,P房等候的包括同批陪跑的车手们都迎接着过去挥手、吹哨,场面热络不绝。 阮泠就靠在蒋随身侧,跟她一块儿盯着对焦的镜头,不时上手帮她校准。

如此刚拍几张,一个盘靓条顺、妆扮鲜丽的女生就越过人群,突兀地挤进了画面。 搭着风衣墨镜,披发迎风,她笑盈盈地凑到祁梵身前,红唇启合,对他说了什么,旁边围着的几个车友都纷纷面容戏谑地散开来。 却不见祁梵有什么回应,一张精致好脸冲谁都冷,就那么置若罔闻地转头去跟过来调车的工程师交谈,半点情面不讲。 女生倒也毫不气馁地跟过去,自顾自地喋喋不休。 场景着实晃眼,很难不注意到,蒋随甚至顺手截下一张,盯着发问:“这女生是谁啊?看着又瘦又美,往祁梵那大比例身边一站,这体型差。” “叫什么……季芯苒吧。”钟沐霖挨过来解答,神色也有探究:“一来就看她跟着祁梵了,好像俩人还是同天回国的?” “有这事儿?”蒋随诧异地向阮泠抛了个眼色。 “……不知道。”阮泠静然侧目,半走神地往底下那边瞰。 不好的是,对方貌似已经发现了她。 交代完技师后,祁梵并没有立刻进到P房,他站在出口处,突然将身一侧,指间正动作着将右腕手环取下,下颌却抬起,深黑的、淡漠的视线毫无征兆地穿透上方的窗棂。 这时女生又问了什么,他难得面无表情接了一茬话。 也是不知说了什么,让那女生紧接就随之看来。 措不及防与两道探寻的目光隔空对撞,阮泠眼皮一跳,再也没法维持表面平静,马上转过了身,避开这块与楼下链接的可视区域。 恰巧围观的热潮过去,钟沐霖那个富少对象找了过来,旁若无人地黏着女朋友抱了又亲,蒋随于是拉着阮泠没眼看地回避两步。 双方招呼都没打,一行人就要往P房集合,说是要准备接下一轮正式赌奖的活动赛。 成对的男女陆续往外走,阮泠汇合其中,刻意拉低了帽檐,让自己减少存在感。 同圈里偶尔也有认识她的,但她不太想打照面,对方一般也不见得想。 就是那种既尴尬又没必要,但看你毕竟是那个家里的,多少也该体面地口头问候下。 大多时候,阮泠都不太喜欢也不怎么需要在这些圈层场合里露面。 围场下来就到P房,那富少招呼着几个朋友,说着等会儿要先拍他的车,就领她们往对应机库走。 阮泠兜里恰时一声来信振动。 三条没被回复的消息,现下多了第四条:【到车队a套房】 脚步顿住,阮泠抬目望向了刚才哄闹的地方,人基本散了,那台hypercar被技师拖去调校,原本在那儿打眼的人也已经不见身影。 “走啊泠子,发啥愣?”蒋随回头扯她衣袖。 “你先跟他们过去吧。”她将相机取下,递给跟蒋随说:“别紧张,跟着钟沐霖拍,我去下洗手间就来。” …… 车队套房是围场内部的私密空间,分属不同车队,一般只对特定邀请的客户开放。 祁梵国内外都玩车,还做过个别赛事的赞助商,资源多人脉广权限也高,在哪里都是顶尖待遇。 大概也在祁梵的安排下,这一块没有旁人进出,几分钟后,阮泠顺利站在了对应的休息室门前。 她深吸了口气,将房门拉开,还来不及应对,宽厚的大掌便迎面抓来,拦腰将她掐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门一关,急切而低闷、裹挟着淡香的男性气息就肆无忌惮贴落在她颈侧。 阮泠躲了下没躲开,被祁梵连嗅带亲弄得尤其别扭,脖颈后仰,棒球帽落到地上,她抓着他的肩膀,呼吸不畅,话音也压抑:“你刚才……跟那个女生讲了什么?她怎么也要看我?” 她从那会儿就没什么好直觉。 “她问我在看什么,我说了。” 被牙齿磨咬到锁骨,阮泠吃痛地轻嘶,听这话也冲他拉下脸来,知道他是故意的:“……有必要吗?” 祁梵在厮磨间瞥她一眼,无所容心的态度,冷淡眉目与不久前在人群围簇中并无二致。 只进一步单臂环扣住她腰肢一把托起,放坐上旁侧的柜台,将她后颈扣下来,仰头含吮住唇瓣,黏糊地碾进口腔纠缠。 气温高,阮泠出门穿的是件黑格短裙,膝盖直抵在他腹部,边低闷哼着边顶腿推他。 这一下却反倒让祁梵想起来什么,滚烫的掌腹忽然滑向她两侧腿膝。 “你别……” 发觉走向奇怪,阮泠简直难以理喻了,想要挣扎却反被一手按止,无奈口头控诉:“不能好好说话吗?” 祁梵已经利落地躬身,目光专注,如有实质,却是在那样观察她—— 除了紧张得翕张频率有些乱外,“真的肿了。” 见他用一副“果然”的神情蹙起了眉,阮泠脑子发出警报嗡鸣,后知后觉想要合拢,却被倍增的力道箍住膝盖,她就慌了,连名带姓叫他:“祁梵!” “我说了我们是会上床的关系吗?”他突然回应她刚才的脾气。 轻慢嗓音冷不丁打得阮泠头脑空白,被他盯住的瞬息,手脚劲力轻易瓦解—— 那是怜爱中又透着森寒阴色的怪异眼神,辨不清喜怒,却足以让阮泠心房窒颤地冷静下来。 “还是说了……”祁梵略一耷眼,眸光不留情面地审谛过她,他冰冷地,甚至有些残忍地说下去: “你一见到你哥就饥渴得不行?” 2. 称谓 暑期分开前,俩人气氛就已经不算和睦。 祁梵被父亲一道指令调去纽约跟一个海外分部的交易项目,由于谈判周期不短,起初就想给阮泠戴个“旅游采风”名头一起拐过去,没成。 两月不见,她有空来临近首都机场的国际赛道,却没空多跑两步去接他的机。 以祁梵过往的专制风格,他会生气,阮泠不奇怪,也知道他一生气说话就特别难听,但这种程度的戏弄,还是超出了她所能招架的范畴。 这人从来拿准了她,一不高兴,就知道怎样戳最让她难堪,让她讲不出话,最好后悔违逆,不敢再犯。 仅剩遮羞的体面都荡然无存,阮泠前所未有地头脑昏胀。 因为动乱,姿势也变得古怪。 不管她脸色白了又青,祁梵不由分说就抬手将她坐姿摆正,以更好地查看她的伤处,“当时就说疼,没想到你真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阮泠几乎以为是幻听,不可思议地瞪住祁梵,提了口气,语气有些怒了地驳斥:“不是你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她原已经不想再提起、甚至是想起了。 这人表面上一套套疏离冷情拒人千里的做派,其实背地里总是突发性的神经质,往往都恶劣到让人无计可奈。 前阵子他还远在异国他乡的百忙之中,就有意捉弄地给阮泠寄回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用具。 由于署名填了阮泠的名字,导致她不设防地拆件时,母亲恰好走到身旁,毫厘之差就要看见,当场把她吓得不轻。 大概是报复她不愿跟去国外,阮泠早知道有这么一天。 但她却不是浓烈外放的性格,在家中又一贯谨慎本分,实难有能够配合祁梵那种恶趣味的脸皮——于是在双方线上僵持两天后,祁梵准备项目收尾回国的消息就传回了家中。 那是晨时的餐桌上,他惯例向父亲述职,母女俩就在一边默声旁听。 得知祁梵归期将近这个坏消息,当晚他再打来电话,阮泠才没敢不接。 电话里,祁梵语气漠然:“不装死了?” 因为拿不准后果,以往除了个别过分的要求,阮泠都甚少忤逆他,在某些时候,她的确是有些怕他的,如实便说:“怕你秋后算账。” 但一般只要她有表现出丁点退缩,事情大概率就会顺着祁梵的引导倾斜。 他那道透过听筒有些微失真的、冷寂到令人畏怯的嗓音,难得对阮泠柔软轻佻起来,就像是在诱哄:“那你乖一点啊,自己试,别等我来。” “……”阮泠脸烧得厉害,憋着口气:“我不会。” “我不是在教你吗?” “……” 如此连哄带威胁直到妥协,这事才算在祁梵回来前就翻了篇。 那些奇形怪状又样式昂贵的道具当然也都被阮泠尽数销毁,并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 而眼下罪魁祸首却能提起得这么坦然,好像与他毫不相干。 “那是我的错。” 突兀一声道歉,祁梵手撑着柜沿稍稍支起了身,面上无甚波澜,又伸进裤兜里摸找起什么。 阮泠眼神怪讶地打量他,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他是反思出了些许人性:“你……” “应该打视频教你,你比我想象的笨一点。” 的确只是她以为。颅内气血登时翻涌,她脱口骂:“你简直有病。” 其实不论私下还是明面,阮泠是习惯性将负面情绪内收的人,大事小事都甚少动肝火。 却唯独在这个人面前难以做到理智。 偏偏祁梵挨骂也挨得不痛不痒,他面不改色从兜里掏出了一条舒缓药膏,拆开盒装,青筋虬结的手背无情拍拍她:“自己打开还是我来?” “……?”太过诡异的情形,阮泠盯着那盒凭空出现的药膏,足足怔住十多秒。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用一个正常的脑回路理解对方随身揣着这东西来见她的行径,显然事实是,祁梵并不在“正常”的定义范畴内。 惊讶之余,阮泠表示拒绝:“……差不多已经好了,我没什么感觉,不用再——” 她看见祁梵丝毫没有要和她商量的意思,就要置若罔闻地拧开药膏盖儿,便急忙改口:“实在不行你给我,我可以自己回去弄。” 祁梵就顺着她向自己伸来讨要的手看了过来,眼皮半阖,不答应,也不说什么话凶她。 沉默地站在她双腿之间,使她无法合拢、无法逃避,然后对她审视。 两只眼孔中的瞳色极浅,接近棕,有颗小痣长在眼尾弯弧末处,轻淡,却显不出他半点柔和。 无声看着她的时候像训斥,有无形的威压与攻击性。 阮泠被看得胆虚,喉间干咽,手指微微蜷了。 她的确不能指望这种情形下自己能在祁梵那里争取到什么,眼睫却还是殷忧地颤,不再直视他。 无谓的僵持没有继续,祁梵已经从底层柜子里拿出了一次性灭菌湿巾,像是处理某项严肃工作,他将清癯细白的手指一根一根严谨清洁。 耐心也由此开始变得尤其好、尤其多。 为防止阮泠在上药过程中胡乱动弹影响效率,祁梵腾出了一只手掐按桎梏。 如此,阮泠只能敏感地腿肌紧绷,手掌艰难后撑在柜台,以更用力地绞紧齿关来缓释。 祁梵比想象中更加用心细致。 同时又摆出一如寻常兄长那样的包容和体贴,希望她能够减少阻碍:“控制不了吗?有点多了,药不好擦。” “你别说了……”阮泠不自觉地低颤起来,整个手心发汗洇湿,她面颊侧撇,颈项绷到极致,强迫自己忽视掉所有耽误进度的体感和声音。 事已至此,满脑子只期望能快一些结束。 突然,温热气息猝不及防地压低扑近,她另一侧腿肉也被宽大的掌心攀抓。 不知怎的,意料之外的步骤多了出来。 “等、等一下?” 阮泠身体猛地颤缩,眼前看清的瞬间几乎要晕眩过去,表情称得上惊恐地伸手,意图严厉制止他:“不……祁梵!” 这仿佛是包括在事项里理所当然需要进行的动作,无需前摇也不必商议。 他没有听见,或是干脆选择了不听,直到阮泠开始受不了地拉扯他的头发,试图强硬地将他往上提。 使了不小的力道。 不知是真将他给弄疼了还是什么,这项突兀的荒唐行径才终止于一声闷顿的轻啧。 “就这样吧。”拭过唇瓣,他语气里颇有些遗憾的嫌弃:“药有点苦。” 就着肩背低伏的姿势,祁梵那张脸冷不丁朝她仰起,发梢被抓凌乱,却没什么不满的情态,反倒用光泽剔透的眼球深深攫住了她。 阮泠怔怔地掉下眼泪,清晰地感到一瞬被扼住呼吸的恍惚。 在过去所有被兄长厌恶的记忆里,阮泠其实很少在他这张不具备丝毫亲和力的脸上看到太多表情。 但站在一个艺术创作者的角度,他是要用漂亮和无暇来形容的美貌,像假人、像瓷雕一样细致,精美,却又总是沉默,轻蔑,冷淡。 就像现在外界所有人认为的那样,对她似乎永远都是不加掩饰的排斥。 而像现在这种,耽溺地像是在深情地看着你的错觉,瞬间就会让人迷失、好奇。 尽管理性深知,那只是他最残忍,最具欺骗性的表象。 他居然说药苦。 他这么不正常,怎么不能被毒死呢? “没有下次了。” 祁梵带着轻沉的叹音,抽手后拿过两张棉柔巾,潦草带过水痕泛滥的指节,最后再帮她抆拭干净,“你是真的会把自己玩坏啊。” 随着伤处的异感抽离,阮泠的瞳孔才逐渐可以聚焦,两条腿上指印惊心,还在细微打颤。 她定定看着他仔细的动作,许久才平复下来,喉间滞涩:“这样,你就满意了?” 她讲得尤为平和,平和得不像是在斥问。 祁梵从容将药膏拧好,撑手在她腿侧,眼睛由下至上地仰视过来,仍有压迫,“你没做错吗?” 多年来始终不变的,是这个人一以贯之的凛冽声线,说话的时候像带着冷刺。 “见面到现在,一声哥哥也不喊,不在祁廷江面前,有口都难开了?” “……” 谈及这个话题,这个名字,房间就出奇地静了。 以往这种时候,氛围不是僵就是崩,也意味着没有再掰扯的必要。 阮泠不想进一步恶化气氛,更无法剖出多余的心情体会他的不满,抿唇不发一语,开始转着眼珠寻找两人间可动作的空隙。 她被困在这里的时间过于长了,手机也在期间震过几声,同行的室友那边没有交代过不去。 但祁梵却没有立刻放人的意思,觉察出她要挣脱,掌中力道便警告性地掐重。 “嘶……”脚尖还没碰着地面,阮泠就被弄得够疼了,用力地拢起双腿,连狼狈也顾不上。 她拉下脸,刚要带些脾气地问他还想做什么,脸上倏然一凉,止住了她所有反应。 干净的湿巾轻柔带过女生颊边半干黏的泪痕,祁梵神色平淡,顾着她的同时,还偏颌点出了中控屏,播出房间用于呼叫私人服务的电话。 他朝那端言简意赅:“拿套车队的女款球服过来,小码。” “好的,您稍等。” 通话简略到阮泠都没跟上反应就被掐断,祁梵垂落手臂从她腰间利落地一环一扣,轻易又稳当地将她生生提了起来。 阮泠打了个激灵被迫回神,伸手拦他已经来不及,整个人与腾空无异,所有重心都被他只手掌握。 她惊恐攀住他,刚还透红的脸一下白了:“你——” “要拍照,就老实换了裤子出去。”祁梵淡眼睨她,熟悉的,不容置喙的语调。 在那一刻,他就是哥哥,是家人,有充分的义务纠正她穿着不便进行摄影工作的错误。 更重要的是,她腿上过深的指痕并没有短时间内消退的迹象。 阮泠识趣地偃息闭声,别过眼,不作反驳了。 她被祁梵拦腰拢在臂弯里,只感到对方另只顺势从大腿边缘探上来的手,宽大掌心几乎完整托住她,指节勾扯轻薄布料,三下两下,将她几近于无的体面整理回去。 无需再挣扎,箍紧她的手臂接着便松了,祁梵放开她,手指粗略理开她糟乱的额前发。 没有表露情绪,也没再多话,甚至不再看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开门,先她走了。 身体被泵空的安定感这才渐渐回拢,阮泠脸色平定下来。 机械地从柜台落到地面上,她缓慢看了眼被带关的门扉,心下松气。 不算和解。 却已经是比预想中要好的收场了。 - 活动赛是重头戏,原本在场内分散的摄影都不约而同占据到维修区的主要位置,因为某个人离开而冷清的场地重新热闹起来。

蒋随正在通道处捧着单反等赛车进站,猛不防一回头见到变了副模样的阮泠,差点儿没拿稳设备:“我靠,再不回来我以为你失踪了呢。” 对她装扮略一打量,又疑怪:“怎么一会儿不见,你衣服都换了?” 阮泠早想到有此一问,面不改色道:“在里边不小心被泼了饮料,场地人员就带我换了套裤装。” “噢,这儿服务那么体贴的吗?”蒋随大为震撼,尤其见她一身还不算便宜的样子。 阮泠默默抽了口气,干巴巴地扯出笑,转开话锋问她:“备用设备呢?” “我连摄影包一块儿放里头了。” 蒋随侧脸抬抬下巴,拉她胳膊,一齐往室内靠,顺便跟她讲起拍摄情况:“钟跟她男票这会儿还在场上玩,就等他们回来再拍组合影。” 进到P房,男女大都在这三五成群,或围在休憩区,或倚在造价昂贵的跑车周身。 背景音是低频的鼓点乐,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大屏比赛再谈及圈内八卦,一派悠闲。 俩人穿着低调戴着球帽,毫不起眼地从旁绕过。 甫一站定,就赶上那儿的男声起话头:“诶,祁梵真就这么走了?活动赛不玩,饭也不留一个?” “正常。”有了解的已经见怪不怪:“他这人能来露面就不错了。” 接着就有目光意味深长抛向另一侧墨镜抬至额顶的卷发女生,话音也拿腔拿调的刻意:“那芯苒怎么也不留着人点儿?好歹你俩一块儿回的国。” “就是啊!好不容易请到人,聚餐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要啦?” 氛围到这就有点儿拉郎配的意思了,围坐在这块儿的人都跃跃欲试看过去,个顶个的眼神狎昵。 “我哪儿留得住他呀。”季芯苒握着杯冷饮叠腿倚在单人沙发,谈笑自若地搭腔:“你们就当给我的接风宴呗,也不算白张罗。” 话里话外都透着那么些微妙指向,即刻引来一片揶揄闹声。 欢腾中有声音拱气氛就势提一句:“芯苒刚还说打算回国读研,也是奔着人来的吧?” “哈哈哈这还用说呀!” 这群人就又开始了。 这头蒋随刚拿到摄影包,听见那些响得不行的嗨话,也跟着“诶呦”了一声:“祁梵跟她……不会吧?” 肩膀被碰得摇了摇,阮泠也毫无反应,目光愣愣望着前方,没有回应八卦。 只是掌心里不知何时开始嗡嗡振动提醒她的手机来电,振到她没法再选择麻木或忽视,才静静收回围观的视线。 看着备注名,指腹抵在发烫的机身边沿磨了磨。 她知道,有了前科后,这人轻易就不会再给她不回消息机会了。 要是不处理,对方直接掉头回来再找她一次麻烦也不是没可能。 “再等我下,”阮泠动作将备用机挂回脖颈,手机对蒋随抬了抬说:“我去接个电话。” 才回来就又要因为差不多的缘故把人撂下,阮泠多少有些难为情,心里盘算着不管对方又打什么主意都尽量速战速决。 只是疾步绕向门口时,再度路过休憩区的匆匆须臾,刚才那个还在被起哄讨论的女生,不合时宜地转过眼,和阮泠直直对上了几秒目光。 是对方先发现她,也似乎认出了她。 休息室里祁梵那些露骨不堪的言语还犹在耳畔,阮泠头皮一麻,不动声色地移目走开。 这么短暂的交汇间,那边还是有人跟着一起注意到了她,觉着大致眼熟又想不起具体,问是谁。 那样盯她有一会儿的季芯苒似乎应了半声,而后便隐约有些以“她啊,可惜了……”开头的感慨讨论,眇眇忽忽落入耳畔。 在几秒钟电话接通后,那些声音被一道不带起伏的疏冷音色所覆盖。 没有招呼,直截了当就问她:“晚上班会开到八点半?” 阮泠顿了顿,轻声:“嗯,也可能更晚。” 反正她的课表行程在他那儿一直都公开透明,问这话无非是再度确认。 “我来接你。”很果断,很棘手的语气。 这种一般就是通知,没什么商量余地,但阮泠想到什么,还是硬着头皮出言拒绝:“……不用。” 她紧急用了个胡诌的理由:“我回宿舍,行李都收拾好了。” 听筒里几秒死亡静默。 阮泠敏锐地感觉出他不太乐意,有预感他马上就要二话不说地在下个路口掉头,也怕太强硬到最后更没得谈。 “明天。” 她吸一口气,放低语气找补道:“你明天再来接我,行吗?” 分明在请求,却有种大概连她自己都无所觉察的意味,像刻意造作运用的哄人技巧。 接下去的空白里,那边有明显压沉的气息,再传出声音,冷调尤甚。 “阮泠,你今天没来接机。” 掉头的风险好像还在叠加,阮泠闭声缓了须臾,喉间有凉气窜过,还是说:“我知道……但你也挺过分的。” 又一阵奇异的沉默后。 “好。”他答应,“明天。” 于是更多的说辞和拉扯都没派上用场,这通电话就出乎预料地到此即止了。 阮泠盯着屏保页面,有片刻静止,三分懵愣,七分复杂郁闷,直到身后有人叫她:“阮泠?” 她惊悟回神,站在P房入口的阴处茫然回望。 好巧不巧,今天以来第三次地,对上季芯苒这个人莫名的视线。 3. 照面 祁梵的社交圈对阮泠来说一直都挺迷。 不说他这些年名声在外赢了多少赏识,光是长辈根系盘根错节打下的基础,就让他永远都是跨阶层社交环境里被簇拥巴结的那个。 身边的人往往分批分组都数不过来,无关紧要的太多,阮泠不主动探究,他也从来懒得提。 但他那边的人会关注到阮泠,无非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无一例外。 显而易见,季芯苒也是。 女生朝她大摇大摆走过来,肘弯挽着手提包,墨镜勾在指尖冲她轻挥,看她的眼神里透出细细审度,“是你没错吧?阿梵那个继妹?” 在人完全挡在她身前时,阮泠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不自在,缓缓应了声:“……呃?” “找你聊聊天而已,别这么紧张嘛。”季芯苒热络地抬手轻捏了下她肩膀,完全是在用对小辈的态度招呼她。 还有一种令阮泠直觉不太妙的和善,来自于对方无法忽视的目的性。 以及对她一顿打量之后的兴叹:“之前也没听阿梵提起过,我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妹妹呢。你今天也是来给他接风的?” “不是,只是陪朋友来拍照。”阮泠是不太想就着这些话周旋的,想了想,不如索性点明:“你是想找我问什么吗?” 她语气不重,很轻,带着一点平和的天真惑然,只让季芯苒略微迟疑,并不会尴尬。 “没有这么严肃的。” 季芯苒微微笑着,泰然自若地又朝阮泠凑近些,动作中翻找出了手机里一张合影,像方才一样闲谈说起:“我跟你哥就是前两年在意大利参加小提琴赛认识的。” 照片内容是与几位评委、主办方领导的颁奖合影,约莫是祁梵还在念本科那会儿。 俩人脖颈各挂着一金一银的奖牌,怀捧鲜花,并肩相挨的站位,登对的身高差,只是被祁梵那张经年不改的寡淡冷面一衬,再亲近的氛围都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现在见他一面可真不容易,非得追到跟前来。” 季芯苒看着屏幕画面,又看向阮泠,问:“他一直都是这样吗?感觉性格古怪又难搞的。” “……是吧。”阮泠模棱两可地答,有些汗颜,也有些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就此找到她。 如果她没有幻听的话,那刚才他们聊起她时,那些所谓的知情人一定说得很明白了吧,总归不至于引导季芯苒认为她有多了解自己这位哥哥。 “难怪他们都说祁梵到现在也没谈过恋爱。”话是调侃,季芯苒笑眼里却流露几分欣赏,几分向往。 阮泠不知道怎么附和,笑容越来越干。 想走,但季芯苒马上又抓着她问:“诶,你能跟我说说他的事吗?” 这话题开了个头就好似开闸泄洪,季芯苒眼中翻起流光溢彩的兴劲,囫囵一通问:“有什么喜好、或者经历之类?虽然别人都说你们不太亲近,但你们一起长大,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以至于最后,阮泠是实在头疼到剩不下半点继续讨论的耐心,才忍不住截话道:“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她认真地直视着季芯苒,说:“我和他,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好。” 严格来说,她与祁梵从小到大极少交集,说兄妹都是牵强了。 阮泠只在十岁初到祁家时,在那儿小住了两年,考上初中后,就因为校区缘故被另外安排居住,逢年过节才会被接到祁家露个面。 那时还不一定能见到祁梵。 他俩的教育模式天差地别,她在按部就班地接受九年义务的时候,祁梵就已经在全国各地跑竞赛拿奖杯,被打上发条运作在各领域的学习中,少有闲暇。 因此,很长一段岁月里,阮泠对哥哥只有一个浅显的概念。 信了没信不知道,但季芯苒显然是被她的二次直言给噎了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身后先有人找过来了。 “你还拍不拍呀季芯苒?我赶着走哎。” 这个时候的日光还很燥,一戴着猫眼太阳镜、穿扮时尚的女生走近,右手握了台徕卡,但说话语气明显跟普通服务的摄影师不是一回事。 被催促,季芯苒回话也是和颜悦色:“拍哒,都说等会儿了。” “那你还在这儿——”她一转头注意到旁边的阮泠,抬了抬墨镜,清楚看到对方后语调微扬:“嘿,这位小美女是……” “祁梵他妹妹,刚碰面就聊了聊。”季芯苒轻轻搭着阮泠介绍。 女生看季芯苒的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轻笑了下,隐晦侃了声:“真行。” 又看回阮泠,眼神新奇地端详起来,从至少一米七打底视觉效果极好的腰身比,看到她脖子上挂的相机,笑意渐深:“不愧是兄妹哎,妹妹这外形条件也不要太顶哦,还是同行?宝贝有考虑当我模特吗?” “……” 有对比后会发现,她们俩独特的声调起伏里都有明显的沪普口音,搭起话起来也都让人架不住。 阮泠夹在中间没说话,窘得面露菜色,有点后悔刚才没能及时脱身。 “行了,你别逗人家。不是还催我拍照?” 季芯苒适时打断了对话,顺手把女生拽上,又一副没太将阮泠刚才那番话放心上的样子,走了两步之后,还笑脸偏头冲她挥别:“我们就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吧,拜。” 目送俩人交语着往前方专属P房的方向走远,阮泠才慢半拍地从沉默中回神,胸膛微伏,缓了几息。 她一向不擅长、也不怎么跟祁梵那边的人打交道,只是想到那几句哥啊妹的,难免五味杂陈,又觉得讽刺。 什么啊。 明明哥哥不像哥哥,妹妹也不像妹妹。 - 晚上班会从六点开始,一仍旧贯的枯燥冗长,阮泠便跟室友占了后排位方便划水。 教室里大多都是前边儿在参与评图,唇枪舌战之下显得她们这格外祥和。 CF卡里还堆了些假期的采风照,阮泠趁闲空就拉出来筛选处理了,蒋随也在快马加鞭地修下午拍的活动图。 “这么看,那个季芯苒跟祁梵关系还挺好哈?”唯一闲着刷手机的钟沐霖忽然低喃出声。 听到名字蒋随图也不修了,好奇凑脸过去:“什么东西?” 钟沐霖朝她俩斜了斜屏幕,是一条几小时前发布在社交平台的图集作品:“诺,今天场里不少人关注她呢,主角待遇,这还是别人推我的ins账号。” 阮泠不经意抬头看了眼,图照跟随钟沐霖指尖滑动,大致是人家在赛车场的vlog。 其中两张第三方后置摄像被反复拉看,女生倚在超跑引擎盖边做姿势摆拍,吊带背心黑色墨镜,性感,张扬,漂亮像模特。 “这怎么了?”蒋随看了还是懵。 钟沐霖提醒:“你看她合照的这辆车眼不眼熟?” 赛道活动本就超跑云集,什么顶奢牌都有,不记得哪辆都合乎情理,唯独被祁梵开出来的HyperSpor,这个人这辆车,都太显眼也太张扬了。 阮泠这个当时忙着心虚躲人的都还有印象,这么一说就都猜到怎么回事儿了。 “我去。”蒋随恍然大悟地跟钟沐霖对视一眼。 但凡认识的都不难猜这车是谁的。 而这种形式的照片从视觉上就会构建出一种‘归属感’,像这样心照不宣地发出来,说是明晃晃的暗示也不为过。 “我说什么来着?白天看她跟祁梵那样儿我就觉得不一般。” 蒋随专门翻出了自己在围场拍到他俩的同框照细细回味,干脆猜测:“没准她这照片就是祁梵拍的呢。” 这话说得阮泠差点就没忍住打假。 抛开一切不谈,这方面都不需要怀疑,之前祁梵偶尔来劲会在她找作业灵感时抢过相机拿她当模特,她不止一次亲证,这人拍照技术是烂到她印象里去的。 也算是从小到大,阮泠难得能在祁梵身上抓到的没有天赋也毫无长进的方面。 不过也许是天之骄子默认没有无能项的怪癖发作,他本人倒是自信得很,其实给他一百次机会他也可以交出一百张废片,有一张入眼的都算是出金了。 至于这几张涵盖了一定专业技术的角度比例,怕是当场抽死他他也拍不出来。 但钟沐霖一琢磨还感觉对头了:“都说祁梵性格又冷又怪,玩儿的东西都不让人碰呢,这么一看季芯苒该算是有点儿特殊的吧?” “我真有点儿信了……” 蒋随跟她唱双簧似的合计,回头一看跟当事人最有关联的反而在事不关己地神游:“你不说点啥啊泠儿?好歹是你哥呢。” 阮泠还在想刚才那照片,有点好笑:“说什么?” 总不能丧良心说这没准儿就是祁梵拍的吧。 “我在P房都看到季芯苒找你了,咋的,她还想从你这下手?” 阮泠就又看了蒋随一眼,没说话,蒋随当她默认,“她不知道你俩啥情况呢?” “别说,她本家好像在海市,这几年又在国外念书,圈子不同不了解也正常。” 钟沐霖接话,她在圈里耳濡目染最多,消息也灵通:“我还听说她回国就是打算来华大读研。” “欸,这个我白天也听他们说了。” 蒋随脑瓜一亮,旋即又蹭了蹭阮泠,啧声叹道:“看来人很主动啊,还是个才女,说不定真能把你哥这朵高岭之花摘了。” “那可真说不定。”钟沐霖对着随身镜满意地看自己维持良好的妆容,目不斜视说:“祁梵这式儿的稀世品多招人稀罕呐,都快捧成神了,就没见他真搭理谁,论坛里表白满天飞也不带有一条绯闻的。” 听着这话,阮泠搭在电脑的指尖微顿,不冷不热扯了个笑。 招人稀罕,也许吧。 她的确不能否认祁梵这个人在自身性格以外还有许多可取之处,换言之,这人除了性格,几乎都是人群中拔尖的亮点。 这种亮点基本满足大多苛刻的择偶需求,让他被多少人眼瞎看上都非常合理。 毕竟是个只能停留在观赏阶段的特殊生物。 开学班会拖堂是常态,没两三个小时下不来,再走出教室已经逼近九点。 连廊上人流涌动,不少蹭设备的同学相约夜宵,熙攘嘈杂,阮泠则匆忙接起了一通电话,向同行的两人示意。 “才开学第一天,不回寝?”钟沐霖惊讶。 “有点事。”阮泠简短一应,举着手机快步先行,回头冲她们挥手作别。 电话是祁家接她的司机打来,确认了在北门口的停车位。 夜里气温又降下,风也微凉,阮泠倒是恰好穿着被迫换的球服冷不到。 在她赶到时,车内中控屏正接入一通来电,司机瞥了眼后视镜里刚上后座的姑娘,对耳机里回了话:“刚接到小姐,这就回来了。” < p>这个点,大概是在催了。 阮泠翻看手机,果然妈妈问了她什么时候回。 刚才司机已经回复过,她想了想,还是打字重述了一遍回过去。 比祁梵更棘手的好像是妈妈,连糊弄也不可以。 其实在知道祁梵帮她请假让她接机之前,阮泠就已经从妈妈口中得知了他确切的回国日期。 原本提前两天她就开始收拾行李,但倪梅芳告诉她不用着急:“你哥那天就回来了,这么久也该见一见,返校的事情忙完就先回来住吧。” 是的,她的妈妈觉得他们,或者是他们一家人,应该见一见,联络一下从来不存在的感情。 于是阮泠嘴唇张了又合,商量的话到喉口,又咽了回去。 因为大概率也不会如她所愿。 对这个重组家庭,祁梵的态度从最开始勉强隐忍厌恶摆冷脸,发展到这两年,祁廷江逐渐对他管控有限,就干脆连踏进家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了。 跟他打个照面的机会还真就这么珍贵。 以阮泠的心理素质,在祁家和他进行任何碰面相处都是一种精神考验。 但她没有告诉祁梵自己需要回去跟他打这么个照面,这个照面基本上就打不成。 祁梵毕竟是祁梵,他不想,任何时候都没人能把他逼回来。 这样很好。 最好不过了。 - 景和园是在国内都声名藉甚的富人区,位于首都商圈核心,因大面积的绝版园林景观与集中绿地,拥揽“都市绿洲”之称。 据说是祁家搬迁后的居所,但阮泠不得而知,毕竟她少时被送来时,仰仗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了。 到家是十点,这座富丽堂皇的花园别墅仍然灯火通明。 在门廊前下车,阮泠同司机道过谢,忐忑地进到主客厅,看见倚在沙发上,腿间盖着针织毯,在平板里翻阅拍行图录的倪梅芳,她走过去,叫了声妈妈。 倪梅芳没立刻应声,抽空才转头瞥过来一眼,“怎么这个点才回?” “晚上开了班会。” 阮泠指腹不自觉地摩挲背包带子,转眼注意到这个点还在西厨台前戴着围裙忙碌的家佣蓉姨,顿时意识什么,谨慎地往四周扫量。 还没有问出口,倪梅芳就回应了她:“别看了,你哥没回呢。” 意料之中,但阮泠还是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嗯,他本来也不怎么回家的。” 倪梅芳却有些不悦,“那这么久没见,我不是想着一家人好好聚顿团圆饭嘛。” 那他一定是见鬼了才会回来团这个圆。 在这件事上阮泠已经无力宽慰,便直说:“那团圆饭是吃不了了,我明天就搬去宿舍可以吗?” 这是最紧要的,不然她恐怕编不出像样的借口再忽悠祁梵一次。 倪梅芳提肩微叹一息,张嘴,刚准备应她,余光一敛落在她身后,冷下来的脸色露出突兀的怔然。 两秒后,阮泠等来是错愕的一声:“小梵回来啦?” 心脏瞬间咯噔,短暂的落空感使得后背一阵发毛。 阮泠脸色逐渐僵化,遏制住立刻拔腿跑的冲动,呼吸几近停止地,缓缓回过了头。 几步之外,祁梵单肩背着电脑包,手揣兜面无表情站定,目光短促扫过唤他的倪梅芳后,冷冷落在她面上。 无声对峙,阮泠眼中蓄满难以置信的悔意。 偏偏妈妈还在点她:“愣着干嘛,不打个招呼?” 究竟是因为巧合还是什么已经不重要,阮泠迎着祁梵冰冷怵人的视线,嗓声滞涩地开口:“……哥,回来这么晚啊。” 祁梵鼻音里带出些阴阳笑意:“你也不早。” “……” 这语气,很糟糕。 比预想中的计划落空还要糟糕。 不可遏止的后怕感席卷大脑,阮泠手指蜷起微颤,不知怎么面对,只好默默避开眼。 “都回来就好。” 后边倪梅芳已经起身,并未注意到两人间古怪的氛围,转头便走开几步,朝西厨台那儿吩咐:“蓉姨,等会儿把先生的参茶送到书房,回来再多做一份宵食吧,小梵刚到家……” 几乎在妈妈转身的一霎,祁梵突然大步朝她拉近,压迫猛然拂面,阮泠本能地惊恐后退,肩臂却被大力扣住。 “你——”当着妈妈的面,阮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瞳,心跳剧烈震到耳旁。 她反复扭头观察不远背身同人讲话的倪梅芳,慌得用上乞求的神态,急切低声:“哥……” “抖什么?” 祁梵低颈凑近她,感受掌下低颤的躯体,嘴角提起几丝毫无温度的笑意,携着一股瘆人的冰寒:“撒谎的胆子呢?” 话毕,手劲骤然一松,极限卡在倪梅芳转回身之前拉出了距离。 没等她反应,就从她身侧绕步而过,落下沉冷的一声“跟上来”,便先一步往楼梯迈去。 “诶……”倪梅芳懵愣地盯着人走远,想问对方口味的话卡在喉口。 于是眼一转又看向阮泠,叹声道了句:“好在让你回家了吧,他这不是就回来了。” 阮泠面色惨白地立在原地,魂都被吓丢了半个,胸腔仍在心有余悸地起伏。 好半天,她缓过来,看着楼梯口已然消失的背影,指甲用力剜进手心,闭了闭眼。 “那我也上去了。” 4. 瘢痕 宵食是刚做好的低脂养生餐,原是叫蓉姨做了便给祁梵送上来,但临到最后倪梅芳又改了主意,要亲自端着托盘过去。 别墅内部划分严明,两个孩子住一层楼,原本是独属于祁梵的地盘,十年前住进来一个阮泠,除了一间标准配置的卧房也不占其他地方。 一个在北一个朝南,大体格局并没有什么变化,如今两人还都不常住。 出了电梯,走到祁梵房门口时,倪梅芳转头对跟在身侧的蓉姨抬了抬颌示意。 “那我就给小姐送去了。”蓉姨点头,端着手里做多的另一份往走廊另一头走。 倪梅芳接着低声清了清嗓,摆好笑脸,开始对着眼前紧闭的房门试探:“小梵?睡了吗?阿姨给你送了些水果轻食。” 静等几秒,没得到肯定回音。 她便又补充:“不喜欢的话,客厅还有点心和沙拉。” 仍然一片静默。 倪梅芳以为是自己声音小了,于是抬手敲门。 一下。 两下。 两扇同时被敲击,又同时敲不开的房门。 “欸……是休息了吗?” 正在阮泠门口的蓉姨轻声喃喃,伴随着继续敲在门板上的闷响。 咚咚咚—— 室内低暗无光,窗外夜色明净。 细微作响的床褥间,阮泠脊背绷紧后仰,膝盖跪得酸,上身勉力支撑着细细颤抖,口鼻被一只从后伸来的大手严实堵住。 细长的指按陷颊肉,她闷热泛潮的呼吸与低喘,甚至是口涎,都从指缝间积满溢出。 敲门声传入耳中,扭曲成某种杂乱无序的鼓点,瞬间拉紧神经,牵引着心脏跳动的频率加速。 被捂着嘴,阮泠只能发出难辨字音的呜咽。 祁梵听出她有话要讲,倏然倾近,笼状的胸廓贴平她后背,下颌一歪搁在她肩头,呼吸微沉。 “怎么办?你妈妈来抓你了。” 他疲懒地侧睨她,故意压声刺激,感觉到掌心已经湿热泛滥,贴着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终于,他五指慢慢地,顺着她的呼吸张开,灼烫的热息就从她口腔释放一般喷薄而出。 正在此时,鼓点般要人命的敲门声也停止了。 半天不得回应,蓉姨只好不再打扰,端着托盘往回走时,撞上了同样敲不开祁梵房门的倪梅芳。 “太太,小姐好像睡了。” 倪梅芳闻言轻皱眉,往她身后望一眼,又看向祁梵那间,纳闷:“怎么今天都这么早……” 一门之隔的脚步与交谈声就此渐远。 在几近静止的数秒后,阮泠脑内紧绷的弦才得以缓松,整个人几乎脱力。 她张嘴大口汲取着久违的新鲜氧气,神经反射分泌出的泪液模糊视线,声音带着恳求,气息孱弱地喊他:“哥……” 只一侧头,口鼻就被一股自然甘甜的白茶气味充满。 是他身上留香很久的沐浴露,不知道是他专一还是懒得,这个牌子的味道好像很多年都没换过。 初时是与他偶有擦肩接近闻到,阮泠觉得新奇,因为很少见一个男生身上会有这么淡雅干净、让人不自觉舒适的味道。 没想到后来的每一次,他都是带着满身的白茶清香,撞得她崩溃、印象破碎。 让她仅仅是闻到,就会下意识地屏息,神经揪紧。 祁梵低眸审视她费劲扭头巴巴依过来的视线,又难得听见她这种时候主动喊哥,便施恩般侧额贴向她的脸,“这么可怜啊?” 面颊的汗液黏腻在一块儿,他还主动蹭了蹭,亲昵得像讨好。 阮泠却不能以此分清他心情的好坏,她思维极乱,咽了咽干哑的喉咙,喘息也很重:“我求你,哥,祁梵……” “还剩一截,”祁梵稳稳托着她,落眼在自己掌下柔软收缩的小腹,轻轻揉磨,“你坏不了的。” 根本不是在哄人的意思。 盘在身前的手臂也继而缠紧,虬结贲张的肌肉如钢似铁,没有半点可脱身的余地。 阮泠气抽得更急了,却不得不再度将脸贴向他颈侧:“疼,我还是疼……” 到这时候,又开始慌得胡言乱语了。 连她自己都不会记得白天说过什么,纵使那张涨红发热正在烫着他的脸,的确将可怜成分烘托得足够多,足够可信。 但是。 “阮泠,卖乖没用。” 祁梵眼无波澜地盯住她,鼻腔溢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是你先骗人的对不对?” 方才被敲门的恐惧还未褪去,阮泠心口闷得紧,讲不过了又将眼别开,脸垂得低,低到泪滑出眼眶,能整颗砸在他手背。 像溅出花的雨珠,被帘隙间微薄光亮浸得透明。 “……我就是怕,”她半天瓮声哽咽:“我真的怕。” “怕?” 祁梵还是无所动容的表情,张开虎口扣抵住她的下颌抬起,“怕现在这样吗?” 由上至下地,他攥住她的目光愈发冰冷阴郁,语气陡然一沉:“所以连见都不想见到我了。” 阮泠被噎了个正着,无话反驳,也委实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掐住她的指腹力道渐深,几乎陷进肉里。 “你这么能耐,还会怕吗?” 所有借口缘由都在他这句话面前显得那么多余无力。 两人的心态就不是一个层次,祁梵永远都是万事尽在掌握的游刃有余,也毫不忌讳在家里对她分饰两副面孔,甚至当着妈妈的面也能切换自如。 她做不到。 她的精神会被道德撕咬、啃食,门会不会突然打开,第一个看见他们的会是谁……头脑一片白,冷静下来还是怕得胆虚。 “哥。”阮泠就又喊他,嘴唇没什么劲儿地动着:“你别再这么对我了行吗,我……” 她无意识地颤颤抬手,向祁梵伸来掐自己的腕部抓去。 却不知道他已经卸下腕表,也就毫无遮拦、毫无准备地碰到了他腕心处的棱起。 混乱的头脑瞬间被唤醒大半,阮泠条件反射地脱手,倒吸气。 再看向祁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观察警惕。 这样触电似的慌张反应太突兀,祁梵显然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外溢情绪的表达。 一如刚才面色淡然,向她牵起嘴角,“这话该我说才对啊。” 那只手心继而贴近,慢条斯理地拭去她黏黏的眼泪,指腹从面颊缓缓带到眼角。 他声音压沉,像受害者一样地向她乞怜:“别再这么对我了。” 就像刻意的警醒。 长在他腕间的棱起组织似有若无蹭着她皮肤划过,这道瘢痕陈旧,触感是清晰的粗糙、坚硬、凸凹不平。 阮泠当然不会忘记。 因为拿到不错的中考成绩,在她初升高时,倪梅芳就向祁廷江提了建议。 至此,她结束了放养在外的生活,被接回家里长住,也在祁廷江的安排下和祁梵上了同一所国际院校,而那时祁梵已经跳级到高三,次年便保送离开。 对这个始终优越领先、完美无瑕,却又始终如一地疏远、抗拒、憎厌着她的继兄的最后印象,也正停留在她住回祁家之后的第三年。 得益于景和园纯净优渥的生态环境,总有定居在此的富豪名流们将家养的猫狗宠物自由放出,偶尔以此拉拢近邻相交。 那时回到祁家需要时时谨言慎行的阮泠,刻板枯燥的日子里有一半的乐趣,都来自于那些常常翻过庭院低矮园墙到处窜门的小猫。 那天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周末假期,家中无人,她独自写完作业放松时正巧听到院中有猫叫,一如往常地下楼去寻。 走出门廊后,比小猫先闯入视线的,是那时步入大学以后更难再碰见的哥哥。 阮泠至今都无法忘怀那一幕。 从来那么疏淡孤冷的人,高大身形蹲在鱼池边,毛衣袖下,骨节修匀的长指正轻柔抚摸着脚边一只雪色的孟加拉豹猫,画面温馨得不真切。 好像一直以来都自得其乐的事情被意想不到的人柔软共鸣了。 不知名的奇异感触奔涌,阮泠滞愣许久,才想起自己按理是该开口叫人的。 那只豹猫却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张嘴,咬住了祁梵的虎口。 而那只修细的,漂亮的手,就那么在瞬息之间,毫不犹豫掐紧五指,所有的温柔熙和如幻想泡沫般化开。 猫脑袋被又重又狠地扣在了石地上。 它的尖齿开始反抗撕咬,锋利地刺入皮肉,但祁梵却漠然地仿佛失去了痛感,只一味将其摁压,施以报复。 阮泠全然被出乎预料的场景吓懵,却还担心不立刻阻止,那只豹猫很快会在他手里挤烂,变成一具恐怖的、失去生气的尸体。 “哥……” 她胆憷试探地唤声,让对方发现了她的存在。 死寂般的一阵沉默,祁梵看向她,不着痕迹地松缓了情绪,脸上被撞见的愕然也仅有一瞬闪过。 鲜血开始从他停止动作、缓缓舒张的虎口涌溢,豹猫受到惊吓,跳上堆叠的假山逃窜。 这整个过程他都面无表情。 他好像真的不会痛。 于是和那只猫一样吓得不轻的阮泠,二话不说,扭头就冲进了屋里找药箱。 直到再次折返“案发现场”,彻底撞破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学生时代的印象中,哥哥祁梵是高等教育下的精英模范,总是一身规整制服,干净清冽,兼并少年意气的同时,左腕却时刻都要佩戴各式古板的正装表。 那是阮泠第一次看见,藏在近乎遮住整个腕心脉搏的厚重表带下,几道交叉紧挨的缝合割痕。 祁梵就坐在露台桌前,手臂架在椅边,毫不意外地抬脸和她对视,任由新鲜的、持续涌溢的猩红血液沿着虎口漫过掌心,划过腕间的瘢痕。 那么突兀,那么惊心。 阮泠捧着药箱,当场张嘴失声,脑子像被扯断线路,无法作出指令的坏机器。 “好看么?”他对她笑。 就像那只冲他张开利齿的豹猫,却是向她扑咬上来,用力啃啮。 而现场没有任何第三人可以拯救她。 阮泠不受控地心脏剧颤,呼吸停滞,巨大的震愕使她半晌才有反应,瑟缩地移开视线,“对、对不起……” 她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有多么不合时宜,硬着头皮快速掩目上前,准备弃药箱而逃—— “会不会保密?” 祁梵平静地盯住她,手心血红滴滴往下坠,皲裂的神情在那一瞬变得阴冷、空洞,带着难以言喻的亢奋,犹如鬼魅。 …… < p>…… 毫无疑问。 她这位表面品学兼优、众星捧月的哥哥,真实人格是病态、甚至是恐怖的。 而阮泠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被那声猫叫吸引,无意窥破他阴暗、丑陋、见不得光的世界,从而被他拉入席卷,吞噬殆尽。 - 生物钟失效,阮泠第二天是被及时响起的闹钟叫醒,房里除她以外的气息早已消逝。 这么久没见,又被她摆那么一道,昨晚祁梵就没有再惯着她。 阮泠吃了些苦头,慢腾腾翻身找手机时,动作牵拉到下肢,酸胀得倒抽凉气,脑子都精神不少。 这还没完,一转头,视线清明,又被眼前的东西瘆了个正着—— 躺在她床边的等身大熊玩偶正倾斜着绒绒的躯体,两颗乌黑的眼珠子直瞪瞪盯着她。 缓过神来便有些心疚,这还是高中时倪梅芳送她的升学礼物,那会儿她还挺爱抱着睡的。 后来大概是美式恐怖片看多了,心理作用,看见它总有些发毛。 尤其是对视的时候,她老在脑子里加戏。 虽然现在没怎么抱过了,但倪梅芳送给她带有纪念意义的礼物不多,一直就没换掉。 阮泠闭眼清醒了会儿再撑坐起身,顺手将玩偶重新摆正,在它屁股底下找出了手机。 闹铃关闭,锁屏弹出摄影社大群里的艾特消息:【刚才收到院系批准了,下周中秋活动,摄影协会那头缺人来院系调骨干支援】 后边儿跟着艾特了一批精挑细选的成员,阮泠看到自己的名字在里头。 【事成之后,咱们还能共享这次活动的企业赞助资源……】 粗略扫过此类画饼云云,阮泠醒了醒神,趿鞋起床,边在接龙后边跟了句收到。 和专精创作深度的美院社团不同,校摄协侧重校园服务,策划各主题活动,也是毋庸置疑的资源整合处。 缺不缺人手的不清楚,但碰上重要的活动拍摄,总会投点好处来院系交换技术人员。 而阮泠入团时积极过一阵,能力又出色,经常就是“交换技术人员”首当其冲那一批。 依照惯例,每日清晨这个点倪梅芳都会准时在一楼和祁廷江用早餐。 阮泠本来觉得自己起得迟了,下楼之后才不禁觉得时间刚好,彼时祁廷江已经起身离桌,倪梅芳正在他身侧为他整理衣襟。 她不用生硬地陪着继父吃早餐,还能来得及问一声好:“祁叔叔早。” 祁廷江应声看到她,那张饱经岁月的脸庞和他的儿子并不十分像,却也多是冷峻无悲喜的表情。 加上向来对阮泠本身没有过多情绪,淡淡点颌便转身出去。 阮泠习惯这种冷淡。 她同祁廷江素来没什么实际亲缘。 这么多年祁廷江对她的接纳,也只像是大发善心收留一个无家之人。 给她生活优待,提供庇护所,却不会投以其他期望,养在边缘位置,对外连名头都不需要。 但阮泠并不会不识趣地为此感到什么不满,她甚至能够理解,并完全知足。 按母亲的话说,她如今能站在这里,就已经相当幸运,这是事实。 目送这位继父走进院子,阮泠刚想朝餐桌走去,就见倪梅芳正在抬头看她,视线寻到她背后:“哥哥还没下来吗?” 阮泠这才发现客厅里没有祁梵的影子,但她不想在意:“不知道,我出来没看见他。” “那就去叫叫他吧。” 都快到桌边,又被下了道令,阮泠脸色急转直下:“啊?” 倪梅芳看她的表情便有些阴了:“怎么总是榆木头一样,难怪跟谁都亲近不来,做什么都不主动,从小到大都是……” “好,妈妈。” 阮泠深吸一气,眼皮耷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我去。” …… …… 虽然在倪梅芳看来,她至今没有学会主动相处,但为了促进关系,同样的事情阮泠自认已经做过不少。 只不过那时阮泠清楚祁梵并不欢迎自己,因此每回敲门喊他都十分谨慎客气,通常只将话传到就匆匆离开,避免碰面。 而今那份胆小拘谨,已然演变成无以复加的抗拒与不安。 唯一不变的,是她仍然没有办法选择拒绝。 几分钟后,阮泠重新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前。 走流程般,她抬手敷衍又刻意地在门板上轻敲了两下。 不管祁梵有没有听见,都算作叫过。 转头正要走,背后的门锁恰时转开。 一只宽而有力的掌心从门内伸出,从后稳力扣住了她的肘臂。 来不及回头反应,就被对方单手生生扯入了房间。 重心一软连步踉跄,阮泠忍住惊呼,生理性作出畏避逃脱的动作,转身想去拉门。 啪地一声,那只净白细匀的手掌先一步拍在她眼前的门板上,指骨发力,往前推紧。 空间封闭,无可逃遁。 阮泠不得已扭头,和祁梵微漠平直的目光相接,眼神中畏缩谨慎,嘴上却带些恼意:“干什么?” 这人却面无波澜,按着门板的手一松又摁住她的胳膊,从容将她翻了个面。 接着从后俯身抵落在她耳边,淡声警告:“你老实一点,我就会老实一点。” 5. 送礼 人在他手上的时候,往往都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但顺从,绝对能大程度地规避许多麻烦。 阮泠不喜欢麻烦,不再挣扎,也不讲话,只绷直脊背,侧头躲开他的贴触。 在下一步动作到来之前,电话铃先响起。 祁梵捞出来没摁接听,而是从她肘侧绕臂过来,把手机递给了她:“拿着,开免提。” 阮泠不是太能理解,也有些避讳他在俩人这么贴近的时刻接打电话,“你就不能自己……”她抬头对上祁梵不容商榷的冷眼,声量也渐弱。 磨了几秒,确定了没有拒绝的余地。 接过手的瞬间,就感觉身后几根冰凉的手指逐一划过了她的耳际、脖颈,将她零散的碎发整理,在后背抓起。 祁梵在给她扎头发。 没来得及戴上手表的腕部正箍着一条发绳。 这其实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动作,更多时候发生在他们一起居住的公寓,一起醒来的早晨。 他专门有备些样式各异的发绳,偶尔就掏出来给她扎扎。 阮泠却仍然不能习惯这样让她感到奇异的行为。 理由有些矫情,大概是因为,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被人这么细心对待过了。 幼时记忆里唯一这样照顾过她的只有母亲,这让她依赖到小学也无法自主地把头发利落扎好。 再之后倪梅芳离婚离家,阮泠才在再也没人教她帮她的日子里,被迫将意识里对母亲的依赖部分逐一抽离,被迫一点点琢磨试错。 后来即便没有人再为她做这种琐事,她也并不需要了。 祁梵是打破她常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她几乎已经完全熟悉所有独立技能的十八九岁。 房间采光很好,窗帘大敞,室内通亮,铺满地板的阳光从祁梵指尖烫到她后颈。 或许是环境氛围所致,阮泠恍惚了片刻,适才想起开免提。 “……你连原厂都联系好了?真打算换车盖儿?那高配大灯一颗钻石就几万十万的,还改造呢。” 对方语气很夸张,但祁梵的注意力甚至更多在怎样把发绳绑得更漂亮上,回应声平淡:“你抽空去对接,换下的随便处理。” 跟他对话的是李问寇,也住景和园这一块,两家生意往来密切,早年父辈牵的友情线,他偶尔也会来祁家串门,是难得对阮泠接受良好态度也不错那一类。 对这层面的友人,阮泠更是敏感,刚听到话音就屏息静气,捧着手机不敢吱声。 “就因为那姑娘合了个照?” 李问寇那声儿乐得:“至于吗,碰一下掉块肉?当时没发火,转头就要换车盖儿,啧,听他们传的,我还以为你俩兴趣相投关系挺好呢。” 听这句话阮泠想起来了,昨天班会钟沐霖她们还讨论了那条ins晒图。 也没想到,事情会从室友嘴里的“他俩有戏”,变成当事人正准备换掉出镜过的车外观。 这的确很不至于,也很浪费,况且跑车这种东西对祁梵来说从来不是炸街用品,纯是跑赛道收藏或是人脉搭桥。 在她看来这种花销和改变并没有太大意义和区别,但这个人总有点与众不同的神经脑回路。 正想着,轻盈微热的唇瓣就骤不及防落在她颈侧,吓得阮泠手机差点脱手。 惊惶未定,低闷的温热气息就这样贴着她的皮肤溢出:“你觉得呢?” “我跟她兴趣相投,关系挺好?” 通话时间仍在往上跳,声音落至耳际的当即,阮泠就心颤地摁出静音,瞠目回头:“你……” 这么下去迟早是要被他吓死的。 何况一夜折腾又晚睡早起,阮泠这会儿真没力气再拉扯。 最后骂也没骂出来,摸了摸扎好的低马尾,就一把将手机推回给他,丢下一句“我不想觉得”,火速溜了。 祁梵随口几句撂了电话也跟上来,阮泠步子大不过他,俩人就在层层阶梯上沉默同行。 不管前夜再怎么乱来,在祁家的底线就是出了房间各不相干、关系照旧。 除了昨晚回来时突然的发疯,这一点祁梵尚且维持稳定。 与之擦肩时,阮泠绷起神经担心不过两秒,祁梵反而只是淡淡侧睨她一眼,只字不言,快步绕过。 仿佛是在避开什么碍眼的东西。 餐厅里倪梅芳还在桌前喝着冷压果汁,见俩人一如既往,隔着疏离、客气的安全间距前后走来,丝毫不意外。 她如常带上笑脸,抬手招呼:“快来吃早餐,今天鱼片粥煮得不错。” 桌上仅有两个挨靠的位置摆着未动的餐具,没等阮泠选择,祁梵就先一步拉开了斜侧方的主位落座。 站在一旁的蓉姨立刻与面色凝滞的倪梅芳交换了眼色,没多嘴,默默上前给祁梵挪好餐具。 他这套动作倒是熟练得跟从前疏远母女二人时一般无二。 连阮泠有时看着都会恍惚,好像他一直都在自己的人设框架里没变过,只是多对她展示出了卑劣那一面人格底色。 人后再怎么尤云殢雨,人前都那一副架势。 从入座起祁梵就没看过她一眼,捏着小勺搅动碗里的汤品,浑然天成的一股傲慢劲儿。 反倒是阮泠偷着瞄了他几眼,内心唏嘘着,视线慢慢落在他弧线微曲,骨感漂亮的手上。 单论形状,不算粗壮,却仍具备摄人的力量感,能想象他皮下鼓胀的脉搏,每一条蜿蜒起伏的青筋纹路。 这让她自动联想起了昨晚。 他的手腕也是这样弯曲着,虽然手指在里面,看不见,但仍能感觉出它的修细匀长,不断试探她底线时,才让她有了绝对的实感。 那是能够轻易丈量她鞋码的,十分具有艺术性的一双长手。 非要说,在外形上祁梵似乎每一处都无懈可击,但,都不能想象他用这些都做了什么。 那只被阮泠盯了有一会儿的手忽地停顿,而后指尖冷不防轻敲了两下碗沿,提醒。 发散的思维一瞬收紧,阮泠都没敢抬头,立马心虚错开眼,就听见那边一声极轻的哂笑。 “……”后知后觉自己是在想什么,阮泠脑神经都烧了起来,低头猛猛往嘴里喂粥。 她大概,真的被祁梵草出毛病了。 “小梵是昨天回国的吧?当时太晚都没顾得上恭喜你,不然今天给你补个接风宴?”倪梅芳忽然打破饭桌沉默。 祁梵眼也没抬,继续搅着碗里的粥,“不用。” 惯用的冷调音色。 不仅没有打破尴尬,还会因为对象是祁梵,从而变得更尴尬。 但倪梅芳对此已然是习以为常,笑脸也没垮掉,接着例行关心:“在海外这阵儿辛苦了,你父亲说那个灯塔客户出了名的难啃,你谈得不错,有能力,也肯用功了,他很高兴呢。” 夸了这么一通,祁梵却没再搭过话茬,甚至唇角微扯,脸上有了细微的,不算好的颜色。 尽管作为继母的她如何致力于不让来之不易的团聚冷场,这顿饭还是就此沉寂了。 周围还有家佣看着,任倪梅芳再怎么好心态也经不住这么晾,脸色都快挂不住。 眼见祁梵好像快烦得不行,这话题硬说是说不下去了,阮泠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滑掉了手里的叉子。 银器划过桌沿,在地上叮呤咣啷一阵突兀刺耳的响,一时间,连着祁梵在内的所有人都看过来。 她忽略目光,抬头看最近的女佣:“麻烦帮我换一个,谢谢。” 倪梅芳便转头看她:“怎么这么毛躁?” 阮泠低眼,“没放稳。” 斜侧方又是一声不知是笑是嘲的轻嗤。 “……” 这话题便就过了。 祁梵态度一向摆在那,问多了不搭理,问错了要冷脸,搞得人也难堪,表面那套过去,倪梅芳就不再多说。 只在早餐末尾顺势一提:“小梵也要返校了吧?要不和妹妹一块儿?” 祁梵正好放勺起身,冷淡撂了声“不顺路”,扭头给管家抛个眼风,没再留下半道余光,就这么转身走了。 干净的餐具已经替换过来,阮 泠心里捏了把汗,在她开始考虑再摔个什么闹动静之前,正准备跟上祁梵的管家先走过来,解救了这场要命的氛围。 他贴心向倪梅芳补充道:“少爷得先回公司参加项目会议,我会另外再安排专车送小姐回校。” 意思是的确不顺路。 但也只起到一个面上过得去的作用而已。 家里上下没人不知道,别说是和这对母女,就算祁廷江在场,这位少爷冷脸离席,也已经是祁家最不新鲜的常态。 他就没有不冷脸的时候。 - 祁梵前脚离开,倪梅芳也跟着下了桌,这种形式的用餐于她而言仿佛更像工作,陪完大的陪小的。 最后就只剩阮泠独自安静地把这顿早餐吃完。 以为总算能喘口气了,打算回房间收拾行李时,又被上来的倪梅芳临门叫住。 习惯真是让人百炼成钢的东西,饭桌上的僵局并不持续影响到母亲。 进门之后,倪梅芳就搭住她的肩膀,递过来一张卡,心态已经是阮泠意想不到的平和。 阮泠先还没反应过来:“这是……?” “哥哥这次回来是立功的,要记得给他准备礼物,不要总是让我给你挑,你得主动。” 倪梅芳边说着揉揉她的胳膊,眉眼略严肃:“至于他喜不喜欢,不重要,你心意要到,漂亮话也要会说一点。” 那么,这就是属于她的“工作”了。 阮泠心中了然,指甲一下下磕进指腹,压了压不太自然的情绪和表情,才接下这笔钱。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点头应好,没多问其他,又顺着妈妈聊了几句。 末了,倪梅芳又低下眸,语气格外深沉地慰藉阮泠:“他从小没了妈,不待见人,也傲气惯了,刚才饭桌上你也别往心里去。” 好一会儿阮泠才听懂这个别往心里去,是指祁梵刚才刻意避开与她邻坐的举动。 原来都知道这是一件很明显的、会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事情,那是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呢? 阮泠欲言又止地垂下脑袋,指甲还在磕手心。 半晌,她回答:“我知道。” 即便不受待见,也要硬着头皮迎合、相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这种教导与生存模式,从阮泠踏入祁家成为半透明的一份子后就开始接受。 因为自身太过普通,没有平起平坐的资本,所以加入这种家庭仿佛自动就会变成附属品,一切的听话懂事都是为了在主家人心里立足。 阮泠的生父在倪梅芳离婚出走后没两年就因病过世。 她在十岁不到的年纪就成了遗孤、成了累赘,被各家亲戚头疼推脱。 最后是姑姑联系了那年刚改嫁的母亲,她被从落后的三线小城接到繁华京都,带着轻到不值一提的行囊住进偌大别墅。 姑姑说她赶上了好时候,母亲成了歌舞团的大名人,嫁了大富豪,她是要去享福的。 和母亲重聚的生活,阮泠也天真地向往过。 实际是新家庭远不如那时阮泠期望中的理想。 尤其是祁梵这个居高临下自带主家地位的天之骄子,那些年就像疏离她母亲一样对她也冷漠,甚至厌恶。 总之任何时候都对她一声声试图亲近融入的叫唤爱搭不理,烦了还会甩她脸色。 十年如一日,阮泠没有母亲两方斡旋的本事,她既无法讨好祁梵,也无法让祁廷江高看一眼。 如今还遭天谴地和哥哥私下牵扯不清,表面还需要装得一无所知,向他示好。 礼物。 到底有什么可送的呢。 阮泠不明白,并怀疑人生地想,为什么她倒霉催地被欺负一晚上,此刻还得思考着怎么讨好作恶元凶? 她真的不明白。 母亲交代完送礼这一“要事”就走了,她一个人盘膝坐在衣帽间的地毯上吹着空调红温。 最后似乎是有些想开了,她打开手机,点进网购软件,下了一单旗舰款“加热震动”,地址填在市中心公寓。 6. 活动 答应加入活动跟拍后,阮泠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 虽然忙得没空再见到祁梵,但关于他的话题,也没在耳边停过。 活动每年都办,但今年尤为特殊,八点的晚会取消,给一个信息学院与科技企业联合的无人机编队表演让步。 偏偏这个编队表演是学院请来祁梵带的组。 消息一经发出,排山倒海的讨论,止也止不住,加上表演对外开放,关注度更是往年的几倍不止。 毫不夸张的说,真有那么多奔着祁梵去的,仰望大佬技术也好,贪图帅哥美貌也罢,活动热度两天就炒上去了。 华大中秋有三天假,活动选在节前一晚举办。 短暂的凉秋,焦热明显在慢慢消减,到活动当晚,校园里已经吹起了舒爽的风。 在编队表演前有一个VR夜跑环节,七点半,参与的同学便陆续前往科技楼前的广场集合。 现场盛况空前,广场四周灯笼矩阵,聚集了不少围观人士,就连摄影方都请来部分职业媒体,志愿者们分了几批维持秩序。 阮泠跟拍摄小组一起取完点灯仪式的素材,确定好剩下的负责项就去找两个室友汇合了。 彼时几位校领导与合作方代表发言完毕,介绍完夜跑规则,大家扫码进入VR程序,正分散地前往各处打卡点。 “到底是谁在虚假宣传帅哥团队表演?” 她们不急不缓走在人群后头,钟沐霖观望了半天总算忍不住吐槽:“除了理工科那些个秃头男还有什么啊?” 蒋随挠挠头:“不是说祁梵带组编队的嘛?刚才开幕发言都没见着他。” “不会是专门骗色鬼参军的吧?还夜跑,我校园跑都跑不过来了。”钟沐霖有点无语了。 广场上凉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阮泠脖子上吊着哈苏,还是闷了些薄汗,听她们谈起,不甚在意地往四周扫了一眼。 带组这事倒不假,毕竟祁梵只有忙碌时不会来管她,她清闲了几天,跟编队表演组开会的时候,也只见到了组员代表,祁梵压根就不来。 开完会他们组里还讨论说:“没准人就提供一个技术指导,活动当天也不来。” 他的确不太喜欢做一些没必要的抛头露面。 接到拍摄组任务时,组里还特意叮嘱要给这哥留特写镜头,恨不得架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机位给人出个集锦,他不来倒是省事了。 颈带勒得太闷,阮泠忍不住低头抓挠,肩膀忽然被人从侧边拍了下。 “阮泠?” 她懵然地托着脖子抬头,一个挂着组内工作牌,笑脸清爽的男生正站在旁边朝她招手。 既陌生又眼熟的一张面孔。 在阮泠微微皱起眉试图唤醒记忆前,男生便打着哈哈提醒道:“我,章迟余,编队组的,我们开会的时候见过,我还特意找你问过名字啊你忘了?” 坦白说,拍摄组在活动筹备里简直就像中央空调,到处开会协调各方,要记住组外的谁都很困难。 名字报到脸上,阮泠还是花了半晌才在他的描述里恢复了并不深刻的记忆,嘴巴恍然张成O形:“你怎么就一个人?” “这不是远远看见你,我就脱离组织过来打个招呼呀,”章迟余稍显失落地叹声:“没想到你居然不记得我。” 话对到这里阮泠就彻底不知怎么接下去了。 幸而围观了这一幕的另外两人切合时宜地凑了过来。 蒋随满脸“帅哥团队”诚不欺我,肩膀顶顶钟沐霖,挤着眼色跟人搭话:“欸,帅哥你是编队表演的呀。” “对呀。”章迟余亮着大白牙笑着点头,瞄到她们的手机页面,便问:“你们扫码了吗?打算先去哪儿?” 夜跑规则就是跟随VR路标打卡校内各个指定地点,每个地点都根据不同主题设有小摊,其中纪念奖品随机开。 “还不知道呢。” 蒋随摇了摇头,看眼手机图页,脑筋一转问他:“话说这个VR程序也是你们搞的吗?” “嗯。”章迟余双手环臂自信点头,“也是祁师兄主力跟活动方合作带人开发的,上个学期就在搞,专门做的华大地图,我还参与了打卡设计呢。” 听他提个姓,钟沐霖就知道是谁了:“祁梵啊,他今天不露面吗?” 章迟余随手指了个方向,“他们还在后边呢,我先过来的。” “噢——”钟沐霖耐人寻味地往旁边瞥了眼,拿腔拿调地意指他:“先过来找阮泠啊?” 被当头一点,章迟余当场哽着嗓子咳出一声,掩饰般摸了摸鼻子,迅速转开话题:“呃,你们等会儿要去打卡的话,” 他抬指点向程序地图,给她们比划位置:“我记得……这两个地方做得比较好玩,建议你们先去。” “可以嘛。”蒋随冲他挑了挑眉:“那就谢谢你啦?” “都是朋友嘛。” 章迟余不好意思地笑,说话间,眼珠子三秒要往旁边没有凑过来、正在低头专注摆弄相机的阮泠身上瞟一次。 等蒋随也注意到这点,笑意深味打着眼神拉钟沐霖到一边去研究小地图。 章迟余才搓搓手重新凑到阮泠跟前,试探性问:“阮泠你呢?不跟你朋友一起吗?” 阮泠这才抬眼,看了下那边俩室友,再看回他,举了举相机说:“我是主机位,还有两组大景要拍的,没办法她们同行打卡。” “这样啊……” 章迟余手指不自觉地揉耳垂,似是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在阮泠再度调试参数时,兀然把一件小玩意儿递到她眼前,“那这个给你吧!” 阮泠愣神,从相机后边儿探出眼,看清了被他挂在指间浅粉色绒兔挂件。 半个巴掌大的钥匙扣,随着他手指左右摆动,晃得她眉心微皱,疑惑不解地歪头看向他。 章迟余于是补充解释:“你不是没时间去打卡嘛,这个也可以当小奖品,我们内部送的,打卡奖品里都没有这个样式。” 阮泠又仔细辨认了会儿,这种款的邦尼兔钥匙扣,就算有也是珍稀盲盒吧。 她没有就此细想,只是与对方实在算不上熟悉,白来的东西也不太该收。 却不等阮泠如何委婉拒绝,下一秒,小兔子就像摆饰物什一样坐在了她粗圆的镜头上。 做完这一举动的章迟余则站在面前,没什么心眼地对她眦着大牙笑起来。 顿时无言。 阮泠不免想起前几天开会,他们组里会后讨论,好像还说起过章迟余跟本次合作的科企有点关系,是老总的儿子“带资进组”,把人说得多大款,什么靠着背景资源大把,架子也大,不好招惹。 现在看来,别的不知道,反差倒是挺大的。 阮泠想了想,还是拿下了镜头上的钥匙扣,递还给他:“谢谢你,但东西我就不收了。” “啊?为什么?”章迟余表情半懵半受伤,不肯接过:“你就收着吧,小玩意儿,你不收我自己也用不上呀。” “不是,我觉得——” “诶!他们在那边!过来了!” 阮泠手还朝章迟余伸着钥匙扣,话说一半,蓦然被前头的扬声大叫打断。 紧接着,如猛浪汹潮般的呼声讨论就从耳畔掀起。 广场四周目光纷繁聚集,人影幢幢间,几个编队组核心成员正从警戒线区域往主舞台过去,其中就属领在前位的祁梵尤为突出。 依旧与旁人拉出一个水平线的个子,挺拔又招眼地扎在人群里,翻领衬衣叠穿深色开衫,袖口捋到小臂弯,吊在脖颈的牌证迎风侧摆,浑然天成的冷锐意气。 “我的天,谁再说IT男人没有 帅逼呢!” “这哥们儿完全男模来的吧……” 从这人出现那一刻,喧闹鼓噪便经久不息。 尽管距离与范围都可观,对方很难有发现自己的风险,阮泠还是在看到他的瞬间,就下意识将钥匙扣揣入口袋,再换手将相机镜头举至眼前。 完成伪装的同时,无缝进入工作状态。 经过放大,相机框住的画面比直接的视野所见更为清晰。 这款哈苏主打真实无损,色彩体现就会相对“干”和“平”,一般比较考验后期功底。 不过让她并不意外的是,祁梵作为拍摄对象,在极致还原的镜头里也足够加分。 这会儿现场以他为中心的注目过于密集,别说注意到阮泠,祁梵甚至都没往人浪里看。 他闲散晃步走着,低头滑看手机,只在不时抬额侧目跟身边人交语。 除了阮泠这个主机位的工作,周围其他拍摄者也不少,许许多多的快门声议论声同时汇聚一处,熙熙攘攘,嚣杂不绝。 突如其来的浮躁,让阮泠有几秒都没能成功对焦人脸。 天生命好到不需要聚光灯就能在人群中拔尖的存在,说的就是祁梵了。 学业事业都无出其右的太子爷,一路跳级保送风生水起,本科半工半读双修的CS加经济学,免试直博如今也才二十岁。 甚至校论坛还因他兴起过一个出圈话题,说他不像来学习的,像带着系统来刷任务副本的。 这样难以复刻的成长史,哪怕站到他身边那些人,能真正跟他做到同频的都是凤毛麟角。 因此,阮泠已经数不清见证过多少次祁梵阴魂不散、诅咒般如影随形的光辉。 她早已习惯,却还是会不禁感叹,同长在一个屋檐下的人,竟然也可以隔着这样有如天堑的差距。 几乎每一个得知他们关系的人都感叹过。 她居然就这样暗淡隐形地活在名闻遐迩的祁家,这样一路看着哥哥光鲜瞩目,被拍摄,被赞扬,被高高举起。 而她毫不参与,毫不沾光。 如果换做从前,一切牵缠都没有发生之前,他们除开可有可无、无人问津的兄妹身份,阮泠大概跟这里所有其他的拍摄者也并无区别。 只是一个纯粹的,天然会被光芒吸引的随众。 “祁师兄真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 直到章迟余摸着下巴冷不丁在旁边发表起感叹,阮泠才恍惚回神,讶然地看了眼镜头里的编队组,再看到置身事外的他:“你……是不是掉队了?” 章迟余嗐了一声摆手道:“不打紧,我一会儿去台上合照就行。” 说罢又嬉笑地朝阮泠更靠近,挨到她的肩膀,“或者你想给我拍特写吗?我马上站过去。” 阮泠正专心镜头,没有回应他的玩笑,总算稳住手,定格好了画面角度,按下快门。 咔嚓声响起那一瞬,她所摄的人像就似有所感地朝这边偏过了头,视线轻慢悠缓越过人群,扫过诸多闪光与镜头,最后精准无误地锁定她这一个。 被赤裸直视的顷刻,阮泠就像某种被锁定时产生应激的猎物,猛然放下相机。 而不远处,祁梵已经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前额低垂,凹出一截匀净的颈弧,指头在往手机里敲字,步调慵散地溺入往来人群中。 几秒后,连他的人都看不见了,他的问候还是没有放过阮泠:【在拍我?】 阮泠谨慎地打量周围,避开章迟余的目光也要为自己争辩一句:【我在工作】 祁梵:【往中心湖走,给你取近景】 阮泠看懂他的意思,有些无奈,也不太想这时候跟他碰面:【今天人好多】 发完就不想再回话,刚退出,顶部又滑落消息提示—— 【人少的地方不要,非要我现在往回走?】 7. 惊吓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等不来回应,章迟余就一直在盯她,肉眼可见她面色愈发凝重,实在是忍不住担忧。 却反而把她吓到,阮泠像是猛然才想起来身旁还有这号人,慌得心颤了下,忙熄屏手机,对上他天真的面庞。 “……没事。” 阮泠故作镇定地摇头,脑中踌躇着如何打发,“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去集合吗?” 顺着这话,她心不在焉地将视线挪移,往主舞台上瞟。 一眼在台上集合的编队组里看到了身量气质都最醒目出挑的祁梵。 拥围在周边的摄像无一不朝他聚焦,曝光打得足。 他站在几个校领导与合作方跟前应话,看着形神专注,目光却不走心地倾斜着,远远地,冷然睥睨地,是在朝向她这儿。 模糊间四目相对。 祁梵脸微抬,眼神眯起,似在观察着什么,又像只是被风吹的,瞧不出情绪,只在稍许之后,趁着与人谈话的间隙,平静地又将手机摸了出来。 两秒后,压迫性的警铃就在阮泠手里震动响起。 她被机壳烫了个激灵,急忙别开脸,内心翻江倒海,甚至没听清章迟余回了什么话,就着急地应付:“我得去忙了,你也快去台上吧,那边会有人给你拍特写的!” “什么——” 章迟余张着嘴,要微信的话还没酝酿出口,满脸懵地看着阮泠仿佛完全没听到一般,捏着电话亟亟跑远。 - 奖品打卡点分布在以广场延伸的大区域内,中心湖恰好就避开了所有路线且不在打卡点中,有效规避了大部分人流。 走到蜿蜒穿行在林木间的道路,觉得足够偏了,阮泠掏手机准备打电话。 后颈就一热,不轻不重、却满含凌压的抓力不由分说地擒住了她,连惊叫的空隙都没有,身体被扣着往后扭了个面儿。 木栈道上路灯稀落,祁梵高大的身影背逆着光源,带着温和的淡香沉沉压落,完全罩住她。 不给招呼不打商量,熟练地咬唇撬齿,在她嘴里送入湿热的舌头肆意缠卷。 强势、猛烈,像在进行一场必要的,印证彼此关系的流程。 呼吸逼仄难忍,两人中间还硌着体型不小的单反。 这个姿势叫阮泠憋得十分难受,没一会儿就开始吃不住地回咬,抵触。 到差不多的地步,祁梵才算稍稍退开,宽大的掌心却骤然收紧,用指腹磨着她薄细的后颈。 触感并不平滑,甚至因为常年各种技能训练或操作专业工具而有些粗糙。 “很痒……” 阮泠不舒服地扭了扭,却被祁梵更使力地按住,示意她别动。 等她听话了,再放轻手劲儿,很熟稔,一下下耐心地给她按揉着长时间拍摄而发酸隐痛的颈项。 阮泠怔愣了一下,就听见他指责:“说过多少次,走路不要弓着。” “……” 措不及防挨训,阮泠心中滋味古怪,刚张开嘴,抬眼看进他沉冷阴黑的瞳仁,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有祁梵会在这种琐事上管着她。 就这么两年,从学业成绩管到身体健康,连倪梅芳,连她母亲都未必清楚的事,只有他。 只比她大一岁,甚至多年来牵扯都寥寥可数的祁梵,他曾经还那么讨厌她,如今却要时刻摆上兄长的架子,就好像一直都对她了解得不得了的样子。 长久失神的终止于一声破出空气的金属落地声。 清脆而明亮,让阮泠没法不注意地垂头看去,困惑的目光在接触到那物件的霎那,彻底头脑一空地懵了。 她不敢置信地眨了一眼又一眼。 确信,那就是章迟余不久前送她那个邦尼兔钥匙扣——经过刚才的挣扎动乱,挂在衣兜边摇摇欲坠直到此刻,打破沉默。 “东西掉了。”头顶落下冷声的提醒。 脖子上的按摩服务同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威压,激起她后背阵阵刺凉。 阮泠登时反应迅速地蹲身捡起钥匙扣揣回口袋,不知缘何的心虚感使她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干巴巴地解释道:“噢、这个是打卡奖品。” 她着实着急说明,脱口而出,却忘记了。 做这个程序的是祁梵,审批的也是祁梵,有什么奖品,他大概,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只是一个东西而已,一个毫不起眼的东西,谁给的怎么来的又有什么关系? 幽暗环境里,呼吸压抑,阮泠指甲陷入指腹,她又开始扣,没由来地紧张。 让人捉摸不透地,祁梵对此发出了一声鼻尖哼带出来的轻笑:“我没问你这个。” 阮泠眼神稍许惶然,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敏感过头了,手臂就被突然扯住,祁梵一言不发地把她往旁边的木椅上摁。 刚坐下,眼前就被递来个类似遥控器的物件,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暗色,闪着一点红光。 “中秋礼物。”祁梵淡淡睨她,表情挺懒的样子,把东西搁她腿上,在她身旁落座,长臂一伸,继续给她揉后颈。 隐隐意识到这是什么,阮泠立马抬头,就在旁边看见了一台停置在路灯下的四轴无人机。 “这台AltaX我做过改装,抗风性能跟续航都比原厂强不少。” 阮泠惊讶得失声,看了看还是整套配置,相当贵重了。 虽然就跟他随手丢弃的车盖盖儿差不多,好歹是少爷的炫技作品,她眨了眨眼,“你弄这个,麻烦吗?” 说着,她有些触动地偏头,呼吸一停。 祁梵不知何时靠近的,精致的五官贴脸放大,鼻子与她直直对戳,“是啊,很麻烦。” 微热的气流扑近,阮泠下意识瑟缩,但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很闷地道了声:“那……谢谢?” 又想后退,却再次被脖子后的压力桎梏。 “这两个字好没意思。” 祁梵好整以暇地盯着她,手指一下下轻点着她的颈侧,声嗓带着懒慢的钩子,“你会舌吻吧?像刚才那样。” “……” 如梦似幻的触动顷刻间散个干净,阮泠心口一沉,蹙着脸为难得不知所从。 心慌感在隐约听见不远传来交谈的人声时,猛势疯长。 阮泠瞬间顾不及其他,赶紧起身,腰刚支起一点儿,就被祁梵掐着后颈往腿上摁。 “有人……”她张嘴发声,反倒让他的舌尖顺势滑了进去。 比刚才吻得更重,更深,附加着舔咬,缠密的吮咂声和人声合在阮泠耳边炸响。 她心脏狂震,随时被发现的恐惧飙升,更用力地推拒,不管不顾地回咬。 祁梵这时候又不知道疼了,半睁瞳眸无动于衷地盯了她一会儿。 抓住她后颈的掌心一松,温热地落到她脸旁,揪住她的脸肉分开唇舌,“不是你说的谢谢?没诚意怎么行?” 远在木栈道外的谈论声似乎只是打卡的同学走岔了路,在祁梵重新放开她之前,就及时止损地该换了道。 耳边只剩彼此交混呼吸,和远远从广场传来的广播音。 阮泠久久才在惊吓里缓过神,脸色白了大半,吸了口气,才发泄地搡他一下撑起身,“我要走了,还有活动图要拍。” 祁梵大剌剌敞腿坐着,一言不发看着她低头一股脑摆弄衣褶,又愤愤扯正相机颈带,转身,大步迈出。 “晚上回家吧。” 脚下一停,阮泠眼神幽怨地回头。 祁梵朝她颓懒地耷眼皮,往下瞥了一眼什么,平直看向她时,瞳仁里只有不辨情绪的暗沉光点,“你也好久没回来了。” 不知道这短短几天,还是因为活动忙得晕头转向的几天,是怎么变成了他嘴里“好久”。 但阮泠没心情反驳他陈述有误的言论,一刻都不想多待,快速沿着木栈道往回走。 - 主机位负责的要点繁多,离开中心湖后,活动已经在进行中,阮泠没有过多时间整理心绪,就要快速地投入工作,完成今晚的任务。 前往各个打卡点拍照时,还在中途偶然碰到了蒋随。 由于钟沐霖受不了校园跑plus,跑了一个地方就没耐心打道回府,蒋随落单之后就在找她,一见着她就扒过去调侃:“你跑得真快啊,祁梵一来你就走了,这么避嫌?” 阮泠硬着头皮干笑两声,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心虚:“我要干活的嘛,又不是只拍他一个。” “行。那当时那个谁呢,叫章迟余吧?”蒋随忽然眯起双眼审视地看向阮泠,“他不是跟你搭讪来着?进展怎么样了?” “……他那是搭讪吗?”阮泠一脸懵地回想。 蒋随匪夷所思:“你别是眼瞎,他看你那眼神都放光了。” 阮泠愣愣笑了起来,“也没这么夸张吧。” 不知道她到底是难追还是单纯感情bug。 秉持着大好年华及时行乐的恋爱观,钟沐霖换男人如衣服,款款不重样,而一样有着出挑外形条件的阮泠却天差地别。 即便追求者堆积成山,表白墙赶趟似的轮番上,身边愣是一个多余异性都没有。 蒋随越想越啧叹着摇头,“我都怀疑他刚给我们开后门儿也是看你面子。你走之后他就来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了,我说你俩都认识,怎么连个好友位都没?” “只是上回碰过一面而已。”阮泠抬相机对着打卡小摊拍摄,答得漫不经心。 “那人这回都找上门来了,”蒋随朝她贴过去,笑着说:“你一点想法也没有?我看他也有点儿小帅啊……” 阮泠盯着镜头热闹的画面,无端因此陷入怔忡。 说不清是不是因为祁梵把她神经逼得太紧,让她在正常人之间的情感上变得迟钝了。 至少在祁梵之前,她没有谈过任何一段正常的青春恋爱,甚至连青春悸动都不曾有。 这事她们不知道,自打高中起,那些对阮泠有好意而试图追求的异性,总是坚持不了几天就知难而退似的不再找她,无一例外。 她将这归咎于少年人转瞬即逝的新鲜感,亦或是她的确不算健谈也不解人意。 而到了现在,她还没来得及体验,就已经没有资格和能力,去谈那么一场正常健康的恋爱。 有没有人喜欢自 己、想追求自己,都不再那么重要。 “哎,表演开始了!” 周围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接二连三有人抬头,蒋随也迅速把话题抛之脑后,第一时间拉着阮泠调了个方向,直观地看到上空数百架无人机摆成的玉兔捣药图案。 连续几个传统中秋元素的静态图案变换,再转换动态,最后分散成无数孔明灯缓缓飘升,点亮幽远静寂的夜空。 它升得足够高,数量足够多,可见完成这样一场表演是有多么难得不易。 “太牛了吧……” “厉害的是编队组,据说就祁梵一个人带着一批本科生搞出来的。” 阮泠却立刻想到,在这期间,作为组长的祁梵,在这样的忙碌里,甚至还独立完成了一架无人机的性能改造。 很多时候她都看不懂这个人。 无数次的强制里,总是要用偶尔的,像是“真情”一样的东西来打动她、引诱她,最后再继续将她击溃,就像玩弄一场实验游戏。 中秋圆月夜,盛大的无人机编队表演持续了十几分钟。 所有人都在欢呼,在感叹。 在漫天昏黄的璀璨下,阮泠收到来自祁梵的消息。 【节日快乐】 【记得回家】 后颈的皮肤又开始闷得发痒。 她烦躁地抓挠起来,却丝毫减缓不了。 - 虽然中秋还剩一天节假,但活动结束已经不算早,做现场工作的基本都留得晚,收到阮泠这时候还要回家的消息,蒋随她们都很意外,但也没多问,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阮泠回复她们时已经在车上了,顺便还接收了活动小组群的消息。 校摄协那边点名让她参与后期,一部分选出来的照片素材全都要在明晚截止前修图交上去。 车窗半开,窗外街景与楼群斑斓交汇,夜风簌簌往里灌,吹得人心拔凉。 阮泠叹了口气,往外看了看路况。 不碰上堵车的话,学校到公寓这条路只用开十来分钟。 祁梵自己大学的时候就不爱跟人挤宿舍,而顶尖优秀的人就是容易换取特权。 他早早在外实战历练,有一套特别申请的学习安排,非必要不在校,但还是图方便,住在东三环的学区。 那儿的楼盘得益于使馆区的国际化定位,周边云集各种涉外教育,祁梵高中就经常住在那里。 阮泠知道这事,是倪梅芳在饭桌上与祁廷江谈起,说这孩子好好的家里不住,隔三差五就凑合在那儿的三居公寓里,也没个人照顾。 但阮泠高考后被迫搬来时,那个所谓的“三居公寓”,就已经是如今面积夸张的顶楼复式了。 就好像,是专门为了迎接她而准备的。 这个惊悚的认知导致阮泠每次回来都有种莫名的心悸。 意料之外,阮泠到家第一个见到的不是祁梵,而是刚从厨房忙完出来的保姆。 “阿姨,你还在啊?” 保姆当然也是祁梵在阮泠搬来后私下另请的,一般只有在祁梵严格规定的工作时间才会过来,除非特殊情况被雇主叫来。 “少爷说你这个点回来,让我给你做点吃的。”阿姨边脱下围裙边解释,告知她:“都弄好在桌上,记得趁热。” “……谢谢阿姨。” 二层是“C”字型的半环绕,阮泠走到客厅往楼上看了一眼,没亮灯,便询问阿姨:“他回来了吗?” 阿姨说:“没呢。” 虽然知道早晚要面对,阮泠还是松了口气。 “那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好,辛苦了。”阮泠点点头,心情放松地舒腰展背走向餐桌。 “噢还有,”阿姨快走到玄关,又猛地想起事情,回头提醒她:“前几天您没回家,管家送了个快递,我给您收着放柜子里了。” 脚步一停,阮泠一整个状况外地转身,“快递?我没买快递啊。” 阿姨见她一头雾水,也不做纠结:“那大概是少爷买的吧。”说完就走了。 客厅里,阮泠疑惑地缓慢抬步,却在将将触碰到餐椅时,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般,倏地跑去一个方向。 ——得找出那个万恶的飞机杯。 家里网购的东西都会让阿姨收着放客厅一个储物柜里,相比阮泠,祁梵几乎用不到。 但谁知道他有没有看人快递的变态癖好,安全起见阮泠还是得把东西找出来。 毕竟几个小时前,祁梵还给她送无人机来着,她回个飞机杯……太作死,太完蛋的行为。 她前几天绝对是脑抽了,又不是祁梵那样的神经病,为什么会想到送那种礼物? 慌得她一连翻错两个柜子,最后找准了打开一看,还是空的。 阮泠又不信邪地来回几个柜子反复翻找,最终不得不确认。 她的“罪证”下落不明了。 又或者,可能已经被—— “你找什么?” 突然闯入环境里的低缓声线犹如巨石砸入湖面,阮泠石化当场,头脑纷杂的思绪全被打断在这一声询问里。 8. 惩罚 “……” 死寂的几秒后。 阮泠僵硬地扭过头,看到悄无声息站到她身后的祁梵。 祁梵仍旧面无表情,眸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阮泠却恍惚觉得像是兽类锁定猎物后随时准备撕咬的状态。 后背都发寒,她定了定神,才发出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梵看着她没说话,像懒得回这种没油盐的问题。 这个被俯视的角度压迫感太强,阮泠多看一眼都受不了,她掌心撑住地板,正要起来时,一抹阴影自上而下地笼罩住她。 祁梵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视线追着她的眼睛:“我问你找什么?” 阮泠惊得脖子后仰,后背直抵柜门,硬邦邦地硌着她。 一对视,心虚感就无限放大,她不自觉地磕绊:“……没、没什么啊,记错了,我以为到了快递呢。” 眼见情况不妙,阮泠错开眼,看了看远处的餐桌,火速转移话题:“你饿吗?我有点饿了,要不我们先去吃——” 闷顿一声砰响。 祁梵抬手扣在她后背的柜门上,她声音戛然而止,怔怔看着祁梵深刻的五官在瞳孔里压近放大。 呼吸近乎贴到她耳畔:“阮泠,你送的东西没有你舒服。” “你动我快递了?!”阮泠立马表情错愕,先入为主地瞪他。 显然无用,祁梵微微歪头,反问:“不是给我的?” “?” 阮泠脑子空白了两秒,就见他嘴角微抽,不疾不徐又丢一句:“那你还打算给谁用?” 三两句就把事情上升到一个无法挽回的局面,甚至分辨不出是不是故意在挖坑。 阮泠实在想不到挽救办法了,果断把脸埋下去,语气诚恳地说了句:“……对不起。” 稀奇。 平常让这姑娘低个头比上天都难,祁梵怪乐呵地盯她,“为什么道歉?” 还用上了逗小孩儿的语气。 阮泠顿了顿,一半真心一半怂地认错:“我就是那天气不过,但是你送了我无人机,我这样回报你,确实有点不太道义。” 她思索着,抬头看祁梵,挺认真的眼神,“但是这个也要八千——” 转念又觉得,这个价钱放在祁梵身上反倒像侮辱,临到嘴边改了口:“不然我也可以之后补给你……” 和她想象中不同,今天祁梵的情绪似乎格外稳定,平常都没这么稳定的,听她一通认错还要将功补过的说辞,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看着她,嘴唇弧度忽然一弯:“没关系。” 阮泠愣住,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呼了口气,侧身刚想出去,就被伸过来的手臂拦截。 她被圈在祁梵的胸膛与柜门之间,狭窄,呼吸窒闷。 缓缓移目,她对上祁梵似笑非笑的面容。 祁梵再度贴近她耳旁,视线沿着她的喉颈往下,嗓音微哑:“只是这几天我都在用那个,今天不想用了。” 他掀睫,“不如你来替代吧,好不好?” 阮泠实在没想到,她敢买他还真敢用,听到最后一句,汗毛直立:“不是,你……” 下一秒,她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灼热的气息从口腔灌入,像要将她啃食殆尽的来势。 凶猛程度不亚于不久之前在中心湖那个吻,上来就是攻城略地,不给商量。 阮泠没一会儿就被亲得脑子发晕,神经末梢嗡鸣阵阵,四肢发软。 几次都没成功逃走的方寸之地,还是被祁梵扛在肩上带离的。 被彻底按进沙发失去行动力以前,她只听见祁梵垂首叼住她时,再没了耐心的嗓音:“你今天一直在不要不要的,听得人很烦。” 艰难睁眼,阮泠依稀看到他腮边被撑圆。 生理视觉双重冲击下,她终于受不了抓掐他的臂膀试图推开。 那几下肌无力的抗议倒不足以撼动他,就是太碍事,祁梵单臂把她捞起来,让她坐在身上,扣住她两颊迫使她抬头直面。 平缓的质问紧接落下:“你刚才没有理我。” 唇肉被挤压变形,阮泠口齿含糊:“……什么?” “我说,如果不是我,”祁梵再度潜入,犹如一条伺机的蟒蛇,獠牙停在她的喉口,问她:“你还打算给谁用?” 仿佛只要她回答得不合意,他就可以随时咬破她的喉咙。 阮泠脸热头昏,像被吊在半空的浮物,明显感觉到更缓慢,也更折磨。 人都是懵的,只一味地遵循潜意识摇头:“没有……” “除了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选了?” 祁梵绷起的臂肌结实地硌着她的后腰,圈着她,随着逼近的话音逐渐收紧。 与对方常年健身过分精悍的体型对比,阮泠实在太瘦、太薄,笼罩倾覆之下,简直就像巨蟒缠身,一度被挤压得胸腔呼吸艰难。 这种情况下,阮泠的顺从度完全依赖生理反应,连着摇头的幅度都增大。 祁梵掀眼看她,眸底笑意却瞬间阴寒:“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嗯?”阮泠还没搞清楚状况,肢体就猛然一震,泪花夺眶而出。 破碎的哼声来不及出口,就被祁梵堵回喉咙,勾着舌头又吸又咬,喘息浓浊:“为什么,要带着脏东西来恶心我?” 为什么呢? 你不仅收下,当着我的面,你还胆大包天地带来见我。 你还敢带回家啊。 祁梵腾出一只手抓进旁边扯下的衣堆,边摸找着什么,边笑眼盈盈地,用鼻尖亲昵蹭蹭她的脸颊:“这么欠.操啊?” 阮泠耳边荡起嗡鸣,视线也不那么清晰。 在被抱着翻身,被与他温情面目极度违和的暴戾的气劲儿重新压进沙发后,才缓慢迟钝地有所发觉。 她好像,似乎,又惹到了祁梵。 - 本就不算牢固的生物钟一如既往地被干掉了,阮泠是被某种刺挠的窒闷感逼醒的。 胸腔紧得发慌,一个庞然宽厚的身体压着她,她迷蒙低眼,发现自己被两条肌肉扎实的手臂紧紧圈抱,而某张脸正埋下一个柔软的弧度。 “……”也不怕闷死。 阮泠眉头紧锁,使力掐拧身上的手臂,但起伏在她胸前的呼吸声仍是不受干扰的平稳均匀。 闹钟响之前,祁梵几乎都是像死了一样。 和阮泠不同,祁梵日常的早起规律基本都要依靠闹钟来强制执行,主要原因还是一直以来的高强度学习,让他没有太多饱觉的时候,没有入睡规律自然养不出什么生物钟。 而他自己也习惯这种模式,并赖以生存地维系着。 一到假期弄得太晚,第二天就常有阮泠比他醒得早的情况,总会像现在这样——阮泠腰酸背痛定睛一看,始作俑者还睡得跟死猪一样。 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阮泠又突然感觉到被抵着,不太舒服地扭动腰。 不得缓解,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他神经死了**还活着。 “……” 阮泠几乎要被气笑,尤甚无 语地盯着,有一瞬间甚至产生想要掐断的想法。 她心思邪恶地飘着,头顶忽然落下一道醒神的低音:“醒了?” 阮泠浑身一僵,想到此刻人还被他抱着,下意识就闭眼先装死。 本想试图躲过一劫,却没想到沉寂几秒后,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和角度,被强行挤了进来。 “祁梵?!”阮泠吓得不行,瞳孔睁圆地大叫。 祁梵被她扭那几下闹醒,神经迷离,正在里头适应着,被她的反应逗笑,那表情明显知道她在装:“这不是醒了?” “那我要没醒呢?”她手脚并用地抗拒,气得脸烫,“哪有你这样的!” 脑袋都没醒明白就想着弄她了?! 祁梵浑不在意,手指游过她的腰线,理直气壮说:“没醒cc不就醒了。” “……” 神经病! 阮泠还是小看了祁梵的无下限,似乎只要他想,所有道德理论都没法儿约束他。 在他十年如一日严谨的,学习跟工作都要严格把控完成时间的生活规划里。 只有跟她不分时候的胡搞,能够随时打破他的唯一准则。 但在这之后,祁梵又能有条不紊地去处理任何事,好像从不会被耽误。 好比阮泠被折腾半天,磨磨唧唧想东想西地洗完澡出来,祁梵已经穿戴整洁,慢条斯理地在客厅敲代码,眉目舒展着,带着餍足后的愉悦心情。 阮泠皱巴着脸,过去的步子故意踩得很重,一下下地闹动静。 但她还在楼梯上那会儿,祁梵没抬头就注意到了,修长指节放缓速度,等她走到跟前,自然地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 “还困?”祁梵手指蹭了蹭她睡了回笼觉出来还无精打采的脸蛋。 他也洗过澡出来,身上又是那股丝丝入扣的白茶甜香,阮泠闻着就醒神,听到这话更来气,用力搡开他:“你也没让我睡。” 祁梵又伸手过去挑顺她几缕头发,哂声:“说了你睡你的我睡我的,非要浪费时间掉眼泪黏我一手。” “……” 他总有自己的逻辑,阮泠果断结束无谓的理论,也不想再跟他扯皮,刚要起身离开,肩膀就被先一步预判摁住。 “坐着。” 祁梵自个儿还有事忙,也不在这招她了,握起电脑,临走前摸出了手机递给她,交代:“吃什么叫楼上茶记送。” 平时家里阿姨过来做饭都全凭他心情差遣,今早醒来非要那么一折腾,当然就没把人叫来,这会儿才想起来早餐这回事。 祁梵对吃什么不讲究,对吃的口味倒是极看重,之前还总嫌阿姨弄的面食差点意思,每次要吃都点茶餐厅。 但这个阿姨南方菜做得地道,也就没换掉。 阮泠自己没什么食欲,就先斟酌着给祁梵下单了一份餐蛋面。 电话刚巧响,从公寓的点单服务页面弹出来。 “诶……” 阮泠抬头看见已经坐到桌前,戴副耳机接着视频专心办公的祁梵,欲言又止。 她看回屏幕,发现是个连备注都没有的本地号码。 阮泠不敢乱接,也不想顶着他的名头乱挂,就那么吊在后台接着点单。 没一会儿电话无响应自动挂了,顶部又紧接跳了两条微信消息。 这回,阮泠看到了上头的备注。 季芯苒:【刚在club跟李问寇碰面聊了聊,他把你那辆莱肯开回来了,你换了车盖?】 季芯苒:【……是因为我吗?】 9. 保密 祁梵在那儿坐了十几分钟把公事料理完,摘下耳机看过来,阮泠正好拎着两份送上门的汤面回来跟他对上眼。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阮泠倒是这么多年都平衡得很好,一顿早餐简朴随意,大可能吃不完的、换作祁梵是要闭着眼睛下单的各种精致小食统统都没点。 走到桌前,她还顺嘴把节俭刻进骨子里,提醒祁梵:“冰箱里还有面饼,下回我们自己做吧,不然浪费。” 祁梵收了电脑,拆开两份面盒,先把她那份汤面和好推过去,懒声回:“浪费不了。” 阮泠没懂:“你不是总不喜欢吃阿姨做的面食。” 他坐下慢悠悠嗦了口面,边在嘴里嚼着,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她,“找找自己的原因,做累了爱喊饿的毛病谁养的?” “……” 阮泠的确容易在那事上被弄得精疲力尽,肚子也会跟着空,那会儿大多对祁梵有怨念,半途就要哭着喊饿踹他停下。 往往他还光着身子,裸戴一件围裙就在那给她起锅下面。 少爷再怎么打小精修技艺,各项全能,也能不到掌锅颠勺上,第一次给她做还是搜着教程一步步弄。 挺认真的,就是不好吃,后边儿次数多了才慢慢改进到适她的口。 听着像是她在为难他,阮泠无言以对,也懒得跟他理论。 刚准备埋下脑袋吃面,祁梵又突然朝她伸手,把自己的餐肉和煎蛋都往她面盒里放,还不忘谴责她:“让你自己点就点个这?” 她那碗公仔面只选了个汤底,看着比他的是清淡不少。 “我随便点的。”阮泠筷子戳了戳那个多出来的流心蛋,再看眼祁梵那朴素的一碗面。 好了,她真像虐待少爷似的。 走神间,祁梵捞过了她刚才顺手给他带到桌旁的手机查看。 想到点单时那两条一扫而过的消息,阮泠当时没在意,这会犹豫了几秒,还是提醒他:“你刚有个电话,不知道是谁,我没接。” 祁梵听见也没点进拨号页,手指滑动两下屏幕,嘴边嗤她:“知道是谁你就敢接了?” “……” 被噎了个正着,阮泠无语地睨他一眼,把脸埋低。 又忍不住抬眸观察他,见他单指滑着屏幕,大约是看见了消息,随手敲了两下回复,就漠不关心地继续吃面。 手机没息屏搁在手边,阮泠抬眼就能看到。 回的也挺简短:【知道还问?】 “……” 一再确认没看错后,阮泠嘴角抽了抽,汗颜过后,便有些不知所以的纳闷。 像祁梵这种特权阶级培养出来的精英分子,从小到大不缺资源、不缺追捧,比起阮泠,他一直都是拥有选择的那个。 就算他头脑结构特殊,人格与心理缺陷,是个没有情感需求只有一腔性.欲需要时不时发泄的无情机器,那么与他兴趣相投,愿意飞蛾扑火的人恐怕也不少。 难道还不比一个让他讨厌多年的继妹值得接触吗? 阮泠不得其解。 她觉得祁梵需要一段健康的正向关系来引导才对。 “所以为什么不考虑别人呢?” 想得过分投入,这话几乎被潜意识驱使地脱口而出。 阳光从落地窗铺晒进客厅,晒得空气发闷,呼吸也缓慢变得焦灼。 良久沉寂。 阮泠缓缓反应过来,僵硬地抬目看去。 祁梵正以一种审视的、幽冷的目光,平直地看向她,放筷。 被这一眼深深摄住,阮泠都没有勇气再直面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但祁梵还是接着坐等她把话说清楚的表情。 指甲用力地扣着手心,万分焦灼中,急救一般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是祁梵的手机。 阮泠看过去,视角里还是一串号码,没有备注,她下意识以为是季芯苒。 但祁梵把它拿了起来,接通,按下公放摆在桌边。 几秒后,听筒里传出的,是倪梅芳亲切平缓的声音:“小梵啊,中秋快乐,吃过早餐了吗?” 祁梵没有理会她的问候,直截了当问:“什么事?” 口气一仍旧贯的不近道理,阮泠不打算旁听,加快速度囫囵吃下最后两口,盖上面盒就要去扔。 起身时,她还是听见了她妈停顿片刻后,谨慎放低的声音:“也没什么事,你父亲忙,只好我代他来关心下你,过节就不要太劳累了,多注意休息……” 诸如此类的关心,不用想也知道祁梵听得很没劲,阮泠不想听他怎么冷待母亲,快步走向中岛台,将对话声甩到背后。 刚松下来一口气,到垃圾桶边时,阮泠神色便忽地凝滞,不明缘由的毛骨悚然冒上心口。 桶里没有别的垃圾,只有一个毛绒兔身金属挂链的物件。 是昨晚她想找机会归还未果,最后还稀里糊涂带回来的邦尼兔钥匙扣。 “……” 原来他真的知道,又不动声色地处理了。 一股温热冷不防贴碰在手臂,阮泠思绪被打断,肩膀惊得一抖,猛然回头。 祁梵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握着提前给她温好的奶,被她轻微碰到,洒出去几滴。 惊惶对视间安静几息,电话里传出倪梅芳的询问:“……你生日也快到了,到时候回家里过吧?我和你父亲都商量过了。” 阮泠立刻醒神,迅速扔掉面盒,咚地一声,盖住了金属匙扣,才去接过热牛奶,一连几口吞咽缓解。 意识到此刻离得近,侧身想走开。 就被祁梵抬手捏住肩颈按停,显然看出她心虚胆怯,他指下故意使了力捏揉摩挲,嘴角轻扯着回:“商量什么?” 柔柔的痒意漫开,阮泠像被闷拳狠狠一击,幅度很大地扭了下肩膀挣开他。 他倒不紧不慢顺势按住她的腰身往岛台一靠,掌心撑住台面,呈一个圈环她的姿势。 阮泠还没反应过来,祁梵就抬臂把手机微微拿远,贴唇碾咬了下她,压着清懒的嗓:“怎么隔着电话也想把自己藏起来?” “……” 通话已经切回了听筒,不知道倪梅芳在那声不屑一顾的嘲声后又回了什么,阮泠听不见,祁梵也没怎么听,应得敷衍。 他光看她听她妈说话五官都皱一块儿的憋屈样,乐得慌,一点儿冷心冷面的影子都不见,抖着肩背闷笑。 阮泠想走又走不掉。 脸色难看地憋到他终于摁下挂断键,立刻蓄着怒意猛一抬膝:“神经病!” 被动作快一步往后退躲开,祁梵手肘撑回岛台,姿态闲散地睨她,语气很淡:“就这点胆。” 是了,于他而言,可能什么都不比事不关己地在一旁看她担惊受怕来得好玩。 阮泠瞪着他吸了口气,一言不合就要走,“我去修活动图了。” 刚扭头又蓦地被他拎住后脖领拉回身前,阮泠不知道他怎么那么爱抓后脖子,皱眉伸手去扒拉,骂声没出口,一道森冷阴翳的视线先压下来。 “你刚想让我考虑什么?” 话音里全没了刚才的逗闷调儿,气氛骤变,他看着她,“继续说。” “……” 一个电话过去都还没让他把这茬翻篇。 颈动脉被他粗砺的指腹轻摁鼓动,阮泠咽下唾沫,预感这话要是说出来,祁梵大概不会高兴的,“没什么,你别抓我脖子了。” 祁梵盯她的视线持续冷了几秒,迟迟才咧唇,哂笑出声。 大概是嘲笑了她胆子不大出息也就这点。 阮泠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不再选择和他较劲,鼓着脸憋闷气,头也不回地大步上楼。 正值节假,手机里一早就在呜呜地振消息,刚打开锁屏,微信里就哗哗顶上来一列节日祝福。 阮泠抬指往下滑,在祝福快见底时,才如愿看到了刚才给祁梵电话祝福的倪梅芳,给她也发了个中秋快乐。 时间就在刚才,那通电话结束之后。 阮泠无端松了口气,心里竟然腾升一股没有被落下的嘲意。 她快速敲下一行祝福,觉得不够郑重,又逐字撤销,最后干脆在楼梯拐角就停下来,带着笑按语音回了句:“中秋快乐妈妈,和祁叔叔过得开心。” …… 复式二层的部分格局去年就被祁梵设计改动过,相当大一块儿地盘用作搭建阮泠的书房工作区。 门边还有一个专门放器材的展柜,不过里头大部分的器材价值让它看上去更像一个昂贵的收藏架。 昨天祁梵送她那台AltaX就在其中,剩下也有不少他各处淘来的顶配装备。 那些阮泠拿来拍作业都感觉像是在用大炮打蚊子,基本很少动用。 活动素材交片在即,阮泠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就开始修图。 拍摄组说她的机位和角度是编队组进场那块景里氛围最好的,选进了宣传片里剪辑。 尽管这张照片是祁梵刻意为之造就的。 画面定格在喧嚣人潮、灯火簇拥中,他引领一队人走来,面向镜头,满身落拓,挡不住的意气风发。 这大概是祁梵第一次用这样的神态正面迎向她的镜头。 却并不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镜头,迎向祁梵。 成长轨迹的不同,加之母亲时常规训,阮泠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对这个怎么也讨不好的哥哥十分好奇。 开始观察过他的作息,觉得他日日规整、有条不紊,如同时刻待定的机器人,特别无趣。 再大一些,和他上同一所高中,见证他被追捧,被仰望拥戴,清晰感受到和他的差距,被他的外貌、地位、荣誉光环所吸引。 觉得他越发像一件完美艺术品,除开拒人千里的脾气还有可取之处。 初中那会儿阮泠就经常参与拍摄学校组织的集体活动,慢慢养成兴趣,到了高中就更加敏锐大胆。 第一次拍他是在学校群情鼎沸的演讲台下,接着是竞赛场、校队训练。 甚至后来在家里,偶尔路过他的培训课堂、望见他 在庭院小径…… 从光明正大的校方指派,到出于私心的擅自冒犯。 这也成为了阮泠对祁梵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从高三那个休息日,无人的家中,偌大的庭院,她无意撞破祁梵的另一面开始,滤镜破灭,一切都走向崩盘、脱轨。 那次落荒而逃以后,阮泠连做了几晚噩梦,怕祁梵哪天会突然回家,会对她发难。 实在战战兢兢,不日她就以备战高考,时间紧任务重为由申请了住校。 原以为这样逃避一阵就能当做无事发生。 直到不久后,祁梵带组竞赛拿了ACM的世冠奖牌,祁家摆宴,她被妈妈叫回去庆贺。 饭桌上,阮泠胆颤心惊,在倪梅芳的暗示推动下,才不情不愿地将果汁杯举向祁梵,艰难吐字:“……恭喜哥哥。” 意料之外,祁梵只是冷冷扫她一眼,没什么波澜地点头。 一如既往的冷漠,从未变过。 众人慨叹祁梵多年不变地疏远妹妹,阮泠却在心中大喜,甚至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都吊不过当晚。 长辈们互相叙旧,阮泠早早吃完下桌,祁梵也紧随其后。 他人高步子宽,很快就走到她前头,先她一步进电梯。 阮泠脚步迟疑,刚想作罢去走楼梯,转眼注意到祁梵竟然按住了开门键。 他另只手还在滑动着手机屏幕,似乎只是随意地,出于礼貌地等她进来。 阮泠心里直打鼓,但想到饭桌上兄长那令人安心的冷漠,还是打消顾虑,走了进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祁梵也顺势退一步,与她一前一后地平行站立。 然而,就在电梯关上的瞬间。 身后那股清甜冷冽的气息倏然贴近,独属于哥哥的浅淡白茶香,连同微热低闷的呼吸气流,一并冷不防地落在她耳际: “你现在还会像只老鼠一样躲起来偷拍哥哥吗?” 好比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阮泠怔在原地,冷得血液都仿佛凝固。 她死也想不到,这件事会像颗定时炸弹,在这种时刻,成为让她哑口无言的论证。 “我……”狭窄的封闭空间,她逃无可逃,磕磕巴巴地想解释:“不是的、是因为——” 转头就对上他冷棕的瞳仁:“因为哥哥很好看,你很喜欢?” 电梯抵达楼层发出清脆的“叮”声,像为她敲响的丧钟。 阮泠大脑空白,双腿打着轻颤后退,也真的不知道怎么反驳、或是解释这件的确在本质上过于冒犯的事情,思绪杂乱交织。 她还无法彻底理清他话里的意思,祁梵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她托上火架—— “这就够了。” 他一步追近,单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吃入他滚烫湿热的舌,被他激烈地吮弄,被勾着舌反复舔磨。 她的初吻,毫无温柔,疯狂而糜乱,粗暴地,措不及防地将她撞碎,灼热的温度炙烤得她神昏意乱。 “这样我们就是共犯了。” 电梯开了又关,他贴住她的额头,嘴唇挂着暧昧的银丝,清浅的喘息伴随笑意。 “谁也不许说出去,好不好?” …… …… 她撞破他的秘密、他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代价就是贡献自己。 从此,谁也无法抽离,谁也不能“洗脱罪名”。 听上去很荒谬,像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阮泠想不明白为什么多年冷漠嫌恶会有这样一场戏剧变故,但她在祁家扎根,处境尴尬,面对这样一个哥哥,她总是懵懂,茫然,也束手无策。 等荒唐地反应过来,彼此生活已然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她只能退无可退、如履薄冰地在这条兄妹不像兄妹,恋人不像恋人的道路上继续行走。 祈祷结束那一天,祈祷无人发现。 “嗡嗡”的消息震动声猛然把阮泠神经扯回。 祁梵惯例在外出办公前给她报备:【九点的飞机,出差,下周三回】 下周三是九月三十号,刚好卡在他生日后一天。 阮泠想到刚才他跟倪梅芳的通话。 虽然不知道祁梵是不是真这么紧急,但他的确从来不回家过生日,似乎也没过过生日,也就每年这个时候,倪梅芳会在意地拉着她一起准备礼物。 祁梵倒是一直都对倪梅芳的亲切邀约冷漠无感。 从前阮泠觉得是因为他看不起她们作为入侵者却以家人身份存在,后来发现也并不那么绝对。 依照倪梅芳的表述,是自打祁梵的生母过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在家里跟祁廷江吃过一顿和顺的饭,上大学以后,和父亲之间更是除了生意再无话题。 对父亲尚且如此,何况是外来的一对母女。 每每思及此,阮泠也就半懂不懂地理解他,也不想过多深究。 不过对于阮泠来说,他是真忙也好,刻意躲避也好,起码都是要消失一阵的好消息。 10. 突袭 和祁梵再次分开,得到能够自由支配不受侵扰的时间里,阮泠短暂回到独属自己那份疲惫却安心的生活节奏。 每天都辗转着踩点外拍作业,不是在图书馆修图,就是在暗房熬大夜。 阮泠一直觉得自己还算是挺有毅力的那种人。 大一那会儿Critique的老师经常说她拍的是空有技术毫无内涵的糖水片,哪怕被骂到怀疑人生,她也能始终如一地带着厚脸皮和充电宝自信走进每个周五的Critique。 但祁梵这种新鲜感,她是越来越熬不住,神经到连脚不沾地的忙碌都会觉得是一种放松。 周一要跨校区奔命上编程课,阮泠忙到前夜才记起Python作业,断断续续地写到当天还在改。 跟她半斤八两的钟沐霖还凑过来问她:“这周作业你跑通了吗?我一直在报错,疯得我不想修了都。” 阮泠揉了揉熬得发酸的眼睛说:“我也是网搜抄了一个。” “怎么样?链接给个。” “就是有点翻车。”阮泠回头苦笑了一下,但还是很自知地说:“不过我觉得自己很有问题,你试试没准能成呢?” 钟沐霖彻底不抱希望,又趴了回去,“算了,就这样吧,祈祷不被点名,等会儿课间再找机会问助教吧。” “没事的,我们躲后排,大概率也不会被点。”阮泠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华大摄影专业向来讲究“艺科融合”,主打综合性发展,培养方向拓宽就业方向,出发点是好的,但对阮泠这种纯技术路线,跨学科探究起来还是太难为情。 如今都只求能混过及格分就行了。 “诶,你们刷校园墙没有?”后边的蒋随倒是心大没烦恼,盯着手机忽然插话。 钟沐霖没什么心情:“又是实习避雷还是感情纠纷?” “是熟人上镜。” 蒋随亢奋地滑着升降椅朝她们过来,将手机屏幕翻转展示。 阮泠漫不经意低头,愣住两秒,有些意外再次看到季芯苒的照片,还是他人远拍视角,帖子主题无非是论坛经典捞人表白的画风。 “不愧是女神级别,刚入学就被街拍了。”蒋随咕哝着继续观察那张照片,越看越看出不对,支着下巴嘶了一声。 “怎么了?” 蒋随确定了几秒,再次把屏幕递向她们:“她这背景是中央主楼那儿吧。” 中央主楼是计算机系的主要所在地,她们选修课就在那儿上。 放大看,照片里季芯苒正走进的入口处就贴有主楼的区标,发帖时间是在上午左右。 沉思一刻。 钟沐霖也跟着嘶了一声:“她这是去找祁梵了,还是同一个院系呢?” “哪个都很有情况好不好。”蒋随八卦之魂燃起,难得吃了个内部抢先瓜,“没想到还是个连续剧。” 她俩刚开话头,阮泠就已经回过身去,关电脑收东西,没参与话题,等差不多了再回头提醒一声:“要到点了。” “噢,是该走了,还得去借设备。”蒋随点头,跟着行动起来,嘴上还没聊完:“没准还有机会跟他们碰个面呢。” “你吃瓜吃疯了。”钟沐霖笑怼她,“你想碰面,泠儿可不想。” 蒋随就立马打哈哈闭嘴了。 这几乎已经成为谈到她哥又扯到她时的一种下意识默契。 刚知道这层关系的时候就是惊讶,但惊讶过后就什么都没了,这俩八杆子打不着到什么地步呢,就是面对面别说招呼,连个正眼都不会打的。 除了闲聊扯谈拉上一嘴,确实就没什么好说。 阮泠倒没什么表情,收回眼继续装包。 临走前还翻了眼聊天记录,确定祁梵那人还在工作日程内,还真没什么碰面的风险。 - 她们昨天就规划好,今天上实验课顺便去借计算中心的高性能电脑渲染4k视频。 美院的资源中心往往供不应求,热门时段预约困难,排队排到死,之前光是用绿幕棚就经常找计算机系的老乡借学生卡或者蹭项目。 长此以往,和他们打交道都成了大多数摄影专业生的必修课。 这次蒋随本来也打算找前几次合作的学弟,结果快到地方都没打通电话,只好先去上课。 不过幸运的是,她们刚到教学楼就意外碰见了熟人章迟余。 上次在中秋活动碰面,钟沐霖跟蒋随她俩都跟章迟余交换了联系方式,怎么着也当他是个人脉。 没想到立竿见影,没几天就派上用场。 听完她们此行目的,章迟余十分热心地拍胸脯:“简单啊,等下了课我带你们进科技大楼,我这两天正好给一个AI项目做后勤。” “大恩不言谢,回头请你吃饭!”蒋随感激不尽。 四人正结伴往电梯里走,这会儿都是赶着上课往里灌入的学生,一个个急得卡点似的,他们先进来,被推得东两个西两个。 喧杂拥挤中,电梯被塞到超载的边缘上行。 章迟余稍一低头就看见被迫碰到自己身前的阮泠,呼吸不自禁放浅,说话也温吞起来:“那个、你下课也要去借吗?” 周围可以挪脚的空间已经所剩无几,阮泠只能伸直脑袋,背对着回他:“嗯,我们是一起的。” “噢……” 眼前的电梯壁上,俩人身影重叠倒映,近到仿佛没有距离。 沉默中,隐秘的尴尬滋生蔓延,阮泠不自在地试图与他再拉开一些,电梯已然上达六层。 随着门开,学生们鱼贯而出,后面的在往前走,肩蹭着肩,没有空隙,阮泠小幅度趔趄了下靠住电梯壁。 身后的章迟余见状便迅速往她前侧贴了贴,挡住她半边身子,以防她再被其他人搡到。 阮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错愕须臾,想开口叫他不用这样,就见他忽地面向电梯口,脑袋一歪地困惑出声:“……祁师兄?” 犹如一声警钟,阮泠心脏一下狠颤,缓缓挪眼。 透过章迟余高她一截的宽阔肩膀,不可思议地看向电梯口外的走廊。 大概是恰好经过遇到人流,那人才停步挨靠到墙边,等廊道上的学生先走。 人来人往的间隙中能依稀看清,他穿了身并不高调allbck,单肩背着包,戴一只耳机,闲闲揣兜,只是默然隐在一旁,也因为出挑的身量过分高大招眼。 周遭不少人朝他侧目,已经走出去一截的学生都三步一回头,交头接耳争相讨论。 而祁梵不受侵扰地站在那里,直勾的,懒淡到没什么兴劲儿的目光正落进电梯里。 措不及防的交汇。 阮泠脑中顿时惶惑空白,条件反射地往后踩了半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更不知道他怎么计划之外地出现在这。 章迟余意外碰见前组长,虽说私下来往没那么熟,也还是笑着朝人礼貌挥了挥手。 刚好旁边人都陆续出去,他让开身,一边按住电梯开门键,回头贴心对阮泠说:“好啦,现在可以出去了。” 阮泠眼角一跳,回神,视线带过章迟余,彷徨地道了声:“……谢谢。” 旁边两个室友同样朝外看呆了几秒,预言家蒋随过来碰了碰阮泠肩膀,小声嘀咕了句“我说什么来着”。 跟要去其他楼层上课的章迟余简短道别,三人才缓缓前后走出来。 电梯门在身后再度合上,与此同时,视野明朗,阮泠看清祁梵身侧还跟上来一个人。 人群散去,季芯苒也正好看清她,热情地招手:“欸,好巧啊阮泠。” “……好巧。”无可避免地在走廊上面对面,旁边还有个情绪不明的祁梵,阮泠话音都有些发虚。 不等有人发问,季芯苒就笑眼欣然地指了指身侧的祁梵,解释说:“他要找教授开个周会,我就一起过来看看,没想到还能碰见你。” 此话一出,阮泠已经想逃了,旁边那俩倒开始交换眼神,彼此都有秒懂的意味深长。 能够清晰掌握对方的行踪,还能大大方方地陪同——如果不是还当着人面,蒋随简直想立刻抄送八卦同步友群。 “对了。” 刚巧碰上,季芯苒才想起来,下一刻掏出手机,“上次找你都忘记加微信了,我找阿梵要他都不理我,你可不准拒绝我啊。” 阮泠愣住眼。 比刚才更清晰直白感觉,余光一侧的视线森然阴沉,气压低得可怕。 从出电梯开始,就那么紧抓不放地盯着她,似乎此刻她做出什么举动都会惹恼他。 但面前季芯苒已经打开了扫码页,还在热切等待。 她不想跟有关祁梵的任何人建立联系,却也觉得不能让人当众下不来台,于是答了声好。 将屏幕递过去的瞬间,那道几乎要将她钉穿的目光反而消失不见。 “好啦,之后有机会再约。” 显然赶着其他事,季芯苒道过别就低头看时 间,又再一次看向自己身旁的祁梵。 后者置身事外地低头看手机,好像跟谁都不熟,对谁都不近人情。 尽管如此,季芯苒顿了顿,还是问出:“真的不能一起吃晚饭吗?上次的事,我想好好跟你道个歉的。” 几个人堵在廊道,难免引起过路关注,她们刚要走就被这句话再度叫停。 蒋随在底下揪扯阮泠衣袖,摆着夸张的表情做着感叹的口语,仿佛完全抛却了围观的尴尬。 场面却出乎预料地冷了几秒。 周身人流渐疏,季芯苒眼中神采略僵硬,眼看话头都快掉地上,祁梵才息屏侧目,眼无波澜地,看的是另一边,阮泠的方向。 “没空。” 嗓音像凝了冰。 阮泠惊得手指一缩,下意识避开他明晃晃的视线。 另外看热闹的两人也被祁梵冷不丁的目光带到,以为这一眼是在警告她们,瞬间失去笑容。 同样失去表情管理的还有季芯苒,被拒绝果断,她轻扯下嘴角,却很快从那种尴尬境地里抽身出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那我们明天项目研讨再见吧。” 又带上笑脸朝阮泠挥了挥手,转身进了电梯。 …… “看来攻势不太行……” 三人慢吞吞跟在祁梵身后走,钟沐霖一言难尽地发表观后感。 看着前头醒目到拔萃出群的身影,蒋随扶着阮泠肩叹息,“还以为吃到真瓜了,你哥白真是有这个建模了。” 阮泠抿唇,无聊又焦躁地一下下扣着指腹,没在意她们的讨论,正对着那块儿背影纠结他为什么一声不吭搞突袭这事儿。 “他刚才甚至都不会婉拒哎,就那么无情直给啊?”蒋随说得直咂嘴:“我要是季芯苒我得尬死了。” 钟沐霖也没劲地摇摇头:“这种人就只可远观了,追起来要吃苦头的。” 她俩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在人后边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目光也紧跟着。 快到机房时,刚巧见她们这门课的教授从拐角过来,和祁梵撞个正面,俩人还打上了招呼。 隔着不远,即使环境嘈杂,老教授浑厚高昂的嗓音仍旧清晰:“哎呦,小梵啊,怎么来这么早?我这还有课呢。” 想到刚才季芯苒透露的,蒋随当即恍然:“原来祁梵找的就是咱教授啊。” 阮泠却不知怎的,看得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脚步也不自觉慢下来。 那头就像专门印证她的不安般。 老教授笑脸和蔼地伸手搭住祁梵,商量的口吻对他说:“来得也正巧,我助教刚请病假,你要没别的事儿,帮忙顶顶?” 像是怕他会拒绝,说着就连拉带推地带他往机房看,要把人直接弄进去的架势。 “你就坐讲台上,学生有问题帮忙看看,其他不用管,没多麻烦的!” 祁梵就这么边听着,微微侧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她们这边倾斜,使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他在默然片刻后,笑眼冲人点了头,应了话。 而后立马就被教授喜笑颜开地扯进教学机房。 “草,祁梵助教?!” 旁观全程的蒋随也预感大事不好,拉着她们加快脚步:“那咱们得快去占个后排机位,刚吃完瓜别在前头亮眼了。” 刚说完,上课铃便打响。 编程实验这类通选课本质就是跨院系大杂烩,尤其教授是人机交互方向的大牛,往往每节课都座无虚席。 不少卡点的学生们比肩接踵地往里入,又因为祁梵的突然出现,机房里惊呼讨论沸反盈天。 后门更是被堵,三人快步从前门进,后排几乎坐满,蒋随她们立马转去中间位置。 阮泠正要跟上,却被一股力道强势拉停。 她还以为是被谁挤到,顺着力劲之处看,猝然对上祁梵冷然平直的视线。 他身形落拓,缄默地站在门口处。 在此起彼伏的混乱中,无人注意,他垂在底下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捏扯住了阮泠的背包带子。 “?”阮泠当即头皮发麻,目光惊悚地想挣开,一边观察着周围目光,不敢做大动作,结果愣是扯不过他。 人已经快走完了,再拉扯下去更加要被发现,实在没招,她几乎用上恳求的眼神。 祁梵倒一副有持无恐,嘴角微扯,在松开她之前,用唇语对她表述三个字—— 坐、前、面。 阮泠:“……” 救命。 11. 助教 纷乱的抢座环节与上课铃过去,刚坐定的两人才发现阮泠压根没跟上来。 扫视一圈找到她骇人的前排位置后,四双眼睛都瞪直了。 蒋随赶紧发消息问她是不是疯了:【台上那个是你的邪恶继兄啊!你个理工渣怎么敢坐前排的????】 阮泠回头就对上她们一脸“你是不是被胁迫了”的表情,绝望地扯出笑容:【人太多了,没挤过来】 整个教室躁动非常,四面八方的都在讨论,独自冷静过后,阮泠才怯怯抬头看。 祁梵已经被拉到了台前,协助教授做设备检查后,像模像样的好好学生往那一杵,高过身旁教授快两头,满身都是话题度。 这个人含金量摆在那,专业非专业的基本都对他不算陌生。 老教授亦是推出得意门生的欣悦笑脸介绍他:“这位是祁梵,你们祁师兄,也是咱们系有名的牛人了,刚被我抓来当壮丁,暂代本节课的助教工作。” 倒是跟氛围格格不入,祁梵只作简单颌首,就一言不发地在讲台边拉了椅子坐下,打开电脑进入状态。 耳边吵嚷得过分,阮泠才发觉坐满的前中排位置中,不乏有和她一样平常总是躲后排蹭插座的编程困难户。 “听说很多老师请都请不到他的,居然会主动来助教……” “论坛里就经常看到这位的路拍,真人更是绝美啊!有人懂吗?就是又冷又美啊——” “可别被他外表骗了,”计算机系的同学闻声笑道:“这位祁师兄在我们信院可是出了名绝情绝义、人间妄想,训人不留情的。” 从人间妄想坐下起,阮泠就没敢再抬头,她老实地缩颈掩面,力图将自己整个都藏机子后边。 后边的室友目睹了她正对讲台,抬头就能与祁梵眼对眼的危险处境,都忍不住抽凉气。 钟沐霖弹消息感慨:【你这位置很神了】 蒋随为她担忧:【他不会公报私仇,刁难你吧?】 已经被刁难的阮泠低头看着聊天框沉默几秒。 【那只好死了】 倒也不是真这么视死如归,阮泠迅速往前瞄了几眼,那人始终巍然不动地坐那儿看电脑。 他也不是正式役,大多时候只需要盯课件看代码,或者干自己的事儿。 阮泠心里反而越虚,埋着脑袋看着自己的机子心烦意燥半天。 手机在掌心里摩挲了几遍,最终还是发去问询:【提前回来怎么没告诉我?】 这条消息没被回复,正当她再想往前瞄,一只骨节匀净的手掌忽然压扣在她桌面。 浅淡熟悉的白茶香迫近,温热呼吸随着低哑声线扑在阮泠耳畔:“你很在意?” 阮泠呼吸一凛,吓了个激灵,抬头与他咫尺相觑。 同时感受到周围聚拢的视线,心都死了半截。 “你……” 她惊愕失色,却见祁梵侧过脸,表情自然地看向了她的电脑屏幕。 ——现在是自由实验时间,教授都在台下逛,作为只负责答疑的壮丁,祁梵这时候下来走走看看实属正常。 周围看过来的视线也只是翘首以盼等着问他的学生。 阮泠就此刚松一口气,祁梵冷冰冰的声线又将她浇个透心凉:“这么简单的demo,抄都抄不明白,全是语法错误。” “……” 她屏幕里一堆报错行,别人或许不了解,可祁梵看一眼就知道这又是她网搜教程抄代码翻车的成果。 没有压低音量,周遭听见这话的还不少,都齐刷刷倒吸一口气,刚才还不信邪的这下不得不信了。 对着一个纯真无害的小学妹竟也能下此毒嘴。 有些正欲提问的同学都纷纷收眼,一群人从激动等待,龟缩成了大佬别看我。 目睹全程的蒋随二人也看愣了,哗哗在小群掉消息为她愤慨。 蒋随:【靠靠靠靠靠!他果然想迫害你!!】 钟沐霖庆幸:【他这么记仇?还好咱俩占到了后排】 但很快发现不对,后面有看这边氛围奇怪,却不明所以的同学举手把祁梵喊去,问他效果怎么做。 祁梵态度也没多和善,依然问题直给,甩个公式,言简意赅告诉人怎么调,那眼神简直让人不敢多问他一个蠢问题。 钟沐霖改口发言:【……我觉得他就是纯邪恶】 蒋随:【真吓人,我先祛魅一节课】 “……” 经过这一顿吓,阮泠已无力和她们抱怨,彻底关了手机,埋进自己的报错代码里。 其实更吓人的时候阮泠不是没有体会过。 早在大一那会儿,祁梵就教过她用GAN给她的作业图片增强。 不过阮泠在搞这些东西上不算一点就通的类型,开始就只会死背公式,在基础问题上纠结个不停。 才教了几遍,祁梵看向她仍然清澈的,似懂非懂的目光,就开始忍不住用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两只大手捧住她的脑袋,认真又好奇地问她:“宝宝,你这里是怎么长的?” 用一种好像很不理解,好像“难道大家的脑子不都是那么大的吗”的语气。 阮泠本来弄不明白就烦,当场气到胸痛,撒开他起身就要走:“觉得我蠢就不要教了。” 还是被他一把拽回怀里,单臂绕腰缚住,祁梵拉过她身前的键盘,一边噼里啪啦改代码一边冷声冷语:“你只是没耐心,不长记性,怎么用GAN学不会,怎么用我也学不会。” 最后就那么摁着她看向屏幕里生成器明显见好的输出效果,让她今晚怎么也得学会一个。 他坏就坏在这里,教她从来不缺耐心,但不喜欢迂回的好言好语,就是得先引导她认识到错误,下次能记得更牢。 可哪怕她有一点进步,他也是会夸的。 这会儿就明显是不高兴,阮泠没想明白,也没有等她想明白。 课时进行到半途,祁梵接了通电话,大概是临时有事,便向教授先行请辞,离开了机房。 教室里遭受过此人荼毒的各院同仁均是劫后余生地大松一口气。 而阮泠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人离开前一刻发来的,让她下课去研讨间等的消息,陷入茫然的怔忡。 “唉,你也别太难过了。” 到下课见她还是副颓丧样,蒋随心想邪恶继兄威力真大,走过来拍她肩膀真诚安慰:“我刚听说,祁梵之前做项目教组员的时候,是真把人骂哭过的。” “……”阮泠无言几秒,故作轻松地扯嘴角,“我不难过。” 钟沐霖后一步收好东西赶来,靠到桌边抬手拍了拍阮泠,打断悲催气氛,抬下巴,让她俩都往门口看:“诶,人都特意在那儿等着了。” 下课铃才刚过,周围人都走得稀稀拉拉,两人看清等在门口的章迟余具是一惊。 后者则朝她们挥手招呼,对上其中一道视线,笑意越发明朗。 却不等他走进来,阮泠背包起身,抱歉地扔下一句:“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之后再找机会搞。” - 这个区的研讨间基本都集中在三层,多用于项目小组与科研团队工作,每间门口都有电子显示屏标识房间的使用状态。 阮泠本就对这地方陌生,因为房间过多还找得头晕,折了两个转角,才发现走过头了。 闷着脸深深叹了口气,刚想返回,猛然撞上一道错愕目光 。 “阮泠?” 季芯苒刚从研讨间出来就看见她步伐匆匆、眼神乱晃,那表情显然十分意外在这里见到她,“你下课了吗?” 四目相视,阮泠呼吸僵滞好一会儿,“啊,对。” 季芯苒于是四下看了看她周围,“那来这儿是……找你哥哥?他被叫去课题组了,也不知道聊完没有。” 问出这话并非没有依据,在这层往来的都是院系内的学生各种开会研讨,不认识的倒还好,可季芯苒是知道她是艺术生的。 她就算再有什么事也忙不到这里来。 阮泠当然也想到这点,大脑嗡地一下,心脏砰砰狂跳,一时回话都快不利索:“我,就是来这边找个朋友,走岔路了所以……” 她说着话脸不自觉心虚地往后撇看,回头又见季芯苒似乎是想朝她迈近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打量。 “这个时候用会议室的人不多,你是想到哪间?我给你指个路?” “不用麻烦!” 她脱口拒绝:“我刚才想起来了,自己找过去就行——” 不等对方再开口,阮泠已经往后撤步,边抬手示意,脚下生风般加快。 碰见熟人,是阮泠万万没有想到的,她其实可以圆得更自然,或者更平和一些,不至于像眼下这么头也不回地原路折返,跟逃跑的架势没有差别。 在对方毫不犹豫地点破时,她就好像不会思考了,好像就已经被当场抓获了。 白着脸色走得越来越快,直至拐进下一个转角,阮泠刚想停下来喘口气,肘弯忽地被人扯住。 步子一个急刹,她恐慌地侧目,还未出声,就被整个拽入了房间。 研讨间的建造是全封闭的独立空间,廊上行人走动交谈的噪音经墙体隔绝,近乎于无。 室内同样沉寂。 带上门后阮泠就是副吓傻了的模样,一声不吭,动也不动。 祁梵托着她的后腰贴近,手指轻轻撩开她额前微乱的碎发,漫不经心地嗤她:“这么笨,找个房间也找不到?” 阮泠后背抵在门板,脑袋低垂,一时间耳边只剩快要破出胸腔的狂烈心跳和粗重呼吸。 她缓了好半天,祁梵又拿手指碰她。 心有余悸的后劲上冲,阮泠一把推开,胸口起伏瞪着他责怪:“这地方我来都没来过,我哪里找得到!” “你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回去说的?你不是讨厌我吗?在学校就当不认识不好吗!” 语气完全没收住,好像是来被算账的,这一下倒先让她把火气撒了出来。 祁梵眉心一跳,眼皮沉冷地耷拉着盯她:“你还有脾气?” 阮泠闭了闭眼,脑中仍然一片混乱,神经阵阵嗡鸣。 她甚至都不确定刚才被拉进来的那一瞬间有没有被人看见。 深吸一口气颤颤呼出,她放缓了声说:“我现在出现在这很奇怪,我刚才都碰见季芯苒了,要是她……” 她语气突然低弱,五官又那么皱巴。 “我们这种关系谁知道都很麻烦。” 祁梵睫毛眨动,垂视她的眼底一片冷色,唇抿成直线,忽而低哂。 室内安静须臾。 他也不出声,任由阮泠自个儿在那烧着情绪,看她把头彻底低下去不看人了,眉目拧紧,肩膀垮低,声儿倒是一股埋怨劲。 “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根本不会好好讲话,脾气很差,还管我很多,不准这不准那,我都没有限制过你——” “因为你不想。” 祁梵语气忽沉,截断她,在她不可思议地抬目对视过来时,却又偏开了脸,嘴角勾起一丝冷嘲,接着落声:“你不在意。” 12. 威胁 所有积蓄的怨气憋闷发泄都仿佛在他讽刺的字句里尽数稀释。 因为一时无法理解无法辨析,阮泠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侧着的冷如铁的脸,没了声音。 又是一阵诡异的静默。 肩窝忽然的沉陷打破僵局,祁梵缓缓朝她靠了下来,按住她的掌心转而绕向腰后圈环住她,轻轻吸气:“不要跟我生气,我们今天才见。” 骂是没有氛围骂下去了,皮肤灼热的呼吸烫得极不自在,阮泠扭动脖子,却也没半点心情跟他煽情,冷哼道:“不知道是谁先生气的。” 祁梵一怔,居然贴着她笑起来,肩膀颤了一颤,虎口掐扣住她两腮抬起,矮下脖颈,与她平视:“那是谁先犯错的?” 太具凌压的动作,阮泠愣住:“什么——” 没有解释,祁梵温软的唇舌措不及防向她倾压,抵齿深入,吞噬她的话音、她高涨的情绪。 瞬息间,彼此只有暧昧的缠搅声响溢出唇缝。 阮泠单薄的后背退无可退抵靠门板,每间研讨室在使用状态下都会从内部锁住,可刚才那种从心底激荡起的后怕还是让她潜意识推手抗拒,在他身前毫不安分地挣动起来。 箍住她后腰的手臂却反而收紧,往上一颠,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般轻松抱起。 祁梵托着她大步走到会议桌边,踢开椅子,将她放坐在桌面,一手撑桌,一手圈稳她,站在她双腿.间,侵略性拉满的姿势倾身追吻。 硬邦邦的臂肌硌得阮泠胸腔发闷,垂在他身侧的腿膝无意识曲起蹭动。 “你离他太近了。” 祁梵鼻梁蹭着她突然说,阮泠一懵,他又伸舌来勾她,“不要总是离他这么近。” “很脏。” 他一句断一句地舔她,吮她,鼻息在嗅她,说:“很恶心。” 像要扒开令他反胃的表层去感受她本身的气息,每个字的呼吸都带着窒息的压迫。 阮泠被亲得头昏脑胀,费好大劲才蹙眉躲开他的舌头:“……你在说什么?” 眼前的脑袋微歪,祁梵看着她惊悚又不明所以的懵然眼神,突然不冷不热地笑了声。 要亲不亲地贴着她的脸跟鼻尖连蹭好几下,“不要赌气,回去帮你debug。” 方才那种没头没尾的威胁似乎又没头没尾地散尽了。 “你……”阮泠摸不着头脑,被他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脖颈后仰,不自在地搡他胳膊:“你先别弄了。” 绒密发丝在皮肤上蹭动,从脸又落到脖颈,鼻息轻缓微热。 像全身布满气味腺的猫科动物将费洛蒙涂抹亲近之人,痒得阮泠胸闷。 直到有电话响起,祁梵才不得不起来,提着不多的耐心去察看。 大概是教授那边催他过去,他挂在耳边言简意赅地回,脸又像往常那样冷着,另只手随意整理着被她揉乱的衣领。 明明没干什么,这个动作却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阮泠脸热地侧开脸,趁机退开距离,小声落下句:“我先走了。” 没被阻拦,快步行至门口,刚触上门把。 “明天早点回来。” 反应过来这声是对自己说的,阮泠猛然回头,见祁梵已经收了手机,后背靠向桌沿,正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地注视着她:“你自己说的,欠我个礼物。” “欠”这个字其实并不妥当,因为阮泠回想起了明天是个什么日子。 他的生日,就算他不说,倪梅芳也一定不会忘记提醒她应该做什么。 只是“早点回去”,阮泠不免回想到他卡在这个时间点回来的缘故……就为了和她一起过生日吗?为了度过一个,他甚至不愿意跟家人一起度过的日子吗? 他当然没有明说,阮泠也不敢细究下去了,这想法刚一冒头,她就被瘆了一下。 逃着进来,又逃着出去了。 - 阮泠回到寝室就没撑住。 起早贪黑抄代码翻车就算了,还被当堂报复,身心俱疲的打击下,两眼一黑就先睡过去了。 觉补到中午,被电话叫醒,室友借完设备没回来,照理得还人情请吃饭,问她要不要一起。 阮泠实在没精力动弹,借口婉拒:“你们去吧,我吃过了。” 挂了电话,阮泠坐到桌前准备写九宫格作业的布光分析,才发现自己的电脑被操作过。 准确来说,是编程作业被动过。 祁梵说帮她debug,就是不经同意直接远程接管她的电脑,改完她所有的bug漏洞后,还给出了一长串注释,方便她后续做报告。 阮泠翻着那些标注,心情更阴郁了。 她记起去年有过一次,因为被摄影作业压力烦扰,崩溃之际还经常找不到文件。 抱怨没两天,她的电脑就被祁梵远程植入了一个语音交互式的壳程序,是他亲自编写的,可以忽略复杂的操作系统命令词,直接根据自然语言解析指令,就类似手机的AI助手。 但后来阮泠也鲜少去唤醒启用这个程序。 祁梵好像总能轻易掌控她认知外的一切,连她的设备也能来去自如、修改自如。 彼此智商的拉锯实在太大太现实,总让阮泠有种被碾压笼罩,无法逃脱的恐怖感。 手机在桌面震动一下,阮泠恍然回神,点开看见了条意料之外的好友申请。 【哈喽妹妹,我是聂梨,季芯苒那个朋友,上次Trackday我们见过,有事找你速通过】 国际赛道那天和阮泠搭话的人不多,对那个长得很漂亮说话很热情的姐姐,阮泠还留有印象。 通过后,她发去询问:【什么事?】 对方大概是真的着急,多的招呼都没打,下一条就是直言的目的:【我最近在做商业主题,明天得拍出来,救个急嘛宝贝,当我一组照片的模特,条件随你开】 阮泠依稀记起了那天对方的一些调侃话。 原来不是在开玩笑吗。 她刚这么想,聂梨就追加了句:【不开玩笑,我很认真的】 紧接又甩过来一个文件,里边是一些图集系列。 【你可以看过我的成片质量再做决定】 不仅不是玩笑,还非常正式。 她倒是不算排斥约拍,相反,互相约拍本就是专业内传统的生存法则,而形象比较出类拔萃的阮泠就经常是摄影生们争先恐后的预约对象。 比起报酬交易,更多时候,同行中资源人情的互换往往更为珍贵。 阮泠翻着对方发来的图片,想到这点,还在犹豫,聂梨又发消息,说她被放鸽子,非常着急,语气也恳求。 知道她还是隔壁京大的学姐后,阮泠最终选择应下了。 刚结束完这个,另一个聊天框又紧接弹出来。 加上好友后,季芯苒向她打了第一个招呼,然后问她:【明天你哥哥生日,我特意订了餐厅,你要不要一起过来庆祝?】 阮泠眉心跳了跳,直言说自己明天约了人。 季芯苒表示很遗憾,几秒后,又给她发来一张照片,说是:【我给他准备的礼物,是他在意大利比赛那首曲目的首版黑胶,你觉得怎么样?】 阮泠看着这条消息,缓缓瘫靠向椅背,脑子突然有些放空。 想到不久前祁梵向自己主动讨要礼物的行为,一种后知后觉的戏剧性感受猛烈袭来。 平心而论,她认为给祁梵送礼物是很难的。 至少从前真的很难。 那时候阮泠刚升入国际私校。 入学报道前夜,倪梅芳就准备了一支礼盒装的万宝龙钢笔交代给阮泠,说是给哥哥的开学礼物,往后在学校里没准愿意关照她。 那支钢笔的艺术纹理很漂亮,也许正因为太过漂亮了,阮泠才感到几丝嫉妒的难过,却也不得不认同。 被新家庭重新接纳以后,好像得到什么、失去什么、要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但想到继兄那副永远对她冷漠腻烦的态度,阮泠不免畏缩:“……他应该不会要吧。” “他要不要是一回事,你送不送是另一回事。”倪梅芳仍旧无数次地提醒她:“不用在意他的脾气,你只管做好自己的。” 只管在人前和哥哥表现亲切。 只管让自己看起来像这个家的一份子。 所以翌日,阮泠还是专门提早用餐,在厅中等着祁梵吃完,鼓足勇气跟在他身后与他同行。 和阮泠预想中没什么两样,甚至情况更差点。 毕竟礼物还未送出,她就被祁梵拦在了保姆车前,拒绝同行。 大概是因为体感过于糟糕,那个画面至今还清晰镌刻在阮泠记忆中。 一身蓝白英伦制服,清隽挺拔的少年,单手揣兜在她跟前站住,微侧过头,眼尾自上而下地扫向她。 在察觉她一路跟随后,言简意赅且不留情面地落了句:“别跟着,我不会跟你一趟。” 没有刻意傲慢,反而是一种坦然寻常的懒倦冷 淡。 更令人讨厌。 阮泠其实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却觉得喉咙异常发痒干燥,像放声嘶哑过后的虚脱阵痛。 她僵立在原地,在明媚的艳阳天里,目送着那辆将她拒之门外的车子远远驶离,抓着礼盒的手心微微渗出薄汗。 虽然后来那支钢笔礼物莫名不知所踪,但那种直白天然的冷漠深深扎刺进喉管心脏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想,她的自尊大概还没有被日复一日的寄人篱下彻底磨灭,她终归没法完全顺应,更没法完全不在意。 很长一段时间,阮泠都十分抗拒与祁梵有正面接触。 祁梵似乎亦然,在阮泠无法忤逆母亲,一次次将好意送到他面前时,他都始终如一地索然应对。 因此,当祁梵因为一个秘密就主动地,疯狂地,撕开假面与她纠缠在一起时,阮泠只觉得多么戏剧,多么讽刺。 像是积压多年的不满再也忍受不了,所以要这么恶毒地报复她。 回到眼下,阮泠沉默着点开息屏的聊天框,出于礼貌回了季芯苒一句挺好的。 然后就开始思考起她该送什么交差。 论专业,人有顶配设备,论兴趣,人有顶级资源,什么都不缺,想要的都触手可得,不沉沦纸醉金迷,又没什么太深入的爱好。 每年倪梅芳让阮泠送的礼也都不会考虑到这人会不会喜欢的因素。 他还一贯喜欢辜负好心。 思来想去,阮泠电话联系了奢品店,订了一条宽表带。 反正他爱藏,爱装,一条表带也正正合适。 - 和那位聂梨学姐的合作事宜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双方效率很高地敲定了安排。 只不过地点是艺术区那块“露天影棚”,要取傍晚的自然光线,这个时间点就意味着阮泠晚上回公寓要耽误会儿了。 于是在结束完当天课程准备赶去时,阮泠就象征性地向祁梵说明了自己回不去太早,但是礼物会及时送达。 聂梨提前打了电话来,说开了车到华大北门,要接上她一块儿过去。 时间挺赶得情况下,阮泠就没再回宿舍收整,出了教室和室友简单报备,便背着包找过去了。 倒也不用找,聂梨比她想得还周到,愣是边摆弄着胶片机,找了个最显眼的长椅坐着等她,穿了身特招眼的马丁靴吊带裙。 远远看到她来,一边抬手挥,一边提起身旁小礼袋装的饮品笑着迎过来:“好久不见啊妹妹,真是谢天谢地,我还怕你不肯理我呢。” 阮泠听她妹妹妹妹叫得有点起鸡皮疙瘩,汗颜道:“你叫我名字就好。” 聂梨就笑眯眯地又开始喊她宝贝了,把喝的递给她,揽过她肩膀,带着她边聊边往校门外走。 这时候,阮泠才想起来问她:“怎么会想到找我拍这个?” 大部分摄影生是因为没条件,所以只能选择内部互助,但阮泠不觉得聂梨会有这种困扰。 但或许因为那句“看完成品质量再决定”所言不虚,才让阮泠一时因为欣赏而暂时放弃了基本判断。 “你对我胃口,第一次我就看上你了呀。”聂梨这个人性格分明,好像讲什么话都腻腻的,特别配一口沪普。 阮泠竟然有些听顺耳了,又问:“那你是怎么会被放鸽子?” 结果聂梨朝空气飞了个白眼,“哎呦讲起来就无语,本来我是喊季芯苒还我人情拍的,结果她非一根筋追人,不惜动关系也要往你哥项目组里塞,忙得哟。” 她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今天还说要给人过生日吧?啊,真可怕。” 阮泠沉默地没接这话,低头走了会儿神,又掏出手机看了眼。 出来前她发给祁梵的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 不过他们今天大概都回不去太早吧。 “上车啊阮泠!” 聂梨两步绕到了她前边,提醒她到了,转手拉开一部停在门口的轿车,问她:“你看看要坐前面还是后边?” “我都行——”阮泠快速按灭了手机,抬眼,转身朝车里看,还没抬脚,突然愣在了原地。 车厢内还坐着两个男生。 一个是靠在后座亮着眼睛第一时间“嗨”了声招呼喊了她名字的、昨天才见过的章迟余,另一个从驾驶座转过脸来,戴一副窄框眼镜,斯斯文文,眉目含笑。 脑子瞬间宕机般转不过弯,阮泠诧愕的视线从后转向前,定住,怔忪地开口叫了另一个:“……梁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