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灼心》 1. 第 1 章 “乔女士,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律所最年轻有为的精英律师,常恪闻。最擅长民事领域,经过他手的离婚案件,没有一件是不成的。” 常恪闻伸出手:“你好,乔女士。” 乔清滞了一秒,继而伸出手,“你好,常律师。” 时隔五年,被他的手握住的时候,乔清感觉到自己的心依然狂跳不止。 “财产方面,房子归男方,存款也是?”常恪闻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频繁响起。 “嗯。”乔清没怯场的习惯,即使面前是同她有过情感和身体纠葛的男人,甚至她还饶有兴趣在他俊朗的脸上寻找再度重逢后流露的情绪。 很可惜,当年的小奶狗长大了,不会再把喜怒哀乐挂脸上,凌厉冷漠的眼神仿佛她们从来没认识过,犹如陌生人。 “那你是来咨询什么问题?”常恪闻放下笔,冷冷的语气含着淡淡的不耐烦。 “他不肯离婚。” “为什么不肯?换句话说,您为什么想离婚?”常恪闻骨节分明的手指又拿起桌上的笔,好看的眉峰微微聚拢。 “你到底说不说?”常恪闻声音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乔清的思绪,以及她放肆贪婪的目光。 换做其他任何一位律师,乔清可能滔滔不绝,但是对面是常恪闻,自己的初恋男友 乔清低头沉思,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请乔女士放心如实陈述,我会秉承一位律师的义务守口如瓶。”他见乔清不吭声,突然耐着性子说了一句。 乔清端着白色瓷杯,感受不到水的温度,扬起喝了一口,含着淡淡奶香味的水慢慢滑进了乔清的喉间,乔清深深看了常恪闻一眼。 “公司招待客人都是这种。” 乔清放下杯子,齿间全是奶香味让乔清心情大好,没去多想常恪闻为什么要说这句废话,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想离婚是因为我老公不喜欢我儿子。” “……”常恪闻拿笔的手愣了,冷峻的脸庞蒙上一层阴霾。 乔清审视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多余的表情,以至于入了迷,被对方捕捉到。 常恪闻嘴角蔓延出一丝冷笑:“有什么证据吗?” 乔清摊开手,看着他冷漠的眼睛,笑着说:“我想大概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老婆跟别人养的孩子吧。” 常恪闻:“……” 乔清忍不住笑了,解释道:“我没有婚内出轨,和我丈夫结婚前就有这个孩子了。” 说完乔清又注视着常恪闻,他真的变了,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像个粘人精,成天黏黏糊糊的,话特别多,也爱笑,每次一笑,眼睛弯成小月亮,可爱得乔清想揉碎他的脑袋。 现在眸子就好像利箭,射出阵阵阴冷,让人不想继续对视。 常恪闻问:“您这是二婚?” 乔清反应了两秒才理解他说的话,笑笑:“是啊。” 不知常恪闻在他本子勾勾画画了些什么,都把纸给划破了,然后继续拿着工作腔问:“结婚之前为什么没发现这个问题?” “结婚之前,男人都挺装的,装大度,装体贴。”乔清盯着他的脸,说:“我还以为这辈子又遇见真爱了呢。” “有没有可能,”常恪闻停顿两秒,才说完:“你自身的问题。” “我喜欢自己的孩子也算我的问题?您这律师当真金牌。” “抱歉,说正事。” 乔清看着他表情,心底发笑:“好吧,对方温柔体贴,对我挺好,也说视儿子如己出啊,谁知道他现在变了。” 常恪闻点头,“如果仅仅是这个原因,这个婚很难离,还没有其他,比如对方出轨,婚内家暴,对家庭不问不顾?” “他没有出轨,也没有家暴,各方面都好,只是不喜欢我儿子。”乔清说。 常恪闻面无表情地问:“你们针对这个问题没有私下协商过?” “他想把孩子给我妈带,我不愿意,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 “哦,你们婚姻不和谐,只是因为这个孩子?” 乔清有点火大,什么叫只是因为这个孩子,孩子对于她来说,比她命还重要,超越这世间的一切。“孩子对于我很重要,不喜欢他,我宁愿离婚。” “那为什么不为你丈夫再生一个,这样他心里就平衡了。”常恪闻又用那种看戏吃瓜的表情甚至还有点冷嘲热讽看着乔清。 “我不想和他生。” “你对你前夫真好。”常恪闻嘴角上扬,讥讽的意味。 乔清又盯着他的脸,勉强挤出个笑容:“非常爱他,我只愿意给他生孩子。” 乔清看见常恪闻讥诮的嘴角凝固在空气里,这句话耳熟,自己和他热恋到不能自拔的时候,扯着他耳朵羞涩说过一次。 哪个男人受得住这么一句话。 “既然这么爱他,为什么要离婚?” “这是我的私事,和这次离婚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我非要问呢?”常恪闻的目光好像要生吃了乔清一样,乔清有点害怕。 “我申请换一位。” “很好。”常恪闻与乔清冷冷地对视,几秒之后,他拿起本子和笔记本电脑起身毫无留恋地离开。 乔清目光随着他移动,落在他成熟俊美的侧颜,露出的半截白皙脖子让心一悸,“你站住。” 他脚步停在门口,颀长的身材灌满乔清的视线。 “我会给你找位比我还专业的律师,放心。”常恪闻没有回头。 乔清抿抿嘴,不甘示弱地又说:“我的事不想第三个人知道,你自己要问的,你要负责到底。” 他指尖刚摸到门把手,乔清脑仁就疼。 “我不换,我就要你。”乔清紧紧盯着他的后脑勺,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说完这句,乔清感觉,不,是肯定,常恪闻冰冷的表情有了松动,她有种直觉。 可随即听见他冷笑一声,“我拒绝。” 乔清哑着声问:“为什么?” “你的行为让我难以接受。” “什么行为?”她不死心地问一句。 “我不想看见你,多看一秒都觉得厌烦。” 话音刚落,就传来嘭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 2. 第 2 章 乔清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坐在酒吧卡座,左边靠着花衬衫的帅哥,右边端坐一位神色冷冽的男生。 “你去把那位美女的微信要到,我给两千。” “真的吗?清清姐。”花衬衫男眼睛一亮。 “嗯,去。”乔清仰头闷了半杯红酒,嘴里发涩,嘴角却微微上扬,但看见花衬衫男被拒绝灰溜溜地跑回来,神色淡了些。 “清清姐,她不给。”花衬衫挠挠头,“我最后都说只是加个微信,还给她转一千,加完可以把我删了,她都不同意,真是想不明白。” 说完又转头对男生说:“李如安,要不换你去,你长得比我帅。” 李如安:“不去。” 乔清从包里摸出一沓钞票,甩到花衬衫面前:“你再去。” 花衬衫掂量掂量手中钱的分量,又硬着头皮去了。 乔清半眯着眼睛,盯看那女孩的背影发愣。 灯红酒绿,人形嘈杂混乱的环境,女孩穿着Lolita公主裙,坐在卡座边玩着手机,找她搭讪的人已经被她统统拒绝了。 “她名花已有主了。”李如安冷声说道:“我女朋友玩lo圈,经常刷到,她男朋友对她很好,经常……。” “你不也有主了,不照样在这。”乔清出声打断他。 李如安闭嘴了。 乔清肚子有点涨得疼,她起身想去厕所。 李如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姐,我陪你去。” “免了。”乔清丢了一沓钱给他,“够给你女朋友买手机了。” “姐……” 乔清罢罢手,“走了。” 才不想看见这些小屁孩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泪花, 都是假的。 出了酒吧门,才感觉到一丝凉意,乔清裹紧了外套,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钟。 “清清姐—”花衬衫追上来了,“我可算是加到了。” 乔清拿过他的手机,点开女生微信朋友圈,草草看了几眼,又将手机还给花衬衫,“去忙吧。” 花衬衫不理解:“没有别的事了?”那么多钱就只是加微信,然后没然后了。 “你想聊也行,不过聊出事了我不负责。” “要是美女姐姐想加我,我会主动给的~” 未等花衬衫多说,一个可爱又温柔的声音响起。 娇小的身形出现在自己面前,乔清忍不住多瞅了几眼,莞尔道:“我叫乔清。” “姐姐好,我叫林晚瑜。”相较于乔清的直白大方,林晚瑜突然略有些害羞,脸微微泛红,小声道:“不知姐姐加我有什么事。” 对方乖巧听话的语气,让乔清坚硬的心不自觉的甜了几分。 “你对象欠我钱,你要不催他还我,或者你替他还了?” 林晚瑜错愕,脸色更是发红,“我,不知道这事,他为什么会欠你钱…他,他怎么会欠别人钱。” “以前的事了,他一直不还我。” “我回去问问他,问清楚了,我会让他道歉并且给姐姐还钱。”林晚瑜细声说道:“我相信姐姐不是骗人的,我现在就打电话问他。” 看得出来林晚瑜很在乎自己的对象,小脸憋得通红,但思路很清晰,没有替对象说话反而一直安抚着乔清的情绪。 花衬衫:“清清姐,她对象欠你钱?你不早说,欠多少?” 乔清一笑:“2431。” 花衬衫:“…………” 电话拨通后,林晚瑜:“阿闻,在忙吗?好,是这样的,我今天遇见一位叫乔清的姐姐,她说你欠她钱了。啊!好,在一语酒吧门口,不是,是我表姐非要拉我过来,我知道啦,下次不会了,好,我等你。” 仿佛这通电话给了林晚瑜几分力量,说话不再是那么轻声细语,多了点中气:“姐姐,我对象马上过来,他会和你说清楚的。” 花衬衫挨着乔清,“清清姐,这个人是不是惹你了。” 他清清姐可不缺这点儿钱。 “人家女朋友都不关心,你问什么。” 林晚瑜抱着手臂,为了出片,她特地没穿外套,这会儿已经快冷得发抖了。 “姐姐,我们可以进去等吗。” 乔清:“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对象欠我钱吗,我不介意进去。” “可阿闻说,并没有这回事,他说,说……” 乔清一挑眉:“他说什么了。” “说……你有病,让我不要管。” 花衬衫:“这年头欠钱的还真成大爷了。倒打一耙,我清清姐没算他利息够好了。” 乔清白了他一眼:“算利息了,这不有零有整的,2431。” 花衬衫:“…………” 林晚瑜:“他什么时候欠的,我从来没听见他提起过,2000多,他应该不会不还的。” 乔清:“是啊,就这点钱,给你买这一身漂亮小裙子的钱还不够吧。” 被人不怀好意看着,林晚瑜小脸一红,却坦荡荡地正视乔清底眼睛说:“阿闻对我很好,特别大方,不止对我,对朋友,对同事,所以我不太会相信他会欠钱不还,我想你们肯定有什么误会,能具体说说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乔清被她这番话弄得五味杂陈,语气好了许多,“是六年前,他去家教补习,去了一个月,中介拿了报酬,不给他发工资,跑了,我看他可怜,转给他了。” 六年前,阿闻大一,按这么说,确实有可能发生这件事,但她不相信他不会不知恩图报。 “后来呢?” 乔清:“后来,后来,后来呀……” 花衬衫:“后来咋了,清清姐,急死我了,你都当大好人了,后来他怎么会死皮赖脸不还你,看他对她对象挺大方的,这套裙子可不便宜,我哥们为女朋友买这把自己忙死了还都天天吃土。”养个lo娘对象着实不容易,反正他是不会谈这个圈子的,他自知不配,养自己都勉强像个人样。 乔清:“六年前我23岁,他19岁。” 这句话一出,林晚瑜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不对,她再次认真打量乔清,微醺后的女人,醉眼朦胧的,平添几分妩媚,黑色不规则风衣衬搭配黑色高跟,让她不得不仰视这个气场不寻常的女人。 她突然明白网络里流行的那句话,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 “瑜瑜。” 声音从乔清身后响起。 直到这个人走到林晚瑜身前,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乔清才惊醒,刚刚如此温柔的声音是从常恪闻嘴里发出来。 3. 第 3 章 “你又发什么神经。”常恪闻安抚完小女友,皱着眉头对乔清冷声说道:“白天在律所还没闹够。” 常恪闻看看乔清,又看看花衬衫。 花衬衫尖声道:“几个意思,你欠钱不还,还这么拽,穿着人模狗样,人品我看也不咋地。” 常恪闻:“多少钱养的狗,对你挺忠诚。” “你的狗也一样。”乔清也是毫不客气:“还挺漂亮。” 林晚瑜愣愣的,过来几秒反应过来,紧紧抓住常恪闻的胳膊,可能年纪尚小,未曾被人如此羞辱过,眼眶涌满了泪花,但碍于有人在,强忍着不落。 花衬衫洋洋得意,“清清姐真厉害,一针见血。但我可是正当职业,不像某些,年纪轻轻不在学校好好学习,就想着走捷径。不知道父母知道了咋想。” “别说话了你。”乔清白了花衬衫一眼。 花衬衫:“都是吃青春饭的,谁比谁高贵呀。” 常恪闻拳头紧攥,“你要是管不好你的狗,有人替你。” 花衬衫冲过去,指着常恪闻骂道:“妈的傻,逼,给你脸了,你他妈自己欠钱不还,还学人装,包养女学生,什么实力,恶心死了。呸。” 常恪闻狠狠抓住花衬衫的那根手指,往下一掰。咔嚓一声。 “啊啊啊疼疼疼疼。”花衬衫顾不了那么多,另一只手猛地扇过去,被常恪闻半路拦截,自此两人扭打在一起。 但看架势,高大健壮的常恪闻占了上风,骑在花衬衫小身板上,左右巴掌来回开弓,力道刚刚好,全落在嘴巴上,扇得花衬衫懵逼,呜呜呜地叫不出来话。 林晚瑜手足无措,哭哭啼啼的,说着不要打了,可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男朋友替自己出头,简直不要太帅了,眼里又多了几分崇拜。 “常恪闻!” 常恪闻听声下意识抬头,迎面来是乔清的一巴掌。 场面安静极了,路过看热闹的年轻男男女女叶纷纷捂上嘴。 半夜酒吧正是人多的时候,进进去去都在瞧这。 主角大家都认识,一语酒吧的老板乔清,一个很疯狂的女人。 所以不敢多驻足观看。 花衬衫趁机翻了身,捂着嘴,颤颤巍巍走到乔清身后。 “两清。”乔清道:“现在,你不欠我了。” 反应过来的常恪闻,站起身,弹弹身上的灰尘,冷哼了一声:“乔清,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六年前的我,你这一巴掌。” 他话顿了下,抬手毫不犹豫,回了过去。 更是清脆,更是响亮。 惊住在场的每一个人。 乔清不可思议地望着常恪闻。 她知道常恪闻恨自己,以前恨,现在恨,可再怎么样,从始至终,他未对自己动手过。 林晚瑜惊讶得失了声,平时百般温柔的男友,今天,竟然打了女生一巴掌。 她分不清常恪闻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自己。 可唯一确定的是自己男友和乔清六年前,一定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她哪敢问,怕男人怒极之下,也要扇自己。 “这算两清。”常恪闻语气轻快了些,眼光瞥到花衬衫,“下次找身体素质好点的,挨不了两下。” 花衬衫不作声了,只是怒目圆睁。 乔清静静望着常恪闻,眼眶微微发红。 常恪闻愣了两秒,转头准备牵着余惊未定的林晚瑜离开。 “打人了就想走。”李如安拉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常恪闻,他刚大跑出来,说完话还小口喘着气。 花衬衫:“兄弟,来得稍微有点迟了。” 李如安:“在喊人。” 常恪闻抬手抖掉了李如安的手,“又来一个护主的。” 李如安冷声道:“我愿意给她当狗。有的人带个眼镜穿套西服,装模作样,好像忘记曾经是狗了。” “阿闻,我们走吧。”林晚瑜见李如安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常恪闻单枪匹马,她轻轻扯了扯常恪闻的手臂,小声说道。 多留一会儿,就多一份侮辱,她快站不住了。 花衬衫说:“打了人休想走,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常恪闻道:“哪条法律规定只能女人打男人,男人不能还手。正当防卫,打的就是她。” 职业习惯让他在任何场所都冷静不惧,当然这种情况现如今也是极为少见。如果扯上乔清二字,见怪不怪了。 乔清侧过身,那一巴掌把她拉回现实,清醒了许多,眼前这个人,不是当初只围着她转的小孩哥了,是响当当的律师,心眼子比谁多,不是律师的时候心眼子也不少。 天生吃这碗饭的料。</p >花衬衫忍着嘴疼,对乔清安慰着:“清清姐,这傻逼就是欠揍。我们帮你。” 常恪闻:“来,谁怕谁孙子!” 李如安在等,等乔清一句话,他们身后这帮兄弟拳头捏得梆梆作响。 “走吧。”乔清轻飘飘两个字,叫停了一触即发的群架。 夜风掀起乔清耳边碎发,脸上巴掌的灼痛迟迟不散,眼底蒙上一层湿红。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花衬衫急了:“清清姐?他动手打了你!就这么算了?” 李如安皱紧眉头,身后蓄势待发的同伴,全部僵在原地。 乔清没有回头,声音轻,带着疲惫:“我说,走。” 她不是害怕。只是这一刻,她终于看清。 六年前那个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哄两句就心软的少年,彻底消失了。 如今的常恪闻,锋利、绝情,敢于当众扇她,愿意把过往所有情分碾成碎末。 常恪闻紧绷的肩膀,听见这两个字,极细微地松了一瞬。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无人察觉。恨意是真,厌烦是真。 林晚瑜小声哽咽拉扯他袖口:“阿闻……我们真的就这么走吗?” 常恪闻压下所有纷乱心绪,重新覆上一层刺骨冷漠,不再看乔清一眼:“走。” 他护着怀里的女孩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决绝,没有半分留恋。仿佛六年爱恨纠缠,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常恪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李如安驱散离开了。 花衬衫胸口起伏,满心不甘:“清清姐!他凭什么!” “2431。” 乔清低声念出这个数字,带着自嘲轻轻笑了。 花衬衫听不懂其中纠葛,只心疼她:“姐,别想他了,这种人不值得。” “不值得?”乔清垂眸,眼底藏着偏执。 他恨我没关系。”、 只要他还愿意恨,就还有机会。 李如安轻声提醒:“清清姐,他现在有女朋友。” 乔清指尖轻轻一颤。片刻之后,挺直脊背,敛去所有脆弱,变回那个杀伐果断的乔清。 有女朋友,也可以分开。 他不爱那个小姑娘。 恨,远比爱更加绵长,更加难忘。 4. 第 4 章 林一辰端坐在位置,正在仿写全班字最好看的同学的笔迹,还差一点点就一模一样了,这是本月他仿写第三个人了,看见字好看他忍不住想学,就像碰到难题非得解出来不可。 .“林一辰,林一辰,抬头!看这!” 林一辰缓了两秒,刚仰头就被一瓶饮料砸中,他下意识护住桌上的字。 “隔壁班送你的。”门口站着一位高个子男同学,他暧昧地吹了一记口哨,但班里的人对此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引起很大的反应。 林一辰摊手一看,临摹的字被墨水侵染,模模糊糊,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写的是什么字。 不被砸,他也写不好了。 一道身影从讲台迅速闪过,拿起他桌上的饮料向门口扔去,“滚,带着破水一起滚。” “回去告诉那女的,以后少做这些下贱便宜事儿。” “没看见林一辰在学习吗,滚啊。” 高个子男生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对方气势嚣张,声音又大,没见过如此跋扈的女生,一下懵了。 “看什么看!”女生推了高个子一掌,男生连连后退。 “什么人也在我们班刷存在感,打扰尖子生学习,小心老赵让你在这个学校消失。” 高个子奈何不了不是主场的优势,节节败退,拔腿麻溜地跑了。 女生拍拍手,转眼乐呵呵走到林一辰座位,一旁同桌很识趣地为二人腾位置,女生边伸手边小声问道:“刚刚有没有砸到你呀,我看看。” 林一辰偏头躲过,眼睛没有离开自己的桌子,淡淡地回道:“没有。” “我刚明明看见砸到了,让我看看。”女生语气强硬了一点,说完直接摸上他的头。 林一辰躲也躲不过,便没说话了,也没拿眼睛看她。 女生贴心地揉了一个来回:“你说让你一个人安静练字十分钟,十分钟到了,你怎么也没叫我。” 林一辰没回她,紧紧盯着被墨水侵染过的字,手里攥着钢笔,僵直着身体。 “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女生手从脑袋滑到肩膀,最后圈住他的腰,身体贴上的一瞬间,嘭的一声,林一辰突然站起来。 “我去上个厕所。” 轻飘飘丢下几个字,他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开了位置。 女生也没在意,挪到林一辰的座位,弯腰翻抽屉里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信封小纸条之类的,虽然她已经高调宣布林一辰是自己的对象,还请全班同学吃了喜糖,但抵挡不住她对象的魅力,总有外班的小女孩献殷勤,情书小礼物不断。 检查了一圈,啥也没有,她才露出笑容。 桌边摆放着她早上给的崭新作业本,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扉页写着:姜宁。 字体堂堂正正,字迹清秀干净,如同两朵小花绽放在她心间。 嘴上不说,行动处处是爱嘛,姜宁心满意足地看着林一辰为自己写好的作业,一时入了迷。 她姜宁的对象是最最优秀的,谁也比不上。 “宁姐,我刚看你的小对象和别的女生说话了。” 一句话直接将姜宁点燃了,她跳起来:“他们在哪?” “就在五班门口。”传话的同学指指方向。 “好,谢了,下次请你吃饭。”姜宁火速跑出教室,与正回来的林一辰撞个满怀,她准备破口大骂,见是林一辰,脸色立马软了。 “撞疼你了吗?” 林一辰往后移了两步,拉开二人距离:“老师来了。” 姜宁上一秒还在难过对方再一次躲避自己的行为,下一秒因为林一辰的解释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她笑了笑,“好,那待会儿再找你玩。” 林一辰自始至终并没有看她一眼,回到座位,瞥到刚被整理分类好的抽屉变得一片狼藉,他将所有的课本作业拿出来,又重新按自己的习惯一本一本放好。 “姜宁对你可真好。”同桌喝了一口姜宁买的可乐,笑呵呵地说:“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对象,我天天做梦都得笑醒,就你成天还摆着个脸,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一辰没搭话,继续收拾自己的抽屉。 “我除了成绩没你好之外,哪一点不如你,你瘦得猴一样,皮肤白得也不正常,性子软弱,没一点男子气概,咱们姜姐,人美心好大长腿,还是富二代,你真是走了什么运,偷着乐吧,别摆臭脸,给谁看,真替姜宁不值。” 随着班主任的到来,他的耳朵才算得到清静。 同学们迅速回到自己位置,略显吵闹的班级瞬间安静,班主任放眼打望了一圈,午休前,依旧唠叨了那么两句。 他对自己班很有信心,那几个刺头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全年级第一一直在他的班,校领导暗戳戳地递了好几次信号,保送的名额迟早是他们班的。 林一辰,他从高一就最看好的学生,各科成绩常年霸榜,性子沉稳内敛,低调不乖张,带过这么多年班,不乏有天生奇才,大多数身上有股子与生俱来的冷傲气,但林一辰没有,他温文和善,聪慧好学,好像永远不满足现状,比谁都要勤奋努力,不怕笨鸟先飞。怕的是比你厉害的一直在飞。 以前他还头疼以姜宁为首的走后门党,整天不爱学习,还拉帮结派搞事情,课上故意与老师唱反调,下课闲聊打闹,将全年级的尖子班搞得乌烟瘴气,他几次想劝退,无奈这位姜同学家里关系了得,校领导一再强调用爱感化学生,但姜宁软硬不吃,找她谈话时表示改正,一回到教室恢复老样子,屡教不改。 他的爱死在姜宁手里。 但最近好长一段时间,姜宁跟变了个人似的,上课安分守己,下课也不走街窜班,班里的学习氛围逐渐浓郁,他严重怀疑姜宁换了个头,与她家长联系,她父母也不知道,只知道姜宁心情不错,回到家都是哼着小曲。 这丫头是不是谈恋爱了? 也好,找点事做总比影响班级强。 班里的纪律一向很好,所以他没多待,离开教室之前,特地瞄了两眼得意门生,嘴角挂着微笑轻轻带上门。 林一辰没有选择写作业,而是趴着睡觉。 但过了会儿,还是被打搅,同桌轻轻戳他胳膊,他无视,同桌就继续戳。 “姜宁给你的纸条。快点。” 林一辰侧着脑袋,露出一只眼睛。 “你没睡,干嘛装睡,给你了。”同桌不耐烦地将纸条扔他面前,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了。 虽然姜宁给的好处 确实多,但每天传来传去的,有点厌烦,耽误时间。 林一辰没抬头,依然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从斜后方射来。 他与姜宁的距离是六桌。 意味着这张纸条吵了六个同学。 他抬头,刻意大幅度打开纸条,写着:一辰,午休后我们去超市买吃的。 看完,将纸条塞进抽屉里,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写。 周围的同学趴下一个又一个,林一辰挺直身板依然刷刷做题,直到结束,他坐了几遍深呼吸,然后才敢回头去看。 一回头就与姜宁的眼神对视。 他想撤回却也来不及,对方欢快地打招呼,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林一辰停留了两秒,僵硬地移动回到原位,愣神发呆半晌,离午休结束时间还有20分钟。 还有20分钟自由时间。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却还是无所适从。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要选择他。 从来没觉得20分钟那么快,一眨眼姜宁就到了他的身边,拉着他往外走。 姜宁喜欢像炫耀战利品一样,挽着他从人群中高调穿行。 每一声大哥大嫂,每一句恭维奉承的话,对于林一辰而言,都是煎熬,折磨。 林一辰不喜欢,几次想挣脱,被姜宁强硬按回去。 他就只得低头,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恨不得钻进地里,瞬间消失。 终于走到没人的地方了,林一辰松了一大口气,用尽力气抽回手。 “你中午出去上厕所的时候,为什么要跟五班的女同学说话?你不是答应过你不会跟除了我以外的女生说话吗?”被甩开手的姜宁立马黑了脸,厉声质问。 二人停在操场边,没有再往前走。 “你说话,不然我就去找那女生了。” 林一辰:“她道歉,不知道我有对象,所以冒昧叫人给我送饮料。” 姜宁脸色缓和了些,带有几分期待:“那你怎么说的。” “嗯。” “你嗯什么?你说啥了?” “我说,嗯。” 姜宁被气笑了,“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处对象让你很丢脸?” 林一辰不语,姜宁不耐烦:“说话!” “……没有。” “那你看着我。” 姜宁好讨厌他装冷漠,每次他俩在一起,林一辰总是心不在焉,关注点永远不在她身上。 就好比现在,林一辰在看远处的升旗台,听见她这样明确的要求,还是没有回头。 姜宁个子高,比发育不良的林一辰还要高半个头,她稍微用力,林一辰瘦小的身板完全调转了。 “要上课了。”林一辰云淡风轻地说。 “你很会拖时间。”姜宁不气反笑,伸手又准备摸上他的脸,林一辰眼疾手快地后退。 姜宁哼了一声:“今天你不说一句好听的,你别回去上课了。” “……” “你学习好,缺一节课没啥,我成绩差,少一节课也不影响。”姜宁一贯强势霸道,甚至认为欺负林一辰是她每天最享受的事。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自信满满地睥睨着。 5. 第 5 章 “别这样行不行?”林一辰虽然面对着她,但眼神虚无缥缈,一直在神游,仿佛在尽力虚化跟前这人。 “行呀,那你说几句我爱听的。” “……” “我不会。” 姜宁眼里含笑:“下节课是语文课,是你最爱的课,你想迟到还是缺课?反正我最讨厌她了,天天装着一副博爱的面孔,普度众生呢,也没比我们大几岁,爱装逼死了。” 语文老师姓田,微微胖,常年爱穿裙子,披着长发,声音温柔甜美,但打起人来特狠,姜宁因为不背书与女老师干过仗,两人一直以来不对付,天天私下说她的坏话,但田老师依旧没放弃她。 姜宁就讨厌这种老师,更讨厌林一辰喜欢她讨厌的老师。 “长得又胖又恶心,搔首弄姿,勾引谁呢,成天最爱和男学生搭话,这种也配当老师?笑话,我真觉得她那张脸……” 林一辰道:“你不要再说了。” 姜宁:“咋的,你什么意思,为她说话?你维护她?” “不要说老师坏话。” 姜宁嗤之一笑:“你喜欢这么一个胖头猪。也对,最喜欢找你谈话了,什么活动都让你当队长,上次背书比赛,你多风光呀……” 林一辰不想再回话,稍稍扭头,望向身边匆匆而过的学生路人。 他们中有好奇的打探一眼,也有一直盯着看的,可是没有一个能站出来,哪怕是叫一声他的名字。 午后的校园,暖阳斜射照耀,他俩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讽刺的画面令林一辰感到不适,他稍稍挪脚,立马被一只漂亮的鞋子踩住。 与此同时,学校的预备铃开始打响,刺耳的声音飘荡在各个角落。 “上课了。”他平淡的语气带有一点焦急。 姜宁使劲狠狠踩住林一辰的脚,“说。” 林一辰双手拳头紧握,掌心捏出汗来,嘴唇张了几次,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快点。” 林一辰深呼吸,平静道:“说什么?” “我爱听的。” “不知道。” 姜宁贴近他的脸:“说你喜欢我。只喜欢我。” 林一辰冷冷盯着她,过好长一会时间,混合着上课铃声,他快速含糊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是不是只喜欢我?” “嗯,只喜欢你。只喜欢你……” 姜宁松开脚的一瞬间,林一辰像兔子似的,狂向教学楼飞奔而去,他们教室在一楼,速度要是可以的话,在铃声停止之前,是能到。 在铃声落音之前,林一辰小小的身板稳稳停在门口,大口大口喘息声在寂静的教室格外清晰。 “报告。”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边说边以最快的速度往自己位置上走去,也没等田老师说放他进。 同学们兴奋得翘首以盼,因为他们知道林一辰后面跟着肯定是姜宁,两人一前一后,加上同学们不对劲的表情,田老师心思细腻,该猜到了吧。 有一场好戏。 有姜宁在的地方怎么没有好戏呢。 林一辰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是拼了老命奔跑。 他惊魂未定地坐在座位,不敢抬头看老师,更不敢看门口,死死低着头。 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姜宁进来的动静。 “那个姜宁,怎么不在。”正式上课之前,老师都会用眼睛大概扫一遍班里学生,很快就发现最后一桌空了座位。 “报老师,姜宁午休肚子疼,去医务室了。”值日学生迅速给出回应。 “好知道了。”破天荒的,田老师居然没再关心,而是翻开课案,准备今天的教学内容。 “上次我们讲到《归园田居》的小序部分,翻译完了是吧,嗯,好,通过小序部分我们可以得知此时陶渊明……” 这时林一辰才从抽屉里缓缓掏出语文课本,却再没像以前兴致勃勃仰头听讲,又问又答,师生和谐,而是把头埋进书里,听不进一句。 “找同学来翻译下面一段文言文,你们分组先行讨论五分钟,待会儿每组派一位代表发言。” 任务一布置下来,前后桌同学迅速聚拢,课堂逐渐热闹。 “林一辰,林一辰,你说话呀。”女后桌叫了几声。 “嗯,我在看。”林一辰始终低着头,木讷地盯着课本,语气毫无温度。 女后桌专注看着林一辰,眼神透漏些许光,“待会儿老师说小组翻译,你去吧。” “啊,嗯,不好。” “为什么呀?”女后桌有点小失落。 同桌一眼看穿:“当然是怕姜宁不开心,姜宁最讨厌语文老师了。前天还说期中考试语文不写作文。” 女后桌:“那田老师肯定又会生气了,这样很拉班级平均分。上次咱们班还被隔壁班比了下去。丢脸。咱们可是最好的班级,田老师这么优秀,教得也好,唉。” “咱们理科班本来语文底子没有文科班好,加上更重视数理化,语文薄弱些,也很正常。” “比不过文科学霸班,我认,但上一次是没有比过隔壁平行理科班。你说咱们下学期不会换语文老师吧,老李不是说,要是哪科成绩出问题,先找老师,再找我们。”女后桌的同桌也加入闲聊。 “啊,不要吧,田老师真挺好的,你说是不是,林一辰。”女后桌继续找林一辰搭话,“她可是最喜欢你的。上次国旗下演讲就是田老师极力推荐你去的。她要是换走了,你……” 同桌使眼色:“你别说了,老师过来了。” 田老师从第四组绕了一圈,溜达他们第二组过道,几人像模像样地开始翻译起来。 脚步停在他们身侧,田老师微微弯腰,“你们组讨论怎么样?” 同桌:“挺好的老师,不难。” 女后桌:“是是是,马上就结束了。” “待会你们组谁来?”田老师眼神一一扫过他们四人,最后停留在林一辰脑袋上:“林一辰?” 几位同组的人静 候主角回话,但林一辰没出声。 女后桌:“待会儿是我发言,这次轮到我了。” 田老师:“林一辰,你怎么回事?” 林一辰摇头。 “老师,他一向这样的,其实他啥都会,不信你待会儿点他试试就知道了。”同桌笑嘻嘻说道。 田老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转身离开,回到讲台,戒尺敲了敲桌子,“安静,安静,讨论结束了。” “找同学翻译之前,我有话想先说两句。” 一听这话,同学们更加认真了,放下手里的活,凝神专注望向前方。 语文老师是全校出名的口才了得,出口即章,训起话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引经据典,擅长暗喻反讽,无人不服,无人不从,就连姜宁油盐不进的泼辣女生,在语文老师三寸不烂之舌的输出中,也会败下风,暂避锋芒。 被骂过的每一次,都让人抬不起头来。 “春天快来了,鸟语花香,万物复苏,确实到了阿猫阿狗都恋爱的季节,何况咱们十六、七岁,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俗话说花花世界迷人眼呐……” 熟悉的幽默反讽式开场白惹得大家一阵轻笑。 “谁不想在青春动人的篇章留下一抹亮丽的一笔,谁都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风花雪夜,青春不留遗憾嘛。”夸张的青春语录加上铿将有力的语气,同学们又笑了。 “但你们理解什么是爱吗,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是《氓》中的美好开始,让人冲昏头脑,舍弃一切,最后得到的是抛弃。是《孔雀东南飞》中门不当户不对百般磨难后双双殉情证明真心,爱情一旦开始,悲剧的种子便埋下,如果我们没有对抗一切的勇气,悲剧必然发生。”田老师语气骤然暗淡,情绪一度渲染,大家表情凝重没了刚刚的轻松。 “所以我的同学们,在花一样的年纪,你可以憧憬爱情,可以想象浪漫的火花终将从天而降,但你看看眼前,同学在进步,老师在讲课,这是学校,在教室,不是心系儿女情长的地方,在该为未来奋斗的时候,不要选择后退,那是自我堕落!” “你本可以鲜花簇拥,无数条阳光大道为你而来,却在不知何为爱的时候动情,就是自寻死路,自毁前程,就连老师这个年纪都把握不住的东西,你们确定自己能吗,你们受伤了能自愈吗,拿什么?你们能拿的就是自己的未来,用未来赌爱情,值得吗?” “我们还未曾看过高山上的风景,怎么舍得在一朵山脚下的野花驻足太久,沿途的风景,我们尽可能欣赏,而不是停留。” “你们明年就要高三了,别犯傻,好吗,孩子?” 田老师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下来,班里鸦雀无声,她温柔有力度的话,还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虽然老师的眼神一刻未在林一辰身上停留,但每一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他的心里,一刀又一刀,让他更抬不起头。 课本摊开的这一页,已经被泪水彻底打湿。 他哭了一节课,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6. 第 6 章 林一辰想过,就算自己不去学校学习,直接参加高考,他也有信心考到自己想要去的城市,哪怕不是清北,哪怕母亲不提供经济支持。 怪怪网吧每周末都会举办线下游戏挑战赛,是这片小巷人人皆知的惯例。奖金透明固定,每场第一名八百元,一月四场,稳稳定定三千二的收入。 除此之外,等到寒暑假来临,他可以去打短期兼职,吃苦也好,受累也罢,只要能攒钱,他都能扛。 粗略算下来,坚持到明年九月高考入学,他完全可以独自攒下五万左右的积蓄。 五万,足够支撑他熬过大学最初的日子。 晚风卷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油烟混杂着炭火的温热,喧闹的人声环绕四周,一派市井热闹的气息。 林一辰垂着眼,安静坐在小马扎上,指尖捏着竹签,慢条斯理地啃着串,从头到尾沉默寡言,周身仿佛裹着一层透明又冰冷的屏障,将外界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阿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笑意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好奇发问:“没见你笑过,天生不爱笑吗?” 阿泽主动搭话的数次,换来的都是他敷衍至极的嗯嗯啊啊,冷漠得让他打寒颤,完全把旁边的人当成了空气。 有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被冷暴力到抓狂的阿泽抬手挠了挠自己新烫的黄头发,露出来大花臂:“也不说话?你这么闷,大神都这么高冷,哥以前也是大神,不过今天被你击败了,你是大神。” “我们不熟。” 阿泽瞬间噎了一下,嘴里轻轻爆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粗口,翻了个白眼:“不熟才要说话啊,我们多聊聊天,多待几次,慢慢就熟了。” 林一辰垂眸看着桌上散落的签子,眼底一片平静的荒芜:“不知道说什么。” 他真的不会。 从小到大,吴秋亚对他的管控严苛到极致。为了不让外物影响学习,她杜绝了他所有的社交,不许串门、不许交友、不许闲聊、不许贪玩。 他的人生里,只有书本、习题、分数、排名。 十几年如一日,他活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学习机器,日复一日机械运转,没有爱好,没有玩伴,没有课余生活,更不懂如何与人寒暄、如何交心、如何相处。 青春与热闹是别人的。 他什么都没有。 他瞥了眼阿泽飘逸的黄炸毛发,刻着黑色紫荆花的手臂,充满了好奇,畏惧,羡慕。 阿泽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茫然与孤寂,心里莫名掠过一丝怜惜,主动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试图打破这僵硬的氛围:“你打这游戏多久了?看你技术挺顶的。” “四天。”林一辰如实回答。 短短两个字,让阿泽直接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他瞪大双眼,反复打量对面这个沉默单薄的少年,语气满是震惊:“真假?才玩四天?你别逗我了吧?我们怪怪网吧什么大神没有,遍地卧虎藏龙,很多老玩家打了几年都打不出你这操作,你跟我说你才玩四天?” 林一辰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炫耀,淡淡解释:“我睡前刷了很多大神操作教程,看熟了机制和打法。” “看完就会了???!!” “嗯。”林一辰轻轻点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认真的自省,“只是理论熟练,实操还差得远,我的水平离真正的大神还有很大差距,还得多练。” 阿泽怔怔看着他一脸严谨较真的模样,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玩的是同一个游戏吗。 别人打游戏是消遣解压、打发时间,唯独林一辰,像是在攻克一道又一道数理难题,冷静、专注、复盘、精进,一丝不苟。 这份极致的自律和天赋,实在太过吓人。 夜色渐深,街边路灯洒下昏黄柔光,落在少年苍白清瘦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愈发安静寡淡。 阿泽见他始终拘谨疏离、浑身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有意缓和气氛:“你猜猜,我多大?” 林一辰闻言抬眼,目光平静地在他脸上打量两圈,阿泽气质张扬痞帅,穿搭随性,眉眼桀骜。 “19岁。” 阿泽瞬间挑眉得意,笑着摇头:“错了,我都25了。” 林一辰微微一怔,依旧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再次陷入沉默。 阿泽也不尴尬,顺势打趣:“看来我是真的显年轻。我猜你,顶多19?” “刚满18。”林一辰低声应答。 “18?”阿泽愣了下,随即下意识追问,“18岁不正好高三冲刺?你在网吧待一周了,逃课这么久?真牛逼。和哥当年有的一拼。不过我还后悔当初没好好读书,你可不要学哥哦。” “我请好假了,没事。”林一辰不习惯和不熟的人待久了,浑身透着不自在,他起身拿起座位上的书包:“我吃好了,回网吧,我带你打游戏。” 阿泽瞬间眼睛一亮,瞬间扫尽疲惫,兴冲冲应声:“行!带我冲排位,今晚直接干到全服前一百!” 两人一拍即合,迅速收拾妥当,转身回到灯火通明的怪怪网吧。 一戴上耳机,林一辰瞬间隔绝外界所有杂音,彻底沉浸在游戏对局里。冷静的心态、精准的预判、丝滑的操作,每一场对局都碾压全场,带着阿泽一局接一局连胜,从未失手。 起初只是双人双排,没过多久,网吧里闻声而来的玩家越聚越多,争先恐后排队等着和他组队,双排硬生生变成了一带四的五排局。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恐怖的实力,眼里满是真切的敬佩与追捧。 有人主动给他递冰镇矿泉水,有人默默给他泡好热泡面,还有人执意要转钱答谢他带飞全场。 突如其来的热切与善意,他手足无措,脸颊悄悄泛起浅淡的红,不懂如何拒绝旁人的好意,也不懂如何坦然接纳这份热烈,只是一味地展示自己的惊人的游戏操作。 一夜鏖战到清晨五点,天光微亮。 豪华包厢的电脑屏幕依旧亮着,定格在游戏胜利的结算页面,桌面堆满众人送来的零食饮料,满满当当。 林一辰伸了个慵懒的懒腰,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他拆了几块巧克力慢慢嚼着,清甜的滋味漫开,轻声开口:“我回学校了。” 他细心将桌上堆积的零食尽数规整,分成均匀的两份。一份仔细塞进自己的书包收好,另一份装进透明塑料袋里,整整齐齐摞好,留给阿泽。 收拾妥当,他猛地直起身,想要起身,可整夜未休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再最近一周作息紊乱、情绪内耗落下的气血不足,大脑骤然一阵发黑,双腿发软无力,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晃,直直跌坐回柔软的座椅上,浑身泛起一阵轻飘飘的脱力感。 一旁的阿泽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眼皮沉重得几乎无法睁开,是通宵过后极致的疲惫。他慵懒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火苗窜起,一根香烟被点燃。 袅袅白烟缓缓升腾,转瞬便弥漫在密闭的包厢里。 辛辣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直直钻入鼻腔。 林一辰猝不及防,接连呛咳几声,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纤细的眉头紧紧蹙起,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阿泽见状,立刻掐灭刚点燃的烟,利落起身:“跟我走。” 林一辰满眼茫然,心头浮出大大的问号:“??” “我家就在网吧旁边,”阿泽看着他虚弱乏力的模样,语气真诚又自然,“去我家简单洗漱收拾一下。” 话音落下,林一辰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连日泡在网吧,身上浸满了闷热的汗味与烟火浊气,熏得人鼻尖发闷。头发油腻地黏在额前,一缕缕塌垮着,浑身狼狈不堪。 这般邋遢模样,不论是回学校还是回家,都很难解释。 但他下意识地连忙摇头拒绝:“不用了。” “听我的。”阿泽不由分说推了他一把,语气坦荡真诚,“你carry了一整夜,站都站不稳。哥是常年熬夜的老手,稳得很。就当谢谢你带我赢了一晚上,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容他推辞,阿泽率先走出包厢。 两人刚走出门口,网吧里早起的玩家、通宵的熟人纷纷转头打招呼,一声声热忱的“泽哥”“大神”此起彼伏,格外热闹。 林一辰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零食,乖乖跟在阿泽身后,脚步轻轻,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温热与充盈。 这是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被人如此纯粹地认可、敬佩、簇拥。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打心底里欣赏他、佩服他、接纳他。 细碎的满足感轻轻填满了他长久空洞荒芜的心脏,一点一点熨帖了他满身的伤痕与压抑。 阿泽的住在网吧旁边,这里基本没什么人,都搬往新城区了,这里待拆的老旧小区。 楼下的垃圾桶满了长久没人清理已经发烂发臭了,楼道之间积了厚厚一层灰尘,林一辰紧跟在阿泽后边。 阿泽拿出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铁门。 阿泽的家就在网吧隔壁,是这片即将拆迁的老旧小区。城市新城区早已繁华林立,唯独这里被时光遗忘,人烟稀少,格外冷清。楼下的垃圾桶长期无人清理,堆积的杂物腐烂发臭,楼道台阶上落着厚厚一层积灰,处处透着破败荒凉。 林一辰亦步亦趋紧跟在阿泽身后,踩着布满灰尘的台阶,一路向上。 阿泽掏出锈迹斑斑的钥匙,对准老旧铁门的锁孔轻轻拧开。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啊。”阿泽挠挠头,爽朗笑了笑。 “不会的!”林一辰轻声回应,眼底带着些许温和的讶异。 伴随着咯吱的轻响,铁门被推开。屋内的景象远超他的预料,没有想象中的杂乱破败,反倒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干净清香,驱散了楼道里的霉味与浊气,让人莫名心安。 林一辰放下肩上的书包,将手里的零食袋子轻轻放在餐桌一角,安静伫立在原地。 “你先去洗漱。”阿泽熟稔地抬手指向卫生间,动作利落随性,“我给你找条干净毛巾。”顿了顿,他又略带歉意地补充,“家里没新毛巾了,这条我刚洗过的,你介意用我的吗?” 林一辰轻轻摇头,眉眼温顺:“可以。” 怕他拘谨,阿泽格外热情,率先跑进卫生间调试水温,将洗发水、沐浴露一一摆放整齐,又从屉子里拿了一副新牙刷来,细致周到。 “可以洗了,水温不合适随时跟我说。” 得到叮嘱,林一辰等阿泽彻底退出卫生间后,才开始脱衣服洗澡。连日积攒的汗味浊气萦绕周身,实在难以忍受,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洗去了满身疲惫与狼狈。 正洗到一半,门口忽然投来一道高大黑影,猝不及防的出现,吓得林一辰心头一颤,下意识轻叫出声。 门外传来阿泽坦荡的声音:“我找了件我表弟的干净衣服,挂门把上了,洗完可以换。” 惊魂未定的林一辰定了定神,轻声回应:“……我书包里有校服,麻烦帮我拿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别这么客气。” 片刻过后,门外再次响起阿泽的声音:“校服给你挂 门把上了。” “嗯,谢谢。” 等到门口的黑影彻底褪去,林一辰才抬手擦净周身水渍,快速开门取回校服换上。干净整洁的校服上身,瞬间褪去了通宵的狼狈,又切换到学生模样。 他走到洗手台前,拿起吹风机对着镜面吹着湿漉漉的黑发。热风缓缓拂过发丝,镜中的少年眉眼清瘦,眼底褪去了连日的阴郁死寂,疲惫的眼眸里终于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他对着镜面微微失神。 短短一周,他逃课出逃、沉溺网吧,游离在所有人的掌控之外。从前那个循规蹈矩、品学兼优、活在书本与规矩里的林一辰,好像彻底变了模样。 他甚至不敢想象,严苛偏执的母亲如果是知道这一切,该有多失望、愤怒与斥责。 一想到这,眼眸瞬间暗沉下去,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与痛苦。 吹好头发走出卫生间,空气中已然弥漫着浓郁的面香。 “快来,吃点热面垫垫肚子。”阿泽已经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抬手指了指面前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笑着说道,“知道你学生口味,没给你放辣。” 林一辰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温柔的关照、细致的体贴、毫无缘由的善意,是他从未被善待过的温柔。 “过来愣着干嘛?你们金高的好学生,还都是腼腆的书呆子啊?”阿泽看着他拘谨的模样,笑着打趣,一眼便认出了他身上属于县城重点高中的校服。 林一辰抬眸,眼底澄澈又真诚,轻声吐露心声:“你对我太好了。” 他不懂如何坦然接纳旁人的善意,更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从小到大,他只会读书、做题、考分,除此之外一无所长。沉默片刻,他认真开口,像是许下郑重的承诺:“以后每周,我都来带你打游戏。” 这是他唯一能拿出的回报。 阿泽闻言爽朗一笑,比出一个OK的手势,大口吸溜着面条:“快吃,再不吃面就坨了,尝尝哥的手艺。” 林一辰缓缓落座,安静低头吃面,模样温顺乖巧,像一只敛了羽翼、安稳休憩的小猫。 “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名字。”阿泽无奈失笑,这小孩太过寡言,再不主动问,恐怕永远等不到他自我介绍。 “林一辰。”他一边小口吃面,一边轻声应答,音色清浅温柔。 “我叫阿泽,以后你直接叫我泽哥就行。” “泽哥!” 这一声称呼,带着浅浅的温度,柔软又真诚。 阿泽听得心底熨帖,朗声笑道:“一声泽哥大于天,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哥,这片地界,我罩着你。” 久违的暖意萦绕心头,林一辰难得主动,轻声开了句玩笑:“那有什么好处吗?” 阿泽挑眉大笑:“好处可多了!以后怪怪网吧随便你上网,零食饮料随便吃,在这一片,没人敢欺负你。” 没人敢欺负。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精准戳中了林一辰心底最深的软肋。他微微垂眸,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酸涩。 “怎么?嫌好处不够?”阿泽见状问道。 “没有。”林一辰迅速收敛情绪,吃完最后一口面,轻轻摇头,“我吃好了。” 他起身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一举一动温顺安静。 “走,我骑车送你回学校。”阿泽快速收拾好碗筷,洗净双手,拿起墙上的车钥匙,利落起身,“别愣着了,赶紧走。” 两人下楼,阿泽跨上黑色摩托车,转头递给他一个头盔:“坐稳了!我骑车有点猛,抓紧点!” “好。” 低沉的引擎轰鸣骤然响起,划破清晨街道的静谧。车身缓缓驶动,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 起初车速不稳,车身微微晃动,林一辰心头微慌,下意识伸手攥紧了阿泽身后的衣角。 清风灌满衣袖,拂过眉眼,吹散了积压多日的压抑、阴郁与疲惫。浑身的神经细胞尽数舒展,挣脱了层层桎梏,鲜活又雀跃。 自由、热烈、轻松,是他十八年枯燥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畅快。 他缓缓闭上双眼,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纯粹又松弛,是许久以来最真切的快乐。 摩托车稳稳停靠在距离校门口五十米的路边,阿泽特意停得隐蔽,贴心为他规避了招摇的风险。 “谢谢。”林一辰摘下头盔,轻轻递还回去,声音温顺轻柔。 阿泽看着他难得松弛、眉眼带笑的模样,打趣道:“可算舍得主动多说几句话了。好好读书,安心备战高考,等你考上好大学,哥奖励你一部新手机。” 温柔真挚的话音尚未消散,一道尖锐刺耳、冰冷熟悉的女声,骤然从不远处炸开。 “林一辰!!” 刹那间,风停暖意散。 林一辰浑身猛地僵硬,方才眼底所有的轻松、温柔、笑意,瞬间冻结殆尽,化作刺骨的冰凉。 这道声音,是他刻入骨髓、避无可避的梦魇。 他僵硬着身子缓缓转头,只见晨光熹微的校门口,姜宁带着三个结伴的闺蜜静静伫立,四道目光直直死死锁着他。姜宁眼底漾着寒凉的笑意,带着势在必得的掌控与嘲弄,步步朝他走近。 她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一身凌乱的校服、尚未褪去的疲惫,字字带着锋利的讥讽:“我还以为你要退学,再也不来学校了呢。” “为了躲我,我们高高在上的好学生,连课都不上了?” “我是不是说过,只要你踏进这个校门,你别想过上好日子。” 7. 第 7 章 姜宁站在清晨透亮的天光里,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温柔笑意,可那双漂亮的眸底,藏着刺骨的寒凉与戏谑。她身后三个打扮精致的闺蜜并肩站着,双双抱臂侧目,眼神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看热闹的慵懒。 在她们眼中,此刻狼狈沉默的林一辰,不过是一个任人拿捏、供她们消遣的笑话。 林一辰愣在在原地,指尖泛起了微凉的僵硬。 他微微垂着单薄的肩头,十指死死攥紧了纯白的校服下摆,用力到指节泛白、微微颤抖。脊背绷得笔直,却藏不住骨子里生理性的恶心与惶恐。 原本跨坐在黑色摩托车上、准备驱车离开的阿泽,刚刚拧动油门的动作骤然骤停。 短短几句话,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干净腼腆、温顺懂事、游戏天赋逆天的优等生,会宁愿躲在昏暗网吧一周,也不肯回条件优越的重点高中。 原来是长期被人针对性霸凌、逼迫,硬生生逼出来的恐惧与自我封闭。 这孩子,不是叛逆学坏,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无处可逃,只能去无人认识的网吧里偷偷沉沦发泄。 阿泽利落熄火,长腿落地,撑稳车身,抬步上前,宽厚的身影稳稳挡在单薄的林一辰身前。 常年在外闯荡的凌厉气场瞬间铺开,自带威慑力,将身后的少年护得严严实实。 “你一个小女生,怎么说话呢?” 阿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字字硬朗公正,不带半分偏袒:“人家本本分分的学生,被你逼得有家不敢回、有校不敢归,躲在外面度日,你不仅毫无惭愧,还在这里阴阳怪气、步步逼人?” 姜宁抬眼上下打量阿泽,张扬的发色、随性的穿搭、桀骜不羁的气场,在她这种养尊处优的重点生眼里,是不入流的混混模样,心底瞬间涌起浓浓的不屑与骄纵。 她冷笑一声,眉眼高傲,分毫不让:“我和我的前男友说话,轮得到一个外人插嘴?你一个不知哪里打工洗碗的小混混,也配插手我的事。” 阿泽嗤笑出声,“能摊上你这样的对象,也算他倒了八辈子霉。分手之后就死缠烂打,追着人堵截、逼得对方无处可躲,连学校都不敢回,多大的人了,还玩校园霸凌这一套。” “我逼他?”姜宁挑眉抬眸,语气尖锐刻薄,“明明是他自己心虚。我对他哪里不好?每天起早给他带早饭,奶茶零食从不间断,出去约会花销全是我来。当初班里同学欺负他,哪一回不是我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现在说分手就分手,还故意逃课躲着我,该不会是喜欢上别人,劈腿了吧?” 姜宁身旁的闺蜜立刻跟着附和,语气义愤填膺:“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宁姐对他那么好,他还不知足。” 另一个闺蜜也跟着帮腔,语气带着鄙夷:“当初多少人想跟宁姐做朋友,他倒好,得了好处还翻脸不认人。” “就是啊,分手也不能这么绝情,躲着不见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当面说清楚。”第三个女生也跟着煽风点火,“搞不好就是看上别的女生了,才故意找借口躲着宁姐。” 一众围观的学生听见这话,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不少人被这套说辞带偏,看向林一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异样。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一辰身上。 他站在阿泽宽厚的背影后,嘴唇惨白干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所谓的“好”,全是裹挟着控制与压迫的枷锁,可此刻百口莫辩,任凭旁人怎么曲解,他都无从辩驳。 阿泽压根不信姜宁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见过林一辰夜里在网吧蜷缩发呆的模样,见过少年眼底的惶恐与阴郁。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要是真的待他好,怎么会把人逼到躲进网吧,连家都不敢回?你口中的照顾,在我看来,不过是死死攥住别人的控制欲罢了。” 姜宁见状,愈发肆无忌惮,唇角的嘲讽更浓:“原来这一周是躲到网吧了,你看看你,整天阴沉沉闷不吭声,也就这种不三不四的臭黄毛愿意搭理你,你是越来越不上正道,彻底学坏了,想让我教教你怎么在金高生存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阿泽的怒火。 “嘴巴放干净点。”阿泽眼神凌厉逼人,“他比你好百倍。仗着自己有人追捧、身边有人撑腰,就欺负一个不爱说话、从不惹事的老实人,很光荣?” “我欺负他?”姜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怎么,你想替他撑腰?就你,长得跟癞蛤蟆一样,也配跟我说话。” 姜宁旁边的女孩也笑道:“你不出去打听打听,我们宁姐的实力,你赶紧骑上你的破摩托车走人。” 其余女孩附和道:“就是,别说金高,就是放眼整个韶华城,宁姐也是你一个破黄毛高攀不起的。” 阿泽被七嘴八舌说得烦死,眉头紧皱:“多大能耐,口气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首富来了呢。” 姜宁语气咄咄:“我最后问你一句,滚不滚。” 阿泽:“滚可以,给林一辰道歉。” “给他道歉?应该是他跪下来给我道歉,求我原谅。”姜宁笑了,“连爸都是别人家的,他究竟拿什么让我道歉……” “啪——” 一巴掌狠狠甩到了姜宁脸上,给围着的人都看愣了,在全校都横着走的人,居然被打了。 “你很荣幸,我从来不打女人的。”阿泽甩了甩手,像是甩到晦气的东西。 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姜宁第一次被人打了,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中,她父母都没打过她,她气得发抖,“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你给我等着!” 话音落下,她直接拨通电话:“你们都来校门口,有人找我麻烦,带上人过来。” 林一辰下意识伸手轻轻扯住阿泽的衣角,声音微微发颤:“泽哥,我们走吧,别闹了。” 他自己受再多委屈、再多欺负,都可以忍。 可阿泽只是好心为他出头,不该平白无故因为自己,卷入校园纷争与聚众对峙的麻烦里。他不想连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姜宁被人当众拂了面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知道要闹到何种程度。 他怕收不了场。 阿泽反手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力道温和却无比笃定:“别怕。今天有我在。” 说完,阿泽拿出手机,随手拨通兄弟的电话,语气随意却利落果决:“金高校门口,过来一趟,多带点人。” 姜宁看出对方口气,又拨了几个电话。 他俩纷纷摇人,随之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校门口人流繁杂,随时可能引来巡查的校领导。 姜宁身旁的闺蜜心里发慌,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宁姐,我们往旁边巷子里挪两步吧,别在门口闹,一会儿被校领导抓个正着。” 她们不像姜宁家境优渥、后台过硬,没半点底气硬碰校规。若是真记了违纪处分,档案留痕,最后连毕业证都难保,她担不起这个后果。 可姜宁全然不惧,眼底满是从小养出来的娇纵底气,漫不经心抬眼,语气傲慢又笃定:“怕什么?这学校的领导,都得给我家里几分面子,谁敢动我。” “他今天敢动手打我,我绝不会放过他。” 另一边,阿泽看着四周密密麻麻、不停打量窃笑的学生,余光瞥见身侧林一辰紧绷苍白的侧脸。 这小孩脸皮最薄、自尊心最软,怎么受得了当众被这么多人围观、被肆意取笑羞辱。 “我叫来的人多,去巷子里。别挡着其他学生进校。” 他看向姜宁,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字字戳她骄纵的自尊心:“怎么,不敢走?堂堂大小姐还怕了了?怕我这边人多,吃了你?” 姜宁被他一激,傲气瞬间上来,冷哼一声:“走就走,谁怕谁。” 她拉着闺蜜,率先转身迈步。 一行人往右走出数十米,转入一旁僻静少人的窄巷。 巷内人烟稀少、安静闭塞,刚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也将一场暗流汹涌的对峙,藏进了无人打扰的阴影里。 姜宁叫来的人最先抵达。 七八个身着金高统一校服的男生,却半点没有学生的端正模样,浑身裹挟着散漫痞气,吊儿郎当地晃着步子围拢而来。他们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问题学生,常年抱团滋事、无视纪律、恃强凌弱,在校园里横行惯了,向来以姜宁马首是瞻。 几人稳稳簇拥在姜宁身后,姿态嚣张跋扈,俨然一副护主的模样。 其中领头的男生挑眉打量对峙场面,语气嚣张又不耐:“宁姐,谁不长眼找你麻烦?说一声,我们给你出气!” 姜宁微微抬着下巴,目光轻蔑扫过身前的阿泽与身后的林一辰,轻飘飘抬手一指:“就是他,校外的混混仗势欺人,护着林一辰,反过来欺负我。” 这话一出,她身后的几个男生瞬间嗤笑出声,眼底涌满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 有人吊儿郎当地勾起唇角,“又是这个林一辰?上次在楼道被我踹倒好几次,半天都爬不起来,磨磨蹭蹭的,等他起身,我们早走远了,蠢得跟个傻子一样。” 另一人立刻接话:“不止呢,我之前还特意往他抽屉塞过我穿了整整一星期没洗的臭袜子,那味道,想想都好笑,他全程屁都不敢放一个,怂得要命。”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地细数着往日霸凌的琐事,每一件都是林一辰独自咽下的委屈与羞辱。 伴随着话音落下,一圈围观学生纷纷响起细碎又轻蔑的哄笑声。 那些笑声不大,却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人心,刺耳刻薄,极尽嘲弄与践踏。 阿泽站在前方,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对话,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的凉意层层堆叠,恨不得撕碎了这些人。 而站在人群中央的林一辰,早已气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指尖冰凉僵硬,四肢百骸都窜着刺骨的寒意与酸涩的怒意。 被踹倒在地的难堪、抽屉里恶臭的屈辱、无数次被孤立被嘲讽的窒息、无人过问的委屈…… 桩桩件件,都是他独自熬过的地狱,却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他胸腔剧烈起伏,喉咙哽咽发紧,滔天的委屈与愤怒死死堵在胸口,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不会主动惹任何人,安分守己、低头读书、隐忍退让。 可他的包容、最终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凌,是肆无忌惮的践踏,是所有人理所当然的轻视与羞辱。 少年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颤抖,眼底翻涌着隐忍到极致的红。 阿泽轻轻拍了拍林一辰的后背,安抚着他。 不一会儿,姜宁的人又来了七八个校外混混,染着各色头发,身上带着烟酒气息,年龄看着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他们一过来就围到姜宁身后,个个面露凶相。 姜宁双手环抱睥睨着林一辰,一副你俩死定了 的嚣张模样。 两分钟后,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阿泽的人尽数赶到。 十几名身形挺拔、气场凶悍的青年手持木棍快步走来,都是常年跟着阿泽的老街坊、网吧兄弟,人数与气场,瞬间碾压对方。 林一辰站在人群中央,浑身冰凉,却又冒出一股股莫名而来的热血,在沸腾。 他从来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聚众对峙、即将群架的模样,站在自己梦寐以求的重点高中校门口。 姜宁看着己方气场微微逊色一些,但她不仅毫无惧色,反而笑得愈发阴冷。 如果闹得全校皆知、老师尽知、家长尽知。 那么所有人都会认定,林一辰逃课厌学、结交社会混混、在校外聚众打架,彻底撕碎他乖乖优等生的人设。 他在这所学校,彻底身败名裂,永远抬不起头,只能跪着求自己庇护。 阿泽身边的兄弟讥笑道:“就这些,发育完整了?长毛了吗?” “看着像我们以大欺小。” 一个被林一辰带飞过的红毛说:“跟我们小天才道个歉,承诺以后不欺负他了,哥几个今天放过你们。” “道完歉,还能赶上你们的早自习。别到时候被老师罚站了。我们可不用担心被老师发现。” 姜宁丝毫不惧,对着身后的人说:“今天帮我的,一人两千,谁打最猛,我给五千。” “既然父母老师教不好,那就我们免费替他们好好教育教育。” 免得这群人无法无天,日后继续仗势欺人、祸害旁人。 话音落下,阿泽抬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混乱彻底爆发。 没有你死我活的惨烈搏杀,却全是少年戾气十足的拉扯、推搡与缠斗。拳脚翻飞、肢体碰撞、棍棒轻击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怒骂声、争执声、喘息声瞬间填满整条僻静小巷。 林一辰被阿泽护在了巷子口最外处处,这个位置有任何异动可以方便林一辰撤离。 “你被欺负多久了。 “两年了。” “为什么不告诉父母?” “说了也没用。”林一辰轻轻摇头,嗓音很轻,带着积攒多年的疲惫与荒芜。 “那老师呢?学校不管吗?” “不敢说。”林一辰喉间微哽,终于吐出深埋心底的隐秘,“而且我堂哥跟我一个班,他也跟着这群人一起,常年欺负我、取笑我。” 阿泽重重叹了口气,满心酸涩惋惜:“既然这么难熬,为什么不再坚持坚持,熬到毕业彻底分开就好了。” 林一辰指尖微微发颤:“她每天……都强迫我跟她做很多恶心的事,我不想熬了。” 再熬,这个世界没什么喜欢的了。 那些偏执的纠缠、过分的逼迫、令人作呕的肢体胁迫,日复一日蚕食着他的尊严、底线与少年心气。 阿泽瞬间了然,不再多问半句,多余的询问皆是二次伤害。 他转身握紧手中木棍,大步冲入战局,狠狠砸在先前当众踹倒林一辰、出言嘲讽的男生脊背之上! 那人痛得闷哼一声,身形骤然踉跄。 下一瞬,木棍横扫,精准落在那个往林一辰抽屉塞臭袜子、肆意践踏他尊严的男生双腿上,力道十足,毫不留情。 短短片刻,那几个带头霸凌、肆意羞辱林一辰的核心人员,被揍得节节败退,纷纷撑着地面狼狈跪地,再也没了先前嚣张跋扈的模样。 疼痛缠身、恐惧笼罩,众人彻底慌了,再也顾不上姜宁许诺的赏金,一个个俯身低头,狼狈求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一辰,我对不起你,求你放过我们!” “以前是我们不对,我们再也不欺负你了!”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彻整条小巷。 阿泽一脚稳稳踩在为首那人的后背,将人死死压制在地,动弹不得。他侧首,目光温柔又郑重:“一辰,这些人,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一辰没有说话,一步步缓缓走上前,蹲下身。 抬手,猛地揪住其中一人的头发,迫使对方抬头。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落在对方脸上。 一声落下,震颤人心。 紧接着,第二掌、第三掌…… 巴掌接连落下,力道隐忍又决绝,带着积压整整两年的愤怒、委屈、绝望与解脱。 此时一辆私家车急促刹车,重重停在路边。 车门被猛地推开,脸色铁青、双眼猩红的吴秋亚,疯了一般从车上冲了下来。 她一整夜辗转难眠,昨天接到班主任的紧急电话,得知林一辰连续一周旷课失联、下落不明,瞬间心慌意乱,疯了一样四处寻找。 跑遍了家里、亲戚家、同学家,问遍了所有熟人,满心焦灼与惶恐,生怕孩子出了意外。 蹲在地上单薄的身形,抬手挥掌的瞬间,让她在车内一下就看见了这是她儿子。 他身旁站着染发纹身的社会青年,对面是一群闹事的本校学生,场面混乱不堪、不堪入目。 “林一辰!!” 一声崩溃尖锐的怒吼,穿透所有嘈杂声响,狠狠砸在空气里。 混乱的人群瞬间停滞,所有争执骤然停歇,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失态的吴秋亚和僵硬的少年身上。 林一辰浑身剧烈一颤,僵硬地缓缓转头。 望见母亲那张铁青绝望、写满失望与愤怒的脸庞。 8. 第 8 章 吴秋亚冲过来的时候,林一辰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 那一瞬间,他看见母亲脸色铁青、扭曲、眼眶猩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后终于发了疯的母兽。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散乱,口罩扯到下巴,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破碎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一、辰。” 这三个字被她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咬出来。 林一辰的手缓缓垂落。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水泥地面上,早已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黑红一片。 他仰头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阿泽最先反应过来。他一脚松开踩着的那个男生,几步跨到林一辰身边,把人从地上扶起来,用身体挡在他和吴秋亚之间。 “阿姨,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们先欺负一辰……” “你是谁?”吴秋亚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把刀片刮过玻璃,“你谁?!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她冲上来,一把推开阿泽,力气大得惊人。阿泽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巷墙上。吴秋亚扑到林一辰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她的声音彻底碎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报警?!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 林一辰被她晃得脑袋发晕。他张了张嘴:“妈,我…”又低下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什么你!”吴秋亚的眼泪终于崩了出来,顺着那张布满细纹的脸往下淌,“你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你逃课一周?你打架?林一辰,你疯了吗?你是要气死我吗?!” 她一句接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字字都是控诉。巷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姜宁那帮人站在远处看戏,阿泽的兄弟们也收了手,面面相觑。 林一辰被母亲晃得站不稳,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几乎要栽倒。阿泽见状,忍着后背的疼上前一步:“阿姨,您先别激动,一辰他身体…” “你闭嘴!”吴秋亚猛地回头瞪他,目光落在阿泽那头黄毛和花臂上,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阿泽被骂得脸色微沉,但到底忍住了,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不再多言。 姜宁添油加醋道:“林一辰没来的一周,都跟着他在网吧打游戏,刚刚还叫人打我们。” 又对身后的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走。 “我儿子就是被你们这种人带坏的!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社会渣滓!我要报警把你们全抓起来!”吴秋亚尖声道。 林一辰:“和阿泽没关系。” “没关系,你为什么逃课!为什么骗我!!!”吴秋亚手抓紧林一辰的双肩,指甲嵌入他的肉里。 她转头又对阿泽吼道:“林一辰从小就很乖,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你们到底有没有良心,你知道我一个人抚养他有多不容易吗,你们祸害谁不好,祸害我儿子,你们丧尽天良……”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 “都干什么呢?!” 三四个穿着西装、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保安。为首的是金高的教导主任,姓方,五十来岁,身材高壮,一张国字脸绷得死紧,两道浓眉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在金高干了快二十年教导主任,威严极重,学生背地里都叫他“方阎王”,但凡他出面的事,没有一个学生能讨到好果子吃。 他身后跟着的还有德育处副主任、年级组长和两个班主任,班主任赵老师也在其中。方主任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和几十号人。巷子里散落的木棍、地上还没爬起来的社会青年、站在一旁脸上带伤的姜宁脸色难看得能滴出墨汁来。 “方主任……”赵老师迟疑地开口。 方主任径直走到人群中央,那双锐利的眼睛从姜宁身上扫过,又扫过阿泽和那帮社会青年,最后落在吴秋亚和林一辰身上。 “林一辰妈妈?”他语气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石头压在胸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一辰旷课一周,现在又在校门口聚众斗殴,你给我解释解释。” 吴秋亚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弯了下去。 她方才面对阿泽时那股疯了一样的气势,在方主任面前瞬间矮了半截。她松开林一辰的肩膀,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方主任,误会,都是误会,一辰他……他生病了,在家休息,今天刚好点,我来接他……” “生病?”方主任冷笑一声,指了指巷子里那些染发纹身的青年、地上散落的木棍、还有站在一旁脸上带伤的姜宁,“这是生病?阿姨,当我是瞎子?” 吴秋亚的笑僵在脸上。 赵老师在一旁轻声开口:“林一辰妈妈,一辰这一个回头星期都没来上课,他跟我说的是病看他假,但您之前也跟我说他在家休养……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秋亚的楼嘴唇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干涩又无力:“我……我以为他在学校……” 方主任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极力压制怒火:“行了。所有人,去我办公室。姜宁,你也来。还有,”他扫了一眼阿泽那群人,“校外人员,要么现在就走,要么我报警。” 阿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动。 “泽哥,走吧。”林一辰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轻。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额角还挂着方才蹭破皮的血痕,“我没事。” 阿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方主任一眼,沉默几秒,转身朝兄弟们挥了挥手。十几个人无声地撤出巷子,摩托车引擎声渐渐远去。阿泽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林一辰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姜宁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她脸上那五个指印还红着,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理了理头发,乖乖跟着方主任往办公楼走,经过林一辰身边时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句。 “我说过,你别想好过。” 林一辰没有看她。 一行人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走廊,浩浩荡荡地往行政楼走。沿途不少学生探头探脑,窃窃私语。林一辰低着头,跟在吴秋亚身后,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像密密麻麻的针尖,扎得他后背发麻。 吴秋亚走在他前面,脊背绷得笔直,脚步又急又重,鞋跟敲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一次三楼,教导主任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德育处那间大了将近一倍,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横在正中央,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种教育文件、荣誉证书和烫金封面的奖牌。墙上挂着一幅“严师出高徒”的书法,笔力遒劲,落款是市教育局某位退休领导的名字。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杯口还残留着茶渍。 方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那双手粗大厚实,指节上还有早年当体育老师时留下的旧茧。他面色阴沉,目光像两把刀子,在吴秋亚身上来回扫。 德育处副主任坐在旁边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脸严肃。年级组长站在茶几旁边,大气不敢出。赵老师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偷偷瞄着林一辰,他被隔离在门外,站在走廊里。 姜宁被安排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正低头玩着指甲,一脸无所谓。她对面坐着另外一个女生,是方才跟着她一起堵林一辰的闺蜜之一,此刻脸色发白,坐立不安,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 方主任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黏稠。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林一辰妈妈,我就直说了。林一辰这次的事,非常严重。” 吴秋亚的肩膀缩了一下。 “旷课一周,这是第一条。”方主任竖起一根手指,“勾结校外社会人员,在校门口聚众斗殴,这是第二条。”第二根手指,“影响极其恶劣,全校都传遍了,家长群里都在议论,这是第三条。”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吴秋亚,落在林一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烦:“林一辰,你是我看着从高一进来的。成绩好,老师喜欢,学校也把你当重点苗子培养。保送的事,我跟你妈妈通过气,基本是板上钉钉的。可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配得上保送吗?” 林一辰垂着眼,一言不发。 吴秋亚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方主任,一辰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肯定是被那些人带坏的,他只是一时糊涂…” “被带坏的?”方主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阿姨,你儿子旷课一周,你都不知道。他天天在外面干什么,你清楚吗?跟什么人混,你清楚吗?现在出了事,你说他是被带坏的,那这一个星期,你这个当妈的在哪里?” 吴秋亚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连呼吸都堵住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赵老师看不下去了,轻声插话:“方主任,一辰平时的表现确实很好,我也不信他会做这种的事。可能有什么隐情,要不我们先了解一下。” “隐情?”方主任嗤了一声,摆摆手,“赵老师,你就是太心软。现在的学生,鬼主意多得很。表面上乖乖的,背地里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干了二十年教导主任,什么没见过?” 他转向吴秋亚,语气愈发冷硬:“阿姨,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林一辰这次的事,停课反省是起码的,记过处分跑不掉,档案里要留一辈子。至于保送。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了。学校不可能把保送名额给一个有处分记录的学生,传出去像什么话?教育局那边也说不过去。” 吴秋亚的身体晃了一下。 保送。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里最恐惧的那扇门。她做了十几年寡妇,打零工、熬日子、忍气吞声,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儿子身 上。保送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不用高考,直接进名校,省心省力,还能拿奖学金。那是她熬过无数个失眠夜晚的唯一念想。 “不行。”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不像她自己,“方主任,保送不能取消!一辰他成绩那么好,他拿了那么多奖,他为学校争了那么多光,你们怎么说取消就取消。” “那是以前。”方主任冷冷地打断她。 “他只是一时糊涂!”吴秋亚的声音开始发颤,眼圈泛红,“方主任,您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保证他以后好好表现,我天天盯着他,我……” “你盯着他?”方主任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耐烦,“阿姨,你连他一个星期没上课都不知道,你拿什么盯?”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吴秋亚脸上。 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眼底的泪光翻涌着,但她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被人戳脊梁骨。她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在雇主家里低眉顺眼,在亲戚面前强撑体面——都是为了保住那一点可怜的尊严。可现在,在这间办公室里,在方主任不耐烦的目光下,那点尊严碎得干干净净。 “方主任……”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膝盖一弯,竟是要往下跪,“我求您,我求求您,一辰他不能没有保送,他是我全部的希望。” 赵老师连忙起身去扶她:“一辰妈妈,您别这样,快起来,起来说话。” 方主任皱着眉,站起来绕开办公桌,伸手虚虚拦了一下:“阿姨,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吴秋亚被何老师扶着,没有跪下去,但整个人已经站不稳了,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眼泪终于绷不住,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可就在赵老师扶住她的那一刻,吴秋亚忽然猛地甩开了赵老师的手。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整个人从崩溃中弹了起来,红肿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她转过身,直直逼向方主任,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 “方主任,我问你一句话。” 方主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弄得一愣:“什么?” “我儿子旷课一周,班主任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吴秋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学生一周没来上课,学校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来问,没有一个人来家里找。现在出了事,你跟我说影响恶劣?我问你,这一个星期,学校在干什么?” 方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阿姨,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吴秋亚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方主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儿子在这学校读了两年书,成绩拔尖,从不惹事。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你当我是傻子?你们学校那么多双眼睛,两年了,看不出来一点问题?” 何老师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主任沉声道:“阿姨,你冷静点。学生自己的问题,不能什么都怪学校。” “我怪学校怎么了!”吴秋亚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我儿子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们在哪?他躲在外面一个星期不敢回家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出了事,你们倒是来得快!记过、处分、取消保送——你们除了会拿我儿子开刀,还会干什么!” 她又指着姜宁:“光处分我儿子,她呢,你们只字未提,当时我看见了她也在打架!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说呀?”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德育处副主任停下笔,抬头看着吴秋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年级组长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何老师站在一旁,眼眶泛红,嘴唇紧紧抿着。 姜宁坐在门口,嘴角那抹笑意微微敛了敛,目光在林一辰和吴秋亚之间来回打量。她身边那个闺蜜已经快缩到椅子底下去了,脸色白得像纸。 方主任的脸色铁青,手指微微发抖,显然是动了怒。但他毕竟是在学校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音开口:“阿姨,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林一辰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你要是再这样闹下去,我保证,林一辰连高考都没法参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吴秋亚头上。 她的气势骤然一滞,眼底的愤怒变成了恐惧,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循声望去。林一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的血痕还没擦干净,校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眼底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他刚才一直站在走廊里。门没有关严,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方主任。”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把刀切开了办公室里黏稠的沉默。 “我不读了。” 9. 第 9 章 “我不读了。” 四个字,干脆利落。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赵老师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心疼。德育处副主任手里的笔停住了。年级组长猛地抬起头。姜宁靠在椅背上,挑了一下眉,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吴秋亚她的身体猛地转过来,满脸的泪痕还没干,眼底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剧烈的东西取代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林一辰,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 林一辰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直直落在方主任脸上。 “我退学。” “林一辰!”吴秋亚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林一辰的脸偏向一侧,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一片红印。他慢慢转回头来,看着母亲,眼底干涩,没有泪。 “你疯了吗!”吴秋亚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双手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退学?你退学能干什么!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吗!” 林一辰任由她摇晃,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你说话啊!”吴秋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糊满了整张脸,“你告诉妈,你是胡说的,你是气话,你快说啊!” “我不是气话。” 五个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吴秋亚的手僵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双眼睛,曾经看着她、总带着温顺和顺从的眼睛,此刻里面只剩下一种令她陌生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她的手松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赵老师终于站起来,快步走到林一辰面前,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心疼:“一辰,你跟老师说,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说出来,老师一定帮你做主。” 林一辰看着赵老师。这个从高一开始带他、教了他两年数学、总在晚自习后给他多留半小时答疑的班主任,此刻眼底的担忧是真的。他想起她每次考完试把他叫到办公室,一道题一道题帮他分析错因的模样,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赵老师,谢谢您。”他的声音很轻,“是我自己不想读了。” 赵老师急了,转头看向方主任:“方主任,这孩子肯定是有什么苦衷,我们不能就这么…” “赵老师。”方主任抬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学生自己要走,我们还能拦着不成?”心里还在发笑,想用退学来威胁我,不可能。 赵老师他急得不行,他的得意门生绝不能就这样算了,“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及时关注到我学生的问题,是我班主任的失职。我停课反省。” 方主任白了一眼:“要你多嘴!你没什么问题。” 吴秋亚忽然又冲上来,这回没有打,而是死死抓住林一辰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一辰,妈求你了,你别这样,你忍一忍,再忍一年,就一年,高考完了就好了,妈什么都答应你,妈以后天天陪你…” “妈。”林一辰低下头,看着她死死攥着打了十几年零工的手。他的喉咙堵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跪了也没用。” 吴秋亚怔住了。 “保送早就没了。”林一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决,“从我拒绝姜宁的那天起,就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姜宁坐在门口,脸上的笑意终于敛了。她盯着林一辰的侧脸,眼底慌乱。 方主任的脸色变了变,目光下意识往姜宁那边瞟了一眼,随即沉声道:“林一辰,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姜宁?” 林一辰松开母亲的手,转过身,正对着方主任。这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决定了他两年命运的人。 “方主任。”他的声音平缓,一字一顿,“您真的不知道吗?” 方主任的瞳孔缩了一下。 “姜宁家里每年给学校多少钱,您比我清楚。”林一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给班里同学发钱让他们孤立我,她找人堵我打我,她拿保送名额威胁我,您真的不知道吗?” 方主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林一辰!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一辰站定了,脊背挺直,目光不躲不闪,“您知道。您一直都知道。”从刚才到现在,方主任全是对他的指控与问责,没有一句是关于姜宁的,再蠢再笨的人都了然于心。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德育处副主任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年级组长张大了嘴,赵老师捂住了嘴,吴秋亚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像是被人定住了。 “你瞎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叫人打的,我是不爱学习,但不会欺负同学,我家是有点钱但不会傻到去贿赂领导,这是犯罪,我爸妈早就告诉我了,你不要诬赖……”姜宁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快速反应撇开关系。 林一辰眼神冷得像冰,带着一种彻底放下的、无所畏惧的凉意。 “姜宁。”林一辰看着她,语气平平淡淡,“我说过,我不喜欢你。今天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 他从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拿出皱皱巴巴的几个纸团,扔在地上。 赵老师眼疾手快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全是姜宁的字迹,内容无一都是让林一辰下课,放学,周末别走。 他刹那间全都明白了,姜宁最近为什么变得乖了起来,不是真的乖,而是把坏心眼全都转移到了林一辰的身上。 而林一辰这孩子独自一个人忍了这么久。 姜宁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巴变得结结巴巴。 “你喜不 喜欢我…关我什么事。” 赵老师指着姜宁:“你这颗老鼠屎,是我太小看你了。” 他又将纸团揉成一团,砸在姜宁头上:“你家里有钱有势是吧,有本事让你爸妈把我开除!去啊!” 姜宁急得要哭了:“赵老师,没有,我没有啊!” 赵老师哼哼,大声斥责:“真没有的话,你凭什么待在我的班级里,凭你天天逃课不学习,凭你天天骚扰林一辰!如果像你这样的学生继续在这个学校里,那么,我走。”他对着刚刚还振振有词的方主任,“方主任,林一辰走,我也走。这个学校不待也罢。” 方主任重重坐回椅子里,手指按着太阳穴,半天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林一辰身上收回来,下意识地又往姜宁那边看了一眼。姜宁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她盯着林一辰的背影,眼底有慌乱,有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被她死死压着的东西。 方主任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事麻烦了。林一辰是学校的尖子生,保送名额已经报上去了,这时候退学,不光学校脸上挂不住,教育局那边也没法交代。他方才那番话,本意是敲打敲打,让这孩子认个错、服个软,把事平了。可他没想到,林一辰会这么决绝。关键是赵老师捅破了姜宁与他们的关系,如果赵老师将此事举报到教育局,那更是棘手。 他需要稳住场面,将这个事交给校长处理。 方主任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语气放软了一些:“赵老师,林一辰,你们先别冲动。退学的事不是儿戏,你今天先回去,冷静冷静,我们改天再谈。” “不用谈了。”林一辰转过身,往门口走。 “林一辰!”方主任在后面叫住他,声音又急又高,“你给我站住!退学不是你说了算的!” 林一辰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浅极淡,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八岁的、过早的释然。 顿时,方主任提着的心,松了一口气。 可随后,林一辰将学生胸牌扔在方主任面前,“我不忍了,一秒都不想。”说完,他跨出门去,走廊里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晃晃的。 身后,吴秋亚的哭声终于彻底放开了,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两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哭出来。赵老师在轻声安慰她。德育处副主任在低声跟脸色发青的方主任说着什么。 方主任重新坐回椅子里,半天没说话。他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又落到姜宁身上,脸色阴晴不定。姜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和方才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林一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一步,一步,脚步很轻,却异常稳当。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明天该往哪里去。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走出这扇门之后,他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