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穿越,打造中华日不落》 第1章 四月一号是愚人节 四月的习安还带着凉意。 黄旭坐在地铁八号线靠门的位置,背包夹在两腿中间,右手捏着手机,左手拎着一杯在创新港校区瑞幸店买的橙C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把他手指冻得发麻,他喝了一口,又后悔了。 这天气喝冰的,多少有点跟自己过不去。 车厢里人不算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座椅打盹,还有两个本科生模样的男生在小声讨论毕业论文。 黄旭听得心有戚戚。 他是习安交通大学化工学院研二的研究生,平时待在创新港。创新港除了离市区远外,哪里都好。楼新,单人单间,不过总有同学觉得孤独,他一向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自己一个房子多好,本科宿舍还没住够? 他今天进城,是为了跟高中同学赵启明吃饭。赵启明在市区上班,下午给他发消息,说新开了一家烤肉店,牛肋条不错。 黄旭当时正坐在工位里改开题报告,看到“烤肉”两个字,心里那点科研热情当场熄灭了一半。 他回了个“111”。 下午六点多,他终于从创新港上了地铁五号线,列车从创新港方向往市区开,他在金光门换乘了八号线。黄旭刷着手机,微信里赵启明发来定位,又发来一张大众点评里面的饭菜照片。 赵启明:快点,我已经到附近了。 黄旭打字:急锤子,肉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字还没发出去,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沉。 那感觉来得很怪。像电梯突然下坠了一寸,又像半夜睡觉时猛地踩空。车厢里灯光没有变,广播也没有响,可他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凉意。 下一秒,列车猛地一顿。 橙C式从杯口晃出来,洒了他一手。 “哎!” “咋了?” “谁踩我鞋了!” 车厢里一阵乱响。有人抓紧扶杆,有人手机差点甩出去,还有个戴耳机的小伙子惊得直接把歌声外放出来,周杰伦的声音在车厢里飘了两句,又被他手忙脚乱按掉。 黄旭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咖啡,沉默片刻。 这杯九块九。 他还没来得及心疼,车厢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因网络波动临时停车,请大家不要惊慌。列车将尽快恢复运行。请握好扶手,照看好随身物品,防止丢失。” 广播声音结束。 车厢里议论声低了些。 黄旭把纸巾抽出来擦手。他也没太当回事,无人驾驶线路嘛,谨慎点总归是好事。 他打开微信,给赵启明发消息。 黄旭:爷地铁出故障了,可能晚点。 发送。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黄旭愣住。 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两秒,眉毛慢慢拧起来。 什么意思? 删我? 因为我慢了一点? 他立刻点开赵启明头像,朋友圈还在。背景图是一只丑得很自信的橘猫,最近一条动态停在昨天晚上,内容是“活着真好,下班更好”。 还有他自己的评论:九折? 黄旭稍微冷静了一点。 没删啊。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黄旭:? 还是红色感叹号。 他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信号满格,5G图标好好挂着,电量百分之八十七。 黄旭换了句话。 黄旭:你那边能收到吗? 红色感叹号。 他开始有点不舒服。 车厢里也渐渐有人发现问题,“我chovy,微信咋发不出去?” “我也是,转圈半天。” 黄旭退回桌面,打开抖音。 第一条视频跳出来,一个小姐姐在镜头前跳舞,白色外套,短款牛仔裤,动作挺利索,背景音乐一响,车厢里的紧张感莫名被冲淡了半秒。 黄旭多看了两眼,心想这推荐算法有时候确实懂人。 他往上划。 第二条是美食探店,第三条是一只猫在柜子上哈气。 接下来卡住了。 屏幕中间转圈,随后弹出一行小字:网络错误,请稍后重试。 黄旭又划了几下,全都刷不出来。 他握着手机,刚才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列车忽然轻轻一震。 广播再次响起。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即将恢复运行。请站稳扶好。” 车厢里有人松了口气。 “我就说没事。” “等会儿出站再说,估计地铁这边信号抽风。” 黄旭没说话。他低头翻到赵启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手机里响起赵启明的手机铃声。 一声,两声,三声。 通了。 “喂?”赵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点吵,还有汽车的鸣笛声,“老黄,你到哪了?” 黄旭绷紧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在八号线上,刚才列车停了。你微信能用吗?” “别提了。”赵启明开口就是一股怨气,“我艹我刚想买瓶水,扫码扫半天扫不出来。老板看我那个眼神跟看叫花子一样。我说我真有钱,手机里有钱,他说小伙子,大家手机里都有钱。” 黄旭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启明继续骂骂咧咧:“我兜里一毛现金都没有,身份证都没带,最后只能把水放回去。你知道那瓶牢大离我嘴有多近吗?就差拧开了。现在我又渴又饿,站在门口像个失败的Man。” “支付宝呢?” “也不行,别的顾客也不行,老板说估计网络故障。你说这年头没网,人跟原始人有什么区别?” 黄旭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 玻璃映出他的脸,车厢灯光把他的脸色照得有点苍白。列车重新向前滑行,轨道声音四平八稳,却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赵启明,”他说,“你那边现在啥情况?” “大家好像都在骂网络。哦,路边有辆共享单车关不上锁,那个哥们已经跟它搏斗五分钟了。还有,路口好像出交通事故了,刚刚信号灯跟发疯一样乱跳,整个十字路口都堵住了。” “我感觉不仅仅是断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启明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草你别吓我。你们高学历的都这么敏感吗?” 黄旭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也说不清。 刚才那一下心悸太突兀,所有的事情凑在一起,像一团团成球的耳机线。 “你先别乱跑。”黄旭说,“我到站给你打电话。” “行,那你快点。” 列车驶入下一站,车门打开。站台上人比平时多,很多人举着手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疑问的表情。 黄旭把手机放下,掌心里全是汗。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同一时间,连霍高速习安段上,李鹏博正开着一辆重卡往西走。 车厢里放着老歌,声音不大。歌手拖着长音,唱得慢悠悠的,像把很多年前的夏天又翻出来晒了一遍。 李鹏博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花白。他开了半辈子货车,年轻时听磁带,后来听CD,现在手机蓝牙一连,什么歌都有。可他最常听的还是那些老歌。 他儿子嫌他土。 儿子喜欢什么“黑怕”,说唱,一首歌里能塞进好几种语言,听得李鹏博脑仁疼。他有次认真听了半分钟,最后问儿子:“这是中文歌吗?” 儿子当场笑得不行。 李鹏博也不生气。各有各的耳朵。年轻人听年轻人的,他听他的。 今天这趟货不算急,车上拉的是一批日用品和包装材料,送往周边一个县城。他原本想着天黑前能进城,卸完货找个面馆吃碗油泼面,再给老婆打电话报个平安。 车开了没多久,他远远看见前面车辆速度慢下来。 几辆小车打着双闪,后面的货车也陆续减速。更前方的应急车道边,摆着三角警示牌,反光面在夕阳下闪得刺眼。 李鹏博皱了皱眉,松油门,打双闪,慢慢把车停在队伍后面。 “前头又追尾了?” 他嘀咕一句,拉上手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导航却卡在原地,路线不再刷新。 “今天这网也特么抽风。” 他推开车门下去。高速上的风还挺凉,吹得他外套下摆一抖。前方已经站了不少司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打电话,有人伸长脖子往前看。 李鹏博走过去,问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司机:“兄弟,前面啥情况?” 年轻司机脸色有些古怪,指了指前面,“哥,你自己看吧。” 李鹏博顺着他手指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了。 高速公路在前方几十米处断开。 断面笔直,平整,光滑得让人头皮发麻。沥青层、碎石层、钢筋,全都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齐齐切开。 高速尽头之外,没有延续的桥面,也没有施工围标志,只有一条土路。 土路窄得可怜,颜色灰黄,两边光秃秃的,稀稀拉拉长着些矮草。再往远处也看不到应该有的电线,和路灯。 天色下坠,土路尽头像通向另一个时空。 李鹏博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半天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小声说:“我刚才差点开过去,幸亏前面那辆车刹得快。” 另一个人骂了一句:“这特么谁干的?拍电影也不能在高速上拍吧?” “你家拍电影能把高速切成这样?” “报警了吗?”李鹏博终于回过神。 黑夹克年轻司机点头:“打了,一直占线。110占线,高速救援电话也打不通。” “占线?”李鹏博皱眉,“这么多人打?” “可能吧。”年轻司机咽了口唾沫,“我刚才还想发视频,发不出去。微信也不行。” 李鹏博摸出手机,拨了110。 忙音。 他又拨122。 还是忙音。 再拨给老婆,这次打通了。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老李,你到哪了?”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这边微信咋用不了?刚才买菜付不了钱,老板让我明天补上,我脸都快丢完了。” 李鹏博看着眼前那条突兀的土路,咽了下口水,“我这边也出事了。” “车坏了?” “没有。” “堵车?” “算是吧。” 妻子听出不对劲:“你咋了?说话怪怪的。” 李鹏博抬头看向高速尽头。 几个司机已经走到断面边缘,有人蹲下去摸切口,又立刻把手缩回来,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个女人举着手机拍,拍着拍着哭了,说她孩子还在县城上学。 李鹏博沉默了一会儿。 “高速断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妻子问:“啥叫高速断了?” 李鹏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开了半辈子车,见过塌方和追尾,见过山体滑坡,也见过大雾和暴雪封路。可他从没见过一条高速路像纸片一样被齐齐裁断,断口外面接着一条土路。 那条土路上,远远出现了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短袄,挑着担子,正站在路边看向这边。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出他们也吓坏了。 现代高速上的司机们望着他们。 土路上的人也望着这边。 两边隔着一道光滑的断面,像隔着数个世纪。 李鹏博握紧手机,忽然觉得车厢里那首老歌还在唱,旋律从没关严的车窗里飘出来,像一句句荒唐的玩笑。 他慢慢放下电话,喃喃道: “妈的,开什么愚人节玩笑” 第2章 全城骚乱 黄旭从地铁换乘通道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后悔自己今天出门。 站台上的广播还在一遍遍重复着: “因网络波动,部分地铁业务可能受到影响,请广大乘客耐心等待……” 他跟着人群往换乘站台走,前面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边走边举着手机,嘴里小声嘟囔着:“满格信号,满格信号你倒是给我动一下啊。” 二号线的车辆进站时,车厢里明显安静了许多。平时地铁里大家各刷各的手机,短视频的音乐从手机缝里漏出来,此起彼伏,像一锅不熟的粥。他有些自嘲的想:平常二号线网络就差,今天倒好,一点网都没有了。 黄旭靠在扶杆旁,手指反复点开微信,又退出来,再点开新闻软件。所有页面都停在以前的内容上。新闻客户端首页还能打开,可点进去加载不出来;地图定位漂了一阵,最后把他钉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旁边的道路信息缺了一大片。 他给赵启明又拨了个电话。 赵启明接得很快,“你还在地铁上?” “快到了。你在哪?” “商场门口,刚从银行出来。”赵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得意,“老黄,我跟你说个好消息,ATM还能取钱。” 黄旭愣了一下 ,“还能取钱?” “顶真,那机器吐钱的时候,我差点给它磕一个。今天现代文明里最靠谱的东西,居然是ATM。” “你这说的好像跟世界末日来了似的。” “钱用不了,对打工人来说已经很接近末日了。” 黄旭终于笑了一下。电话挂断时,列车正好到站。 出站口堵得厉害。 闸机前排着长队,队伍却几乎不动。有人用微信乘车码,对着闸机扫了半天,屏幕上只剩网络异常;有人换支付宝,换NFC,依旧无济于事。闸机偶尔“滴”一声,大家的目光立刻跟过去,接着又看见那位乘客被拦在原地。 “识别到了啊,咋不开门?” 地铁工作人员嗓子已经快哑了,仍在反复安抚乘客们:“请大家不要拥挤,我们正在处理,请先排好队,稍安勿躁。” 很快,值班站长就跑了过来:“各位乘客请听一下,现在因网络故障,闸机暂时无法正常扣费。请大家按顺序直接出站,请不要拥挤!” 从地铁站走出来以后,外面的空气带着四月傍晚的凉意。黄旭在地铁口站了几秒,看见商场方向灯火通明,车流仍在前行,红绿灯仍按节奏变化,现代文明还没有崩塌,可一切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启明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看见没?”他晃了晃水,“现金买的。” “你取了多少?” “两千。取多了怕后面的人骂我,两千刚刚好。” 赵启明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银行门口气氛不太好。有人排半天取不出来钱,就开始跟工作人员吵,说钱存在银行里,机器凭啥不给。工作人员也解释不清,最后保安都出来了。” “银行的网络估计也崩溃了。”黄旭说,“估计只有本地数据还能用,外地账户、跨行取款都会出问题。” 赵启明拍了拍他肩膀。“不愧是高材生,懂得就是多” “滚犊子吧你” 两个人进了商场。 商场内部还算热闹,很多店铺都开着,但收银台旁边临时贴了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微信支付宝暂不可用,请各位贵宾使用现金或刷卡支付”。 电梯口,一个年轻妈妈拿着手机跟孩子解释:“今天手机付款坏了,妈妈没带现金,冰淇淋先不买了。” 黄旭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很快被他的妈妈牵走,商场音乐照旧播放,本应柔和的旋律此时却让人有些莫名的烦躁。 赵启明选的烤肉店在四楼。店门里人不少,似乎有人因为无法付款而僵持在前台,服务员迎上来,笑容有些疲惫。 “两位现在用餐吗?抱歉今天线上团购券暂时无法使用,可以纸质菜单点单,结账收现金。” 赵启明点头。“现金。” 服务员顿时轻快了些。“您二位里面请。” 坐下后,赵启明把菜单推给黄旭。“随便点,今天哥有钱。” “你上个月还说要攒钱买相机。” “相机可以下个月再热爱,牛肋条凉了就不好吃了。” 服务员拿着纸笔过来,两人点了牛肋条、五花肉、鸡翅和一份石锅拌饭。等菜的时候,赵启明终于开始履行他今天约饭的真正目的,吐槽工作。 “我跟你说,我们办公室那个刘哥,真TM是个人才。上周让我做表,我改了五版,他都不满意。” 黄旭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你最后怎么解决的?” “我把第一版发给他,他来了句这版不错。” 黄旭笑的差点把茶喷出来。 赵启明夹了一块刚烤好的肉,吹了吹,往嘴里一塞,烫得龇牙咧嘴,“还有我们主任,天天开会,没完没了的会,一个小时会五十分钟都在讲废话。” 黄旭听着他的吐槽,但视线飘向窗外。 赵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还在想刚才那些怪事?” “嗯。” “我知道今天不正常。”赵启明用夹子翻着肉,声音被油脂滋啦声盖了一半,“可你现在想也没,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人总要先吃饭。” 黄旭点点,道理谁都懂,可理性是一回事,感性又是另一回事。 他拿起手机,又试着发了一次微信。 依旧失败。 赵启明看见了,叹气:“别试了,再试网络也不会被你感动。” “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恢复。” 就在吃饭期间,忽然间整栋商场黑掉,饭店内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声,没过多久,商场内部的应急照明灯点亮,但微弱的灯光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我靠这又啥情况” “刚断网,现在又断电,一会还要断啥?” 饭店里充满了食客们的抱怨声,黄旭和赵启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停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天色已经较晚,饭店内的顾客只能通过一丝大气层折射而来的光看清面前的餐桌。 “诶,你们快过来看!”一名靠窗的食客忽然惊呼,用手指向窗户外面。 几个凑热闹的人走到窗边,赵启明也跟着凑了过去,只见原本灯火通明的城市几乎熄灭了所有的光芒,只剩零星几处散落着微弱的火光。 …… 习安市公安局的接警中心从下午开始就没安静过。 公安厅厅长顾建国站在指挥大厅里,眉头皱得很紧。 他五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脸上有常年熬夜留下的暗斑。年轻时干过刑侦,也在基层派出所待过很多年,他最讨厌听见一句话:小问题。 许多个小问题堆到一起,往往就成了大麻烦。 “交警那边还有多少机动力量?”他问。 旁边的值班干部翻着记录:“主城区主干道已经有交警值勤,事故警情太多了,能抽调的人手不多。高速那边也有异常情况,正在核实。” “高速异常?” “连霍高速习安段有司机报警,说前方道路中断。具体情况还在派人去确认。” 桌上的电话又响起来。顾建国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脸色有些难看。 “先把人群分开,别让围观群众起哄。现场有老人小孩,注意安全。能调解就调解。” 他挂了电话,刚想喝口水,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进来,额头上全是汗,“顾厅,未央区麦德龙店报警,群众抢购米面油,现场发生争吵,差点打起来。附近派出所说警力已经空了,只能先让商场保安先顶着。” 顾建国把水杯重重放下,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拿起警帽往头上一扣,“备车,我亲自去。” 他抓起扩音器,又回头交代:“指挥中心继续汇总全市情况,所有派出所把涉粮油、药品、加油站的警情单列出来。交警保障医院、公安、消防,其他路段拥堵先分级处理。再通知各分局,大型超市周边加派人员巡逻,人手不够就让机关干部也下去!”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路况比顾建国预想的还差。主干道上车流缓慢,几处小事故占据着车道,车主站在路边争执,一边争一边拿手机打不出视频。交警在路口吹哨指挥交通,红绿灯仍然有效,可原本混乱的情况不可能这么快恢复,很多司机不知道前面堵成什么样,只能跟着长龙一点点挪。 警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才接近麦德龙超市。 远远就能看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购物车挤在一起,大米、油桶、面粉、卫生纸堆得高高低低,几个保安站在人群中间,像人群解释着什么。 警车停下,顾建国拿起扩音器下车。 “都往后退。” 第一声没人听见。 他把音量开到最大。 “都往后退!我是秦声公安厅厅长顾建国!” 这句话总算有点用。 人群先是转头,随后争吵声慢慢低下去。他们看到这个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人影,人群的骚乱暂时压制了下去。 顾建国站到入口旁的台阶上,扫了一眼现场。 他见过太多失控的前兆。人群真正乱起来之前,往往都有一段看似还能讲道理的时间。只要这段时间抓住,事情就能压回去。 “大家听我说。”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去,盖住了现场杂音。 “今天网络确实出了问题,付款、取钱都受影响。你们担心家里吃饭,这个我理解。” 人群里有人喊:“理解有啥用?没现金买不了啊!我们又不是没钱!” “就是,等会儿卖完咋办?” “我家老人孩子都在呢!” 顾建国没有急着打断他们,等几声抱怨落下去,才继续说:“超市仓库还有货,我刚才已经看过了,绝对够大家买。没有谁会因为今晚没带现金,就买不到基本生活用品。你们在这乱抢,大家谁都买不到东西。” 他转头看向超市经理。 经理赶紧跑过来,声音有点颤抖:“顾厅,我们货还有,但现在系统用不了,很多会员卡、线上支付都没法走。我们也怕后面钱收不回来。” 顾建国看着他,“米面油、饮用水、常用食品,先按限量供应。每户登记姓名、电话、身份证后六位、住址,有钱的付钱,没有现金的先登记领货。每户数量控制,防止囤货。” 经理面色发苦,“那钱……” 顾建国把扩音器挪开,低声说:“我以个人和公安现场处置负责人的身份给你担保。真有收不回来的,后面我带人跟你们一起上门要。现在先把人群稳住,别让这里出事。” 经理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行,我们配合。” 顾建国重新举起扩音器,“从现在开始,排队。每户米、面、油限量购买。没现金的,登记领货,后续补款。谁插队,谁起哄,谁趁乱抢东西,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几个民警和保安很快拉出队列,超市员工搬来桌子、登记本和马克笔。人群里虽然还有抱怨声,却已经开始排队。 顾建国走到队伍旁边,看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登记。孩子手里攥着一包小饼干,超市员工把一袋米放进她的购物车,她连声说谢谢,说自己明天一定来补钱。 他点了点头,转身望向灯火通明的街道。 忽然间,街道全部暗淡了下去,路灯,写字楼,商场,像是一瞬间被同时拉下了电闸。 远处响起凄厉的警笛声。 顾建国目瞪口呆。 今晚的习安市,所有人怕是都睡不安稳。 而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3章 紧急会议 黄旭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没想到外面几乎全部停电,地铁居然能照常使用。 创新港的夜风比城里更凉一些,宿舍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排自行车,车把和座垫上泛着白光。平时这个点,楼下还会有人骑电动车去便利店买夜宵,今天人少了许多,倒是宿舍楼门口站着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下午那场见鬼一样的网络故障和停电。 “我给我妈打电话能打通,她在户县那边一直说听不清。” “你还能打通,我爸在外地,都不知道啥情况,一直忙音。” “外面好像还在停电,附近我看只有学校有电。” “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诶……校园网好像能用。”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看见论坛有人发帖。” 黄旭刷校园卡进门,门禁“滴”了一声,照常亮绿灯。宿舍走廊里灯光很亮,空气中有泡面的味道。隔壁宿舍有人在大声说话。 “我下午那会在外面网吧上网打联盟,谁能想到忽然间断网了,我估计我的浮木要保不住了。” “校园网上有人说咸羊那边好像变了,但很快就被删帖了,不知道啥情况。” 另一个声音接话:“啥叫变了?” “就是以前那些建筑,好像有人说看不见了?” “真的假的?” 黄旭听着他们的聊天,坐到电脑前。 开机。 屏幕亮起,熟悉的wallpaper桌面出现。黄旭第一件事是点开英雄联盟,打算来一把海斗。今天脑子太乱,正适合去斗一把,一想到昨天两万血的钢化你心,飞身踢,坦克引擎,歌利亚巨人,重量级打手腕豪,他就一阵心潮澎湃。 v我50,这把让你玩。 客户端启动了几秒,弹出提示。 无法连接服务器。 黄旭盯着屏幕,沉默片刻,“行。” 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大乱斗打不了,生活里倒是已经开了一把超大规模随机事件,且没有八分投选项。 他打开Steam。 游戏库里一排灰色图标,能打开的不多。黄旭扫了一圈,最后点开《文明6》。开局随机文明,地图随机,难度没敢调太高。今天现实已经够离谱了,游戏里再被野蛮人追着打,有点伤自尊。 游戏载入后,他控制着小人沿河开城。前几十回合还算顺利,探路,造侦察兵,抢村庄,研究采矿。屏幕里的文明从一座小城慢慢向外伸出触角,农田、矿山、商路、城墙,所有东西都有条不紊,仿佛人类社会只要点几下按钮就会自己长大。 黄旭玩着玩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把鼠标放下,看着屏幕上那座刚建起的城市,忍不住嘀咕:“文明发展也挺不容易。” 又玩了十来分钟,蛮族骑兵从地图边缘冲出来,把他的开拓者截了。 黄旭本来就心不在焉,当场失去兴趣,“连你也??来烦我。” 他退出游戏,打开桌面上那个已经被反复折磨了一个月的Word文档。 文件名很长: 开题报告-黄旭-聚醚酰亚胺基复合膜的界面调控及其耐溶剂分离性能研究-第六版.docx 第六版是他自己写的。导师批注回来之后,估计能进化成第九版。别看还有小半年才开题答辩,在他们大老板的要求下,全组上下开题已经不知道改了多少次了。 黄旭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开始改研究背景。 原来的句子写得很空洞:“随着现代工业的发展,高性能分离材料在化工、医药及环境领域具有重要意义。” 他看了三秒,自己都嫌烦。 正常情况下,他会打开GPT,输入“帮我把这段开题报告背景写得更学术一点,不要太空”,再让“鸡米你”或者“克劳德”帮他润一遍,最后自己删删改改,形成一段看起来像人写的东西。 今天不行。 没有GPT,没有鸡米你,也没有克劳德。 甚至连谷歌学术都打不开。 黄旭坐在电脑前,突然感到一种古典研究生的苦难扑面而来。 “以前没大模型的时候,这帮研究生都怎么活的?” 他自言自语。 硬着头皮写了一个多小时,文档多了六百来字,删掉了四百来字,净增长二百字。增长率感人,效率堪忧。 他保存文档,伸了个懒腰,决定摸鱼五分钟。他原本只是随手点开学校论坛,没想到页面居然刷出来了。 论坛首页已经炸了。 最上面的热帖标题很醒目: 【校园网已经是网络最后的阵地了】 下面回复上千。 “+3,此楼用于水经验” 下面一堆+3+3+3,还有什么“吧U收收尾” “扣1送坠星者” “111哥我上线了怎么我仓库里全是格调啊?” 不过也是有一些正常回复:“门禁卡、校园卡目前正常。” 再往下 【本人房间有三国杀实体卡,军争包、风火林山都有,速来】 回复区热闹得像过年。 “111,楼主求带。” “我要狠狠侵犯大吴疆土了。” “楼主有步练师吗?” 黄旭笑出了声。 再往下翻,一条帖子更加直白。 【本人电脑存了1T资源,可局域网或蓝牙共享】 下面回复速度飞快。 “义父。” “好人一生平安。” “有没有action movie?” 楼主回复:别搞兄弟 层主回复:“护食?发来!” 黄旭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帖子,紧了一晚上的心忽然松了一点。 外面可能出了大事,可宿舍楼里的学生依旧能在论坛上招呼牌局,问电影资源。人类适应环境的速度,有时候比服务器切换还快。 他往下翻,又看到一个帖子。 【不管学校删多少次,我都要发】 lz下午断网那会在河堤路骑车,前面的路忽然间全没了,啥也不剩,然后我再往远看,那些建筑什么的,也都消失了,给lz吓坏了,lz打电话报警,阿sir让我不要传播恐慌,我回来发帖,学校也给我把帖子删了。 “我靠真的假的” “好像是,我也听说了,现在外面那一片已经被警察封锁了,不让靠近。” “我草我下午在图书馆坐了一天,消息这么劲爆吗?” 黄旭呆滞住,他看向自己的窗户外面,创新港毗邻咸羊市,建筑虽然连绵不绝,可实际上出了学校没多远就不算习安辖区了。 他的眼神中逐渐流露出一丝怀疑之色。 ……怎么感觉,咸羊那边……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 同一时间,习安市秦省人民政府政务厅大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会议室很大,灯光通亮,长桌两侧坐满了临时被电话叫来的市省级领导、各省委市委办局的负责人、公安、交通、工信、卫健、城管、电力、水务、通信运营商代表,还有几名军方人员。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浮着,换气扇已经开到最大,仍吹不走那股焦油味。。 平时这种级别的会议,控烟规定执行得很严格。今天没人提这件事。 每个人都知道出大事情了,可每个人掌握的信息都不完整,人在烦躁下,只想来一根。 顾建国坐在靠后的位置,刚从超市现场回来,制服外套上还沾着一点灰。他跟城管部门的老熟人低声打了个招呼,对方回以苦笑。 “你去麦德龙那边了?” “去了。” “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顾建国揉了揉眉心,“可只是暂时的。今晚要是所有超市、都这样,靠我们挨个跑,跑断腿也不够。” 对方没说话。 会议室门再次打开,几名工作人员快步进来,将一沓刚打印出的材料分发到各座位。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顾建国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各部门汇总的异常情况:外网中断、高速断裂、外围村镇影像异常、疑似古代人员接触。 疑似古代人员接触。 顾建国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嘴角抽搐一下。 何意味? 晚上十点四十分,会议室正门打开。 省委书记林同州走了进来。 林同州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他身后跟着秘书和几名工作人员。众人安静下来,烟头被陆续按灭,杯子放回桌上,纸页翻动声也停了。 按理讲这种级别的会议,省长,市委书记,市长也需要出席,但从下午开始,他们就均联系不上,在苦等无果后,只能先行召开会议。 林同州坐到主位,他看了一圈会议室,开口声音不高,“今天发生了很多怪事,大家心里都有疑虑,也有猜测。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靠猜。我们今晚把各条线掌握的情况摊开,先把事实弄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先从军方情况开始。” 坐在侧席的一名年轻军官站起身。他军衔是少尉,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他走到投影幕前,立正敬礼。 “各位首长,我代表临时联络组汇报目前军方所掌握的情况。” 会议室灯光暗了一些,投影亮起。 “首先,可以确认的是网络安全部队没有发现外部网络攻击迹象。断网发生后,我们检查了部分关键节点和保密通信链路,未发现常规入侵以及爆破式攻击痕迹。” 有人低声问:“那是设备故障?” 少尉看向提问方向,认真回答:“目前不能这样判断。因为断网范围超出常规网络事故。断网后,部队与各大战区保密频道全部失联,常用无线电频段异常安静,我们与北斗集群的通讯也全部断链。”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少尉继续说:“我们随后调动“翼龙”侦察无人机,对市区外围进行高空侦察。初步结果显示,习安市主体地形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秦岭、渭河等大地形仍然符合秦省区域特征。也就是说,从地理骨架看,我们仍处在秦省境内。”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但外围村镇、道路、建筑和农田形态均出现重大异常。” 投影切换。 第一张照片是高空俯拍图。 现代城市边缘像被利落地截断,外面接着大片灰黄的土地,窄路、村落、低矮的院墙、散乱的田块铺在画面上。没有高速互通,没有现代厂房,也看不到夜间城市外溢的灯光。 第二张照片拉近了一些。 村子里的房屋多为土木结构,屋顶低矮,院落狭窄。几个小黑点像人,正聚在一条土路边,仰头看向无人机方向。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从建筑形态和道路状态判断,这些村镇……具有明显的前现代特征。更直观一点说,很像两百年前的乡村。”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细小的讨论声,有人似乎想笑,可笑不出来。 林同州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侦察范围有多大?” “目前以市区边缘向外扩展,优先覆盖主要公路和疑似聚落区域。无人机正在继续绘制市区周边地形图。受夜间光照、通信中继和飞行安全限制,范围仍在扩大。” “有没有发现现代城市、机场或者铁路?” 少尉摇头,“目前没有。” 林同州看着他,点头示意,“感谢你们的工作。按制度,我不能干涉军队行动安排。可今天情况特殊,我以市政府负责人的身份恳请你们,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快查明我们所处环境,并向市政府共享必要情况。” 少尉再次敬礼,“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后续结果会第一时间通报。” 他下去后,会议室灯光稍微亮了一点。 林同州翻了一页材料。“现在有请公安部门进行汇报” 一名刑侦总队的一名负责人已经站起身。那人姓潘,叫潘志成,四十多岁,平时说话利索,今天拿着遥控器的手却有些颤抖, 潘志成走到投影前,“各位领导,由我汇报公安系统目前掌握的外围情况。” 第一张图投出来,是连霍高速习安段。 画面中,高速路面在某处戛然而止。断面平整得不可思议,沥青层、碎石层像样品剖面一样露在外面。旁边停着几辆货车和小车,司机们聚在断口附近,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 潘志成说:“目前确认,连霍高速、包茂高速、京昆高速、福银高速、沪陕高速等多条市区外联高速,在接近或超出原市辖边界位置时发生中断。断口形态高度相似,平整、光滑,无明显坍塌迹象。部分现场同志形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妙,“像从分子层面断开。”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投影切换到第二张。 这一次是高速断口附近拍到的人。 几个男人站在土路边,穿着灰旧短袄,脚上是布鞋或草鞋,肩上挑担,头顶前半剃光,脑后拖着长辫。照片拍得很清晰,连他们脸上的惊惶都能看出来。 会议室里议论声一下起来。 “这什么情况?” “清朝辫子头?” “剧组?” “哪个剧组能跑到高速旁边?” “会不会是群众恶作剧?” 潘志成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议论声低下去,才继续开口,“现场民警与这几人进行了初步接触。他们自称是附近村镇的货郎和小商贩,要去习安周边县里做买卖。口音为秦省本地口音,交流基本通畅,但用词和表达存在明显年代差异。” 他换了一页,“我们询问他们来源,他们提到的部分村镇名称,经比对,确实能在地方志和历史资料中找到。但其中一部分村庄在现代已经废弃或合并,部分因战乱、迁徙、水利工程和行政调整消失。” 会议室里有人翻动材料,有人低头记笔记,众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潘志成继续道:“我们询问当前年份。他们均称,当今年号为咸丰,咸丰十年四月。” 角落里一名文旅局的官员低声说了一句:“咸丰十年……那??是一八六零年。” 旁边有人马上看向他。 他抬起头,:“第二次鸦片战争末期,英法联军进北京,火烧圆明园那一年。” 会议室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潘志成接着说:“目前这几人口供高度一致,但基于样本数量有限,我们仍按异常接触事件处理,暂不做结论性判断。现在已有同志跟随其中一名商贩,驱车前往其所称附近村庄进行实地调查。考虑到现场风险未知,行动小组配备执法记录仪、无人机和必要武器装备。” 林同州问:“人控制住了吗?” “没有采取强制措施。现场以稳控和保护为主,为避免刺激对方,也避免群众围观扩大影响。几名人员已经被带至临时安置点,提供饮水和食物,安排专人询问。” “有没有暴力冲突?” “暂时没有。” 顾建国坐在下面。 咸丰十年? 他从警三十余年,听过各种离谱的报警。有人说邻居的wifi影响自己肚子里的胎儿,有人说自己家猫会开煤气,还有人说楼下烧烤摊老板是外星人。可今晚这场汇报,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像整个世界疯了。 会议室里,林同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投影上的照片,看着那几个拖着长辫、满脸惊惧的货郎。 他缓缓合上手里的材料,“继续核查。” “军方继续扩大侦察范围,公安部门的同志辛苦一下,维持住市区秩序,通信、供电、供水、卫健部门全部进入最高应急状态。宣传部门暂时不对外发布未经确认的信息,避免引发群众恐慌。” 他顿了顿。 “同志们,今晚谁都别回家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 会议室里的众人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个观念: 习安市或许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 第4章 第一次接触 警车驶下断开的高速时,车底盘轻轻磕了一下。 开车的周国强皱了皱眉,双手握紧方向盘,慢慢把车从残破的路肩挪到土路上。车灯往前一照,尘土像一层黄雾扑起来,远处只有黑黢黢的田埂和几棵歪斜的老树。再往后看,现代高速的断口还在灯光里泛着冷色,平整得像一块被刀切开的蛋糕。 车里一共四个人。 周国强坐驾驶位,四十八岁,他是派出所的老民警,经验丰富,平时处理纠纷最有耐心。副驾驶上座的是马凯,三十七岁,刑侦出身,手里一直捏着执法记录仪。后排坐着年轻民警许嘉年,才二十六岁,刚调到分局两年,嘴毒,喜欢损人,但人品不坏。 坐在许嘉年旁边的,是他们从高速附近带来的货郎。 货郎姓刘,叫刘满仓。 名字听着富足,人却瘦得像一根晒干的柴火。他穿的灰布短袄打了好几个补丁,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肩膀上原本挑着一个担子,里面有针线、梳子、火镰和粗纸。现在担子被放在后备箱,他本人坐在警车后排,手死死抓着自己裤腿,脸色苍白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车一颠,他整个人往上一弹,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哎哟!” 许嘉年赶紧伸手扶了他一下。“你别乱动,抓这儿,抓紧。” 刘满仓低头看着安全带,像看一条会咬人的毒蛇,“官爷,这……这是绑人的?” “保命用的。”许嘉年把安全带往他身上一拉,“能拽住你不让你飞出去。” 刘满仓听得似懂非懂。 土路比他们预想得还要糟糕。白天从无人机画面里看,只觉得路很窄,真正开上来才知道,窄还是小问题。路面有车辙,有大坑,有散落的石子,还有被牛车碾出来的深沟。 周国强开得很慢,嘴里一直嘀咕:“这破路,开越野车都嫌硌牙。” 马凯看着窗外,“导航全废了,离线地图对不上。再往前两公里应该就是他说的村子。” “他说叫啥?” “刘家坡。”马凯翻了翻记录,“现代行政区里没这个村名,但地方志里有类似记载,一个刘姓聚居的小村落,后来合并没了。” 许嘉年看了刘满仓一眼,“老乡,你们那村里多少户?” 刘满仓听见问话,立刻坐直,紧张地答道:“回官爷,二十来户,都是穷苦人家,赵老爷家最大,在村西边两间青砖房。” “别官爷官爷地叫。”周国强从后视镜里看他,皱着眉头,“我们叫警察,给人民服务的。” 刘满仓缩了缩脖子,“警……察?” 许嘉年笑了笑。“差不多就是管治安的。谁偷东西、抢劫,欺负百姓,我们就管。” 刘满仓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那跟衙门差役一样?” 车里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马凯想了想,说:“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刘满仓犹豫半天,小声问:“几位官爷……你们到底是哪路人?南边来的长毛?” 许嘉年乐了,“你还真当自己是清朝人啊,那你看看我们像太平军吗?” 刘满仓认真打量他。许嘉年短发,警服笔挺漂亮,肩上有反光条,腰里别着警械。看了半天,刘满仓更害怕了,据说南边那些人也穿着一些花里胡哨的衣服, “你们没辫子。” 周国强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我们那边没人留辫子了。” “没人留?”刘满仓像听见天塌了,“那朝廷……” 他说到一半,又闭了嘴。 马凯打开录音笔,语气缓和:“刘满仓,你别怕,我们问你几句话。家里几口人?” 刘满仓搓了搓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家里老娘一个,婆姨一个,两个娃。大的七岁,小的才三岁。还有个妹子,前年逃荒路上死了。” 车内静了一下。 周国强从后视镜里看他。 刘满仓还在说:“我爹早年给人扛活,冬天冻病了,没钱抓药,人就走了。家里三亩薄地,收成好的时候能勉强吃到来年三月,收成差就得借粮。借了粮,秋后还,利滚着利,还到后来,地也快成赵老爷家的了。” 许嘉年原本还带着些看戏的笑,听到这里,脸慢慢阴沉下来。 马凯问:“你出来做货郎,能挣多少?” “挣不了几个子。”刘满仓扯了扯袖口,“挑担走村,一天运气好能换一升小米,运气差啥也没有。针线、梳子都是赊来的,卖出去还得给人家还本钱。” “你今晚去哪里?” “去习安府外头几个村。听说那边有人嫁闺女,针线应该好卖。”他说完,又忍不住看向车窗外,“可小人走到半路,就瞧见天边亮得吓人,地上突然多出一条黑亮黑亮的大道,还有许多铁壳怪物。” “铁壳怪物?”许嘉年感觉有些好笑,“你说汽车?” 刘满仓点头,又摇头。“它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官爷,这到底是啥法术?” “烧油的。”许嘉年说。 “烧油?”刘满仓困惑地皱起脸,“油不是吃的?村里赵老爷过年才舍得用香油拌菜。你们拿油来拉车?” 许嘉年一本正经地点头。“对,还烧得挺快。一脚油门下去,几碗香油没了。” 刘满仓的嘴慢慢张开,他看着前排,又看着车门,仿佛这辆警车忽然变成了一个会吞钱的妖怪。 周国强忍不住笑了一声。“小许,别吓唬人家。” 许嘉年摊手,“我说实话而已。” 刘满仓喃喃道:“拿油喂车……这得多大的家业。” 车又颠簸了一下。 刘满仓忙抓紧安全带,苦着脸说:“这车开得快,人魂丢得也快。” 许嘉年笑道:“习惯就好了。” “小人这辈子怕是习惯不了。” 周国强放慢速度,车灯照出前方一小片村落得轮廓。 低矮的土墙,黑沉沉的屋顶,村口一棵老槐树歪在那里,树下似乎有个石碾。没有路灯,没有电线。整个村子像缩在夜色里,安静得只剩虫子的叫声。 刘满仓紧张起来。“官爷,前头就是村。” 周国强把车停在村口,没有直接开进去。 “马凯,记录仪开着。小许,注意后面。” 许嘉年摸了摸腰间,点头。“明白。” 刘满仓下车时腿有点软,他回头看了一眼警车,摸了摸自己胸口,脸上带着几分庆幸,像从怪兽肚子里活着出来。 马凯问:“村里谁家有藏书?” 刘满仓指了指村西。“就是赵老爷家。他家有书,村里孩子要开蒙,都得去他家院外听先生念。” “带路。” 几人跟着刘满仓往村里走。 村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脚下是硬土,偶尔踩到鸡粪和碎草。两边院墙低矮,墙头插着枯枝,几扇木门后面有细碎的动静。有人从门缝里看他们,看见警服和手电的灯光,又猛地缩回去。 许嘉年低声说:“这要真是咸丰年间,咱们这身衣服估计比鬼还吓人。” 周国强说:“你少说两句。” 村西那户果然比其他人家气派些。院墙是青砖夹土,门楼虽小,却刷过灰。刘满仓站在门前,犹豫着不敢动。 许嘉年看他一眼,“怕?” 刘满仓低着头,“赵老爷脾气大。小人欠他家粮食。” 周国强上前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动静。 周国强又敲了几下,声音更重。 终于,院里传来一个恼怒的声音:“哪个短命的半夜敲门?家里死人了?” 门闩被拉开,一个穿棉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提着油灯出来,脸上带着被吵醒后的怒气。他刚要开骂,看见门口站着刘满仓,眼睛瞪得老圆,“刘满仓!你个贼胚子,白日里不见人,半夜来敲老爷家的门。你欠的粮有着落了吗?再敢拖,不日叫人把你家那几分地收了!” 刘满仓吓得肩膀一缩。 赵老爷骂完刘满仓,油灯往旁边一照,这才看见周国强三人。 没辫子,奇怪的衣服。 赵老爷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你……你们是哪来的?” 他又看向刘满仓,声音一下尖锐起来:“你引长毛进村?你要害死全村人?” 刘满仓慌得摆手,“赵老爷,我没有,我——” “闭嘴!”赵老爷往后退了一步,嗓门因为恐惧而格外大,“长毛贼!你们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知县老爷那里,我赵家也说得上话!” 许嘉年本来听着刘满仓家里那点事,心里就不舒服,这会儿被他一口一个长毛贼叫得火气上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长毛,还敢这么骂,胆子挺大啊。” 周国强眼皮一跳。“小许!” 许嘉年已经把手按在枪套上,顺手将手枪拔出半截。黑色枪身在油灯下露出冷光。 马凯脸色一变,低声喝道:“许嘉年,把枪收回去!” 周国强也沉声道:“别犯错误!” 许嘉年没把枪完全举起来,只让赵老爷看清了那东西。他的声音仍压着火气:“我们问你几句话,你配合着来,今晚没人动你。” 赵老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火器这东西,哪怕形制陌生,也能让人本能地害怕。特别是许嘉年那头短发和奇怪的衣服,在他看来已经足够要命。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他扑通一声跪下,油灯滚到一边,“要粮有粮,要银子有银子,家里还有几几坛好酒,都给好汉,只求好汉放过我们一家老小。” 许嘉年愣了一下,他只是想吓唬人,没想到效果这么大。 周国强脸色有些难看,“枪收起来。” 许嘉年把枪插回枪套,抿了抿嘴。 马凯走上前,把赵老爷扶起来,语气尽量温和:“我们不要你的粮食和银子。你要有书册,地图一类的东西,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就行。” 赵老爷满脸惊疑,显然没听懂这伙“长毛”为何半夜闯门只为找书,“书?” “对,书。” “好,好,小人这就取来。” 赵老爷连滚带爬往屋里跑,过门槛时差点摔倒。屋里很快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女人压低的哭声。过了不久,他抱着一摞书和一个卷轴出来,双手递到马凯面前。 “好汉,书都在这儿。小人家里就这些,蒙书、账册,还有一幅图。再多真没了。” 马凯接过来,一本一本翻看。 《三字经》。 《百家姓》。 《千字文》。 一本破旧账本。 还有一卷舆图。 许嘉年凑过去,随手翻开《三字经》,看了几页,眉头一挑,“这版有意思。” 周国强看他。 许嘉年指着书页说:“这应该是清初的刻本,后面没有民国和共和国成立后那些增补句。小时候我爷爷收过几本旧书,我见过类似的版式。” 马凯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个?” “我爷爷以前在县文化馆,家里一堆旧书。我小时候没智能机,只能翻那些。”许嘉年看着纸页上的字,语气有些唏嘘,“纸张、刻字都不像现代仿品。要是有人做局的话,这局也太大了...” 周国强翻开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墨线粗细不一,标着习安府、长安县,还有周边一些镇堡、河道和驿路。许多地名他们看着眼熟,又对不上现代位置。马凯凑过来看了一眼,让执法记录仪和相机都拍一遍。 “带回去。”马凯说。 周国强点头,却又看了赵老爷一眼,“不能白拿群众东西。” 许嘉年忍不住说:“周哥,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也不能抢。”周国强语气很认真,“我们穿着这身衣服,就得按规矩来。” 许嘉年被他说得没脾气,摸了摸口袋,他翻了半天,从手机壳挂绳上拆下一个小吊坠。 那是个荧光玻璃球,绿莹莹的,小小一颗,原本是他妹妹给他挂着玩的,说晚上能发光,丢了也好找。白天晒过太阳,现在在夜色里正泛出柔和的光。 许嘉年把玻璃球递过去,“这个给你,换这些书和地图。” 赵老爷盯着那颗发光的小球,眼睛一点点瞪大。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像怕这东西咬人,“这……这是夜明珠?” 许嘉年嘴角一抽。“差不多吧,小号的。” 赵老爷嘴唇哆嗦,“给……给小人?” “给你你就拿着。” 许嘉年有些不耐烦,直接塞到他手里。 赵老爷捧着“夜明珠”,脸上的恐惧和贪婪混在一起,几乎要把那点绿光吞进去。他刚才还以为自己今晚要破财甚至丢了姓名,转眼却得了这么一件在他眼里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 “别乱叫。”周国强低声说,“今晚的事,不许添油加醋出去乱传。村里人问,就说官府查案。” 赵老爷连连点头,“是,是,官府查案,官府查案。” 刘满仓站在旁边,看着那颗荧光球,眼神复杂。他大概能感觉到那东西贵重,却又想不明白这几位没辫子的“官爷”为何愿意拿宝贝换几本破书。 回到村口时,警车停还在老槐树下,车灯照着尘土,像照着一片被历史压住的荒地。周国强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箱子。 马凯问:“这也带来了?” “局长让带的。”周国强把箱子放在车尾,掀开盖子,“今天手机靠不住,万一没信号,老办法比较保险。” 箱子里是一台便携短波电台和备用电池,周国强接好天线,马凯把书籍和地图装进证物袋,许嘉年拿着手电站在旁边警戒。刘满仓蹲在车边,眼睛一会儿看电台,一会儿看警车,眼神里三分惊讶三分恐惧三分好奇,还带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周国强戴上耳机,调试频率。电流声沙沙响了一阵,他敲了敲电键。 滴,答,滴滴。 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许嘉年轻声问:“能发出去吗?” 周国强没抬头,“试了才知道。” 他把简短报告压缩成电码发出,电键声断断续续,顺着夜色向习安市方向传去。 周国强发完最后一组电码,缓缓摘下耳机。 片刻后,耳机里传来电码的回应,他抬起头,看向马凯和许嘉年。 “局里收到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木的冷气。许嘉年低头看着证物袋里的《三字经》和那卷舆图。 马凯合上记录本,“这下,怕是真要出大乱子了。” 周国强没有接话,他望向习安市的方向。那里原本该有一片城市灯光,如今被黑夜和陌生的乡野隔着,只剩远处天边隐约的色彩。 他重新坐进驾驶室,发动警车。 警车在村口调头,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细尘。刘满仓坐在后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他隐约觉得,今晚过后,刘家坡和自己的人生也许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第5章 不记名投票 政务厅大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凌晨两点多,窗外的城市仍有零星的车流,楼下院子里停满了公务车。会议室里的烟味更重了,茶水换了三轮,打印纸堆在桌角,有些人的眼睛已经熬的通红,却没有谁提出要去休息。 林同州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材料。他的钢笔放在右手边,笔帽没有扣上,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点墨渍。相较于圆珠笔,他还是更喜欢用钢笔一点。那点墨迹慢慢洇开,像极了这场会议里每个人心里的惶恐与不安。 顾建国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起身,拿着电话走到会议室侧门旁。 “我是顾建国。” 电话那头有电流声,断断续续,但声音还能听清。 “嗯...好...我知道了” 顾建国挂断电话,在门口站了几秒,才重新回到座位前。 林同州看向他,“有结果了?” 顾建国点头,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沙哑。 “外勤组回来了,他们带着一名老乡前往了他所称的村庄——刘家坡。那里的村落形态、人员服饰、语言习惯都符合我们此前的判断。他们带回了村里的书籍和地图,西北大学考古学和历史文献方向的教授已经做了初步鉴定。”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顾建国继续说:“初步意见,书籍可以认定为古籍,现阶段没有发现伪造痕迹。舆图标注的习安府、周边县界、河道,与历史资料可以互相印证。” 他停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目前可以初步判断,我们警方同志们今晚接触到的那个刘家坡,大概率就是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刘家坡。” 会议室里很快响起议论声。 “这怎么可能?” “古籍也可能提前做旧。” “谁有能力同时做到这些?美国人也做不到啊。” “如果这是真的,那外面到底是什么年代?” 有人用力揉着脸,有人低头翻材料,还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手不断颤抖,半天没有喝下去。 林同州没有立刻制止议论,他让声音在会议室里散了一会儿。就在众人讨论之时,来自军方的代表来到他耳边对他小声说了些什么,林同州点头示意,直到众人自己慢慢安静下来,才抬手示意军方代表继续。 那名少尉再次起身,走到投影幕前。这一次,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夜间航拍图,图像带着红外和低画质补偿的颗粒感,能看见一片低矮城郭和零散的火光。 “各位首长,我们的翼龙无人机在刚才的基础上扩大了侦察范围。现在可以确认,咸阳、渭南、铜川、商洛方向均未发现现代城市踪迹。相关区域的地貌轮廓、河流走向与我们熟悉的秦省地理基本吻合,但城镇形态、道路等级、建筑样式与现代完全不符。” 他切换图片。 第二张是咸阳方向。现代城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规模很小的城垣、村落和田地。 第三张是渭南方向,城镇轮廓更稀疏,沿途几乎没有大规模人工照明。 接下来是铜川、商洛。 少尉继续道:“目前最远的一架无人机已经沿东南方向飞至湖北襄阳附近。经历史、测绘和遥感专业人员交叉比对,无人机拍摄的城郭范围,与历史资料中十九世纪中叶的襄阳区域具有较高的一致性。侦察画面中没有发现任何现代高层建筑、铁路、公路与桥梁的痕迹。”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基于目前情报,我们作出以下初步判断:第一,我们所在区域确实进入了一个未知时空;第二,该时空的地形、地理与水文特征,与我们原本世界高度相似;第三,外部世界目前呈现出十九世纪中叶中国的社会形态;第四,随同我们进入该时空的范围,暂时推测为原习安市辖区整体,具体边界仍需进一步测绘确认;第五,尚未发现其他现代城市或现代工业体系存在迹象。” “以上结论仍属初步分析,后续会继续扩大侦察范围。”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林同州把材料合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同志们,到现在为止,所有汇报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或许很难接受,也暂时无法用我们掌握的科学理论解释。但事实不会因为我们的意志而转移。” “我们或许确实被某种未知力量带离了我们熟知的世界。这个时空的地理、历史、语言、文化,和我们原本世界的过去高度相似。外面的村庄、城镇,无不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这里极有可能处在清朝末期的中国。” 有人低下头。 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同州继续道:“我们现在解释不了这件事。但解释不了,不代表可以把头埋进沙子里。” “我们要做好短时间内无法返回原来时空的准备。这个准备很沉重,也很残酷。我们将面对粮食、能源、医疗、治安、通信、金融、交通、工业供应链全面断裂的局面。今天只是第一天,真正困难还在后面。”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声。 林同州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更低,也更有力。 “可我们还有一千万经受过现代完整教育体系的同胞,还有医院、学校、工厂以及共和国留给我们的宝贵资产。我们有现代国家治理经验,有来自21世纪的科学知识和工业设备。我们不能慌,也没有资格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还有一点,我希望大家想清楚。” “如果外面真是1860年,那些人就不是教材里的几行文字。他们和我们肤色相同,文化同源,讲同样的语言,过着我们在历史课上读过、在纪念馆里看过的日子。” “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知道鸦片、战乱、饥荒、赔款、割地,知道无数百姓会在动乱里流离失所,知道近代中国要走过多么漫长,多么艰辛的道路。”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来到这里,无论原因是什么,都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我们不能对他们的苦难坐视不管。我们也不能只把自己关在城市里,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 “这里的人民,是我们的同胞。” “他们贫穷,落后,愚昧,很多人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可他们不是陌生人。他们的命运,和中华民族未来的命运连接在一起。我们来自未来,今天却被推回历史的岔路口。既然这件事已经发生,我们就要承担起它带来的责任。” 他的语气终于抬高了些, “同志们,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它意味着我们要管粮食,要管治安,要管天灾人祸,要面对列强,要面对内战,要面对全城甚至整个华夏的吃饭问题。它意味着接下来每一个决定都会很难,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死掉无数人。” “但如果我们还能保持组织,还能保持理性,还能守住底线,还能把现代文明最宝贵的东西带给这里的人们,那么今天这场灾难,也许会变成中华民族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这是一场恶仗。诸位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人交头接耳。 过了片刻,林同州话锋一转,“在正式进入下一阶段工作前,有一件事必须先表决。” 他看向各辖区的负责人,“是否向全体市民公布目前掌握的基本事实。” 会议室里顿时有了动静。 林同州抬手,“诸位同志可以畅所欲言。这个决定关系到全城秩序,也关系到我们政府的信用。今晚必须形成统一意见。” 一名宣传口的负责人率先开口,语气很谨慎, “我认为不宜马上公布全部情况。现在群众情绪已经十分不稳定,网络通信问题引发了不少恐慌。如果直接告诉大家,我们可能回到过去,很可能引发更大规模抢购和骚乱事件。建议先以重大网络故障为主,逐步释放信息。” 另一位来自公检法的官员皱眉道:“问题是瞒不住。不说别的,各个高速路口都多少人,就算线上聊天无法使用,电话,口口相传,如何隐瞒?政府如果第一时间不说,后面再说,群众会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们。” 银行系统的一名负责人开口:“我赞成谨慎行事。全城资源库存情况还没完全摸清。真相一旦公布,现金挤兑、物资抢购都会加剧,到时候如何是好?” 顾建国此时抬起头,“我说两句。” 林同州点头。 他把烟盒推到一边,“群众的恐慌不是靠隐瞒消除的。今天晚上为什么出现骚乱?因为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靠猜。人一猜,容易往坏处想。更何况流言蜚语传播起来,只会比事实更吓人。” “公安可以维持秩序,可我们没法在每个小区、每个医院、每个超市门口都站一个民警。政府的信用一旦垮了,就很难再建立起来。” 一名卫健委的官员开口:“我支持有限度公布实情。接下来要做防疫,物资管控,如果我们没有政府信用,群众的配合度也会很低。” 连湖区区长摇头:“那也不能一股脑全说了。我们自己都没搞明白,说出去怎么收场?群众问能不能回去,问外地亲人还在不在,问房贷还要不要还,问孩子高考怎么办,谁来回答?” 会议持续了近四十分钟。 意见分成两派。 一派担心公布真相会引起失控,主张先以太阳风暴作为口径过渡;另一派认为欺瞒会造成更深的不信任,必须尽快发布经过整理的事实,并同步给出秩序安排。 林同州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没有立刻表态。 他让工作人员拿来空白票和投票箱。 “既然大家意见分歧明显,那就民主表决。我们进行不记名投票。” 工作人员很快把票发下去。 票面很简单:是否向全体市民公布目前已掌握的基本事实。 同意。 不同意。 弃权。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顾建国拿起笔,在“同意”下面画了勾。他没有丝毫犹豫。干公安的人都知道,谎话最麻烦的地方不在说出口那一刻,而在之后每一天都要替它修补漏洞。 投票箱放在会议室前方。 各部门负责人依次起身,把票投进去。有人走得很快,有人站在箱子前停了一下,最后才把票放下。烟雾散了许多,窗外的夜色仍旧。 计票由三名工作人员当场进行。 没有人说话。 几分钟后,秘书把结果递给林同州。 林同州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紧绷了一夜的线条终于松开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表决结果,同意公布基本事实的意见占压倒性多数。”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合上计票纸,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很好。” “这说明大家还记得一件事。我们手里掌握着权力,也掌握着责任。真相会带来恐慌,但谎言会摧毁信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们要公布我们所掌握的情报,但对是否还能回去,外地的亲人家属怎么办,这些我们无从而知的问题,也暂时无需给大家保证。” 林同州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诸位,从现在开始,习安市进入最高等级应急状态。” 他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每个人脸上。 “明天早上,第一份公告必须发出去。” 会议室里椅子响成一片。 等天亮以后,整个习安市都会知道,那片黑夜已经来到城市之外。 而他们没有退路。 第6章 电视讲话 秦怀德醒得很早。 七十多岁的人了,睡眠浅,天还没亮透,外头麻雀刚开始叫,他就睁了眼。床头的老式电子钟显示六点零八分。 他慢慢坐起来,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把脚伸进棉拖鞋里。年纪大了,起床不能太猛,猛了容易头晕。年轻人讲效率,老人讲就稳当,这都是活出来的经验。 秦怀德以前在一所中学做门卫,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学生们都叫他秦大爷,后来老师们也跟着叫,叫着叫着,连校长都改口了。退休那年,学校还专门给他开了个小会,送了花和保温杯,送别会上孩子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学校也想返聘他。 秦怀德没答应。 “年纪大了,真干不动了。” 退休以后,他的生活过得很规矩。早上起来喝一杯温水,打一套太极,回来吃早饭,看新闻。中午睡一会儿,下午下楼跟老伙计们下象棋。孙子以前教过他用智能手机,说爷爷你刷抖音,里面啥都有,唱歌的、跳舞的、讲历史的、教做饭的。 秦怀德看了两眼,觉得热闹得过头。 一个人刚说完,另一个人又跳出来。屏幕小,语速快,手指还得一直划。他学了十分钟,把手机还给孙子。 “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适合学这些。我老了,就爱看电视。电视起码不会让我一直拿手指头戳它。” 孙子笑得直拍沙发。 秦怀德也笑。人老了,没必要跟时代赛跑。吃碗热乎饭,喝杯热茶,新闻看完,太极打完,晚上准点上床睡觉,这日子就挺舒坦。 昨天晚上小区里闹哄哄的,先是断了网,后面又开始停电,直到刚刚电力才恢复供应 什么说法都有,一位买菜认识的老李头神神秘秘地跟他说,美国人打过来了。 还有个年轻人说外星人来了,先攻击全人类互联网。 秦怀德当时正拎着葱往家走,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 外星人要真来了,费那么大劲瘫痪互联网干什么,还不如先把广场舞音响瘫痪了做点好事。 他打了一辈子太极拳,膝盖虽然没年轻时灵便,但架势还在。真有外星人从天上下来,他不敢说能打赢,至少也能比划两下,不能让人家觉得地球老人没精神。 他洗漱完,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端到客厅小桌上,打开电视。 电视亮起来,先是一片蓝屏,随后跳到本地秦省频道。 昨天很多频道就没了,央视、外省台都看不成,只有本地台还倔强地播着,停电后电视也看不了,没想到现在电回来了还是只有本地频道。秦怀德把遥控器按了几下,发现依旧如此,便不折腾了。 早间新闻已经开始。 女播报员坐在演播室里,妆容整齐,语气和平常一样。屏幕下方滚动字幕显示:习安市进入最高等级应急状态,请市民保持冷静,减少外出,关注官方通告。 秦怀德停住筷子,他把音量调大了些。 新闻播了几条简短的通告,提醒市民理性购买生活物资,现金、登记、单位统一保障等多种方式并行。随后画面切换,播报员抬头看向镜头。 “现在插播重要公告。有请秦省书记林同州同志将向全体市民发表电视讲话。” 秦怀德放下筷子。 电视画面短暂一黑,随后切到了一个会议室。林同州坐在桌前,身后是深色背景和一面国旗。他的神色很疲惫,眼睛里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可坐得很直,声音洪亮, “全体市民朋友们,大家早上好。” “从昨日下午开始,习安市范围内出现大规模网络异常现象。市政府、军方、公安、应急抢险等部门连夜进行了核查。现在,我代表政府向全体市民通报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 秦怀德盯着电视。 屋子里很安静,锅里剩下的面汤还冒着热气。 “根据无人机侦察、有关专家初步鉴定和多方交叉比对,我们必须向大家说明一个极其特殊、也极其严峻的事实。” “习安市目前已经与原有外部世界失去联系。我们所在的城市及其辖区,疑似整体进入了一个未知时空。这个时空的地理、水文、语言和历史资料,与我国十九世纪中叶高度相似。现有证据表明,外部社会形态接近清代咸丰年间。” 秦怀德的嘴慢慢张开了,筷子从手里滑了一下,落在碗上,发出“当”的一声。 电视里,林同州没有停顿太久, “我知道,这个消息对所有人都很突然,也很沉重。市领导班子同样震惊,同样需要时间接受。但市政府不会隐瞒事实,也不会用含糊其辞的说法掩盖困难。我们暂时没有找到返回原时空的方法,相关部门仍在全力调查。请大家相信,政府、军队、公安和各级单位仍在运转,城市基本秩序仍在掌握之中。” “请全体市民不要恐慌,不要哄抢生活物资,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习安市各类应急储备库正在统一调度。按照目前测算,经过严格管理和合理分配,粮食及基本生活物资能够保障全市较长时间使用。市政府将从今天起逐步实行生活物资登记供应、重点岗位保障供应和特殊人群优先保障。” 画面切到几秒钟的粮库、超市仓储、运输车队和公安维持秩序的镜头。 “我们还要告诉大家另一件事。在这个时空里,生活着大量和我们语言相通、文化同源、血脉相连的人民。他们是历史中的国人,也是我们的同胞。” “我们都学过近代史。我们深知中华大地正在经历怎样的苦难。内乱,饥荒,鸦片,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正在鱼肉荼毒我们的兄弟姐妹,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过去,我们只能在书本上读到这些,在纪念馆里看到这些,在课堂上讲述这些。今天,这段历史来到了我们面前。” 林同州的语速比刚才更慢, “我们没有选择来到这里。可既然我们已经来到这里,就不能只想着守住自己的一砖一瓦,更不能对同胞们的苦难视而不见。”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句话,今天不再只是书本里的古文。它落到了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我们要先稳定城市,保护老人、儿童、病人和每一个普通家庭。随后,我们要恢复生产,重建交通,组织农业,维护秩序,帮助外部同胞摆脱饥饿、疾病和愚昧。我们要用理性、纪律、知识和团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站稳脚跟。” “从此刻起,政府将每日发布固定通告。各社区、学校、医院、企业、机关事业单位将陆续接到具体安排。请大家服从社区和单位组织,非必要不远行,不聚集,不抢购物资,不破坏公共设施。任何趁乱哄抢、造谣、伤害他人、破坏社会秩序的行为,都将依法处理。” 林同州微微停顿, “同志们,朋友们,我们不知道这场变故将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回家的道路在哪里。但我们知道,只要这座城市还团结,只要我们的制度还运转,只要我们的人民还相信彼此,习安市就不会倒下。” “请大家相信官方,相信人民,也相信自己。” 电视画面没有立刻切走。 林同州对着镜头微微鞠躬, “谢谢大家。” 随后,画面回到演播室。播报员继续用平稳的语气重复几项安排:社区登记、物资供应、医疗绿色通道、交通管制和紧急热线电话。 秦怀德还坐在小桌前。 面已经坨了。 他盯着电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直到楼下传来一声惊呼,“老秦!你看电视了没?” 秦怀德缓缓眨了一下眼,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电视,最后伸手把嘴合上。 “看了。” 他朝窗外回了一句。 “那咋办?” 秦怀德想了想,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的面汤。 “先吃早饭。” …… 早高峰还是来了。 哪怕昨天晚上出了那么多怪事,哪怕网络完全崩溃,很多人还是按照惯性出了门。城市运转久了,人也被日程表拴住。闹钟响起,洗脸,穿衣服,下楼,挤地铁,坐公交,开车上班。只要天没有塌到脸上,大多数人第一反应仍然是:今天还得打卡吗? 地铁站里,人比平时少一些,却依旧排着队。闸机旁摆了桌子,工作人员拿着登记本。 公交车上,司机旁边放了一个纸箱,箱子上写着:现金投币,无现金乘客请登记。一个西装男人站在车厢前面,捏着笔写名字,脸上很尴尬。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事,今天好多人都这样。” “师傅,真能以后再补上?” “上头让这么办的。”司机把方向盘一打,“你别写假名就行。” “不会不会。” “也别写明星名,刚才有个小伙写林俊杰,我让他重写了,他硬说自己就叫林俊杰,。 车厢里响起几声笑。 七点四十分左右,习安市里无数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地铁车厢里,公交车上,早餐店门口,小区楼下,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 短信来自不同运营商,内容却一致。 【习安市临时应急指挥部通告:经多部门核查,习安市及辖区疑似整体进入未知时空,外部环境与清代咸丰十年前后高度相似。当前城市基本秩序可控,请全体市民保持冷静,非必要不远行,不抢购物资,不传播谣言,服从社区和单位安排。市政府将每日发布权威信息。】 地铁车厢里,一个女孩读完短信,手停在半空。 旁边同伴凑过来看,“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 “清朝?那我今天还上班吗?” 没人回答。 一整节车厢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小区楼下,秦怀德也收到了短信。 他的手机用了好几年,屏幕有道裂纹,字调得很大。孙子以前笑他说这字体像老年报纸,他一直没改。此刻那几行字清清楚楚地摆在屏幕上,和电视里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楼下陆续有人探出头,有人穿着睡衣下楼,有人拎着菜篮站在原地发呆。 老李头从隔壁单元跑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 “老秦,你收到短信了吗?” 秦怀德点点头。“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清朝的人也得吃饭,也得过日子。咱们也一样。” 老李头看着他。 “你还打太极不?” 秦怀德把手背到身后。 “打。” 他往前踏出半步,脚下轻轻一滑,腰胯随势转开。一手缓缓上举,一手沉落身侧,衣角被晨风拂起。 ——白鹤亮翅。 第7章 满仓の奇妙冒险 刘满仓回到派出所时,天色已经黝黑。 警车刚停,他还没来得及从后排下来,派出所门口就围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怀里抱着笔记本,眼神亮得吓人。 许嘉年一看这架势,立刻把车门挡了一下,“几位老师,慢点慢点,人还在车上呢。” 老人根本没看刘满仓,眼睛直接落到马凯手里的证物袋上。 “书呢?” 马凯把袋子举起来。 “都在这儿。教授,先说好,证物交接要签字。” “签,签,签十次都行。” 老人身后一个中年女教授已经把手套戴上了,动作比法医还利索。旁边还有个瘦高个男人,手里拿着放大镜和便携光源,像来派出所鉴宝。 周国强从驾驶位下来,给许嘉年介绍:“这位是西北大学来的唐景和教授,研究明清文献的;这位是薛曼青教授,考古学院的;旁边的是何远舟副教授,研究地方志和历史地理。都是所长连夜请来的。” 唐景和教授听见介绍,头也不抬,只盯着袋子。 “咱们客套话以后再说。书先给我看一眼,我这一路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薛曼青教授白了他一眼。 “你心脏飞出来也得按程序来。证物交接,编号,拍照,登记,一项都不能省。” 唐景和叹气。 “你看,这就是你们考古人的毛病,干啥都慢。” 刘满仓站在车旁,看着这群人围着几本书像围着金元宝,心里越发糊涂。那几本蒙书在赵老爷家里放了不知多久,可在这些人眼中,书好像比黄金还要宝贝。 派出所所长陈维民从门口走出来,身影有些疲惫,显然一晚上也忙得不轻。 “回来了?” 周国强点头。 陈维民看了一眼刘满仓,又看向许嘉年,“小许,你负责接待他。别把人扔大厅里,给人家安排个能睡觉的地方。” 说着他又瞪了许嘉年一眼,“把人安顿好后连夜给我写份1000字的检讨!” 许嘉年缩着脖子,赶紧点头,转身对刘满仓招招手。 “走吧,老刘,先进去歇会儿。” 刘满仓听见“老刘”两个字,怔了一下。他在村里被人叫满仓、刘货郎。老刘这个叫法,他没听过,却莫名觉得顺耳。 他跟着许嘉年进了派出所。 一进门,刘满仓脚步就慢了下来。 大厅太亮了,白色的灯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得地面干净发亮,墙上挂着值班牌、反诈宣传海报。角落里的饮水机偶尔咕嘟一声,柜台后面有人敲键盘,屏幕上蓝白色的界面不断跳动。 刘满仓仰着头,看了半天,“官爷,你们这地方夜里也这么亮堂,得烧多少灯油啊?” 许嘉年忍着笑意,“这不用灯油,用电。” “电?” “电灯。” 刘满仓脚下一停,脸色认真起来,“电,就是打雷闪电那个电?” “差不多。” 刘满仓看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还说你们不是神仙!” 许嘉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是从电磁学讲起,他自己也得先复习。想了半天,他无奈地说:“我们真不是神仙。神仙也用不着上夜班啊。” 正说着,刘满仓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声音很响。 刘满仓臊得脸红,赶紧捂住肚子。 许嘉年一拍脑门,“你还没吃饭吧?” 刘满仓低声说:“昨儿晌午吃了半块杂面饼。” “半块?”许嘉年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撑到现在?” “走货郎就这样。路上省一口,家里娃能多吃一口。” 许嘉年原本想开两句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刘满仓带到值班室旁边的小招待间,让他坐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桶泡面。桶面盖子一撕,调料包放进去,开水一冲,香味很快冒出来。 刘满仓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桶面,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品, “这是啥?” “泡面。” “面?” “对,条件简陋,凑合吃点。” 刘满仓看着那桶油汪汪的面汤,咽了口唾沫。 许嘉年把叉子递给他,“会用吗?” 刘满仓摇头。 许嘉年只好给他示范了一下怎么夹。刘满仓笨拙地挑起一小口面,吹了半天才送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许嘉年吓了一跳,“烫着了?” 刘满仓摇头,眼睛一下红了 “好吃。” 他又挑了一大口,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吃起来。吃到最后,连汤都端起来喝得干干净净,桶底只剩几粒葱花。 “官爷。”他捧着空桶,声音嘶哑,“这是小人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许嘉年心里发酸,把空桶接过来,扔进垃圾桶,“以后有机会吃更好的。” 夜更深了。 派出所里依旧忙得不像凌晨。电话声,来回踱步声,打印机声,从四面八方扑进耳朵里。 许嘉年从库房抱来一张行军床,铺上薄褥子,又找了一床干净被子,“今晚先睡这儿。条件一般,你将就一下。” 刘满仓伸手摸了摸床面,动作小心翼翼,“这还一般?” “派出所值班床,真不算好。” 刘满仓坐上去,身体陷下去一点,吓得立刻站起来。 许嘉年笑道:“没事,塌不了。” 刘满仓又坐下,慢慢躺了上去。被子软,枕头也软,他躺在上面,身体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敢放松。 “俺家炕硬,冬天还漏风。”他说,“这么软的床,小人从没睡过。” 许嘉年站在门口,轻轻关掉一盏灯,“睡吧。明天带你出去看看。” 刘满仓抓着被角,小声问:“官爷,俺还能回家不?” “能。” 刘满仓听了这话,才慢慢闭上眼。 许嘉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他呼吸逐渐平稳,才转身离开。 ……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大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省委书记讲话。 值班人员、辅警、几个刚从外面回来的民警,还有刘满仓,都站在电视前。刘满仓一开始只是好奇,等屏幕上出现林同州的脸,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 许嘉年端着豆浆从旁边过来。 “电视。” 刘满仓指着屏幕,声音发颤。 “那人……被框在里面了?” 许嘉年差点把豆浆喷出来,“没人被框进去。这叫电视,远处的人说话,大家都能看见。” 刘满仓脸色更惊,“隔空摄魂?” “老刘,你这想象力挺丰富。”许嘉年把豆浆放桌上,“放心,没有捉魂。人好端端地坐在政务厅呢。” 刘满仓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仍不放心,“这东西邪门。” 许嘉年把一袋包子递给他,“先吃。吃完带你去市里转转。” “又坐那个烧油的车?” “对。” 刘满仓迟疑了一下,“能不能慢些?小人昨夜胃都颠到嗓子眼了。” 许嘉年说:“今天在市里开,放心,稳得很。” …… 清晨的习安市已经进入一种奇怪的秩序。 街上车少了不少。公交车仍在开,许多商店半开着门。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在小区门口登记居民情况。 刘满仓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一路上嘴几乎没合拢过。 车窗外,高楼一座接一座地掠过去,玻璃幕墙映着清晨的光。公交车从旁边开过,车身广告上印着巨大的饮料瓶和明星笑脸。路边还有共享单车、早餐店、银行、学校和便利店。每一样东西在许嘉年眼里都稀疏平常,在刘满仓眼里却像是天上的仙城。 “这么高的楼,里面住人?” “住人,有的也用来办公。” “这么高人咋上去?” “有电梯。” “电...梯?” 刘满仓沉默了很久,憋出一句:“你们这里的匠人,手艺太吓人了。” 车开到钟楼附近时,刘满仓忽然往前凑,盯着窗外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那是……钟楼?” 许嘉年把车速放慢些,“对,钟楼。” 刘满仓的声音带着迟疑。 “俺来过习安府。那时候远远看见钟楼,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它气派的地方。可现在……” 他望着钟楼四周的道路和商城,后半句话说不出来。 许嘉年替他说下去,“变化太大?” 刘满仓点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无措的震撼。 “俺从前看习安府,已经觉得顶顶繁华。现在看,你们这里……比习安府强上万倍也不止。” …… 中午,许嘉年带刘满仓进了一家面馆。店面在钟楼小区里,老板和他认识,见许嘉年进来,立刻招呼:“小许,今天还上班呢?” “全城都上班,我也跑不了。” 老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注意到刘满仓的长辫和旧衣服,愣神了一下。 店里不少客人也看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照。早上新闻发出后,大家都知道外面可能有“清代人”,但真正见到,仍免不了好奇。 刘满仓被看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低声问许嘉年:“他们在笑话俺?” 许嘉年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没有,他们只是好奇。你别怕。” “可他们拿那个小黑匣子照俺。” “手机,拍照用的。”许嘉年回头看向店里几个年轻人,“别拍了啊,给人留点面子。” 几个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机。 老板走过来,“吃啥?” “三合一扯面,两碗。给他多放点肉臊子。” 面很快端上来,宽面铺在大碗里,臊子、炸酱、西红柿鸡蛋浇在上面,热气腾腾,油光亮得让人心里发暖。刘满仓拿起筷子,先闻了一下,眼神立刻变了。 “吃吧。”许嘉年说。 刘满仓夹了一口,刚嚼两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许嘉年吓了一跳,“又咋了?” 刘满仓摇头,埋头继续吃。面条吸着汤汁,他吃得很急,却又舍不得浪费,一点菜叶都夹得干干净净。吃到最后,他捧着碗,把汤也舔干净。 “官爷。”刘满仓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这是小人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许嘉年笑了,“昨天晚上吃泡面你也这么说。” 刘满仓看向许嘉年碗里的白面,低声说:“这么精细的面粉,就算赵老爷也舍不得天天吃吧?” 许嘉年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这顿饭,普通人一天工资大概能买七八碗。有人收入高,能买更多碗。” 刘满仓抬头看着他,像没听懂,“一个人做一天活,能吃七八碗这样的面?” “差不多。” “家里娃也能吃?” “能。” “婆姨也能吃?” “能。” 刘满仓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许嘉年不催他,只把自己碗里的肉臊子夹了一半过去。 刘满仓想推开,许嘉年直接按住他的碗,“吃。别客气。” …… 饭后,许嘉年带刘满仓去了附近一所小学。 门口保安原本有些警惕,许嘉年出示证件,又说明情况。学校领导很快赶到,是一位姓孟的副校长,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她听完来意,看着刘满仓的衣着和辫子,神情变得郑重。 “可以进去参观,但请不要影响孩子们正常上课。” 许嘉年点头,“我们就在后门看看,不进教室。” 刘满仓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校园里的教学楼、操场、升旗台和一排明亮的窗户。 “这是学堂?” “对,学校。” “这么大?” “城里的普通小学。” 刘满仓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定是大老爷家的孩子才能上吧?” 孟副校长听见了,语气温和地说:“这里的孩子,到了年龄都能上学。义务教育,不收学费。” 刘满仓看向许嘉年,“啥叫义务?” 许嘉年想了想,说:“就是官家规定,孩子都该读书,家里穷也得读书。” 刘满仓眼神茫然,“穷人家的娃娃也能读书?” “读。” “那女娃娃呢?” “也要读。” 刘满仓脚步停住了,“女娃娃也读书?” 孟副校长轻声说:“当然。” 刘满仓像听见了比电灯、汽车、高楼更加难以理解的事。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沿着走廊来到一间教室后门,里面正在上语文课,老师站在讲台前,声音清亮。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孩子们跟着读。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红掌拨清波。” 朗读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整齐,稚嫩,带着清晨阳光一般的朝气。孩子们坐在课桌后,穿着干净的校服,书本摊开,铅笔盒摆在桌角。 刘满仓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看痴了。 他想起自己七岁的儿子。 那孩子叫刘栓儿,瘦瘦小小,手上常年裂着口子,冬天帮家里捡柴火,夏天跟着娘去田里拔草。村里先生念书时,他只能远远站在赵家院墙外听几句。赵家下人一赶,他就跑。 刘满仓以前觉得,这就是命。 人从娘胎里落下来,有人是老爷家的种,有人是佃户家的种。老爷家的孩子能读书,佃户家的孩子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已经算祖坟冒青烟。 可眼前这间教室里,几十个孩子坐在明亮屋子里,男娃娃女娃娃都有,桌椅齐整,窗户干净,夫子耐心地教他们念诗。没有人拿鞭子抽他们,没有人因为他们穿不起长衫就不许进门。 许嘉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刘满仓。” 刘满仓没有回头。 “你想让你的孩子也在这样的地方读书吗?” 刘满仓喉咙动了一下,“俺……俺娃?” “对。你的孩子。” 刘满仓终于转头看他,眼神里有胆怯,有怀疑,也有一丝压不住的渴望,“我...真的可以吗?” 走廊里很安静。 教室里的孩子还在跟着老师读诗,声音一遍遍传出来。 许嘉年伸出手,他爱开玩笑,也会冲动行事。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可以。” 刘满仓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 许嘉年继续说:“加入我们。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让天下的人都能吃饱,让天下的孩子都有学上。” 刘满仓怔住。 他这一辈子听过很多话。 地主说,欠粮还钱,天经地义。 差役说,贱命不值钱,别惹事。 村里老人说,忍一忍,熬一熬,日子总要过。 可从来没人对他说,天下的人都该吃饱,天下的孩子都该读书。 他是贱民,是佃户,是货郎,是一辈子弯着腰求人赊账、求人宽限、求差役少收点粮食的人。对赵老爷来说,他的命不如一张地契要紧;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满人和官府来说,他这样的汉民更只是户册上的一个名字,纳粮、服役、磕头,死了也就死了。 今天却有个没有辫子的年轻官差,站在一所明亮学堂的走廊里,对他说,他们的志向,是让像他这样的人吃饱穿暖,让他的孩子坐进这样的屋子里读书识字。 刘满仓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官爷,俺……俺没啥本事。” 许嘉年把手又往前伸了些,“那就通过学习,改变命运” 刘满仓看着他,慢慢伸出自己那只粗糙、开裂、满是茧子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教室里,孩子们又读了一遍。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刘满仓低下头,眼泪砸在地面上。 许嘉年没有嘲笑他。 孟校长站在旁边,眼眶微红。她转过脸,看向教室里那些正在朗读的孩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窗外,来自8分20秒前的阳光把地面照的暖洋洋的。脚下的这颗星球正如同过去40多亿年所做的事情一样,绕着它所在星系的恒星继续公转。 而对刘满仓来说,这一天的阳光,已经和他过去三十多年见过的都不一样了。 第8章 电力,能源与粮食 四月二日下午,政务大厅的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和前一天深夜相比,今天在场的除了省市政府各部门的负责人外,靠后几排又多几位大型国企和研究所的负责人,国家电网习安分布的的同志们坐在一起,面前摊着一堆报表;秦煤、热工院、几家热电厂、农投、粮食集团也派来相关人员参会。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熬夜后的疲惫,角落里的矿泉水已经拆了一箱,纸杯里的茶颜色越来越深,烟倒是少了。昨天晚上那场会后,林同州专门让人在门口贴了张纸:会议室内尽量少抽烟,实在忍不住出去抽。 林同州进门时,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他没有立刻坐下,先站在主位前,看了看众人。 “各位,先说一句——辛苦了。”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大家基本都没合眼。公安、消防、通信运营商各街道办,大家都辛苦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到国家电网那一片座位上。 “尤其要感谢国网的同志们。” 几名电网负责人下意识坐直。 林同州继续道:“如果昨天晚上电力调度没有顶住压力,如果电网负荷没有及时降下来,今天早上大家看到的就不会是一座还亮着的习安市。” “过去二十四小时,电网系统的同志们殚精竭虑,分区调度,保障医院、交通、供水、通讯与应急指挥中心的电力使用。你们把二十一世纪的电力系统成果最大限度的保留了下来,这件事大家都要记一笔漂亮的功劳。”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国家电网习安供电公司的总经理陈柏川连忙摆手, “书记,您别这么说。我们现在也只是把整个电力系统暂时安抚了下来,真要说高枕无忧,还早得很呢。” 林同州点头。 “所以今天第一项,请电网和能源部门的同志,向大家做个汇报。我们到底还能用多少电,能撑多久,我们的电力缺口到底有多大。” 陈柏川站起身,拿着材料走到前方。他今年四十多岁,头发有些凌乱,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投影亮起,第一张图就是习安市过去一天的电力负荷曲线。 曲线从穿越前的正常状态突然下跌,又在几个时段剧烈波动, “各位领导,我先说结论。按照以往的数据,习安市全社会年用电量大约在650亿到750亿度这个量级,其中工业用电量约200亿度。平均负荷约7.5~8.6吉瓦。若是夏季高峰期,峰值可达13-15吉瓦。” 他抬头,看向在场的众人, “说到底,我们过去的能耗是靠全国电网供养着,现在外部电网断绝,依靠我们的本地发电远远不够。” 会议室里有人询问:“差多少?” 陈柏川切到下一页。 “按照市区内现有大型机组、热电厂、垃圾焚烧厂、分布式光伏电站和小型水电站估算,在能源供给、设备维修使用正常的前提下,稳定电力输出约为1.9吉瓦。切换成全年发电量,大概是167亿度。” 会议室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勉强够四分之一的需求。” “这意味着,如果想要维持现代社会完整运行,我们每年的电力缺口高达近600亿度电。只有在商业娱乐、居民用电、工业生产大幅度压缩,需求大规模下降的人情况下我们的电力系统才能得以维系。短时间内我们的发电量不可能得到质的飞跃,因此我们只能进行极限模式下的限电,优先保证必要的生活设施及工业生产。” 他往下翻了一页, “我们首先要保证市政、公安、消防、医院、供水厂、通信枢纽、冷库及军方电力的二十四小时保障。” “接着保证各大高校实验室、研究所、必要的工业设施的用电,城铁重要线路保证供电,非主要线路减少车次或开展区间车,封存该线路。” “居民生活用电分时段供应,公寓,高层小区的电梯也限制供应。” “普通商场、写字楼、景观照明、高耗能且暂时与生存无关的生产线,全部拉闸断电。”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我们的平均负荷可以维持在1.5吉瓦左右,可以完全由本地发电厂供给电力。” 工信局的人皱眉:“有些企业意见会很大,有的生产线若停摆会造成严重的损伤” 陈柏川看向他, “我的意见也很大,昨天为了维护我们的电网不崩溃,我们大部分同志都一晚上没睡觉。他们意见大,我理解。可现在电力远远不够,我们在彻底断电前会给他们预留维护产线的时间,尽可能保留我们宝贵的工业成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热工院的一名老科代接过话,他叫魏承业,头发花白, “电网的同志这边说的是负荷问题,我这边补充一句,发电厂虽然暂时还能运转,但长远来看我们最大的风险是能源问题。” 他把手里的材料翻开,扶了一下眼镜, “本地煤场的库存目前还够将近一个月的全力消耗,但我们省内省外的铁路已经全部断裂。以前一列列火车、一车车煤往里送,现在全没了。没有煤,锅炉再先进也只能干瞪眼。” “规模化以上火电标准煤耗约为276.8g/度,这意味着我们若想维持巅峰发电量,每年需要消耗近500万吨标准煤,但标准煤和原煤可不是一回事,折算到每天需要消耗1.6-2万吨原煤。” 秦煤集团在场的一名负责人点头, “我们的人昨晚已经根据现有地理情况和历史资料做了初步对照。习安市周边能依赖的短期煤炭来源,首先是渭南、铜川方向。再往北,陕北的煤炭和油气资源才是我们解决现阶段问题的关键。但关键的问题又在于开采和物流,我们能否在城内现有煤炭资源枯竭的前提下及时进行采集和运输。” 另一边三桶油的代表补充发言,“不仅是煤炭,石油资源也十分紧张。我们全市机动车保有量接近600万,虽然相当一部分是电车,但我们每日仍需要消耗1.1-1.3万吨汽油,而我们本地并没有石油生产与冶炼的能力。目前全市储油数据统计还未完成,但保守估计在10万吨附近,若不限额最多维持一周多的消耗,建议全面限制私家车加油,宝贵的油气资源优先供应给军警消防和运输等部门。” 来自能源的沉重压力压的在场众人喘不过气来。 林同州看向军方代表和秦建集团的代表, “能源的问题,现在已经讲的很清楚了。我们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源。公路,铁路等道路基础建设必须跟上,优先控制渭南与铜川方向的煤矿。同时限制居民私家车加油,鼓励大家出门” 他把笔放下,语气沉重。 “请热工院、电网、秦煤的诸位成立联合能源组。辛苦你们诸位,今晚之前拿出方案:如何限制电力,具体操作规程,制度。如何保证发电厂能源供应,哪些环节需要打通。” 魏承业点头,“市长,热工院这边随时听调。” 陈柏川也说:“电网这边没问题。” 秦煤负责人把笔帽扣上,“我们立下军令状,绝对全力保证市区能源安全!” 林同州轻轻点头。 “好。” 他看向农业和粮食部门。 “今天会议第二项,粮食和农副产品。” 农业厅派来的负责同志姓何,叫何文礼,五十岁出头,皮肤有些黝黑,看着不像经常坐办公室的人。他上台前先喝了半杯水,走到投影前时,还把材料拍了拍, “各位领导,我给大家说点好消息” 他说话带一点秦省口音,语气朴实。 “粮食我们暂时不用怕,但也不能大意。” 屏幕上出现几组数字。 “如今习安市常住人口一千三百多万,我们本地粮食年产量约143万吨。按照正常现代市场供应环境下,这点产量远远不够全市长期消耗。若按照战时限购政策估算,全市一年大约需要237万吨粮食。如果扣掉种子、饲料、加工与储运损耗,实际粮食缺口可能接近100万吨,甚至更高。” 会场里有人翻动材料。 何文礼继续道:“不过,各位也不用心慌。我们现在手里有应急储备,按照目前的清点情况,如果严格实行配给制,减少浪费并且停止非必要的食品深加工,城市主粮供应可以维持一年以上。” 市场局负责人问:“一年以上的供应是包含现有生产吗?” “不是,即使是完全停产并且不与外界进行贸易。我们的粮食储备也足够维持一年以上。” 会议室里有人松了口气。 林同州问:“肉蛋奶呢?” 何文礼叹了一口气。 “肉类食品缺口很大。我们本地肉类年产量约五万吨,只能达到正常城市需要的8%。尤其是饲料、药品、疫苗、冷链运输等产业链崩溃,我们的产量更会进一步降低。建议立即把肉类、冷库、屠宰场纳入管制,优先保障医院、儿童、孕产妇、军警和工程队。” “蛋类与牛奶的自给率情况比肉类好一点,但这些依旧是我们短期内无法自给自足的产业,必须进行限购。” 他翻到下一页。 “农业部门建议第一,立即冻结粮库、冷库、大型粮油批发市场和屠宰场库存,统一登记;第二,城市居民实行分级配给,每户每天限额购买,公共食堂优先在高校、机关、工厂、医院和社区试点进行;第三,尽快跟习安周边村镇建立有限贸易,换取新鲜蔬菜、鸡蛋、牲畜和草料。” “可以采用盐、铁器、药品、玻璃制品、农具甚至肥皂和针线。这些在古代的农村都是硬通货。” 林同州听完,在本子上做上笔记, “目前市区内粮食供给还较为稳定,但时间不能浪费。何厅,你们也在今晚上之前拿出一个方案来,居民限购配给如何实行,未来供应链如何保证,都要考虑到。” 何文礼点头,“明白。” 林同州环视会议室。 “电力,能源和粮食。是我们第一阶段生命线,只要家里有电,厨房里有粮食。居民们就会继续给予我们信心和支持”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工作人员把一张临时打印的大幅地图贴到白板上。地图上,习安市辖区边界被红线圈出,北面用粗箭头标出附近的资源点分布。再往北指向陕北。东面标着潼关、渭南方向,南面标着秦岭、汉中。 林同州拿起笔,先在北面画了一道线。 “第一阶段,能源优先。我们要北上获取煤炭。” 他又在近郊画了几个圈。 “第二阶段,我们仍要组织农牧业的恢复生产,外部环境的生产力水平低,不能指望他们养活我们。但新鲜蔬菜、鸡蛋、牲畜,能换一点是一点。交易必须由政府组织,价格、物资、人员、防疫全部纳入管控。” 他看向公安和卫健委。 “任何贸易接触都要有防疫措施与人员登记,避免疫病传入。” 林同州又看向国企席位。 “第三,所有国企、研究所,从今天起按战时供应链运行。优先保障城市基本功能,优先生产必需品物资,需要哪些产业链调度,什么环节需要打通,直接来找我。利润、考核、项目先放一边。” 一名国企负责人苦笑道:“书记,项目指标现在怕是也找不到上级报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几声。 林同州也露出一点疲惫的笑意。 他把笔放下, “各位,我知道大家现在都有些迷茫。可我们是这座城市的高个子,天已经塌了,我们得顶住!”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 所有人都低头记下任务目标,翻阅材料,找同事对接。 陈柏川已经和热工院的人凑在一起,讨论发电机组最低稳燃负荷系数和目前的煤炭余量。陕煤的人拿着地图找交通部门,要看通往北面的道路情况。 窗外,四月二日的午后阳光照在政务大厅的外墙上。 今天的会议,已经给迷茫的人们找到了第一条路 向北。 向北。 第9章 限购通知 黄旭这一觉睡得很香。 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大片白光。创新港校区的宿舍楼比市区安静许多,平时这个点走廊里总有脚步声、开门声和拖鞋擦地的声音,今天却安静的出奇。黄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处的地方大概已经不能简单称作“创新港校区”了。 准确一点说,是十九世纪中叶的习安交通大学创新港校区。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上还有早上收到的运营商短信:习安市临时应急指挥部通告:经多部门核查,习安市及辖区疑似整体进入未知时空,外部环境与清代咸丰十年前后高度相似。当前城市基本秩序可控,供水、供电、医疗、公安、消防、交通等系统正在运行。请全体市民保持冷静,非必要不远行,不抢购物资,不传播谣言,服从社区和单位安排。市政府将每日发布权威信息。 他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这下导师总不能催开题了吧。” 话刚出口,他自己又沉默了。 不好说。 哪怕全市穿越到清朝,大老板也可能在组会上告诉大家:各位同学,形势特殊,但对科研的热情不能停。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以后去道科广场买了份猪脚饭,坐到电脑前。 论坛首页已经闹翻了天。 最上面挂着几个热帖。 【官方短信已收到,所以我们真到咸丰年了?】 【有没有懂行的详细讲讲这会是个什么情况?近代史学的已经忘完了。】 【有没有大佬分析一下我们现在能干嘛】 【严肃讨论:毕业证还发吗?发的话抬头写哪个教育部?不会要写大清吧?】 【校内论坛还能用,建议教务处趁机开设《穿越概论》通识课】 黄旭吃着饭,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点进浏览量和点赞量最高的一条。 标题是: 【如果习安市单独穿越到十九世纪中叶,普通学生接下来该怎么判断自己的位置?】 发帖人ID叫“秦岭以北”,头像是一张很朴素的默认头像,没有签名。 —— 泻药,人在大清,刚刚从时空穿越机上下来。 如果官方通告基本属实,那么习安市目前最大的挑战,是我们如何活下去。 习安携带的是一座现代城市,而不是一整套现代世界。 这两者差别很大。 很多同学下意识觉得,我们有高楼,有汽车,有高校,有工业园,有电子厂,有无人机,还有一堆现代设备,对外界当然呈断层式优势。 这个判断没错,但现代城市强在组织度、知识储备和工业设备;我们的弱点也在这里。它需要持续输入粮食、石油、天然气、钢铁、芯片、电子元件、药品、橡胶、润滑油和大量看似不起眼的工业耗材。过去这些东西由全国乃至全球供应链默默完成,大家平时感觉不到,是因为它太稳定了。 现在这个链条断了。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会迅速变成不可再生资产。 比如手机,笔记本电脑,服务器,高端数控机床,先进的医疗设备,实验室里的色谱、质谱、扫描电镜、傅里叶红外光谱仪等等。 很多东西不是有厂房就能造。晶圆制造、电子封装、先进存储、高性能服务器,它们背后不是一座城市能单独支撑的链条,而是跨区域、跨学科、跨产业的现代工业协同体系。 所以我猜,接下来政府很可能会把这类难以复制的工业品纳入重点管理。倒卖电脑、囤积旧手机、私自拆毁服务器、随便报废实验仪器,后面恐怕都不会那么自由。 宿舍里有高配电脑的同学,这东西恐怕你能留着当传家宝。 帖子下面已经有人回复。 “完了,我上周还嫌我电脑旧,放转转上回收了。” “主播主播,你旧的手机呢?……旧手机砸了,也不放转转上” “建议学校立刻成立显卡保卫处。” “本人5090显卡,留着给孙子当传家宝,可惜黄老板看不到这一天了。” “黄老板最近在哪发财呢?(恼)” “楼主继续,大佬别断更。” 楼主很快在下一层继续更新。 —— 第二个问题:城市能不能长期维持现有生活方式? 我的判断是,不能。 我们以前的电力依靠全国并网的电力系统维持,如今仅有本地电网,根本无法维持之前的庞大能耗。电力一定会优先供给学校和科研单位。我们会看到一些以前很热闹的东西恐怕暂时看不到了,比如大商场、电影院、ktv。 不要小看这些,不仅是电力,还有饮食,大家以前可以吃到各种现代美食:肉夹馍,魏家凉皮,袁记云饺,霸王茶姬,蜜雪冰城,这是现代冷链物流还有食品工业的成果。习安市显然是没法在农产品上做到自给自足的,未来别说这些连锁餐饮,就算是大家平常的主粮消费和肉蛋奶消费水平都会被限制。 下面回复跟帖: “呜呜呜我不会再也吃不到猪脚饭了吧” “泪水打湿猪脚饭,发誓赚到100万” “太好啦,没有蜜雪冰城我的沪签总算可以批下来了,诶不对这里怎么是个渔村啊魂淡。” 楼主继续。 —— 第三个问题:未来哪些专业会变得至关重要? 个人判断,短期内基础理工科类专业会迎来极高权重。 土木、交通、测绘、地质、机械、电气、能源、化工、材料、农学、食品、医学、公共卫生。 尤其是土木。 我知道大家平时调侃土木,什么提桶跑路,什么外派五年回来孩子三岁了,什么毕业即失业。可如果正负要修路、改造周边基础设施,恢复矿山、建设仓库、扩建医院、建立新式学校、修电站、铁路和工厂,那土木会重新回到舞台中央。 换句话说,版本更新了。 土木从下水道爬出来了。 评论区瞬间爆炸。 “+3” “鉴定楼主为土木专业,遮沙避风了” “666秦省狄仁杰来的” “某安大学:我已经三分钟没有听到港珠澳大桥的故事了。” “土木: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为我欢呼吧!” “大胆!你要接受神罚了!” “为什么是土木工程而不是土木的工程,是不是因为五字不行?” “本科新生群里那些土木专业的清北落榜哥又可以了。” 黄旭笑得肩膀直抖。 他翻了翻,楼主果然又继续补充。 ——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工智能、自动化、电子信息、软件工程、计算机这些专业失去价值。 恰恰相反。 这些学科仍然是未来的上限。 问题在于,短期内它们会受到现实条件的制约。没有稳定的电力,没有大规模的云平台,没有外部芯片供应,没有完整电子工业链,很多前沿方向会暂时退回人才储备和设备维护的状态。 学AI的同学不要急着跳楼。 你们现在像大后期英雄,前期需要猥琐发育,别抢土木和生化环材的风头。 软件同学也一样。 本地政务系统、城区内局域网恢复。这些都需要你们。只是大家以后写的代码,可能更贴近现实生存一点,而不是给短视频做推荐算法。 电子信息和自动化专业也不会消失。 设备维护、工业设计、老旧系统改造,全都需要你们。只是那些特别依赖高端进口器件和先进制程的方向,短期会比较难受。 最后说一句,兵器、航空航天、军工相关方向,未来重要性不言而喻。外部环境不稳定这些专业绝对不会失业。 下面的回复: “环境专业还是算了吧,楼主估计顺手就打的生化环材” “呜呜呜气抖冷,我们环境工程怎么你了” “事实如此,在工业产能不足以维系全产业链的情况下不可能考虑环境保护之类的问题” “烂手回冬啊大夫!” 黄旭看到化学那条,默默点了个赞。 —— 最后说点普通学生最关心的。 第一,不要觉得自己专业没用。 一个现代城市被扔进十九世纪,需要的不只是军人、工程师和研究员,也需要老师、医生、会计,只要你受过高等教育,你就不会找不到事干。 第二,不要急着把“穿越”浪漫化。 这不是爽文开局,至少不是普通人的爽文开局。粮食、能源、人心,每一项都可能让我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三,也不要太悲观。 习安市最强的资源不是某一座工厂,也不是某一批设备,而是人。上千万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所能爆发出来的能量超出你我的想象。 时代不会淘汰任何专业。 —— 黄旭盯着最后一句,心里生出一点敬佩。 这人确实有点东西。 几秒钟后,宿舍里的空调风停了,桌边插排的指示灯暗下去。电脑亮度自动降低,系统提示正在使用电池。 “停电了?” 走廊里很快传来一片声音。 “你们也停了?” “我这边断电了!” “那就不是我们跳闸。” “废话,全楼都停电了。” 黄旭的电脑还有电,他刷新了一下,首页已经冒出新帖。 【实验室有电,兄弟们可以去工位,】 这个帖子下面回复特别快。 “导师:同学,你也不想你的手机没点吧” “已严肃处理” “请问工位能睡觉吗?” “能,醒来可能会发现导师坐你旁边。” 黄旭看着看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市政府通过运营商发来的短信。 【习安市人民政府关于实施临时物资管制措施的通告】 全体市民、各机关企事业单位、各高校、各社会组织: 为应对当前外部供应链中断、能源输入受限及生活物资保障压力,经人民政府研究决定,自本通告发布之时起,在全市范围内实施临时电力调度、生活必需品限购及燃油管制措施。现将有关事项通告如下: 一、实施分级供电管理。优先保障医院、通信、公安消防、应急指挥、广播电视及重要科研实验设施用电。居民生活用电实行分区、分时保障,具体时段由各区县、开发区另行通知。请广大市民主动节约用电,关闭非必要照明、电器及大功率设备。 二、实施生活必需品限购。即日起,全市粮、油、肉、蛋、奶、食盐、饮用水、常用药品及婴幼儿用品纳入临时保供管理。各大型商超、农贸市场、便利店、学校食堂和单位食堂应严格执行限购要求。各区县、街道、社区将根据人口登记情况组织供应。不得哄抬价格、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秩序。” 三、实施燃油临时管控。汽油、柴油等燃料优先保障军警、消防、医疗、通信抢修、公共交通、工程抢险、农业生产及其他重点任务车辆。普通社会车辆暂停加油,具体办法由公安和交通部门另行公布。 请全体市民保持理性、有序、节约。当前全市基本生活保障体系仍在运行,政府将持续发布权威信息。请勿轻信、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请节约用水用电,减少燃油消耗,服从社区、学校、单位和现场工作人员安排。” 习安市人民政府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日 他的同门王思远从外面推门进来,怀里抱着电脑和充电器,“走不走?” 黄旭抬头。“去哪?” “工位。”王思远晃了晃手机,“工位有电,手机电量低于80我就心慌。” 黄旭把电脑合上“你不是说今天摆烂吗?” “摆烂也得找有电的地方开摆。”王思远叹了口气。 黄旭笑了一声,开始收拾电脑和充电器,“走吧。” “你真去?” “去。以后化学可是有大用的,我得先把开题报告写完,最起码国内外研究现状得大改,这里面写的人好多都还没出生呢。” 风从创新港宽阔的道路上吹过,带着四月午后的凉意,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新鲜和沉重。 第10章 北上铜川 四月二日傍晚,高陵区秦汽工业园的大礼堂内: 这地方平时开年会用,主席台上挂过“年度先进班组表彰大会”,也挂过“质量月誓师大会”。但今晚的这个主题,却比过去的任何会议都要重要。 “能源保障行动第一次联合部署会。” 礼堂里坐满了人。 中间区域坐是军人和武警,迷彩服、作训服、防弹背心混在一起,他们端坐的笔直,没人说笑。左边区域坐的是秦汽、秦煤和几个设计院来的工程师、研究员,右边区域坐的是秦建集团的工程队。 礼堂外面,工程车辆已经排满了半个厂区。 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调投影笔。 他穿着秦煤集团的深蓝色工装,胸牌上写着“贺明远”。人有些瘦,眼镜腿上缠了一小截透明胶带, “各位同志,我们今晚去的地方,现代地图上叫铜川市。但放在现在这个时空里,铜川这名字还没出现,那里主要叫同官、耀州。” 投影切换,一张现代行政图叠着一张旧地名示意图。 “从高陵往北走,经泾阳、三原,再到耀州、同官,直线距离也就几十公里,虽然我们没有了现代公路与铁路,但由于路程较近,暂时可以依靠大型车辆运输来解决我们的煤炭能源问题。” “这条线路对我们至关重要。各位已经知道,全市已经开始限电,如果没有铜川的煤矿资源,我们再过一两个月一度电也发不出来。” “铜川一带有煤,而且距离我们最近。更关键的是,黄堡、漆水河、同官一带存在很早的开采基础。历史上,黄堡镇漆水河两岸有耀州窑,陶瓷烧造离不开燃料,煤炭和瓷业长期互相支撑。到清代,同官煤窑已经有相当规模,虽然以我们的眼光来看他们的产量很小,可这就是他们为我们打下的基础。” 他竖起两根手指。 “我们可以迅速接管当地煤矿,在原先基础上一边扩大开采规模一边向城市提供燃料。” 台下有个秦建的施工员举手:“贺工,既然铜川煤多,咱们为什么先去黄堡和漆水河?直接奔着我们已经探测过的大矿区不行吗?” 贺明远点了点头, “好问题。储量更大,煤炭质量更好的矿区当然存在,但很可惜,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等矿井打好,第一波煤挖出来时我们已经退回原始社会了。” 他又切回黄堡、漆水河一带的图。 “黄堡—漆水河煤窑群有地表千层煤矿,适合开采,也适合修铁路,初期我们需要用货车运煤,可我们的油气资源也很宝贵,再往后一定是要过渡到铁路运输的。” 礼堂里响起一阵嘈杂的低语。 贺明远合上电脑,退到一边。 一名军官走上主席台。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脸晒得有些发黑,眼神却十分锋利,他走到麦克风前, “同志们好,我是90721部队一营三连连长,周成岳。” 他声音洪亮,礼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晚行动由军方统一指挥,离开城市,所有人按下发的行动手册行军,不得私自离开车队,违法条例者最高可按逃兵罪处理。” “有些话我必须讲在前面。大家过去可能参加过演习,也参加过项目攻坚。但今晚的任务,比你们过去经历的任何事都要重要,我们要进入城市边界之外,那里对我们来说是一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 “那边的人会害怕我们,也可能会对我们展开攻击。我们将成建制的面对完全陌生的旧社会” “我说得再明白一点,今晚开始,我们面对的就是战争。它关系到全市一千多万人能不能吃上饭、用上电。别把自己当成来参观的。也别把对面的人当成原始人。他们只是技术落后,他们只是对科学的认知没有我们充足,你们把他们当傻子,送了命,我没法跟你们家里人交代。” “最后一句,所有人员服从命令。今晚出去多少人,就要带回来多少人。散会后,各组按车号登车,十分钟后出发。” ... 厂区外,夜风带着阵阵凉意。 黄白相间的工程车灯陆续亮起。通信车顶部升起天线,无人机小组在角落检查备用电池。几个秦煤集团的研究员围着一辆越野车核对资料,贺明远把文件袋塞进背包,又给包里塞了一盒速效救心丸。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看见了,低声问:“贺工,您心脏真有问题?” “以前没有。”贺明远拉上拉链,“这几天受到的刺激太多了,人受不了” 年轻人干笑两声。 周成岳从队列前方走过,逐车确认。 “头车,出发后保持三十到四十的匀速行驶,过村镇降速。” 秦建集团这边带队的是个姓梁的总工,五十岁上下,头发半白,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他身边跟着一名年轻施工员,眼神里有紧张,也有点藏不住的兴奋。 梁工看着年轻人有些紧张的样子,笑了笑:“好好表现,今晚的行动绝对会青史留名” 车队在十分钟后启动。 最前面是两辆装甲车和一辆武警指挥车,后面跟着越野车、通信车、医疗车、勘查车。工程车辆排成长龙,挖掘机履带固定在平板车上,秦汽工业园的大门缓缓打开,钢铁长龙鱼贯而出。 车队沿着预定路线向北。 刚开始道路还平整,车辆行驶得很顺。无线电里只有简短口令。 “三队,保持车距” “侦查小组,释放无人机” “收到” 贺明远坐在越野车后排,抱着文件袋,眼睛盯着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稀薄,再往前,视野里出现大片黑沉沉的田地。 无人机从前车升空,红光一闪,钻进夜色里。 随着驶出西安辖区,现代道路像被人用刀切断,切口之外是坑洼的土路、田埂、荒草和零散的村庄。远处有微弱的火光,像掉落到地上的星星。 有的司机低声说:“这也太原始了。” 无线电里很快传来周成岳的声音。 “全体注意,进入非现代道路。车速降低,保持车距,禁止鸣笛,一切行动听指挥。” 外面的路况很差,有的地方土路窄得只能单车通过,有的地方存在泥坑,大型车辆开过去容易打滑,梁工指挥装载机推土,平板车卸下预制钢板,硬生生搭出一段临时道路。 车队经过泾阳方向时,附近的村落已经被惊动。 低矮的土墙后,有人举着火把偷看。有的村民听见发动机声,吓得转身就跑;也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几个清代打扮的青壮年举着长矛,远远站在道边,浑身发抖。 装甲车上的扩音器响起秦省方言的喊话: “诸位老乡,不要靠近车队” “重复一遍,不要靠近车队” “我们不会伤害百姓” “请各位回到自己家中” 车队继续前进,三原方向的旧道比预想的更糟糕。土路被车队碾过后卷起灰尘,车灯一照,像整条路都在冒烟,道路坑坑洼洼,车里的人被颠的七荤八素。 原本七八十公里的路,车队走了四个多小时。 接近耀州县时,夜色已经深了。无人机画面里出现城墙轮廓和一片较平整的开阔地。周成岳下令减速,前队先行侦察,后队在城外预定位置展开。 耀州城外的前进站选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旁。 工程车压出临时停车区,通信车架设天线,车队陆陆续续卸下无线电,柴油发电机等物资设备,准备搭建营地。 周成岳站在指挥车边上,听侦察组汇报。 “耀州城门有少量守兵。” “同官方向路况十分糟糕,不支持重型车辆行驶,需要工程队铺路。” 周成岳看了一眼时间。 “按计划,先控制同官县与耀县的衙署,接管这两座县城的城防。动作要快,尽量避免伤亡。” 一名排长问:“如果遇到抵抗呢?” “允许开火,但切莫伤及无辜”。 命令传下去,刚停下没多久的队伍再次分开。 一支小队向耀州城门推进,另一支沿旧道赶往二三十里外的同官县。无人机压低高度绕城侦察。城头的守兵显然从未见过这种会发光、会嗡鸣的小东西,有人举着火把乱挥,试图把无人机打下来,也有人弯弓射箭,但箭飞到半路就掉下去,连无人机的边都没摸着。 扩音器在城外响起。 “城内官吏、守兵听令。习安市人民政府接管耀州及周边秩序。放下兵器,打开城门,留在原地,接受登记。” 一支迫击炮小组上前,架设炮位,向城头发射了数枚空包弹,炮声大作,无数人在睡梦中被惊醒。 城头一片混乱,半座城都醒过来了。狗叫声、锣声、惊呼声混在一起。守门兵丁举着火把往下看,只看见铁甲一样的车辆停在黑暗里,灯光冷冷照着城门。 “妖怪!” “快报县衙!” “他们有炮!!!” 周成岳没有让人直接破门,他进行最后通牒, “打开城门,保全性命,若负隅顽抗...” 旁边一名通信兵低声问:“连长,这不合规矩吧,我们不能这么说” “我又没把后半句说出去,怕什么?” 城里很快响起争吵,过了一阵,城门后传来沉重的门栓声。一个老兵丁颤抖着打开门缝,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身后几个年轻兵丁把刀枪放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装甲车,眼神中充满恐惧之色。 周成岳挥了挥手,“控制城门、衙门和仓房。再次强调一遍纪律,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 同官县方向的行动更快,这种小县城的城墙也就三五米高,士兵们翻越城墙,轻易的控制了城防。 县城衙门里的灯早灭了。县令在睡梦中被一阵震天响的拍门声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家丁,院门已经被控制。士兵冲进后宅时,他正披着中衣,胡乱摸靴子,嘴里连声问:“何处兵马?何处兵马?”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两名战士把他从床边架起来,给他披上外衣,带到前院。县令看见院里站着一排持着古怪火器的士兵,又看见门外停着几只他看不懂的铁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本官乃朝廷命官,你们……” 负责喊话的干部展开一份文书, “即刻起,同官县城及周边煤窑、库房、驿道,由习安市人民政府临时接管。原有官吏不得擅自离岗,愿意配合者,待遇从优;拒不配合者,依法处置。” 县令嘴唇哆嗦,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习安……人民政府?” 指导员点头:“对。” 县令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指导员面色不变,“我们是人民的军队” 县令眼前一黑,“完了是早饭的,我的九族...” 同官城内,锣声很快停了。 士兵控制了城门和县衙,通讯兵在屋顶架设天线。街巷里有百姓从门缝往外看,看见那些穿着陌生衣服,脑后没有辫子的“反贼”并没有挨家挨户抢劫,他们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与他们平日里见到的兵丁简直是两个物种。 耀州城内,周成岳收到来自同官县的汇报, “同官县已经接管,县令及主要官吏在押,我方无人员伤亡。” 周成岳终于吐出一口气。 清晨将至,习安市人民政府的临时公告贴在了两处县衙的门口。 纸张洁白,字体端正,压在斑驳木门上,显得格外突兀。 “自即日起,耀州、同官及黄堡—漆水河煤窑周边区域,由习安市人民政府临时接管。各处官吏、兵丁、乡绅、百姓,均须留居原处,听候登记。违者依法处置。” 一个守夜的老衙役仰头看了半天,没看懂几句。 他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这伙反贼,口气真不小。” 门口,两名士兵静静地站岗. 没人接他的话。 第11章 接管煤矿 四月三日清晨,天刚刚亮,贺明远已经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 贺明远醒的时候,脖子僵得像被人拧过。他昨夜没有进县衙休息,嫌后宅里那张雕花床太罪恶,躺上去像旧社会的地主老财,最后他钻回越野车里,把座椅往后一放,抱着外套眯了几个小时。 睡眠质量很差。 他梦见自己回到办公室,领导让他写一份《穿越背景下煤炭资源快速接管与安全生产专项方案》,要求100页,下午下班前交,然后给他吓醒了。 醒来后,车窗外一片灰蓝。 远处的耀州城还没完全睡醒,前进站里却已经忙开了。通信车旁有人调试设备,有人在烧水,工程队的司机蹲在车轮边啃馒头。一辆轮式步兵战车旁边站着两名哨兵,枪口朝下,目光扫着通往城门的道路。 贺明远推开车门,冷气一下钻进领口里。 “贺工,醒了?” 周成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已经收拾妥当,体能服外套着防弹背心,头盔夹在胳膊下,脸上看不出丝毫熬夜后的疲态。 贺明远揉了揉后颈:“周连长,你们军人都不用睡觉?” “小眯了一会。” 周成岳笑了一下,抬手指向身边。 他旁边站着一个清代差役打扮的人,三十来岁,后脑留着长辫子瘦脸,眼神十分机灵,头上戴着瓜皮帽,衣裳皱巴巴的。人站得很规矩,两只手垂在身前,见贺明远看过来,赶紧弯腰。 “小的马顺,见过……见过诸位老爷。” 他这一句“老爷”叫得很顺,带着多年在县衙里混出来的圆滑。 周成岳说:“同官县衙的差役,他知道附近几处煤窑的位置,可以给我们带路。” 贺明远上下打量马顺。 马顺立刻补了一句:“小的只带路,绝不乱说话。诸位要问的,小的知道便说;诸位不问的,小的连气都少喘两口。” 贺明远笑了出来。 马顺陪着笑,眼睛却不敢乱看。他昨夜被带到前进站,整整半晚没睡,就在这半个晚上的时间里,他见识了过去一辈子没见过的古怪事,不用马拉的铁车,能嗡嗡叫在天上飞的铁鸟,还有那些能把人声音关在里面的小盒子。 他用他前半生的见识去赌,跟着这帮异人,绝对能发达。 几分钟后,车队出发。 这次只有小股车队前进。两辆猛士,一辆ZBL-09式轮式步兵战车,一辆皮卡,还有一辆空载的货车。大部分车队留在前进站待命。 马顺被安排在贺明远所在的越野车后排。 他一路上都很识趣。 看见车前方那块会发光的小屏幕,他没有问;看见周成岳用对讲机说话,远处有人回应,他没有问;看见无人机从车顶附近升空,在晨雾里一转就飞远,他眼皮跳了好几下,还是没有问。 贺明远觉得这人能在县衙混饭吃,确实有点本事。 道路越来越窄。 两边是坡地和沟坎,远处能看见零散窑洞和几缕炊烟。晨雾刻在沟里,煤烟味时有时无。马顺见到熟悉的地方,胆子稍稍回来了些,伸手往前指。 “过了那棵歪脖子树,再往东绕半里,便是东沟煤场。柴把头在那儿看场子。” 周成岳问:“有多少人?” “平日里有三四十个下苦力的,另有十来个护场的打手。真赶上出煤忙时,能有六七十人。” 周成岳点头,对无线电下令:“前方接近煤场。全体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车队转过一道土坡,煤场忽然出现在眼前。 一面被挖开的黑色坡壁裸露在晨光里,煤层夹在土石之间,像一头野兽死去后露出的暗色骨头。几十个矿工正忙着干活,有人挥舞铁镐,有人用铁锹装筐,有人背着煤块往外走。几头骡子拴在棚边,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煤堆。空气里全是煤尘和汗味。 露天煤场边搭了几间简棚,棚下坐着几个护场的汉子。有人腰里别刀,有人怀里抱着鸟枪,原本正在喝热汤,听见车声,全都惊疑地站了起来。 货车庞大的车头从坡后露出来时,整个煤场都停顿了一下,骡子被被发动机声惊得乱叫。 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从棚下走出来。他脸膛黑红,身上披着羊皮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一开始还想冲马顺打招呼。 “马爷,今日来得早啊,昨儿那……”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马顺身旁的周成岳和贺明远,还有身后那些奇怪的大家伙,脸色猛地一变。 “你带的什么人?” 马顺立刻上前半步,堆起笑:“柴把头,别急,这几位是城里来的贵人,来看看煤场。没有恶意,只要些煤——” 柴把头一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 “你瞎了狗眼?看不见他们头上没辫子?” 他后退一步,朝棚边吼:“抄家伙!” 两杆鸟枪被举起来,几把大刀、木矛也跟着亮出。煤场上的矿工吓得纷纷往后躲,有人还背着煤筐,蹲到半路才想起来把筐扔掉。 周成岳身后的士兵几乎同时抬枪。 十几支现代步枪指向前方,黑色的枪口排成一线,空气骤然绷紧。 马顺脸都白了。 “两边都慢些!慢些!柴把头,你别寻死!诸位老爷,他粗人一个——” 柴把头额头冒汗,仍旧咬着牙:“马顺,你想死别拉我下水!这年头,没辫子的能是什么好路数?想想你一家老小的脑袋!” 周成岳抬起左手。 身后士兵保持瞄准,没人开火。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只有两杆火器。我们这里有十几支。真打起来,你们占不到便宜。” 柴把头握刀的手紧了紧。 周成岳继续道:“更何况,我们没有打算杀人。” 他转身,从一名士兵手里接过一支95式突击步枪。动作很慢,故意让对面看清。他没有对准人,背过身,朝煤场外一片空地抬枪。 “看着。” 下一瞬,枪声撕开清晨。 短点射连续响起,子弹打在空地土坡上,溅起一串碎土。声音又急又密,像一条铁鞭抽过山沟。两杆鸟枪旁边的护场汉子吓得手一软,其中一个差点把枪掉在地上。 枪声停下后,煤场里一片死寂。 柴把头嘴唇发白,脸上的凶气转化为恐惧和畏惧。 他见过鸟枪,就连洋人的火器他也见识过。但就算是西洋货装填也慢得要命,响声大,烟多,打完一发还得忙活半天。眼前这支短短的怪枪,眨眼间吐出一串火,连喘气的工夫都没给人留。 周成岳把枪还给士兵,“现在可以谈谈了?” 柴把头咽了口唾沫,“你们……到底什么来路?” 周成岳没有解释太多:“我们要的东西,你做不了主。让真正能管事的人过来。” 柴把头眼神闪了闪,“矿场主人不在。东家在耀州有宅子,昨日也许去了同官,也许……” 周成岳打断他:“你需要多久能把人找来?” 柴把头小心道:“半日。若路上顺利,午后便能到。” “可以。”周成岳看向煤堆,“在此之前,这处煤场由我们临时接管。你的人放下武器,配合我们工作,没人会伤害你们。” 柴把头脸色难看,却看了一眼那排枪口,只能护卫队的人摆手。 两杆鸟枪被放到地上,大刀也丢成一堆。武警上前收缴,动作利索。矿工们缩在一旁,眼里满是恐惧和好奇。 周成岳转头下令:“货车进场。” 那辆空载大货车缓缓开进煤场。 车头高,轮胎大,柴油机低低轰鸣。它经过煤堆旁时,几个矿工吓得往后退,仿佛那不是车,而是会吃人的怪物。 司机把车停稳,跳下来拍了拍车厢。 “装这里。先装满一车。” 柴把头一愣:“现在?” “现在。” “这车……能装多少?” 司机看了一眼煤堆。 “二十吨上下。你们先装着,别往驾驶室里扔。” 柴把头没听懂“吨”是什么意思,只听懂这铁车要吃掉一大堆煤。 他迟疑片刻,朝矿工们吼:“都愣着干什么?装货!” 矿工们这才动起来。 他们用筐背,用锹铲,用木板推。有人不敢靠近车轮,绕了一个大圈才把煤倒进车厢。有人偷偷摸了一下车厢边,又立刻缩手,像被烫到一样。 贺明远看着那些矿工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分区,没有安全距离。煤堆边上人挤人,坡壁下方还有人在挥镐,头顶碎石松动,随时可能滚下来。几个孩子模样的少年也混在里面背煤,背篓压得他们腰都直不起来。 贺明远低声问:“这里一天能出多少煤?” 马顺刚要回答,想了想,又看向柴把头。 柴把头此时已经明白谁能说话算数,老实了许多。 “顺利的时候一日三四百担,不顺就百来担。” “你们按担算?” 柴把头点头:“一担百来斤,各处算法有差。卖给窑场和煤栈,还得看块煤、末煤。” 贺明远拿出笔记本,蹲在煤层露头前写写画画。 柴把头看他那支笔不用蘸墨,直接愣住了。 货车装了很久。 第一车煤终于堆满时,太阳已经升过坡头。车厢里黑煤堆得高高的,司机上去看了一圈,用铁锹把边缘稍微整平,盖上篷布,跳下来对贺明远比了个手势。 “能走。” 贺明远点头:“路上慢点开,先到前进站报备。到煤场后采样,编号,灰分、挥发分、水分、热值都做。告诉调度中心,这是第一车,不要乱混。” 司机应声上车。 发动机再次轰响,货车缓缓掉头。矿工们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辆装满煤的铁车自己动起来。没有牛马,没有骡夫,车轮却碾着土路往南走,越走越远。 一个年纪很轻的矿工忽然跪了下去。 紧接着又跪了几个。 有人磕头,有人嘴里念念有词。马顺脸上一阵尴尬,想拦又不敢。 贺明远背包,走向煤壁,“带我看看矿场。” 柴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煤场里露天的煤层被挖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直接掏出洞口,下面用几根木柱支着,木柱歪斜,柱脚泡在黑色的水里。有的地方沿坡乱挖,形成一个个凹坑,坑底积着污水。排水沟断断续续,雨水顺坡流进坑洞,煤泥和碎石混成一片。人走在里面,一脚深一脚浅。 贺明远越看越沉默。 他弯腰捏起一块煤,掰开看了看断口,又拿地质锤敲了敲夹矸。年轻研究员在旁边拍照、定位、取样。 柴把头看他们这架势,终于忍不住问:“大人,这煤……有什么不对?” 贺明远抬头看他,“煤没大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们的挖法。” 柴把头脸上一僵,“祖上传下来的法子,这么多年都这么挖。” “多少年都这么挖,所以死了多少人?” 柴把头没有吭声。 第12章 安全生产 “这地方要提高产量,第一件事,别再这么挖了。” 柴把头愣了一下, 不这么挖,那怎么挖? 附近这些人,祖辈几代都这么过来的。矿上塌方死人了,赔几吊钱,给家里送袋米,然后剩下人继续开工。山里吃这碗饭的,从来都这样。 贺明远用木棍在煤泥上画出几条线。 “先把人撤到安全线以外,矿场要重新分区。这里是煤壁,这里是剥离区,这里做临时排水沟,下面做装煤点,车辆从这边进,从这边出。人走人的路,车走车的路,不能混在一起。” 柴把头皱着眉,看那几道线,“车走车的路?” “你让背煤的人和骡子挤一条道?而且我们这边车大,转弯也要地方。路宽不够,先拓到三米半;道路也要做拓宽处理。” 柴把头听到“三米半”,脸上更迷茫。 贺明远换了个说法:“就是三四个壮汉并排站开那么宽。” 柴把头这才勉强听明白,“那得挖不少土。” “挖土用机器。”贺明远抬头看向停在外面的货车,“后续会有挖掘机、装载机过来。就从露天煤和浅层煤开始。上面的土石先剥掉,煤露出来以后分层开采,别掏空底脚。” 他说着,又在煤泥上画出一层一层的台阶。 “你看,这叫台阶。上面清理干净,下面再开采。每一层留一定的坡度,不能直上直下。你们现在这么掏,下面人一多,上面塌方了,谁都跑不掉” 柴把头抿着嘴,他听不懂“台阶式开采”这些名词,可他听得懂“塌方”。这个煤场里,塌方是常有的事,能不能活,全看命。 贺明远站起身,沿着采场边走了一段。他脚下踩着煤泥,裤脚很快黑了一圈。 “煤层厚度初看还可以,露头连续性要继续勘探。夹矸不少,分拣环节要加强。你们现在把块煤、末煤还有矸石全堆一起,后面烧炉子很麻烦。” 柴把头忙问:“啥叫矸石?” 贺明远捡起一块灰黑色石头,递给他,“就是这种东西,看着像煤,实际上烧不动。以后要单独挑出来,别往好煤堆里混。” 柴把头脸上有点不自在。 贺明远继续说,“按一担五十公斤粗算,你们一天产量三四百担,就是二十吨。最高不过二十五吨,雨天五吨左右。” 柴把头试探着问:“那照大人说,能出多少煤?” “第一阶段,先按每天五十吨目标。一天内修出临时车道,清理危险坡面,暂时封存矿洞,开出两个工作面。小型挖机和装载机到位后,目标提高到每天一百吨。道路稳定、排水做好再争取两百吨。” 柴把头呼吸一滞。 “五十……一百……两百……” 他小声重复,像在确认自己听错没有。 贺明远看着他:“这还只是临时开采。后面如果煤层条件合适,还能继续扩大产量。我们不会一上来就把山挖塌,更不会拿人命去堆产量。” 柴把头喃喃道:“这么多的煤,得多少人背啊...” “不靠背。我们用矿车把煤运出去。” 他收起笔记本,对柴把头说:“把人都叫过来,先登记。” 柴把头愣住:“登记什么?” “姓名,年纪,籍贯,工种,会不会识字,有没有欠工钱,家里几口人。” 柴把头脸色一变:“这……这不合规矩。” “现在里已经被我们接管了。” 柴把头还想说什么,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转身喊:“都过来!官爷问话,谁也别跑!” 矿工们磨磨蹭蹭地聚过来。 有人煤灰糊满脸,只露出眼睛;有人光着脚,脚趾冻得发紫;还有两个少年躲在人后,看年纪顶多十三四岁。登记员从皮卡上搬下折叠桌,铺开表格,拿出圆珠笔。 马顺在旁边帮着喊话,“一个一个来!问啥说啥!别偷奸耍滑!这些老爷连铁车都能叫动,你们那点小心思省省!” 年轻登记员抬头看他:“别吓唬他们。” 马顺立刻改口:“都别怕!好事!问清楚了,以后有饭吃,有工钱拿!”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上了年龄的矿工。 “姓名。” “刘老栓。” “本名?” “就叫刘老栓。小时候叫刘三,后来大家叫顺嘴了。” 登记员顿了顿,在纸上写下“刘三,绰号刘老栓”。 “年纪?” “记不清。大约五十。” 登记员看着他满脸沟壑,沉默了一下,写了“五十上下”。 “会什么?” 刘老栓想了想:“会看煤,会闻水气,会挑不塌的木头。” 贺明远原本正看采场图,听见这句,抬起头。 “他单独记。老矿工,现场经验丰富。” 刘老栓听见“经验丰富”,没懂意思,但觉得不像骂人,便挺了挺腰。 后面的矿工一个接一个上来。 有人欠着东家的粮钱,有人欠着药钱,有人干了三个月还没拿到工钱。登记员越写,脸色越难看。柴把头站在旁边,额角汗又冒出来。 “欠账的先记录下来,不允许私下逼债。从今天起,矿工的工钱由临时管理组核定。” 柴把头忍不住道:“他们还欠了东家的钱。” “我们会负责。” 柴把头嘟囔了一下,没再抗议。 到了下午,煤场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乘坐马车赶到坡下,身后跟着账房和几个家丁。他一进场,看见那辆钢铁怪物般的战车,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柴把头赶紧迎上去:“东家。” 中年人却一把抓住他,压低声音问:“这些是哪来的兵丁?洋人?还是南方的...” 柴把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中年人强撑着上前,拱手却不敢靠的太近。 “在下姚庆丰。此处煤场乃姚家产业。诸位好汉……究竟是什么来历....” 周成岳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此地已被我们接管。” 姚庆丰脸色有些难看:“接管?哪一府哪一衙?可有文书?” 一名干部微微一笑,取出一卷黄绫封缄之物,缓缓展开。 其上朱印赫然,印文“耀州县印”四字,朱砂鲜明。纸质厚重,墨迹端严, 干部咳了一声,忍着笑意说道:“此乃耀州县令亲书之文,具印为凭。” (县令:我写了可就不准打我了哦) 姚庆丰神色一震,忙上前细看。 只见文书开首,字句严整: “维咸丰十年四月初三,夫煤者,山川之精,民生所赖也。今时局多艰,军需孔亟,城中百业,赖此以济。若任私采纷杂,则耗散无度,既伤民力,亦误国计。是以权宜之策,当归一统之权。 夫姚氏煤场,地在东沟,素为采掘之所。然其法未精,其制未备,徒耗人力,而产不及需。今奉上命,特令归入公管,以资调度。凡煤之出入,悉听节制;凡人之役使,务从登记。旧债暂缓,新制当行。 若能顺应时宜,则保其身家;若或抗拒不从,则依法处置。此非夺民之利,实为济世之权也。 特此示谕,咸使闻知。” 姚庆丰面色灰败,用手指着他们,哆哆嗦嗦地说:“你们...你们这是...强取豪夺!我姚家在这官场上也有一二分脸面,我要...” 干部继续微笑,“您先别急” 他示意人抬来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两面光亮异常的金属镜子,几只透明玻璃杯,一套精致餐具,几块机械表,还有几只打火机。 姚庆丰整个人猛地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伸手想要去取那几只玻璃杯,又缩了回去,像怕被烫到。 账房凑近一看,声音发颤:“东家……这好像是……琉璃?” 姚庆丰呼吸急促,眼神里既惊又惧,他看向机械表,手表滴答作响,更让他脸色发白。 “这是……洋货?” 干部没有过多解释,只道:“这些是我们的诚意。” 姚庆丰盯着箱子,又看向那些人。 这些人来历不明,兵器怪异,言语古怪。 他沉默良久,眼神复杂。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文书拿来。” 契纸铺开。 他签字时手仍在抖。 贺明远收好文书,看了看天色,“我们去下一处” 车队再次发动。 姚庆丰指挥着下人把箱子放到马车里,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低声道:“这世道……怕是要变了。” 第13章 经济隐患 四月三日清晨,林同州又一次出现在省政府三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比大会议室小一圈,桌子也窄,坐满以后人挤得挺近,谁咳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窗帘拉开一半,早上的光照进来,把桌上一摞摞材料照得有点发白。 自从确认全市穿越以后,他每天基本就两件事。 开会,打电话。 昨晚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讨论的全是治安、信息管控、物资调度,还有怎么处理谣言和抢购的问题。今天一大早,经济方面的负责人又排着队进来了。 林同州端起面前那杯咖啡。 这是女儿早上给他做的,说叫冰美式,说现在年轻人都喝这个,让他也试试。 他平时只喝茶,咖啡基本不碰。刚端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跟凉茶差不多,结果一入口——又酸又苦,跟把药片泡在陈醋里似的。 他当场皱了皱眉。 盯着杯子里那点黑乎乎的液体,他脑子突然有点跑偏。 美式。 美国这会儿……建国了吧? 嗯,建了。 好像再过两年还要打内战。 他脑子里闪过历史课本里的那些画面:林肯、南北战争、铁路、棉花、奴隶制……越想越觉得离谱。 一声轻咳把他拉了回来。 秘书站在他右后方,小声提醒:“书记,发改委的人到了。” 林同州把杯子放下,“那就开始吧。”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发改委、工信局、国资委、市场监管、税务、人社、公安、金融办,还有几个开发区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堆着材料,大家眼睛通红,明显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发改委的主任率先开口, “现在看来,全市经济已经显露出崩溃的预兆。穿越前,全市GDP有一万三千多亿,我们的第一产业占比很低,仅有两点多;第二产业占比三成左右;第三产业占比接近七成。” “如今我们第一产业受影响相对小一点。土地,农用机械都还在,种子化肥农药也还有库存,短期内还能持续提高。但我们的第一产业规模太小了,支撑不起整个城市的就业。” 工信局局长接过话, “第二产业的问题更加集中。昨晚我们摸查了一圈重点企业,汽车、电子、机械制造、航空航天、光伏、电气设备、医药器械,基本所有的产业的供应链都出了问题。原材料、零部件、设备维护、外地配套,全卡住了。” “比如新能源汽车。以前DYB一年能造上百万辆,现在厂房、生产线都还在,但芯片、轮胎、电池材料的供应链全部断裂。就算继续生产车也卖不出去,还得消耗库存。” “电子信息产业更加麻烦。芯片、封装、精密仪器这些产业,对外界依赖度太深。短期还能靠库存支撑,长期基本没法维系,并且我们短期内恐怕没有恢复这些产业链的能力。我们建议马上对高端工业品实行管控,电脑、服务器、工业控制设备、通信设备、精密仪器,全都登记。” 市场监管局局长翻阅材料,继续补充:“目前受到冲击最大的就是第三产业,第三产业原本就在我们的经济中占比最重。如今餐饮、酒店、商贸、物流、文旅、教培、房地产、互联网服务,全部都停得差不多了。没有电力,没有订单,也没有客户。” “已经有企业通知员工停工待岗了,还有开始裁员的。理由也很简单,说经营环境变了。我们已经让各片区去约谈,禁止大面积裁员,但说实话,这也只能拖时间,解决不了钱的问题。” 人社局局长点头, “就业这块更麻烦。现在还能正常上班的,基本就是机关、国企、军警、医院、供水供电通信、粮油加工、保供物流,还有各级学校和科研单位,很多企业要求员工正常上岗,但大部分人到岗后也是无活可做。” 他把一份表递过去。 “服务员、外卖员、网约车司机、商场销售、旅游服务人员、培训机构、房产中介,全都受到影响,尤其是灵活就业人员,受到的影响更为严重。” 会议室里响起一些微小的叹气声。 人社局局长继续说:“居民的承受能力也不强。这几年经济形式本来就不太好,很多家庭现金储备量不多。房贷、车贷,压的很多人喘不过气来。还有不少外来人口、毕业生、陪读家庭、打工人,在本地没有房产,只能租房。如今即将面临收入锐减,但房租还要交,很容易出问题。” “租房这块已经有苗头了。昨天热线接了不少电话,有房东要求照合同交租,也有租客说希望能缓一缓。还有一些公寓机构的系统连不上,账都乱了。再不出相关政策,可能会出大乱子。” 秘书低头飞快的做记录。 林同州揉了揉眉心,“你们的建议呢?” 住建局负责人马上说:“建议发一个临时住房稳定令。暂时冻结一切租房合同,暂停租客支付租金,由政府给予房东一定的补偿。保障房、人才公寓、空置酒店客房进行统一调度,优先供给失业人员、失能人群等。” 一位来自银行系统的负责人接着说:“银行这边也得跟进。外部结算系统没了,但本地银行还在。如果房贷车贷继续自动扣款,会一下子出现大量违约。建议先暂停还款,等金融体系重建再说。” 税务局局长翻着厚厚一叠材料, “财政这块,也不太乐观。” 他看向林同州。 “以前秦省财政很大一块靠中央转移支付。去年全省收入三千多亿,支出七千多亿,转移支付高达近四千亿。现在跟中央、其他省断联,这部分的收入全都没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市里原来收入来源挺多,卖地、税收、转移支付、债券等等。现在土地市场肯定停止了,企业利润下降,税收肯定断崖式下滑,债券也发不了。未来几个月我们的财政收入会明显缩水。” 发改委主任补了一句:“但我们的支出不会比以前少太多。机关运转、公安消防、医院学校、供水供电、粮食补贴、救助、应急采购,全都要花钱。” 林同州看向市监局,“餐饮从业人员能转公共食堂吗?” 市监局负责人点头:“可以吸纳一部分就业。目前的餐饮行业就是缺乏稳定食材。可以把学校食堂、单位食堂、大型餐饮后厨都纳进来,做公共供餐。居民按社区登记来买,优先保障老人、小孩、医院这些。” 人社局局长说:“我认为还能吸纳一部分就业,我们下一步若想要继续接手附近的村镇,可以进一步扩大基层人员队伍。” 秘书写得飞快。 工信局还在说:“还有库存问题。汽车、手机、家电、服装这些,本来要卖往全国的,现在卖不出去。建议一部分转为政府物资储备,一部分用于对外交换。” 国资委主任点头:“像玻璃制品、镜子、机械表、铁质工具,这些在十九世纪都有价值,可以进行资源。” 林同州又喝了一口咖啡。 还是难喝。 他甚至怀疑女儿是不是忘了加点什么,但想想,好像这玩意儿本来就这样。 年轻人到底喜欢啥? 提神? 倒是挺提神的。 女儿给他说:“爸,你也试试年轻人的东西,别老喝茶,咖啡提神。” 他当时还笑,说自己缺的不是提神,是一天能不能当三天用。 现在看,三天都不够。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 林同州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味道估计更怪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经济这块……就真一点好消息都没有吗?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会议室里只剩翻阅纸张的声音,还有那杯冰美式里最后一块冰轻轻碰杯的回响。 第14章 解决措施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每个人都看向林同州,像一群人站在悬崖峭壁上,等着最前面那个人先判断哪里的路还能继续走。 林同州闭上眼。 他其实很想让所有人先散会,给他半个小时,哪怕十分钟也行。他想喝一口热茶,再找个地方安静想一想。 可会议室里没有多余的十分钟,城里一千多万人也没有。 他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的经济逻辑要切换。” 会议室里的人都坐直了一些。 “过去我们靠市场来调节经济,现在外部市场消失,产业供应链也断了。继续假装一切照旧,只会把库存耗光,把我们最后的一丝元气也耗光,我们必须承认,时代变了。” 秘书立刻抬笔。 林同州看向发改委主任。 “由发改委牵头,工信、市监、公安、民政、人社、各开发区配合。今天之内成立全市战时经济运行小组。” 发改委主任点头:“是。” “第一件事,建本地局域网和居民生活物资积分系统。”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工信局局长反应最快:“书记,系统底层逻辑可以依托运营商本地网络、市政府内网和几家本地互联网企业的服务器。高校和研究所那边也能调人,尤其是交大、工大、习电和几个软件园的企业,短时间内很快能凑出技术组。” 林同州点头。 “系统不用做的很漂亮,先凑活用即可。居民身份证、户籍、医保、社保,这些数据能打通多少打通多少。积分绑定个人身份,用于购买粮、油、肉、蛋、奶、基础药品、日用品,现金还可以用,但必须同步扣除积分。” 商务局负责人开口问道:“积分按什么发?” 林同州说:“按现有库存和供应能力,每周核算,每周发放。普通居民有基础积分,儿童、孕产妇、病号、老人的积分适度的多一点。医护人员、军警、工程、运输、矿山和外派任务的人员,设专项积分。” 人社局局长补充了一句:“高强度岗位可以按工作天数追加。” “可以。”林同州看向秘书,“记上。专项积分由所在单位申报,社区和行业主管部门复核。积分不得交易,不得转让,不得提现。发现倒卖积分,按扰乱战时保供处理。” “同时严厉打击黑市,我们要防止居民通过积分购买物资后的倒卖行为,鼓励群众对私自贩卖物资的行为进行举报。” 顾建国在旁边点头:“这事我们能配合。昨天我们就处理了几起哄抬物价的行为,这个时候一定要给予群众我们有充足的物资的信心。” 林同州看他一眼:“这个时候敢发国难财的,一定要从严处理。”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林同州转向几位银行系统的负责人,“第二件事,发布金融稳定令。” “限制每人每周现金取款额度。具体额度你们自己敲定,不能让银行网点被挤兑。保护所有合法存款登记,银行数据库立刻进行备份。” 一位习安银行的行长说:“大额转账呢?” “暂停大额转账和非必要金融交易。”林同州道,“企业确需付款,由行业主管部门和专项审批。个人生活消费以小额现金、银行卡本地结算和积分系统为主。” 税务局局长问:“贷款呢?” 林同州看向他,“现有的房贷、车贷、消费贷、企业贷款统一封存。暂停还本付息,暂停罚息,暂停逾期记录,暂停抵押资产处置。不许催收,不许起诉,不许拍卖房产车辆。” 华夏银行的负责人犹豫了一下:“银行资产质量会……” 林同州打断他:“现在优先保障民生。银行的账可以以后慢慢算。”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同步发放住房稳定令。”林同州说,“租赁合同暂时冻结,允许租客暂停支付租金,禁止房东驱逐租客。房东正常登记房屋和租客信息,政府按户发放基础积分补助。空置房源进行登记,用于临时安置失业,无固定居所人员。” 住建局负责人低头记了几笔,抬头道:“有些房东会很不满。” 林同州看向他:“政府会给他们一定的补偿,再有不满的,公安的人上门去讲道理。” “第三件事,劳动合同进入战时保护状态。” 人社局局长立刻抬头。 林同州说:“企业不得恶意裁员。能够恢复生产的企业,维持原有岗位。暂时停产的企业,员工进入战时待岗名单。由人社局牵头,把待岗人员统一纳入人才储备库。” “所有岗位实行双轨工资制。”林同州道,“少量现金,加额外积分。现金保证生活必需品的购买,积分保证物资购买凭证。政府按人头发放的积分一定要严格核算,只够购买用于基础生活的物资,想要改善生活,必须有额外积分来源。” 发改委主任点头:“这能稳定一批就业。” “还要稳定人心。”林同州说,“让老百姓知道,他们的工作还在,钱也有用,只是买东西多一道积分。” 秘书笔尖记录的飞快。 “对于全市工业的恢复,必须分级分批处理。” 众人都看过来。 “关乎全城生计的产业,如水、电、通信、医疗、食品加工、药品,全力保证供应链恢复,必须给予二十四小时电力供应。一些传统重工业,尤其是我们未来急需的产业:如机械制造、钢铁,化工产业,由政府牵头大力支持,优先在辖区范围内寻找替代的供应链,实在没有办法的,由各大高校,研究所出面,想办法进行解决。” 工信局局长边记边点头。 林同州继续说:“对部分门类,产业相同的民营企业,在征得企业股东同意的情况下,进行合并,我们的资源和时间都十分宝贵,未来要避免重复造轮子的事情。对于部分暂时无法运转的企业,如高端芯片、电子封装、精密仪器制造、部分高端医疗器械产线,设备、生产资料、人库存全部进行封存登记,不许随意开工” 工信局局长点头:“您放心,我们会做好相关产业的联合重组工作。” 市场监管局局长补了一句:“积分系统没上线前,限购还是要继续施行的。” “对。”林同州说,“积分系统上线后,工资全面实行双轨制,减轻我们与企业的资金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未来是否使用新币,这个以后再讨论。” 民政局负责人一直在翻阅社区困难人口登记表,这时抬头, “完全失业、零存款、无劳动能力的人员怎么办?有些人今天就没饭吃。” 林同州看着他, “社区公共食堂提供免费基础餐食。先保证馒头,米饭,面条,咸菜和粥的供应,别一开始就搞的太复杂。老人、残疾人、重病人员、流浪人员、失业无存款人员,由社区登记核验,各机关定期派人抽查。” 税务局局长问:“积分发放总量怎么定?每件商品积分怎么定价?积分要是发多了,我们的库存跟不上,要是发少了,居民也会有意见。” 发改委主任说:“建议先按照库存测算。粮食按基础口粮预测,肉蛋奶的积分价格可以调高一点,药品的积分核算必须慎重,每周根据我们的库存动态调整。” 林同州点头:“第一周可以先保守一点,给技术组和统计组一个硬任务,今晚先拿出积分试行表。明天先在机关、学校和几个社区试运行。” 工信局局长提醒:“局域网承载量不断测试,积分系统如果第一天就崩溃了,舆论会很难看。” 林同州说:“告诉技术人员,辛苦他们这几天加加班,给他们记一笔大功劳。年轻人爱喝咖啡,给他们多发几包。” 秘书低头忍笑。 林同州看见了,问:“很好笑?” 秘书赶紧正色:“没有,书记。” 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开一点。 林同州很快把话题拉回来, “信息发布要统一。今晚之前,政府要发布三份文件。第一,居民生活物资积分管理暂行办法。第二,金融与住房稳定令。第三,企业用工保护和工业分类运行方案。” 顾建国问:“如果有人伪造身份,或者倒卖物资?” 林同州说:“市场监管、公安、网信、社区联合处理。乱世用重典,我们一定要扼杀一切想要发国难财的人。” “对了,针对电子物品,我建议公安部门出台管制办法,对现有的手机,个人电脑的设备编号,型号,责任人进行登记。这些东西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没办法造,坏一个就少一个。” 顾建国说道,“登记完后可以限制高端电子设备的买卖,我认为针对电子物品的交易无需设定积分,任何相关的交易必须到附近派出所进行报备,进行责任人变更登记。” 林同州点头,他看向会议室里所有人,“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仍然有漏洞,仍然不完善,但是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出台相关政策,稳定人心,让大家相信,这个天,还塌不下来。” 工信局局长道:“我们下午就把企业分级名单拟出来,开始恢复供应链。” 住建局负责人跟着说:“住房稳定令我回去马上拟,下午就可以送审。” 或许方案还有很多漏洞。 积分数值怎么拟定,基层干部能否执行到位,房东补助发放多少,部分产业链如何恢复。 每一项细节都能再开三天的会。 可至少,在场的人终于不再是无头苍蝇。 林同州把笔放下。 “先按这个办。能细化的下去再细化,有问题的边干边改。现在不怕方案粗糙,就怕我们拿出不方案。” 发改委主任第一个鼓掌。 随后,工信局、市场监管、人社、住建、税务、公安、一个接一个。像一群在黑暗里摸索了半天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林同州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不太冰的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还是茶好喝。” 秘书站在旁边,小声说:“书记,要不要给您换一杯?” 林同州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重新忙起来的众人。 “算了。” 他把杯子放下。 “留着吧,今天估计还用得上。” 第15章 众生百态 刘清梨今年二十三岁,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 她从小对人生没有什么宏大的规划。小时候家里人问她以后想干什么,她想半天,只能说“赚大钱”。高考那年,她过了一本线,分数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很好,最后去了兰州本地的一所普通一本,读的汉语言文学。 大一大二跟大家一样翘课,大三跟着宿舍里的人稀里糊涂考研。别人买资料,她也买;别人去图书馆,她也去;别人说今天背二十页,她打开书背了两页就开始看向窗外。最后成绩出来,总分还可以,就是英语离国家线差一点点。 她只是感觉可惜,但也没有太难过,毕竟好像一开始也没有特别坚决地想上岸。 毕业后,她又跟着人群稀里糊涂地找工作。投简历、改简历、参加面试、等通知,折腾了几个月,最后进了一家公司做销售。自己学的专业和岗位隔得很远,远到她有时候给客户打电话,说自己学汉语言的,对面会笑着问一句:“那你怎么来卖这个?” 身边很多同学去了南方。 深圳,广州,杭州,上海。 朋友圈里全是高楼、小兹的咖啡店和带着工牌的自拍。刘清梨也羡慕过,可她一想到南方离家那么远,她心里就打退堂鼓。她家在甘省,爸妈都在那边,家里还有一只叫旺财的小土狗。旺财耳朵很尖,一听见她视频里的声音,就会扑到手机前头,把鼻子怼在屏幕上。 所以她最后来了习安,离家近一点,又算大城市。 来之前,她在网上刷过不少帖子。 有人说,习安是一个巨大的3500。 也有人说,爱因斯坦来了也得打两天电话。 她当时看得直笑,说自己也成为一个月薪三千五的螺丝钉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颗小螺丝钉,拧着拧着,居然被带回了过去。 得知外面已经是1860年后,她在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天。 她想爸妈,也想旺财,她哭到后面,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为了再也拨不通的电话,也许是为了家里冰箱上贴着的那张全家福,也许是为了她上刚买的清明回家的车票,购票成功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可一切都成了个笑话。 她给妈妈发了好多条微信。 绿色的消息一条条转圈,最后都没发出去。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像只要看得足够久,那些消息就能穿过消失的网络,飘回甘省的家里。 可它们没有。 四月四日上午,她坐在出租屋里那张小桌前,继续打电话。 严格来说,这也算工位。 一张一米二的白色折叠桌,一把坐久了会腰疼的椅子,一台公司发的破电脑,旁边放着水杯、纸巾、眼药水和一袋拆开的薯片,她把它们摆得整整齐齐。 公司已经停电了,办公楼也关闭了。 小组长昨晚短信群发了领导通知,说公司业务不能停,客户关系不能断,大家居家办公,继续按照名单拨打电话,维护客户意向。 消息最后还加了一句:“特殊时期,更能体现销售团队战斗力。” 刘清梨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她很想问一句:都穿越了,客户还有意向吗? 她打开名单,拨下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喂?” 对面是个男人,声音很不耐烦,背景里还有孩子的哭声。 刘清梨深吸一口气,按着以往的话术开口。“您好,我这边是秦创云企服的员工,工号:75032,之前您在我们平台了解过企业获客和办公服务,我想问一下您近期还有没有相关需求……”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直接炸了。 “神经病吧?都??跑清朝来了还打电话推销?你们公司疯了,还是你疯了?” 刘清梨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很抱歉打扰您了,我这边只是……” “别只是了!我家连米都??快买不到了,你跟我说获客?获谁?获咸丰皇帝去吗?” 电话啪一声挂断。 房间里安静下来。 刘清梨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 她眼睛落在床头墙上。 那里贴着几张便利贴。 粉色那张写着:客户语气差时,不要急着解释,先表达理解。 黄色那张写着:被拒绝不要内耗,客户拒绝的是产品,不是你本人。 蓝色那张写着:每天多打一通电话,就多一个机会。 这些话都是她刚入职时一点点记下来的。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多练、多听、多复盘,自己总能变得厉害一点。她甚至认真想过,等业绩稳定了,就给爸妈买个按摩椅,给旺财买一箱肉罐头。 现在这些便利贴还在墙上,可她忽然看不懂了。 客户拒绝的是产品... 可这个世界好像把她整个人都拒绝了。 她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试图用袖子擦掉,怕隔壁听见。可越擦越多,胸口憋得发疼,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 这间屋子很小。 合租房里的一个单间,床靠墙,桌子靠窗,。隔音也差,晚上常能听见隔壁舍友晚归的动静;也能听见有人在客厅打电话,一边哭一边骂男朋友。 即便这样,一个月也要八百五十块。 押一付三,中介费另算。 当初她签合同的时候,房东阿姨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房子虽然小,但地段方便,离地铁站近,周边治安也好。刘清梨咬咬牙租了下来,想着习安工资总能比老家高一点。 结果工资没有高到哪里去,收房租倒是很准时。 她每个月只有发工资那天是最快乐的。 房租、水电、通勤、吃饭、护肤品、偶尔买件衣服,再还一点花呗,工资就像竹篮里的水,刚捧起来,缝隙里已经漏的差不多了。 花呗。 她抽了抽鼻子,忽然愣住。 现在支付宝都打不开了,花呗还要还吗? 这个问题太荒唐,她脑子里刚冒出来,眼泪还没停,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以后更难受。 昨天有同事给她打电话,说听领导那边的风声,公司可能要裁员。销售岗首当其冲,尤其她这种入职没多久、业绩不上不下的新人。 刘清梨当时回了一个“不会吧”。 对方说:“姐妹,现在都穿越到清朝了,还有啥不会。” 她一晚上没睡好。 如果公司不发工资,她房租怎么办? 如果房东让她搬走,她去哪? 家回不去,在习安的朋友也都有自己的生活。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去地铁站附近住几天,可地铁现在也限行,商场停电,外面乱糟糟的,女生一个人拖箱子更可怕。 她越想越乱。 手机屏幕上,小组长又发来短信, “大家电话量报一下,上午至少完成三十通。特殊时期,客户情绪波动大,注意话术。” 三十通....她刚打完第七通...还被骂了一顿... 她拿起手机,想回一句“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小组长平时人还行,但遇到领导催指标的时候也会变得像换了个人。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有点冷。 窗外传来社区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居民朋友们注意……请不要恐慌……生活必需品将统一保障……请关注社区通知……” 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刘清梨想起妈妈。 妈妈以前也爱用这种喇叭声一样的语气喊她吃饭,“清梨,别窝床上了,饭都凉了。” 旺财就会跟着叫两声,像在帮忙催她。 她再也忍不住,哭得更厉害。 就在这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胡乱擦了擦脸,拿起手机。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房东阿姨。 “小刘啊,房租你先不着急交了。政府工作人员已经找过我们,说现在特殊时期,大家都困难,政府会给我们一定的补偿的。你就安心住着,别自己吓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屋子记得勤打扫,垃圾别堆太久,有事给阿姨发短信。” 刘清梨看着那几行字,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她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回过去。 “谢谢阿姨,我会认真打扫的。真的谢谢您。” 刘清梨看着短信,眼泪又涌上来,她用纸巾擦干脸,起身把窗帘拉开一点。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小区楼下有人排队登记,社区工作人员戴着红袖标,拿着喇叭和表格。远处停着一辆小货车,几个志愿者正在往下搬米面。 世界依旧很陌生。 可她至少她不用搬走了,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暂时还属于她。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可她忽然觉得,房间里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第16章 局域网络 四月三日下午,某电科研究所的会议室里,白板已经被写满了两遍。 “别写‘全市统一平台’这五个字了。”坐在白板前的男人把记号笔帽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我们今天只做一件事,让账本能运行起来就行。” 他叫赵闻川,二零所网络与系统工程方向的负责人。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片上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手印。 会议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 企鹅厂习安研发中心来了两名支付后端工程师,阿狸云驻秦团队来了数据库的专家,华威来了运营商网络和终端适配研究员,字节那边也来了推荐系统研发人员,交大、工大、习电各派了老师和研究生,另外参会的还有几家本地软件公司的技术骨干。 赵闻川敲了敲桌面, “上面给的需求很清楚。积分绑定身份,并且不能转让,不能提现。我们这次只讨论技术问题。” 企鹅厂来的徐安琪举手,她三十出头,短发,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先把账户模型敲定。积分账户通过身份证号、手机号等标签标注。” 来自字节的梁嘉树敲击键盘:“商品分类也要有。SKU需要映射成几类:食物、基础药品、日用品、特殊保障品。积分则规则按品类走,别按具体商品写死。” 阿狸云的陈柏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账本设置一定要严谨。积分一旦扣错,整个系统都会崩溃。建议采用追加式流水,所有发放、扣减和撤销都写进ledger表,账户余额从流水聚合或者异步物化。每笔交易有全局的transaction id。即使POS端重复提交,后台也只能扣一次。” 交大软件学院的胡教授点头,“数据不能只存余额。余额被改了根本查不出来,只要有流水在,一切都能溯源。” 一位来自习电的研究生小声说:“那数据库用什么?MySQL够吗?” 陈柏舟看了他一眼, “第一版足够了,别一上来搞什么复杂的分布式。核心库用PostgreSQL或者MySQL主从,冷热分离,交易库单独跑。全市一千多万人,真正同时买东西的峰值是有限的,先按每秒五千到一万笔交易设计。” 梁嘉树马上接话,“入口层面要限流。别等老太太们早上七点一起扫货,把系统搞崩溃。社区端、商超端要分不同的队列。Kafka或者Pulsar有没有现成集群?” 角落里一个工程师举手,“我们园区有卡夫卡集群,但规模不大,之前给物流系统用的。” 赵闻川在白板做下记录。 来自华威的高昊把一张网络图推到中间, “网络这块,运营商本地核心网络还能跑,我们建议开一个专用的APN,名字就叫xalife或者minsheng都行,商超POS、终端、社区工作机走专用的APN进政务内网。固定点位能接光纤的接光纤,不能接的用4G/5G CPE。DNS全部本地化,积分系统域名解析到市内数据中心。” 来自工大的周蔓教授问:“数据中心放哪?” 赵闻川指了指脚下,“这里放一套主要节点。交大机房、习电机房各放一套只读节点。电力优先级要提前报备上去,核心机柜外接UPS和柴油发电机。” 高昊补充:“基站供电也要考虑到,不能假设全市无线信号一直满格。主城区内的基站一定要优先保障电力供给,边缘区域的终端要支持离线交易。” “离线交易最麻烦。”徐安琪立刻说,“商品限购,终端离线后,居民到三个店各买一次米,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梁嘉树抬头:“可以给终端发离线额度包。每个终端每天一个签名额度,比如只能离线扣分一百户、每户限制交易数量。风险控制在终端级别。联网后同步,超过额度直接锁死。” 陈柏舟皱眉:“这样会有时间差。某个家庭在网络端交易过,另一个离线节点数据还没有传过去。” 徐安琪说:“高价值商品必须在线交易。比如药品,肉蛋奶等。主粮和一些基础日用品可以小额度离线交易,系统不能为了绝对正确,把断网的社区全饿着。” 胡教授慢慢说:“可以设置软限制,离线只允许消耗基础包,联网后对冲。冲突时后台标记异常,不让下一次继续离线购买。这样居民不会因为系统误差被当场拦住。” “那终端怎么搞?” 高昊说:“现有超市收银机能改的就改。扫码枪、POS机都还在。我们还可以做一个轻量化的客户端,Windows和安卓两版。能联网就直接调接口,不能联网就读取离线包。身份证读卡器库存要查,NFC卡也能发一批。” 一名研究员询问:“用身份证刷不就行了吗?” 徐安琪摇头。 “身份证可以做身份核验,但不能把所有流程绑死在身份证上。建议发居民积分卡,卡里不存余额,只存card id和签名证书,后台映射用户身份。” 交大的胡教授补充:“卡里不存余额很重要。存余额就会有破解、盗刷的风险。卡只做个钥匙,账户在服务器里。” 本地软件公司的工程师有点为难,“那发卡量很大,一千多万人,来不及。” 赵闻川说:“不用那么着急,最初需要试点,后面手机二维码也可以覆盖一部分。” 梁嘉树说:“二维码要防止截屏倒卖。” 赵闻川立刻说:“动态码,三十秒刷新一次,本地局域网内生成。没有网的地方,就用卡。二维码里不放身份明文,只放token,token用SM2签名,通信走TLS,敏感字段库内加密。” 陈柏舟低声笑了一下:“终于有人说加密问题了。” 赵闻川指向他:“你负责密钥体系。” 陈柏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就知道。”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陈柏舟把笔放下,认真起来。 “密钥不能散落在各个业务服务器上。我们要建立一套本地CA,签发终端证书和服务证书。交易请求必须双向TLS。终端丢失后,证书吊销。核心签名密钥放HSM或者密码机里,你们所这边应该有设备。” 赵闻川点头:“有,之前项目用过。” “那就能做。”陈柏舟说,“积分发放、撤销都要签名。流水表加hash链,每条记录带上一条hash,以防后期篡改。每天零点做快照,快照打印摘要,存到离线介质。” 周蔓教授忍不住说:“打印摘要?” 陈柏舟看她:“现在这个世界,纸质媒介还是很可靠的。” 梁嘉树拍了下桌子:“这个有古典美。” 徐安琪翻了个白眼,“古典美归古典美,接口也要美一点。” “库存系统呢?” 阿狸云陈柏舟说:“商户库存先做一个简易版。入库、出库。积分交易扣库存,现金交易也要登记。后续接通WMS,第一版给超市一个Excel导入模板,别指望他们所有库存系统都能打通。” 梁嘉树说:“数据分析可以我们来做。实时看各区的销量、库存消耗、异常交易、排队压力,就做监控大屏和预警。比如某个社区一小时内销量异常,某个终端连续失败,某个家庭多点购买冲突,可以直接预警标记” 徐安琪看了他一眼:“你们的模型现在可推荐不了擦边舞了。” 会议室里又传来大家的笑声, 赵闻川把白板翻到空白处,“分工。” 所有人都低头准备记。 “电科所负责总体架构、机房、网络安全、本地CA、核心密钥。华威负责专用APN、终端接入、基站保障清单、CPE和POS适配。企鹅厂负责账户、交易、二维码、扣费流程和前端收银界面。阿狸负责数据库、消息队列、备份、账本和对账。字节负责风控排查、异常检测和流量压测。” 他看向高校那边。 “交大负责规则引擎和身份合并算法,别让业务代码里写一万条if。工大负责终端离线包、安全策略和设备适配测试。习电负责通信链路测试、弱网环境算法性能优化,还有终端证书批量烧录工具。” 习电的研究生愣了一下:“证书批量烧录工具也归我们?” 高昊拍了拍他肩膀,“年轻人,欢迎来到工程现场。” 白板上很快写满了任务。 赵闻川在最上面写下时间表,“今晚二十四点,核心账户和交易接口要跑通。明天上午,我们要开展试点运行。明天下午,接入十个点位进行压力测试。后天,全市重点区域上线运行第一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个时间节点放在平时,足够让项目组被程序员们围起来打。 现在大家只能报以沉默。 陈柏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需求冻结吗?” 赵闻川说:“技术需求今天冻结。政策规则可以通过配置表改,别让他们每改一次额度,我们就得发一次版。” 徐安琪忽然问:“居民端App做吗?” 赵闻川看向她:“你觉得呢?” 徐安琪沉默一秒,“先做H5,挂在本地门户。能查余额、查消费记录。App安装太慢,应用商店也废了一个一个安装要花太多时间。” 会议室外有人推门进来,送来一箱矿泉水和几袋面包。 赵闻川拿起一袋,看了看生产日期,“现代食品库存,吃一袋就少一袋。” 梁嘉树已经撕开包装,“那我缅怀着历史责任感吃。” 高昊咬了一口面包,含糊道:“说真的,以后的面包生产日期怎么写,1860年吗?” 徐安琪看着他:“不是1970年1月1日就行” 会议室里发出爆笑声。 大家陆续起身,任务已经被拆解,所有人开始忙碌起来。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赵闻川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的板书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安琪抱着电脑从他旁边经过,“赵工,别发呆了。接口文档还等着你拍板呢。” 赵闻川回过神, “走。” 他坚定地说。 第17章 咸阳知县 咸阳县知县饶钧在廊下站了很久。 四月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土腥气。县衙后堂的槐树刚抽新叶,枝条轻轻晃着,照理说,这个时节最该操心的是春粮、驿道,还有那些一日比一日难以弹压的HUI汉矛盾。 饶钧来咸阳到任没多久。 他是顺天大兴人,监生出身,四十岁上下,脸长,眉细,平日里说话不疾不徐,最讲究一个“官体”。咸丰十年,天下乱成什么样,他心里并非没有数。南边长毛闹得厉害,东南边洋人步步相逼,处处都在打仗,就连关中地方也不安稳。征粮、剿匪、团练、回民与汉民的争端,每一件都够够他喝一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头一桩怪事,竟会怪到这个地步。 “你再说一遍。” 后堂里,饶钧坐在伏案后,手里捏着茶盏,盯着跪在下面的探子。 那探子满头是汗,衣摆上全是尘土,看着像一路跑回来的,“大老爷,小的说的句句属实。习安府方向,真的变了。” 饶钧眉头皱得更紧,“如何变了?” “城外多了许多怪屋子,矮的有五六丈,高的怕有十几丈,还有宽得吓人的大路,路面平得像磨过。小的还看见铁车,不用牛马,自己能跑。跑起来声响极大,快得跟妖风一样。而且习安知府也完全联系不上。” 旁边师爷蒋和生轻轻吸了口气。 饶钧放下茶盏,“铁车自己能跑?知府联系不上?” 探子连连点头,“还有好些人,衣裳怪异,头上……头上没有辫子。” 这句话一出口,堂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饶钧猛地站起来,“没有辫子?” 探子吓得连连磕头:“小的不敢胡说!” 饶钧第一反应便是长毛。 南边太平军剃发易服,反清立号,听着就叫人心惊。可长毛若到了关中,怎么会一点军情都没有?再说长毛能变出十几丈高的楼?能铺出镜面似的大路?能造出不用牛马拉的铁车? 长毛要这么厉害...那还说啥了兄弟, 大清江山给你了呗。 饶钧在堂里来回踱步。 “三月里还去过习安府,虽说比不得苏杭,可在这西北也算繁华。你们如今跟我说,平地起出二三十丈的高楼,还满街铁车?你莫不是抽土烟昏头了?” 探子苦着脸:“大老爷,小的也盼着自己是看岔了。” 饶钧停下脚步,看向蒋师爷。 蒋和生小声道:“东翁,此事若实,非同小可。依学生看,不如亲往一探。” 饶钧沉默片刻,“备车。” 蒋和生一怔:“东翁亲去?” “衙役探得,我听着像疯话;我亲眼看了,才知晓一二。”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咸阳县衙侧门驶出。 饶钧没有坐轿子,那样太招摇了。他换了一身富商打扮,穿深色绸衫,头戴瓜皮帽,唇边贴了短须。蒋师爷扮作账房,另有四名差役换成伙计装束,外头还跟着两个健壮车夫。车上放了几匹布、两只木箱和一点碎银,装出一副去府城探买卖的样子。 马车出了咸阳不久,饶钧便觉得不对。 他记得这一带该是田地、村庄、土路和零星的树影。可眼前的景象像被人用巨斧劈开了旧天地,再把另一个世界硬生生塞了进来。 远处立着成片的怪楼。 矮的已有五六丈,高些的直插天际,墙面平整,窗户一格一格闪着光。道路宽得吓人,乌黑发亮,边上画着白线,连车辙都看不见。许多铁柱排在路旁,顶上挂着奇怪的灯。还有更高的杆子,牵着看不懂的线,像把天罗从云里垂下来。 饶钧掀着车帘,眉头越皱越紧。 蒋师爷也看得失神,“大老爷,这……这莫非真是天工?” 饶钧低声斥道:“胡言。世间万物总有来数。”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出现几处像站棚一样的地方。棚子外有人排队,有的梳着辫子,衣衫破旧,一看便是附近百姓;有的穿着短衣长裤,头发极短,言行举止全无旧礼。两边竟然在交易。 一个梳辫子的老汉抱着一篮鸡蛋,换了几包白色纸袋里的东西。另一个妇人拿出几匹粗布,换的一袋食盐,喜不自胜。 饶钧脸色一下涨红,“这些不忠不义的贱民。” 蒋师爷赶紧低声劝:“东翁,慎言。” 饶钧咬了咬牙,把车帘放下一半。 可他们这辆马车,很快引来了注意。 在这条宽阔大路上,来往多是汽车行人。马车慢悠悠走在边上,马蹄敲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格外突兀。没多久,路边两名穿黑色制服、戴帽子的人走过来。 其中一人抬手示意马车停下。 车夫吓得一勒缰绳。 那人走近,看了看马,又看了看车里的人,语气还算客气,“你们从哪儿来的?来这边干什么?” 饶钧没有开口。 蒋师爷赶紧拱手,笑得很灿烂,“这位差爷,我们东家是咸阳那边做买卖的。听说习安府来了许多异人,货品新奇,便想来瞧瞧能否做些生意。” 那人听见“差爷”,眉毛动了一下,旁边年轻一点的差点笑出声。 “做生意可以。”年长些的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料,“你们别往主干道上赶马车,容易出交通事故。附近有临时接触点,交易和登记都在那里办。” 蒋师爷没听懂“主干道”和“交通事故”,但他很会点头,“是,是,我们晓得。” 饶钧隔着车帘,“敢问诸位从何而来?如何称呼?为何此地忽然大变?” 那年长的人看向车里,笑了笑,“我们是警察,至于我们从哪来这个问题,现在解释起来比较麻烦。你们先按引导走,别乱闯,别拍……算了,你们也没手机。总之,别惹事。” 年轻警察补了一句:“马车走边上,别进机动车道。马要是受惊了,赶紧停车。” 蒋师爷还在点头。 马车重新动起来后,饶钧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们言语轻慢,毫无上下尊卑之意。” 蒋师爷低声道:“他们不识泰山,东翁莫怪。” 饶钧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不敢走太远,只在边缘街区慢慢转着。 饶钧一路看得眼花缭乱。 路边有会自己开关的门,有整面透明的窗户,有挂在墙上的彩色大牌子,有不用火油却亮着的灯。地上跑着各种铁车,小的如轿子,大的像屋。时不时有人停下来看他们,还有人拿出小小的匣子对着马车。 饶钧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听出来他们在笑。 两个年轻人站在路边,背着背包,显然对这辆马车很感兴趣。一个高个子男生指了指马,又低声跟同伴说了几句。 饶钧见他们年纪轻,衣着干净,言谈举措不像粗人,便让车夫停下。 蒋师爷先下车,拱了拱手,“两位小先生,我们东家从咸阳而来,对此地颇为好奇,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饶钧下了车,装出商人神态,“在下咸阳商人,姓饶。敢问二位是否在此求学?” 另一个圆脸男生点头:“我们是大学生,交大的。” “大学?” 饶钧神色顿时一震。他听见“大学”二字,第一反应便是“大学士”。眼前这两个少年不过二十上下,竟自称“大学生”,莫非这异人之地连读书入仕也改了规矩? “二位年纪轻轻,已入大学?” 高个子男生笑得肩膀抖了一下,“不是那个大学。我们是在大学里上学的学生,大学生。” 圆脸男生赶紧补充:“你可以理解成……书院里的学生,只不过我们学校比较大。” 饶钧似懂非懂。“原来如此。二位读圣贤书?” 圆脸男生想了想:“我读自动化。” 高个子男生说:“我读计算机。” 饶钧听得一头雾水。 高个子男生看他们表情,忍不住说:“你们不用紧张,我们就普通学生,期末也挂科。” 饶钧没听懂“挂科”,却觉得这年轻人说话十分轻浮,当下心中有些不喜。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声。 声音从高架方向滚过来,像雷在铁梁上奔走。饶钧猛地抬头,只见远处一道庞然长影沿着轨道疾驰而来,车身一节连一节,窗中透着光,速度快得惊人。 马受了惊,前蹄乱踏。 车夫死死拉住缰绳,差役们脸色煞白。饶钧后退半步,手扶住车厢,指节发白。 “此为何等神物?” 圆脸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哦,地铁。” 饶钧声音都变了,“地铁是何物?” 高个子男生说,“坐人的,城里通勤用。” 饶钧看着那列车呼啸而过,半晌才问:“如此庞然巨物,要用多少牛马拉动?” 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 圆脸男生认真想了想,试图解释。 “它不用牛马,靠电。电就是……怎么说呢,一种能量。电机带动车轮,轨道供电,列车按信号系统行驶。” 饶钧皱眉,“电机?” “就是把电变成转动的机器。” “雷电乃神仙才能使用的法术,凡人又如何使来?” “电是发电厂发的。烧煤也能发电,水力、太阳能也能发。” 饶钧越听越像听天书。 蒋师爷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东家,此处不可久留。” 饶钧压下心惊,仍然看着那列车消失的方向, “坐在里面的人,不怕被吸了魂?” 高个子男生没忍住,笑出了声,“不会,最多早高峰挤得想死。” 圆脸男生捅了他一下:“别瞎说,人家会当真的。” 饶钧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在附近转到了天色渐暗。 越看,饶钧心里越发麻。 这里有秩序,有兵丁,有道路,有可怕铁车,有百姓愿意与之交易。若说是乱匪,为何不烧杀抢掠?若说是洋人,为何满街说的都是汉话?若说是长毛,那些巡逻之人为何又对梳辫百姓并不加害? 夜色下来时,饶钧意识到他们已无法当日赶回咸阳。 他向那两个大学生问:“附近可有客栈?” 两个学生面面相觑。 “客栈?”圆脸男生反应过来,“哦,住的地方。附近有宾馆。” “宾馆又是何物?” “宾馆就是客栈。”高个子男生说,“有床,有热水,有厕所。你们有身份证吗?” 饶钧心里一紧,“何为身份证,不过商号我们自然是有的。” 两个学生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干脆给他们指了路。 饶钧一行人来到一家快捷酒店。 前台姑娘看见马车停在门口,又看见几个清代打扮的人进来,眼睛睁得老大。 “你们……住宿?” 蒋师爷取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劳烦开几间上房。” 前台姑娘看着那锭银子,整个人僵住。 她做酒店前台两年,第一次有人拿银子开房。 “这个……我们...” 蒋师爷以为她嫌少,又添了一块碎银。 前台姑娘更慌了,“您等一下。” 她先打给店长,店长听完也懵了;店长又打给辖区派出所,派出所接警后沉默了三秒,继续往上汇报。折腾了近半个小时,前台终于接到回复:允许临时接待,登记清代来客信息,安排工作人员讲解房间设施,住宿费用后续由区里统一核算。 前台姑娘放下电话,强行恢复职业微笑,“几位可以住。银子先不用给,我们登记一下。” 饶钧看着柜台后那块会发光的屏幕,心里又添了一层惊疑。 前台安排一名年轻男员工带他们上楼。 电梯门打开时,众人吓了一跳,以为是牢房,要把他们关押起来。 男员工赶紧摆手,“别怕别怕,这个叫电梯,上下楼用的。” 饶钧站在电梯口,迟疑了片刻。 蒋师爷低声道:“东家,要不..?” 饶钧看了一眼那两个差役发抖的腿,咬牙道:“入。” 电梯门合上,厢体轻轻一动。 几个差役同时屏住呼吸。 等门再次打开,他们已经到了三楼。饶钧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失态。 男员工把他们带进房间,一样样介绍。 “这是灯,按这里开,按这里关。” 啪。 房间亮了。 啪。 房间暗了。 饶钧盯着墙上的开关,眼睛都直了。 男员工继续说:“这是空调,先别乱按,如今限电,空调用了会跳闸。这个是烧水壶,里面加水,插上电才能用。这个是马桶,冲水按这里。洗澡的话,这边是热水,别调太烫。” 他说到马桶时,几个差役围过去看,神情慎重。 一名差役小声问:“这瓷盆为何有水?” 男员工表情痛苦,“这个解释起来……总之,方便以后按一下这个。” 差役更加震撼,“竟能自行冲去?” 男员工已经麻木,反复确认他们一行人大概学会电器怎么用后离开。 饶钧没有参与有关马桶的议论。 他站在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床垫柔软回弹,像托着一层云。他又走到灯旁,按下开关,看着房间亮起;再按一下,房间暗下去。如此反复五六次,仍然爱不释手。 蒋师爷忍不住提醒:“东家,夜深了。” 饶钧收回手。 “取纸笔。” 差役连忙从箱中取出笔墨纸砚。 房间里没有书案,他们便把纸铺在茶几上。饶钧坐在沙发边,提笔之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头顶的灯。 这灯无油无芯,却亮如白昼。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急禀”二字。 笔锋微微发抖。 他写得很慢,字句尽量稳重,不敢添油加醋,却又怕写得轻了,上头不知此事骇人。 急禀 窃照咸阳县知县饶钧,谨禀陕甘总督部堂大人钧鉴: 本月初三日,据差役回报,称西安府方向地貌骤变,城郭道路人物器用,俱与旧观迥异。卑职初疑传闻荒诞,恐系奸民造谣惑众,遂易服微行,亲往查验。 行未数十里,见原属田畴村落之处,忽现高楼连亘,低者五六丈,高者十余丈,墙宇平直,窗牖晶明,非土木旧制可比。又见大道宽广,坚平如石,车行其上,疾若奔雷。其车皆铁制,无牛马牵挽,能自驰骋,声震道路。沿途更有铁轨巨车,连箱数十,飞驰如电,载人而行。询其名,曰“地铁”,言之者神色自若,似习以为常。 其地人物,多短发无辫,衣冠诡异,然皆操汉话。亦有我朝百姓梳辫往来,与之交易米面,并无惊惧。卑职见黑衣巡卒数人,头戴异帽,腰悬短器,盘诘往来,言辞虽简,号令甚明。其人自称“警察”,似掌巡缉之职。 卑职又见灯火无油而明,屋门自启自闭,楼中有铁箱载人上下,顷刻至数层之高。客舍中床榻柔软,器皿洁白,有瓷座通水,按钮则秽物尽去,殊不可测。其所用灯具,但以指按壁间小钮,即明灭随意。诸般器用,皆非寻常工匠所能制。 卑职尝询其来历,彼等多避而不言。又有少年自称“大学生”,言其就学于“大学”,所学名目颇异,卑职未能详解。观其言语举止,非长毛溃卒,亦非寻常洋商;然其不蓄发辫,制度器械皆骇人听闻,实关地方安危。 卑职愚见,此事万不可视作流言。若为妖异,则关乎民心;若为夷技,则关乎军国;若为逆党,则势已非小。咸阳距其地甚近,百姓已有往来交易之势,若不早定方略,恐人心摇惑,号令难行。 为此星夜具禀,官文不通,道台失联,伏乞宪台速遣员查办,并饬各属严密侦探,毋使讹言滋蔓。卑职暂于其地外缘停留,明日仍当设法探访,俟有确情,再行续报。 谨禀。 咸阳县知县 饶钧 谨具 咸丰十年四月初三夜 写完最后一字,饶钧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他把信吹干,封好,交给一名最稳妥的差役。 “你连夜回咸阳,换快马。六百里加急,送往总督衙门。路上不得停留,不得与外人多言。” 那差役双手接过,脸色郑重,“小的明白。” 饶钧又看向蒋师爷。 “再写一封简报,留给县衙。若我明日未归,县衙不得轻举妄动。” 蒋师爷低声应了。 差役走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几个随从挤在隔壁房间,仍在研究马桶和水龙头,时不时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蒋师爷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坐在椅子上。 饶钧站在灯下,又按了一下开关。 房间暗了。 再按一下,亮了。 他望着那片白光,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长毛也好,洋人也好,天降异人也好,这片地方已经变了。问题在于,朝廷什么时候知道。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床就在身后。 饶钧坐上去,身子一下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怔了怔,抬手按了按,脸上的严肃终于裂开一点缝隙。 这异人客舍,倒真会享受。 他脱了外袍,躺下时还在想着明日该往何处。可被子轻软,床榻温热,连夜赶路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 饶钧闭上眼,心里最后冒出的念头很不合官体。 管他们是长毛、洋人,还是天上掉下来的怪人。 先睡一觉再说。 第18章 与时间赛跑 四月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贺明远从板房里醒来时,前进站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昨天这里还只有各式各样的车辆和临时警戒线。过了一夜,空地上多出两排白色活动板房,吊车正把最后几块墙板往下放。柴油发电机组摆在土坡下面,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烟,电缆沿着开挖好的浅沟送往指挥站、通信车和临时食堂。 再往北,秦建的施工人员已经架起测量仪。几根红白相间的标杆从坡下延伸出去,远处还有无人机贴着沟道飞行。 贺明远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昨夜他总算在活动板房里睡了三个小时。不算很舒服,但总比车里强。 一名施工员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来,“贺工,豆浆。” 贺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咱们食堂这么快就有豆浆了?” “从高陵做好来的,预制菜。” “能有口热的就行了。” 两人正说着,秦建铁路工程组的负责人梁宏业走了过来。他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夹着卷图纸,鞋上全是黄土。 “贺工,线路初步测量结果出来了。” 贺明远精神一振:“怎么说?” 梁宏业把图纸铺在一辆越野车的前盖上。 “煤场到高陵临时装卸站,按目前选线六十五公里,我们准备分成八个作业面同时开工,预计十五天可以通车。单线,标准轨距,优先使用二十五米定尺钢轨,路基能夯实的夯实,来不及做完整道床的地段先铺薄层碎石凑活着用。当然速度得限制一下,预计最高时速就四五十,后面加固一下才能把速度提上去。” “暂时够用了。” 梁宏业在图纸上点了几处, “这里设会让站,南北列车可以错车。煤场这头做简易装车线,高陵那头做临时卸煤场。早期每列拉八百到一千吨,一天跑十趟,就能拉八千吨。” 贺明远苦笑一下,“我们这一片现在的产量都不够拉一车。对了,火车用内燃机还是蒸汽机?” “蒸汽机,内燃机我们烧不起。” 前进站外,几辆压路机和推土机依次驶过。 昨天来时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已经被拓宽了一段。施工队砍掉侵占路面的灌木,削平急弯,松软地段并铺上碎石。几台挖掘机沿着路边清理土方,运输车终于不用每走几百米就停下来等人填坑。 道路负责人蹲在路边吃馒头,见他们过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今天中午以前,前进站到东沟煤场能让两辆重卡错车。明天再处理几个陡坡,车速能从十几公里提到三十左右,油耗也能降不少。” 贺明远看着忙碌的工地,心里总算轻松了一点。 这两天从早到晚,全是坏消息里夹着更坏的消息。眼下总算有几件事真正往前走了。 “贺工。”,来自秦煤集团的技术员唐硕抱着文件夹从板房里快步出来。 “核算过来的分析报告,煤炭库存、消耗,还有我们的输入增长曲线。” 贺明远接过文件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唐硕继续说道,“截至昨天晚上,辖区内各电厂和重点工业单位登记的煤炭总库存,扣除煤质不合格、位置暂时无法调运和必须保留的应急库存后,真正可以统一调度的部分大约四十多万吨。” “现在全市已经削减了大部分非必要用电。即便如此,加上供热、供水和基础工业,日均耗煤仍在一万二千吨到一万五千吨之间。” “按照这个速度,能撑多久?”,梁宏业问。 “三十天上下。”唐硕说,“若后面工业进一步恢复,时间还会缩短。” 他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蓝色这条是安全增长曲线。四月十日前,日输入量要达到每天两千吨;四月十五日前达到四千吨;四月底达到一万吨。五月中旬要到一万五千吨,五月底稳定在两万吨以上。” 贺明远用手指沿着蓝线慢慢划过去。 “红线呢?” “极限增长曲线。”唐硕翻了一页,“四月十日输入量达到一千五百吨,十五日三千吨,月底八千吨,五月中旬前达到一万两千吨,但这样我们的库存压力会非常大,未来运输环节任何一环出了差错我们都会迅速面临煤炭资源枯竭的情况。”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一名年纪稍大的工程师盯着图看了半天,低声说:“现代铜川一年两千多万吨,折算下来一天也就六万多吨。” 他抬起头。 “咱们要在一个月里,把这片地干到现代产量的六分之一?” 有人倒吸一口气, 昨天他们接管的几十处煤窑,加在一起日产量还不到五百吨。许多地方靠镐刨、人力背、骡马拉,连个像样的排水沟都没有。 一个月?一万吨??? 贺明远把报告放到桌上,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我们就算把黄堡挖穿了,也干不到两万吨啊。” 有人问:“可新矿勘探来得及吗?” 贺明远抬起头,“咱们手里有现代铜川矿区的资料,有地质图,也有历史钻孔数据。穿越前后地形会有变化,但地下煤层不会跟着变。” 他说着拿过记号笔,在白板上开始板书, “原有煤场改造的速度需要加快,七天内,我要求七天内日均产量加起来要达到两千吨” “同时对资料里储存的大型矿场进行初步技术验证,月中前必须上马。需要什么都跟我讲,我去负责调度,炸药,车辆,技术人员,钢材,无限量供应。” “我再向上级提一嘴,城里面用电量要进一步压缩。他们少用几度电,我们这里就可以多出一天时间来。” 贺明远翻开笔记本。 “开个短会,半小时结束。今天所有人都得下现场,时不我待,最近大家都辛苦辛苦。” 会议很快开始。 多个采集区分批分次安排小组进行增产,考察,还未开采的区域先进行规划,同时道路夯实,拓宽。铁路铺设工作多点多面同步进行。贺明远有条不紊的下命令,给多个集团,部门的人进行工作安排,一时间会议室里格外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做笔记。 “哦对” “现代工人不够。”贺明远看着名单,“大型机械得让熟练工操作,但一些简单的机械劳动,可以吸收本地人进行,优先从附近村子招募工人,这样也能让我们很快融入这里。你们只管放手去干,报告我来写。” “招工的时候注意点,村民害怕是正常的,不要弄得像我们要进去抓壮丁。” “明白。” ... 上午十点,一支小队离开前进站,沿着新拓的土路向东走去。 他们的目标是槐树塬村。 槐树塬离煤场只有十多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种麦子、养骡子和给煤窑出苦力过活。 这几天,村里人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从村前路过的“铁牛”越来越多。 小的比牛车大,大的像一间会走的房子。它们发出低沉的轰鸣,沿着土路一辆接一辆的驶过。有些铁牛背上驮着巨大的铁铲,有些肚子里能坐十几个人。村民曾亲眼看见车门打开,一群短发的异人从里面跳下来。 他们衣服整齐,身材高大,个个站得笔直。 村中地主何三泰已经组织了护村队。 十多个青壮拿着长矛、木棍和两把生锈腰刀,轮流守在村口。何家还从县城买来一杆鸟枪,平日锁在祠堂里,眼下也拿了出来。 村里最有学问的人叫孙茂才。 孙茂才五十多岁,考了半辈子,仍是个童生。村里人敬他识字,都称他孙先生。铁车第一次从村外经过时,何三泰把他请到路边,让他看看是如何来路。 孙茂才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古书里没有。” 何三泰问:“洋人的东西?” 孙茂才摇头,“洋人我也没见过。” “长毛?” “长毛大抵没这本事。” “那是啥?” 孙茂才被问烦了。 “我要知道,我还能在村里教你孙子写名字?” 这天轮到赵二狗守村口。 他今年十九岁,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手里攥着长矛。那支矛原本是打麦场上挑草垛的铁叉,何三泰让铁匠敲直了,勉强算件兵器。 日头刚升到半空,赵二狗便听见路上传来轰鸣声。 他脸色一白,连忙站起来。 一辆绿色越野车停在村外,后面跟着一辆小货车。车门打开,先下来几名背着枪的士兵,随后下来几个戴安全帽、穿工装的人。 赵二狗握着长矛,手抖得矛尖乱晃。 “站住!”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你们来干什么?” 最前面的人是来自秦建集团的郭建军。 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安全帽夹在胳膊下面。看见那颤抖的在空中画圆圈的长矛,他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人别靠太近。 “小兄弟,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 赵二狗回头朝村里大喊:“来人啊!铁牛里的人进村了!” 紧接着,院门一扇接一扇打开。十几个瘦骨嶙峋的人提着长矛木棍跑出来,何三泰披着外衣赶到村口,孙茂才也被人扶着跑来。 士兵们站在原地,枪背在身后,没有动作。 郭建军等人到齐,才提高声音。 “我们是前面煤场和修路的人。今天来,是想在村里招工。” 村民们面面相觑。 何三泰握着鸟枪,枪口朝地,试探着问:“招工?” “对。”郭建军说,“修路、挖水渠、搬材料。会木工、石匠、铁匠的也要。身体好的都能报名。” 何三泰看了看他身后的士兵,“你们不会要抓人去当兵吧?” “干活,卖力气,不用当兵。先做个十来天。愿意干继续就留下,不愿意可以回来。” (郭:你想当你也当不上啊牢底) 孙茂才从人群里挤出来,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襟。 “敢问工钱几何?” 郭建军看向他,“每天管三顿饭,早上馒头稀饭,中午和晚上有菜,保证其中一顿有肉。干满一天,再发三斤粮食,具体什么粮食看当天供应。” 赵二狗握着长矛,眼睛瞪得滚圆。 何三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一天管三顿饭?还有肉?吃完饭,还发三斤粮?” “对,一句不假。” 村民们开始低声议论。 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问:“粮是给干活的人吃,还是能拿回家?” 郭建军说,“吃饭是在工地,发的粮食是你的工钱。”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大了。 何三泰还在犹豫,“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你们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郭建军指向村外不断驶过的工程车。 “修路,挖煤。路是替我们修的,也是替你们修的。” 他转身朝货车招了招手。 一名工人从车斗里搬下一筐刚蒸好的馒头。馒头又白又大,还冒着热气。村民们闻到麦香,眼神全跟着转了过去。 郭建军拿起一个,递给仍举着长矛的赵二狗。 “来,趁热乎。” 赵二狗接过来,被烫到了也不舍得松手,“这...给我的?” “给你的。你替我们喊来了人。”郭建军说,“拉来一个愿意报名的,再给你三个。” 赵二狗一手握着长矛,一手接过馒头。 馒头又软又热,比他过年吃到的还白。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郭建军,嘴巴张了几次,愣是没说出话。 身后已经有人忍不住问: “在哪儿报名?” “今天去了就有饭吃?” “我家大郎十六岁,能不能去?” 赵二狗仍旧呆在村口。 他左手拿着长矛,右手托着大馒头,看着身边自己的同村,仿佛身边的村民已经变成了一个个会动的白面馒头。 第19章 赵二狗的午后 赵二狗进工地的第一天,便觉得自己一双眼睛不够用。 晌午没多久,槐树塬村报名的二十多个人就在村口集合。早上明明说了管饭,但大家依旧习惯自备吃食,生怕这些异人突然变卦。 赵二狗没带干粮。 他娘追到村口,硬往他怀里塞了两个黑面窝头,他又给放回去了。 “人家说管饭。” 他娘急得拍了他一下,“官家说的话也能全信?饿一顿,你就长记性了。” 赵二狗想了想早上分到的不少大馒头,底气足了些,“他们给的馒头是真的。” 他娘被堵得没话说,只好叮嘱:“别乱摸人家的东西。见着官爷多低头,少说话。” 从村口到工地不过十来里路,一辆绿色的大车开过来接他们。几十个人挤进车厢里,坐在两排长凳子上,车门一关,里面便暗了下来。 发动机轰地响起时,有人下意识抓住旁边人的胳膊。 赵二狗也紧张的要命,生怕这个怪物给自己吃了再也不放出去。 到了工地,他们才发现来干活的人远比想象中的多。 槐树塬村只占了一小片,旁边还有柳沟村、石坡村、河湾村来的青壮。赵二狗刚下车,就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王老六?” 对面那人回头看了半天,也认出了他,“二狗?你也来了?” 两人曾在集上见过。王老六卖过一捆柴,赵二狗替何家赶骡车去买盐,两人在卖饼的摊子前聊过天。 赵二狗问:“你们村也来人了?” “来了三十多个。”王老六朝后面努了努嘴,“一天三斤粮,还管三顿饭。里正刚说完,村里差点打起来。都抢着报名。” 工地上的异人把他们按村子分组,又给每个人发了一件颜色扎眼的褂子。那褂子又黄又亮,前后还缝着会反光的灰条。 赵二狗套在身上,低头看了半天,“穿这个干啥?” 负责登记的年轻人说:“显眼,车能看见你” 赵二狗抬头看了一眼路边停着的大铁牛,“它还有眼睛?” 年轻人愣了愣,抬手指向驾驶室,“开车的人会看。” 赵二狗点点头,觉得这些异人说话喜欢云里雾里的。 他们这组被分去清理铁路路基。 前方一片荒地已经插满红白相间的木杆,许多戴帽子的人拿着奇怪的架子四处比画。有人盯着架子看,有人拿笔在纸上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一标往北再放五十米!” “二标的边桩偏了,重新定线!” 赵二狗听了一上午,终于忍不住问旁边的王老六,“啥叫定线?” 王老六摇头,“兴许是把线钉死。” “标段呢?” “按一段一段标吧。” 赵二狗:... ... 几辆大货车正缓缓倒车,车上装着一根根乌黑发亮的长条。起重机伸出长臂,用钢索将那些长条吊起,慢慢放在地上。 赵二狗看得心口直跳。 那么好的铁,平平整整,一根足有几十步长,竟被这些人随手扔在泥地里。 他在村里见过最值钱的铁器,是何老爷家那口大铁锅。铁匠铺里一块巴掌大的好铁,都要反复烧、反复锤,恨不得连掉在地上的铁屑都扫起来留着。 眼前这些铁条若送给铁匠,能打多少锄头、镰刀和犁铧? 恐怕整个耀州的铁匠打上几年都打不完。 赵二狗看得心疼,忍不住问施工员:“官爷,这么好的铁,真就铺地上?” 施工员纠正他:“别别别...别叫官爷,叫师傅就行。” “师傅,这铁铺地上,不糟蹋吗?” “这是钢轨啊,钢轨不铺地上,还能扛回家当门闩?” 赵二狗看了看那根地上的钢轨。 皇帝家也用不了这么长的门闩吧? 另一边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一头黄色铁牛缓缓驶来,前面顶着一个跟人差不多高的巨大圆筒。圆筒在地面上滚过去,碎石和黄土一点点被碾平,连脚印都消失了。 村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站在路边脑袋凑过去看。 王老六喃喃道:“这东西要是开进麦场,一圈就把场压好了。” 赵二狗说:“开进你家院子,一圈连房都没了。” 负责他们这组的工头用小喇叭喊:“都离压路机远一点!别站在视野盲区!” 村民们赶紧向后退。 那只小喇叭也很稀奇。 异人把嘴凑上去,声音立刻大了几倍,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赵二狗最初怀疑里面藏了个妖怪,趁工头转身时还偷偷瞧过喇叭口,结果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今天的活很重,他们先清理杂草,再挖浅沟,接着把运来的碎石铺在路基边上。异人工头要求很多,土要堆在指定地方,石头也不能乱扔,木桩碰歪了要重新钉。 好在没人拿鞭子催。 太阳落到土坡后面时,工地终于响起收工的哨声。 赵二狗把铁锹一扔,一屁股坐在路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他以前也被官府征过工。 那回修县城外的河堤,干粮要自带,每天只在午时发一碗稀粥。粥里能捞出多少米,全看盛粥差役的心情。官府明明说过每日有工钱,最后一层层克扣下来,他只能领到几枚铜钱。 今天活记做没做完,也全凭工头一句话。 有人得罪了差役,明明挖了最多的土,照样被记成偷懒,还挨了两棍子。 今天这些异人也盯得很严格,却会给他们分发工具,教他们如何省力气。有人磨破了手掌,还被叫去抹了药,用白布包好。 赵二狗觉得奇怪,天下竟然还有怕民夫受伤的官差? 他正想着,工地另一头忽然飘来一股香气。 刚蒸熟的米香混着热气,从几只大铁桶上方缓缓散开。那气味干净、温软,带着一点粮食独有的甜味,风从临时食堂的方向吹过,赵二狗猛地坐直。 他不会闻错——这就是白米饭。 槐树塬村主要种麦子,稻米很贵,只有地主家吃得起。赵二狗长这么大,也就过年时在何家帮忙,分到过小半碗。那米粒白亮,咬起来软,连碗底沾着的几粒他都舔干净了。 眼下这股香气,比记忆里的还浓郁。 “开饭了!” 有人刚喊一声,几百名村民立刻涌了过去。 赵二狗和王老六也冲了过去,生怕晚一步,桶里只剩汤水。 队伍还没排起来,前面已经挤成一团。有人举着碗往里钻,有人喊自己先到的,还有人从旁边伸手,差点把打饭人的勺子碰掉。 一名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过来,连喊几声,“排队!都排队!大家不要争!每个人都有!” 没人听他的。 白米饭就在眼前,谁管你这的那的。 那人皱着眉,拿起挂在腰间的扩音喇叭,“都听清楚!谁再往前挤,今天晚饭取消!” 放大的声音震得众人耳朵嗡嗡响。 刚才还乱作一团的人群,顷刻间老实下来,开始老老实实排队。 赵二狗赶紧找了个位置站好。 队伍缓缓往前挪,轮到他时,他先看见满满一桶白米饭。 米粒颗颗分明,白得发亮,热气扑到脸上,带着淡淡的甜香。打饭师傅用大勺往他碗里一扣,米饭堆得冒尖。 旁边另一只桶里盛着猪肉炖粉条。 汤色红亮,粉条吸足了肉汤,软软地盘在桶里。切成大块的猪肉浮在上面,肥肉透亮,瘦肉炖得酥烂。勺子一搅,油花沿着热汤晃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二狗盯着桶,口水止不住的分泌。 打饭师傅问:“要肥一点还是瘦一点?” 赵二狗心说这东西还能选吗? “都行。” 师傅给他舀了一大勺,又往碗边上添了两块肉。 赵二狗端着碗,找了块路边的石头蹲下。他先扒了一大口白米饭,米粒柔软,带着热气和香甜,几乎不用怎么嚼便滑进喉咙。 接着是一块肉,肥肉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了,油脂和咸香一下铺满口腔。瘦肉炖得软烂,粉条顺滑又有韧劲,沾满了浓浓的肉汤。 赵二狗一口接一口,脑子里什么也顾不上想。 吃到一半,他眼睛忽然发热,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往嘴里扒饭。眼泪却掉下来,砸在白米饭上,很快便看不见了。 旁边有人蹲下。 赵二狗抬头,认出是昨天进村招工的郭建军。 郭建军也端着一只碗,里面的饭菜跟他们差不多。他蹲稳以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叼了一支在嘴里。 “好吃吗?” 赵二狗嘴里塞着饭,说话含含糊糊,“好吃,太好吃了。” 郭建军笑了笑,“慢点吃,没人抢你的。吃完还能添。” 赵二狗愣了一下,“还能添?” “饭管够,肉菜添一回。吃多少盛多少,千万别糟蹋。” 赵二狗低头看着碗,眼泪又有些忍不住。 郭建军见他哭,也没笑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过去,“来一根?” 赵二狗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白纸卷成细细一根,一头露着褐色的细丝。 “这是啥?” “卷烟。你们平时有人抽旱烟吧?差不多。” 郭建军掏出打火机,拇指一按,火苗蹿了出来。 赵二狗下意识往后一缩。 郭建军替他点着,“吸一口,别太猛。” 赵二狗刚吸进去,立刻被呛得弯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出来。 郭建军笑得烟都差点掉了,“让你别猛吸。” “这东西……咳……辣嗓子。” “慢慢来。” 赵二狗试着又吸了一小口。烟气仍旧呛,却渐渐有种说不清的味道,胸口也暖和了一点。 两人蹲在路边,一边吃饭,一边抽烟。 郭建军随口问:“你们村那个地主,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赵二狗咽下嘴里的肉,“何老爷?” “对。有没有强买强卖,放高利债?村里人犯了事,他会不会私下动刑?” 赵二狗连连摇头,“何老爷是好人,远近乡里都知道。” 郭建军转头看他。 “谁家里揭不开锅,他会让管家散粮。借一斗,来年有了还一斗,从来不多要。碰上家里死了人,或者男人病倒了,连本金有时候也能免了。” 赵二狗说到这里,声音认真起来,“前年我爹病了,家里两个月没进项。何老爷给了三斗麦子,还让庄上的郎中来看过。后来我娘要卖两亩薄地还债,何老爷没要,说等有粮了再还。到现在,那三斗麦还欠着。” 郭建军眯着眼,慢慢吐出一口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在一页纸上写了几行。 赵二狗看不懂,只觉得这个郭官爷问话很怪。不问地主缴了多少粮食,居然只关心穷人的死活。 不过这样也挺好。 他又扒了几口饭,感觉碗里的饭更好吃了。 第20章 统一思想 四月三日傍晚,省政府办公大楼的大礼堂里,灯光已经全部亮起。 主席台后的电子屏有一行字: 秦省暨习安市领导干部紧急会议。 本次会议密级很高,主会场只坐了一百五十人左右。仍在城内的省市领导、关键部门负责人、军警系统主管,以及少数重要公共单位代表分区落座。部分来不及赶到的区县负责人,则坐在当地会议室里,通过政务内网电视系统同步参会。 屏幕画面分成许多小格。 有的区县会议室灯火通明,有的画面略显卡顿,还有一处摄像头角度没调好,只能看见半面墙和区长的半个脑袋。 没有人发出嘲笑。 在座的人大多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 有人眼睛通红,坐下后第一件事便是滴眼药水;还有几个人低头核对座次表,时不时抬眼看看主席台,显然已经听到一些人事调整的消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林同州身旁那名军装男子。 他五十岁上下,肩上的将星在灯下闪着微光,身形笔直,双手放在面前的文件夹上。从坐下开始,他只与身边人低声交谈过两句。 他叫秦振岳,秦省军区司令员,也是当前习安市辖区内军方职务最高的主官。 秦振岳右侧还坐着省军区政委、武警总队主官等人。军方的人都很安静,台下有人偶尔朝他们看去,目光里多少带着一点复杂。 按照原有制度,地方官员无权指挥军方,因此一旦军方...后果不堪设想。 今晚便是说清楚的时候。 七点整,省委秘书长程伯谦走上发言台。 “同志们,现在开会。” 会场内最后一点细碎的声音迅速消失。 程伯谦打开文件,先环视一圈。 “本次会议议题集中,主要任务是统一思想、补齐领导岗位、明确决策机制和军政指挥关系。” “穿越发生时,秦省人民政府主要负责同志、习安市委主要负责同志、习安市人民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均在习安市辖区之外,没有随城来到当前时空。中央和外部现代行政系统至今无法取得联系,三个关键岗位持续空缺。” 台下一片安静。 “过去四十八小时,各级部门依靠联合应急指挥体系维持工作。各项命令大多围绕治安、交通、供水、通信、粮食、能源等紧急事项展开。” 程伯谦翻过一页。 “同时,多头请示、职责交叉、批示渠道不清等问题已经开始出现。省级厅局向省委请示,市级部门向联合指挥部请示,区县同时等待省、市两级意见。部分事项重复下达,部分事项无人签字。” 台下一名厅长低头喝了口水。 昨天夜里,他手下两个处室接到三份关于同一批车辆的调令,发文单位各不相同,连目的地都不一样。司机停在停车场里等了一个小时,最后谁的电话都不敢接。 程伯谦继续道:“应急状态下,程序可以压缩,但权力关系不能长期模糊。会前,省委常委会、省人大常委会和市人大常委会已经分别召开紧急会议,完成讨论、记名表决和相关程序。” “今天的干部大会,主要负责宣读决定,明确新的领导关系。” 第一项议程开始。 省委组织部长韩志梁走上发言台。 他手里的文件很薄,“经ZG秦省委常委会紧急会议研究决定,推荐沈闻达同志代理秦省人民政府省长职务。” “任命梁国川同志为ZG习安市委书记。” “顾建国同志任ZG习安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习安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人选。” “成立秦省应急治理委员会。” “成立国防与安全委员会。” “以上代理职务、临时任命和紧急机构,在恢复与中央联系后,统一报请备案复核。” 文件宣读完毕,会场里响起掌声。 沈闻达原任秦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长期分管发展改革、财政、工业等。在仍留习安的几名副省长中,他资历最深,对省级行政体系也最熟悉。 省人大常委会主持工作的副主任随后宣读决定。 “秦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决定,由沈闻达同志代理秦省人民政府省长职务。” 沈闻达起身接过文件。 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过去两天始终坐镇省政府应急调度室。此刻站在发言台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我服从省委和省人大常委会决定。” “从现在起,省政府各部门继续按照原有职责运转。主要负责人空缺的,由现有领导班子中职务最高者主持工作;重大事项提交应急治理委员会研究。” 他看向台下各厅局负责人。 “任何部门不得以等待上级新指示为由停下手头工作。省政府接受省委领导和人大监督。我本人对代理期间作出的每一项决定负责。” 发言不到三分钟。 沈闻达回到座位时,掌声同样很短促。 接下来,韩志梁再次走上台。 “经ZG秦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梁国川同志任ZG习安市委书记。” 台下几名区县党委负责人同时抬起头。 梁国川此前担任习安市委副书记,长期分管党务和基层组织。原市委书记失联后,许多市委日常工作已经由他主持。 这个任命并未出乎多数人的预料。 梁国川接过文件,走到话筒前。 “我服从省委决定。” “当前最重要的是保持全市D组织和干部队伍的稳定。各区县D委、各级D组织要严格执行省委和应急治理委员会作出的决定,不得自行其是。” “未经确认的信息,不得通过内部文件和公开渠道随意传播。所有D员干部必须留在岗位,保持通讯畅通。” 梁国川回到座位。 随后,习安市人大常委会主持工作的负责人罗秉文拿起第一份决定。 “习安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决定任命顾建国同志为习安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他放下第一份文件,又拿起第二份。 会场内响起轻微的翻纸声。 “习安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决定,由顾建国同志代理西安市人民政府市长职务。” 台下的掌声慢了半拍。 部分市政府干部此前只知道顾建国可能调入市领导班子,没想到最终由他接手市政府。 台下的众人目光有些复杂,有人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不服,也有人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建国坐在主席台边侧,他先看了一眼台下的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孟朝晖,二人隔着几排座位轻轻点头。 随后,他起身接过任命文件。 “服从组织决定。” “我会尽快接手市政府工作,保证现有行政体系完整运行。” 他说完便回到座位,没有再多讲一句。 掌声很快停下。 人事决定宣读完毕后,会议进入最重要的部分。 省委组织部长韩志梁开始宣读秦省应急治理委员会的机构设置。 “秦省应急治理委员会,为当前紧急状态下全局性重大事项的最高决策机构。” “委员会只研究涉及全局的重大事项。省政府、市委、市政府以及各部门的日常工作,仍按照既有职责分别处理。” 电子屏上出现八个人的姓名和职务。 林同州,秦省省委书记,应急治理委员会主席。 沈闻达,秦省代理省长,副主席。 梁国川,习安市委书记,委员。 顾建国,习安市代理市长,委员。 省纪委书记、省监委主任龚海岳,委员。 省委组织部长韩志梁,委员。 省委政法委书记赵怀民,委员。 省人大常委会常务副主任,周正安。 “应急治理委员会实行记名表决。主席林同州同志拥有一点五票,其余副主席及六名委员每人一票,总票数八点五票。” 会场里终于出现了一点轻微的骚动。台下众人明白,林同洲这一招相当老练,既分权制衡,防止任何人做大,又通过拉拢大部分实权人物的方式,提高自己的政治合法性,并且一点五票的投票权会让他天然处于权力的正中心,任何重大决策几乎不可能绕开他进行。 韩志梁没有停顿。 “一般重大事项,获得半数以上票型通过。涉及战争、最高层人事、政权结构、全市长期制度管理等特别重大事项,至少获得五点五票通过。” “主席没有一票否决权。任何委员均无法单独决定任何重大事项。” “两名及以上委员联名,可以要求召开临时会议。委员缺席时,不得由他人代为投票。紧急状态下,允许通过保密通信系统远程表决。” “每次会议的议题、发言要点和投票结果,由省委办公厅和省纪委分别记录、封存。” 林同州坐在主席台上,始终没有开口。 紧接着,程伯谦开始宣读下一项议程。 “国防与安全委员会,是秦省应急治理委员会领导下的军政联合指挥机构。” “由秦省省委书记林同州同志任委员会主席,秦省军区司令员秦振岳同志任常务副主席,秦省军区政治委员罗政民同志担任委员会委员、习安市警备区司令员魏长锋同志担任委员会委员、武警陕西总队司令员秦绍武同志担任委员会委员。” “委员会统一协调习安市辖区内驻军、武警、公安和其他武装力量。” 程伯谦继续道:“各部队保持原有军衔、纪律和内部指挥体系,是否采用原编制由国防与安全委员会协调讨论后决定。地方政府部门无权直接向部队下达任务。省军区、武警和公安不得自行组织未经批准的跨区域行动。” “重大武装调动,必须经国防与安全委员会批准。紧急状态下,委员会主席可以下达临时任务,并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委员会补充确认。” “军方有权对可能造成重大无谓伤亡的具体方案提出复议。最终政治目标和任务边界,由应急治理委员会决定。” 台下很多人的神情略微有些放松,这样一套体系,很好的团结了自穿越以来就代表着21世纪最大武力的军方,大家不知道在私下里省政府与军方做了哪些利益交换与谈判,但如今这个结果,至少证明了他们还愿意听从省里的指挥。 宣读完毕后,程伯谦继续道:“下面,请林同州同志讲话。” 林同州没有拿起面前已经准备好的讲话稿,他把文件合上,双手放在桌面上: 同志们。刚才,有关决定已经宣布了。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主要负责同志已经明确,应急治理委员会和国防与安全委员会也正式成立。这样一来,省、市两级主要领导岗位都有人负责,重大事项有了决策机构,军政之间也有了正式的协调渠道。 今天这个会议,说到底,就是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谁来负责,一个是按照什么规矩负责。 这两个问题不解决,其他工作就没有基础。 这几天,各级干部做了大量工作。面对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我们的社会秩序总体稳定。这一点很不容易,也说明我们这支干部队伍在关键时候经得起考验。 但是,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靠临时协调、口头通知和几个负责同志连续高强度的开会,不可能长期维持一座一千多万人口城市的运转。岗位空着,下面就不知道向谁请示;责任悬着,遇到问题就容易互相推脱。 时间短了,大家还能凭责任心撑住。时间一长,问题一定会暴露出来。 所以,今天把领导岗位补齐,根本目的,是把责任落实到人,把权力关进制度,把全市的行动统一起来。 我讲几点意见。 第一,要正确认识这次的人事安排。 这次调整是在极端特殊情况下作出的。有关人选经过了集体研究,也履行了现阶段能够履行的组织和法律程序。为什么要讲这个问题?因为越是在紧急情况下,越容易有人觉得程序可以放一放,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这种想法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实际上很危险。 没有程序,今天可以为了办急事破一次例,明天就可能为了个人方便再破一次例。到最后,谁的声音大,谁手里掌握的资源多,谁就可以决定事情。那样下去,组织就会失去约束,政府也会失去公信力。 我们现在同上级失去了联系,不能因此把原有制度全部丢掉。能够执行的程序要继续执行,暂时无法完成的程序要留下记录,将来还要补正。所有代理职务、临时职务,都要接受监督,也都要准备接受今后的复核。 新任职的同志要认识到,这个时候走上领导岗位,得到的首先不是权力,是责任。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各级干部要坚决服从组织决定。个人可以有想法,有意见也可以通过组织程序反映。决定已经形成,就要支持新的负责同志开展工作。不能表面上服从,实际工作中拖延;不能因为人选不符合你的个人预期,就消极观望;更不能在下面制造议论,影响团结。 第二,要坚持集体领导,防止个人独权。 应急治理委员会由八名同志组成。主席有一点五票,其余委员各有一票。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多半票? 多出的半票,主要是为了在意见接近的时候,能够形成决定,同时明确主席承担更大的责任,这个界限一定要讲清楚。 重大问题必须集体研究。会议召开以前,要把材料准备充分;讨论过程中,要把不同的意见讲出来;表决以后,要形成正式记录。赞成什么,反对什么,为什么赞成,为什么反对,都要经得起以后的检查。 集体领导也不能搞成无人负责。有些同志一听说集体决定,就觉得责任可以平均分掉,出了问题大家都有份,等于谁也没有责任。这个认识不对。 委员会作出决定,所有成员共同承担政治责任;具体工作由谁分管,谁就要承担直接责任。集体决定不能成为推卸个人责任的挡箭牌,个人负责也不能变成绕开集体决定的理由。 在讨论的时候,大家可以讲得充分一点,甚至争得激烈一点,这都没有关系。我们面对的是从来没有处理过的问题,意见完全一致反而不正常。 关键是决定一旦作出,就必须统一执行。 不能在会上同意,出了门又讲另一套;不能对自己赞成的决定执行得快,对自己有保留的决定就慢慢来;更不能依靠自己分管的部门,给集体决定设置障碍。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委员会就失去了意义。 第三,要处理好政府和军队的关系。 国防与安全委员会已经成立。这个委员会的任务很明确,就是解决政府同驻地军队之间的任务协调问题。 军队是国家的武装力量,有严密的建制、纪律和指挥体系。地方D政机关不能因为情况特殊,就直接向部队下达具体作战命令,更不能越过部队主官去指挥基层单位。 同样,军队也不能因为掌握武装力量,就介入地方人事和行政事务。地方由文职机关治理,军队依照政治任务和专业规律执行军事行动。双方都要守住这条边界。 为什么要把这个问题讲得这么明确? 历史上,越是在中央权威削弱、地方局势动荡的时候,越容易出现军政边界不清。开始可能只是为了提高效率,后来就可能形成谁掌握武装,谁决定政治事务的局面。 我们不能走这条路。 政府决定行动的政治目标,军队负责制定具体方案。对明显不符合军事规律的要求,军队可以提出专业意见;对于已经依法作出的政治决定,军队必须按照统一部署执行。 军人不得干Z,地方干部也不得乱指挥军队。这两句话要同时成立。 第四,要维护团结,严守纪律。 新的班子刚刚组成,各方面还要磨合。负责同志过去的经历不同,工作方法不同,对一些问题的判断也可能不同。这很正常。 我们需要的是有原则的团结,不是没有意见的团结。 有问题摆到桌面上来讲,有分歧通过制度来解决。不能搞小圈子,不能私下串联,更不能利用掌握的部门和人员形成自己的指挥系统。 现在最危险的情况,就是表面上只有一个领导体系,实际上几个系统各听各的,那就要出大问题。 组织部门要保证干部队伍稳定,纪委监委要加强监督,人大机关要做好程序审查和授权工作。重大决定的讨论、表决、执行都要完整留痕。 任何人都不能借当前局势谋取个人利益。不能给家属安排特殊供应,不能利用职务控制物资,不能把公共力量变成个人力量。谁在这个时候破坏纪律,性质比平时更加严重。 对干部既要严格要求,也要保护担当。只要出发点是为了工作,按照程序作出判断,即使后来证明考虑不够周全,也要实事求是处理。不能让干部因为害怕担责,遇到事情只会等。 我们既反对乱作为,也反对不作为。 同志们,现在新的组织体系已经建立起来了,但建立机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这些机构能不能有效运行,领导干部能不能承担责任,各级机关能不能形成合力。 我们所处的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过去的很多条件没有了,过去形成的一些工作习惯也要调整。但是,有些东西不能变。 D的组织原则不能变,政府为人民负责的原则不能变,依法用权、集体决策的原则不能变,军队服从政治领导而不介入地方政务的原则不能变。 只要这些基本原则守得住,我们就不会乱。 今天选出的负责同志,今后可能要作出许多困难决定。有些决定不会让所有人满意,有些决定甚至会引起一部分人的不理解。这个时候,不能只考虑个人名声,也不能为了暂时的掌声回避矛盾。 衡量一项决定,最终要看它能不能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能不能维护城市的长远生存,能不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我们这一代人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没有办法选择,也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组织和人民把责任交给我们,我们就必须把它担起来。 我最后再讲一句。 目前的局面越复杂,我们越要讲政治、讲团结、讲纪律、讲责任。只要领导班子团结,干部队伍稳定,组织体系能够正常运转,我们就有条件把这座城市带下去。 会议决定已经作出,新的责任已经明确! 时不我待,请诸位同志砥砺前行! 林同州说完,礼堂里没有立即响起掌声。 短暂的沉默中,主席台前的人率先起立。 台下的一百多人也陆续起立。 掌声从前排慢慢响起,逐渐传遍整个礼堂。 第21章 编制改革 四月三日晚上,大礼堂里的灯刚熄掉一半,林同州还没走出省政府办公楼,就被秦振岳叫住了。 “林书记,再占用您一点时间。” 秦振岳话说得很客气,人已经站在走廊另一头,身边还跟着几名干部。省军区政委罗政民、习安市警备区司令员魏长锋、武警秦省总队司令员秦绍武,一个不少。 林同州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七分。 他原打算回办公室,把桌上那几份战时经济运行小组汇报上来的文件看完。现在看来,今晚的下班时间又得往后挪挪。 “你们人都齐了,还问我有没有时间?” 秦振岳难得笑了一下,“委员会刚成立,总得开第一次会。” 小会议室安排在大礼堂后侧。 房间不大,长桌只能坐下十几个人。除国防与安全委员会的五名成员外,列席的只有几名军种技术干部和一位来自空军工程大学的教授。门外安排了卫兵站岗,一切个人电子设备都不能带入会场。 林同州坐下后,先看了一眼文件封面。 《关于全市现役武装力量调研及装备发展建议》。 他心里顿时有数了。 秦振岳没有绕弯子,“经过两天的摸排核对,目前辖区内现役军人和武警总数约五万五千人。这里面有省军区、警备区、陆军、院校、科研试验和武警等多个系统。” “目前编制混乱,松散是最大的难题。有些单位主体在外地,留在习安的只有一个营;有的旅只剩一个连或一个分队;还有些院校和科研单位,总人数不少,可大部分都是文职人员。” 秦振岳说完,合上文件,靠回椅背,不再往下讲。 林同州看着他。 秦振岳也看着林同州。 一旁的罗政民在低头喝水;魏长锋不断地翻着材料,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秦绍武则把钢笔在手里转的不停,像是突然对刚体力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林同州心里明白了。 这几个人把难题推到他面前,等着他先说那句最容易得罪人的话。 原有部队编制来自国家长期建设和战备安排,官兵们对番号、军旗、荣誉和历史都有浓厚的感情。可眼下许多单位只剩残缺一角,继续按照原有编制运行,调度、通信和后勤会出现大乱子。 但真要重编,先撤哪个番号,保留哪个番号,谁并入谁,哪位主官转岗,又怎么决定? 林同州沉思片刻,“我建议,现有一线作战力量重新编组,建立统一的战时作战序列。” 秦振岳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林同州接着说:“原有的番号、军史、荣誉全部封存保留。官兵个人档案里继续记录原单位,番号及荣誉称号等由相关部门统一保管。新编制只用于当前指挥体系,不要求官兵从感情上割断过去。” “等条件允许,原建制能够恢复的,再按程序恢复。当前无法恢复的,也不能因为一次整编就从历史上消失。” 秦振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办法稳妥。” 林同州看着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他自己想不明白吗?得罪人的话全让自己说了。 他端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只好又放下。 “还有什么,一块说。” 秦振岳正色,他把第二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现有得五万五千人里,真正能用于长期一线机动作战的比例十分有限。机场、仓储、科研院所的文职人员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未来若是爆发较大规模的冲突,我们的兵力会立刻捉襟见肘。” “我们的建议是,立即启动退役军人复召和民兵动员计划。第一阶段恢复十至十五个旅级作战与保障编组,具体规模根据人员专业、装备状态和任务方向来确定。” 林同州翻开名单。 习安市登记在册的退役军人数量很大,民兵系统也有完整名册。但许多人已经离开部队多年,有工作,有家庭,很多人身体状态早已不适合一线作战。 “复召要分层进行。”林同州说,“优先选取近五年内退役的人员。此外,官兵的思想问题也需重视。许多战士们的父母、配偶和孩子都在辖区外,很可能面临今生都无法与家人团聚的情况,必须逐人摸排家庭情况。”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能只对战士们讲纪律。我们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各级政委跟进,积极安抚开导,保证战士们思想情绪健康。” 罗政民郑重记下。 秦振岳点头,“我建议形成正式决议。” 工作人员将议案投到屏幕上。 第一项,建立临时战时作战序列,封存保留原有部队番号和荣誉。 第二项,启动退役军人复召和民兵动员和计划。 第三项,建立官兵家庭失联情况台账,加强政治工作和心理服务建设。 五名委员依次表决。 全票通过。 记录员在表决栏里逐一写下名字和结果,随后将页面打印、编号,装进文件袋。 秦振岳翻到下一项,“下面汇报装备情况。” 坐在末席的空军工程大学教授站起身。 他叫程远航,五十四岁,研究方向是航空装备保障与可靠性。穿越当晚,他还在学校的实验室带学生做实验。 程远航手里只带来几张薄薄的统计表, “目前登记再册的现代及准现代飞机三十余架,其中包括少量歼—20、歼—16、歼—10系列,歼轰—7A、轰—6K和运—20等平台。另有一百余架退役封存作战飞机,两百余架教练和通航飞机,九十余架直升机,以及数量庞大的各型无人机。” 他伸手翻到下一页。 “机库里有这么多飞机,但不代表他们能同时起飞。经初步判断,三十天内能够恢复和保持状态的作战飞机,大约八十至一百一十架。后续通过检修和拆件保障,半年内还能增加一批。” 林同州问:“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耗材。”程远航回答得很快,“飞机每飞一个架次,都在消耗飞行寿命和备件。” “日常保障需要航空煤油、专用润滑油、液压油、氧气和氮气;还需要轮胎、刹车组件、橡胶密封件、滤芯、蓄电池、点火装置和各种时寿件。发动机维护还涉及高温合金叶片、轴承、密封、燃油喷嘴和热端部件。” “雷达、飞控、航电设备出了故障,要更换线路及可更换单元,还需要测试台和校准设备。部分部件可以依靠现有库存和拆件维持,但长此以往库存总有用完的一天。” 他指了指一张歼击机结构图。 “像歼—20、歼—16这类空中作战平台,发动机、相控阵雷达、飞控计算机、复合材料结构和弹射救生系统,都依赖完整工业链。我们能保养,能更换库存件,也能做一定程度的修理,但短期内甚至长期内恐怕没有能力重新制造一整架。” “封存也不能简单的停在机库里不管。燃油系统要按规程处理,发动机要定期盘车,进排气口要封堵防潮,电瓶要拆下维护,座舱和航电舱要控制湿度。轮胎长期承重也会变形,橡胶件会老化,火工品和弹射装置也有寿命。” 他翻到退役机型部分。 “歼—7、强—5、歼—8等老飞机技术层级低一些,维护和修复相对容易,现有库存件也较多。它们在现代战场价值有限,但放到当前时代,进行作战任务绰绰有余。” “建议对第五代作战飞机、预警机、远程轰炸机和精确制导弹药这类短时间不可复制的高精尖设备,保留最低数量执行战备和侦察,其余进入封存状态,进行技术保留。” 空军汇报结束后,陆军装备技术组负责人周毅峰大校接着起身。 “陆军和相关仓储系统目前登记各类坦克三百余辆,各类履带、轮式装甲车辆八百余辆,火炮和火箭炮三千余门或套。这个数字同样属于账面数字。” “现代主战坦克里,有少量99A、99式坦克,96A和96B数量更多。封存装备里还有众多的59式、69式、79式等老型号。” “短期内能够完成检查、恢复使用的坦克,大约二百五十至三百二十辆。” 林同州看了一眼厚厚的装备表,“维护难点呢?” 周毅峰把一张坦克结构剖面图的照片投到屏幕上。 “坦克和履带车辆要消耗柴油、机油、齿轮油、冷却液、蓄电池、履带板、履带销、密封件和液压件等。传动箱、发动机和火炮稳定系统都需要专门设备检修。” “先进车辆的火控、热成像、通信和定位设备也有寿命。屏幕坏了、传感器坏了、线路板坏了,配件用完后就直接拆现有的车。” “炮兵方面,普通迫击炮、老式榴弹炮和一百零七毫米火箭炮更适合长期使用。远程火箭炮、先进自行火炮和精确制导弹药要限制使用。炮管有寿命,特种弹药和制导组件暂时无法大量补充,这些东西我们打一发就少一发。”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同州把两份材料合在一起,叠好“军事装备方面,我是外行。几位有什么意见?” 秦振岳看向罗政民。 罗政民先开口:“高精尖技术装备建立三级封存制度。战略威慑装备、关键任务平台和不可再生产弹药进入最高等级保护。日常任务尽量使用无人机、老式火炮和可维护再生的装备。” 魏长锋说:“部队训练也要降低成本。先进坦克、飞机减少实操训练,模拟器能用多久就用多久。驾驶、通信、战术训练可以用老装备和民用车辆替代。” 秦振岳等几个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封存只能延长它们的使用寿命,解决不了未来的问题。” “武器生产不能停。我们需要主动降低技术层级,只要对十九世纪的敌人能够保持多轮技术优势,同时能够依靠习安现有工业长期复制,降低多少代都可以。” 秦振岳把笔放在桌上, “具体型号由技术单位论证,军方只提出性能需求。现有的航空、航天、兵器院所和高校,可以按任务公开招标。” 林同州听完,看向其他委员。 罗政民、魏长锋和秦绍武先后表示同意。 “那就形成第二项决议。”林同州说,“高技术装备分级封存,减少使用频率;老式装备优先恢复;启动可持续的武器装备研制计划。由军方提出需求,各大院所高校自由竞标,审计和纪委全程留痕。” 五名委员再次表决。 全票通过。 记录员把第二份决议送去打印。 会议开到接近午夜,窗外的办公楼已经暗了大半。只有这间小会议室和几处值班室仍亮着灯。 秦绍武合上笔记本,笑着说:“看来回去以后,同志们得重新熟悉装备了。” “先从老祖宗留下的那批56式开始。再过一阵子,说不定还得学骑马。” 会议室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第22章 天罗地网 崔斯坦·哈特利来中国已经十一年了。 他的英文名写作Tristan Hartley,中国同事念起来总带着一点本地口音,久而久之,“崔斯坦”便成了他在习安最常用的名字。 他本科就读于杜伦大学,主修历史与政治,后来又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取得中国研究博士学位。这样的履历,加上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让他很顺利地进入习安外国语大学国际合作学院任教。 起初只是外籍讲师,几年下来,他发表了不少关于中国城市治理、国际教育和英国政治文化的论文,课堂评价也一直很高。学院里的学生喜欢听他讲英国议会史,也喜欢看他用带着伦敦腔的中文解释中国成语。 后来,他拿到了教授职称。 崔斯坦对此一直颇为自豪,他认为自己属于那种真正理解中国的外国人,至少比那些只在上海住过几天,回国后便敢在网上发《中国崛起,but what's the cost?》的BBC记者强得多。 他也是一名颇为典型的英格兰保守主义者。 他喜欢古老的大学、乡间的庄园、教堂的钟声,也喜欢维多利亚时代的大英帝国。 那时的皇家海军控制着好望角和马六甲的航道,英镑与伦敦金融影响着整个世界,从印度洋到地中海,到处都能看到英国的商船和殖民地旗帜,印度的香料和中国的茶供养着伦敦贵族们的餐桌。每当讲起那个年代,他总会下意识挺直腰背,仿佛自己也曾站在朴次茅斯港口,看着舰队驶向远海。 他对今日英国则有着复杂的感情。 崔斯坦爱自己的国家,也痛惜它逐渐失去过去的影响力。制造业衰落、财政紧张、军队缩减,连许多年轻英国人都不愿再谈及帝国和传统。 (中国网友:小不列颠及北爱尔兰也不怎么联合王国) 与此同时,他亲眼看着中国从一个发展中国家快速成长为世界上仅有的两个超级大国之一。高铁、有史以来人类最强大的工业体系、航天工程、人工智能,很多变化快得让他感到惊讶。 他来中国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想弄明白,这个古老国家究竟如何在几十年间重新焕发活力。 四月二日,当政府通知群众习安市已经整体进入十九世纪时,崔斯坦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应是愚人节玩笑。 四月一日刚过去一天,虽然时间稍迟,也未必没有哪个部门准备了一场规模盛大的恶作剧。(1938年10月30日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音员播报火星人入侵美国,致使大批美国人逃离家中,或躲进地下室,约有170万人受到影响) 可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一个拥有一千多万人口的现代城市,不会集体编造这样荒诞的谎言。 咸丰十年。 西元一八六〇年。 崔斯坦在震惊和难过之余,心里竟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激动。 那是维多利亚时代最辉煌的年代。英国工业、海军、金融和殖民体系都在扩张。伦敦是世界的中心,皇家海军遍布大洋,维多利亚女王仍坐在王位上。 这个年代的大英帝国,正是他在书里无数次怀念的那个英国。 一想到世界之外还有一支庞大的皇家舰队,崔斯坦的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快几分。 他甚至认真想过,自己一旦离开习安,抵达英国人控制的港口,会获得怎样的待遇。 他懂现代英语,也懂一些拉丁语和汉语,熟悉未来一百六十余年的国际大致局势。虽然他的专业并非理工科,可一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细菌、抗生素、电力、内燃机、无线电和航空器的了解,也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 他可以去皇家科学院,可以拜访牛津和剑桥的学者,可以向英国政府预警未来的世界大战,告诉他们德国会崛起,沙俄会失去自己的王冠,美国会取代英国的地位,殖民体系会在二十世纪快速瓦解。 他甚至可能觐见维多利亚女王。 崔斯坦在脑海里想象过那个场面。他穿着合身的礼服,在白金汉宫的大厅里向女王陈述未来。女王听完后神色凝重,首相和内阁成员围在地图前,认真研究该怎样保住大英帝国的荣光。 当然,习安市也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问题。 一座拥有未来工业、军队和知识体系的中国城市突然出现在一八六〇年,对整个世界的力量平衡都将构成严重威胁。 英国必须尽早知道它的存在。 有机会便设法遏制。即使无法遏制,至少也要获取它的先进技术,防止帝国在未来竞争中落入下风。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直到四月三日上午,学院转发了一份新通知。 《关于国际友人出入习安市辖区的暂行管理办法》。 鉴于外部环境复杂,为保障外国公民生命和财产安全,所有外籍移民、交流学者、留学生、游客和外籍工作人员,暂时禁止离开习安市辖区。 此外,所有外国公民每日需在下午六点前,向居住地或工作地附近的派出所报告本人位置和当天行程。 崔斯坦看着公告,“protect the life and property?” 他用英语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点讥讽。 他很清楚,这份通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四月四日,崔斯坦依旧来到办公室。 国际合作学院的楼里很安静。 许多课程已经暂停,留学生们也被要求留在宿舍和指定区域。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说话声压得很低,似乎所有人都还没有适应眼前的现实。 崔斯坦打开电脑,继续修改自己的论文。 论文题目是:《Imperial Memory and Conservative Identity in Post Brexit Britain》 翻译成中文就是:帝国记忆与后脱欧后英国保守主义的身份认同 这篇文章他已经写了大半年,原计划投稿给一家英国政治研究期刊。文献、数据和访谈材料都已整理完,只剩结论部分需要再琢磨琢磨。 穿越后,他一度觉得继续写论文毫无意义,即使文章写完了,这个时代也没有他准备投稿的那本期刊。 可他坐在电脑前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打开了文档。 做学术研究是他的本职工作,在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时,熟悉的工作至少还能让人觉得生活还没有彻底脱离轨道。 下午五点,崔斯坦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他将护照、手机、充电宝、食物饮水和一张地图装进背包,离开了办公室。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遇见了学院的李副教授。 这位李副教授名叫李若岚,三十一岁,研究国际传播,年纪轻轻便评上了副教授。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起来同样忙了一整天。 “崔教授,准备回去?” 崔斯坦笑了笑,用中文回答:“先去派出所报备一下,然后吃点东西就回家了。” 李若岚有些尴尬,“最近外面情况太复杂,政府也是担心你们出事,要是离开这里,出了问题救援都很困难。” “我理解。” 崔斯坦点了点头,神情温和,“在十九世纪的中国腹地,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人确实很扎眼。” 李若岚以为他只是开玩笑,也笑了笑,“再忍几天吧。等周边情况稳定,政策应该会调整。” “希望如此。” 崔斯坦抬手与她告别,“明天见,李教授。” “明天见。” 他走出校门,从车棚里推出自己的自行车。 燃油已经开始实行管制,私人车辆没有特殊审批很难加到油。电动车也被限制充电,虽然公交车仍在运行,但车厢里总是挤满了人,路途不远的话还是自行车方便一点。 崔斯坦骑到名得门派出所。 值班民警核对他的护照和学校证明,在登记表上记录了时间。 “今天去了哪里?” “一直待着办公室。” “做了什么?” “修改论文,查阅电脑里的资料。” “晚上准备去哪儿?” 崔斯坦神色自然,“回家。” 民警在电脑里输入信息,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最近别到处乱跑,大学里很安全,什么设施都有,待在学校里就好” “of course” 崔斯坦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完成登记后,他推着自行车离开派出所。 他没有回到住处。 自行车停在八里村地铁站附近,车锁扣好以后,他背着包进入车站。 穿越以来,地铁客流越来越多,公交运力又有限,地铁成了城市内部最可靠的交通方式。站厅里挤满了人,广播一遍遍提醒乘客有序进站。 崔斯坦费了很大力气才挤上列车。 车门关上时,他被夹在两个背包之间,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崔斯坦在南邵门换乘五号线,一路向西。 越接近创新港,车厢里的乘客越少。他提前研究过地图。创新港位于城市西边,再往外便接近习安市辖区的边界。那里范围大,建设区域分散,只要避开主要检查点,便有机会走出去。 崔斯坦靠在车厢门边,摸了摸背包。 手机里存着大量离线资料:世界历史、英国近现代政治史、基础医学常识、化学元素周期表,还有他多年收藏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图片。 这些资料足够让他向英国人证明自己的身份和价值。 至于离开习安以后如何穿过中国腹地,如何抵达上海或者香港,他没有完整的计划... 一八六〇年的中国到处都在打仗。 英国与法国的军队正在肆虐,南方也有太平天国的叛军。但只要向东南走,总有机会接触到外国商人或者传教士。 但手机的电量是个问题,他只带了两个充电宝,可充完以后怎么办,他也没想明白,或许皇家科学院那些大拿们有办法吧。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准备。 习安市的基层治理能力恢复得很快,也许明天,也许再过几天,外籍人员的行程可能会被更严密地掌握,地铁站和城市边界也会出现更多的检查人员。今晚或许已经是他最好的机会。 傍晚时分,崔斯坦从创新港站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这里已经接近城市边缘,他取出纸质地图,避开亮着灯的地方和人流,往城市外围走去。 路越来越难走。鞋底沾满泥土,裤腿也被荒草划出一道道印子。崔斯坦几次回头,现代城市的灯光在身后渐渐变远。 走出一段后,他第一次看到梳着辫子的清代百姓。 几名农民牵着牛从远处经过,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领头的人发现崔斯坦后,惊得停下脚步,远远盯着他看。 崔斯坦也站在原地。 双方隔着一块麦田互相打量。 那几人低声说了几句,牵着牛匆匆离开,走出很远还在回头。 崔斯坦心里最后一点怀疑消失了。 市政府没有撒谎,这里真的属于一八六〇年。 他继续向前,天色彻底黑下来后,田间的小路越来越难以辨认。远处没有现代公路的灯,也没有熟悉的城市噪声,只剩虫鸣、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 崔斯坦开始后悔。他应该多带些食物和水。 背包里只有两瓶矿泉水和几块能量棒还有面包。出发前他担心背得太多会引起怀疑,眼下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在没有商店和旅馆的地方走上很多天。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这是一块瑞士机械表,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若真走投无路,或许能拿去换食物和马匹。对一八六〇年的人来说,这块表应该足够贵重...吧? 崔斯坦走了两个多小时,腿越来越沉。 最后,他在一片土坡旁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小口。 周围黑得吓人,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清楚,田野里不知名的虫子叫个不停。远处偶尔响起一声鸟鸣,每次都会让他下意识抬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中国电影。 清代乡村(其实是民国)、白衣女鬼,还有一跳一跳的僵尸。 理智告诉他,世界上不存在僵尸这种东西,我们要讲科学。 可一个现代城市已经穿越到一八六〇年,科学在当下的说服力实在有限... 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崔斯坦的身体立刻僵住。 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他摸索着抓起一根树枝,手心全是汗,“Hello?” 没有回应。 “Is that anyone here?” 草叶又动了一下。 崔斯坦咽了口唾沫。 若真出现一具穿清代官服的僵尸,自己应该打它的头,还是屏住呼吸? 中国电影在这个问题上给出的答案并不统一。 他握紧树枝,慢慢站起来。 下一秒,几束强光突然从不同方向亮起。 雪白的光线直射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遮住脸,树枝也掉在了地上。 脚步声从田埂另一头传来。 几名身穿警服的人走进光里,有人拿着手电,鞋上全是泥,走在最前面的民警摘下帽子,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崔斯坦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张有些熟悉的脸。 正是下午给他登记行程的民警。 对方站在几步外,看了看崔斯坦,又看了看地上的树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Mr. Cui.” 他用英语问道: “Where do you want to go?” 第23章 扫盲学校 刘清梨辞职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社区服务中心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办事大厅的地砖上,亮得有些晃眼。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左边是公司人事,右边是人社局派来的工作人员,桌上摆着解除劳动关系协议和一支拴着细绳的黑色签字笔。 公司人事姓高,年纪比她们大一轮,大家一般都叫她高姐。 “小刘,公司现在确实没有业务。三月份工资只能先登记,至于什么时候发...” 刘清梨点了点头。“我知道。” 高姐继续说,“你也可以先留在待岗名单里。以后公司恢复了,还能回来。” 刘清梨低头看着协议。“高姐,算了吧,以后估计都没这个业务了,留在公司也没啥意义。” 高姐苦笑。 人社局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桌面, “双方确认,自愿解除劳动合同。目前未发的工资和报销都登记在册,后续按统一办法处理。个人社保记录也会保留。” 刘清梨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时,她忽然有种说不清的轻松。 工作没了,每个月那点提成也没了。 可她再也不用对着一张已经失去意义的客户名单,向清朝里的现代人推销业务。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时,门口公告栏上贴着一排招聘信息。 公共食堂厨工、社区物资配送员、道路工程队施工人员、扫盲教师。 刘清梨站在公告栏前,从上看到下。 厨工需要熟练使用刀具,她连土豆都切不均匀;工程岗位写着“能够适应户外劳动强度”,她想起自己大学体测跑八百米时的样子,默默往下看。 扫盲教师要求大学本科以上学历,普通话标准,能够完成基础识字、算术和常识教学。 汉语言文学专业终于找到了一点用处了... 面试比她毕业找工作时简单得多。工作人员让她读了一段政策文件,又递过来一张小学算术题,如:二十加三十五,一百减去四十七... 刘清梨做完以后,有点怀疑地问:“就这些?” 负责面试的老师抬头看她,“还要试讲。你给我讲讲,为什么夏天水缸外面会有水珠。” 刘清梨愣了一下,她想起初高中物理,又想起自己那点早已还给老师的知识,“好像是...空气里的水汽遇到冷的缸壁,凝结成小水珠。” “能讲得再简单一点吗?” 刘清梨想了想,“热空气里藏着看不见的水,碰到凉东西,就会变成能看见的小水滴。” 老师点头,在表格上画了个勾,“通过。回去等培训通知。” 刘清梨走出房间时仍有些迷糊...扫盲教师,到底给谁扫盲? 四月五日上午,社区志愿者挨栋楼通知居民安装一款新的聊天软件。 软件叫“飞信”。(现实中也有这个软件,不过已经停用了,大伙应该部分人用过这个吧,移动公司的) 原有社交平台依赖外部服务器,已经无法使用。飞信由本地企鹅和移动运营商团队临时搭建,安装包放在市内局域网的软件下载页面上。社区服务中心还贴出下载二维码。 刘清梨用手机号注册。 界面简单得近乎寒酸,底下只有“消息”“联系人”“动态”和“我的”四个选项。可以添加好友,可以单独聊天,也能建群、发图片和短视频。语音电话与视频通话功能暂时无法使用,动态页面倒和过去的朋友圈有些相像。 她注册完成后,第一个添加的是同样在习安工作的大学室友周敏。 好友申请刚发出去,对方立刻通过,“你终于装了!我刚刚加你半天都加不上” “哎呀,社区刚通知。” 随后,她又加上几个朋友,她刷了刷动态界面,居然已经有人发了朋友圈。 周敏发了一条动态:“今天依旧没有见到咸丰皇帝,打卡失败。” 刘清梨坐在床边,感觉熟悉的生活逐渐回来了。 中午,一个头像为蓝色政务标志的账号添加了她,备注写着:扫盲教育培训组。 对方确认身份后,把她拉进“第一期扫盲教师岗前培训群”。 群里已经有两百多人,有人是大学生,还有待岗教培机构教师和已经退休的职工。管理员发了课程安排、集合地点,又上传了几份PDF资料。 刘清梨打开第一份。 《基础识字与生活汉语》。 内容从简体字、拼音和数字写法开始,配有农田,道路,牲畜等常用词。 第二份是《初级算术与度量衡换算》,主要教加减乘除,以及斤、公斤、米、公里等标准单位。 第三份叫《自然常识入门》。 浮力、电力、磁力、细菌、天气、昼夜与四季,都只讲最基础的原理。每一页配着图,难度大概相当于小学科学课。 最后一份厚得多。 《社会常识与历史启蒙》。 里面讲土地兼并、田租、徭役、债务、宗族权力,男女平等,教材中同时提醒教师解释鬼神、符水、道术等说法时要循序渐进,避免与学员产生矛盾。 刘清梨翻看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也像重新读了一遍小学。 四月六日清晨六点半,扫盲教师在社区站点集合。 一辆白色的宇通大巴停在路边,老师们背着包陆续上车,有人还没睡醒,坐下便靠着车窗打盹。 刘清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圆脸还带着一点学生气。昨晚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自我介绍,早上醒来后又全忘了。 她望着窗外,手里一直攥着那份教案。 与此同时,刘满仓已经在临时扫盲学校住了一夜。 两天前,许嘉年把报名表递给他时,他愣了很久。 “我?” 刘满仓指着自己,神情像听见官府要请他坐堂。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上学?” 许嘉年把笔塞进他手里,“活到老,学到老。你天天问汽车为什么会跑,电灯为什么会亮,去了学校,老师都会慢慢讲。” 刘满仓握着笔,不敢下手,“可我家里还得吃饭。” “学校包一日三餐跟住宿。培训时间不长。学完以后,你可以继续跟着我们做事,识字以后工钱也会高一些。” 刘满仓仍旧犹豫。 许嘉年低头看了看表格,“你要不去,我就把名额给别人了。” “别!” 刘满仓一把按住纸。“我去,我去。” 许嘉年替他填完资料,顺手把名字报了上去。 扫盲学校设在一处停办的培训基地里。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床边有柜子,楼道尽头还有能冲热水的洗澡间。刘满仓进门后摸了半天铁床架,又低头看了看洁白的床单,迟迟不敢坐。 他的舍友大多来自附近村镇,大都是苦力人。 最引人注意的,是靠窗下铺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辫子已经剪了,头发只剩短短一层,露着青白头皮,看起来格外扎眼。 刘满仓刚进屋便看见了,脸色骤然变白,“你的辫子呢?” 年轻人正整理被褥,闻言摸了摸脑后,“剪了。” “你不要命了?” 年轻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精明的瘦脸,他叫何小顺,原先是耀州县一家酒楼的伙计,端茶送菜、跑堂记账,什么活都做。 刘满仓压低声音,“官府看见了,定要治你的罪。” 何小顺撇了撇嘴,“哪个官府治我的罪?” “自然是大清的官府。” “这里还有大清官府说话的地方?” 屋里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何小顺指了指窗外。操场边停着大巴车,远处还能看见施工机械伸出的长臂,“这伙人有大铁车,有那么高的楼,有不用火油的灯。就算是南边闹得最凶的长毛,加上洋人,也未必比得过他们。” “依我看,这大清江山早晚得换人。辫子先剪了,往后也算表过忠心。” 刘满仓听得头皮发麻,“你说这话要掉脑袋的。” 何小顺笑了,“真要掉脑袋,留条辫子也拴不住啊。” 上铺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刘满仓没有笑,他躺到床上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明白,这个天下究竟归谁管。 第二天早上,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进教室。 教室里摆着整齐的桌椅,前方挂着一块黑板。每个位置上放着铅笔、橡皮和一本薄薄的练习册。 刘满仓拿起铅笔,觉得它轻得离奇,不用蘸墨,竟然能直接写字。 八点整,一名年轻姑娘走进教室,她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净,穿着米白色外套和深色长裤。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抱着书本,进门时明显有些紧张。 刘满仓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袖口磨得发亮,鞋面上也有补丁。眼前的女先生干净得像城里铺子橱窗中瓷娃娃,让他连抬头都觉得局促。 姑娘把教案放在讲桌上,“大家好,我叫刘清梨。” 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刘清梨。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满仓盯着最前面的那个字,原来“刘”字是这样写的,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姓完整落在眼前。 刘清梨放下粉笔,回过身,“今天第一课,我们先聊一个问题。” “大家为什么总觉得日子穷,粮食不够吃,辛苦一年也攒不下钱?” 教室里没人回答。 何小顺胆子大,先开口:“地少,多种点地就好了。” 还有人道:“命苦。” 刘清梨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一户人家租十亩地,每亩一次收一百五十斤粮,一共一千五百斤。” 她边写边念,尽量放慢语速。 “先交六成田租,剩六百斤。种子、农具、婚丧、生病,再借两百斤粮。若按九出十三归计算,到期要还二百六斤,只剩三百来斤。” “遇上差役、修河、铺路,家里少一个劳力。再碰到旱灾,收成减半,债还不上,第二年继续借。”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更大的圈,“债越滚越大。到最后,人拼命一整年,没有一粒粮食属于自己。”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刘清梨看着他们,“你们穷,并非因为懒,也并非因为笨。田租、高利贷、还有官吏的层层盘剥,把大多数人的路越堵越窄。一个人生在这样的规则里,再勤快也很难翻身。” “这种规矩维持得越久,土地和粮食越容易集中到少数人手里。穷人遇到一次旱灾、一场大病,就可能毁掉一辈子的积累。” 刘清梨发现气氛有些沉闷,停顿了一下,“这些内容,大家眼下听不全懂也没关系。我们先识字,学算术,以后别人拿一张纸让你按手印,你至少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何小顺问:“都学会了,真能过上好日子?” 刘清梨看向他。她想起自己几天前还在出租屋里哭,她没有资格向任何人许诺轻轻松松的未来。 “学会了,日子也要靠自己一点点过。” “可多认识一个字,别人就能少骗你一次。只要肯学,你们的路会比过去宽。” 刘清梨重新拿起粉笔,“接下来,从名字开始。” “每个人都说一下自己叫什么。会写的自己写,不会写的,我帮你们写在黑板上。” 她指向第一排,“从左边开始。” 最前面的汉子慌忙站起来,“我……我叫王石头。” 刘清梨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王石头。 第二个人站起来。 “何小顺。” 粉笔继续移动。 何小顺。 很快轮到刘满仓。 他站起来时,双手紧紧贴着裤缝,嘴唇动了两下,“我...我叫刘满仓。” 刘清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们一个姓。” 她在黑板上写下:刘满仓。 刘满仓望着那三个字,“满仓”两个字,他过去只听父亲说过。 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盼着家里的粮仓年年装满。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知道,这个盼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写在纸上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24章 咸阳易帜 饶钧这两天有些乐不思蜀。 四月四日清晨,他从宾馆那张软得过分的床上醒来,先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随后伸手按了一下床头开关。 灯亮了。 再按一下。 灯灭了。 如此反复三次,隔壁的蒋师爷终于忍不住敲门。 “东翁,天已经亮了。” 饶钧收回手,神情严肃。 当天上午,饶钧带着人匆匆回了一趟咸阳县衙。 他先召来县丞、典史与几名书吏,交代各处照常征粮、巡防,禁止百姓结队前往习安方向。遇见异人的车队也不得擅自拦截,更不允许开枪放箭。 县丞听得心惊,“大老爷,那些异人究竟什么来路?” 饶钧背着手,在大堂里走了一圈,“尚未查明。” “是长毛吗?” “难说。” “洋人?” “也难说。” “难道是妖怪?” 饶钧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你是朝廷命官,张口闭口就是妖怪,成何体统?” 县丞赶紧闭嘴。 饶钧训完别人,自己却想见到的那些怪事,心里也没多少底气,他在县衙只停留了两个时辰,处理完积压的公文,又换回富商衣裳,带着蒋师爷和几名差役赶了回去。 马车驶入现代城区后,他让车夫将车停进宾馆后院。 他已经发现,在这里乘马车上街实在太过惹眼。无论走到何处,总有人举着黑色的小方盒对着他们,还有孩童追着马车喊“剧组来了”。 饶钧不懂剧组是什么,却知道那些人把他当成了笑话。 这次他决定步行。 午后的习安有些热。 街道上行人很多,公交车一辆接一辆经过,路边还多出许多自行车。 饶钧背着手走在前面,蒋师爷和差役跟在后面。 刚转过一个街口,迎面走来几个年轻女子。 她们穿着吊带和短裙,雪白的胳膊和笔直圆润的大腿都露在外面。阳光落在皮肤上,白得晃眼。 饶钧脚步猛地停住,他先是震惊,随后脸色迅速涨红。 “伤风败俗!” 蒋师爷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饶钧气得胡子发抖,“光天化日,妇人衣不蔽体,成何体统?便是花街中的姐儿,也不敢如此上街!” 那几名女子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其中一名女子低声问同伴:“这伙人发什么疯?” “你看有辫子,估计是清朝人,老古董,不用理会” “就是,虾头男” 饶钧见她们毫无羞愧,更加恼怒,抬腿便要上前理论。 蒋师爷死死扯住他,“东翁,万万不可。” “放手!” “此地底细尚未摸清,街上又有巡卒。若与当地女子争吵,引来那些差役,岂不误了大事?” 饶钧指着远去的几人,“国有四维,礼义廉耻。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蒋师爷压低声音:“孔夫子也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东翁只管不看便是,何必追上去教训?” 饶钧张了张嘴,这话似乎也有道理。 他重重甩开衣袖,“我自然不会看。” 说完,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十几步后,迎面又走来一名穿着热裤的姑娘,她脚下穿着高跟鞋,更加显得小腿纤细;大腿笔挺,短裤落在大腿根部,将裤摆处的一抹肉勒的圆润。 饶钧立刻把头转向右边,看着路旁的树。 走过去以后,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蒋师爷恰好也在回头。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饶钧板起脸,“你看什么?” 蒋师爷赶紧收回目光,“学生察看是否有人跟踪。” “嗯。” 饶钧满意的把头转了回来。 ...确实好看。 他们在街上转了整整一天,他发现,那些小一点只有两个轮子的铁车,需要人在上面蹬,而那些大小不一的铁车,不需要人亲自卖力气。大的铁车里面挤满了人,像谷仓里堆满的粮食,小的铁车里面只有寥寥几人,看着异常空旷舒适。 看来这些异人也懂得礼仪尊卑,下人用小铁车,地位高的坐大铁车。 可以,这很合乎周礼。 傍晚回到宾馆时,几个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饶钧走到前台,“可有饭食?” 值班的前台姑娘愣了一下,酒店厨房已经停用,周边饭店也大多改成公共供餐点。她找了半天,从员工储藏柜里翻出几桶方便面。 “只有这个,行吗?” 饶钧看着那几只色彩鲜艳的纸桶,“此乃何物?” “泡面。就是泡出来的面食” 前台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于是将他们带到休息区,撕开桶盖,取出调料包,依次倒进去,又用电热水壶烧了开水。 热水注入纸桶后,一股浓郁香气很快散开。 饶钧凑近闻了闻,有肉香,有辣味,还有一股他说不清的油脂味道。 前台姑娘把塑料叉递给他,“盖三分钟就能吃。” “三分钟是多久?” 姑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思索了一下,“你们数一百八十下。” 几名差役当真围着泡面开始数,“一,二,三,四……” 数到六十多时,有人忘了刚才数到哪里,几个人争了半天,只好从头再来。 前台实在看不下去了,拿手机定了闹钟,三分钟后,手机叮地一响。 差役们齐齐后退一步,“它叫了!” “提醒时间到了。”姑娘揭开桶盖,“可以吃了。” 热气腾起,面条已经泡软,汤面浮着油花和细碎的菜叶。 饶钧挑起一叉,先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汤味浓厚,咸香中带着点微微的辣意。里面虽没有大肉块,却比他们平日赶路吃的冷饼和咸菜强出太多。 饶钧连吃几口,额头很快冒出汗,“这些异人的礼法虽有可议之处,器用倒颇为便利。” 蒋师爷捧着纸桶,吃得头也不抬,含糊道:“东翁说言极是。” 吃完泡面,天色已经暗了。 饶钧在房间里歇了一阵,又觉得浑身都是调料味,便带着蒋师爷下楼散步。 走出两个街口,前方广场上围了不少人。 人们坐在小板凳上,或站着。众人都仰着脸,望向广场一侧。 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墙壁。 黑墙忽然亮起,山川、营帐与人物同时出现在上面,色彩鲜明,连衣袍上的纹路都能看清。画面中人开口说话,声音从广场四周传出,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回响。 (因为限电,居民家中电视无法使用,由社区,街道统一组织观影等娱乐活动) 饶钧猛地停下脚步,“这是何物?” 蒋师爷也看呆了,“像皮影戏,但又无灯烛幕布。” “皮影戏哪里能做的如此逼真?” 黑色巨幕中,蜀军营寨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秋风掠过五丈原,帐外军旗低垂。诸葛亮卧在榻上,面容消瘦,眼神却依旧清明。姜维、杨仪等人守在身旁,帐内灯火摇动,人人神色悲切。 饶钧只看了片刻,便认出了人物,“武侯。” 蒋师爷也恍然,“这演的是诸葛武侯。” 他们看不太懂屏幕下方滚动的简体字幕,可人物衣冠、称呼和台词都足以让他们明白,这是五丈原最后的时刻。 巨幕中的诸葛亮已经油尽灯枯,军国未定,北伐未成,身边将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走到尽头。 帐内哭声压抑。 帐外秋风如诉。 镜头掠过阴沉的天空,一颗明亮的星辰拖着长光坠落。远方的司马懿仰望夜空,似有所觉。蜀军营中,众将再也压不住悲痛,伏地嚎哭。 诸葛亮缓缓闭上双眼。 饶钧站在人群外,嘴唇微微发抖。 他自幼熟读《三国志》,也读过《三国演义》。赴任途中经过祠庙,他也会焚香祭拜。 然而书上的字终究是字,眼前的武侯却像真的活过一回。 他看见那双因病痛而凹陷的眼睛,看见帐中闪烁的灯火,看见姜维跪伏在地,也看见大星落下时,整座蜀军大营陷入绝望。 一个人用尽一生,要扶起一个已经衰弱的国家。 明知前路艰难,仍然六出祁山,直到最后一刻,他惦记的依旧是军务,是北伐,是尚未完成的托付。 饶钧的视线迅速模糊,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官的日子。 候补、捐纳、拜门、应酬,上官来文便照办,百姓上告便设法压下去。朝廷危如累卵,人人都知道天下出了问题,可真正愿意把命押上去的人又有几个? 他自认读过圣贤书,心中也曾有过忠君报国的念头。可到了官场上,先学会的是如何不得罪上司,如何应付摊派的钱粮,如何把一桩棘手的案子拖到下一任。 巨幕上的诸葛亮已经离世。 帐中有人哭喊丞相,那一声声悲呼穿过广场,仿佛也穿过一千六百多年,直直撞进饶钧胸口。 他终于忍不住,张嘴嚎啕大哭,“武侯——!” 周围群众纷纷回头,一个小孩被他吓得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饶钧却顾不上旁人,抬起袖子抹泪,越抹越多。 “悠悠苍天,何薄于武侯啊!” 蒋师爷也红了眼睛,可他还记得他们正在微服查访,赶紧去拉饶钧。 “东翁,收声,收声啊!” 几名差役围过来,半扶半架,将饶钧拖出人群。 饶钧一边走一边回头,直到那面巨幕被楼房挡住,仍旧抽噎不止。 附近观众望着他们的背影,议论纷纷。 “这人入戏挺深啊。” “你瞅他们打扮,不像是习安人呐” “那怪不得了,没见过电视,估计以为上面演的是真的。” 回到宾馆后,饶钧坐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蒋师爷磨好墨,将纸铺在桌上,“东翁,今日见闻可要记下?” “记。” 饶钧擦净眼角,重新摆出知县的端正神情,“明日便回咸阳,此间情形须再禀总督大人。” 他提起笔,先写下“续陈异境情形急禀”几个字,随后依照惯常文章章法,先破题,再承题,字句写得格外方正。 “窃维天下之治乱,视乎人心;人心之向背,征乎法度。法度有常,则奇技虽繁而众志可定;号令无统,则城郭虽固而祸患旋生。卑职连日潜察异人所居,其楼阁摩云,道路如砥,车无畜力而自行,灯无膏火而自耀。其男女衣制简短,礼俗殊异,然街衢有巡,市肆有序,交易各守其则,未见公然攘夺之事。 又其地有巨壁,能现古今人物,声貌宛然。是夜所演,乃汉丞相诸葛武侯星落五丈原之事。帐幕、旌旗、军士悲号,皆如亲见。异人能以器物留存声容,使千载人物复现目前,其技之精,实非寻常工匠所及。 卑职观其行止,纪律已成,器械极盛,决非流寇仓促聚众之象。其所谋者尚不可知,其势已足震动关中。伏乞宪台早定方略,慎择使员,勿以怪诞传闻视之。” 写到这里,饶钧停下笔。 他本想把街上女子衣着也详细写进去,想了想,只用一句“衣制简短,礼俗殊异”带过。 若写得太详细,总督大人难免要问他为何看得如此清楚。 蒋师爷将文章读了一遍,“东翁,此文堂皇稳重。” 饶钧点头,“封好,回县后再遣快马送出。” 夜深以后,几个人各自回房。 饶钧临睡前又按了两次灯,随后满意地躺进柔软的床榻。闭上眼时,脑海里仍是五丈原的秋风和坠落的陨星。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前台依旧没有收他们的银子,只说住宿费用正在等统一办法。饶钧听完,心里很不舒服。 他自认谈不上清廉,逢年过节收过地方士绅的礼,遇到上官也会备下程仪。可吃饭住店不给钱,在他看来仍有失身份。 临走前,他让蒋师爷在房间茶几上放下两块碎银,又压了一张字条。 “客舍洁净,供奉周全。暂以纹银相酬,幸勿见却。” 写完后,他才稍感心安。 马车驶离,沿着原路返回咸阳县。 越接近县城,饶钧心里越踏实,高楼与铁车渐渐远去,路边重新变回熟悉的土墙、麦田和村舍。偶尔遇见农人挑担赶路,他都觉得格外亲切。 可马车转过最后一道土坡时,饶钧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咸阳县城外多了几辆绿色的铁车,城门旁站着身穿奇怪的制服、背着火器的士卒。原本守城的乡勇缩在旁边,长矛已经收起,几个现代军人正在查看进出百姓携带的物品。 饶钧手心冒出冷汗。 蒋师爷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声音有些低沉,“东翁,他们已经来了。” 马车驶进县城,街道两侧的店铺还开着,百姓也没有四处逃窜,只是沿途多了不少奇怪的异人。 县衙门口停着一辆军用越野车。 饶钧下车时,腿稍微有些发软。 几名衙役看见他回来,神情古怪,想迎上来又不敢靠得太近。老门子只敢小声说了一句:“大老爷,里面有人等您。” 饶钧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带着蒋师爷走进大堂,往日他坐的位置旁,站着一名身穿军装的中年人。 对方没有碰县衙里的印信和公文,只将一张地图铺在侧面的长案上。几名士兵站在堂外,枪口都朝着地面。 中年军官看见饶钧,先低头核对了一下手里的照片,“您就是饶知县吧?” 饶钧看了看照片,上面赫然是他前日在酒店登记时留下的影像。 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苦笑一下,“正是下官。” 军官笑了笑,“我叫陈定山,恭候您多时了。” 饶钧沉默片刻,拱手行礼,“贵部兵强械利,饶某无力相抗,亦无意让满城百姓受刀兵之苦。若有差遣,饶某愿听从安排。” 他说到这里,腰又弯低了一些,“只求将军约束部属,放过城中百姓。百姓愚钝无知,与此事无涉。” 陈定山看了他几秒,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饶知县,先起来。我们来这里,不打算屠城,也不打算抢劫,需要什么,我们都会跟你们商量着来的。” 陈定山指了指县衙外,“城里秩序照常,百姓该怎么过日子,还要怎么过日子。县衙熟悉地方情况,以后还要多多拜托你们。” 他说到最后,语气缓和下来,“我们都是一家人,自然不会对百姓做出分外之事。” 饶钧望着眼前这名军官,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写完的急禀,那封信还安安稳稳放在蒋师爷怀里,准备送去陕甘总督衙门。 眼下看来,送不送得出去已经很难说了。 饶钧再次苦笑一声,“既是一家人,将军请坐。” 他仍坐在县衙大堂的位置上,可堂外的天下,已经换了规矩。 第25章 陕甘总督 咸丰十年四月五日,兰州。 天刚亮时,黄河上还浮着一层薄雾。河水从城北奔涌而过,水色浑黄,拍在岸边木桩上,发出沉闷得声响。几架高大的水车缓缓转动,木斗从河中舀起水来,再沿槽渠送往城内。远处白塔山笼在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淡淡轮廓。 城门开启后,驼队、骡车和挑担的百姓陆续入城。沿街铺户卸下门板,茶炉冒起白烟,卖饼的摊贩开始往炉壁上贴饼。 陕甘总督署内已经忙了起来。书吏抱着公文穿过回廊,戈什哈在仪门两侧换岗,几名候见的地方官坐在值房里低声交谈。院中松柏修剪的十分整齐,青砖地面洒过水,晨光落下来,显得幽深肃静。 觉罗·乐斌早已用过早膳。他是满洲正黄旗人,早年从印务参领起步,后来历任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盛京副都统、绥远城将军、成都将军等职,大半仕途都在边疆军政事务里度过。 咸丰六年九月壬午,他奉旨调任陕甘总督。 转眼三年有余,眼看便近四载。 西北官场的门道,他已经摸得很熟。地方上报灾情,十成里往往藏着八成水分;报匪情,则有时故意写得惊人,好向上面讨兵讨饷。知府瞒着巡抚,巡抚防着总督,文武官员彼此牵扯, 乐斌在这些人情关节里走了几十年,性情早已磨得谨慎圆滑。 有道是,话不能说满,事不能做绝。 公文里多写一个“必”字,日后便可能多担一分干系。 辰时以后,他坐在签押房内,听幕友禀报昨夜和今早送来的公文。 庆阳府报春旱,平凉府报驿路有盗,宁夏方向又催饷银,称营兵已有两月未足额发放。西宁办事大臣来文询问茶马事务,另有几封关于地方官考语的折稿,需要他亲自定夺。 幕友周子衡坐在下首,捧着一本官员履历册,“皋兰县知县任满三年,臬司考语称其办事勤谨,催科尚能如额,只是断狱稍缓。” 乐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稍缓是多缓?” 周子衡翻了一页,“积案十九起,其中命案两起。” “十九起也能叫稍缓?” 周子衡轻咳一声,“臬司的原话。” 乐斌把茶盏放下,“改成才具平常,办事迟缓。留任一年察看。” 书吏立刻记下。 下一名官员的考语更好,满篇都是“才识明敏”“爱民如子”“地方颂声载道”。 乐斌只扫了一眼,“此人是谁保举的?” “甘肃布政使衙门举荐。” “再查查他任内的亏空。” 周子衡笑了笑,“大人莫是觉得写得太好了?” “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官真能做到爱民如子,百姓早该给他立生祠了。眼下连一块匾都没有,颂声从哪儿来的?” 签押房内几人都低下头,忍着笑意,没敢接话。 诸事处置到午前,桌上的公文才少了一半。 午正过后,乐斌回到内宅用膳。 总督府的午膳向来精细。桌上先摆了四碟冷盘,有酱鹿肉、糟鱼、火腿片和腌渍的小菜。热菜随后送上,一品燕窝鸡丝羹,一盘挂炉鸭,一碗口蘑烩羊肉,还有火腿炖冬笋、葱烧海参和清蒸河鱼。 主食是粳米饭,另备奶饽饽和两样细点。 兰州远在西北,许多食材都要从外省转运。一路耗费的人力银钱,远比食材本身更贵。寻常百姓一辈子也未必见过的东西,在总督府里只算一顿午膳。 乐斌吃饭不快,他先喝了半碗羹,又夹了一片鸭肉。内宅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鸟鸣。照往日习惯,用完午膳后,他会在榻上歇息片刻,未时再回签押房理事。 一块冬笋刚送入口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随福安站在门外,声音从门外传来,“禀大人,咸阳县六百里加急,方才送到。” 乐斌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咸阳县?” “是。来人换死了两匹马,火票、封印俱全,说要面呈大人。” 乐斌放下筷子。咸阳县远在陕西,普通县务绝无资格动用六百里加急,更没有道理绕过西安府、分巡道和陕西巡抚衙门这几道关卡,直接把文书送进兰州总督署。 要么写公文的人疯了...要么...习安真的出了惊天大事。 “送到书房。” 乐斌起身离席,“把周子衡叫来。” 书房门窗很快关紧。 急报装在一只沾满尘土的黄布封套里,封口处钤着咸阳县印。外面另附火票,上面标明六百里飞递,沿途驿站验印换马,不得停误。 乐斌先看封套,又看印记,均无问题。 (乐斌:窝要烟牌...牌没有问题。) 他拆开文书,取出饶钧的急禀,他看得很快,随后放下文书,沉默不语。 周子衡赶到书房时,乐斌已经看完第二遍。 “大人。” “你自己看。” 周子衡双手接过急禀。 屋里只剩纸页轻响。 他读到一半,眉头渐渐拧在一起,最后一句看完,脸色已经很难形容。 “大人,这……” “你觉得饶钧疯了?” 周子衡没有立刻回答。咸阳县知县饶钧是顺天大兴人,到任虽不久,但办事一直谨慎。他胆量未必多大,却也绝无越级编造怪谈的道理。 “若只他一人看见,还可说是惊惧失神。”周子衡缓缓道,“急禀中却说师爷、差役多人随行,还亲入异人客舍。诸般见闻写得细致详密,,,” 乐斌指了指公文末尾,“他还说西安府一带官文不通,连府城方向也无法联络。” 周子衡神色一紧,“莫非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和西安将军驻防都已落入贼人之手?” 乐斌没有作声。 若只是一路流寇,县令越级急报尚能解释。可如此诡异之事... 若说鬼神,奏折又该如何写? 总不能禀奏皇帝,说陕西平地落下一座妖城。 乐斌在书房内踱了两圈,“先办三件事。” 周子衡立刻坐到案旁,摊纸提笔。 “第一,飞咨陕西巡抚,令其即刻查明西安府、咸阳县情形。若巡抚衙门尚能收文,限日回报。” “第二,另咨西安将军,问驻防旗营、城门、军械库可还安稳。文书分两路送,若能送达,让其探明后详回。” “第三,檄平凉镇、庆阳协,各拣精骑若干,携足干粮,分道向东探查。只准侦察,不许擅自接战。” 周子衡一一写下。 乐斌又看向桌上那封急禀,“将饶钧原禀封存附递,再拟一道奏折。事情荒诞,也得让朝廷知道。若等真的探明真相,恐怕已经迟了。” 周子衡沉吟道:“折内如何定性?” 乐斌看了他一眼,“眼下连对方是人是鬼都没弄清,定什么性?” 周子衡低头蘸墨,“大人说得是。” 给陕西巡抚、西安将军和平凉镇的文书很快拟好。 乐斌看过后,只改了几处字眼。两份咨文当即钤印发出。 奏折却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子衡先拟了一稿: “陕西西安府境内突现妖异,贼众不下数十万,楼阁一夕而成,铁车驰骤,疑系洋匪勾结长毛,施用邪术,图据关中。” 乐斌读到这里,脸色便难看下来,“全删了。” 周子衡一怔,“大人,饶钧所报确有异人无辫……” “无辫便一定是长毛?有奇技淫巧的玩意便一定是洋匪?” 乐斌拿朱笔在“妖异”两字上重重一划,“折子送到御前,皇上问我何为妖异,我如何回奏?说亲眼看见了吗?” 周子衡赶紧重新铺纸。 乐斌沉吟片刻,“开头写: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事关疆圉,谨据实密陈。” 周子衡落笔。 奏折第一稿中的“贼众不下数十万”,被改成“其地人物聚集,数目尚未查明”。 “洋匪勾结长毛”被改成“究系何类,尚难悬断”。 “请旨调拨大兵,迅速剿灭”则被整句删去,换成了: “臣已分饬文武员弁,谨慎探查,严守东来要隘,俟得确情,再行请旨办理。” 几次改易之后,折稿终于定下。 “陕甘总督臣觉罗乐斌跪奏,为陕西地方突有非常情形,事关疆圉,据实密陈,仰祈圣鉴事。 窃臣于四月五日午间,接据陕西西安府属咸阳县知县饶钧六百里驰禀,称该县东近西安府一带,地貌骤异。原有村庄田亩之处,忽见楼屋连亘,高者十余丈;道路宽平,坚如石砌;又有铁制车辆,不藉骡马,往来迅疾。其地人物多不蓄发辫,衣制殊常,然言语皆属汉音。间有附近百姓与之贸易,尚未闻有杀掠情事。 臣伏查饶钧虽系监生出身,到任未久,平日尚属谨慎,断不至妄陈怪诞,自取重谴。惟所禀情节过于离奇,臣未敢遽信,亦未敢以荒诞置之。 该县地近省城,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及驻防将军处,近日文报俱未按期到达。究系道路梗阻,抑或地方另有变故,尚待查明。 臣已飞咨陕西巡抚、西安将军,各就近探察;并檄平凉镇、庆阳协选派精骑,分道东行,详察道路、人物、器械及地方安危。所有各队均经严饬,只准探查,不得轻启衅端。 倘所报稍有实据,则其事关系关中根本,非寻常盗贼可比。臣谨将咸阳县原禀封附呈览,伏乞皇上睿鉴。俟探报到日,臣再行据实续奏。 为此恭折密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臣觉罗乐斌谨奏。” 乐斌逐句读完,又把“非寻常盗贼可比”圈了起来。 他看了半天,将“盗贼”改作“地方事变”。 “盗贼二字太早。” 周子衡点头称是。 乐斌又看到“楼屋连亘,高者十余丈”,眉头再次皱起,“这一句留着,会不会显得太荒唐?” 周子衡道:“饶钧原禀确是如此。若删去,便看不出事情为何紧要。” 乐斌想了一阵,最终没有删,“前面加‘据称’。” “是。” 誊录奏折的是督署里书法最好的一名书吏。他先净手,重新研墨,将改定后的折稿用端整小楷抄在折纸上。每写一页,周子衡便在旁边核对一次,遇到人名、官衔和日期,更要逐字校看。 天色渐渐暗了。 书房内已经点起蜡烛。 乐斌第三次看完奏折,又取来饶钧的原禀,把两处日期相互核对。确认封印、火票和来文编号俱无差错后,他才命人装入黄匣。 “这道折子按六百里递送。” 福安躬身道:“嗻。” “沿途另加护送。饶钧原禀不可遗失。” “嗻。” 乐斌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几名差役抬着黄匣快步离去。 不多时,总督署外响起马蹄声。 驿骑穿过已经掌灯的兰州街巷,向东疾驰。出了城门,便要沿驿路越过平凉、泾州、陕西、山西,再一路送往京师。 乐斌回到书案前。 午膳早已撤下,那碗燕窝鸡丝羹连一半都没喝完。内宅又送来一碗热粥,他却没有胃口。 周子衡还站在一旁,“大人,今夜可要在签押房值宿?” 乐斌看着陕西舆图上西安府的位置。一座府城失去消息。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几十年官也没遇到过。 “值宿吧。” 乐斌慢慢坐下。 “再让驿站留心。陕西方向来的人,无论官民,先带到督署问话。” 周子衡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窗外夜风掠过松枝。 案上的烛火轻轻晃动,将陕西舆图映得忽明忽暗。 乐斌盯着西安府三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及其荒唐的念头。 倘若饶钧所写,全是真的呢? 第26章 积分系统 四月六日清晨,黄旭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后,飞信图标右上角挂着一个红色的“99+”。 他躺在床上点进去,学校专业大群已经从昨晚的实验室排班,聊到今天食堂有没有鸡蛋。导师建的同门群里,博士师兄凌晨两点还在发文献。 几个朋友之间的小群里更热闹。有人问大家手里还有没有速溶咖啡,愿意拿牛奶换。 黄旭靠在枕头上刷了十来分钟,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 飞信功能很少,界面也做的很粗糙,图片和文件加载偶尔还要转上几圈。可群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时,他总能找回一点过去的感觉。 洗漱完,他背着电脑去了工位。 实验楼里比平时安静许多,不少课题组已经停止普通的科研项目,仪器全部进入限时使用状态。楼道里贴着新的用电通知,大功率设备必须提前申请,旋蒸、烘箱、真空泵和色谱仪集中安排时段使用。 黄旭坐下打开电脑,先把昨晚没画完的反应路线调出来。他打开ChemDraw软件,开始画一条多步有机合成路线。 芳香醛与胺缩合,经过还原胺化,再接上亲水基团。箭头、溶剂和温度一项项补全,画到第三步时,同门小群里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食堂二楼今天有红烧肉,限量。” 黄旭立刻切到群里,“尊度假度?” “食堂阿姨亲口说的。” “你最好别骗我,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哦。” 黄旭发完,又切回ChemDraw。 过了不到两分钟,朋友群里有人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一群清代打扮的人围着地铁站口看自动扶梯,几个人谁也不敢先踩上去。 黄旭点开看了一遍,又转发到专业群里。 等他重新想起反应式时,已经忘了自己刚才打算把哪个取代基接到哪里。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删掉一个错误的甲基。 一上午就在画反应式、查校园图书馆文献和水群之间过去了。 临近中午,实验楼里的人明显躁动起来。十一点二十五分,博士师兄率先保存文件,拿起校园卡。 “走。” 黄旭看了眼时间,“你以前不是十一点五十才吃饭吗?” “以前饭可不限量。” 几个人赶到食堂时,二楼窗口前已经排起长队。 饭菜种类比穿越前少了很多。原本十几个窗口,如今只开了两三个。炒菜多是土豆、白菜、豆芽和萝卜,荤菜集中供应,窗口旁还贴着“每人限购一份”的纸条。 价格倒没太大变化。黄旭端着餐盘排到窗口,红烧肉已经只剩浅浅一层。他成功打到最后几块,引来身后同学一片叹息声。 吃完饭,他回宿舍眯了半个小时。 下午两点,导师在会议室召集组会。 会议室的投影仪还可以用,窗帘却没有全拉上。导师说现在电力紧张,能借自然光就别把灯全部打开。十几个人围着长桌坐下,有人带着笔记本,有人直接抱着平板。 大老板叫陈润德,五十岁出头,研究有机功能材料。过去开组会时,他最爱问的话是“你这个工作创新点在哪里”,“你最近有哪些产出”。 今天开场却换了内容,“以前接的几个横向项目全部暂停。” 陈教授翻了翻材料,“外地企业联系不上,合同也无法继续执行。已经做到一半的实验数据先归档,仪器和试剂优先留给市内应急项目。” 一名博士生问:“那企业那边还要不要交报告?”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企业在21世纪的苏州,你准备让谁把报告送过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笑声。 陈教授继续说道:“学院昨天给我们接了一个临时横向,委托方是市内一家精细化工厂。他们原本生产水处理剂和工业助剂,部分原料依靠外省采购,现在库存只能维持十几天。” 投影上出现了项目名称。 《基于现有库存原料的矿山设备循环冷却水缓蚀阻垢剂替代配方开发》。 项目背景很简单:铜川方向正在扩大煤炭开采,大量柴油机、破碎机和临时发电设备要连续运转。循环冷却水系统若结垢、腐蚀,换热效率会迅速下降,管路和设备也容易出问题。 原厂使用的几种有机膦酸和专用聚合物分散剂来自外地,后续补充渠道已经中断。工厂手里还有丙烯酸、马来酸酐、次磷酸钠、部分磺酸单体和常用引发剂,希望高校帮助设计一套能用现有原料生产的替代配方。 陈教授在投影上点了几下,“要求不算低。第一,合成路线要短。第二,反应条件不能太苛刻。第三,原料必须来自现有库存或者市内能够生产的基础化学品。第四,产品要能在高硬度水里使用。” “厂里希望七天内拿到第一版配方,十五天内完成中试。” 一名博士师兄问:“七天包括性能测试?” “包括。” “那时间有点紧。” 陈教授淡淡地说:“他们的设备可不会等你结题答辩。” 接下来开始分任务。 两名博士生负责设计低分子量聚丙烯酸和马来酸酐共聚物路线,重点调整分子量与羧基密度。 另一组负责缓蚀组分筛选,比较钼酸盐、锌盐、硅酸盐和有机胺在不同水质下的协同效果。 黄旭被分到合成路线与原料清单组,由博士师兄带着,先根据化工厂库存设计三套可执行方案。 “别只觉得反应路线好看就行。”陈教授看着他们,“把反应釜能不能耐腐蚀、温度能不能控制都要考虑进去,实验室里能制备成功,工业上无法批量生产,也是失败。” 组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陈教授又再次强调了一遍仪器预约和试剂管理条例。过去一瓶试剂少了,去买一瓶就行。如今每一批特殊单体和催化剂都可能再也买不到,用多少必须登记。 黄旭收拾电脑刚走出会议室,专业群里便弹出一条通知。 “请全体在校师生于今日十八时前,前往所在宿舍区学生志愿服务点领取居民生活物资积分卡。领取时携带身份证及校园卡,现场完成注册激活。” 通知下面附着一份PDF。 文件名很长: 《习安市居民基本生活物资积分使用暂行说明》。 黄旭边走边打开。 每名公民每周发放一百基础积分。积分按周更新,当周未使用部分可以保留一部分,但不能交易、转赠或兑换现金。 各类物资还有独立限额。 主粮、食用油、肉类、蛋类、奶制品和基础日用品分别设置购买上限。积分再多,也不能把一周额度全部拿去买肉。即使有人愿意天天啃排骨,系统也只允许他购买规定的数量。 志愿服务点设在一楼大厅。队伍排得不算长,几张桌子上摆着读卡器、笔记本电脑和一摞白色卡片。卡片正面印着习安市居民生活物资积分卡,背面有编号和服务热线。 轮到黄旭时,志愿者接过他的身份证。 “手机号报一下。” 黄旭报出号码。 志愿者在系统里完成身份核验,又将卡片放到读卡器上激活。 “这张卡和你的身份信息绑定,只能本人使用。不要借给别人,也不能出售。丢失以后尽快在飞信政务服务里挂失,或者到社区、学校服务点补办。” 黄旭接过卡,“别人捡到能用吗?” “购买时会随机进行身份核验。连续出现异常地点消费,系统也会锁卡。” “拿去刷食堂也要核验?” “学校食堂初期主要核验校园卡,后面人脸系统接通以后,可能会增加核验方式。” 黄旭把卡塞进钱包,“科技改变生活。” 志愿者忙得没看理他。 晚上去食堂时,门口已经贴上新的公告。 从今日晚餐起,食堂正式接入生活物资积分系统。早餐每份三积分,午餐、晚餐每份六积分。 原则上,每人每天只能购买一份早餐、一份午餐和一份晚餐。额外加餐需要使用对应品类积分,并受肉、蛋、奶等周限额约束。 窗口上方还挂出了套餐原料标准。 晚餐基础套餐包括主食二百五十克,蔬菜二百克,肉类六十克。素食套餐增加豆制品和鸡蛋,使用积分相同。实际供应可根据库存进行小幅调整。 黄旭站在公告前看了半天。 旁边有人算了一笔,“一天三顿十五积分,一周一百零五。那一百积分不够吃满七天啊。” 志愿者赶紧解释:“学校基本食堂有专项补助,实际每人每周会额外发放校园餐饮积分。” 黄旭看了看窗口里的晚餐。 米饭、炒白菜、土豆烧鸡块。 种类比以前简单,分量倒很实在。轮到他时,食堂阿姨先刷校园卡,再让他把积分卡贴到读卡器上。 机器响了一声。 屏幕显示扣除六积分。 阿姨递过餐盘,“下一位。” 黄旭端着饭找位置坐下。 周围到处都是低头研究积分账户的学生。有人计算自己这周还能喝几盒牛奶,有人担心周末食堂加鸡腿会把肉类额度提前花完。 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有人发了一张积分卡照片,“新时代粮票。” 下面马上有人纠正,“粮票还能交易,这个别人可没法用。” 黄旭扒了一口饭,顺手回复:“建议大家珍惜今晚的鸡块。它已经占用了你本周肉类计划的一部分。” 消息刚发出去,同门群里便跳出陈教授的通知。 “明早八点,库存原料清单讨论。今晚把方案初稿发群里。” 黄旭看着那行字,嘴里的鸡块忽然没那么香了。 他收起手机,加快了吃饭速度。 一百积分要精打细算。 导师布置的任务,倒是一点也省不了。 第27章 工业规划 四月六日正午,林同州难得没有开会。 办公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玻璃窗斜着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一角。窗外天空很蓝,路上的车辆比前几日少了许多,偶尔有公交车缓缓驶过,路口红绿灯依旧按照原来的节奏变换。 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 林同州靠在办公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过去几天,他几乎把自己关在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办公室里。会议一个接着一个,文件一摞接着一摞。晚上困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天亮后洗把脸接着开会。 那张沙发原本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如今已经快成他的固定床位。只差在门口挂块“省委书记临时宿舍”的牌子。 今天总算清静了一点。 林同州睁开眼睛,端起桌上的咖啡。 他穿越前很少喝咖啡,自从前两天女儿给他做了一杯咖啡后,他现在也会尝试去喝这种东西,喝过几次后,他渐渐觉得拿铁好像还能接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整个城市都穿越了,还有啥不能接受的。 拿铁里有牛奶,入口柔和,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医生以前提醒过他,少喝牛奶,少吃甜食,血糖和血脂都得注意。 习安市都跑到咸丰十年了,偶尔任性一次,医生大概也能理解。 林同州小口喝着咖啡,目光扫过桌面,今天桌上只有三个纸质文件夹。 这放在过去几天堪称奇迹。 经过各研究所,高校以及各大国企,民营企业的连续抢修,省市级政府以及主要厅局之间的内部网络已经完成了初步串联。身份认证、电子签批、文件流转和密级管理都开始进行统一调度。 以前一项跨部门业务,往往要让专人抱着文件在不同地点之间来回跑。碰上负责人正在开会,只能坐在门口等。如今多数材料可以直接走内网,领导批完以后,相关部门立刻就能收到。 若放在穿越前,这样大幅压缩流程,审计、保密都要被问责。 眼下情况特殊。 外面是19世纪,放眼整个世界,能建立政务网络的地方也只有习安。黑客若能从1860年的欧洲或者美洲翻山越岭攻进市政府内网,林同州觉得给他看一看政府的工作文件也未尝不可。 玩笑归玩笑,保密程序可一点不能减少。 设备登记、责任人变更、账号重新授权,密级划分,隔绝民用网络。每一次签批都有操作记录,连查看时间都能查到。 林同州端着杯子,听见电脑发出一声提示音。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待办提醒,“您有一项重大规划文件待审阅。” 权力结构重新梳理后,他身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几个委员各有分工,各部门也逐渐恢复秩序。 眼下已经很少有人拿不定主意便直接跑来找他。前两天连一家医院是否能多领两桶柴油,都要辗转报到联合指挥部,给他气的差点犯了心脏病。 林同州把咖啡放下,唤醒电脑。 输入密码以后,综合办公平台随即打开。 他打开待审批文件: 《习安市第一年度工业恢复和产业体系重构工作报告》,密级为绝密。 林同州点开正文。 报告将规划周期定在二〇二六年四月一日至次年三月三十一日。 他看着这个2026年陷入了沉思...怎么工作报告还用以前的年份,下次开会得给各部门提一嘴。 来都来了,就入乡随俗吧。现在可是1860年。 过去的经济与工业规划往往以五年为一周期。大型项目从论证、审批到建设投产,本就需要很长时间。 这一次没人敢写五年。技术,产业链,供应体系,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先得解决眼下最关键的事情。 林同州往下翻。第一年度的目标很简单,总结起来就几个词语:生存,供应,保障,体系。 昨天成立的工业恢复委员会准备建立十二个产业链指挥部,包括:煤炭、钢铁、电力、基础化工、机床、机电加工、食品加工等。 如今辖区工业生产的核心矛盾是是全市现代设备和专业人才较为集中,同煤铁、基础化工原料和一般工业耗材不足之间的矛盾。本地的煤炭开采和运输能力尚未同城市能耗规模匹配,城市缺少完整的焦化、炼铁、炼钢、热轧大型联合煤钢复合体系。(秦钢集团每年有千万吨的钢铁产能,但主要工厂并不在习安市辖区,因此习安市过去一年的钢铁产量是:0)并且基础的酸碱、合成氨、炼油、橡胶、耐火材料、高端润滑油和通用工业耗材存在无法补充的风险。 林同州看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咖啡。 库存耗尽以前,习安必须重新具备生产基础物资的能力。产量可以低,技术可以落后,唯独不能永远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 报告中指出对铜川,渭南煤炭开采的优先级应该提到最高,要把所有能够动员的力量全部动员,包括但不限于:秦煤,秦建,法土特,秦汽,习安科技大学,习安建筑科技大学等高校企业。务必在两个月内达到日均1.5W吨的煤炭输入量,一年内达到日均3W吨的煤炭输入量。 接着,报告指出辖区内现有电无法满足未来进一步的工业恢复,在煤炭能源供应充足前就应该开始规划下一步的电力建设工作。报告不建议在市区内大规模恢复蒸汽机的使用,因为市区已经拥有成熟的电动机体系,而现代的蒸汽轮机制造困难,若采用往复式蒸汽机效率低下,安全隐患突出,且会增大本就不充裕的煤炭资源的供应压力。 针对电力建设,报告中提出了一款以辖区内现有工业能力能够迅速制造的火电机组。其中汽轮机额定功率15W,凝汽式汽轮机,主汽压力3.43 MPa,主汽温度435℃,本体重量约44吨,技术来源于历史上的N15-3.43凝汽式汽轮机,配套发电机采用QF-15-2 / QF-15-2A汽轮发电机,锅炉采用75 t/h 中温中压水冷振动炉排锅炉。这款机组可交由各大院校进行子系统和材料学公关,秦鼓,西电集团进行生产制造,预计在6-7个月内即可完成首台中温中压小型燃煤机组的制造与试运行。 针对钢铁行业发展,报告建议现阶段无需上马大型钢铁项目,当前应针对废旧车辆,建筑钢材,仓储钢材等进行利用和再回收,在高陵建设一座小型的30吨感应炉或电弧炉钢铁厂,第一年优先生产普通低碳钢,中碳机械钢和弹簧钢等常用钢种。这样一座小型钢厂可以提供15-30万吨的年产量。 30万吨钢,可能还不及现代一个小型乡镇企业的产量,可这是1860年,贝塞麦转炉才刚刚出现,钢铁工业化量产技术才刚刚起步,这样的一座钢铁厂足以让任何列强为之震撼。 随后,报告建议联合北方惠安,习安近代还有交大、工大、西北大学等化学材料院系的力量,恢复现有空分、制氧和充装设备,新建变压吸附制氧、制氮、医用氧气充装、电解制氢和乙炔集中生产装置。集中攻坚基础化工的规模化产线,在年末建立年产能约5万吨的硫酸和烧碱生成基地。 剩下的诸如机床、机加工、电气装备、工业母机还有汽车产业,报告中指出这些产业是原先习安市的优势产业,在能源,基础工业耗材充足的情况下可以较快的互相弥补,建立完整产业链,但报告中也建议这些行业要做好保护工业母机的工作,对产品要统一型号,压缩品种,尽量生产通用型零部件,并做好未来可能的技术降级规划。 最后,涉及电子,通讯和半导体行业报告建议政府对三星、美光、奕斯伟、隆基及全市电子企业的晶圆、裸片、特种气体、光刻胶、靶材、硅片、成品芯片和设备备件进行统一登记和技术整合,积极寻求技术替代和降级方案,保护高精尖工业技术成果。 林同州觉得他们规划的很实际。他看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窗外依旧阳光明亮。 报告规划的却是一座完全不同的习安。 那里没有每年更新换代的手机,也没有依靠全国乃至全球产业链支撑的精密制造。 城市北面堆着煤和废钢,货运列车沿着低标准铁路往返。工厂里重新生产普通的车床、机械柴油机、玻璃瓶和铅酸电池。 把现代工业从一棵依赖整个世界的参天大树,重新修剪成一套能够在关中土地上独自存活的根系。 林同州移动鼠标,点开审批意见栏。 系统弹出几个选项: 同意、退回修改、暂缓办理。 他选择了“同意”。 林同州重新端起咖啡,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难得的午休还剩十几分钟。 至于一年以后,这份规划究竟能完成多少,他眼下也不知道。 第28章 教育改革 秦省教育厅厅长周培文这几天有些郁闷。穿越以来,省政府各部门忙得脚不着地。 发改委、交通厅连轴转,就连平日存在感不算强的粮食和物资储备部门,如今走路都带着风。 教育厅这边却显得格外安静。学校照常上课,老师也基本到岗,升学考试还有两个月。这么一看,似乎穿越受影响最小的就是学生。 毕竟哪怕回到二百年前,该上学的还是得上学。 周培文每天照样到办公室里,文件也照样审批,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也想开会。但问题在于,教育会议不好随便召集人。 基础教育还好,厅里和市教育局都能管。到了高校,情况便复杂起来了。 归秦省直接管理的重点高校里,西北大学算一个。习安交通大学、西北工业大学、习安电子科技大学等学校各有各的主管体系,校领导的职级也高。真论行政排序,几所大学的主要负责人坐到周培文面前,他都得先客气地称一声“领导”。 何况穿越后的各大高校也忙得厉害。调整科研任务、整理离线资料、清点资产库存,都要花费时间和精力。 周培文几次准备发会议通知,最后又把电话放下。总不能为了证明教育厅也在干活,把一群校长从学校里硬拽出来听他讲话。 到了四月六日,他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由头。 主管教育工作的副市长赵明岚出面牵头,由秦省教育厅和习安市教育局共同召集全市重点高校、中小学、中职院校和技工学校代表开会。各学科教研员、出版社编辑、省市图书馆负责人、省知识产权局以及部分科研院所人员一并参加。 会议地点安排在市政府第二会议中心。 赵明岚进入会场前,特意对周培文说了一句:“今天事情多,会议控制好时间。” 周培文点头,“一个小时以内。” 赵明岚看了他一眼,有些无语,“其实也没有这么着急。” 会议由习安市教育局局长高志远主持。 参会人员并不算多,可层级跨度很大。前排坐着各高校校长,后面是中小学校长代表和教研员。职业院校的校长们坐在另一侧,桌上已经摆着诸多专业调整建议。 省知识产权局局长沈绍衡坐在靠近主席台的位置,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文件。 高志远宣布会议开始后,先把话筒交给周培文。 会议开始之前,周培文先看向各大高校的席位,“先问一项学生工作。” “各校外地籍学生数量较多。穿越发生后,学生同家人失去联系,情绪波动会很明显。学校的集中摸排和心理疏导开展得怎么样了?” 西北大学的副校长率先汇报,“学校已经按学院建立外地籍学生台账,由辅导员和各班班长每天汇报具体情况。心理中心开通了校内热线,重点关注外地籍学生的心理状况。” 习安交通大学校长王国树说道:“学校组织了宿舍走访,由导师和班主任共同参与。我们准备安排更多的集体活动,减少学生长时间独处。” “还有一部分学生表现得很平静,实际情绪压抑的很深。学校已经要求各学院不能只大水灌溉式的关心学生心理情况。要做到点对点对接,每个学生的心理摸排都要有专人进行监督。” 周培文点了点头,“学生们的安全和心理状态要作为工作开展的重中之重。对于家不在辖区内的教职工,也要一并纳入关心。教师首先也是普通人,他们同样会想家,同样会有情绪。” 会场内有人低头记录。 确认完学生安抚情况,高志远宣布进入第一项正式议题:未来是否继续开展英语教育。 话音落下后,会场里很快出现不同意见。 一名中学校长认为应当保留,“习安之外仍有英国、美国等英语体系国家。尤其是英国现在正处于巅峰时期,未来对外交涉和国际贸易都需要大量外语人才。这么着急取消英语教育,就是自废武功。” 一名研究员持更为激进的观点,“要这么说,干脆在英语之外再开设一门法语得了,现在的法语可是外交和欧洲精英们的通用语言。依我看,我们现阶段的英语专业人才已经足够应付未来需要的国际交流,等我们掌握了国际话语权,让他们来学习汉语才对。” 一名高中教研员则提出调整考试地位,“适当保留课程没有问题,继续占据中考、高考的大量分值就不合适了。学生眼下更需要学习数学、物理、化学等知识” 职业院校代表也赞成降低权重,“未来我们需要大批量的产业工人和工程师。机电、焊接、车工、农机维修这些课程都要扩充。课时总量是有限的,英语课程继续按照过去的标准安排,其他课程就没有地方放了。” 习安外国语大学的校长敲了敲桌面,“英语仍然是现有科技资料的重要载体。市内数据库里大量原始论文、软件操作界面和现代计算机编程语言都使用英语。高校不能彻底放弃英语教育,至少理工科学生要具备一定的能力。” 讨论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高志远将形成的方案投到屏幕上。 英语教育继续保留,但从下一届开始,英语退出中考、高考和研究生入学统一考试科目。中小学将英语调整为选择性课程,重点学校和有条件的地区继续开设。大学公共英语退出统一必修课,由各专业根据需要设置科技英语和文献等课程。 现场进行记名表决,绝大多数人选择同意。 周培文看着结果,点头道。“英语往后就是一件工具。需要的人多学学,用不到的人掌握基本常识就行。” 第二项议题关于中小学教材调整。 教材专家组已经提前列出一份长达百页的问题目录。 最大的麻烦来自自然科学史。现有课本中,大量定理、公式、技术和实验以外国科学家姓名命名,其中相当一部分成果要到一八六〇年以后才会出现。 若照原有教材授课,今后学生随口就能说出来尚未出生的学者姓名。消息一旦传到外部,会闹出大乱子。 一名物理教研员说道:“公式和原理必须保留,并且有必要保留原有符号,我们已经完全适应英文或者希腊文字母在现代自然科学体系中的存在,想要彻底抛弃几乎不可能。但具体公式的名称需要重新处理。” “公元1860年以前已经公开的成果,继续沿用原名。尚未出现的成果,课本里删除原作者生平和未来年份,改用功能名称,或者由完成本地复现和改进的团队重新命名。” “像麦克斯韦方程组,目前麦克斯韦本人还活着,但相关理论尚未完整发表。中学教材可以暂称‘统一电磁场方程’,大学教材则采用内部编号。” 一名高校教授提出:“直接改成中国人姓名,容易造成学术混乱。可以先由本地团队完成复现、实验验证和规范整理,再依照贡献命名。这样至少有完整记录。” 省知识产权局局长沈绍衡点头,“命名要有程序。不能哪所学校手快,先印进教材便算自己的成果。” 周培文看向众人,“既然如此,有关未来人物的信息暂时隐去。具备现实应用价值的成果,由市内团队完成复现、验证和改进后重新命名。教材使用中国化名称,内部数据库保留来源记录。” 一名老教研员小声说道:“以后学生学的定律,可能一半都姓张王李赵。” 旁边的人低声回应:“总比姓高姓牛姓爱姓麦强一点。” 两个人刚说完,便发现周培文看了过来,立刻端正坐好。 针对历史教材的调整争论更大。 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在场众人形成的方案是:下一版中小学历史教材以1860年为明确界限。此后的具体事件、人物结局和国际战争进程,暂时退出基础教育教材。 中国近现代史原有内容由高校设为限制性选修课程,仅供历史、外交、军事和政策研究人员学习,严格遵守保密流程。 中学历史课程将更加详细的扩充现代世界局势(指19世纪中叶)。重点讲解工业革命、大英帝国的扩张、俄国在中亚和远东的活动、欧洲列强的殖民体系、美国的社会状况,以及清政府面临的财政、军事和外交困境。 周培文补充:“教材要告诉学生世界眼下是什么样,也要让他们知道列强为什么是列强。不能只写几句帝国主义便翻篇。工业、海军、金融、殖民地和贸易体系都要讲清楚。” “学生将来接触外部世界,至少得明白英国人为什么能把军舰开到南海。” 第三项议题转向高等教育和科研成果。 沈绍衡终于翻开面前那摞材料,“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科研成果的所有权。” “市内高校、企业和科研院所保存了大量论文、专利、软件、图纸和工艺资料。原作者有些在仍在习安,有些留在21世纪的现代世界,还有些在这个时空仍然存在或者还没出生。成果能不能使用,使用后归谁,必须先定好规则。” 他说话带有一定的南方口音,因此语速放的很慢, “经初步研究,建议按照人员所在地和成果复现情况分三类处理。” “第一,论文作者、专利权人或主要完成人仍在习安市辖区内的,原有权利继续承认。政府因公共利益需要使用的,应当登记,并提供相应补偿。” “第二,原作者不在辖区内,相关成果由政府暂时代管。任何单位不得据为己有,也不得擅自宣称原创。” “第三,市内团队对代管成果完成有效复现、工程化改造或显著改进的,可以取得十年收益授权。期限内依照规定分享产业收益,基础成果仍归公共科研数据库管理。” 一名高校负责人问:“复现一篇论文也能拿十年?” “单纯照着步骤重复一遍,价值有限。”沈绍衡回答,“完成稳定工艺、扩大生产批量、替代断供的原料,或者解决现有条件下的设备问题,才有资格申请收益授权。” “举例说,数据库里有一项污水处理剂配方,原作者不在习安。某个团队用本地原料重新做出来,又将成本降到工厂能够承受的水平,这就属于有价值的复现和改进。” 企业代表问:“公司复现以后,学校还能不能用?” “科研和教学可以使用。商业生产收益依照授权方案分配。不能因为某一家先复现,就把其他单位的实验室也锁上门。” 沈绍衡翻到下一页,“省市图书馆、高校图书馆、科研院所和企业技术中心要共同建设本地科研数据库。” “现有的论文、专利、各项标准、工艺规程、设备操作手册、代码和实验数据统一整理。教师和学生发现数据库缺失的材料,可以提交,审核后给予积分或物资奖励。” “涉及1860年以后西方科学家的姓名、履历、出生地、未来工作单位和具体发表年份,公开版本进行模糊化处理。核心资料完整保存,实行分级授权。普通教学资料只保留原理、实验方法和必要的原始数据。内部科研资料可以保留完整内容,但查阅需要权限。对外交流版本另行编制。” “数据库不能为了保密把知识也删没了。我们的目标是控制未来信息外泄,同时保证科研人员还能工作。” 高等教育改革随之也进入讨论。 原有毕业论文制度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许多参考文献涉及尚未出现的人物、机构和期刊。若要求学生按照过去的标准完整列出,论文很快会变成一份未来学者预言。 会议决定,在科研数据库完成分级整理前,毕业论文暂时取消强制参考文献格式要求。 学生仍需说明数据来源、实验过程和已有资料依据,但可以使用内部资料编号,不必在公开版本中列出完整作者信息。 一名大学校长提醒道:“取消公开参考文献以后,抄袭风险会增加。” 沈绍衡早有准备,“数据库建立本地查重系统,严厉打击学术不端现象。即使换了年代,该查重还是得查重。” 会场里终于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最后一项议题,是中文学术期刊体系。 外部期刊、数据库和出版机构已经全部消失。市内教师、研究人员和学生依旧要交流成果,也需要形成新的学术评价标准。 教育厅提出,由高校、研究院和重点企业联合创办一批中文期刊,涵盖能源、矿业、机械、农业、医学、材料、化工、交通、历史和语言等诸多领域。 原有期刊能够在本地恢复编辑部的,继续沿用原有刊名。编辑部在外地的,由本市学术委员会新建刊物。 复现研究、工程改进、材料替代和技术降级研究都可以投稿。 习安理工大学的校长说道:“过去单纯复现很难发论文。往后要是连复现也接收,会不会文章太多?” 周培文摇头,“环境已经变了。以前容易买到的试剂、设备和零件,如今可能短时间内很难补充。能用本地材料把一项技术重新做出来,本身就有一定价值。” “期刊的重点在于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只要能解决问题,再多的文章也不怕没有刊物接收。” 沈绍衡补充道:“所有期刊建立中文摘要、中文关键词和统一专业名词数据库。涉及新技术和新发现,优先使用中文命名。” “我们的论文将来可能会被翻译成英文、法文和德文。先把中文体系打牢靠,以后让他们来翻译我们的文献。” 一名年轻讲师听到这里,低声问身边同事:“以后评职称还算SCI吗?” 同事想了想,“估计得凭秦省核心了。” 有人低头憋笑。 工作人员收起材料时,几位高校的校长已经接到实验室和各个项目组打来的电话,起身便匆匆往外走。 周培文坐在原位,看着会议纪要投到屏幕上,心里的郁闷终于散了不少。 看来教育厅往后也闲不下来了。 第29章 沉冤昭雪(上) 赵二狗已经在工地上做了三天工。 这是他十九年来过得最舒坦的三天。 活确实累。每天收工以后,他的两条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躺到床上一闭眼,再睁开便是第二天清晨。 可这里能吃饱。早上有粥和馒头,中午晚上还能见到一顿肉。前天吃猪肉炖粉条,昨天是土豆烧鸡,今天食堂的人说中午吃豆腐烩菜。 豆腐在村里也算极好的东西。 家里逢年过节才会买上一小块,切成薄片,和白菜煮成一锅。工地的厨子却是整板整板往锅里放,赵二狗从旁边经过时,看得心里直念叨败家。 最初每天早晚,都有那种会自己跑的大车接送他们。第一天做完工,槐树塬村的人回去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便有一半人带着铺盖卷,直接住进工地。 工地很快运来一批绿色帐篷。一顶帐篷里住十来个人,地上铺着防潮垫,每人还有一床新被褥。 赵二狗每天三斤粮的工钱也没有带回去。粮食发放处的人给每个人建了一本小账。今天三斤,明天三斤,想取多少随时都能取。赵二狗算了算,干脆先存在那里,等后面一次运回家。 王老六问他:“你就不怕他们赖账?” 赵二狗想了一会儿,“他们每天给咱们吃这么多肉,还能贪我那几斤粮?” 王老六觉得此人言之有理,也把粮存在了账上。 他们和这些异人认识不过三天。 赵二狗却愿意信他们。 他也说不清缘由。 大抵因为这里的工头不会拿鞭子抽人,工人听不懂要干什么,也会有人耐心细心的教,而不是招来一顿臭骂。有工人受伤了,也会有医师细心仔细的给你上宝贵的药品。 就连这里管事的,也会跟他们一起吃住,一起抽烟。唠唠家长,问问他们以前的生活。 这天清晨,赵二狗坐在食堂外的一块木板上,吃完第二个馒头,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 稀饭熬得浓,筷子插里面都能立住。 咸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和辣椒,咸中带脆。赵二狗以前只知道咸菜能下饭,到了这里才发现,咸菜也能好吃得让人惦记。 他夹起最后一筷子,正准备送进嘴里,工地外忽然传来汽车声。 一辆白色大客车驶进营地。 车前车后各有一辆军车护送。车门打开后,先下来几名持枪士兵,随后是一群戴着手铐的人。 那些人有老有少,全都低着头。他们脸色灰败,眼神中已经对人生失去了希望。 赵二狗叼着咸菜,越看越觉得走在前面那个胖子眼熟。那人五十来岁,圆脸,留着两撇胡须。身上的绸褂已经皱成一团,脚上却还穿着一双缎面靴子。 赵二狗猛地站起来,“周老爷?” 旁边的王老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个周老爷?” “柳泉村的周世昌。” 赵二狗眼睛瞪得滚圆。 周世昌被押下车时,似乎也听见有人叫他,抬头朝食堂方向看了一眼。 他认不出赵二狗。在周世昌眼里,附近几个村的穷人长得都差不多。破旧的衣服,面黄肌瘦的脸,还有见到他就发抖的身子。 可赵二狗认识他。 一天前,周世昌还躺在自家内院的雕花木床上。 柳泉村的天刚蒙蒙亮,周宅的丫鬟已经烧好热水。 周世昌醒来后没有自己下床。两名年轻丫鬟先替他穿袜,又把绸裤和长衫一件件套好。另一人端着铜盆跪在床边,水里泡着几片花瓣。 其中一个丫鬟动作大了些,把水溅到他裤腿上,周世昌抬手便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那姑娘摔在床边,脸上很快浮出五道红印,“养你吃饭,连洗脚也做不好?” 丫鬟捂着脸,跪在地上磕头,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周世昌看也没看她,“今晚去柴房睡。一天不许吃饭。” 周家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宅院放在县城里也不算大,前后只有三进。可在柳泉村,这已经是远近最体面的房子。 正门包着铁皮,门环擦得锃亮。 前院住家丁和长工,中院会客,后院留给家眷。周世昌有一妻三妾,内院还养着十几个丫鬟。年纪大的洗衣做饭,年轻漂亮的留在身边伺候。 有几个姑娘进来时只有十一二岁。卖身文书上写的是做工抵债,进了后院以后,连亲生父母也见不到。 外面的佃户早饭能喝上一碗照见人影的稀粥,便算年景不错。 周世昌的早饭却摆满了一张小桌。白面馒头、煮鸡蛋、羊肉汤,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牛肉。茶是从南边运来的,装在上釉的小罐里。 他先喝了半碗羊汤,嫌油腻,又让丫鬟给他沏茶,“今年麦子长得怎么样?” 管家周福弯着腰站在一旁,“东头几块田都好。若不遭旱,收成能比去年多上一成。” 周世昌剥开鸡蛋,“李老实家那三亩地呢?” “他还没松口。” 周世昌啧了一声,“还撑着?” “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宁可吃糠也不卖。” 周世昌冷笑一声,“看来还是不够饿。” 他把鸡蛋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家欠的种粮,下月便到期。告诉他,利钱再加两成。那三亩薄田最多值八两银子,他若肯卖,给五两。” 周福赔笑,“老爷高明。” “他家那个小女儿多大了?” “今年十三岁了。” “模样呢?” “还算周正。” 周世昌吹了吹茶水,“他的地若还不肯卖,就让他把女儿送来。后院正缺个端茶倒水的。” 周福没有丝毫意外,只低头应道:“小的明白。” 周世昌又问:“赵寡妇家的债收了吗?” “她家只剩一间土屋,穷的实在拿不出银子。” “她不是还有个儿子么,送到砖窑做几年工。孩子小,吃得少,慢慢总能把债挣回来。” 周福迟疑道:“去年送去的陈家的独子不是死在窑里了。陈家人还在闹。” 周世昌脸色沉下来,“砖窑里死人,与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把他们累死的,他们自己命贱,熬不过去。” “陈家老汉说要去县里告。” “让保正带人把他捆来。” 周世昌拿起一片牛肉,“关地窖里先饿他两天,若还要告官,便由他去吧。” 周世昌吃完早饭,又问起粮价,“城里的麦子价涨了几何?” “涨了一成。” “粮不着急卖” 周福有些疑惑:“再过几日,村里有人要断粮了。” “断粮才好。” 周世昌慢悠悠擦着嘴,“等他们家里揭不开锅,让他们拿什么换粮食都愿意。”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穷人饿着,粮食才值钱。”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砰!砰!砰! 周世昌皱起眉头,“谁这么没规矩?” 几名家丁抄起棍子,快步赶往前院。 大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便将门推开。 十几名穿制服的人进入院内。 家丁看见陌生人闯入,挥棍便要赶人,“滚出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 话还没说完,冲在前面的家丁便被身穿制服的人按住胳膊,一个转身摁倒在地。 另一人举起木棍,尚未落下,手腕已经被抓住。几下工夫,六名家丁全趴在青砖地上,棍子滚得到处都是。 周世昌从后院赶来,脚下还没站稳,便看见那几支长枪。 他不认得型号,却能看出那是火器。 为首的人走到他面前,出示了一张拘留证,“周世昌?”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秦省公安机关。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迫交易、敲诈勒索、强J、拐卖妇女儿童等犯罪,需要接受调查。” 周世昌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但知道他们好像要带走自己,“放肆!” 他指着几人,“我乃乡里善绅,每年都给县衙捐输。县尊见了我也要以礼相待。你们敢进我家拿人,大老爷定饶不了你们!”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人抬起头,“他说每年给县衙送钱。” 另一人低声道:“记下来,是否涉及行贿、包庇另案核查。” 周世昌一愣。 一名警官收起文件,“搜查周宅。账房、地窖和后院分开控制,任何人不得转移东西。” 几名女工作人员随即进入内院,将丫鬟和周家女眷分别安置。 地窖门打开后,一股恶臭迎面涌出。 里面关着三个人。 一名欠租的佃农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右腿腐烂的无法站立。还有一对母子,孩子缩在角落,见人进来便抱着头发抖。 墙边放着竹棍、皮鞭、铁链和木枷。 一名警察看到地上的血迹,脸色顿时变了,“医生!医生!” 为首警官看着周世昌,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扣住他的手臂。 周世昌用力挣扎,“我犯了哪条王法?你们凭什么拿我?” “证据和有关指控会在法庭上向你宣读。你有权为自己辩解,我们也会给你安排法律援助人员。” “什么法庭?” 没人再与他解释。 第30章 沉冤昭雪(下) 柳泉村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一座简易的棚子。 棚下摆着国徽、审判席、书记员席和公诉席。侧面还坐着一名临时指派过去的法律援助人员。空地四周拉起警戒线,村民们远远围着,没人敢靠得太近。 工作人员从周家搜出账本、契约、卖身文书、县衙往来信件和私设的刑具。几名被周家拘禁过的村民身上仍有旧伤,医疗人员已经完成检查。涉及妇女和未成年人的证言,则在封闭环境中单独取得,没有让受害者到村民面前重复痛苦经历。 庭审开始前,审判长专门向村民说明: “法庭定罪依靠证据。只要与周世昌有关,亲眼见到或亲身经历的都可以讲,但不能因私怨趁机编造实情。” 村民们听得半懂不懂。他们只知道,周老爷被摁在了上面。 周世昌看见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反而安定了几分。 这些泥腿子怕了他几十年,借他们八个胆子,也没人敢当面说话。 公诉人员宣读指控时,周世昌越听脸色越难看。 趁灾年囤积粮食,哄抬物价;以高额利息控制债户;指使家丁拘禁、殴打村民,强迫村民低价转让土地。将欠债人子女送往砖窑、矿场从事苦役。强迫多名妇女和幼女进入周宅,长期实施侵害。 周世昌起初还在大喊冤枉,听到后面,他索性转头朝村民骂了起来,“你们这群贱胚子!”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他们连辫子都没有,分明是反贼!今日跟着反贼害我,来日官兵杀来,你们九族的脑袋都保不住!” 村民们本就畏惧他,挨了一通骂,刚刚有些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审判长敲下法槌,“被告人周世昌,法庭警告你停止辱骂证人和旁听群众。” 周世昌冷笑,“什么证人?都是吃我的粮、种我的地的佃户。没有周家,他们早饿死了。” 负责群众工作的司法人员走到村民面前,“乡亲们,周世昌平日做过什么坏事,大家都可以讲。” “公安和军队都在这里,没有人能因为作证报复你们。涉及家人隐私,可以单独向工作人员反映,不必在这里公开说。” 村民们互相看着,仍旧没人出声。 过了很久,人群中才有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抬起手。 他的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工作人员没有催促,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成山。” “你愿意讲吗?” 刘成山看了被告席一眼,嘴唇发白。 周世昌也看见了他,“刘成山,你想清楚再开口。” 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两名法警走到周世昌身后。 刘成山低着头,声音很小,“两年多前,我家收成不好,向周家借了三斗麦。第二年要还二十斗。家里拿不出来,他便收走一亩半地。” 刘成山说到这里,肩膀开始发抖,“去年我娘病了,又向他借钱。周家让我们把小女送进宅里,说做三年丫鬟便能抵债。” 周围的村民安静下来。 “孩子多大?” “送进去时十一岁。” 刘成山抬起袖子擦脸,话渐渐说不下去,“她有一天回来后,整夜哭,也不敢见人。后来……后来投井了。” 刘成山忽然抬起头,望着周世昌,“我去周宅讨人,你让家丁把我吊在柴房里,打了两天。” “我的女儿才十一岁啊...” 他说完这句话,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人群里也响起压抑的抽泣。 周世昌脸上没有多少愧色,“你一家老小快饿死时,是谁给你的粮?” 他冷冷说道,“养不起女儿便送来抵债,白纸黑字按过手印。她进了周家,吃的是白面,穿的是新衣,比跟着你们强得多。” 刘成山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周世昌却继续说道:“她自己寻死,关我什么事?穷人的命轻,孩子没了你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旁边一名年轻志愿者听得眼睛发红,审判席上的法官也沉默了下来。。 庭审没有因为愤怒停下。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陈家老妇。 她被儿媳扶到警戒线前,手里捏着一块褪色的布,“我儿陈大,前年叫周家关进地窖。” “抬出来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他死后,周家给我一斗霉粮,让我不许告官。”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那块布,“这是我儿死时穿的衣裳。血洗了三回,还在。” 她举着布,声音越来越高,“周世昌,你还记得我儿吗?” 周世昌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欠债不还,家丁失手打重了些。” 老妇人气的浑身发抖,“他只欠你两斗粮食!” “欠一粒米也是欠。”周世昌不耐烦地说道,“若人人都不还,我家那么多人吃什么?”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愤怒的咒骂声。 一个又一个村民走了出来。 有人因交不起租,被周家当众扒掉棉衣,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有人家的闺女被抢进周宅,半年后怀着身孕送回村,父母不堪流言,举家投河。有人给周家做了十五年长工,最后病倒,只得到半袋糠。 还有一个老人指着周世昌,声音嘶哑。 “前几年闹旱灾,你家粮仓堆得发霉,宁可倒进猪圈,也不肯平价卖给村里人。” “那年柳泉村饿死多少人...” 周世昌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粮食是我的。我想卖便卖,我不想卖了,便是拿去喂猪,喂狗,也跟你们没有半颗谷子的关系。” “他们没钱买粮,饿死怪谁?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周世昌环视四周,脸上仍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理所当然,“我祖上积下家业,我又有田又有粮。你们这些人穷,攒不下钱,是你们自己没本事,不努力干活。” “我借粮给你们,是恩。让你们干活抵债,也是恩。” 他看向审判席,冷笑着说道: “你们今日逞威,把我抓来替泥腿子出气。等朝廷大军一到,我仍是乡绅,他们仍是贱民。” 他向东方拱手,“尊卑有序,此乃天经地义。” 几名年轻志愿者有人气得浑身发抖,有人低着头悄悄擦泪。 带队的一名司法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低声说道:“都记住今天。” “这就是我们来到此处的意义。” 他望向那些终于敢抬头的百姓。 “这里的人受了十几年欺辱,连喊一声疼都要先看主人的脸色。我们要帮他们,把这套吃人的规矩砸开。” 庭审还在继续,周世昌的法律援助人员对部分土地账目提出异议,也要求区分周家合法继承的财产与通过暴力、胁迫取得的财产。 法庭准许了这些意见。 经过休庭合议,审判长重新回到席位。 村民们又一次安静下来。 “被告人周世昌长期纠集家丁,利用宗族、债务和地方关系控制柳泉村,实施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迫交易、敲诈勒索、强J、拐卖妇女儿童等犯罪。” “其犯罪时间长,受害人数众多,造成多人死亡,侵害多名妇女和幼女,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极大。” 周世昌脸上的傲慢终于松动。 审判长翻开判决书。 “依照《XXX刑法》有关规定,对被告人周世昌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即刻开始劳动改造。” 空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村民们听不太懂什么叫“无期徒刑”“政治权利”,但他们有一种预感,周家完了。 (肯定是不能减刑的那种,这种人直接毙了不是便宜他了,为啥有的兄弟还要纠结毙不毙,还能给他减刑) “责令退赔各被害人损失。通过暴力、胁迫、虚构债务、侵害人身自由等方式取得的土地、房屋、粮食和牲畜,依法追缴,返还原权利人。” “暂时无法确认原主的财产,由接管工作组登记封存。” 周世昌猛地站起来,“你们敢!” 法警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他拼命挣扎,脸色涨得通红。“我是正经乡绅!我有功名!我给县里捐过银子!这些田契都有官府印记!” 周世昌喘着粗气,忽然又转头朝村民喊道:“你们等着!” “田给了你们,你们也守不住!没有我收租管教,你们这群贱骨头连种子都要吃掉!” “早晚有一天,你们还得跪着求周家回来!” 两名法警将周世昌押离法庭。 他走到人群前时,仍然昂着头,嘴里骂着什么反贼、贱民和乱臣。直到有人把他送上押运车,他也没有向任何一个受害者看上一眼。 村里的审理还在继续。 家丁中有人参与殴打、拘禁和侵害妇女,需要逐一调查。保正和甲长收过多少银钱,县衙里哪些胥吏替周家办过事,也要重新核查。 周家的粮仓当场打开。 仓里堆满麦子,角落不少粮食已经霉变结块,仓外却有村民靠吃树皮熬日子。 看守粮仓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周世昌和其他几名重刑犯被押上大客车,送往临时监管场所。 那里拉着铁丝网,有专门的监管人员。服刑人员将在完成劳动能力评估后,参加石料分拣、道路清理等劳动,同时接受识字、法制和职业教育。 更远处的公路上,又有一支由警车、司法车辆和大巴组成的队伍驶过,朝另一个村庄去了。 柳泉村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头。 第31章 人命关天 四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天还是晴天,到了后半夜,云从北边压过来,先是零星几点,随后便连成了片。天亮以后,雨势越发密集,东沟煤矿周围的沟坡全被淋成一片暗褐色,雨水顺着车辙和排水沟往低处灌,连矿场里那几条刚铺平的路都变得泥泞不堪。 庄稼人见了这场雨,心里自然高兴。春麦正等水,塬上的旱地也该润一润。附近村民上工时,嘴上都说老天开眼,今年兴许能多收几斗粮。 矿场里的人却笑不出来。雨一下,露头的采集区先停了一半。运煤车轮胎裹满泥,坡道上打滑,装载机每走一趟都要多费不少工夫。井下更麻烦,地表的积水沿着裂隙往矿洞里渗,排水泵从清晨起便没停过。 东沟煤矿原有的矿道狭窄低矮,许多地方靠木柱结构支撑。现代队伍进驻以后,主矿道已经拓宽,又补上钢梁、锚杆和新的支护木,可老矿深处仍留着不少木质结构。木头受潮后发软,松动的岩层也更容易掉块。 柴把头披着一件旧蓑衣,站在井口看了半天。雨水顺着蓑衣边缘往下滴,他脚边已经积了一层泥。 一辆履带式装载车从旁边缓缓驶过,铲斗里装满碎煤。再远一些,皮带输送机正把煤源源不断送往地面,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柴把头看了三天,依旧觉得新鲜。过去下井,全靠人背肩扛。矿道稍宽一点,能用窄轨车便算好矿。如今这些机器一开,几十个人忙半天的活,一台机器不到一个时辰便能做完。 贺明远从板房里出来,抬头看了眼天,叹气:“雨再下两个时辰,今天的产量还得往下掉。” 柴把头砸吧嘴道:“龙王爷的事,谁也管不了。” “天气管不了,安全得管。” 贺明远把手里的记录板夹到腋下,“你熟悉老矿道,带两个人再排查一下。发现不对立刻让人撤退,别舍不得那点产量。” 柴把头应了一声,他现在已经习惯这帮人的说话方式。干脆,直接,不打官腔。 他刚走到井口,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那声音隔着厚厚土层传上来,震的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井口信号灯骤然变红,警报声响起。 原本还在装煤、推车的人群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调井下皮带轮很快停转,正在下井的工人全部退回地面。 贺明远转身便往调度室跑,“哪一段出问题了?” 通讯员抓着电话,脸色发白,“西三侧矿,扩修段突然垮了。里面还有人没撤出来!” 几分钟后,下井登记表和班组名册全部摆上桌。 现场带班员一边喘气一边报数,“塌方前,里面有七个人。两名技术员,五名矿工。外面撤出来两个,还有五个人没见到。” 带班员报出名字。 三名清代矿工,两名现代技术人员。 贺明远戴上安全帽,“塌方区域所有设备断电,仅保留通风和排水系统。救援队先下去探路。矿口再清点一次人数,任何人未经批准不得入矿。” 十多分钟后,第一批救援人员进入井下。 柴把头也要跟上去,被安全员伸手拦住。 他急得在井口来回踱步,雨仍旧下个不停,打在铁皮棚顶上噼啪乱响。排水管里的水越流越急,浑黄的水从沟槽中冲出去,卷着细碎的煤渣。 半个小时后,救援队传回消息。塌方段约有十几米长,泥石和碎煤把侧道完全堵死。顶板仍在掉落煤渣,强行扒开很可能会引起第二次垮塌。好消息是通风暂时没有中断,被困人员所在区域应当还有空气。 救援人员从塌方正面打入探孔,一边钻进,一边停下来敲击钢管。 第一处没有回应,第二处也没有。 直到钻头向右调整了几尺,钢管深处终于传来几声轻响。 咚。 咚咚。 井口调度室里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 通讯员按住耳机,“有回应!” 这三个字传出去,外面的矿工顿时松了一口气。 人还活着,接下来便是怎么把人救出来。 正面塌方处的泥水不断往下渗,碎石随时可能继续滑落。救援队只能边清理边架钢梁,每向前挖一小段,便立刻补上木柱和背板。 进度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两个小时过去,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两米。 贺明远蹲在矿图前,“正面太危险了,若发生二次塌方很可能伤害到被困人员。” 救援队长道:“可以从南边旧矿道绕过去,可图上显示那条巷子早就废了,里面什么情况没人清楚。” 柴把头挤开人群拉到桌边,“南边那条路走不通。” 几个人抬头看他。 “前些年塌过一回,里头积水很深,走不了。” 他伸出一根沾着煤泥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 “这里还有条小路。这是早年掏出来运木头的,后来嫌窄,就封了。它能绕到塌方的测道旁边,离人被困住的地方最多七八丈。” 救援队长立刻安排人检查入口。 半个小时后,里面传回消息。废弃矿道还在,前半段能够通行,不过后段需要重新维护一下。 柴把头又一次戴上安全帽。 安全员仍有顾虑,“你年纪大了,留在外面就行。” 柴把头把安全绳扣在腰上,“让两个老矿工跟我进去就行。你们那些机器再厉害,也得先找到地方才能使。” 贺明远没有马上答应,他仍在思考、 柴把头急了,“这只有我对老矿洞熟悉、” “我知道。” “那就让我去。” 两个人对视片刻。 贺明远拿起一盏矿灯,亲手替他检查卡扣。 “进去以后听救援队长指挥。有什么不对,马上退出来。” 柴把头嗯了一声。 废弃矿道入口处堆着多年前留下的烂木料,泥水已经没过脚踝。越往里走,矿道越窄,几处只能弯着腰前进。矿灯照过去,顶板上不时有水珠落下,腐朽的木柱颜色发黑,用手轻轻一碰便往下掉渣。 柴把头走在最前面。 走到一处窄口时,前方的顶板已经向下垮了一块。他抓过一根短护木,跪在泥水里往狭窄处钻。 身后的人一把拉住他,“让我们来。” “你们不知道落脚处。” 柴把头把绳子递过去,他侧着身子,一点点挤进缝隙。碎石贴着肩膀,矿灯几乎碰到顶板。前方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后面的人全都屏住呼吸。 柴把头停住动作,等了几息。 声音消失后,他继续向前,把短木柱顶在一块松动的岩石下,又用铁锤一点点楔紧。 “送钢梁!” 外面的人将短钢梁顺着地面推进来。 柴把头接住一端,手背被岩石划开一道口子,血刚冒出来便被煤泥糊住。他像没察觉一样,和救援队员一起将钢梁卡进支架。 支护完成后,小型钻机终于能够送进去。 钻头沿着废巷侧壁向被困区域推进。 下午过去一半时,探孔打通了。 一股带着煤尘的空气从孔里涌出来。 救援人员立刻用软管送入饮水和照明棒。通讯线随后穿过钻孔,耳机里很快响起断断续续的人声。 “听得见……” “这里五个人……一个腿伤了……” “水越来越多……” 他们还没有脱险... 救援队根据声音重新确定位置,从废弃矿道侧面开挖救援通道。雨水还在向下渗,排水泵发出连续轰鸣。每挖开一尺,头顶便会落下一阵碎渣。 天快黑时,救援通道终于挖到被困侧巷。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满是煤灰的手。 “通了!” 救援队员趴下去,迅速扒开周围碎煤。 第一名被困人员被拖出来,额头受伤,神志还算清醒。第二个人右腿被落石砸中,只能固定后抬上担架。 等最后一副担架从井口抬上地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势小了些,矿洞口周围挤满了人,却安静得只剩脚步声和医护人员的喊话。 “让让,先送伤员!” “其余人做检查!” 贺明远站在洞口,浑身都是煤泥。他看了眼手表,声音沙哑,“十二小时十七分钟。” 柴把头从井下出来时,走路已经有些晃。 他把安全帽一摘,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刚接受完检查的一名矿工陈武忽然挣开医护人员,踉跄着朝他走来。 “你慢点。”护士在后面喊,“肩膀还伤着呢!” 陈武像没听见。 他走到柴把头面前,双膝一弯,扑通跪进泥水里。 柴把头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陈武抬手便磕头。“柴把头,俺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一下。又一下。额头撞在泥地上,水花四溅。 “往后俺这条命就是你的。你叫俺下井,俺就下井;你叫俺去死,俺也绝不皱眉!” 周围几名获救矿工也围了过来。有人红着眼道谢,有人跟着跪下 柴把头彻底慌了神,“都起来!你们这是作甚!” 他伸手去扶陈武,手又不知道该抓他的胳膊还是抓肩膀,最后揪住对方衣领往上提。 “好端端的,磕什么头?” 陈武哭得满脸是泥,“俺以为死定了。” “死什么死,阎王爷那边又没给你留饭。” 柴把头嘴上骂着,眼睛却有些发红。 他过去两头不讨好。替工人催东家发工钱,东家骂他到底是谁养的狗,那帮泥腿子给了你什么好处。替东家管理工人,矿工们怕他,惧他,也有些恨他。 矿上塌方了,象征性的救一下,死了就死了,过去大家都这样,死了就怪自己命不好。 那时候他只觉得,把头就是这么干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多。 今天这帮人如此花力气的去救人,这让他明白...原来天底下还有替工人着想的东家... 雨还在下,东沟煤矿当日的产量注定很难看。 调度室的黑板上,原定数字已经被擦去大半。 可没有人盯着那块黑板叹气。 井下的五个人,一个都没少。 第32章 更改目标 四月八日凌晨一点四十,雨还没有停。 雨点砸在彩钢板屋顶上,细细密密,偶尔一阵风卷过来,雨声猛地加重,屋檐下的水顺着排水槽往下冲,在板房门口汇成一条浑黄的小水沟。 贺明远推开门,弯腰走进屋里,先把怀里夹着的文件放到桌上,又扶着门框站了几秒。 屋里很安静。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白光照在床铺、桌子和墙角摞起来的几箱方便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雨靴。靴筒上沾满泥浆,裤腿一直湿到膝盖。左脚刚从靴子里拔出来,袜子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湿得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 他弯腰把袜子捡起来,右脚那只也没能幸免。两只袜子一拧,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很快积起一小摊。 他把袜子挂在暖气管旁边的铁架上,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双干的。接着拖过椅子坐下,腰刚挨到靠背,整个人便往下滑了一截。 从昨天出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真正坐下过。 塌方区域的人员撤离、搜救、积水抽排、矿洞加固、事故区域封锁,每一项都得有人盯着。傍晚抢险刚告一段落,他又把各工区负责人和班组长全叫到临时会议室,开了一场安全生产会。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一点。 几个刚从泥水里爬出来的班组长坐在塑料凳上,眼皮直往下掉。贺明远说到排水沟清理时,靠门的老周脑袋一沉,险些栽进前排人的后颈里。 贺明远当时停下,看了他一眼。 老周猛地惊醒,抹了把脸:“贺工,我听着呢。” “我刚才说什么了?” 会议室里憋出一阵笑声。 贺明远也没追究,只让人给老周倒了杯热水。谁都累,大家天天盯着产量,每个人都不容易。 可有些话必须趁热说。昨天那场事故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已经算得上万幸。再来一次,谁也不敢保证还有这样的运气。 贺明远伸手揉了揉后颈,目光落到桌上的生产汇报。纸页边角已经卷起,封面上还沾着几枚黑色指印。他把文件翻开,最上方两行数字格外刺眼。 四月六日,全区域一千零五十吨。 四月七日,合计出煤三百五十吨。 他看了许久,拿起笔,在两个数字下面各画了一道线。 一千零五十吨已经是接管以来的最高值。 原有矿井分散,全靠人力,矿道布局乱得像村口老槐树的根。有些小矿连一张像样的井下图纸都拿不出来,问矿主已经采到哪一层了,对方拿手往山里一指,说“就在那一片”。 至于“那一片”究竟有多大,煤层怎么走,谁也说不清。 现代设备运进来以后,产量确实涨得快。现代机械节省了不少人力,井下照明、通风和排水条件跟着改善。可矿山的扩产终究有自己的规矩。 掘进矿道需要时间,通风量得重新核算,排水能力要跟着采区深入不断增加。设备数量、运输道路承载能力、洗选能力,每一环都卡着产量上限。 多开一个工作面,地面上至少要多出一串配套设备。电缆、水泵得、支架还有炸药。人员可以临时招募,技术骨干可以从城里找。但设备,矿井搭建,不会一夜之间就从地里长出来。 想把日产量翻一番,咬咬牙还能干。 从一千吨干到一万吨,靠的估计是做梦。 贺明远想起两天前的协调会,投影幕布上,一条红色曲线从四月初一路抬升,到月底时直直顶在“一万吨”上。仿佛只要鼠标往上一拖,矿井就能跟着增产。 没人敢笑这个数字。 煤炭库存数字一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众人肩上。矿区多出一吨煤,城里的电厂便能多撑一会儿。 可矿井也会塌,人也会死。 贺明远把笔丢到桌上,抬手按住眉心。 窗外一辆抽水车缓缓开过,黄色警示灯在雨幕里闪了几下。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屋里重新只剩下雨声。 桌角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贺明远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秦煤集团的唐硕。 矿区原本没有移动通信信号。还是调来的两辆通信保障车,在山顶架起临时基站,覆盖范围不算大,至少能让几个主要矿区保持电话联系。 信号时好时坏,风雨一大,通话声便像隔着一层布。 贺明远接通电话,靠回椅背,“喂,小唐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说完还咳了一声。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杂音,随后响起唐硕刻意压低的声音,“贺工,您还没睡吧?” “你都打过来了,我说睡了有用吗?” “那倒也是。”唐硕顿了一下,声音里的兴奋终于藏不住了,“贺工,好事。” 贺明远看了眼桌上的产量表,“怎么,老天爷开始从天上下煤炭了吗?” “嗨呀,工业恢复委员会刚把新的能源调度方案发过来了。我在值班室核对了三遍,好消息啊!” 唐硕说得很快,后面半句话几乎连在一起。 贺明远坐直了一些,“说重点。” “委员会重新摸排了全市工业生产和用电情况,原先的煤炭增产方案要重新调整。他们承认,之前给矿区定的增长速度脱离了实际条件。” “新的方案里,居民供电时间还要继续缩短。普通小区每天保留两到三个小时,主要满足做饭、烧水、充电和电梯集中运行。夜间路灯供电范围继续缩小,只保留医院、指挥中心、重点路口和治安巡逻区域。” “部分耗能企业暂缓开工审批。已经开工的,也要重新核定负荷。这样算下来,全市平均用电负荷可以降到1.1吉瓦。” 电话里的杂音响了几秒。 唐硕提高音量:“极限情况下,能降到0.9吉瓦。” 唐硕吸了口气,继续道:“我们重新计算了煤炭产量增长曲线。月底前,矿区日开采量达到三千五百到四千吨即可。五月底达到八千吨,六月底达到一万二千吨。到六月底,煤炭供应能够覆盖核心消耗,并开始缓慢补充库存。” 贺明远握着笔,半天没有落下去。 雨声敲在屋顶上,电话那头有人走动,似乎还撞翻了什么东西。唐硕低声说了句“你慢点”,随后又把话筒贴近。 “贺工,现在依旧很艰难,可总算能干了。月底四千吨,我们把几个条件好的矿扩一扩,再把设备和人员集中调度一番,应该有机会。” 贺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郁闷了几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一万吨的指标悬在头顶时,他连事故都不敢多想。今天伤了人,明天便得想着怎么把损失的产量追回来。安全会上说得再严,产量数字一到,现场的人总会急。 四千吨仍旧困难,但至少是个有可能达到的目标。 “文件什么时候下发?”他问。 “正式文件天亮前发到各个矿区指挥部。我怕您今晚睡不着,先给您报个信。” “你这话说晚了,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那您现在能睡了。” 贺明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幕,嘴角终于动了一下,浮现出一丝笑容,“你小子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把我叫清醒了,再劝我睡觉?” 唐硕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 贺明远把草稿纸拉到面前,语气重新严肃起来,“既然增长压力缓下来,明天的计划跟着调整。事故矿井复工前把顶板、排水还有通风全部都检查一遍。几个扩产工作面重新做风险评估,达不到安全条件的先别扩展。” “明白。对了,贺工,设备和人员怎么分配?” “你们先拿出一版方案我看看。原先铺得太开了,到处都缺人,到处都缺设备,看起来热闹,实际一天到晚都在救火。” 唐硕应了一声。 “勘探队那边有消息吗?” “下午发回来一组初步数据。资料上的老钻孔位置大致能对上,他们正在沿计划修路。雨太大,打孔进度慢,今天只完成了一个验证孔。” “蒲城和白水方向的接管车队已经出发了。地方工作人员先去谈矿权和人员安置,能接着用的设备尽量保留。” “那边的道路情况很差,让车队别着急。陷一辆车,后面几十辆都得堵着看热闹。” “已经通知了。先到沿途村镇建立前进站,天亮再继续。” “行。” ...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山路上,勘探小队的探照灯正穿过雨幕。 一台履带式推土机在前方缓慢开路,铲斗将泥浆和碎石推向两侧。 技术员披着雨衣,举着手电核对地图。 现代矿山资料里,地下煤层的位置清清楚楚。真正站在一百六十多年前的荒山上,地貌、道路和村落全变了模样,资料上的坐标只能提供大致方向。 他们必须重新测量,重新定位,再用钻孔确认煤层厚度、埋深和顶底板条件。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朝钻机方向喊道:“这个孔打完就收工,天亮再继续!” 钻机旁的人抬手示意听见了。 更远处,通往蒲城、白水县的道路上,一支庞大的车队停在泥泞的驿道旁。 挖掘机、重型卡车、通信车排成长队,车灯在雨雾中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几名当地向导裹着蓑衣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钢铁机器,连话都忘了说。 带队干部从驾驶室跳下来,一脚踩进泥坑,半条裤腿顿时溅满泥点。 车队前方,工程人员已经架起照明灯,开始检查一座被雨水冲坏的小桥。他们要负责道路改造以及渭南方向矿区接管和扩产的工作。 铜川矿区的板房里,贺明远合上文件,把灯调暗了一档。 他躺到床上,鞋还摆在门边,湿袜子挂在铁架上,一滴水隔上半分钟便落下来,敲在塑料桶底。 贺明远闭上眼。 他今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33章 绿营骑兵 四月七日下午,平凉府城上空的天气阴沉得厉害。 午后刚过,东城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守门兵丁探头望去,只见一匹枣红色的大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腹两侧全是白沫,背上的驿卒爬得极低,身上的号衣早被泥水浸透,远远看去像刚从河沟里捞出来。 “让路!总督衙门六百里加急!” 驿卒尚未到城门下,嗓子已经喊哑了。 几个挑担进城的百姓慌忙往旁边躲。守门把总原本还想上前查验,瞧见驿卒胸前护着的黄布公文袋,立刻挥手命人搬开拒马。 枣红大马冲入城门时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马栽倒。驿卒猛扯缰绳,马蹄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响声,踉跄几步才重新站稳。 把总赶紧上前扶住马头,“兄弟,从哪儿来的?” “兰州。” 驿卒喘得胸口起伏,他说完便从怀里掏出驿牌,手指冻得发僵,试了两次才递出去。 把总看了一眼,没敢继续耽搁,立刻派两名兵丁护送。驿卒连马都没换,沿着城中大街直奔府衙,泥水一路从马腹滴到衙门口。 平凉知府郭廷钧正在二堂听粮房汇报春赈。 今年雨水来得早,城外几处道路泥泞难行,泾州方向运来的粮车已经延误了两日。粮房书吏正指着账册解释损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站在廊下禀报:“府尊,总督衙门加急公文,驿卒已经到了仪门外。” 郭廷钧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兰州来的?” “正是。” “送进来。” 驿卒被领进后堂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他跪下行礼,从怀中取出封套,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郭廷钧没有让旁人接,自己走下座位,先看封套上的驿递印记,又检查火漆和骑缝处的关防。 陕甘总督关防清清楚楚,封口也没有拆动的痕迹。 他脸上的神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总督衙门平日发往各府的公文,大多经承宣布政使司或按察使司转递。直接加急送到平凉知府手中,事情恐怕不会小。 “把驿卒带下去,先给碗热汤,再请郎中看看。” 驿卒拱手应下,被门房扶了出去。 郭廷钧回到案前,拆开封套。 他读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 粮房书吏站在堂下,大气也不敢出。知府把公文看完,又从头细读了一遍,随后将纸折起,沉声吩咐: “请平凉营沈副将、杜游击,再请孟同知、粮捕厅和驿传房主事前往后堂议事,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今日送来的这封公文,衙门里谁也不准打听。” 差役们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几名官员陆续赶到后堂。 平凉营副将沈宗武年近五十,身材魁梧,走路时靴底踩得地板发响。他身后跟着平凉营游击将军杜成岳,三十出头,肤色黝黑,腰间佩刀,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堂内众人,才抱拳行礼。 孟同知来得稍晚,官袍外还罩着一件半湿的披风。他主管府内粮饷、驿务和地方差事,平日里最怕碰上加急军务,进门看到沈宗武和杜成岳都在,脸色便有些不自在。 众人落座以后,郭廷钧没有绕圈子,直接将总督公文放到桌上,“咸阳县递出急报,西安府一带出了大事。” 沈宗武抬起头,“民乱?” “比民乱更古怪。” 郭廷钧将咸阳知县急报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孟同知先忍不住开口:“府尊,这急报是咸阳知县亲笔所写?” 郭廷钧看了他一眼,“总督衙门已经核验过” 孟同知咳嗽了一声,不再说话。 粮捕厅陈主事皱着眉道:“一座府城,说没就没了?那城墙几十里,屋舍百姓何止十万。就算地龙翻身,也该留下断壁残垣。” 郭廷钧没有接话,只把总督公文推到桌案中央,“咸阳知县再怎么样,总督衙门不会陪他一起发疯。” 陈主事低头看了看公文,不吭声了。 杜成岳一直坐在末位,此时才开口道:“总督怎么吩咐?” 郭廷钧道:“选派可靠员弁和精锐马兵东进,沿泾州、长武、邠州一路查访。核实西安府异变。” “若是遇到那些怪人呢?”沈宗武问。 “不得轻启冲突。”郭廷钧将这句话反复重复几遍。 孟同知捻着胡须,试探着问:“府尊准备让谁去?” 郭廷钧看向沈宗武。 沈宗武略作沉吟,“这趟行程要经过不少地方,依末将看,挑三四十骑最妥当,由一名千总领队,再配一名文官。” 杜成岳忽然道:“我去。” 几个人都看向他。 沈宗武皱眉:“你是营中游击,这点差事用不着亲自跑。” “事情小不了。” 杜成岳坐直身体,“我熟悉那一带,也带兵去过泾州剿过匪。真遇到事,也不会自乱阵脚胡言乱语。” 沈宗武听出来他在讽刺咸阳知县,又看了他片刻,“你可想清楚。若真有古怪,这趟差事未必轻松。” “总不能让总督大人亲自去看。” 沈宗武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到了外头也这样说话,早晚让人赏你军棍。” 郭廷钧抬手止住两人,“杜游击带队可以,但此是兹事体大,仍需再派一人前往。” 他看向孟同知。 孟同知的手指微微一僵,赶紧低头喝茶。 郭廷钧却没有点他的名字,“候补同知许敬修如今可在府城?” 孟同知松了口气,心中一颗大石头落地,马上答道:“还在。他前些日子协助清查驿站钱粮,文书做得详细,想必是极为合适的。” “叫他前来。” 许敬修很快赶到后堂,他四十岁上下,身形清瘦,听完事情经过,脸上虽有惊色却仍点头应下。 郭廷钧对二人告诫,“行军应敌归杜游击,你们二人一文一武,谁也不许越过对方自作主张。有争议时,必须稳妥行事。” 人员定下以后,杜成岳回到营中,先让各队呈上名册,只挑骑术好、胆子大的马兵。凡在泾州、长武一带有亲族牵扯的,一律剔除;喜欢喝酒闹事的,也不要。 他在校场上逐个看人,又逐匹查马。 四十名骑兵牵着坐骑排成两列。雨刚停,校场上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便陷出一个坑。 杜成岳又挨个检查了众人的马匹、弓刀、鸟枪和火药。鸟枪只带十余杆,火药装在油纸包和皮囊中,另外配了弓箭,防着一路潮湿误事。 另一边,府库和驿站也忙了起来。 府库连夜拨出银两、炒面、肉干、豆料、备用马掌和修蹄工具。两名老驿卒被临时抽调出来充作向导,另派两名书吏跟随许敬修,专门誊写沿途记录。 驿传房分别向泾州、长武方向发出公文,要求沿途驿站准备换马、草料和住宿,却没有写明此行真实目的,只说总督衙门派员查办紧急公务。 当天夜里,郭廷钧又将杜成岳和许敬修叫到府衙。 后堂只点了三盏灯,桌上铺着从平凉到西安的驿路图。郭廷钧指着路线道:“沿途所见所闻,需一一详细记录,行事务必小心,切莫打草惊蛇” 许敬修应道:“下官明白。” “很好。” 郭廷钧转向杜成岳,“若事情属实,切莫轻启战端,如今时局不稳,风雨飘摇,我等切不可让圣上过多操劳。” 杜成岳抱拳,“卑职明白。” 郭廷钧送走二人,后堂里又安静了下来,窗外风吹过树梢,屋檐上残留的雨水一滴滴落进石槽。 四月八日清晨,天刚微亮,平凉府东门缓缓打开。 城墙外笼着一层薄雾,官道被昨日的雨泡得发软。四十名马兵已经披挂整齐,武器和干粮都绑在鞍后。两名向导走在前面,许敬修和书吏处于队伍中段。 许敬修换了一匹性子温顺的青马,双手握着缰绳,坐得端正,只是脸色有些紧绷。 杜成岳骑马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许大人,昨晚睡得如何?” “尚可。” “许大人可会骑马?” “君子六艺,在下自然习得。” 杜成岳笑了一声,策马到了队伍前方。 他抬手点出六名骑兵,“你们先走,前后二十里探路。过了驿站便换人。发现任何情况,先回来禀报。” 六骑脱离队伍,很快没入晨雾当中。 马蹄踩过湿软的官道,声音起初杂乱,后渐渐合成一片。许敬修坐在队伍中段,回头看了一眼平凉城墙,随后收回目光。 晨雾缓缓吞没了人影。 城门下,孟同知一直望着那条官道,直到最后一面小旗也看不见了,才低声说道: “但愿咸阳知县真是吓糊涂了。” 郭廷钧没有搭理他。 总不能总督大人也疯了? 第34章 现代骑兵 李向东站在马厩门口,有些迷茫。 他穿着一身军绿色体能服,脚下是沾着草屑的胶鞋。面前拴着一匹棕色的大马,肩背宽厚,毛色油光发亮,黑色鬃毛被早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李向东看着马,马也看着李向东。 一人一马隔着两步远,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马似乎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脑袋,鼻孔猛地张开。 “噗——” 一个响鼻打得又大又响,温热的水汽险些喷到李向东脸上。 李向东后退半步,抹了把鼻尖,“你还有意见了?” 马嚼了两下嘴里的草料,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只肥硕的屁股。 三天前,李向东接到复员动员通知,带着退伍证和原部队档案,到临时征兵处报到。 他原先是共和国陆军坦克兵,开过老装备,也摸过新车。虽说退伍几年,手艺多少有些生疏,但底子还在。接到动员通知时,他整整兴奋了一晚上,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的照片,又把自己年轻时戴坦克帽的样子看了好几遍。 第二天去报到,他甚至在路上想好以后开着坦克接受首长检阅时的光荣场面。 分配表贴出来时,他挤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在末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华夏复兴军新编第六旅第三骑兵团二营五连二排。 专业栏写着两个字:骑兵。 李向东站在表前愣了足足半分钟。 旁边一个年轻人探头看了眼,满脸羡慕,“哥,你分到骑兵了。” 李向东转头看他,“你觉得这是好事?” 李向东当场拿着分配单冲进征兵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名戴眼镜的干部,桌上摆着厚厚几摞档案。他大概已经遇到过不少对分配结果有意见的人,看见李向东进来,脸上立刻挂起一种熟练的笑容。 “同志,有什么问题?” 李向东把分配单拍在桌上,“我原来是坦克兵。” 干部扶了扶眼镜,“档案上写着呢,我们知道。” “那你们给我分匹马?” “骑兵也属于机动力量。” “这两个机动是一回事吗?” 干部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从任务性质上看,存在一定相似性。” “哪儿相似?” “都能快速移动。” 李向东被气笑了,“老子以前好歹是坦克兵。什么百式,九十九A我不敢想,九十九式、九十六式总能安排一辆吧?再不济给我辆五九也行啊。现在倒好,五对负重轮没见到,给我分了个四条腿的。” 干部很有耐心,“你先别急。你看,马披上重甲,也有装甲防护。你手里再拿一挺班用机枪,或者背个40火,火力也有了。” 李向东瞪着他。 干部继续分析:“马吃草,不烧柴油,属于新能源载具。你是二十一世纪的坦克兵,现在改当十九世纪的坦克兵,专业跨度不算大。” 办公室里另一名工作人员没忍住,低头咳了几声。 李向东指着干部,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你们管这叫什么?” 干部略作思考,“生物坦克。” “我看你像个坦克!” 干部起身绕过桌子,客客气气地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外送。 “李向东同志,组织上是根据整体需要安排的。你有机械化部队的经历,纪律性强,方向感也好,学习骑术以后还能带其他人。” 干部把他送到门外,又从里面关上门,只留下一句叮嘱,“对马温柔一点哦。现有马匹数量也很紧张,那匹马只是训练用,还没正式分给你。” 李向东站在走廊里,盯着紧闭的房门,骂了整整两分钟。 骂完以后,他拿着分配单去了营区。 三天时间过去,他发现重新适应军营生活比自己预计得快。 清晨起床号一响,他几乎下意识坐了起来。三分钟穿衣,五分钟洗漱,出门前还能顺手把床铺抻平。 第一次整理内务时,连队里的几个新兵蛋子还在研究被子怎么折出直角,李向东已经把豆腐块摆在床头,边角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负责检查内务的班长站在他床边,看了两眼,“以前当过兵?” “坦克兵。” 班长伸手按了一下被角,“退伍几年了?” “六年。” 班长拍了拍他肩膀,感慨道,“不错,手艺没丢。” 李向东看着那床被子,也有些感慨。 有些东西平时藏得很深,一听见哨声,全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了。 体能训练也没有想象中难熬。 第一个负重五公里跑下来,他喘得厉害,第二天便缓过来不少。第三天早操时,他甚至还能一边跑,一边提醒旁边二十出头的新兵调整呼吸。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骑马。 负责教他们的是一名内蒙古籍士兵,名叫巴特尔,过去在边境连队服役,退伍后一直在西安做畜牧工作。穿越以后,营区从周边村镇和原有马术俱乐部征调来一批马匹,他便被临时抽来当教员。 巴特尔个子不高,腿有些罗圈,往马背上一跨,人和马像长在了一起。 轮到李向东上马时,情况便没那么从容了。 “左脚踩镫,手扶鞍桥,右腿过去。”巴特尔站在旁边说道。 李向东照做,左脚刚踩进马镫,马便向旁边挪了一步。 他跟着蹦了一步。 马又挪一步。 他又蹦一步。 旁边等待训练的士兵整齐地转过脸,假装在看风景。 李向东扯住缰绳,“TNND,它故意的吧?” 巴特尔摸了摸马脖子,“它在试探你。” “什么?” “看你好不好欺负。” 李向东低头看着马,马也偏过脑袋看他,“这东西眼神挺欠揍。” “你可打不过它。” “我以前那辆车可不敢这么看我。” “你那辆车也不会撩后蹄踹你。” 最后在巴特尔的帮助下,李向东总算爬上马背。 马刚迈出第一步,他的身体便向后一仰。走到第三步,他已经把缰绳攥得像两根救命稻草。 巴特尔牵着马慢慢绕场,“腰放松。” “我挺放松的!” “你的腿在夹它。你夹得越紧,它越以为你让它快走。” 李向东立刻松腿。 马忽然停下,低头去啃地上的草。 李向东坐在马背上,沉默了片刻,“发动机熄火了?” 巴特尔乐的合不拢嘴,“你看这马多好,没油了路边吃两口。你那坦克行吗?” “坦克可不会走着走着拉一地。” 马像听懂了,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声,尾巴一甩,抽在他小腿上。 几天下来,李向东也渐渐想明白了这次编制调整的原因。 现代坦克放到十九世纪中期的战场上,双方差距大得像天顶星人打美军。可坦克离不开燃油、润滑油、履带、轴承和维修保障。 当下的习安没有一条通往外部的铁路,公路只到穿越边界为止。再往外走,官道狭窄,桥梁承载能力有限,路面一下雨便会变成泥塘。 几十吨重的装甲车辆沿古代道路长途行军,油料消耗只是其中一项麻烦。真要从习安开到数百里外作战,敌人可能还没见到,坦克都得趴窝一片。 油料更是紧缺物资。 自从城市进入紧急状态,别说私人车辆了,就连政府机关和各单位的公务出行都全面缩减。能够使用纯电车辆的岗位,全部换用纯电车辆。 柴油和汽油要优先留给发电、工程机械、运输、医疗救援和军事行动。 在这种条件下,大规模恢复骡马运输几乎是必然结果。 骡马速度慢,却能走土路、山路和田埂。沿途有草料就能补充体力,不需要炼油厂和加油站,普通铁匠也能处理马掌。 李向东心里依旧惦记他的坦克,嘴上却不再天天抱怨。 他们这一批人学会基础骑术以后,还得分到各连队,继续训练新兵。现有马匹数量有限,每天只能分批轮换。 一部分人学骑马时,剩下的人进行体能训练、队列训练和实弹射击。 第四天下午,轮到李向东所在的班打靶。 武器发下来以后,他捧着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看了半天。 李向东拉开枪机,看了一眼枪膛,嘟囔,“坦克没了,自动步枪也没了。” 班长从旁边经过,“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感慨部队技术进步得挺快。” “哪里进步了?” “几天时间,从十九世纪中期进步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班长瞥了他一眼,“你再多说两句,晚上给你安排值班。” 李向东低头装弹。 射击开始以后,靶场上很快响起一阵清脆的枪声。 五六半的后坐力不算大,李向东打完第一组,成绩还不错。报靶员举起成绩牌时,他身边几个年轻兵纷纷扭头看他。 黄昏时,训练结束。 李向东往营房走,路过马厩时,那匹棕色大马仍在正低头吃草。看到他过来,马抬起脑袋,鼻孔动了动。 李向东停下脚步,“明天又是你?” 马嚼着草,没有理他。 李向东走近一些,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行吧,新能源就新能源。” 马忽然高高抬起前蹄。 李向东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棕色大马咧着嘴,得意的嘶鸣起来。 马厩里传来巴特尔的声音,“它这是喜欢你,跟你开个玩笑。” 李向东脚步一顿,回头骂道:“你少替它说话!” 夕阳落在营区围墙外,操场上的士兵还在跑步,靶场方向偶尔传来零星枪声。 这支刚刚重新组建的军队,正在用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一步步走回战场。 第35章 农业生产 秦怀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小区楼下看人修电动车。 维修摊的师傅把电池仓拆开,拿表笔挨个测电芯。秦怀德看得认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三遍,他才听见。 “喂,哪位?” “秦师傅您好,我是社区临时工作站的。您前几天填过返聘登记表,还有印象吗?” “有。咋了,真给我找着活了?” “农业工作组看过您的履历,想请您去周边村庄担任农业生产顾问。您进城以前种过几十年地,还做过生产队的农机手,对吧?” 秦怀德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发出轻轻一声响,“那还说啥呢,什么时候去?” “您愿意?” “让老汉扛锄头干上一天,晚上腰就得跟门闩一样直不咯。教人看土、下种、伺候庄稼,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顶点用。” 他说完,朝维修摊师傅摆摆手,转身便往家走。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深蓝色的旧外套,带了水杯、草帽和一根木手杖,准时到了社区门口。 农业工作组派来的电动中巴已经停在那里。车里坐着几名农业技术员,还有两名负责土地登记的干部。秦怀德上车时,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赶紧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靠窗的位置。 “秦师傅,我姓梁,西农农学院毕业的,以后跟您一组。” 秦怀德坐下,把手杖往腿边一靠,“种过几亩地?” 小梁推了推眼镜,“做毕设时候的试验田算不算?” “多大?” “一分多。” “你那叫花坛。” 车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小梁也没生气,跟着大家一起乐呵。 中巴驶出城区以后,道路很快变窄。现代柏油路面边界外戛然而止,前方接着新修整过的道路,已经比原本的土路强太多,宽正,平坦。 昨夜刚下过雨,路面还带着湿气。 柳泉村外,原先属于周家大院的几片田地已经插上木桩,木桩之间拉着麻绳。清查组正在重新丈量面积,村民围在旁边,手里捏着刚领到的登记凭证,脸上仍带着几分茫然。 中巴停稳以后,秦怀德跟着工作组下车。 一名头发花白的村民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官爷,告示上说头一年只收两成粮,这两成收完,剩下真归俺们?” 负责登记的干部已经回答过许多遍,语气依旧耐心,“当然,白纸黑字,我们都要按规矩办事。” “明年会不会补收?” “今年的规定只管今年。年底前会公布下一年的办法,也会提前登记。谁都不能临时跑来加租。” 旁边又有人问:“周家的人回来要地咋办?” 干部指了指村口临时张贴的公示,“强占、侵吞的土地已经查明,公审结果也贴出来了。原主能够确认的,陆续返还原主;暂时找不到原主的,按人口、劳动力和实际缺地情况分配耕种。周家的人想翻案,可以去上级检察院申诉,若是想要带人哄抢,公安会处理。” 围观的村民互相看了看。 一位中年汉子攥着凭证,哽咽着道:“俺家三代人给周家种地,到头来连口棺材都得求他。如今这几亩地真能落到俺手里?” 干部道:“落实在登记册上,自然归你。” 秦怀德听着村民和干部的聊天,他背着手绕过人群,沿着田埂往前走。 小梁赶紧拎着工具箱跟上。 秦怀德走到一片麦田边,弯腰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捏了捏,又搓成细条,“这边土还行,黏性不算大,墒情也够。” 小梁掏出记录表,“中壤土,含水量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秦怀德看他一眼,“你眼睛还带刻度尺?” “经验估算。” 两人沿田埂转了一圈。几片低洼地里仍有积水,麦苗根部发黄,有些叶片还带着虫眼。另一边,分到土地的农户已经开始翻地,种子装在布袋里,准备抢墒播种。 秦怀德蹲到一块田边,用手拨开土层,“这是谁家的?” 刚才那名中年汉子赶紧走过来,“俺家的。俺叫赵春生。” “准备种点啥?” “先撒麦种。俺想着多撒点,出苗多,秋后收得也多。” 秦怀德从旁边已经出苗的地里拔起几株挤在一起的麦苗,摊在手上,“都过来看看。” 围在远处的村民慢慢靠拢。 秦怀德指着麦苗根部,“苗挤成这样,根往哪儿长?水、肥力、光照就这么多,谁也不能凭空多变出来。苗下的太密,秆就长得细小,穗子也小。风雨一来,成片成片的趴下。” 赵春生仍有些舍不得,“苗多总比苗少强。” “你家一张炕,睡五个人还能翻身。塞进去二十个人,谁能睡踏实?” 人群里响起笑声。 “庄稼也一样。”秦怀德把那几株麦苗放到地上,“种子撒下去容易,你们舍不得间苗,地可不会替你心疼种子。” 他说着,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两个长方形,“这一块苗挤苗,一块按合适的量下种。好比十个馒头,一家五口分,人人能吃上两个;二十个人来分,有几个能吃饱?” 这回没人再反驳。 秦怀德叫人拿来麻绳,沿地边拉出直线。 “播种先打行。地力好、墒情足,行距可以窄一点;薄地更要留开,免得苗子之间互相争。坑的深浅也得看土质。” 他伸出手指比画,“大多数种子埋到两三个手指节那么深。沙地容易漏风跑墒,可以埋稍深一点;黏地板结,埋浅些。地太干,先等雨,或者引水造墒。地里都是烂泥,也别急着把种子摁进去,种子在泥里喘不上气,就烂给你看。” 一名年轻村民低声问道:“庄稼也要喘气?” 小梁接过话,“种子发芽和根系生长都需要空气。水会把土缝全堵住,根系容易缺氧。” 秦怀德点点头,“他说得文气,意思一样。地里有水,也得有气。” 检查种粮时,几户人家把去年留下的粮食直接装在布袋里,瘪粒、碎粒和虫蛀粒混在一起。赵春生还从袋底抓出一把发暗的种子,信心十足地说都能发芽。 秦怀德把种子倒进木盆,让人提来清水,又取了一小包盐。 “先用盐水选一遍。漂上来的瘪粒、虫粒挑掉,再用清水洗干净。种子晒一晒,拌些干净的草木灰,能防潮,也能减轻一部分虫害。” 赵春生看着水面漂起的种子,满脸心疼,“这得扔掉多少粮啊?” “这些下地也长不好。留着磨面都比当种粮强。” 村里仍有人舍不得按照秦怀德说的量播种。一名叫孙茂才的农户把刚分到的三亩地翻了一遍,袋子里的种子恨不得全撒进去。 秦怀德看见以后,也没当众数落他,只走过去问:“你觉得下的种越多?粮就能越多?” 孙茂才说道,“地里空着也是空着。多长一棵苗,兴许就能多收一把粮食。” “那这样。你三亩地里留出来半亩,照我说的方法种。剩下两亩半,你自己安排。秋后分别收割、过秤。输的人请全村喝一碗稀饭。” 周围人顿时乐了。 有人起哄道:“只喝稀饭?得放豆子!” “再切点咸菜!” 孙茂才拍着胸口答应,“行!您要输了,可别耍赖。” 秦怀德拿木棍敲了敲他的鞋面,“我请你喝两碗。你先把那半亩地留出来。” 说到肥料,村民的办法仍是把牲畜和人的排泄物直接运到地里,有多少撒多少。有的人甚至将刚清出来的猪圈粪堆在幼苗根边,觉得越新鲜越有劲。 秦怀德带着人走到村边的粪堆旁,用手杖指着几堆冒着热气的湿粪,“这些得先堆熟。” 他让人找来秸秆、杂草、灶灰和土,在空地上分层堆放。 “底下铺层秸秆,能透气。粪便、杂草一层层叠加,中间掺些灶灰,最后覆上土保温。隔些日子翻一遍,等里面腐熟了,再往田里下。” 一名村民捂着鼻子,“还得翻?这活也太臭了。” 秦怀德看着他,“庄稼吃饱了,才肯给你产粮食。你嫌粪臭,到了冬天只能指望老天爷下米。” 人群里笑声更大。 小梁蹲到粪堆旁,补充讲解生粪容易烧苗,还会把虫卵、草籽和病菌带进地里。 秦怀德又让人拿锄头清理田边沟渠。柳泉村附近地势有高有低。低洼地一遇雨便积水,高处田到了春末又容易缺墒。过去周家只顾自家的上等田,公共沟渠多年无人修整,几段已经被淤泥和杂草堵死。 “这边开排水沟,接到村外的渠里。高处的田修小埂,浇水时别让水全跑了。” 赵春生问:“水多了还得往外放?” “麦根也得喘口气。水在田里多泡两天,根先发闷,叶子随后发黄。春旱时一滴水都金贵,阴雨时多留一坑都碍事。种地得看天气,也得看地力。” 说到病虫害,秦怀德让村民分散开,沿麦田慢慢走。他翻开叶片,指给众人看虫眼、黄斑和卷曲的叶尖。 “每天清早沿田边转一圈。虫刚起来的时候好抓,病叶少的时候好修剪。发现病叶集中烧掉,别随手扔在田埂上。” 小梁从工具箱里拿出防护口罩和喷雾器,“草木灰、石灰水能处理部分小虫。若是出现大面积虫害,马上找我们。” 午后,秦怀德又给众人讲解轮作。 村民刚拿到地,多数人只想着种麦和谷子。有人听说豆子收成少,觉得种豆浪费好地。 秦怀德在田边坐下,用木棍拨着土,“收麦以后可以接上豆子。豆科能让土地缓一缓,豆秸还能喂牲口、沤肥。坡地、薄地搭配高粱、谷子和豆类;水肥好的地中麦子和菜。全村都往一种粮食上挤,秋后家家堆着麦子,别的啥也没有。” 小梁接着解释轮作能减轻部分病虫害,还能改善土壤养分状况。 秦怀德听他说完,冲村民摆摆手,“记不住那些稀奇古怪的词也没事。只记住一条,地也会累,年年让它干同一种活,它迟早跟你闹脾气。” 农站带来的优质种子也在此时运到村里。包装袋上的字和图案让村民看得眼花,听说这些种子经过选育,产量和抗病性更好,许多人仍将信将疑。 有人问:“长得真能比俺们留下的种子好?” 秦怀德没有替农站打包票,“光看袋子看不出来。咱规划一块试验田,同样的地、同样的水肥,一边种老种,一边种新种。” 孙茂才笑道:“又要赌稀饭?” “这次不用赌。地自己会说话。” 秦怀德和小梁在村口选了一块地势平整、取水方便的田,划出几块小区,分别种植不同品种。木牌上写清品种、播种日期和播种量,认字少的村民则依靠颜色和图形区分。 试验田围好以后,秦怀德又把村里的几户人叫到一起,“土地分到各家手里头,只算开了头。沟渠、道路、水井都归大家用,谁也别想着只顾自家田。” 他指向村外堵塞的水渠,“上游堵住,下游就没水。你们各家单干,很多活都干不动。” “你们按邻里关系组成互助队,自己推选管事的人。耕牛、犁具、水车和劳力统一排班,谁先谁后写明白。孤寡户、伤残户,全村轮流帮。农忙时先救急,秋后按工日补偿。谁出了几天力、用了几次牛,记在账上。” 村民们七嘴八舌商量起来,很快按照原有居住区域分成几个互助小组。谁家有牛,谁家有犁,都一项项登记下来。 太阳渐渐偏西,村口的临时课堂仍没有散。 秦怀德蹲在一块石头旁,从播种讲到间苗,从沤肥讲到防虫,嗓子越来越干。说到后来,他每讲几句便端起水杯喝一口,起身时还得扶一下膝盖。 小梁看出他腰疼,走过来劝道:“秦师傅,今天先到这里。不急这一会,剩下的明天再讲。” 秦怀德用手杖撑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我早过了逞强的年纪。该歇就歇。” 话刚说完,他忽然看见不远处几名村民正在试着播种。有人挖出的沟足有半尺深,种子落进去以后,几乎快要找不见。 秦怀德盯了两眼,脸色一变,“你们干什么呢?” 那几个人停下动作,“照您说的埋种子啊。” “我说两三节手指头,你们按两三只手掌挖啊?” 他拄着木棍快步走过去,腰也顾不上疼了。 小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一名干部笑道:“早过了逞强的年纪。” 小梁点点头,“嘴上确实过了。” 傍晚时分。 秦怀德站在村口,手杖撑着地,望着眼前重新丈量过的田地。 他年轻时种田,只想着让一家老小有口饭吃。后来进了城,赚得多了,土地也离他越来越远了,那些选种、耕地的本事也渐渐没了用处。 如今绕了一大圈,他又站回田边。 大半辈子积下来的经验,终于能帮更多的人把粮种下去,把粮仓慢慢填满。 小梁从后面追上来,“秦师傅,车要开了。” 秦怀德点点头,刚走出几步,又回头指向孙茂才的地,“那边第二行还是太密。明早让他重弄。” 小梁在表格上记了一笔,“知道了。” 秦怀德看着他手里的表格,“你这年轻人还行,麦苗和韭菜应该分得清。” 小梁笑道:“秦师傅,今天午饭吃的就是韭菜。” “那算你运气好。” 第36章 生日快乐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市政府办公楼里仍亮着几排灯。最后一场碰头会刚散,几名部门负责人抱着文件匆匆离开。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两名值班人员推着小车收集各办公室的废纸,准备统一送去粉碎。 林同州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的内部文件锁进墙角的保险柜。 保险柜门合上后,他又拽了两下把手。 “林书记,您今晚还住办公室?” 门口的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 “回去一趟。” 林同州坐到电脑前,将几份工作报告复制到刻录软件里。 光驱发出轻微的转动声,进度条缓慢向前移动。办公内网虽然正常运作,但机密文件仍不允许通过普通网络传输,需要携带外出必须通过光盘媒介。 他关掉电脑,目光在办公室沙发上停了一会儿。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扶手旁还放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折叠枕。穿越后的头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睡在这。有时刚闭眼,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最忙的一夜,他在沙发上躺了四次,加起来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最近两天,需要林同州亲自拍板的突发事件少了许多,办公室里的电话终于不再每隔几分钟响一次。 他关上灯,提着公文包下楼。 政府机关的公车已经被统一调度,林同州从市政府门口搭上一辆保留运行的纯电公交,坐了五站,在距离小区还有一公里多的地方下车。 车上乘客不多,车厢只开了几盏照明灯。靠近后门的位置还坐着两名刚结束巡逻的辅警,头靠在车窗上打盹。 公交车驶离后,街道很快安静下来。 沿街商铺全部关门,远处只有几个重要的路口保留着路灯,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显得格外孤单。 林同州走到小区门口时,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楼道里一片漆黑。今日的居民供电时间已经结束,墙上的安全出口标识还靠蓄电池维持着微弱的绿光。电梯门紧闭,旁边贴着一张通知,写明电力管制期间暂停使用,恢复时间另行公告。 林同州拐进安全通道,爬到第七层时,他的呼吸已经明显粗了起来。公文包也像偷偷装进了几块砖,越提越沉。 他扶着栏杆继续往上走,到了九楼,终于停下来喘了半分钟。 当初买房时,售楼人员极力推荐二十层以上的景观房,说视野开阔,采光充足,还能俯瞰半座城市。林同州嫌等电梯麻烦,坚持买了十楼。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十分英明。他忽然想起一位老同事住在十八楼。那人以前逢人便夸家里视野好,天气晴朗时能看见远处的秦岭。 林同州扶着楼梯扶手,忍不住笑了一下。 现在每天上下楼,也能看见山——自己爬的。 想到老同事提着菜篮子爬十八层的样子,他心里竟生出几分幸灾乐祸,连腿上的酸意都减轻了一分。 走到十楼以后,林同州先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呼吸,又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 他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扶墙喘气。 家里的电子锁使用干电池,暂时还能正常工作。林同州将手指按上识别区,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房门打开,屋里一片漆黑。 林同州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平日这个时候,客厅里总会点着一支蜡烛。穿越前,城里很少有人把蜡烛当生活必需品,超市里那几排货架更多用于生日或者装饰。限电开始以后,蜡烛一夜之间成了全城的抢手货,原有库存很快售罄。 本地蜡烛生产规模有限,短时间内很难补上消费缺口。政府优先向部分特殊岗位家庭配发了一批蜡烛,他们家也领到了一小箱。 女儿每天傍晚都会点上一支,放在装满水的搪瓷盘里。 今天连一点光都没有。 林同州轻轻关上门,右手慢慢摸向后腰。 特殊时期,少数重要岗位负责人经过批准,可以随身携带手枪。林同州参加过射击训练,成绩惨不忍睹。平日枪套贴在腰间,他总觉得硌得慌,回家时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贴着墙向客厅移动,玄关旁边的鞋柜没有翻动痕迹,女儿平时穿的鞋也摆在原处。屋里过于安静,连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他先想到有人入室盗窃,随后又想起那些清宫电影。 什么血滴子...粘杆处...还有什么趴在天花板上的蒙面刺客。 奇怪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林同州明知这些东西多半经不起推敲,黑暗里仍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天花板上没有趴着人,但他的心情却一点没放松。 妻子去世得早,这些年父女二人一直相依为命。穿越以后,林同州几次提出搬到机关家属集中居住区,那里有统一警戒,遇到突发情况也方便照应。 女儿每次都拒绝,“那边人对我太恭敬了,住不习惯。” 林同州拗不过她,只能让小区巡逻人员多留意这一层。 如今屋里没有光,也没有什么动静,他脑中最坏的猜测已经冒了出来。 林同州走过玄关,手指搭上枪套扣,正要拔枪,身后忽然冲出一个人影,一把抱住他的腰。 “将将!老爸,生日快乐!” 林同州浑身猛地绷紧,右肘已经抬起一半,听清声音后才硬生生停住。 “林弥!!!” “到!!!” 身后的人笑得花枝招展。 林同州转过身,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这种时候躲在门后吓人,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嗨呀,我听见你开门才藏起来的。” “屋里连灯都没有,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林弥从黑暗里凑近,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你不会把我当成坏人了吧?” “我能把自己女儿认错?” 林同州板着脸,右手却悄悄从枪套上移开。 林弥显然看见了他的动作,“你刚才准备掏枪?” “...没有。” 林弥笑出声来。“行吧,大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松开父亲,摸黑走到餐桌边,划亮一根火柴。 火苗亮起,先照亮她的脸蛋,又点燃桌上的蜡烛。柔和的烛光慢慢铺开,客厅里的轮廓随之显现。 餐桌上放着一只小蛋糕,旁边摆着一碗盖好的长寿面。 蛋糕做得算不上精致,表面只有薄薄一层的奶油,边缘还露出烤得微黄的蛋糕胚。上面用切碎的水果干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正中插着一根细蜡烛。 林同州看了半天,“今天几号?” “四月七日。”林弥双手抱在胸前,严肃地说,“林大书记,您开会把自己的生日也开没了?” 林同州愣了几秒,终于想起今天确实是自己的生日。 这一周里,他连轴转,每天都是忙着开会或者听汇报。至于生日,早被挤到了脑子最角落。 “我真忘了。” “看出来了。”林弥把他按到椅子上,“坐好,许愿。”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许愿。” “过生日都得许。” “那我许明天少开两个会。” “不行,太敷衍。”林弥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不满地道:“闭眼,认真一点嘛。” 林同州看着女儿噘嘴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依言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同州默默地想:他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穿暖。希望这个国家能够安定富强。 更希望无论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百姓,还是从现代来到这里的人,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愿望很大,大得一支生日蜡烛根本装不下。 林同州睁开眼,将火苗吹灭。 客厅短暂黯淡了一下。 林弥立刻重新点亮旁边照明用的蜡烛,有些生气,“你吹得太快了。” 林同州笑着拿起筷子,“面能吃了吗?” 面条上卧着一个煎蛋,还有几根青菜,此刻已经有些凉了。 林同州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林弥坐在对面盯着他,双手拖着腮,“怎么样?” 林同州立刻竖起大拇指,“真不错。” “你每次都这么说。” “确实不错。” 林弥仍有些怀疑,伸筷子从他碗里夹走一根面条,自己尝了尝,“还行,没煮咸。” “你自己做的饭,还要从我碗里检查?” “防止你为了照顾女儿的自尊乱夸。” “我有那么虚伪?” “啧啧啧,当领导的人嘛...” 林同州没接这句话,低头又吃了几口面,“最近停电、限水,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我以前就在家画画,经常三四天不出门。网络断了以后,最大的变化是工作没了。” 林弥托着下巴。 “以前还能自称自由职业者,现在彻底成啃老族了。” “什么啃老族,你个小娃娃才多大。” “二十多岁,没工作,住父亲家里,吃皇粮。条件都对得上。” “等城市稳下来,总有适合你的事。” 林同州说完,忽然想起一个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你以前在网上发画,为什么总有人叫你太太?” 林弥愣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早就想问了。年纪轻轻的小孩,又没结婚,一群人追着你喊太太,听着怪得很。” “那就是对创作者的一种称呼。” “叫老师不行?” 林弥看着父亲满脸认真,只好换了一个解释,“你理解成画画老师就行。” 林同州点点头,“这才听起来正常。互联网用语再发展几年,两代人迟早连话都听不懂。” 林弥被他逗笑,起身从书房里拿出一张硬卡纸,“礼物。” 林同州擦了擦手,接过来。 烛光下,卡纸上画着一个头发凌乱的Q版小人,正趴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前。桌角放着一只保温杯,人物一手接电话,一手还在翻报告,眼下挂着两个夸张的黑眼圈。 画面角落里还有一张窄小沙发,上面铺着皱巴巴的被子和枕头。 林同州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头怎么这么大?” “Q版都这样。” “头比身子都大了。” “说明您脑子里装的事情多。” 林同州嘴上挑着毛病,手指却沿着画面边缘轻轻摸了一遍。他看了很久,最后将画平放在桌上,“谢谢。” 林弥眨了眨眼,“这么正式?” “礼物很好。以后找个相框装起来。” 父女二人分吃了蛋糕。 林同州只切了一小块,剩下的往女儿那边推,“留着明天吃。” “冰箱今晚没电,放到明早可能就不好了。” “那你多吃点。” “你过生日,让我负责长肉?” “年轻人消耗大。” “我今天连楼都没下过。” 林同州把最后一口面吃完,“那明天多走动一下。” 简单收拾完餐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又拿出那张光盘,插进外置光驱,光驱开始转动。 屏幕上很快出现几个文件夹。 林弥从后面走过来,双臂搭在父亲肩上,故意放缓声音,“老人家,这都几点了,还不休息?” 林同州抬手将她的胳膊拨开,又用手挡住电脑屏幕,“政府机密文件,非内部人员禁止乱看。” 林弥撇撇嘴,“屏幕上就几个文件夹名字,我看着都嫌头大。” “嫌头大就赶紧去睡觉。” “您也早点睡呢。” 林同州抬头看她,“明天要是没别的安排,去社区问问临时文化宣传岗位,你的专业能派上用场。” 林弥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我明天先去问问具体做什么。” “不准挑三拣四。” “知道啦,林书记。” 她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做了个wink,“最多工作一个小时哦。生日当天熬夜不吉利。” “知道了。” “我会检查你的。” “赶紧去睡。” 房门关上以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蜡烛的火苗在电脑旁轻轻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摇晃。窗外整座公寓楼沉在黑暗中,远处稀稀拉拉亮着几盏路灯,延伸向城区深处。 林同州将女儿送的画靠在电脑旁,戴上眼镜,移动鼠标。 光盘里的第一份文件缓缓打开。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目光落在报告首页。 第37章 工作周报 林同州移动鼠标,打开最上方的综合报告。 屏幕先黑了一下,随后出现标题:《习安市穿越后第一周综合运行情况报告》。 文件一共一百三十七页。 林同州盯着页数看了几秒,伸手拿起保温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将女儿送的画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挡住屏幕。画里的Q版小人趴在文件堆里,脑袋比身子大出一圈,桌角同样放着一只保温杯。 穿越发生一周以来,城市秩序已经由最初的全面应急,逐步进入恢复生产阶段。粮食、能源、医疗、供水、治安等核心系统尚能维持运行,居民恐慌情绪有所缓解,抢购、聚集和冲击仓储设施的情况大幅减少。 林同州继续往下翻。 全市外部市场、金融结算和网络平台同步中断,大量商业、服务业和互联网从业者失去原有工作。第一轮失业登记已经结束,各区通过公共食堂、物资分装、道路抢修、社区巡逻和基层工作,吸纳了相当一部分人员。 页面中央列着一组统计表。 公共岗位与临时生产岗位吸纳就业人数,三十八万七千余人。 恢复生产企业超一千六百余家。 完成登记但尚未安排岗位人员,仍有上百万人。 三十八万人听起来很多,放到整座城市里依旧显得单薄,许多岗位还带有明显的临时性质,后续还需要进一步调整。 下一页介绍双轨工资制。 较大幅度降低原有工资,保证居民用于支水电、公共服务以及基础的食品交易;同步发放劳动积分,用于兑换粮食、日用品、和部分紧缺物资权限。 积分无法自由交易,只能在实名账户中使用。失业人员参加公共劳动后,也能获得额外积分,保证额外购物权限。 报告对该制度的评价很谨慎,“双轨工资制初步稳定了劳动秩序,降低了政府直接发放海量货币的财政压力,并在现有货币体系失去外部支持的条件下,为社会交换提供了临时工具。” 林同州往下看,眉头很快皱了起来。积分制度刚运行几日,倒卖现象已经出现。 少数居民将积分兑换出的食用油、罐头、香烟、电池和卫生用品高价转卖,再通过地下渠道换取其他物品。 公安部门已经查处二百余起相关案件。 林同州看到这里,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旁边的生日蜡烛还在缓慢燃烧,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报告建议继续组织公安、市场监管打击倒卖,同时调整部分紧缺商品的兑换规则,对高频兑换、跨区域集中兑换加强审查。 林同州在批注里打下一行字,“严打牟利行为,保留居民正常互换空间,避免一刀切。” 报告中继续指出:现有RMB总量已经固定。银行系统只能记录账户余额,无法从外部获得新增基础货币。纸币磨损、遗失和损毁后也很难补充,部分现金还集中在银行金库、企业和少数家庭手中,流通效率不断下降。 电子支付依赖的全国清算体系已经消失,本地电子支付系统仍在建立中。 随着生产恢复和未来外部控制区域扩大,现有货币数量将越来越难支撑市场交易。若长期依赖旧币,容易增加基层管理难度,建议尽快研究新货币发行。 林同州靠回椅背。 新币。 这两个字写起来轻巧,真正落地却牵动整座城市。 发行多少,用什么作为信用基础,旧币怎么兑换,百姓愿不愿意接受,每一项都足以开上几天会。 报告接着提到了粮食和基本生活保障。 一周内,各辖区已经建立起大批公共食堂。学校食堂、机关食堂、企业食堂和社区活动中心成为主要供餐点,部分停业餐馆也在政府补贴和原有人员保留的条件下转为公共食堂。 原本满街的火锅、烧烤、奶茶和炒菜快餐,如今菜单高度统一。 早上稀饭、馒头、咸菜。中午米饭或面食,搭配一荤一素。晚上以面条、杂粮和蔬菜为主。 荤菜中的肉越来越少,豆制品越来越多。 积分制度使粮食和副食品消耗得到控制。各区按照人口、年龄和劳动强度发放不同额度,高强度工种、孕产妇、儿童、病患和一线值班人员能够得到额外补充。 本市农业生产仍在继续,郊区的蔬菜、禽蛋和少量肉类生产已经纳入统一调度。与周边村庄的贸易也逐渐展开,城市用盐、布匹、铁制农具、药品换取粮食、鸡蛋、牲畜和干菜。 交易总量正在增加,规模依旧有限。 周边村庄长期处于小农经济状态,大部分产品首先满足家庭需求,能够拿出来交换的余粮很少。许多村庄缺乏统一收购、仓储、运输和加工能力,应当在完成土地清查分配和基层秩序重建后,引导村庄逐步扩大生产。 建设公共水利,推广良种,组织互助队,改造农具,提高粮食商品率,同时增加村民收入,让他们有能力购买城市生产的布匹、铁器、药品和生活用品。 林同州读到这里,不禁频频点头, 一家农户一年到头能买的东西有限。粮食交租以后,剩下的只够糊口,根本谈不上消费。习安要从村庄获得粮食,也得先让村庄拥有更多粮食。 文件随后提醒,当前库存能够维持较长时间,不代表粮食问题已经解决。 化肥库存十分有限,合成氨生产能力严重不足。农药、兽药、饲料添加剂、种子处理剂和农业机械配件也在持续消耗。失去外部供应后,全市粮食、肉类、牛奶和禽蛋产量很可能在未来几个月继续下降。 肉类问题尤其突出。冷链停运、饲料不足和疫病防控能力下降,都会使原有养殖规模收缩。农业部门建议尽早调整饲料分配,优先保留种畜种禽,扩大豆类和薯类作物种植规模,避免在现有粮食不足的情况下维持高耗粮养殖。 林同州继续往下翻看,刚进入相关页面,便出现一行加粗文字。 “能源短缺仍为当前城市运行的首要矛盾。” 居民供电已经缩短到每天两小时。 供电时间由各区根据电网负荷分片安排,主要集中在傍晚,用于照明、做饭、烧水、手机充电和部分电梯短时运行。医院、供水通信、政府机构、等重点单位保持二十四小时供电,部分经过审批的工厂、高校和科研院所按照定额连续供电。 报告特别注明,居民区电梯只在供电时段开放,老旧小区和高层住宅需要优先统计老人、病人和孕妇情况,安排志愿者协助运送生活物资。 林同州看到这里,揉了揉仍在发酸的小腿。 他突然觉得十八楼那位老同事应该能够申请一点帮助,前提是对方愿意承认自己爬不动。 铜川方向的煤炭恢复工作已经取得初步进展。 经过设备调入、矿井整顿和道路抢修,现有接管矿区日均能够提供千吨规模煤炭。根据最新能源调度方案,月底目标已经调整为三千五百至四千吨。 渭南方向的私人煤矿也完成第一轮接管。大小二十一处矿井合计日产量约一百五十吨。数字看上去不大,原因在于相关矿井原本规模就小,设备简陋。工作组正在清理矿道、核查煤层和重建运输道路。 文件中还写道,渭南煤矿扩产不能简单复制铜川的工作方案。矿点过于分散,单井产量低,后续应当筛选条件较好的矿区集中投入,将问题严重的小矿暂停整顿,避免设备和技术人员过于分摊。 铜川方向临时煤运铁路原计划四月十三日具备通车条件。受连续降雨影响,路基施工和地面加固延误,预计通车日期推迟到四月十四日。 渭南方向的第二条煤运铁路已经开始勘测选线,短期仍以公路运输为主。相关部门建议优先修复既有道路,集中调配新能源重卡,减少柴油消耗。 天然气部分的情况稍好一些。 高陵区此前建设的LNG应急储备调峰项目的储气能力达到一点五亿立方米。居民端天然气供应已经大幅削减,目前主要用于医院、少数居民集中供气时段和部分无法替代的工业项目。 全市天然气日均消耗量已经降到穿越前六百四十万立方米的十分之一以下。按照当前消耗水平,储备可以争取相当长的缓冲时间。 报告同时警告,储罐中的天然气属于一次性存量。外部管道已经中断,任何新增用气项目都必须经过严格审批。能够使用电力、煤炭、生物质或其他燃料替代的环节,应尽快完成改造。 石油资源的情况最严峻。市内油库、加油站和企业储罐中的汽柴油数量有限,航空燃油和特种油料更加珍贵。现阶段只向远距离市外运输、外派考察队、工程机械和无法替代的设备提供。市内交通尽可能依靠新能源车辆,燃油车辆大面积封存。 针对工业生产部分,报告指出:习安市拥有较强的装备制造、机械加工、电机、电子、汽车零部件、航空航天和科研能力。一批企业在重新打通市内上下游产业链以后已经恢复生产,主要任务集中于电机维修、水泵制造、矿山设备改造、车辆维护、通信设备和应急零部件生产。 有色金属铸造、锻造和机加工能力也很强。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最前端——缺少稳定的基础原料。 许多企业能把铝锭、铜锭、合金钢和特种材料加工成高精度零部件,却没有能力从矿石开始大规模冶炼。现有库存一旦耗尽,机床再先进也只能停着。 部分已经恢复开工的企业,原材料最多维持数周。 工业恢复委员会正在组织全市清查钢材、有色金属、废旧设备和一切的可回收资源,对停建工地、废弃车辆、闲置仓库和拆除设施实行统一登记。 高陵区已经规划建设一座以废铁废钢为主要原料的电弧炉钢厂。初期利用城市现有废钢资源,生产普通结构钢和部分铸件用钢,优先保障矿山、铁路、桥梁、农具、水泵和维修需求。 长期目标仍要寻找稳定的铁矿、煤炭和有色金属来源。 报告后面附着电弧炉项目的初步进度。 场地已经确定。第一批设备正在调拨。 基础化工项目也在规划上马。硫酸、盐酸、烧碱、纯碱、合成氨、化肥和基础医药原料,都被列入优先恢复目录。现有科研团队能够提供完整工艺方案,但真正建设时仍受到设备、原料、能源和安全条件限制。 林同州看到这里,目光有些发涩。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眼角。 屏幕右下角显示时间:十一点二十六分。 女儿让他最多工作一个小时。 从她回房间算起,大概已经超了十几分钟,不过听着屋里的呼噜声,她应该是没空出来管自己了... 林同州戴回眼镜,开始最后一部分报告。 经过一周持续动员,现役军人、退役军人、预备役人员、公安武警力量和部分应征人员已经完成第一轮登记和整编,目前共组建十二个旅级作战单位。 问题同样很多。 人员来自不同兵种和不同单位,训练水平差异明显。部分退役人员离开部队多年,需要恢复体能和纪律。新补充人员缺少军事经验,装备来源又十分复杂。 现代武器装备恢复难度巨大,国防与安全委员会认为训练阶段应主要使用封存的老旧装备,如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八一式自动步枪等。未来作战应以少量现代武器装备为辅,大量过时装备为主的梯度化武装进行。 国防与安全委员会同时指出,目前十二个旅级单位目前只能算完成初步组织框架。各部队仍需持续训练,重新建立适应十九世纪道路、后勤和敌情条件的作战办法。 现代装备能够形成巨大技术优势,却不能形成数量优势,因此不能随便消耗。 林同州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结尾只有一段话。 “第一周的工作仍存在大量缺口。就业尚未全面稳定,粮食生产面临下降风险,能源供应高度紧张,工业原料难以持续,军事整编仍处于初期。全市各系统已经完成最基本的组织恢复。下一阶段应围绕煤炭、粮食、基础工业、财政制度和基层治理方面集中力量,避免资源分散。” 林同州看完以后,却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一周以前,他们面对的是一场找不到原因、看不见边界、没有任何预案可以套用的灾难。 如今事情依旧像一团乱麻,至少已经有人抓住了线头。 他保存批注,退出文件,合上电脑。 光驱停止转动,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林同州取出光盘,重新装进盒里,又将女儿送的画拿起来看了一眼。画中的小人仍趴在桌前,一副今晚绝不准备睡觉的样子。 他低声说道:“可不能学你。”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完,吹灭蜡烛,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走向卧室。 第38章 劳动改造 胡天龙已经坐了很多年牢。 刚进来的时候,他还不习惯别人直接喊他的名字。 外头那些年,认识他的叫龙哥,手底下跟着混饭吃的喊龙爷。最风光的时候,他往舞厅里一走,异口同声的“龙哥”声能盖过舞池的DJ。 胡天龙做的买卖也杂。承包工地、看场子、放高利贷。有人按时还钱,他便拍着肩膀称兄道弟;有人还不上,那他家门口半夜就会多出几个不肯走的人。那时候他觉得这叫本事,手底下有人,腰包里有钱,走到哪儿都倍儿有面。 扫黑除恶一来,过去那些威风事一件件摆上了桌。账本、录音、伤情鉴定,厚厚一摞材料,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能攒这么多。昔日跟在身后的兄弟,在法庭上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胡天龙戴着银手镯站在被告席上时,终于明白一件事。 当年酒桌上拍着胸脯说同甘共苦的人,只能同甘。 判决下来以后,他还不服气。头两年总想着找人活动,觉得外面的风头过去了,总能想办法少坐几年。他给几个老关系写过信,消息送出去,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家里人最开始每隔一阵便来探视。后来次数越来越少,隔着玻璃也不知道说什么。 再往后,他心里那股劲便慢慢散了。每天起床、点名、学习、出工,晚上回宿舍,日子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他开始认真挣表现,想着能减一天是一天。等真正出去时,年纪大概也不小了,到时候去工地搬几年砖,攒点小钱,弄辆小推车,在夜市支个烧烤摊。 遇见喝多闹事的小年轻也不再逞强,笑着赔个脸就过去了。 过去那些事,就让他们过去吧。 胡天龙原本已经接受了自己这个结局。 谁也没料到,整座城市会穿越了。 最初几天,监区里的电视从早到晚播放政府通告。画面里的主持人神情严肃,一遍遍播报政府的各项通知。 消息刚播出来时,监狱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怀疑政府拿他们试验新式心理教育。直到管教亲自进来,把所有人召集到活动室,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活动室里鸦雀无声。 后排有个矮个子小声问:“那咱们这刑还算数吗?” 管教看了他一眼,冷哼道:“你觉得换个年代,案底就跟着没了?” 周围响起几声此起彼伏的的笑声。 随后,管教宣布服刑人员将根据身体状况参加道路、仓储和基础设施建设。表现良好者,仍按照现有制度记录考核。 众人听完满脸失望。 胡天龙始终没有出声,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放在穿越以前,他就算熬到出狱,身份证上的前科也不会消失。稍微出点事,警察第一个就会找上门。 如今几十里外,一座县城只有几名衙役巡街。村庄之间隔着田野和荒地,消息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怕不是要好几天。 胡天龙胸口那点早就熄掉的东西,忽然又冒出一颗火星。 几天后,他被编入外部道路施工队。 工地设在城外的交通要道处,主要任务是清理路基、搬运碎石和修整排水沟。白天拉土车和压路机来回作业,服刑人员负责机械够不到的边角。 胡天龙到了工地以后,表现得格外老实。 抡镐时,他挑最硬的地方下手。搬石头时,别人两人抬一块,他咬着牙一个人抬一大块。推车经过泥坑,前面的人一脚踩滑,他还会伸手扶上一把。 分管干部几次点名表扬他,“胡天龙,最近表现不错。” 胡天龙立刻低下头,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都是政府教育得好。我以前犯了错,现在得好好改正才行。” 他说得格外诚恳,连旁边几个熟悉他的犯人都信了。 干部点点头,转身去查看另一组施工进度。 胡天龙脸上的笑意仍旧留着,手里的活也没有停。他把最后一铲碎石倒进斗车,眼角余光却落在外围警戒线上。 两名警戒人员正沿路基慢慢巡查。 他们穿着防刺服和战术背心,背后斜挂着步枪,腰间还带着手枪、对讲机和备用弹匣。 胡天龙认不出具体型号。他过去接触过的枪,最多就是小作坊自己做的土手枪。真正近距离看见这些武器,还是进了监狱以后。 型号并不重要,他清楚这些枪能打多快。 电视里放过清军的鸟枪。装一次火药,塞一次弹丸,再拿通条往下捅,折腾半天才能响一声。有些枪好像还得两个人伺候,开完以后烟雾能遮住半张脸。 眼前这些步枪,扣动扳机便能接连射击。 放在外头,几十个人守住一条窄路,几千名清军也很难冲过来。 胡天龙推着斗车走过警戒人员附近,故意喘得很重。 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慢一点,路滑。” “好嘞。”。胡天龙连忙点头,脚步也跟着放慢。 走出十几米后,他才重新挺直腰。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干活,一边留意工地上的所有细节。 卫兵换岗时间、武器存放点位。谁做事谨慎,谁爱跟犯人唠嗑。 他看得很仔细,但脸上从不显山漏水。 有人在旁边抱怨饭菜没油,他也跟着骂两句;有人讨论减刑政策,他便认真听。 话听得越多,他心里越冷。 真正敢冒险的人太少了、 过去在社会上,他手里有钱有人。一通电话打出去,十几个人半小时内便能到齐。 如今所有人穿着同样的囚服,他手里连一包烟都没有。 一名过去自称“西郊虎哥”的犯人,嘴上天天说外面遍地机会,结果卫兵从他身后经过时,他立刻闭嘴,低头把铲子轮的飞快。 胡天龙看了两天,便把这人从心里的名单上划掉了。 还有几个人胆子够大,脑子却不够用。 其中一个晚上偷偷问他:“龙哥,咱要真跑出去,能去哪儿?” 胡天龙没有回答,只反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那人愣了愣,“不会。” “认识路吗?” “我出门都靠导航” “外头人说话你能听明白多少?” “都是汉语,有啥听不懂的?” 胡天龙看了他半晌,“没事了,你去玩去吧。” 工地看起来宽松,实际处处有人盯着。每天上工和收工都要核对名单,少一把铁锹都要找来责任人询问。 胡天龙渐渐意识到,趁乱逃走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他也没有着急,过去能混到一群人里当头头,靠的从来都不只是拳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嚣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脖子缩起来。 午休时,工地会给附近来做工的村民发饭。 那些清代百姓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的鞋磨得露出脚趾。第一次见到压路机时,有人隔着几十步便不敢靠近,机器一启动,众人当场往后缩。 后来发现这些铁家伙不会吃人,他们才敢围在远处看。 有一回,食堂给每人多发了一个白面馒头。 一名十多岁的清代少年捧着馒头,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小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才慢慢吃。 胡天龙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个馒头。 他低头咬了一口,也没感觉有多好吃啊。 外面的百姓穷得超出他的想象。 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一碗带油花的饭,都能让无数人眼红。许多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几十里地,更没有见过真正的世界。 这样的天地,大得吓人。 现代社会里,胡天龙那点手段撑死能承包几处工地,开几间赌场,再养上一群替他跑腿的人。 外面这个年代,若能弄到几十条枪,再拉起几百号人,找一处山口或县城站稳脚跟,未必不能闯出点名堂。 “大帅……” 胡天龙嘴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称呼比什么狗屁“龙哥”好听多了。 他想到这里,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继续吃馒头。 旁边的犯人看了他一眼,“龙哥,你乐呵啥呢?给哥们讲讲呗。” “没事” 下午继续干活时,胡天龙推着斗车经过一片高地。 站在那里,能看见远处新拓宽和平整的道路向田野深处延伸。道路两旁是低矮的村庄,再往外便是看不到尽头的荒野。 他忽然想起一句以前很喜欢挂在嘴边的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过去他说这句话,多半是在酒桌上装样子。喝上几杯,拍着桌子,吹嘘自己当年如何从一个工地小混混爬到今天。 如今这句话... 胡天龙握紧斗车把手。 贸然动手,结局不会比当年扫黑时好多少。运气好些,再加几年刑期;运气差些,连刑期都省了,直接重开。 胡天龙立刻低下头,继续推车。 走到坡下时,他还主动帮身边的人扶住了一块险些滚落的石头。 分管干部远远看见,满意地点了点头,“胡天龙,今天给你记一次积极表现。” 胡天龙抬起脸,笑得十分朴实,“谢谢领导。我一定继续好好改造。” 话说完,他弯腰捡起铁锹,把路边散落的碎石一块块铲进车里。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计划还缺很多东西。 胡天龙不着急。 他在牢里养成的第一个东西,便是耐心。 眼下,时机还没有成熟。 第39章 营地飙车 天刚蒙蒙亮,秦汽集团的试验车便开进了军区综合测试场。 车身涂着暗绿色防锈漆,外形方正结实,前后保险杠都用厚钢板焊成,四个越野轮胎上还沾着工厂试车留下的泥点。为了方便维修,车门、引擎盖和车身覆盖件都尽量采用平直结构,没有做复杂曲面,隔着几十米看过去,像一块装上轮子的铁疙瘩。 顶棚中央焊着一圈加固钢架,上面安装了一挺机枪,枪口斜指天空。射手位置外侧还加了半圈钢板,多少能挡住侧面的弹片和箭矢。 几名秦汽集团工程师围在车边,正进行最后检查。 一人钻进车底查看传动轴,另一人打开引擎盖,检查管线和液位。负责交车的总工程师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测试表,每隔一会儿便抬头看向入口。 “秦司令真会来?” 旁边的年轻工程师说道:“国防与安全委员会那边已经回过电话,说一早到。” “我们送的是样车,又没给他送礼。” “这年头能自己造出来一辆完整越野车,比送什么礼都招人喜欢。” 总工程师瞪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测试场门口便驶进两辆军车。 车辆停稳后,秦振岳推门下车。 他穿着常服,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夹克,脚下还是作战靴。警卫员紧跟在身后,手里抱着文件包,见司令已经大步走向样车,只能加快脚步。 秦振岳围着越野车转了一圈,先伸手敲了敲引擎盖,又蹲下看了眼底盘。 “全是我们自己做的?” 总工程师赶紧迎上去,“发动机、变速箱、分动箱、车桥和车架都能在现有体系内制造。轴承、密封件和电气元件有一部分用了库存,后续也有替代方案。” “发动机呢?” “机械喷油的四缸柴油机。结构简单,转速不高,扭矩够用。电控系统砍掉了大半,野外坏了以后,维修连拿普通工具就能拆。” 秦振岳打开驾驶室车门,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结构同样简单。 机械仪表、手动挡杆、分动箱操纵杆,座椅用的是耐磨帆布,车门内侧连装饰板都省了,只留下裸露的金属和开门拉手。 “空调呢?” 总工程师表情略显尴尬。 秦振岳抬头看向车顶机枪,“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秦汽集团一名研究员举了下手。 “考虑到外派车队可能遇到骑兵、土匪和清军小股部队,车顶增加一个通用枪架。机枪可以拆卸,后续还能换自动榴弹发射器或者其他武器。” 秦振岳二话不说,拉开后门便钻了进去。 片刻后,他从车顶探出半个身子,两手握住机枪握把,左右转了转。枪架旋转顺畅,枪身随着他的动作扫过测试场。 秦振岳拍了拍枪架,“这东西装上去,整辆车才算有点气势。” 他又转了一圈,才意犹未尽地钻回车内,刚坐进副驾驶,便朝警卫员招手。 “你开。” 警卫员愣了愣,“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司机?” 总工程师想劝一句,见秦振岳已经系好安全带,只能让试车员坐进后排,负责观察仪表和记录车辆状态。 警卫员启动发动机。 柴油机发出低沉轰鸣,车身轻轻抖动几下。挂挡以后,越野车驶出平整路面,进入障碍测试区。 前方依次布置着碎石路、连续起伏坡、炮弹坑、交叉轴和一段泥泞路面。 秦振岳抬手指向前面,“全速前进。” 警卫员把车速提了一些。 轮胎碾上碎石,底盘开始不断震动。越野车越过第一段起伏坡时,车内几个人同时向上弹了一下。 秦振岳抓着车顶扶手,脸上反而有了笑意。 “再快点。” 警卫员只好再踩一点油门。 车辆冲过几个浅坑,车身左右晃动,后排试车员赶紧抱住记录板。总工程师坐在另一辆车里跟随,看着前方样车扬起的尘土,心脏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怎么开那么快?” 旁边工程师回答:“秦司令让的。” “让开快就开这么快?” “估计还收着呢。” 障碍场内,秦振岳也看出了警卫员有所保留。 “你这叫全速?” 警卫员目视前方,老实回答,“路况复杂,安全第一。” 秦振岳侧过脸,“停车。” 警卫员心里一松,踩下刹车。 越野车停在一段土坡前。 秦振岳解开安全带,“你去后面。我来开。” “这车刚下线,转向和刹车您还不熟。” “少废话,换位置。” 警卫员知道劝不住,只好和他交换座位。 秦振岳坐进驾驶位,先踩了两脚离合,又来回试了试挡杆。 “行程有点长。” 后排试车员立刻记录。 “离合踏板行程需要优化。” “刹车前段偏软。” 警卫员坐在后排,伸手拉紧安全带,“司令,您慢点。” 秦振岳挂上挡,“坐稳。” 越野车猛地冲了出去。 柴油机发出低吼,轮胎卷起碎石和尘土。车辆冲上土坡,车头短暂扬起,落地时悬挂重重压缩,又迅速回弹。 后排试车员整个人在安全带里晃了一下,手中的笔差点飞出去。 “司令,前面交叉轴!” “看见了!” 左前轮先爬上高台,右后轮随即抬起。车身倾斜到让人心里发毛的角度,四驱系统短暂打滑,随后重新获得抓地力,硬生生把车拖了过去。 秦振岳笑得格外开心,“这才叫越野车!” 警卫员脸色发白。 越野车驶出交叉轴,又冲进连续炮弹坑。 车头一上一下,车顶枪架跟着剧烈晃动。警卫员担心枪架被甩坏,干脆解开安全带,从车内踏台爬上射手位,两手扶住机枪。 秦振岳从后视镜看见他探出身子,“感觉怎么样?” 风声太大,警卫员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我问枪稳不稳!” “还行!” “笑一笑,别跟上刑场一样!” 警卫员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咧了咧嘴。 越野车在测试场上来回跑了几公里,速度越来越快。秦振岳显然开出了兴致,绕过一个弯后又朝碎石路冲去,完全忘了自己今天原本只是来看看样车。 测试场另一端,两名纠察正在巡查。 年轻纠察早就注意到那辆飞驰的越野车。他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又默默放了下来。 旁边的老纠察刚从检查点回来,见一辆军车扬着尘土从限速牌旁冲过,脸顿时沉了下来。 “刚才那辆车怎么回事?” 年轻纠察含糊道:“在做性能测试。” “测试场也有限速区。前面还有施工人员,他们开这么快,出了事谁负责?” 年轻纠察没吭声。 老纠察眯起眼睛看。 越野车从远处再次冲来,驾驶员双手握着方向盘,脸上满是兴奋。车顶射手位还有个人扶着机枪,头发被风吹乱,嘴咧得很开。 老纠察转头,“你在这儿看多久了?” “十来分钟。” “为什么不拦?” 年轻纠察神情尴尬,朝越野车方向瞥了一眼。 “车里坐着高级别首长,恐怕不好查办。” 老纠察顿时火了,“高级首长怎么了?” 年轻纠察低声说道:“里面那位级别确实很高。” 老纠察指着远处的车。 “官再大,还能大过上将?就算是上将,人民JF军也是讲纪律的部队。犯了规定,老子照样纠他!” 越野车又从他们面前驶过。 车顶的警卫员扶着机枪,嘴被风吹得合不上,看起来像在放声大笑。 老纠察气得指过去。 “你告诉我,那个笑得跟鬼一样、抱着机枪的家伙,官能有多大?” 年轻纠察看了看他,“我不知道。” 他迟疑片刻,抬手指向驾驶室。 “可国防委员会副主席、秦省军区司令秦振岳同志,是他的司机。” “哦,等等,你说谁是他的司机???” 第40章 钢铁工业 高陵区北侧的一座工业园原本承担装备零部件制造和仓储业务,后来工业恢复委员会便派人进场清点设备。几座厂房里的旧生产线被陆续拆走,能够继续使用的机床设备送往其他企业,腾出的最大一座厂房划给临时上马的钢铁项目。 厂区入口新设了警戒线,载着钢板、电缆和耐火材料的货车进门前都要登记,门口值班员每天光盖章就能盖得手腕发酸。 上午九点,一辆考斯特停在园区门外。工业恢复委员会的十几名工作人员戴好安全帽,跟着项目负责人何峥走进厂区。 园区内随处可见施工机械。两台挖掘机正在厂房侧面开挖电缆沟,混凝土车的长臂从屋顶钢架间伸过去,向变压器基础浇筑混凝土。几辆吊车分散在厂房两侧,吊钩下悬着管道、钢梁和设备支架。电力施工人员蹲在新建的变电站旁铺设接地网,焊接火花不时从沟槽里闪出来。 前两日的雨水还没有排干净,厂房地面的基坑里架着水泵。水管从施工区一路拖到排水渠,经过的人稍不留神便会被绊一下。 空气里的味道十分复杂,焊烟、水泥灰、切割钢材的焦煳味,还夹着一股潮湿泥土的气息。 何峥走在前面,不断提醒众人避开吊装区域。 厂房内原有设备已经拆除大半,地面留下许多切割后留下的的螺栓和基础坑。靠近中央的位置新挖出一片圆形基坑,工人正在其中绑扎钢筋。旁边还有变压器基础、钢包运输沟和循环水管道预留槽。 基坑中央,一座深灰色的炉壳已经完成初步吊装。炉壳微微倾斜,外壁上布满还未连接的管线接口。几名施工人员站在脚手架上核对螺栓孔位。 负责技术讲解的周启衡正在炉壳旁等候。他五十多岁,来自秦钢集团,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工作服,安全帽边缘夹着一支圆珠笔。见众人走近,他抬手拍了拍炉壳。 “今天大家看到的还是个空壳子。再过几天,它周围会挤满电缆、管路和平台,我们想靠这么近都难。” 一名委员会工作人员仰头打量,“这就是电弧炉?” “炉体部分。” 周启衡指向炉壳上方尚未安装的设备支架,“上面还要装炉盖、电极升降机构、烟气接口和水冷系统。两侧是倾炉装置,出钢时整个炉体要朝一边倾转。” 项目一期以城市废钢为主要原料。市内报废车辆、工地钢筋、管线、报废机械和工业边角料,经过统一清查后送到这里,用于生产普通碳钢钢锭和方坯。 周启衡看着众人, “咱们这个属于小项目,跟真正的大型联合钢厂没法摆在一张桌上比。我以前去宝钢的湛江钢铁交流,那里用的是三百五十吨氧气顶底复吹转炉,一次出炉能装三百五十吨钢水,单台转炉的年产量就有数百万吨级。” “不过眼下追求几百万吨的产量没有意义。我们没有完整的铁矿、焦化、烧结和高炉体系。先炼出能用的钢,把铁路铺出去,后面的事情才有资格谈。” 众人继续向厂房内部走。炉壳上方的吊装平台旁摆着三根粗大的石墨电极,其中一根已经装进保护架。电极表面呈深黑色,直径比成年人的腰还粗,接头处加工着整齐的螺纹。 周启衡停下来介绍。“这三根电极以后会从炉顶伸进去。送电以后,电极端部和废钢之间形成电弧,电能转化为热量,把钢材一点点熔开。” 他说完朝新建的变电站方向指了指。 “为了这个炉子,我们需要单独拉供电线路、建变电设施,还要装无功补偿和谐波治理设备。电弧刚形成时负荷波动很明显,处理不好,周边企业的电动机都得跟着难受。” 一名工作人员问道:“炉内温度有多高?” 周启衡答道:“电弧中心温度能达到几千摄氏度,钢水温度通常在一千六百摄氏度上下。现场试生产以后,安全线还要往外挪。钢水溅出一滴,落到人身上都受不了。” 厂房另一端传来连续的金属剪切声。 一批报废汽车刚从市区运到,正停在拆解线上。车身外壳大多变形严重,有些来自事故报废车辆,有些长期闲置,维修价值已经低于回收价值。 工人先抽取油箱和管路中的残余燃油,再回收空调系统里的制冷剂。动力电池、铅酸蓄电池、轮胎、玻璃、座椅和铝合金轮毂被逐项拆除,分别送到不同区域。 拆空后的车身由机械手固定,液压剪发出一声闷响,将整段车架剪成适合装料的尺寸。拆下来的铜线和铝合金件被单独装进料框。每只料框上都挂着卡片,记录来源、重量和拆解时间。 周启衡指着那些料框说:“铜和铝现在比普通的废钢更紧缺。能继续用的线缆、铝合金件都要分类会搜。混进钢炉里,既浪费有色金属,还会影响钢水质量。” 众人走到废钢预处理区。 经过切割的钢板、钢筋和机械零件按类别堆放。碳钢、不锈钢、铸铁和合金钢之间留有明显间隔,来源不明的材料单独放在待检区。 一名年轻干部看着堆积如山的废钢,“这些原来都是钢,熔了以后还要检测成分?” “当然”周启衡从料堆旁捡起一截弹簧,又指向旁边的建筑钢筋。“这两样看着都一样,实际上内部的含碳量差的不少。全部混成一炉,炼出来的钢每次都可能变样。” 他带着众人回到炉体施工区,在一块白板上画出电弧炉的截面。 “装料时,炉底先铺一层合适的缓冲材料,再放较大的重料,最上面布置轻薄料。装料顺序要兼顾炉衬保护、炉料稳定和电极起弧。大块的废钢若悬在上面,熔化过程中突然塌落,容易损伤炉衬和电极。” 一名施工人员正好从旁边搬过两块耐火砖。 周启衡拿起其中一块,递给众人看,“炉壳是钢制的,里面还要砌耐火层。钢水温度超过一千六百度,光靠外面的钢板撑不住。耐火材料一旦侵蚀严重,必须停工修补。” “炉料熔化以后,接下来做什么?”有人问。 “取样、测温、调整成分。” 周启衡在白板上依次写下碳、硫、磷几个字。 “需要脱碳时可以吹氧,加入石灰等造渣材料,让部分杂质进入炉渣。根据最终用途,再补加合金。成分和温度合格后,炉体倾转,钢水流进预热过的钢包。” 他在炉体旁画了一只钢包,又画出通向浇注区的箭头。 “钢包送到后面,浇成钢锭或方坯。坯料经过检验,再交给轧钢、锻造和机械加工单位。炉子出钢只完成了前半程,后面还有一长串工序。” 一名工作人员看着白板问道:“电弧炉和高炉有什么区别?” 周启衡换了一支红色记号笔,在白板另一侧画出矿山、高炉和转炉。 “高炉要从铁矿石出发。铁矿要先开采、选矿,还要烧结或制成球团;煤炭要经过焦化;冶炼过程中还需要制氧、运输和一整套辅助系统。高炉连续生产铁水,再送进转炉炼钢。体系建成以后,产量大,生产稳定,价格更加低廉。” 他又在电弧炉图案下面画了一堆废钢。 “电弧炉适合直接利用废钢,建设周期较短。我们眼下拥有大量城市钢材存量,也有机械、电气、自动化和冶金人员,短期内从这条路线切入更实际。” 说话间,厂房外传来一声吊车鸣笛。施工人员开始吊装电极升降机构。几名来自不同企业的工程师围着图纸核对尺寸,其中一人很快发现液压管接口对不上。 “这个法兰是另一套标准。” “库存里有没有转换接头?” “没有现成的。” “送机加中心,图纸也一并送过去。” 何峥听完,向参观人员解释:“很多设备来自不同的厂家,有些还是从闲置生产线拆下来的。接口、控制程序和液压系统都要重新匹配。” 旁边一名自动化工程师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来。 “原系统有几个子模块依赖厂商的远程授权服务器,现在连接不上。我们先把核心控制功能拆出来,改成本地独立运行。能保留的自动化功能尽量保留,无法长期维护的部分增加手动操作方案。” “手动操作会不会影响效率?” 工程师答道:“会降低一些效率,但总比哪天授权程序失效,整套设备趴窝强。” 厂房西侧,循环冷却水池正在浇筑。 电弧炉炉盖、炉壁水冷构件和部分供电设备都需要稳定冷却。冷却系统发生故障时,炉子必须迅速停下来,因此水泵、管道和备用电源都按照重要设备配置。 除尘设施位于更远处。几根粗大的烟气管道已经运到现场,等待与炉盖排烟口连接。布袋除尘器的箱体尚未组装,只在地面摆出一排钢结构框架。 负责职业健康的专家停在框架旁。 “炉子点起来以后,装料、熔化、造渣和出钢都会产生烟尘。废钢里还可能带着油漆、镀层和残留的杂质,烟气成分更复杂。因此沉降设施和布袋除尘必须同步投用。” 参观接近尾声时,各专业组在临时会议桌旁汇报剩余问题。 一位习安理工大学研究耐火材料的教授首先开口。 现有炉衬砖、捣打料和钢包耐材能够满足试生产和初期运行。随着开炉次数增加,炉衬和钢包内衬会持续消耗。后续必须寻找镁砂、石灰石、耐火黏土等原料,并恢复相应生产能力。 同时石墨电极的库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长期高负荷生产仍然缺乏保障。科研团队正在研究优化供电制度、减少电极氧化消耗,并回收每次更换后留下的残余电极。 除这些问题外,清单上还列着氧气供应、检测耗材、合金添加剂、钢包烘烤燃料、连铸结晶器备件和特种轴承。 一位工作人员感慨道,“我来之前以为废钢扔进炉子,通上电,出来就是新钢。” 周启衡笑道:“炼钢跟煮饭差不多。锅、柴火、水和米,缺一项都开不了饭。” “首炉钢什么时候能看到?”有人问。 何峥看了看墙上的施工进度表,“按当前进度,还得看供电设备、施工进度和控制系统联调,没法跟你们保证具体进度。” “能不能再快些?” “...已经是三班倒了。” 傍晚十分,厂房顶部最后一段钢梁开始吊装。 吊车伸出长臂,钢梁在半空中缓慢转向。高处的安装人员系着安全绳,站在两侧等待。随着指挥员挥动信号旗,钢梁一点点落入预定位置。 电焊火花很快在屋顶亮起。远处的新变电站也已经立起大半构架,施工人员正借着天黑前最后一点自然光核对线路。 工业恢复委员会的人站在安全线外,久久没有离开。 上午刚来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只尚未安装完毕的炉壳。经过一天的讲解,那只炉壳周围已经长出了废钢回收、车辆拆解、电力调度、环保除尘和产品检测等一整套体系。 天色彻底暗下去以后,园区外围只剩少量道路照明。厂房获得单独审批的施工电力,几排工作灯悬在钢架上,将中央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工人仍在安装炉体平台。切割机转动时火星四散,焊接的白光隔一阵便照亮附近人的脸。排水泵在基坑边低声运转,混凝土车完成最后一车浇筑,缓缓驶出园区。 刚刚安装到位的电弧炉炉壳立在厂房中央,周围是尚未连接的管道和电缆。 第41章 兴平县外 咸丰十年四月十二日,礼泉县外西北处。 四十余骑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连续几日赶路,他们人困马乏,骑兵身上的号褂沾满泥点,马匹喘着粗气,鬃毛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 杜成岳勒住缰绳,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远处田野间有不少百姓劳作,偶尔还能看见推车和驴车经过。 他们前几天经过泾州、长武、邠州等方向,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进林子。” 他抬手指向官道北侧的一片树林。那片林地背风,后面连着一座已经废弃的庄院。院墙塌了大半,剩下的房屋还能遮雨,旁边又有一口旧井,适合临时歇脚。 骑兵们牵马进去,分批饮水。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兵蹲在地上检查马蹄,把松动的马掌重新钉紧。携带鸟枪的人打开油布,查看药囊有没有受潮。 许敬修翻身下马时,双腿已经有些发僵。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杜成岳身边。 “再往前便接近礼泉县城了。” 杜成岳解下水囊喝了一口,“先打探打探消息。” 他将两名向导和一名书吏叫到面前。 “附近的村庄,还有茶棚、歇脚店什么的都去打探打探。问清楚附近有什么怪事。” 许敬修道:“我跟他们去。” 杜成岳看了他一眼,“你穿这身官服去问?” 片刻后,许敬修从行李中找出一件普通长衫,摘下顶戴,又让书吏把公文和印信贴身藏好。杜成岳也脱下号褂,在外面罩上一件深色粗布袍子,腰刀藏在衣摆下,只露出一双长期骑马磨出的旧靴。 几人牵着骡马离开树林,沿小路走向附近的一处茶棚。 茶棚搭在岔路口,几根木柱撑着草顶,里面摆着三张破桌。做买卖的老妇人烧着一壶粗茶,旁边坐着几名歇脚的挑夫和车把式。 许敬修先买了一壶茶,又要了几张硬饼,随口打听牲口和粮食价钱。 说了几句以后,他才把话题引开,“听说东边最近不太平?” 一名挑夫抬起头,“你们还敢往东走?” “东家让收粮,不去不成。”许敬修叹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挑夫放下茶碗,朝咸阳方向指了指,“那边全让异人占了。” “异人?” “穿的衣裳怪,坐的车也怪,就连辫子都全剪了!咸阳、兴平都让他们占了。” 旁边的车把式赶紧补充:“他们进城以后还成立了个什么管理处,原先县衙里的干净的就留下帮忙。平时爱拿钱、打人、欺负百姓的,都给抓了。” 杜成岳坐在旁边,一直低头喝茶。听到这里,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据说啊,过去的旧案都翻出来,重新审。那些收钱害人的官差,老惨了。” “怎么个惨法?” “拉到广场上公审。” 那人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眼睛里却藏不住兴奋。 杜成岳终于抬起头,“官府审案,哪有让刁民围看的规矩?” 茶棚里安静了一下。 众人瞧了瞧杜成岳,没敢接话。 许敬修笑着打圆场,“我家这位护院脾气直,最烦围着看热闹的人。您接着说,都有什么大案子?” 一个走商的人说道,“兴平知县让人审了!” 他往前凑了凑。 “那狗官贪了朝廷的赈粮,收乡绅银子,还纵着手下人抢人家的田。公审那天,可热闹得很。附近村里的人天没亮就去了,城里挤得连脚都放不下。” “你亲眼看见了?”许敬修问。 “俺就在场。” 脚夫拍着胸口,“树上、屋顶、城墙根底下全是人。知县刚押出来,有人还在街口放了挂鞭炮。” 许敬修追问了几句,脚夫很快便说不清了,只能反复强调当日人多,知县跪在台上喊冤,台下十几户百姓轮流作证。 脚夫越说越起劲。 “后来那知县还想喊冤,底下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异人不让,派人拿盾牌挡着,最后把他装进一个怪铁车拉走了。好些百姓跟着跑出半条街。” 杜成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擅审朝廷命官,私设公堂。乱臣贼子倒比官府还会摆威风。” 脚夫嘴边的笑容立刻消失,他低下头,端起茶碗,半天没敢喝。 许敬修看了杜成岳一眼,“我家护院祖上受过官府的恩惠,听不得这些事。诸位莫怪。” 几名商旅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没完全相信。 问完话以后,杜成岳把他们带到茶棚外,掀开衣摆,露出腰间半截营中腰牌。 几个人脸色齐齐变了。 “今日问过的话,不准向外透露。”杜成岳压低声音,“尤其不准告诉异人,若坏了军务,按通敌论处。” 脚夫连连点头,“军爷放心,小人嘴严得很。” “俺们什么都没听见。” 几个人答应得一个比一个快,牵上牲口便走。脚步走得飞快,生怕他们追上来。 许敬修望着他们远去,叹了口气,“杜游击这一番叮嘱,明日兴许整个礼泉都知道来了官兵。” 杜成岳皱起眉,“照你说,该把他们扣下?” “扣下更坏。附近几名走商突然没了踪影,别人反而会起疑心。” 杜成岳冷哼一声,转身往林地走,“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放也不行,扣也不行。” 许敬修跟在后面。 回到驻地以后,杜成岳立即调整部署。 马匹全部牵进树林深处,部分藏在废弃的庄院后面。白天不准大规模生火,取水也要分批进行,免得附近村民看见。两组哨骑轮流监视通往咸阳、兴平和礼泉县城的道路。 许敬修坐在破屋里的木箱上,开始整理第一份回报。 他将商旅口供分成几类,分别记录。 杜成岳坐在门槛上擦刀,“等亲眼看见再写。” 当天上午,杜成岳挑出八名骑术好、胆子大的骑兵。 这些人脱下号褂,换上从集市买来的粗布短衣。弓箭和鸟枪藏进驮筐,用草席盖住。战马留在林中,只牵几匹普通骡马,驮上皮货、药材和空布袋,装作外地商队。 许敬修带了一名书吏同行。 临出发前,他看见书吏在衣服里塞总督公文,便提醒道:“油布再裹一层。真遇上雨,墨迹花了,咱们便只剩一张黄纸。” 书吏赶紧又包了一层。 杜成岳在旁边说道:“真让人抓住,先把公文吃了。” 书吏动作顿住,“游击大人,这么厚……” “他吓唬你呢。”许敬修道,“藏好便是。” 书吏幽怨地看了杜成岳一眼,没敢说话。 乔装后的队伍沿小路向东走。 一路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几处泥泞的路段铺了碎石,一处岔路口竖着临时检查点,木桩之间拉着铁丝,旁边停着几辆板车。 穿统一服装的年轻人坐在桌后,登记过往人员、牲畜和携带物资。 这些人的头发剪得很短,衣着怪异。腰间挂着黑色小匣子,偶尔会从里面传出人声。 杜成岳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许敬修低声问:“那小匣子是什么?” “传话用的器物。” “怎么讲?” “他刚才对着匣子说话,另一头马上有人回应。总不会养了个小人在里面。” 许敬修看了眼那个黑色匣子,“那也未必。眼下见到什么都不好说。” 道路旁停着一台大型挖掘机。 机械臂高高举起,铲斗上还沾着黄泥。驾驶室玻璃在阳光下反光,履带比普通马车的车身还宽。 一名老兵盯着看了半天。“这东西要真能动,比攻城车还大。” 杜成岳低声道:“闭嘴。” 老马兵赶紧低下头,牵着骡子继续走。 太阳慢慢偏西。 一名骑兵趴得胳膊发麻,小声问道:“游击,咸阳知县会不会真让人吓糊涂了?” 杜成岳也有些动摇。 一路上虽见到不少怪异之处,但那些高楼、怪车和通天的灯火始终没有出现,或许被惊慌中的人夸大了十倍。 “再等半个时辰。”他说。 话音刚落,道路远端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 灌木后的几个人同时抬头。 一辆满身泥浆的越野车出现在道路尽头,后面还跟着一辆。两辆车都没有牲畜牵引,黑色的车轮转得极快,经过低洼路段时稍稍减速,轮胎碾开积水,随后再次加快。 车内坐着几名穿制服的人。 后车拖着一辆小挂车,上面装着工具箱、药品和几只颜色鲜亮的塑料箱。 那两辆车从坡下驶过,发动机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道路上的骡马早已被赶到一旁,有一头驴受惊后不断后退,车夫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它拉住。 直到车辆远去,众人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两辆越野车没有继续沿官道前行,转进了附近一座村庄。 村口很快围上一群百姓。 杜成岳眯起眼睛,“机会来了。” 许敬修立刻看向他,“什么机会?” “近处看看。” 许敬修压低声音,“总督大人与府尊反复交代,不得轻启冲突。。” 杜成岳转头看着他。“军情判断归我。” “杜游击……” “我心里有数。” 许敬修看了他片刻,没有再继续坚持。 杜成岳返回驻地后,他立即下令全队披挂上马。 鸟枪暂不装引药,弓箭留在箭囊,刀不得出鞘。所有人未经命令,不准做出任何容易引起误会的事情。 许敬修自知再劝无用,只得让书吏将总督公文贴身收好。 “记住。”杜成岳望向众人,“进村以前先列队。谁敢私自张弓,回去以后军棍伺候。” 他拔出腰刀,在空中一挥。 “走!” 四十余骑驶出林地,沿湿滑的乡间道路向村庄奔去。 最初马蹄声还算零散,跑上主路以后便连成一片。田间劳作的百姓纷纷抬头,有人放下锄头远远张望,有人认出他们身上的号褂,转身就往村里跑。 许敬修骑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杜成岳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一名正在搬运物资的武警停下动作,转身望向西面。远处烟尘升起,数十名骑兵正在快速靠近。 他抬手按住肩头的对讲机,“指挥中心,收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很快传出声音。 “收到,请讲。” 武警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队伍,语气已经变得严肃。 “村西发现大批武装骑兵,人数几十,正在接近。” 第42章 惨烈交火 马蹄声从西面滚过来,越来越密。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先看见土坡上的骑兵,脸色顿时变了,转身便往院子里跑,“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带队班长魏东海朝向众人指挥 “散开!老宋,小陈,你们一左一右,孙磊跟我正面!” 四人迅速取下背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由于外勤人数众多,因此目前配备的多为老式的半自动武器。 两人靠到越野车后方,一人蹲进路边土沟,另一人绕到院墙缺口处观察骑兵动向。枪口暂时朝下,手指却已经搭在护圈外侧。 随队来的两名基层干部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医护人员赵宁抓起急救包,转身把一名吓哭的小孩推进院门。 向导陈老七站在车旁,脸色发白,他认出了那些人的号褂,也认出了前排骑兵腰间的刀。 “是营兵,西边来的营兵。” 魏东海拉开前车车门,取出车载扩音器,按下开关,刺耳的电流声先响了一下。 “前方骑兵立即减速!停在村外!不得继续靠近!” 声音骤然放大,沿着土路传了出去。 前排数匹战马立刻受惊。一匹青马猛地扬起前蹄,骑手身子向后一仰,差点从马鞍上翻下去。旁边两匹马也跟着偏离队列,撞得骑兵们连声喝骂。 杜成岳死死勒住缰绳,“稳住!都稳住!” 他胯下的枣红马不断喷着鼻息,四蹄在泥地上来回踩动。 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传来。 “停下!不得靠近车辆!派一人上前说明身份!” 杜成岳抬头望去。 村口四名异人已经各自占住位置,手中的长枪做工精巧,没有火绳,也看不到装药的地方。那几个人的动作快得出奇,从发现骑兵到摆开架势,前后只用了几个呼吸。 杜成岳朝身后挥手,骑兵队勉强停了下来。 人马挤在狭窄村道上,前后距离很近。 杜成岳看向许敬修,“你去。” 许敬修压低声音:“要不让队伍后退一点?” 杜成岳沉着脸,“先把话问清楚。” 许敬修看了他片刻,知道劝不动,只得整理衣襟,将装有总督公文的皮囊提在手里。 两名亲兵跟着他缓缓向前。 双方距离本就很近。 许敬修走出十余步便停了下来,抬高声音道:“我等奉陕甘总督之命,查访此地异变,并无交战之意。请贵方说明身份,容我等查验!” 政务干部马海波从车后探出头,“这里现在由习安市临时政府负责。让后面骑兵退五十步,武器放下,你可以一个人过来。” 许敬修回头看向杜成岳。 杜成岳听清以后,脸色愈发难看,“让本营官兵当着他们的面弃械?” 他朝前高声说道:“我军已停步,尔等也该收起兵器,派人出来答话!” 魏东海摇了摇头,“让他们后退。四十多骑堵在五十米之内,谁都没法放心。” 政务干部马海波拿着证件,准备朝前走。 魏东海伸手拦住他,“先别出去。等他们退了再上前。” 双方谁也不肯先动。 风吹过村口,越野车的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持续传来。 清军前排一匹青马越来越躁动不安。 马上的年轻骑兵刚入营没几年,经验有些不足。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拍打马颈,嘴里不停安抚。 “别动,别动……” 青马忽然向旁边一撞,又猛地冲出队列。 年轻骑兵慌忙拉扯缰绳,缰绳却从手里滑出一截。马匹直奔村口,速度很快,前蹄踏得泥水四溅。 “拦住他!”杜成岳大喊。 两侧骑兵想追,挤在一起的坐骑反而互相碰撞,根本腾不开地方。 魏东海举起扩音器,“停下!停下!” 青马没有停。 马上的骑兵已经失去平衡,身子歪在一边,几乎要摔下去。为了保持平衡,他本能地拔出腰刀,将刀横在身侧稳住身体。 一名持枪武警低声道:“班长,他拔刀了!” “先别开枪!” 魏东海话音刚落,大马已经冲出一段距离。 路边还有两个来不及逃走的村民,一个老人正拖着摔倒的孙子往院墙后爬。 年轻武警孙磊额头冒汗,枪口随着战马不断移动,“再过来要上撞人了!” 魏东海抬手,“朝前面地上鸣枪示警!” 孙磊扣动扳机。枪声猛然炸响。 泥土在马蹄前方溅起一片。 青马猛地一跳,彻底疯了。它越过被子弹打出的坑洞,朝村民撞了过去。马上的骑兵已经勒不住缰绳,手中腰刀随着马背颠簸不断晃动。 “打马!不得伤人!” 魏东海只能下令。 孙磊连开数枪。 青马胸前迸出血花,前腿一软,带着骑手重重翻倒在地。骑兵被甩出去,身体在泥地上滚了几圈,腰刀落在一旁,半天没有爬起来。 坡下安静了不到一瞬。 前排清兵看见同袍倒地,脸色齐齐变了。 “开火了!” “他们要杀人!” 一名弓手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顺手抽弓搭箭。旁边几人受到带动,也纷纷抓起弓箭。 杜成岳回头怒喝:“住手!住手!不准放箭!” 第一支箭已经飞了出去。 羽箭擦过越野车后视镜,钉进车门。第二支箭越过车顶,射进村民逃散的人群。 陈老七刚把一个孩子推到墙后,肩头猛地一震。 箭头穿透衣裳,扎进肩肉。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支箭正中院墙缺口处武警的战术背心,箭头被防护层挡住,冲击仍让他踉跄着退了两步。 “还击!” 魏东海再也顾不上任何事情。 村口枪声骤然连成一片。 四名武警依托越野车、院墙和土沟射击。半自动步枪在这等近距离上威力惊人,前排几名刚举起弓的清兵接连中弹,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一匹战马颈部中枪,嘶鸣着撞向身后队列。后面的骑兵来不及闪避,连人带马翻倒一片。 杜成岳眼看局势彻底失控,拔刀高喊:“散开!找遮挡!” 原本挤在道路上的骑兵立刻向两侧分散。 鸟枪兵翻身下马,牵着马退向田埂、土墙和村外几间破屋。他们跪在土墙后,将火药倒进枪口,再用通条把弹丸和垫布压实。 弓手留在近处放箭,替他们争取装填时间。 “别挤在路上!” “往墙后走!” 军官和老兵不断吆喝,混乱的队伍终于散成数股。 清军鸟枪没有预先装填,开战最初只能依靠弓箭还击。武警们抓住这个空当持续射击,村道上很快躺下多名清兵。 孙磊打空一个弹匣,缩回车后换弹。他呼吸急促,手指抖得厉害,弹匣连续两次没有插稳。 魏东海一把拍在他肩上,“看着我,慢一点!” “班长,我刚才……” “先活下来,其他事情回去再说!” 孙磊咬紧牙,终于装好弹匣。 旁边的赵宁正拖着陈老七往车后走。箭杆还插在他肩头,稍一移动便疼得他满头是汗。 “别拔,千万别自己拔!” 陈老七咬着牙问她:“他们怎么就打起来了?” 赵宁一边剪开他肩头的衣服,一边恼火地道:“你问我,我找谁问?” 村里的百姓四散而逃。妇人抱着孩子翻过低墙,年轻男人扶着老人向田野逃窜。有人钻进地窖,有人躲进柴房。 清军的第一批鸟枪终于装填完毕。 一名老兵从土墙缺口探出枪口,火绳贴近火门。 砰的一声,黑烟从墙后猛地涌出。铅子打在越野车车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侧窗玻璃当场碎裂,车后的几个人连忙伏低身体。 “他们的枪装好了!”孙磊喊道。 魏东海从发动机舱旁探身,连续开了几枪。 土墙缺口后的鸟枪兵倒了下去,手里的火绳滚进泥里,很快熄灭。 另一侧又响起一枪。 散乱的铅子穿过已经破碎的车窗,站在后车旁的马海波颈侧和胸前同时冒出血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证件掉在地上,身体顺着车门缓缓滑下去。 “老马啊!老马!” 同行的另一名政务干部扑过去,伸手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赵宁拖着急救包赶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了。 马海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头歪向一边。 赵宁伸手摸了摸他的颈侧,她捂住嘴巴,眼泪从眶中涌出。 老宋从院墙旁探身还击,刚开出两枪,面前忽然腾起一团白烟。 鸟枪铅子迎面打来。 他脸颊和胸前瞬间布满血点,身体向后一仰,重重摔进院子。 孙磊扑过去抓住他的背心,将人拖到墙后。 “老宋!老宋!” 老宋还有呼吸,却已经说不出话。血从脸侧和脖颈往下流,很快染透衣领。 赵宁跪下来检查伤势,“压住这里!别松手!” 孙磊手忙脚乱地按住纱布。 “会不会……” “按住!” 村外的杜成岳也看出了正面强攻毫无胜算。 短短片刻,前排已经倒下十余人。异人的火器装填极快,还可以连射,火力也远胜鸟枪。继续从村道往前挤,只会让士兵排着队送命。 “左右绕过去!” 他指向两侧田埂。 “逼他们分兵!” 十余骑立刻向两翼散开。 左侧骑兵沿着田间小路绕向村后,右侧几人借着矮墙和树木掩护,逐渐接近第二辆越野车。 魏东海很快发现他们的意图。 “小陈!孙磊!看侧翼!别让人进村!” “老宋怎么办?” “交给医生!” 孙磊刚站起身,一支箭便从院墙外飞来,扎进他大腿外侧。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箭头卡在肌肉里,鲜血迅速顺着裤腿往下淌。 “别拔!”赵宁喊道。 孙磊靠着墙坐下,忍着疼举起步枪。 “我还能打。” 另一名武警小陈躲在土沟里,与右侧绕行的清兵互相射击。 魏东海靠在前车发动机舱旁,不断通过对讲机呼叫,“礼泉西北方向柳家村,遭遇武装骑兵,人数五十左右,双方已经交火!需要增援!需要增援!”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回应,“增援已经出发,预计还需一段时间。坚守车辆,保护自身安全!” 魏东海咬了咬牙。 一段时间到底是多长? 右侧田埂后,一名清兵纵马越过土沟。 他想靠近倒在路边的同袍,刚刚落地,战马便被子弹击中,前腿折下,连人带马摔向越野车。 魏东海躲闪不及,被马身撞倒。 那名清兵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泥血,耳中全是枪声。他看见魏东海倒在车轮旁,手里还抓着步枪,抡刀便砍。 魏东海抬枪格挡,刀锋划过枪身,砍进他的肩头。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贴着车轮倒下。 小陈从土沟里转过枪口,一枪击中那名清兵。对方后退两步,刀从手中滑落,小陈又多开几枪,那名清兵跪倒在泥地里。 战马和骑手撞过来时,魏东海腰间枪套的搭扣被扯开。手枪连同备用弹匣落进泥水,滚到倒塌的土墙旁。 两名参与迂回的清兵正好摸到这里。 其中一人看见那把短枪,眼睛顿时一亮,“异人的手铳!” 他弯腰捡起手枪,又抓起旁边的备用弹匣。枪身没有火绳,也没有药池,他根本看不懂如何使用,只知道做工精细,必定是要紧器械。 另一人盯上了倒地武警身旁的步枪,伸手便拖。 车后忽然响起枪声。 那名清兵胸口中弹,身体伏在步枪上,再也没能起来。 捡到手枪的人缩回土墙后,将武器和弹匣塞进怀里,连滚带爬地退向田边。 杜成岳看见侧翼已经逼近车辆,立即带着几名亲兵赶去接应。 许敬修一把抓住他的缰绳,“不能再往前了!再打下去,四十骑都要留在这里!” 杜成岳甩开他的手,“这都是老子的兵!老子要带他们回来!” 他催马跃过田埂,刚冲到一段低矮土墙附近,村口便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从右侧肋下打入。 杜成岳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腰刀脱手飞出。他在马背上晃了两下,随后向后栽倒,一只脚却还挂在马镫里。 受惊的战马拖着他向前跑出数丈。 “大人!” 亲兵拼命追上去。一人抱住马颈,另一人拔刀割断马镫。杜成岳终于摔进泥地,胸腹之间已经被鲜血浸透。 许敬修赶过来跪在他身旁,“伤在哪里?” 杜成岳睁开眼,喘了几口粗气,“右边……” 许敬修伸手按住,血很快染红他的手掌,“把布拿来!快!” 杜成岳抓住他的袖口,“人……带回去……” “先别说话。” “我说……把人带回去……” 许敬修抬头看向村口。 道路、田埂和院墙附近到处都是倒下的人马。能继续作战的骑兵已不足一半,许多人身上带伤。鸟枪兵携带的火药也消耗了不少,每开一枪都要重新装填,面对异人的步枪根本无法长时间对射。 再拖下去,谁也走不了。 许敬修咬紧牙,站起身,“吹号!撤!” 撤退号角终于响起。 声音穿过枪声和马嘶,传到村口两侧。 仍在交战的清兵开始后退。几名弓手留在最后,轮流向车辆方向放箭。鸟枪兵装好最后一轮弹丸,从土墙后开火,随后扛起枪便走。 有人想去拖回倒地的同袍,被身旁老兵一把拽住,“人没气了!走!” 那名士兵红着眼,最终还是被拖上马背。 捡到手枪的清兵赶到许敬修身边,从怀里掏出沾满泥血的短枪,“大人,从异人头领身边得的!” 许敬修接过来。 手枪比他想象中更沉,握把上满是泥水,旁边还带着一只装有黄色条子的匣子。他来不及细看,用布裹住,一并塞进行囊最深处。 “先救杜大人!” 两名骑兵将杜成岳横放在马背上,用腰带和布条固定。杜成岳已经失去大半意识,身体随着马匹动作不断晃动。 清军开始向西撤退。 来时四十余骑,队伍整齐,马匹精壮。离开村口时,仍能保持骑乘和警戒的人不足一半。十几具尸体留在道路和田埂上,还有几名重伤者已经无法移动。 马队离开时,血不断滴在土路上。 魏东海看见清军后退,强撑着坐起身。 小陈换了一个弹匣,问道:“追不追?” 魏东海看了他一眼,“追个屁。” 魏东海靠回车轮旁,“停止射击!先救人!” 小陈放下枪口,仍旧盯着清军撤退的方向。 魏东海抓起对讲机,“对方正在向西撤离。我方多人伤亡,无力追击。请求救护车辆加快,增援到达后封锁道路,注意对方携带伤员。” 他说完低头摸向腰间,脸色突然变了,“我的手枪呢?” 小陈愣了一下,“刚才还在。” 魏东海看向泥地和倒塌的土墙,立刻明白过来。 他闭上了眼睛,声音发沉,“让增援注意,一把手枪和一个弹匣被他们带走了。” 赵宁正在车后处理伤员。 幸存村民过了很久才敢从地窖、沟渠和远处田野里回来。 道路上散落着弹壳、羽箭和火药纸包。死伤战马倒在泥里,偶尔还有一匹受伤的马挣扎着抬起头,发出低沉哀鸣。 魏东海背靠弹痕密布的越野车坐下,肩上的伤口疼得发麻。手中的步枪还横在腿上。 远处终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增援车辆正在赶来。 魏东海听着那声音,紧绷的神情稍稍松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躺在车旁的同伴,又看向满地死伤,嘴唇动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 西面的田野间,许敬修正带着残兵疾驰。 行囊随着马匹颠簸不断晃动。 裹在布里的手枪一下一下撞着铜制印匣,发出沉闷的轻响。 每响一次,许敬修的脸色便更难看一分。 第43章 各方反应 太阳已经贴近西边的地平线。 平凉营残部终于赶回废弃庄院。院门刚合上,便有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那名骑兵腹部中了枪,一路全靠同伴用腰带把他捆在鞍上。绳结解开以后,他连站都没站稳,整个人顺着马腹滑进泥里。旁边两匹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匹前腿带伤,一匹胸前布满血迹,刚被牵进院子便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许敬修站在院门内,望着陆续进来的残兵,脸色越来越沉。 出发时四十余骑,眼下能看见的还不到二十人。 “关门。” 他声音有些痛苦。 “老曹带两个人去西边路口,见着追兵立刻回来报。其余人下马,抢救伤员,书吏点名。” 书吏的帽子早跑丢了,半边袖子上全是血。他抱着册子站在院中,张了几次嘴,才喊出第一个名字。 “王得顺!” 无人回答。 “王得顺!” 还是无人回答。 旁边一名骑兵低声道:“死在村口了。” 书吏的笔尖停了一下,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点名声、伤兵的呻吟和马匹粗重的喘息声。 杜成岳被四名亲兵抬进东边厢房。 那间屋子的窗纸烂了一半,土炕上积着厚灰。亲兵来不及收拾,只把自己的褥子铺上去,将人放平。 杜成岳右侧肋下仍在流血,外袍和棉甲早已湿透。他脸色白得吓人,意识仍旧清醒,“人回来了多少?” 许敬修跟进屋,蹲在炕边,“不到二十吧。” 杜成岳沉默了。 一名老兵姓石,过去替营里伤兵处理过刀伤和箭伤,勉强算半个郎中。他剪开杜成岳肋下的衣物,又用刀尖挑开破碎的棉甲。 弹丸先打穿外袍和棉层,又撞在一块内衬甲片边缘。甲片已经凹下去一角,旁边裂出细纹。伤口沿着肋骨外侧斜着钻进皮肉,边缘翻卷,血不断往外渗。 老兵摸了半天,抬头道:“东西还在里头。” 杜成岳问:“多深?” “摸得到,靠着肋骨。” 许敬修立刻摇头,“这里什么都没有。先包住伤口,回到州县再找郎中。” “等回去,肉都烂了。” “你现在让他拿小刀往里挖,命也可能挖没。” 杜成岳看向许敬修,“我死在路上,你带这群人回平凉,谁替你向总督解释?” 许敬修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站起身,“烧水。拿最烈的酒来。刀、钳子都煮一遍。” 老兵赶紧去准备。 院里没有合适的药锅,士兵便拆下一只铜盆,架在砖头上烧水。有人从行囊中找出一壶烧刀子,原本准备路上御寒,此刻一股脑倒了大半。 老兵洗净手,将小刀和铁钳从滚水里捞出,又用烈酒冲了一遍。 亲兵将一条皮带折了几层,塞进他嘴里。两个人按住肩膀,一个人抱住双腿,石老兵跪在炕边,先用烈酒冲洗伤口。 杜成岳浑身猛地一颤。 老兵没有停。他顺着创口摸索位置,小刀刚探进去,杜成岳的背便绷得像一张弓,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亲兵急道:“大人,忍一忍。” 杜成岳一口咬住皮带,额头青筋全鼓了起来。 老兵挖了几下,手指已经被血染红,“卡在骨头边上。” 杜成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铁钳探进伤口时,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按着腿的亲兵险些被踢翻,许敬修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膝盖。 “停一下!” 老兵把钳子抽出来。 杜成岳吐掉皮带,大口喘气,嘴角已经咬出了血,“再来!” 老兵重新把铁钳伸进去。 这一次,他夹住了东西。 他一点点往外拉。变形的弹头挂着碎肉,几次卡在创口边缘。杜成岳疼得喉咙发不出声,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灰,最后猛地向后一挺,几乎昏过去。 老兵手腕一转,终于将弹头取了出来。金属落进铜盘,发出清脆的一声。 屋里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杜成岳躺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拿来让我看。” 老兵把铜盘端到炕边。 那枚弹头已经挤扁,尖端歪向一侧,外层带着发黄的金属光泽,缝隙里沾满暗红色血肉。 杜成岳看了半天,“铜的?” 老兵用刀尖碰了碰,“外头像铜,里头瞧不清。也许掺了铁和铅。” 他重新检查伤口,弹头虽然撕开大片皮肉,却沿肋骨外侧斜着走,没有穿进胸腔,也没有伤到腹中脏器。甲片先挡了一下,射击角度又偏,算是从鬼门关旁边擦了过去。 “命保住了。”老兵道,“后面发不发热、化不化脓,还得看天意。” 伤口用煮过的布条包紧,外面敷了营中带来的金疮药。杜成岳喝了几口温水,躺了不到一刻钟,便又让人扶他坐起来。 院里的点名已经结束。 书吏捧着册子进来,手一直在抖,“回大人,眼下在院中共十七人。能持械作战的十一人,其中几个也带着轻伤;重伤六人,暂时都动不了。” “马呢?” “能走的十八匹,其中五匹带伤。另有几匹留在村口,还有两匹进院后便倒了。” 杜成岳沉默片刻,他又问:“异人呢?” 许敬修让参战士兵一个个进来回话。 有人说看见一名穿制服的人倒在院墙后,再没起来;有人说铁车边躺了三四个;还有人坚称自己一枪打中了异人胸口,结果过了片刻,那人又扶着车站了起来。 “到底毙了几个?”杜成岳问。 一名鸟枪兵低声道:“两三个总有。” 旁边的人立刻道:“我看见倒下的不止三个。” “倒下也可能又爬起来。” “挨了鸟枪还能爬?” “人家穿着甲。” 几个人争了起来。 许敬修抬手打断,“没人看清,便写没看清。” 杜成岳靠在墙上,脸上毫无血色,“战报写遭遇几十名敌军。” 许敬修:? 杜成岳喘了口气,“双方交涉时,对方突然开火。我军奋勇迎战,毙伤敌军多人,缴获短铳一支。后因地形不利,伤亡过重,主动撤出。” 院内安静下来。 许敬修看着外面躺满伤兵的院子,“还剩多少体面可保?” 杜成岳没有发怒,看着门外。 “他们跟着我从平凉跑到礼泉,倒在异人的枪下。你总不能写他们是被一匹惊马害死的。” 许敬修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重新翻开册子,开始书写。 这时,一名骑兵从外面进来,双手捧着那把缴获的手枪,“大人,异人的短铳。” 许敬修接过来,借着门口的光仔细端详。 枪身紧凑,表面沾满泥血。握把上有细密的纹路,侧面几处零件严丝合缝,找不到火门和药池。备用弹匣也一并带回,里面能看见排列整齐的黄色的短条状铅子。 几名老兵围了上来,“怎么装药?” “这铁匣子塞哪里?” 一名老兵接过手枪,翻来覆去看了几眼,食指便往扳机上搭。 (武警班长:老弟你没开保险也开不了火啊) 许敬修脸色一变,“手拿开!” 老兵吓得一缩手。 他把手枪夺回来,命书吏找来布料和一只装公文的木匣。 那枚刚从杜成岳伤口里取出的变形弹头也被擦去表面血迹,单独用油纸包住。手枪、弹匣和弹头一起放进木匣,外面缠了几层布,又用绳子扎紧。 杜成岳看着那只木匣,“送到总督手里。” 天色越来越暗,庄院已经无法继续停留。村口交火的消息早晚会传开,异人的援军也可能沿路追来。能走的伤兵被绑在马背上,重伤者用门板和木杆做成简易担架,再架到两匹马之间,这段时间内因伤死掉的士兵只能遗弃。 一名亲兵红着眼问能否给袍泽收敛尸体。 许敬修看向东方,“只要我们能回来。” 他们连火都没敢多烧,很快便收拾行装,准备趁夜向西撤。 另一边,增援车队赶到村口时,最前面的武警运输车刚拐过土路,车内的人便安静下来。 道路上横着死伤的战马,血水顺着车辙流进低洼处。弹壳、火药纸包和折断的羽箭散得到处都是。后车的侧窗已经全碎,车门和车身布满鸟枪铅子打出的凹坑。 一只塑料箱倒在路边,里面的药品和白面混在泥里。 一名年轻的干部刚踩到地上,便看见路旁那具被战马压住的尸体。他脸色瞬间白了,转身扶着车门干呕。 旁边的老武警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后面待着,别挡路。”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涩。 承平多年,许多人只在训练场和影视画面里见过枪伤。眼前的血腥气、呻吟声和死伤战马发出的哀鸣,远比照片更让人难以适应。 增援迅速散开,接管村口和周边道路。 医疗组将伤员分成三处。现代人员放在车辆后方,受伤村民安排到院内,清军遗留的伤兵集中在土墙边,先止血,再逐个判断转运顺序。 现场已经确认两人死亡。 马海波躺在越野车旁,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老宋也已经停止呼吸,脸侧和颈部的铅子伤极重,急救人员赶到前还做过几轮抢救。 孙磊大腿中箭,失血很多,伤处可能累及大血管。魏东海被刀砍伤,伤口很深,人还保持清醒。陈老七肩上的箭已经固定,疼得满头冷汗,嘴里仍不停问村民有没有伤亡。 魏东海看见增援负责人,第一句话便是:“手枪丢了。我的配枪,还有一个备用弹匣,被撤走的骑兵带走了。” 负责人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他没有责备,只在记录板上重重写下一行。 “先救人。封锁方向交给后续部队。” 救护车辆很快开始转运。 村道狭窄,路面又被马蹄和车轮搅成泥浆,司机根本不敢开快。每过一个坑,担架旁的医护人员都要伸手扶住伤员。 另一辆车上,几名清军重伤员在途中陆续断气。 其中一人胸口中弹,呼吸越来越弱。他一直抓着救护人员的袖口,反复说着一句话。 年轻护士听不太懂他说的方言,只能辨出“走了没有”几个字。 她俯下身问:“你是问你们的人撤走了吗?” 那名骑兵艰难地眨了一下眼。 护士握住他的手,“已经走了。你先别说话。” 骑兵紧绷的手指稍稍松开,没过多久便再也没有动静。 战报从指挥中心报到咸阳区域指挥部,又以最高优先级送往市里。 林同州拿到第一份简报时,刚从一场会议现场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看完第一页,脚步便停住了,“四名武警,两人死亡?” 送简报的工作人员低声道:“一名武警牺牲,还有一名基层干部。其余几人也有负伤。” 林同州又低头看了一遍,合上文件。 “通知国防与安全委员会,立即开会。现场资料全部送过来。” 半个小时后,会议室坐满了人。 桌上摆着伤亡名单、越野车损伤照片、现场俯拍图和初步交火示意图。投影幕布上,一条狭窄村道夹在院墙、田埂和土沟之间,两辆越野车停在村口,四十余骑从西侧靠近。 负责军事分析的一名军方参谋指向示意图。 “双方最初相距不到五十米,交火开始后很快缩到二三十步。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弓箭和鸟枪的有效杀伤范围。” “五六半对鸟枪,怎么会打成这样?” “现场只有四名战斗人员。” 参谋拿笔在图上画了四个点。 “还要保护四名非战斗人员和村民。对方有四十多骑,能够从左右两侧绕行。村口的土墙、房屋、田埂和倒下的战马提供了遮挡,四个人无法同时控制正面和两翼。” 秦振岳补充道:“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只有十发弹仓,需要用弹夹补装。近距离连续交战时,换弹和转移火力都会形成空当。对方鸟枪装填再慢,十个人轮流装填,仍能保持零散火力。” “这些骑兵的战斗意志也很顽强。” 发言人翻到下一张现场图。 “短时间伤亡近半,他们还敢下马靠近,利用土墙装填鸟枪,并组织两翼迂回。普通绿营兵很难做到这一点,大概是挑选过的精锐。” 坐在后排的罗政民沉声道:“现场多一挺轻机枪,哪怕多一把自动步枪,结果都会完全不同。” 林同州一直看着伤亡名单。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八个人进入尚未完全控制的区域,战斗人员只有四名。没有无人机持续警戒,快速增援也离得太远。任务安排本身就有漏洞。” 负责外勤组织的干部低下头。 “当时判断当地已经基本稳定,村庄距离我们实控区也不远。” 林同州的语气没有责备,却让在场的人更加难受。 “前几个县城接管的太顺利,大家心里都松懈了?觉得几名武警带几支枪,古代军队看见便会跑?” 他翻到死者资料。 武警,宋岳峰,三十七岁,有一个上小学的女儿。 基层干部,马海波,四十一岁,原本负责周边村庄的一些基础工作。 林同州看了很久。 城市穿越以来克服了各种各样的困难,所有人都以为事情会一帆风顺。 这一场交火打碎了那种幻想。 “外勤规范必须重新制定。” 林同州合上资料。 “所有进入未控制区域的工作组,出发前必须完成路线侦察。武装护卫人数,装备,按照风险等级重新规划。” 有人迅速记录。 “遇到成建制清军,优先拉开距离。百米以内禁止无掩护交涉。” “先公布礼泉附近发生武装冲突,我方出现人员伤亡,事件正在调查。具体死亡数字、现场照片和武器遗失暂不扩散。” 林同州语气沉重。 “死伤人员家属由专人上门通知。抚恤、治疗和后续安置立刻启动。” 会议临近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 林同州再次打开那份伤亡名单,“这两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后面的每一次行动,都要记着今天。清军武器装备落后,也会拼命,也能杀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来自过去和未来的队伍背向而行,各自带着自己的死伤和说辞,将村口那场仓促爆发的冲突送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第44章 庆阳协到 清军残部退进礼泉县城时,城门已经准备落锁。 守门的差役远远看见一群浑身是血的骑兵,还以为哪处营兵遭了伏击,慌忙举起灯笼喝问。许敬修骑在最前面,连马都没下,便从怀里取出油布包着的公文。 “陕甘总督衙门差遣,开门!” 片刻以后,县衙的人一路小跑赶来。礼泉知县披着一件来不及系好的官袍,帽子戴得有些歪,到了城门口先看见横在马背上的杜成岳,又看见后面那些浑身带伤的骑兵,脸上的睡意荡然无存。 “这是遇上哪路贼寇了?” 许敬修翻身下马,“先救人。其余事情进城再说。” 礼泉知县接过公文,借着灯火匆匆看了一遍,连声吩咐开门,又让人去叫城里的郎中。 县城里最大的一家医馆很快被腾了出来。原本住在后院的几个病人连夜挪到附近药铺,正堂、厢房和回廊全铺上草席。伤兵一个接一个被抬进去,担架很快不够用,门板、长凳和拆下来的床板都派上了用场。 院里烧起四只大锅。热水一盆盆往屋里端,染红的水又一盆盆泼进墙角的沟里。药味、血腥味和潮湿棉甲散出的馊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胸口发堵。 杜成岳被安置在最里侧的厢房。 军中老兵先前替他取出了弹头,伤口经过一路颠簸,又开始向外渗血。郎中拆开缠在肋下的布条时,杜成岳疼得脸色发青,仍咬着牙没有出声。 坐堂的老郎中举着油灯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伤口周围,“弹子取干净了?” 石老兵将那枚变形弹头拿给他看,“就这一颗。” 老郎中盯着弹头看了一会儿,“打进肉里还能变成这样?” 老郎中重新清洗创口,撒上药粉,又用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 杜成岳问:“几日能骑马?” 老郎中手上活不停,“你问能不能坐起来还差不多。” “明日得回平凉。” 老郎中抬头看着他,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从礼泉到平凉,你这伤口一路颠过去,到了地方还能剩多少血,老夫可算不出来。你若嫌命太长,今晚便上马,绕县城跑上十圈。” 杜成岳皱眉道:“军务在身,耽误不得。” 老郎中收拾药箱,“至少静养十日。头三天更不能骑马。” “十日太久。” “那就九日半。” 杜成岳沉默下来。 第二天一早,杜成岳就醒了过来。 他身上发冷,额头发烫,右肋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往里拧。亲兵端来药汤,他只喝了半碗,便让人扶他穿衣。 许敬修进门时,正看见他往身上套外袍,“你要做什么?” “回平凉。” “郎中让你多修养几日。” 杜成岳系不上腰带,亲兵伸手帮忙。他缓了口气,才说道:“带走他们的短铳,还杀了他们的人。这口气,他们未必咽得下去。” 两人正说着,医馆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起初还在远处,很快便逼近长街。门窗随着震动轻轻发响,街边传来百姓躲让的叫喊,还有摊子被撞翻后的骂声。 院里的伤兵纷纷抬头。 能站起来的人下意识去摸兵器。 许敬修脸色一变,“关门!” 守门亲兵刚把门闩抬起来,外面已经有人高声喊道:“庆阳协奉总督令东进!里面可是平凉营杜游击?” 许敬修停住动作。 他从门缝往外看去,只见长街上停满骑兵,百余人左右。人马齐整,号褂鲜明。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武官。 那人披着轻甲,腰悬长刀,骑一匹高大的黑马。勒马停下后,他先扫了一眼医馆门口的血迹,又看向守门亲兵。 “杜成岳杜游击在不在?” 亲兵问:“敢问大人名号?” “庆阳协都司林远,奉陕甘总督之命查探西安异变。” 年轻武官说完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 “听县衙的人说,平凉营昨夜败回来了。我来问几句话。” 他带着四名亲兵走进医馆。 刚进院时,林远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容。等他看清回廊下的伤员、墙边堆着的血衣和折断的兵器,那点笑意便淡了许多。 院中能自己走动的平凉兵,个个满脸疲惫,目光却都盯着来人。 林远扫视一圈,走进厢房。 杜成岳已经被亲兵扶着坐起。 “杜游击?” “正是。” 林远抱了抱拳,礼数做得还算周全。 “我奉总督之命率人东来,准备往咸阳一带查探。听说你们先到一步,便过来问问。” 杜成岳道:“林将军带了多少人?” “一百零六骑” 杜成岳点了点头,“到了东边,仍要小心。” 林远看向他的伤口,“你们遇到多少敌军?” 屋里沉默片刻。 “四人。” 林远愣住了,“多少?” 他盯着杜成岳看了几个呼吸,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传到院中,他带来的几名亲兵也跟着笑了起来。 “杜游击,你伤得糊涂了?” 杜成岳脸色有些难看,“我很清醒。” “四个人,把你四十余骑打成这样?” 林远指了指院外,“人人长着三头六臂?” 许敬修从旁边走过来。 “林将军,对方依托两辆铁车和村墙作战,所用长铳装填极快。我军鸟枪起初没有装药,骑兵又挤在狭窄道路上,阵形难以展开,所以伤亡极重。” “连发长铳,自己奔跑的铁车,又是这些话。” 林姓武官笑着摇头,“咸阳知县疯了,平凉营也跟着疯?” “伤口自然是真的,败仗也是真的。” 他把手搭在刀柄上,神情轻慢。 “至于败给了多少人,只有你们自己清楚。四个人便能打垮四十精骑,朝廷还调什么兵?各营解散,回家种地便是。” 他身后的亲兵顿时笑作一团。 有人说道:“兴许那些异人刀枪不入。” 另一人接道:“也可能平凉营的马见了铁车,只会往回跑。” 众人哈哈大笑。 院中的平凉兵脸色全变了。 一名负伤的骑兵撑着柱子站起来,手已经摸上刀柄,“你说谁只会逃?” 庆阳协亲兵也向前迈了一步,“说你们,怎么了?” 更多平凉兵从回廊和厢房门口站起。 杜成岳撑着炕沿便要起身,刚一用力,右肋伤口立即传来剧痛。他闷哼一声。 许敬修伸手扶住他,又侧身挡在两边之间,“都把手放下。” 他贴近杜成岳,低声说道:“那人是林大人的侄子。” 杜成岳动作停住,“甘肃布政使林扬祖大人?” 他盯着那名年轻小将。 林远毫不退让,身后亲兵仍带着讥笑。 过了片刻,杜成岳慢慢靠回墙上,“林将军说得对。” 院中众人全看向他。 杜成岳嘴角扯出一点冷笑,“平凉营吃了败仗,确实因为轻敌。四十余骑靠得太近,给了敌人开枪的机会。” 林远哼了一声,“知道便好。” “林将军兵强马壮,想来不会犯同样的错。” 杜成岳着他,“到了那边,先把阵势摆好,再慢慢打。免得庆阳协将来写战报,也要费尽心思想措辞。” 林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庆阳协怎么打仗,还轮不到败军之将指点。” 他转身便走,带来的亲兵也跟着离开,其中一人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眼院中的伤兵,嘴角冷笑。 平凉营的人死死盯着他们。 直到院门重新合上,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杜成岳靠在墙上,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许敬修问:“伤口裂了?” “气的。” “气也会流血?” 杜成岳瞪了他一眼,懒得再说。 医馆外,林远翻身上马。 一名亲兵仍笑着说道:“四个人打垮四十骑,这话他们也敢编。平凉营以后改叫平躺营算了。” 旁边几人又笑起来。 林远没有跟着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 院门虽然已经关闭,方才看见的景象仍留在脑中。那些伤兵个个肩宽臂壮,手上全是常年握刀、控缰磨出的厚茧。放到庆阳协,同样算好手。 要说全是胆怯溃败,他自己也不信。 近百名骑兵很快重新整队。 林姓武官骑在最前方,抬手一挥。马队沿着礼泉通往咸阳的官道向东驰去,蹄声再次响彻长街。 医馆内,许敬修听着声音逐渐远去,推开一条门缝朝外看了看。 “走了。” 杜成岳睁开眼,望向城东方向,“真吃一次亏,他就知道我们有没有说谎。” “让人备车。” “郎中说你要躺十日。” “那就躺在车上。” 第45章 骑兵冲击 近百匹战马驰出礼泉东门,马蹄很快踏碎了长街清晨的安静。 都司林远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走在最前,轻甲外罩着崭新的号褂,腰间长刀随着马身起伏不断敲击鞍侧。身后骑兵排成两列,枪杆和弓梢在晨光里摇晃,远远望去倒也威风。 官道两旁的百姓听见马蹄声,早早便躲开了。 挑担子的脚夫钻进田里,赶驴车的老汉扯着牲口停到沟边,还有一家三口干脆趴在土坡后,只露出几顶破旧的毡帽。 一名亲兵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这些刁民见了官兵,跟见了催命鬼似的。” 林远哼了一声,“胆小罢了,赶路。” 他没有纵容士卒去骚扰路人。庆阳协此行带着总督军令,查清西安异变才是正事。真因抢两只鸡、拿几张饼耽误行程,传回去只会让人笑话。 (鸡:你干嘛~哎呦喂) 离开礼泉五六里后,他抬手叫来一名把总。 “前哨再派四骑。两骑沿官道,两骑走南边小路。每隔三里回来一人,不准只顾赶路。” 把总抱拳道:“遵令。” 十余骑先后脱离大队,很快消失在前方起伏的田野间。 林远嘴上把平凉营贬得一文不值,心里并没有完全放松。医馆墙边那些被打穿的甲片可做不了假,这证明敌人的火器很厉害。 可他依旧不信四个人能打垮四十余骑。 平凉营多半中了埋伏。村里藏着几十个人,等杜成岳靠近后突然开火。杜成岳回去难以交代,只好把敌军人数往少里说,再编出几支不用装药便能接连发射的长铳。 败军之将为了保住脑袋,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想到这里,林远的嘴角又浮出一丝冷笑。 队伍向东走了十几里,前方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两名哨骑飞马回来,还未赶到近前便高声禀报:“大人,前面有一道关卡!” 林远勒住黑马,“多少人?” “看着只有十来个。” 哨骑翻身下马,喘了几口气,“官道中间横着木杆,两边拉着铁丝。旁边有几间怪屋,屋顶平整,墙面连砖缝都看不见。外面还停了三辆铁车。” “那些人什么模样?” “穿着一色衣裳,都没留辫子。” 林远眼睛一亮。 随行亲兵顿时来了精神,“总算遇见正主了。” “十几个人便敢设关拦路,胆子倒不小。” “拿下来,正好问问习安出了什么事。” 林远沉吟片刻,下令主队离开官道,转入西侧一片树林后方休整。马匹喝了几口水,士卒检查鞍具和兵器,几名军官则围到一张临时画出的地形图旁。 年长的把总名叫郑良,已经在军中待了二十多年。他蹲在地上,用马鞭指着前方。 “关卡虽然只有十余人,依卑职看,先等到天黑,摸过去抓个舌头。” “几间屋子,十几个人,绕来绕去要花几个时辰。” 郑良道:“大人,这...” 林远脸色沉下来,“尽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郑良还想再说,林远已经转身看向树林外。 从坡顶望去,远处的关卡只有指甲盖大小。铁丝和拒马横在道路中央,几间灰白色板房排列整齐,沙袋在关卡正面堆成两处半圆形掩体。 里面确实只有十余个人。 他二十多岁便当上都司,明面上人人称赞年轻有为,背地里的话却难听得多。 林扬祖的侄子、靠大伯提携的公子哥。 若没有林家,他连个千总都混不上。 有一回喝醉后,一名下属在后院骂了他几句,第二天见到他时跪在地上连扇自己耳光。林远也没有治他罪,只让那人滚出去。 那几句话却一直留在他心里。 眼下平凉营刚吃了一场败仗,自己若随后拿下这些叛逆的关卡,捉回几个舌头,再带回些新式火器,功劳便会直接送到总督案头。 到时谁还敢说他只会靠家里? 林远望着关卡,胸中逐渐发热。 再快的枪也要装药。 一人开一枪,算他人人神射手十几个人最多打倒十几骑。他带了足足有百余精骑,只要冲到近前,马刀和长矛足以将那些反贼踏进泥里。 林远转头道:“再派两骑,从南北两侧绕过去看看。” 郑良眼神微动,“大人英明。” 两名骑兵很快出发。 半个时辰后,他们先后返回,带回的消息相差无几。关卡后方没有大队人马,只有几辆车和一条通向东面的道路。附近田地视野开阔,也没有发现藏兵。 林远彻底放下疑虑。 “传令,鸟枪提前装填。火绳护好,别让风吹灭了。” 士卒纷纷取出药包,将火药倒进枪口,塞入弹丸和垫布,再用通条压实。弓手给弓弦上蜡,骑兵抽出马刀,检查刀刃和刀柄。 林远将兵力分成三部分。 二十余名鸟枪兵跟在后面,接近关卡后下马射击,牵制正面守军。其余骑兵分成前后两列,第一列冲击木杆和铁丝,第二列随后扩大缺口。 郑良看着那几排装填完毕的鸟枪,仍有些犹豫。 “大人,前排要不要带木板遮挡火铳?” 林远瞥了他一眼,“郑把总,你在庆阳协待了这么多年,胆子怎么越待越小?” 郑良低下头,“卑职只怕有负总督所托。” “把关卡拿下,才算不负总督。” 林远翻身上马,抽出长刀。 “传下去,先入关卡者记头功。生擒敌寇军官,再加赏银百两!” 士卒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黑马在原地来回踏了几步,林远抬刀指向前方。 “走!” 骑兵从树林后缓缓涌出。 最初队伍速度很慢,借着缓坡遮挡身形。等到距离逐渐缩短,前排开始加速,马蹄声也越来越响。 关卡内,值班班长李东阳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西面。 最开始看见几名骑兵时,他还以为是前来接触的清军。等更多人从坡后出现,沿官道两侧展开,他的神情迅速变了。 “都出来!” 板房里的武警和工作人员闻声冲出。 李东阳将望远镜递给身边人。 远处的骑兵已经抽出兵器,队形也从行军纵队改成了冲锋横列。更后方,一批士卒拿着鸟枪,火绳上隐约能看见亮点。 “敌袭!” 李东阳一把抓起对讲机。 “指挥中心,这里是九号哨卡。西侧发现大批武装骑兵,人数一百左右,正在展开攻击队形!” 对讲机里立即传来回应。 “保持警戒,明确对方意图。增援力量已经通知。” 哨卡内共有十余人,其中大部分是武警,非战斗人员立刻撤进后方板房,两挺九五式班用机枪从沙袋后转向西面。 八一式自动步枪和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纷纷上膛。 一名年轻武警趴在机枪旁,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 “班长,真要冲过来了。” “先警告。” 李东阳拿起扩音器。 “前方骑兵立即停止前进!放下武器!重复,立即停止前进!” 扩音器的声音远远传出。 庆阳协的骑兵没有减速。 林远伏低身体,长刀紧贴马颈。前方关卡传来的声音很大,内容却被马蹄声撕得断断续续。 亲兵在旁边喊道:“他们让咱们停下!” 林远大笑,“怕了!” 他举起长刀,“冲锋!” 关卡内李东阳见骑兵仍在加速,立即下令:“警告射击,打他们前面的空地!短点射!” 两挺班用机枪同时开火。 短促的枪声响起,弹头打在前排骑兵十余步外,泥土一串串炸开。 战马顿时受惊。 前排几匹坐骑向旁边躲闪,骑兵队形出现波动。有人险些坠马,有人拼命拉扯缰绳,后排也跟着乱了片刻。 林远胯下黑马猛地偏头,被他用力拉回。 他抬眼看去,关卡的人依旧只朝地面射击。 果然在虚张声势。 “不要停!” 林远高声大喊,“冲过去!碾碎他们!” 骑兵们受到鼓舞,再次催马。 距离迅速缩短。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鸟枪兵按照预定计划勒马停下,翻身落地,将火绳贴近火门。零乱的枪声接连响起,白色硝烟很快从田埂和浅沟边升起。 铅子呼啸着飞向关卡。 有的打进沙袋,有的击中板房墙面,还有几颗铅子敲在越野车车门上,留下明显凹痕。 一块板房玻璃当场碎裂。 李东阳缩回沙袋后,拿起对讲机,“对方已经开火。” 指挥中心只回应了几个字。 “允许还击。” 李东阳放下对讲机,声音骤然提高。 “全力开火!” 两挺班用机枪的枪口立即抬高。 火舌在沙袋上方连续闪动,密集的弹雨迎面撞向冲锋的骑兵。八一式自动步枪从板房窗口、车辆后方和侧面掩体同时射击,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则专门瞄准停在后面的鸟枪兵。 最前方的人马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一名骑兵胸口连续中弹,身体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身旁战马头颈迸出血雾,前腿跪倒,连同骑手一起摔进官道。 后排来不及闪避,接连撞上倒地的人马。 冲锋队形瞬间撕裂。 马嘶声、惨叫声和枪声混成一片。 一名亲兵冲到林远身边,刚喊出“护住大人”,胸前便绽开两团血花,整个人仰面跌下马背。 林远下意识转头。 下一刻,一串子弹从他身侧扫过,又有三名骑兵接连落马。 他彻底愣住了。 那些异人的枪根本没有停顿。 没有人往枪口里倒药,也没有人用通条压弹,更看不见火绳。两挺架在沙袋后的怪枪持续喷出火光,每隔短短一瞬便会再次响起,持续的带走人命。 一条条弹道从正面和侧面交叉扫过。 每次短促的枪响过后,前方都会倒下一大片人马。 杜成岳没有撒谎。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林远便感到浑身发冷。 “散开!” 他想大喊,声音却被枪声完全盖住。 庆阳协仍有士卒向前冲锋。 有人已经无法勒住受惊的战马,只能伏在马背上任其狂奔。几名骑兵借着道路旁的低洼地一度冲到距哨卡几十步处,随即遭到八一式自动步枪集中射击,连人带马倒在铁丝前。 停在后方的鸟枪兵也没能形成有效掩护。 他们每开一枪便要重新装填。刚刚倒入火药,现代步枪的子弹已经打来。有人趴在田埂后仍被击中,有人扔下鸟枪转身逃跑,又被失控的战马撞翻。 林远亲手组织的冲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历史原本要到十年后,1870年8月16日普法战争的马尔斯拉图尔战役,才会留下布雷多骑兵旅冲击法军由米特拉约斯排枪守护的炮兵阵地的“死亡冲锋”。那一次,八百名普鲁士胸甲骑兵和枪骑兵利用地形与硝烟闯入阵地,仍死亡超过420人,这也是西欧战争史上最后一次“成功”的骑兵冲锋。 眼前这支庆阳协骑兵规模更小,掩护更少,面对的轻武器火力也更加集中。 林远无意间将那场惨烈的冲锋提前了十年。 代价由他的部下承担。 黑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数发子弹击中马身,巨大的坐骑向前扑倒。林远被甩离马鞍,在泥地上翻滚几圈,头盔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他趴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 四周全是死伤的人马。 一匹腹部中弹的战马拖着肠子在路上挣扎,后蹄不断踢动。郑良倒在不远处,一条腿被马身压住,还在试图将腰刀从身下抽出来。 几名亲兵已经全部不见了。 有人转身逃向来路。 有人躲在马尸后面,把头埋进泥里。 林远抬头看向关卡。 两挺机枪仍在射击,枪手正在重新调整枪口。其他武警依旧端着步枪,瞄准道路上仍有抵抗动作的人。 近百骑只剩下不到三十人还能站立或自行移动。 再打下去,一个也回不去。 林远摸向腰间,扯出贴身衣物的一角。他用刀割下一块白布,绑在刀鞘上,高高举了起来。 “别打了!” 他的嗓音已经嘶哑,“投降!我们投降!” 周围残兵愣愣看着他。 林远跪在泥里,再次喊道:“都把兵器扔了!投降!” 马刀、鸟枪和长矛接连落地。还能行动的庆阳协士卒纷纷跪下,有人双手抱头,有人已经吓得听不懂军令,只跟着旁边人照做。 关卡里的扩音器再次响起。 “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离开马匹和武器!” 李东阳仍没有立刻让机枪撤下。 他让两名武警从侧面靠近,先确认鸟枪已经扔远,又逐个检查俘虏身上是否藏有短刀和火药。 直到最后一名清兵放弃抵抗,哨卡内才停止射击。 枪声消失以后,整片官道突然显得格外安静。 受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嘶鸣变得更加清晰。 整个交火过程无现代人员人受伤。几辆车和板房却被鸟枪打出不少小坑,一只后视镜也被铅子击碎。 一名年轻武警走到俘虏面前,给第一个人戴上束缚带。 他刚抬头看见路边的尸体,脸色瞬间白了,转身扶住沙袋便开始干呕。 医护人员从后方板房跑出来,开始检查伤员。能救的先止血,断气的暂时盖住。几匹受伤过重的战马仍在地上挣扎,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远跪在原地。 刚才还跟在他身边说笑的亲兵,有两个倒在十几步外。一个脸朝下趴着,另一个半边身体被黑马压住。 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出礼泉时的自负。 李东阳走到他面前,“姓名,职务。” 林远抬起头,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 “我是庆阳协都司,奉陕甘总督之命前行调查。” “名字。” 林远报出姓名,又赶紧说道:“我大伯乃甘肃布政使林扬祖。尔等既然自称官府,也该懂得礼待朝廷命官。” 李东阳看了一眼满地死伤,“先把手放在头上。” 林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双手放到脑后。 李东阳从他身上搜出官凭、腰牌和印信,交给旁边人员登记。等初步核对完身份,他拿起步话机。 “指挥中心,九号哨卡报告。来袭骑兵已经停止抵抗,我方无人伤亡。对方死伤较多,俘虏二十余人。” “对方领队自称庆阳协都司,还是甘肃布政使林扬祖的侄子,官凭和印信都在。” 对面短暂安静了一下。 李东阳按住通话键,声音终于轻松了几分。 “指挥中心,我们这次抓了条大鱼。” 第46章 审讯林远 “姓名。” “林远。” “性别。” 林远愣了一下,“这还要我说吗?” “性别?” “男。” “年龄。” “二十又四。” ... 林远被带进小屋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被俘以后,他和部下分开关押。整整一夜,外面每响一次脚步,他都以为有人要来提审。传闻里的刑罚在脑中轮番过了一遍,夹棍、烙铁、老虎凳,还有往鼻子里灌辣椒水。 他甚至暗自排好了顺序。 三十六计,怎么也得撑到美人计。 结果门一开,没人拿刑具。 两名武警将他带进一间灰白色的小屋里,按在椅子上,绑住双手,随后便站到了门边。 屋子是用一块块平整的墙板拼起来的,四面连条砖缝都看不见。头顶那盏白灯亮得刺眼,桌面也白得发冷。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再无其他东西。 林远更坐立不安了。 两名穿便服的男人坐在桌后。年长者四十多岁,面容和气,翻开一本记录册。旁边的年轻人拧开笔帽,低头等着记录。 林远起初还想糊弄几句,很快便发现对方问得极细。他前一句只要出现一点差错,隔几轮便会换种说法再问一次。 “你方才说母亲住在兰州府。” “是。” “你入营后是否回去探望过?” “回去过。” “哪一年?” 林远想了片刻,“咸丰七年。” 年轻记录员翻了翻前面的内容,“你刚才说咸丰七年一直驻守庆阳,没有离营。” 林远的后背慢慢渗出了汗。 “庆阳协为何出兵?” 问题终于转入正题。 林远沉默片刻,回答道:“奉陕甘总督之命,东进查探西安异变。” “文书内容。” 林远尽量说得简略,“咸阳知县上报西安一带突生异变,城池、道路和人马皆与往日不同,总督命沿途营伍派人查探,不得轻举妄动。” 年长者抬头看他,“你们袭击关卡,算不算轻举妄动?” 林远脸上发热。 年长者继续问:“平凉方向也出兵了?” “应当是。” “你见过他们吗?” “在礼泉县见过。杜游击带领四十余骑,折损大半。” “还有哪些地方可能出兵?” “我不清楚。总督既然下令,附近绿营或许都会派人,也或许只有我们。” “总督会不会上奏朝廷?” 林远几乎没有考虑,“自然会。” “涉及府城失守之事,总督若敢压下,便是欺君之罪。” 年轻记录员迅速写下一行字,又用笔在下面画了两道。 “陕甘总督现在可能已经写奏折?” “有这个可能。” “总督亲自具折后,地方官能否拦下?” 林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谁敢拦总督的奏折?” 审讯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林远从庆阳协的兵力说到军中粮饷,又从沿途驿站说到大伯林扬祖平日与哪些官员来往。能答的答了,不知道的也反复解释。桌上的纸杯添了两次水,他仍觉得口干舌燥。 终于,年长者合上记录本。 林远心头一沉,真正的手段要来了。 年长者站起身,对年轻记录员说道:“你先看着。” 随后推门离开。 林远悄悄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目光扫过四周。他想找一件能抵抗刑讯的东西,屋里除桌椅以外空空荡荡。 年轻记录员低头整理笔记,也不看他。 林远忍不住问:“后面还要审什么?” “等着。” “要用刑便痛快些。” 年轻人终于抬头,眼神奇怪,“你很着急?” 林远闭上嘴。 过了十来分钟,房门重新打开。 年长者手里提着一只铁丝笼。笼中有一只白色小鼠,鼻子不停耸动,四只爪子扒着铁丝乱转。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折起来的小纸包。 林远愣住,“带只耗子做什么?” 年长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笼子放到桌上,打开纸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白色方片,隔着铁丝塞了进去。 小鼠闻了几下,很快凑过去啃食。 林远看看小鼠,又看看桌后两个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吃下方片后没多久,小鼠忽然变得焦躁起来。它在笼中来回乱窜,用身体不断撞击铁丝,随后四肢抽搐,翻倒在角落。 尾巴颤了几下,再无动静。 林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年长者将纸包重新折好,放到一旁。 接着,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只独立包装的小纸袋,慢慢撕开。 里面是一块更大的白色方块,颜色和小鼠吃下去的东西相近。 年长者把它放在林远面前,语气温和,“来,吃一块吧。” 林远猛地向后缩去,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我都说了!!!我知道的全说了,一个字都没藏!” 他盯着桌上的白色方块,额头迅速冒出冷汗。 年长者又撕开一个包装,取出第二块,整整齐齐摆在旁边。 “两块同时服用,毒性可以互相牵制。” “什么?” “单独吃一块,结局和那只老鼠差不多。两块一起吃,可以压制毒性一个月。” 年长者指了指笼中已经死去的小鼠,“一个月后需要再服用两块。今后我们会派人找你,你用情报来换药。” 林远的呼吸逐渐急促,“若你们觉得没价值呢?” 年长者靠回椅背,懒散地说,“没有后续药物,体内毒性便会发作。先从腹中剧痛开始,随后呕血,七窍出血,拖上几日才会断气。” 林远的嘴唇开始颤抖。 年轻记录员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林远看见这个动作,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他盯着那两块白色方块,迟迟不肯伸手。 年长者等了一会儿,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林都司,自己吃下去,大家都体面。” “我若不吃呢?” 年长者拿起其中一块,语气平静,“强塞时容易掉地上。到时候只给你留这一颗,第二颗能不能捡起来,要看你的运气。” 门边的武警向前走了半步。 林远立刻伸手,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竟没有拿稳,方块从指间滑回桌面。他赶紧重新捡起,放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化开。 甜丝丝的,还有些粘牙。 林远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东西竟然很好吃? 他脑中随即浮现出古书里的记载。山野剧毒之物,常有鲜艳色泽;越是入口甘甜,毒性越可能猛烈。 异人造出的毒药自然更加邪门。 林远不敢多嚼,硬着头皮吞了下去,又拿起第二块塞进口中。 两块全部吃完,他坐在椅子上等了片刻。 肚子没有疼,头也没有晕。可这种平静让他更加害怕。 年长者看着他吞下去,神情重新缓和,“很好。” 林远赶紧问:“下一次谁来送药?” “自然有人找你。” 审讯人员起身整理文件,临结束前又提醒道:“不要找郎中验毒。寻常医者查不出这种东西,胡乱催吐会破坏两种药物之间的平衡,可能提前发作。” 林远脸色一黑,他刚才还在盘算离开后抠喉咙吐出来,听到这句话,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房门打开。 林远被带到哨卡外侧的空地。 二十余名幸存部下已经等在那里。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脸上还带着昨日冲锋留下的擦伤。见到林远出来,众人纷纷站起。 “大人!” “大人,他们可曾用刑?” 林远下意识舔了舔牙缝,“没有。” 他努力挺直腰背,重新摆出军官的架势,“异人要放我们回去传话。回程途中不得滋事,不得擅自离队,更不准与沿途百姓胡说。” 一名把总看向旁边。 武警正在将收缴的鸟枪、弓箭和腰刀搬过来,逐一放在地上。枪内的火药和弹丸已经清除,火绳也被单独收起,确认能够安全携带后才交还。 他们连兵器也还? 林远心里有些意外。 有名亲兵凑近林远,小声问道:“大人,我们真回庆阳?可回去以后如何交代?” 林远脸色一沉,“本官自有安排。” 他说得很有威严,迈出第一步时膝盖却软了一下,险些踩空。亲兵赶紧扶住他。 林远推开亲兵,继续往前走。 每走几步,他便忍不住用舌头碰一下牙齿。那股奶香越清楚,他心里越发慌乱,总觉得毒性已经顺着喉咙进入五脏六腑。 走到远处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灰白色的小屋还立在哨卡后方,年长的工作人员正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朝他挥挥手。 林远浑身一激灵,赶紧转过头。“快走!” 部下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残余的庆阳协士兵带着伤员和归还的武器,匆匆沿官道向西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年轻记录员才回到审讯室。 小鼠笼已经被工作人员拿走,桌面也擦洗干净。 他望向正在整理材料的前辈,“咱们什么时候有这种慢性毒药了?” “什么毒药?” 年长工作人员停下动作,从桌边剩下的纸袋里拿出一块白色方块,熟练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年轻人瞪大眼睛。 年长工作人员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道:“耗子吃的是老鼠药。” 他将包装纸展平,在年轻人面前晃了晃——红蓝相间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可爱的兔子。 “哪来那么厉害的东西。” 他把包装揉成一团,丢进纸篓,“这就一大白兔奶糖。” 第47章 铁路通车 四月十四日清晨,耀州中继站外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的雨刚停,铁轨两侧还挂着水珠。路基边插着一排红白相间的木桩,施工人员又拉起安全绳,隔出一条不许靠近的空地。站台算不上真正的站台,只是一段临时铺平的硬化地面,旁边搭着几间板房。 铁路工人、矿区代表还有中转站职工都受邀参观通车仪式。附近几个村庄凑热闹的百姓也挤了过来,穿着短褂,扛着锄头,挤在安全线外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 赵二狗和王老六来得最早。 两人前些日子一直在工地上做工,脸晒黑了一圈,如今换上新发的粗布工作服,胸口还别着一块写有姓名的布牌。赵二狗仗着认识维持秩序的施工员,拉着王老六一路往前钻,硬是挤到了安全线边上。 后面有人不满,“前头没地方了,挤啥挤啊?” 赵二狗回头说道:“俺俩修过这路,算半个主人。”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声音越过晨雾,从弯道后缓缓滚来。片刻之后,一团白色蒸汽从弯道后升起,紧接着,一截黝黑的车头慢慢露了出来。 巨大的锅炉横卧在钢轨上,烟囱向天空喷吐黑烟。粗壮的连杆随着车轮转动,一下一下推着动轮前行。活塞和轮杆撞出沉重的金属声,整辆机车在晨雾里像一条刚从山中爬出来的黑色巨龙。 人群齐齐向后退了半步。 有个老汉抓住身边人的胳膊,小声问道:“这东西吃煤?” “听说吃。” “吃人不?” “这个没人说。” 旁边的工作人员听见了,连忙解释:“火车只烧煤,不吃人。大家站在安全线外,别往前挤。” 老汉仍不放心,“它若吃腻了煤,想换换口味呢?” 工作人员张大嘴巴,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 赵二狗早就听现代工人讲过火车,知道这东西只能沿着铁轨跑,心里原本很有底气。可等机车真正迎面驶来,他还是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王老六立刻笑道:“二狗,你腿软了?” “俺给后面人让地方。” 机车缓缓进站,锅炉旁的安全阀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泄气声。 白汽猛地喷出。 王老六身子一抖,脚下一滑,差点跪倒。 赵二狗赶紧抓住他的胳膊,“老六,你也是个软蛋。” 机车在站台旁停稳,车轮下冒出一层薄薄的蒸汽。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朝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通车仪式很简陋,没有铺红毯,临时搭起的话筒前,项目负责人只说了几分钟,宣布耀州至高陵临时煤运铁路通过初步验收,从今日起投入试运行。 “线路建设时间紧,经历连续降雨后仍有部分路段需要观察,弯道和新填路基必须安排人员巡查。” 讲话结束,工作人员开始组织受邀人员登车。 这趟列车主要运煤,只在机车后面临时加挂了一节客车车厢。客车后方全是敞口货车,车厢里装满了黑色煤块,煤堆几乎与车帮齐平,一眼望不到尾。 这些煤来自铜川矿区,是前一日开采后集中转运到耀州中继站的首批大宗煤炭。 赵二狗和王老六各领到一张临时车票。 纸片上盖着红章,还印着座位号。两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走到车门前又停住。 赵二狗先踩了踩踏板,“这铁板结实不?” 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说道:“你们两个一起跳,它也裂不了。” 王老六问:“它跑起来,门会不会自己开?” “不会。” 赵二狗回头道:“听见没?别一会儿抱着俺。” “谁抱谁还不一定。” 两人上车后找到座位,一左一右坐下,手心直冒汗。 客车前部,连长周成岳与贺明远坐在一排。对面是一名来自华夏中车习安车辆有限公司的工程师梁光虎,他身上的工作服还沾着机油。 列车尚未发车,梁光虎便给二人介绍起来。 “这台机车以建设型JS蒸汽机车为主要原型,结合现有零部件和线路条件做了些许改动。设计思路成熟,维护也方便,适合眼下这种运输环境。” “建设型原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技术……” 话刚出口,他抬手拍了一下额头。 “说顺嘴了。按现在这个年份,应该算下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技术。” “整车采用蒸汽动力,四根动轴,一共八个动轮。动轮直径1370毫米,锅炉工作压力大约1.47兆帕,最大轮周功率1669.6千瓦,最高构造速度每小时八十五公里。” 周成岳有些惊讶,朝窗外看了一眼,“能跑到八十?” 梁光虎连忙摆手。 “这条线路才刚铺好,八十肯定不行。路基、道床和弯道都要通过实际运行观察。下过雨以后,一些新填的路段还会沉降。初期最高速度建议控制在五十公里以内。” “那到高陵要多久?” “正常情况下一个多接近两个小时。” 周成岳靠回椅背,感叹道:“以前坐复兴号,从习安跑到山东都嫌慢。如今六七十公里跑一个多小时,咱们还得专门来庆祝。” “时代变了。” 梁光虎拍了拍车窗边框,也有些感叹。 “眼下能把煤稳定拉出去,比跑的有多快更重要。这一列按编组和线路情况,能承担九百到一千二百吨的运煤任务,能节省大量的人力,时间还有柴油。” 贺明远听到这里笑了,“按铜川现在的日产量,这辆车跑不到两趟,就能把一天的煤全拉完。” “当前确实够用。”梁工程师说道,“等矿区产量上去,还要增加车次和编组。” 周成岳问:“恢复复兴号要多久?” “很难啊。” “很难是多难?” “车体其实相对好办。真正麻烦的是牵引系统和整套运行体系。” 梁光虎掰着手指往下数。 “大功率牵引变流器、IGBT半导体模块、制动控制、车载ATP、精密传感器、高可靠连接器,还有一大批专用电子元件。每一样背后都需要材料、设备和供应链的支持。” “高速动车要稳定的高压供电、牵引变电站、通信信号、调度系统和高标准线路。造出一列外形一样的车没有多大意义,安全开到三百公里的时速才算真本事。” 周成岳看着窗外那台冒着黑烟的蒸汽机车,有些感慨。 “这么一比,这家伙倒挺实在。” 司机开始缓慢加汽。 机车与第一节车厢之间的车钩先绷紧,随后,拉力沿着整列车向后传去。每一节车厢都轻轻顿了一下,碰撞声从前方一路传向后方。 赵二狗全身一僵,“动了!” 王老六面色煞白:“俺看见了。” “你脸咋白了?” “你少管!” 列车缓缓驶出耀州中继站。 刚开始的速度还不如普通驴车,赵二狗和王老六依旧坐得笔直。等机车逐渐加速,车轮与钢轨接缝撞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田地和房屋开始快速向后退去。 每小时二十公里,三十,四十公里。 赵二狗盯着窗外,窗外的景色倒退的飞快,“俺觉得俺的魂还在后面追。” 王老六的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仍强撑着:“魂跑得快,等会儿自己能追上。” 前排几人的谈话不断传来。 听到这列车能够拉上千吨煤,赵二狗终于忍不住,探着头问道:“官爷,一千吨到底有多重?” 贺明远估算了一下,“大概相当于一万四千石粮食的重量。” 赵二狗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王老六低声重复:“一万四千石……” 他掰了几下手指,很快放弃。 赵二狗摸了摸座椅扶手。 “俺上辈子怕是积了大德,这辈子才轮到铁龙托着俺走。” 王老六也缓过一点劲来,“皇帝老儿估计都没坐过这东西。” 赵二狗一听,腰杆立刻挺直了。 列车沿新铺设的铁路向南行驶。 沿线工地和村庄早已收到通车通知,各处都安排了警戒人员,很多百姓提前站到安全区域观看。 一处石料场旁,十几名村民正在搬石头。 远处汽笛响起后,有人抬头看见黑烟,以为山里起火。等机车从弯道冲出来,一个年轻人扔下箩筐便往田里跑。 “地龙翻身了!” 这一嗓子带得周围人全乱了。 有人跟着跑,有人趴进沟里,还有一名白胡子老人直接跪在地上,朝着机车来的方向连连磕头。 “龙王爷开恩呐!莫踩俺家麦苗!” 沿线工作人员赶紧挥旗大喊:“别乱跑!站到安全线外!” 汽笛一响,大家仍旧集体后退。 有人眼尖,看见客车窗口里的赵二狗和王老六,立刻指着他们大喊:“二狗和老六让铁龙吞进肚子里了!” 更多人抬头看过来。 赵二狗赶紧贴到窗边,拼命向下面摆手。 王老六一把拽住他,“别摆了。下面的人怕是以为你在求救。” 列车途中多次减速。 机车经过时,铁道的工作人员盯着车轮和钢轨,等整列煤车通过后,再去测量是否出现位移和沉降。 梁光虎也没有闲着,他不时起身查看仪表记录,询问机车锅炉压力、轮对温度和牵引状态。首趟列车承担着运煤任务,也是一场全线路的负重试验。 周成岳看着窗外一段新修的路基,“这条线路能撑多久?” “日常维护跟上,用很多年没问题。”梁工程师说道,“眼下最怕排水做不好。路基一泡软,重车经过就容易出问题。每场大雨之后都要巡查。” “钢轨、枕木都要逐步更换。临时线路先解决有无的问题,后续要慢慢把速度提上去。” 煤车一节接一节,黑色煤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接近中午时,高陵方向的厂房逐渐出现在远处。 新建的转运场旁立着高大的卸煤设备,几条分岔轨道已经铺好。工作人员和车辆在场内来回穿行。 赵二狗趴在窗边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厂房,问道:“这么多煤拉过去,能烧多久啊。” 王老六说道:“让我家烧怕不是能烧一辈子哦。” 机车再次拉响汽笛。 声音越过田野,向高陵方向传去。黑烟在天空拖出长长的痕迹,车轮与钢轨接缝持续撞出沉稳的节奏。 首列煤车沿着临时铺设的铁路不断向南,它跑得远远比不上曾经的高速列车,车厢也谈不上舒适。 可它身后拖着近千吨煤。 那是刚从矿层深处掘出的煤,是电厂锅炉里重新燃起的火,也是沉寂已久的厂房中再度响起的轰鸣。沿着这条线路,整座城市断裂的工业血脉,正从黑暗里一寸寸续接起来。 黝黑的铁龙吞云吐雾,载着沿途人群的惊叹和希望,缓缓驶向高陵。 第48章 咸丰皇帝 咸丰十年四月十五,寅末。 圆明园里的天还没有亮透。 殿外树影沉在夜色里,风从水面吹过,带着一层湿凉。值宿太监提着宫灯沿廊下快步而行,鞋底落在砖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内奏事处昨夜送进宫门的外省折件,已经按次摆上御案。 案头最上方压着几封江南军报,旁边是津防奏折和各省钱粮的折件。朱砂砚、朱笔、裁纸小刀摆得齐整,左侧另放着一只黄匣,封套上“六百里加急”几个字格外显眼。 咸丰坐在御案后,满脸倦色。 他昨夜睡得不是很好,天还未明便醒了。值侍太监替他披上外衣,又悄悄添了炭。宫灯映着案上黄匣,匣面所书具奏人名清晰可见。 陕甘总督,觉罗乐斌。 咸丰抬了抬手。 “拆开。” 太监跪着上前,验过封记,将黄匣开启,取出折件双手呈上。 奏折外另附一封原禀,封套上写着咸阳县知县饶钧的名字。咸丰没有先看原禀,只展开乐斌的奏折,一行行读了下去。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西安方向道路、城郭一夕变易。 奏折里的每一句都荒唐得像茶馆说书。 咸丰往后翻了两页,看到乐斌已经飞咨陕西巡抚和西安将军,又命平凉、庆阳派出精骑,分路东行查探,军令中特别写明只准探查,不许轻启衅端。 (林远:嘻嘻) 他的手停在那句话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轻响。 值侍太监见皇帝久久不语,悄悄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另一名太监躬身退进暖阁,将烟盘移近,拨亮银烟灯,用烟签挑起一点深褐色烟膏,在火上慢慢烘软。 烟枪递到手边。 咸丰靠上迎枕,吸了两口。 烟气入肺后,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了一些,眉头却仍聚着。他把烟枪放下,目光又落回奏折。 “撤了。” 太监连忙收走烟具。 咸丰问:“陕西巡抚近来可有折子?” 值侍太监不敢随口作答,“奴才这便去查。” 他退出殿门,赶往内奏事处查验近日奏事档簿。过了不久,又匆匆回来,在门外整了整衣袍,进殿跪奏。 “回皇上,近日陕西巡抚、西安将军俱无折件到京。上月常例钱粮折件之后,再无专折。” 咸丰低声重复了一遍,“俱无音信。” 他拿起饶钧原禀,展开细看。 县令写得更乱,字里行间透露着惊惧。 咸丰越看,神色越冷。 “陕西巡抚、西安将军都不说话,倒叫兰州来告诉朕,说什么城郭变易、铁车自行。” 他把原禀放回案上。 “地方官究竟还有几句实话?” 殿内无人敢应。 过了一会儿,咸丰拿起朱笔,在乐斌折上写下三个字。 “另有旨。” 朱笔搁回砚边,他抬手道:“发军机处。” “嗻。” 寅卯之交,内奏事处太监将朱批奏折、饶钧原禀及相关封套重新装入黄匣,送往军机处值房。 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军机处里已经点起灯。 值日章京验封、登记,逐项核对折单,随后将折件交给军机大臣接看。彭蕴章先展开奏折,读到“西安城郭一夕变易”时愣了一下神。 托和络·穆荫坐在旁边等着,见他许久没有翻页,忍不住问:“写了什么?” 彭蕴章把折子递过去,“你自己看。” 穆荫读完前两页,眉头越皱越紧。匡源、瓜尔佳·文祥、杜翰也依次传阅。值房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声。 杜翰读到末尾,又把饶钧原禀拿起来看了一遍。 “乡民之言,常把三分说成十分。”穆荫先开口,“铁车自行,夜里满城放光,这些话听着像方士编出来的。” 文祥道:“西洋火轮船已能不借风力逆水行驶。机械之巧,未必都属虚妄。” 穆荫看了他一眼,“火轮船终究在水上。奏报里说那铁车沿道路奔行。” “水里能无风自行,未必不能行于陆地。” 匡源将原禀折好,放回桌上。 “铁车尚可归到奇技淫巧。可这城郭、道路屋舍同时变易,又如何解释?” 众人沉默。 彭蕴章缓缓说道:“若是一伙流寇起事,仓促之间占一两座县城还说得过去。要在西安府附近造出许多屋舍、道路,所需人力绝非小数。” 杜翰道:“我更在意那些人无辫,却说汉话。” 穆荫皱眉:“发匪也多剪辫。” 杜翰用指节抚着自己的胡须。 “若这些人已自行设置官署、征收钱粮、颁行法令,这就牵涉关中统属,远超一桩盗案。” 彭蕴章抬头看了眼窗外。 “皇上既朱批另有旨,辰初大概便要召见。先把该问的理一理。” 几人随即分头查档。 一名章京去找陕西、甘肃营制旧册;另一人翻查西安将军及陕西巡抚近期奏报;还有人调出潼关、平凉、固原一带舆图,铺在长案上。 等天色真正亮起来,黄匣已经重新装好。 辰初,军机大臣捧折入内请旨。 殿中宫灯尚未全部撤下,窗外却已有晨光。彭蕴章、穆荫、匡源、文祥、杜翰按班跪下,待皇帝叫起后仍垂手站着。 咸丰坐在御案后,开口便问:“乐斌的折子,你们都看过了?” “臣等已然看过。” “西安府到底出了贼寇,还是地方官合起来欺朕?” 彭蕴章上前半步。 “回皇上,现有奏报尚不足以判定对方来历。乐斌将亲见和转闻分开具奏,未擅下定论,先行奏闻也合封疆大吏之责。眼下最紧要的是从数路取得彼此印证的实报。” 咸丰冷声问:“省城若真有大变,陕西巡抚、西安将军,为何没有一人逃出来?” 彭蕴章一时无言,只能答道:“现折尚无此项消息。” “堂堂省城,文武衙门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全变成哑巴了?” 咸丰抬手重重地拍案上的折子。 “朕每日看江南军报!看直隶海防!看各省伸手要银子!如今连西安府还在不在,朝廷都要听咸阳县一个知县去猜!!!” 穆荫见皇帝怒气渐起,低头奏道:“臣请先令平凉、固原各营戒备东来道路。大队官兵暂缓靠近西安,以免小队争斗,引出更大变故。” 咸丰目光落到他身上,“更大变故?” “奏折所载,对方来历未明。若其原无敌意,官军贸然攻击,恐使局势转坏。” “无辫而聚众,占了省城,也能叫无敌意???” 殿内气氛顿时一紧。 文祥躬身道:“皇上,现有折报只说西安方向失联,还未证实省城已经被占。饶钧又称附近百姓能够同当地人交易,若对方真有作乱之意,行事反而过于安静。” 咸丰看向他。 “臣以为更该查清。” “应设法取到对方张贴的告示与器物和。若能见其年号、官署名称、告示措辞,便可判断他们的来历。” 匡源接着奏道:“乐斌已经派出平凉、庆阳探骑。京中谕旨送抵兰州,再由兰州转至前队,少说也要数日。此刻再谈约束,恐怕已经迟了一步。” 咸丰沉默片刻,“西安府驻防有多少兵?” 穆荫答道:“西安将军所属旗兵另有绿营协防,兵额总数需查兵部档册。” “朕问的是有多少能用的兵。” 穆荫低下头,“实际缺额、饷欠及可战人数,现下无法立刻说清。” 咸丰的脸色更加难看,“混账!西北重镇出了事,朝廷连那里还有多少兵都说不清。” 他在殿内来回看了一圈,忽然道:“传肃顺。” 太监领旨出去。 不多时,户部尚书肃顺奉召入见。他进殿行礼,接过乐斌奏折,站在一旁迅速读完。 咸丰问:“你怎么看?” 肃顺将奏折合起。 “此刻问罪尚早。若后面查明全属妄报,再治他欺君张皇之罪也不迟。” 咸丰道:“眼下该做些什么?” 肃顺对答如流。 “陕西巡抚衙门、西安将军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官印都在谁手中,必须弄清。其次严防各营借此虚报兵数、冒领军饷。事情越怪,越有人想趁乱伸手。” 咸丰问:“能否从甘肃调兵东进?” 肃顺摇头。 “江南大营危急,安徽、河南、山东都在用兵。直隶还要防止洋兵北上。甘肃各营欠饷已久,兵马一动便要粮草、马匹、军械和银子。” “能动多少,要看库里有多少,也要看路上供得起多少。” 肃顺走到陕西舆图旁,指了指平凉、潼关和黄河渡口。 “臣以为先守住东出西入的要道。平凉防西来,潼关防东出,黄河渡口也需盯紧。再暗派熟悉商路、能辨西洋器械的人混入商旅,查到实物、文书、钱币,带回来验看。” “若查明真有人占了西安府呢?” “届时再议进剿或招抚。” 咸丰没有立即作声。 殿外日光已经越过窗棂,落到御案一角。江南军报还压在那里,西北忽然冒出来的这一桩怪事,却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越想越深。 过了片刻,他开口口授谕旨。 “乐斌据实密陈,未轻率进兵,处置尚属持重。着继续分派妥员,查明西安府、陕西巡抚衙门、西安将军驻防及省城文武官员下落。” 章京跪在侧后方,提笔疾书。 “已经派出的平凉、庆阳探骑,务须严守原令,不得主动接战。设法取得对方器物,或绘图送验。” 咸丰停了一下,又道:“山西、河南督抚,从黄河渡口和潼关方向秘密访查陕西来人。各自具奏,不许彼此转抄传闻。” “嗻。” “兵部立刻查西安将军所属兵额、军械、历任文武名册,以备后用。” 肃顺右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出声。 口授完毕,军机大臣退出殿外。章京回到值房,依照口授分别拟写寄给乐斌、山西督抚和河南督抚的寄信谕旨。 几份稿子写成后,先由军机大臣逐字核阅。 谕旨重新送回内奏事处,呈进殿内。咸丰拿朱笔看了一遍,只改了两处字,便准予发下。 兵部捷报处随即准备驿递黄封。 加急文书一封封装好,盖印、登记,交由驿站驰送。等第一匹驿马奔出京城时,圆明园里已经天光大亮。 御案上又送来新的江南军报,说杭州先行失陷后又被夺回,江南大营仍然稳固。 (和春:骗你的,江南大营再过半个月就被破了) 咸丰低头看着摊开的陕西舆图。关中山河、州县驿道都画得清清楚楚,西安府三个字落在图上,四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南战事未平,洋人又在海上步步紧逼,国库空虚,各营欠饷,朝纲腐败。如今连西北腹地也生出一件无人说得明白的怪事。 咸丰盯着舆图看了许久,陷入了沉默。 这大清的江山,到底是怎么了。 第49章 英法联军 四月十四日上午,黄浦江上雾气未散,一艘悬挂英国旗帜的军舰已经缓缓靠上码头。 岸边早已站满迎接人员。 英国驻沪官员、海军军官和几名翻译依次排开,法国远征军司令蒙托邦也带着参谋到场。他穿着笔挺军装,手套夹在腋下,神情看不出多少热络。两国虽已决定联合出兵,彼此间的客气始终带着一层生分。 舷梯落下,霍普·格兰特(英军司令,驻扎在香港,1860年4月14日抵沪)率先走下军舰。 长途航行让他的脸上带着倦色,脚步却很快。英国官员刚上前准备致意,他便抬手打断。 “欢迎仪式就不必了。” 他说完看向蒙托邦。 “将军,军情比礼节要紧。” 蒙托邦微微点头,“这一点,我们难得意见一致。” 两人握了握手,随即离开。 码头外停着马车。格兰特上车后,只问了三个问题:现有兵力有多少?运输船到哪了?大沽口方向有没有新的情报? 陪同军官开始含糊其辞。 格兰特叹了口气,没有再过多追问。 他的行李被送往临时司令部,自己只进去换了外套,连午餐也没顾上吃,便命人通知英法两方军官,立即召开联合军事会议。 会议设在英国领事馆一间面向黄浦江的大厅。 窗外江面舰船往来,汽笛声隔一阵便传进屋里。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海、宁波、舟山、香港和渤海湾的海图铺满桌面,边角用墨水瓶和铜镇纸压住。 墙边不断有人送来新文件。 船只到港表、部队编制、煤炭储量、淡水装载量、炮兵马匹数量,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让人头疼。 英方坐在长桌一侧,法方坐在另一侧。 格兰特与蒙托邦相对而坐。英国海军司令詹姆斯·霍普坐在格兰特右手边,法方海军代表则坐在蒙托邦一侧。双方参谋把笔记本摊在面前,翻译坐在桌尾,随时准备把对方过于难听的话换一种温和说法。 格兰特先翻开英军兵力记录表,“现在能立刻投入行动的部队有多少?” 英军参谋起身回答:“上海和香港现有部队可以编出一支先遣队。主力仍分散在印度、香港和海上。几艘运兵船正在北上,抵达日期尚未确定。” “重炮呢?” “攻城炮和炮架分在不同船上,其中两艘运输船尚未抵达香港。” “工兵器材?” 参谋停顿了一下,“浮桥器材、炸药、铁锹、沙袋和登陆工具仍在清点。” 格兰特眯起眼睛,“也就是说,我们什么也没有?” 参谋低声回答:“可以这样概括。” 格兰特默不作声,接着问,“法军方面呢?” 蒙托邦没有让参谋代答,“比你们更糟。” “先期抵沪部队只能承担有限的军事行动。欧洲来的运兵船仍在路上,部分部队连埃及都还没过。” 格兰特问:“能否抽出一支完整野战部队?” “可以,但抽出来以后,上海就只剩下军旗和仓库了。” 詹姆斯·霍普低头看了一眼海图。 “上海到渤海湾航程很长。主力舰、运输船必须一起行动。舰队到了以后,还要找到能够卸重炮、安置战马、搭建医院和储存物资的地方。” “直接在大沽口外集结呢?” “大型军舰受水深限制,登陆艇数量又不够。去年的战争已经证明,潮汐、浅滩和河道障碍足够让我们吃尽苦头。” 蒙托邦抬手敲了敲地图上大沽口的位置,“去年英国人的勇气值得称赞。” 霍普盯着他,“我明白,毕竟法国人只有在女人和矮子的带领下才能作战。” (1859年大沽口之战法军几乎没有参与,清军英勇作战,给予了英军沉重的打击。) 大厅里鸦雀无声。 几名翻译低着头,不敢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蒙托邦没听明白这句英语(当时的贵族之间流行语言是法语,所以他不会英语很正常),所以他继续说道, “我提起去年,是为了提醒各位。大沽口的炮台和防御工事都需要认真对待。登陆艇、工兵、攻城炮和伤员运输没有准备好,贸然北上只会重复旧事。” 格兰特问:“清军过去一年会不会加强防御?” 霍普答道:“大概率会。河口的沉船、木桩、铁链和炮位都可能增加。” “侦察结果呢?” “现有情报有限。海军需要重新测量水道。” 格兰特靠向椅背。 他抵达上海前便知道情况不理想,现在才发现问题比报告上更加麻烦。 格兰特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形成完整的北上能力?” 英军参谋翻看船期表,“欧洲和印度的援军会在未来数周陆续抵达。依照当前进度,至少要等到五月以后。” “更稳妥的估计是五月中下旬。” 蒙托邦轻轻哼了一声。 格兰特看向窗外。 黄浦江里停泊着不同大小的军舰和运输船。烟囱吐出的黑烟在江面上散开,更多船只仍在南方和印度洋上缓慢航行。 “难道我们要在上海坐等一个月?” 蒙托邦说道:“我反对干等。” 他将上海附近地图推到桌子中央。 “上海周围还有太平军活动。租界需要保护。舰船长期挤在黄浦江,调度、操练和补给都很麻烦。” 一名法军参谋补充道:“新到部队也需要适应气候,训练登陆和协同行动。等主力到齐再从头磨合,会浪费更多时间。” 格兰特问:“法方有什么建议?” 蒙托邦朝海军代表点了点头。 法方军官起身,将舟山群岛海图铺到桌面最上方。 他的手指落在定海附近。 “舟山位于上海和宁波外海之间,距离适中,港湾能够停泊舰船。岛上可以储存煤炭、粮食和军需。” 霍普向前倾身,仔细看着海图。 法方军官继续说道:“从上海出发,现有舰船足以完成行动。岛上清军兵力有限,登陆难度远低于大沽口。夺取主要港口以后,只需留下少量守军。” 格兰特问:“占领舟山能带来什么?” 蒙托邦回答:“一处前进据点,让舰船离开拥挤的黄浦江,也能保护上海至宁波的外海航线。” 霍普用尺子量了一下距离。 “舟山港湾可以作为煤站和淡水补给点。后续舰船从香港北上,可以在那里停靠整顿。” 一名英军军官提出疑问:“我们眼下兵力不足,再分兵驻守舟山,会削弱上海方向的兵力。” 英军参谋答道:“登陆部队无需太多。海军陆战队配一支步兵,舰炮负责威慑。清军若不主动抵抗,很快便能结束战斗。” 法方军官在海图上标出几个位置。 “行动范围限定在主要港口、炮台和必要防御设施。没有必要深入岛内追击。” 会议接着讨论占领舟山后的任务。 英军参谋把内容逐项写在纸上。 保护上海至宁波外海的航路,防止清军水师和地方武装袭扰商船、运输船。 ②在岛上建立煤站、淡水站、粮仓和弹药储备点。 ③利用港湾训练登陆部队。 ④接应从欧洲、印度和香港陆续抵达的援军。 ⑤以有限行动向清廷施加压力。 格兰特看向众人,语气变得严厉。 “后续行动需要中国船工、苦力和向导。必须约束军纪,登陆第一天若把全岛居民都变成敌人,以后每袋粮食都只能从欧洲运来。” 蒙托邦说道:“法军会约束士兵。英军也应如此。” 格兰特看了他一眼,“命令对双方都一样。” 讨论持续到下午。 其间有人送来冷肉、面包和咖啡,几名高级军官只草草吃了几口。海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多,舟山附近被英法两色铅笔圈出几个登陆点。 占领定海及主要港口后,两国分设营区,共同建立仓储和医疗设施。上海继续承担外交、采购、情报收集的任务,舟山则作为舰队训练与前进补给点。 英军参谋问:“行动日期是否暂定二十日?” “视天气和舰船准备情况,二十日至二十一日之间。” 格兰特站起身,双手撑在海图边缘。 “舟山只是北上前的落脚点。”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的目标仍然在北方。大沽口、天津,最终是占领北京。攻下一座岛,不代表战争已经取得成果。” 蒙托邦也站了起来,“法军同意。” 他将自己的手套重新戴好。 “我也不打算在舟山度过整个夏天。只希望英国人的运输船能够比今天的会议更准时。” 霍普收起尺子,“法国人的军舰最好也别让码头一直空等。” 格兰特懒得调停,只转向桌尾。 “立刻拟定登陆计划,今晚以前送到我这里。” “Yes, sir.” 第50章 石油规划 四月十四日上午,习安石油大学贵宾接待室门外多了两名执勤人员。 原本摆在墙边的沙发和茶几全被搬走,换成一张临时拼起的长桌。桌面铺满陕北油气田地质图,几只保温壶被挤到角落,旁边还堆着一摞刚印出来的资料。 工业恢复委员会能源组召集来的三十多人陆续到场。 习安石油大学、长庆油田、西北大学、秦建集团、部分化学炼化企业和军警后勤部门都派了人参会。 第一位发言的是习安石油大学石油工程学院的梁晟远教授。 他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是学校近几年评上的杰青。穿越以后,他原本负责校内实验平台和油气田数据库的保全工作,后来被能源组直接拉来参与全市燃料统筹,几乎每天都在油库和会议室之间来回跑。 梁晟远把最新的数据表投到幕布上。 “截至四月十四日零时,全市账面汽油库存约六万吨,柴油约四点八万吨。” “这个数字看着不少,真正能自由调拨的燃油数字可没这么多。因为油库罐底沉积,还有检测不合格的批次,全都算在账面里。” 他拿起激光笔,点向一张消耗曲线。 “私家车已经全面停驶,公共交通、出租车和普通公务车辆也都限行,汽油消耗量暂时很低,最大的问题就是柴油。” 屏幕上依次列出主要的柴油消耗源:货运、矿山、施工、农业机械和外派工程队。 “按照当前的极限配给方案,柴油库存大约还能支撑八十到九十天。这个估算已经相当克制了。陕北道路一开工,消耗还会继续上升。”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梁晟远把页面切换成延长县附近的资料。 “延长县及周边浅层油藏的资料很完整,足够承担早期应急供油。” “但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钻井设备、道路运输还有炼化原油。我们知道油埋在哪里,却没有现成的道路,也没有完整的油田作业体系。” 来自长庆油田的高级研究员马致诚接过话筒。 他的电脑里装着大量长庆油田历史资料,开机以后先弹出一张陕北构造分区图。 “我们的优势很明显。长庆的总部在习安,勘探,测井的资料都有。延长地区哪些构造含油,哪些层位浅,哪些井历史上出过油,都能查到。” 他说着点开几组历史资料。 “按照现有数据复核井位,难度远低于重新勘探,问题是我们没设备。” 幕布上出现钻机、修井机和压裂车的照片。 “这些东西原本大多分布在陕北、甘肃和宁夏。跟着城市过来的主要是试验设备、维修基地、教学仪器和少量的工程车辆。能直接拉出去打井的设备,数量很有限。” 马致诚继续说道:“延长原油含蜡较高,低温流动性较差。井口出来的原油还会带水、泥砂和杂质,装车以前至少要完成沉降和初步加热工序。冬天直接拉,罐车跑到半路可能就凝住了。” 轮到西北大学地质系的韩岳峰教授发言时,他干脆站到长桌旁,把几张地图叠在一起。 “从高陵出发,经耀州、宜君、洛川、富县,再转向延长,全程超过三百公里。” 他拿尺子沿路线划了一遍。 “二十多吨的油罐车和工程机械,跟马车不是一个概念。沿途还没有维修站和稳定的治安。” 他放下尺子,看向梁晟远。 “我们现在相当于拿柴油去找石油。修路要烧油,钻井要烧油,抽油、加热、运输也要烧油。最后可不能运回来一吨原油,前面消耗了两吨柴油。” 会议室后排有人提议:“耀州铁路已经通车,能不能让铁路继续向北延伸?煤和原油都能走铁路。” 秦建集团总工程师罗景川听完便摇头。 “这条线路现在修不起……” “耀州到高陵距离短,地形也相对平缓。延长方向的沟壑太多,黄土高原的地形情况可不是关中平原能比的,更何况线路长度翻几倍,施工难度更不是一个级别。” 罗景川把铁路材料供应表推到桌面中央。 “钢轨、枕木产量都有限。现在优先保障运煤和关中主干线路,根本挤不出三百多公里的材料。” 他又补了一句:“延长前期每天能出多少油还没确定。为了这点原油,先铺三百多公里铁路,这账算不过来。” 有人问:“那靠油罐车拉?” “前期只能靠公路。” 罗景川指向地图上的耀州、宜君、洛川和富县。 “先抢修一条重型车辆能走的通道。路线沿旧驿道和河谷展开,在这几个节点建维修补给点。至少让二十到三十吨级车辆能够低速通过。” “顺利的话,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打通简易路线,具体得看桥梁和地质情况。” 接着,众人开始讨论石油的炼化事宜。 习安石油大学化学工程学院的许文川教授向众人展示了一份常压蒸馏流程图。 “简易常压的蒸馏装置,可以得到石脑油、煤油、柴油馏分和重油。可这些产品达不到现代车用燃料标准。” “直馏汽油辛烷值低,现代汽油车容易爆震。柴油缺少脱硫、脱水和精细过滤,高压共轨系统很娇贵,长期使用容易损坏喷油器和高压泵。” 他用笔敲了敲桌面。 “所以新炼油料必须分级处理。现代库存中的优质汽柴油,继续限制供应。早期炼制的柴油,先给机械式喷油的老卡车、拖拉机、固定柴油机和部分工程机械。” 他提出在高陵基础化工园附近建设一套模块化常压蒸馏装置。 “初期日处理三百到五百吨,利用现有的储罐、泵阀、换热器和化工设备拼装。后续补上脱硫、催化改质和润滑油加工单元,再逐步扩到日处理一千吨原油。” 会议临近结束,马致诚又把地图一步展开。 他的手指依次落在志丹、安塞、靖边和榆林。 “长期油气战略要继续向北出发。真正的大规模油气资源在更广阔的长庆油田产区。等我们控制更大的范围。道路、管网和机械制造能力也起来以后,才能谈恢复天然气、炼油和石油装备产业。” 能源组副组长问:“延长管道什么时候考虑上马?” 罗景川叹了口气:“最起码也得日产量近千吨。” “第一桶油可能只有几十吨,大家可别嫌少。” 有人苦笑起来,相比于煤炭,石油工业的恢复确实没那么简单。 窗外的校园仍旧安静。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教学楼里还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 在这间会议室里,石油工业恢复的种子已经埋了下来。 第1章 番外-两极互换1 “豪哥,加油!还有两个!” “干掉他们!最后一队了!打赢咱俩得吃了!” 屏幕前,周子凯对着麦克风唾沫横飞,他和在西安上大学的高中同学已经绝密航天双三猛攻一下午了,把把都能杀一两队,可惜就是撤不出来。 此刻周子凯控制的露娜已经被连杀带补,躺在地上睡得很安详。高中同学控制的威龙正在和最后两个敌人周旋。 “豪哥!一定要赢啊,不然我就破产要去找杨齐家扶贫了!” 观战视角里,威龙躲在总裁门口的箱子后,一个垂直起跳,拒枪awm击倒了一名正在滑铲中的红狼。 “我超!好枪豪哥!” 周子凯激动的撕心裂肺,“最后一个!豪哥,直接侧喷爆闪跳拉他!” 威龙角色在近距离情况下侧喷接爆闪手电,是威龙小高手玩家的基操,这种情况下一般人确实反应不过来,1v1的成功率很高。 “诶?” 周子凯忽然愣住,他观战视角里的威龙忽然停住,他的视线转向屏幕右下角。 队友:航天第一虫且(网络波动中) “我靠!哥!爹!!爸爸!!!这会别掉线啊!” 周子凯喊的声嘶力竭,男默女泪。 可惜这对网络并无影响,对面最后一名存活的女医已经跳拉到威龙脸上,三四枪就点死了因网络波动停止移动的威龙。 “大梦一场啊……” 周子凯瘫倒在椅子上,像极了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随后,屏幕里出现撤离失败四个红字。 周子凯叹了口气,看了自己余额3422的哈弗币,默默地把地图从“航天基地-绝密”调整到了“零号大坝-普通” “走吧豪哥,陪我跑两把普坝,赚钱去了。” 耳麦里还没有朋友的语音,周子凯皱了皱眉头,朋友交战时喜欢不说话装高手他知道,可这会都出来了,网络波动也该好了啊,怎么还不说话? 屏幕里“航天第一虫且”的id还是离线中。 “道心破碎了?不至于吧” 他嘟囔着,拨通了朋友的微信电话。 无人接听…… 接着他不死心,又拨通了朋友的手机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 周子凯有些摸不着头脑。 嘛意思?让外星人抓走了? …… 2026年4月1日19时25分,徐兰铁路灵宝西至渭南北区间。 G1928/1929次高速动车组列车正沿下行线向西运行。列车从徐州东变更车次后,司机李成始终以G1929次与调度部门联络。此时列车速度接近每小时三百公里,驾驶台DMI显示前方移动授权正常,目标速度曲线平缓延伸,西安北站预计到达时间仍为20时整 忽然间,驾驶台发出尖锐的连续报警声。 李成的面色一下变了,他从业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DMI上的许可速度瞬间归零,原本向前延伸的移动授权消失,屏幕中央跳出红色警示——紧急停车命令 ATP紧急制动输出,李成的右手刚离开牵引制动手柄,车载ATP已经切断牵引。全列制动控制单元同时建立最大空气制动力,制动缸压力迅速上升,轮对防滑系统开始连续调节各轴制动力。 十六节车厢猛地向前一顿。 水杯从小桌板上滑了出去,行李架上的背包撞向挡板,几名正在过道里接热水的旅客失去平衡,扶着座椅靠背才没有摔倒。车轮与钢轨间传来低沉而持续的摩擦声,窗外原本连成一片的灯光被拉成长线,又随着速度下降逐渐恢复轮廓。 李成急忙将主控手柄回到零位,确认ATP紧急制动状态,随即抓起CIR送话器。 “列车调度员,G1929次报告,区间接收到紧急停车命令,ATP触发紧急制动,列车正在停车。” 耳机里没有回答。 他再次呼叫。 “列车调度员,G1929次呼叫。” CIR屏幕上的调度通信连接标志闪烁数次,随后变成灰色。 列车用了一分四十余秒才完全停稳,制动距离超过四公里。李成确认速度为零,施加停放制动,检查列车完整性与受电弓状态。列车所在区段的接触网仍然带电,可前方的列控信息已经彻底中断,DMI只能显示列车当前位置,前方没有新的移动授权。 客运乘务员很快打开广播,声音仍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 “各位旅客,列车因前方铁路设备突发故障临时停车,请大家留在座位上,不要擅自开启车门,不要在车厢内奔跑。列车工作人员正在联系调度部门,请耐心等候。” 几分钟后,渭南北站终于通过备用通信频道接通列车。 “G1929次,渭南北站呼叫。” “G1929次收到。” 值班员的声音明显有些异常, “西安北方向联锁、CTC、RBC和牵引供电远动全部失联,故障原因不明。根据应急处置命令,保持原地停车,严禁以任何模式继续向西运行。未经调度命令,不得缓解制动,不得开启车门。” “G1929次明白,原地停车,未经命令不得动车。” 过了两分钟,调度站的呼叫再次播来。 李成听完,脸色的惊愕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等等,你说什么叫前面的铁轨都让人扒了?” …… 2026年4月1日,19时25分03秒。 北京,海淀区北三环西路。 方恒时尚中心的玻璃幕墙映着刚刚亮起的城市灯火。这个时间正赶上晚高峰,北三环上的车流几乎连成一条红色光带,大钟寺附近的写字楼还远没有安静下来。 字节跳动办公区里,基础设施值班组正在日常加班。 这样的强度对于音符厂来说,已经是日常。 心脏和字节,只有一个能跳动。 赵宝明端着咖啡坐回工位时,面前的一块监控大屏忽然跳了一下。 陕西区域的实时请求曲线出现了一道垂直向下的折线。 他停住鼠标,“西安掉量了?” 旁边负责网络质量监控的工程师陈可扭过头来看他的屏幕。 赵宝明点开区域维度,将陕西进一步拆到城市级。 西安 页面刷新。 19时24分59秒以前,曲线仍然平稳。 19时25分00秒之后,断崖式下降。 抖海、头条、洋柿子以及公司其他国内业务中,来源地被IP地理库、运营商接入信息和客户端定位共同识别为西安的在线请求量,在短短两秒内同时归零。 赵宝明脸上的困意瞬间消失,一下子清醒了, “可可,把时间窗口拉到一分钟。” 陈可已经在操作。 一分钟粒度展开成秒级数据。 19时24分58秒,正常。 19时24分59秒,正常。 19时25分00秒,大规模连接断开。 19时25分01秒,QUIC会话数量骤降。 19时25分02秒,TCP存量连接快速清空。 19时25分03秒,西安区域新建连接数接近零。 19时25分05秒以后,只剩下极少量因IP地理库误差被标记为“西安”的请求,还在零星跳动。 陈可皱起眉,“啥情况,看着不像机房故障啊。” 赵宝明把咖啡放到一边。 如果只是字节某个边缘节点发生故障,流量应该按照调度策略迁移到邻近节点。DNS调度、Anycast路由以及运营商侧的流量工程都会让业务出现时延升高、回源比例上升或者局部丢包,却很难让一个千万级别人口城市的终端请求同时消失。 更何况消失的不只有视频业务。 后台统一可观测平台已经开始连续报警。 陕西西安区域活跃设备数异常。 西安区域边缘缓存节点可用性异。 一条接一条。 几十秒后,报警被自动聚合,严重等级开始上调。 坐在另一排的网络工程师宋文泽突然叫了一声。 “赵哥,过来看这个。” 赵宝明走过去。 宋文泽屏幕上打开的是网络侧数据。 移动、电信、联通。西安区域全部出现异常。 宋文泽把BGP监控页面调出来。 “陕西相关公网前缀大部分还在路由表里,没有发生大面积撤销。上游AS也正常。也就是说,从互联网的路由控制平面看,这些地址很多仍然‘存在’。” 陈可站在两人后面,接了一句,“可没人用了。”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19时26分11秒,周启明拿起内部电话。 “值班经理呢?” “会议室。” “叫顾航过来。” 不到一分钟,基础设施值班经理顾航推开门。 “什么情况?” 周启明没解释,直接把城市级曲线投到主屏。 顾航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陕西其他城市? “正常” “基站级数据有吗?” “我们拿不到运营商完整基站数据,只能用自有业务探针、网络质量采样和用户请求反推。” 陈可把空间热力图又放大一级。 这一回,几个人都没说话。 通常,一场区域性断网的边界不会如此规整。 光缆中断会沿线路出现。 停电会受到供电分区影响。 地震、洪水、火灾造成的通信中断更不会严格遵循一条人类绘制的行政边界。 可眼前这片黑区,却像有人用一把刀沿着西安市的轮廓切了一圈。 顾航终于开口,“把行政区划图叠上去。” 宋文泽调出底图。 半透明的西安市行政边界覆盖在实时网络热力图上。 重合度高得近乎荒谬。 西安像被从中国互联网的实时世界中挖掉了。 19时28分04秒,内部事件等级被顾航手动提高。 “通知网络基础设施、SRE、信息安全和应急响应负责人。” “再联系西安办公室。” 宋文泽拿起电话。 通讯录里有字节跳动西安分部的的行政值班电话。 拨号。 等待。 没有接通。 换一个号码。 仍然没有接通。 “人也联系不上。” 顾航神色终于变了。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字节能够处理的范围。 19时30分23秒。 城市仍然灯火通明。 北三环依旧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手机仍在刷着视频,无数服务器仍在处理请求。 大部分人还不知道,远在近千公里外的一座城市,已经彻底变了天。 第51章 铜川水泥 四月十五日上午,工作列车从耀州中继站缓缓停稳时,站外已经停了好几辆小车。 车门打开,程文礼先跳下车,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铁轨。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道床两侧还带着湿气,铁路工人正沿轨道逐段检查,远处一列空敞车停在侧线上,等着下午返回矿区装煤。 他抬头望向北面。 铁路从中继站向矿区方向延伸,旁边是一条新铺的碎石路。大货车、油罐车、工程卡车和吊车沿路往返,路边时不时还能看见穿工装的村民。很多人留着辫子,头顶却戴着颜色鲜亮的安全帽,古今两种样子混在一起,看久了竟也不觉得奇怪。 考察组分乘三辆车,沿碎石路继续向北。 道路两侧的黄土坡被切开几处,新挖的排水沟顺着坡脚延伸。车轮碾过碎石,颠得后排几名专家不时撞上车窗。 坐在前排的专家组成员罗景川看着窗外的景色:“等水泥出来,先得给这条路铺一段。现在全靠碎石铺路,又颠又不牢固,一下雨全得重修。” “厂里第一批水泥就给你拿去修路?想的也太美了。” “前面一堆项目都排着队等着呢,等水泥出窑以后,怕是连库房都进不了,直接在装车口就分完了。” 车辆绕过一道土坡,水泥厂工地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厂区面积很大,靠近北侧的石灰岩山体。大片土地已经平整完毕,几台挖掘机正围着设备基础作业。碎石机不断吐出石料,皮带输送机的钢架刚搭起一半,原料堆棚竖着两排高大的钢柱,顶棚还没有封闭。 两座机械化立窑的混凝土基地已经浇筑完成。 第一座窑体旁摆着几段卷制好的钢筒,焊缝处刷着检测标记。另一侧堆着除尘管道、风机壳体和一批尚未拆封的电动机。临时变电站、蓄水池和化验室分布在厂区四周,虽然处处都显得仓促上马,基本骨架已经搭了起来。 “进入厂区人员请佩戴安全帽和防尘口罩。高空作业区域禁止停留。重复一遍……” 广播还没结束,安全员便从一排钢架后追出两名清代工人。 两人头上的安全帽都夹在腋下 “戴上!” 安全员把两顶帽子拿过来,挨个扣到他们头上。 一名工人满脸无奈,“这帽子扣得太紧了,难受。” “你少跟我逼逼赖赖,今天我再看见你摘一次帽子,晚饭就不准吃了!” 众人看得直乐。 “这帮清代工人的安全意识还得加强啊” 项目负责人曲坤迎上来,先把安全帽和口罩发给考察组。 众人随即登上一处临时搭建的观察平台。 从平台向下看,矿山、矿石破碎区、原料堆场和成品储存区大致沿地势排开。曲坤展开规划图,指着北侧山体。 “这里是石灰岩矿区。初步勘察以后,主要成分符合水泥生产要求。黏土可以从东侧几处土层取,砂岩和铁质校正材料也能在附近解决。” 他又指向西南方向。 “煤从矿区直接运来,未来还能接入一条铁路支线。这里原料条件很好,最大的问题还是集中在设备、耐火材料还有电力。” 被拉过来凑热闹的贺明远望着两座立窑基底。 “怎么没上大型回转窑?” 曲坤叹了口气, “时间和条件都不允许啊。穿越前日产五千吨、万吨的新型干法线,设备体系太复杂了。窑体、预热器、篦冷机、高温风机,咱们缺一大串东西。” 他指向正在施工的立窑。 “项目一期先建两座机械化立窑,每座设计日产熟料二百吨。设备小,钢材用量也少,建设周期能缩短很多。自动配料、温度监测和送风控制也都能保留。 考察组沿着通道走到破碎区。 一台颚式破碎机已经安装到基底上,旁边的锤式破碎机仍在调试。几名技术人员蹲在电动机旁检查联轴器,身后两名村民正用铁锹清理散落石料。 曲坤指着设备向众人介绍。 “石灰石从矿山下来,先经过颚式破碎机破碎,再通过锤式破碎机把粒度降下来。黏土、砂岩和铁质材料也要按化验结果加入。之后一起进球磨机,磨成生料。” “生料磨细以后,要先均化,再加水做成料球。料球从立窑顶部送进去,煤粉提前掺在里面。往下走的过程中逐渐经过预热和分解步骤,最后再烧成熟料。” “烧成带最高有多少度?” “一千四百度左右,主要火候才是关键。火候没控好,烧出来的熟料就不合格。温度低了欠烧,温度高了结块,立窑最怕的就是窑内通风不均。” 众人继续向窑区走。 第一座立窑基底周围搭满脚手架,工人正按图纸砌筑内衬。耐火砖一层层码好,旁边有人拿卡尺检查尺寸,又用木槌轻轻敲正。 曲坤继续说道, “高温带用高铝砖,其余区域用黏土砖和耐火浇注料。目前的库存能保证第一轮砌筑和少量的维修,后续必须尽快恢复本地耐火材料的生产。” “铜川这边原料够吗?” “黏土资源倒是有,配料、烧结和成型设备也能恢复。最难的是把质量稳定住。尺寸误差太大,砖缝容易开;抗热震差,窑温一波动就掉块。” “窑衬脱落以后,钢壳会直接受热。轻则停窑维修,重则烧红变形。” 他们离开立窑基底,向化验室走过去。 化验室建在厂区上风向,房屋刚搭好,里面的桌台已经安装完毕。电子天平、高温炉、压力试验机和几台从大学、检测机构调来的分析仪器摆在不同房间,部分设备外面还罩着防尘布。 曲坤指着实验室里的设备,“水泥这东西,不能光凭经验科学。氧化钙、二氧化硅、氧化铝、氧化铁,这几个比例一点要控制。熟料出来以后,还要测游离氧化钙的含量、安定性和强度。” “再者,谁也说不准现代的检测设备能用多久。灯源、标准样品、耗材和电子备件都有限,未来肯定要用湿法化学分析和滴定。” 走出化验室,众人向粉磨区走去,贺明远指了指远处煤堆的方向。 “我们矿上拉来的煤能直接送进窑里吗?” 曲坤摇头。 “还得在做一次筛分,立窑对煤种的适应性比较强,煤的热值、灰分、挥发和粒度都有要求。” 粉磨区的设备比其他区域更大。 两套球磨机的筒体尚未运到,地面只竖着预埋的螺栓和部分支撑。项曲坤站在基底旁,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愁色。 “球磨机的技术其实很复杂,涉及到衬板、磨球、大型轴承、减速机等。球磨机只要少一个部件,整条生产线就转不起来。磨球和衬板还属于消耗材料,耐磨钢供应跟不上,开工以后也会断断续续的停产。” “现有磨球估计也就能撑几个月。后续还是得想办法。” “咱们这个项目,年产量怎么样?” “十五万吨吧。” 一位专家苦笑,“放在以前,这个规模连大型水泥厂一条产线的零头都赶不上。” “忍忍吧,总比没有强。” 罗景川指着厂区南侧。 “产量小也好,这里可以铺一段短支线,接入高耀铁路。煤炭,水泥,都可以通过这运回去。” 看完一期,曲坤把众人带到厂区东侧的一片空地。 地面插着测量标杆,几条白线勾勒出更大的生产区域。 “这里是二期。” 他展开另一张图纸。 “一期运行稳定后,建设一条日产能一千到一千五百吨熟料的简化干法回转窑生产线。年产能估计有五十万到六十万吨。” “什么时候能建成?” “最快得年底了。” 一名专家蹲下看看着图纸,“回转窑设备可比立窑难多了。” 曲坤点头。 “窑体制造、传动系统、密封、耐火衬里,都要高精度加工和现场校准。很多设备比如什么预热器、篦冷机、高温风机也很难凑齐。” 考察结束时,厂区仍没有停工。 搅拌机持续轰鸣,吊车吊起一段窑体,缓缓向基底旁移动。几名焊工站在脚手架上等待定位,地面人员不断挥动旗子调整方向。 远处石灰岩山体已经开出第一层采掘平台。 一辆装满石料的卡车沿坡道缓慢驶下。更远的地方,运煤列车拖着黑色敞车从耀州方向经过,汽笛声越过厂区,惊得几名刚来的村民同时回头。 众人将帽子摘下来。 “这几座窑从点火那天起,大概就没有闲下来的机会了。” 山脚下,两座立窑的轮廓已经高过周围脚手架。 等火焰在其中升起,铜川的石灰岩便会被烧成熟料,再磨成灰白色的水泥,流向道路、桥梁、矿井和一座座崭新的厂房。 一座城市想要重新焕发生机,总要先从一袋水泥、一根钢筋和一块砖开始。 第52章 黄水海军 四月十六日上午,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不低,楼下院子里却仍带着一点早春的凉意。 秦振岳把刚续过水的茶杯往手边挪了挪,办公桌右边摆着一只蓝绿色铁皮茶盒,正中印着四个字“兵工助农”。 他打开了今天上午送来的第三份材料。 《500吨级内河工程船军事化改装项目论证报告》。 中船705所和西北工业大学航海学院联合撰写。 秦振岳拿起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 “船?” 他又看了一遍,嗯……没看错。 按正常程序,这种装备发展项目经由专家组进行评审。技术、经费、装备来源、保障条件一项项论证清楚就行,可这一份专家意见最后专门多了一句话: “涉及现有海军装备调拨及后续战略水运体系,建议由主要领导审阅。” 既然都这么写了,材料自然一路送到了他这里。 秦振岳翻开封面。 第一页左上角印着一颗黑色五角星,旁边是:“秘密 10年”。 他看了两秒,把桌边手机拿起来,长按关机,顺手塞进抽屉。 随后端起茶喝了一口。 “来吧。” 他翻得很快。 表情逐渐从=_=变成了⊙ω⊙ 秦振岳对习安工业底子多少有点数,航空航天、兵器装备、车辆、电力设备、大型机械,这些都不稀奇。 可没想到阎良居然还有一个造船厂。 这家名为中电建(习安)港航的造船厂主营业务包括河旅游船、运输船、工程船和浮动码头的设计、建造和维修。 秦振岳盯着照片中罗列的该公司产品,包括一些三百吨的游船,工程作业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藏得够深的。” 要不是这一场穿越,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关心阎良还有没有人造船。 继续往后翻,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阎良港航船舶公司的厂区里,目前有一艘尚未交付的500吨级钢质工程船。 原定客户为华东澄海港务工程有限公司。 穿越发生前,船体结构已经基本完工,主要管路基本安装到位,电气设备与部分辅助系统尚未完成联调。 穿越以后,这个原定客户自然再也等不到船了。 (华东港务: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项目组倒一点没浪费。 西北造船厂、705所和西工大的航海学院很快凑到一起,重新测绘核算船体结构,十来天时间里已经把第一轮改造方案捣鼓了出来。舱室重新分隔,消防、排水、损管体系往军用标准靠,重点位置做结构加强,连后续设备怎么塞都提前画好了图。 再往后,船厂没钱了,本来就是个小厂,自掏腰包造船,家里米缸已经见底。 后面要用的雷达、通信设备、武器、电控系统,一样比一样敏感,不是企业打个申请就能搬走的东西。 这份报告归根结底就一个意思: 船我们找到了,方案我们也有了,接下来您给不给干? 秦振岳摸了摸下巴……有点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秦戈级导弹艇。” 秦振岳愣了一下,名字都起好了? 标准排水量470吨,满载排水量540吨。全长52米,型宽11.3米,满载吃水2.05米,编制42人。 双柴油机、双轴推进。经济航速13节,最大持续航速17节。续航约1700海里,自持力9天。 原船是一条工程船,宽体、吃水浅、方形系数高,设计的时候压根没打算让它在海上撒欢。 船型先天决定了速度上限,发动机功率继续往上堆,兴波阻力先上来,接着是推进效率和油耗也会恶化,继续追求20节以上的航速,工程收益低,改造代价高,已接近重新设计船体。 目前假想敌英法远征舰队里舰船最高航速也就12节,秦戈级的航速至少在当前预想任务里已经够用。 秦振岳又翻了一页。 表情逐渐变成∑(°口°??)???? 武器配置:八枚YJ-83反舰导弹,1门H/PJ-26级76毫米舰炮,2门H/PJ-13级30毫米速射炮,四挺12.7毫米机枪。 我嘞乖乖,这火力,比022导弹艇都生猛了。 项目组认为他们很克制,鹰击83再老,那也是现代反舰导弹。放在穿越以前,下个世纪90年代末定型的东西早算不上什么新鲜装备。现在情况完全变了,习安手里任何一枚成熟导弹都成了实打实的战略消耗品。 打一发,少一枚。 秦振岳听说203所最近正在做精确制导武器生产恢复论证,他两天还看过一次简报,不过进展谈不上乐观。 因此报告里建议,反舰导弹只用于大型高价值的目标,日常交战尽量依靠舰炮。 76毫米的海军舰炮已经足够对付1860年的木质战舰和早期铁木结构军舰。真到了需要鹰击八三上场的时候,对面多半也该撞大运了。 同样,复杂的电子战设备全部删掉。对手连无线电都没有,带一整套电子战设备过去,纯属给自己找事。 保留一部对海搜索雷达一套光电观瞄、夜视、热成像系统,再加上惯导和离线地图定位、短波、超短波电台和激光测距系统就够了。 涉及防护设计,也不需要大面积加装厚重装甲。驾驶室、弹药仓、重点管路做有限的防破片处理,加强一下就行了。 1860年法国远征舰队的旗舰欧仁妮皇后已经配备8.8英寸(223毫米)滑膛前装榴弹炮,这种口径的火炮已经会对500吨级的导弹艇产生致命威胁。 真在有效射程内被命中,靠临时焊几层钢板解决不了问题。 秦戈级的作战原则很简单: 优先发现,优先开火,优先摧毁,快速脱战。 目前第一阶段损管系统和舱室调整已经基本完成。 接下来要动的东西很多,全船电力负荷要提高,武器弹药、雷达设备往船上一放,重心也得重新计算。 项目组预计,五月底以前可以完成主要改装,之后再做系泊试验和海试。 秦振岳看到这里,心里已经基本有了判断。 能干,而且必须干。 接下来却让的表情变成了(;一_一) 报告中提出来一个问题:船造出来以后,怎么送到东边去? 阎良离渭河不算远,把船弄到渭河,顺流进黄河,然后一路往东,理论上最后能进渤海。 看着没毛病是吧? 但现在是1860年,眼前这条渭河,与两百年后经过长期治理、桥梁建设、河道整治和水文监测的河流完全是两回事。 秦戈级全长52米,满载吃水2.05米。 遇到浅段,船底很可能直接坐泥。 侥幸没有搁浅,进入三门峡,三门峡一带的人门、神门、鬼门等险段还摆在那里,黄河上游的暗滩、急流、河床变化和高含沙的水体也是要命的东西。 花了大量军品库存,好不容易改出来一条现代战舰,导弹挂好了,雷达装好了,炮也有了,然后刚从渭河开出去没多久,娇贵的螺旋桨先在泥沙和浅滩里遭了殃。 真出了这种事,多少人得被革职处理。 项目组显然也觉得这个风险承担不起。 所以第二套方案被摆到了前面。 完成主体建造后,上层建筑、桅杆、武器基座和部分设备模块化处理,船体和主要模块采用大型平板运输设备进行陆路转运。到了黄河中下游,再完成最终的组装和下水。 项目组最后把郑州附近黄河沿岸排在第一位。 阎良到郑州,按目前能够组织的东出运输线路估算,大约480公里。 等船到了郑州附近完成总装,下水以后再往黄河下游走,水文条件和整体风险都会可控很多。 报告最后附上专家组意见。 “项目技术上可行,现有船体具有较高再利用价值,可形成当前条件下近快速部署的第一批现代水面作战平台,建议尽快立项。” 秦振岳没急着动笔,他靠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接着拿起笔。在审批栏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秦振岳。 随后在下面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 “审批通过。” 他再次翻看了一遍报告,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五百吨的工程船。” 第2章 番外-两极互换2 2026年4月1日,19时25分00秒。 祥鹏航空8L9963航班正在关中上空向北飞行。 这架空客A320两个小时前从昆明长水国际机场起飞,目的地是呼和浩特白塔国际机场。飞机已经结束了秦岭上空那一段略有颠簸的航程,此刻从九千多米的巡航高度已经逐渐下降至六千米。 四月初的关中,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地平线以下,天边还保有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晖。 陈尧坐在18A,他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隔三差五出差,对这条航线也不算陌生。刚才飞机越过秦岭时,他还拿手机隔着舷窗拍了一张山脉。 十九点二十五分刚过,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下面漆黑一片。 陈尧:? 停电了? 但停电的区域是不是太大了??? 他把脸贴近舷窗:“什么情况……” 坐在18B的高雯原本戴着耳机听歌,她看到陈尧的动作,也凑了过来。 “咋了?” “西安好像消失了” 高雯摘下一边耳机,盯着陈尧看了两秒。 “空乘给你的啤酒给你灌醉了?” “你自己看。” 高雯凑过脑袋看了一眼。 脚下原本应该是大片连续的城区,西安市规划的四平八稳,正常情况下借着城市灯光清晰可见,可眼下只能看见深浅不一的田地。田地之间散着许多小得几乎看不清的村庄,道路细而弯曲。 更远处倒还有一块轮廓较规整的城区。 四四方方的一圈墙,把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筑包在里面。城墙以外,很快又变成大片黑黢黢的田野。 高雯盯了十几秒,“那是……明城墙?” 陈尧已经打开华威手机,把变焦一路往上拉。 手机的夜景算法开始拼命补偿曝光。 画面糊得厉害,可还是能辨认出那座方城。 但城墙外面,啥也没有。 “卧槽……!!!” 很快,半个客舱的人都发现了异常。 “是不是全城停电了?” “停电了楼也不能没了啊。” “你们放大看,下面全是田。” “我导航看看。” 一名乘客打开航旅纵横,实时位置信息显示定位在西安附近。 他把手机放到舷窗边,又看看下面。 嘛也没有。 乘客们的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乘务长罗曼最初还以为是普通的客舱骚动。 她从前舱走过来时,脸上仍然带着标准的职业表情。 “各位旅客,请不要在过道内聚集,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罗曼一路走来听着乘客们的交谈,逐渐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迅速转身往前舱走。 前舱服务间里,乘务员郑雪已经拿起内话。 “曼姐,驾驶舱刚找你。” 罗曼接过听筒,“驾驶舱,我是乘务长。” 机长李群声音从内话里传出来。 “小罗,客舱现在什么情况?” “旅客都在拍摄地面,下方好像出了点问题,现代城区看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们也看到了。” 几分钟前,8L9963还在正常接受区域管制。 19时25分00秒以后,原本连续稳定的高频通信出现了异常。机长李群和副驾驶周骏先后呼叫原管制频率,没有得到正常回答。导航系统本身也并无故障,GNSS位置、惯性导航数据、航向、高度都正常,飞机也没有偏离计划航路。 可西安方向的一部分地面导航和监视设施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了联系。 随后,周骏通过另一频率重新联系到了外围管制单位。 对方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只要求8L9963保持高度和航向,暂时不要进行未经许可的高度变化,并等待进一步指令。 几乎同一时间,航空公司运行控制中心通过ACARS发来一条短报文。 飞越西安相关区域航班加强客舱秩序管理。关闭客舱舷窗遮光板,禁止旅客对地拍摄。 李群叹了口气,通过内话把要求传达给罗曼。 “公司运行控制指令。关闭全部舷窗遮光板,停止旅客对地拍照录像。” “明白……” 罗曼放下电话。 一分钟后,客舱广播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广播一则临时通知。” “根据机组指令,因航路前方存在特殊情况,请各位旅客立即停止对舷窗外进行摄影、摄像,并关闭身边的遮光板。请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要在客舱内聚集走动。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播报完毕后,罗曼带着郑雪和男乘务员邓浩从前舱一路往后走。 “先生,请把手机收回来,遮光板关一下,谢谢。” “女士,请不要继续拍摄。” “这边也请关闭。” 客舱两侧那些还透着暗红色晚霞的舷窗,一扇接一扇暗下去。 最后只剩21A还开着。 邓浩走过去。 坐在那里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老人没有拍照,他只是一直呆呆的看着舷窗下面。 邓浩俯下身,“先生,需要关闭遮光板了。” 老人家没有动,只是有些低沉的说,“我的家人都在西安。” 他最终还是伸手,把遮光板慢慢拉了下来。 …… 2026年4月1日,19时32分07秒。 陕西某军用机场。 塔台放行指令下达后,两架歼-10C一前一后松开刹车。发动机推力迅速上来,低沉的轰鸣很快压得人胸口发紧。领机在跑道上加速,前轮抬起,主轮紧跟着离地。数秒之后,僚机也拔了起来。 两架飞机收起起落架,它们在机场上空完成编队后直接转向西南。 领机飞行员王峥,三十五岁。 僚机飞行员陆骁,三十二岁。 两个人起飞前都在值班室里留了一封遗书。 任务来得太突然,从警报响起到登机不过几分钟,谁也没工夫写什么长篇大论。 因此王峥只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爸,妈。这次任务有些不一样,上级让我留封信,我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写的。 如果我回不来,别难过。我是飞行员,总得有人先飞过去看看。 国家养了我这么多年,飞机交到我手里,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 爱你们。 现在,他们两人的信都装在机场值班室的文件袋里。 两架歼-10C已经飞到了关中平原上空。 为了确认地面情况,编队没有继续爬升。进入任务空域以后,王峥逐渐把高度压低,雷达高度表上的数字一点点下降。六百米,五百五十米,最后稳定在五百米上下。 速度也控制在亚音速范围内。 经过渭南,再向西飞了不到一分钟,王峥首先发现了不对。 座舱显示器上的数字地图告诉他,前方即将进入西安市行政范围。 但现实里的地面却像换了一个时空。 原本连续向西延伸的现代道路忽然消失。 住宅小区,工厂,全部失踪了。 那些从空中看起来规规矩矩、横平竖直的现代路网,到了某一个位置以后突然断掉。 再往西,只剩田,大片大片的田。 黄褐色的土地被细窄的田埂切得七零八落,村庄散在田野之间,规模都很小。村与村之间连着弯弯曲曲的土路。偶尔能看见几处炊烟,更多地方已经沉进暮色里。 王峥盯着下面看了几秒。 “洞两,洞两。” 无线电里很快传来陆骁的声音。 “洞两收到。” “你看到下面了吗?” “看到了。” 王峥把飞机稍稍向南偏了一点。 机载任务记录系统持续保存飞行参数,座舱显示画面也同步记录。机上光电设备转向地面以后,灰黑色的关中平原被不断拉近。 下面的场景让人心里发毛…… 一辆正在土路上缓慢移动的木轮大车。 车边还有几个人。 画面中,那几个人先是停住,然后几乎同时抬起头。 下一秒,其中一个人丢下东西就往路边跑。 陆骁在无线电里骂了一句。 “这他妈什么情况……” 战机继续飞行,越过一道城墙,墙内只剩密密麻麻的屋顶和狭窄的街巷。 东北部的城市格局也明显和现代不同。 那一大片区域被另一套墙垣与街区分隔开来。 王峥不知道它叫什么。 不过以后自然会有人告诉他。 那是西安的满城。 飞机保持亚音速通过,发动机的巨大声浪像滚雷一样响彻下去。 …… 咸丰十年,四月一日。 西安府城,北院门。 署陕西巡抚谭廷襄刚刚用过晚饭。 他今年已经不年轻了。 咸丰八年,他署理直隶总督时赶上夷兵犯大沽。炮台失守,僧格林沁一纸参劾下来,他官也丢了,人也发去了军台。谁知两年过去,朝廷又把他捞了回来,给了三品顶戴,重新署理陕西巡抚。官场上的起落,有时候比黄河水还快。 不过话又说过来,陕西也谈不上清闲。 尤其此地的兵权向来头绪繁杂,绿营、驻防、总兵各有管辖,许多事情说起来容易,真正落到公文上,每一笔都得掰扯半天。 北院门巡抚部院的后堂里点着灯。 谭廷襄坐在案后,手边放着几份从下面送来的公牍。 西安府知府沈寿嵩今晚也在。 沈寿嵩坐在下首,正同他说汉中、兴安一带的防务。 谭廷襄此前已经琢磨过挑练勇丁的事。 八百人。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真要练起来,粮饷、器械、管带、营房,样样都要银子。 而陕西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银子。 沈寿嵩道:“若只令地方绅民自办,怕是各州县又要借机摊派。” 谭廷襄端起茶盏,“难办,难办那就别办了。” “官办有官办的弊,民办有民办的弊。天下之事,哪里找得出全无弊端的办法。” 沈寿嵩想了想,点头表示认可。 彼其娘之,老不粘锅了。 这话说的很大清。 谭廷襄正要再说,忽然停住了。 窗纸轻轻震了一下。 沈寿嵩也抬起头。 远处传来巨响,前一刻还在东边,眨眼间已经滚到头顶。 紧接着,一声从未听过的尖啸扑来。 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 茶水在二人杯里荡出一圈波纹。 沈寿嵩猛地站起来,“什么声响?” 两个人几乎同时往外走。 院里的差役、戈什哈、书吏全抬着头。 谭廷襄走到院中,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东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样足以铭刻一生的东西。 许多年后,谭廷襄再想起这个傍晚,许多细枝末节都已被岁月磨去,唯独那一幕始终鲜明如昨。 暮色沉沉,一只银灰色的铁鸟从西安府城上空疾掠而过。三角形的双翼与高高竖起的尾翼,被天边最后一抹残光勾出冷硬的轮廓。转瞬之间,机身骤然映亮,像一片寒铁从晚霞里划过。 接着,后面紧跟的铁鸟也随之划过天穹。 谭廷襄仰着头,他的茶盏还攥在手里。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新鲜东西,在直隶任上,也听人讲过洋人的各种机器。 可那些东西再怎么离奇,总归还在地上或者水里。 眼前这两个东西在天上。 “中丞……” 谭廷襄像没听见。 城里马匹受惊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几匹拉车的骡子挣断了缰绳。 更远的钟楼方向,也能听见人群的叫喊。 谭廷襄终于放下茶盏。“筱湄(沈寿嵩的字)。” 沈寿嵩立刻回过神,“下官在。” 谭廷襄仍仰头望着西边。 “你……方才看清了么……” 第53章 山西商人 范承裕的车队抵达习安外围时,天刚过午。 他一路上听了太多传闻。 有人说习安城里楼高百丈,夜里不用点灯,整座城便能亮如白昼;有人说异人冯虚御风,一日可行千里;还有人说那里的人都剪了辫子,男女同堂读书,街上甚至能看见女子抛头露面地做官办事。 范承裕做了二十多年买卖,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可真正到了地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官道旁出现的一大片马车停靠场。 场地外立着几块高大的木牌,上面分别写着“商旅入口”“栓馬區”“卸貨區”“草料區”。各处之间用木栅栏隔开,地上还划着一排排白线,每个位置都标有号码。 几十辆马车已经停在这里。马匹拴在专门的木栏旁,草料,水槽和清粪车各在一处,闻着仍有牲口味,场面却比寻常驿站整齐得多。 范承裕掀开车帘,坐在车上看了好一阵。 人群中既有留着长辫子的车夫,也有穿统一工装、剪着短发的雇员。有人给牲口添草,有人拿着夹板登记车辆,还有两个人戴着橡胶手套,推着小车清理马粪。 每辆马车进场后都会领到一块号牌,再由引导员带到对应位置。哪怕是几辆装饰华丽的大车,也得老老实实排在入口外,等前面的骡车登记完再进。 范承裕放下车帘,转头问账房:“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年长账房捋着胡子道:“规矩蛮多。” “再看看。” 账房又朝外望了一眼,想了想, “管马粪的人穿得比咱们店里伙计还齐整。” 范承裕点了点头,“这才是门道。” 车队刚到入口,一名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便走了过来。那人胸前挂着一块透明牌子,上面印着照片和姓名,手里拿着登记板。 “从哪里来?” “山西平遥。” “商号名称。” 范承裕掀帘下车,“广盛隆,我是广盛隆的东家之一,范承裕。”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看他,对方在表格上写了几笔,又数了一遍车辆和人员。 “先去三十七到三十九号车位。马头统一朝外,车轮卡好,贵重物品请自行保管。” 两名引导员走过来,示意车队跟随。 范家的车夫看了眼场地,指着靠墙的一排位置。 “那边避风,停那里更好。” 引导员摇头,“你们的位置在前面,请按规矩停车。” 车夫低声嘀咕:“这里连马屁股朝哪边都要管。” 马车停妥以后,工作人员把范承裕请进登记棚。 棚内摆着几张桌子,墙上贴着外来商旅须知。范承裕坐下后,对方依次询问他的姓名、籍贯、商号、随行人员和入城目的。 “此行准备做什么?” “做买卖。” 工作人员抬起头,态度明显热络了一些。 “采购还是出售?” “先看看。” 范承裕笑道:“山西、陕西、甘肃和河南,我都做过生意。近来到处都在传,说习安天降异人,城中有许多奇物。我走商多年,听见有新货,自然要来看看。” “准备经营什么?” “看过才知道。若有利可图,粮食、布匹、药材、牲畜、矿料都能谈。”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表格上勾了几项。 “外来商人需在指定区域采购、洽谈和住宿。入城以后要遵守市场管理规定。黄金和白银不能直接在市面使用,需要先兑换成临时兑换券。” 范承裕眉头微动,“银子不能花?” “需要兑换。” 范承裕原以为进城前会先查货,没想到第一件事竟是换钱。 他心里多了几分戒备,脸上依旧带笑容。 “兑换处在哪里?” 工作人员起身,“我带您过去。” 停靠场旁边有一间新修的砖房,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外來商旅貴金屬兌換處。 里面分成几个柜台,黑板上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 一兩平庫銀兌換一百兌換券。 一兩黃金兌換一千八百兌換券。 下方另有说明,银锭需验色称重,成色不足按照实际含银量折算。 范承裕站在黑板前,心里迅速算了两遍。 金银价比还算公道。 他走到柜台前,“日升昌的汇票如何兑换?”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回答。 范承裕朝身后招了招手。 年长账房打开随身木箱,从夹层取出一张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平遥日升昌所开,多处皆可兑付。范某这次只为探路,没带太多现银。用这张票兑券,可否?”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票面,又抬头看了看范承裕。 脸上仍保持着十分客气的微笑,手却没有伸出来。 “范东家可以先留着。” 范承裕听懂了。 他把银票接回来,递给账房,“收好。” 账房只能从木箱中取出带来的现银。 一百两银子摆上验银桌。 工作人员逐锭称重,再用仪器和试剂检查成色。范承裕站在旁边看得仔细,发现对方验银时每一锭都要记录重量和检测结果。 有两块碎银成色略低,最后折掉了一小部分。 账房看得肉疼,“这块银在潼关都兑过,没人说成色不足。” 检验人员道:“检测数据在这里,您可以复核。” 账房看不懂仪器上的数字,只好转头看向范承裕。 范承裕摆摆手,“照他们的规矩办。” 手续完成后,柜台人员点出九千八百元兑换券。 范承裕接到手中,先捏了捏。 纸张柔韧结实,远胜寻常银票。对折以后很快恢复平整,票面花纹细密,色彩清楚,四角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线条和暗纹。 其中一百元面额的正面印着华山。 峰峦层叠,细得连山石纹理都能看见。背面印着编号、使用范围、兑换处印章和几行说明。 范承裕把兑换券举到窗前,光线透过纸面,一道隐藏图案逐渐显现。 他又换了个角度,票面上一处小图案竟变了颜色。 范承裕低头端详钞票。 山西各大票号的银票已经算得上精细,可跟眼前这些兑换券相比,纸张、印色和纹路都差着不止一层。想要仿造,单是这种纸和印刷工艺便能难住绝大多数作伪的人。 他把兑换券交给账房。 工作人员提醒道:“兑换券只能在指定的市场使用。离开习安时,剩余兑换券可以按规定换回金银。兑换凭据要保管好。” 范承裕问:“下次若带几万两日升昌的汇票,仍旧不能兑换?” 工作人员又露出了先前那种礼貌的微笑。 范承裕叹了口气。 “看来下回还得把真金白银往这里拉。” 他把一小叠兑换券放进贴身衣袋。 “这地方既然不认票号,迟早有人想做他们和外地之间的汇兑。先看他们缺什么,再谈这门生意。” 办完手续,工作人员走到门外,朝服务站招了招手。 一名穿浅色志愿者马甲的年轻姑娘快步走来。 姑娘大约二十岁,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扎着利落的马尾,胸前挂着姓名牌。她到了近前,先看了一眼登记表,随后主动朝范承裕伸出手。 “范东家您好,我叫苏晚晴,秦省师范大学历史系学生。这几天由我负责接待您。” 范承裕看了眼她伸出的手,没有照着做,只按旧礼拱了拱手。 “有劳姑娘了。” 苏晚晴自然地收回手。 “您在习安参观、采购和洽谈时,需要由商旅服务人员陪同。我会给您介绍城区规则,也可以帮您联系市场、旅店和相关部门。” 范承裕起初见她年轻,又是个女子,心里多少有些轻视。 听到她是念书识字的,神情立刻郑重起来。 “原来是位读书人。苏先生,失礼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笑道:“您还是叫我小苏吧。叫先生听着不太习惯。” “读书识理,自然当得一声先生。” “我们学校里像我这样的学生很多。” “女子也能进大学?” “当然可以,可以学历史、文学、数学、物理、化学、医学、工程,各科都有。” 范承裕有些听不懂她所说的部分科目,皱眉想了想。 “女学生多吗?” “我们学校女学生比男学生还多。” 范承裕回头看向自己的随从。 一个年轻伙计正蹲在车轮旁啃干饼,另一个连账本上的数字都认不全。 “有意思。” 按照管理规定,随从和账房可以留在停靠场照看货物,也能分批申请入城。范承裕这次只打算探路,不准备让所有人跟着,便将账房叫到一旁。 “你们留在这里,看好马匹和箱子。” 账房问:“东家只带一个人进去?” 范承裕拍了拍贴身衣袋。 “我带着钱,还有小苏先生领路。城里真要对我不利,多带你们几个也没用。” 苏晚晴纠正道:“小苏。” 范承裕从善如流,“还有小苏领路。” 交代完毕,便跟着苏晚晴离开。 停靠场出口外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电动大巴。 车身宽大,玻璃明亮,前后都没有套牲口。车门打开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放气声,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座位。 范承裕绕着车头走了一圈,又弯腰往车底看。 苏晚晴站在旁边等他,“范东家,您在找什么?” “看看牲口藏在哪儿。” “没有牲口。” 范承裕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身,“这东西靠什么走?” “电。” “雷电?” “性质差不多,不过电厂能够稳定发电,再通过线路输送和储存。” “电还能存起来?” “电池可以储存电能。” 范承裕听见一个陌生词汇,“电池?” “像水缸装水,您可以先把它理解成储存电的东西。” 范承裕点点头,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一点。 “水缸里的电再放出来,推着车走?” “电流进入电动机,电动机转动,再带动车轮。” 范承裕认真听完,脸上又露出困惑。 “电动什么?” “电动机。” “电动鸡?” 苏晚晴大概能猜到他说的哪个机, “是机器的机,不是公鸡的鸡” 范承裕皱着眉念了两遍,“电动机……” “您见过水车吗?” “水流推动水车转动。电进入电动机以后,也会让里面的部件转动,再通过传动装置带动车轮。” 范承裕看着面前这辆大巴。 “水车靠水推动。这个电看不见摸不着,力气还这么大?能带动几十个人和整辆车。” 司机在车里提醒:“准备发车了。” 苏晚晴率先上车。 范承裕站在车门口,伸脚踩了踩踏板,确认踏板不会陷下去,才小心走进车厢。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车门缓缓关闭。 车身轻轻一动,随后平稳驶离停靠场。 车厢里只传来低沉的电机声,窗外的马车和棚屋已经开始向后退去。 范承裕一把抓住座椅扶手,“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回头望向车厢后方。 那里只有几排空座椅。 他仍旧不放心。 “小苏姑娘,这车里当真没有藏着一队人在拉着车跑?” “真没有。” 大巴驶上平整公路后逐渐加速。窗外的田地和停靠场迅速远去,远处开始出现一排排路灯,宽阔道路上划着整齐的白线。 更远的地方,一片片高楼从地平线上升起。 玻璃幕墙映着日光,一座高架桥横跨道路,几辆汽车从桥上驶过,速度快得惊人。 范承裕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窗外,“那些也是电动机?” “有的是电车,也有燃油车。” 电动机还没想明白,又冒出来一个燃油机。 他伸手按了按衣袋里的兑换券,薄薄几张纸,却比他从前经手过的银钱都更让人摸不透。几十年商海里攒下的眼力和门道,到了这座城里,竟像忽然短了一截。 这里的生意,只怕比他料想的更难。 可若真能摸清其中规矩,能挣到的,恐怕也远不止他从前见过的那些。 第54章 大宗采购(上) 大巴在一处临时接驳站停下。 苏晚晴率先起身道:“范东家,我们到了。接下来坐地铁。” 范承裕跟着下车,仰头看了看四周,“地铁又是什么?” 苏晚晴指向入口:“从这里下去。” 范承裕站在台阶前,迟疑了一下。 入口宽得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过,两侧墙壁铺着光洁石材,头顶的灯一盏接着一盏,明亮得看不见火苗。台阶一路向下,远处还有人影不断进出。 他缓缓走下去,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你们在城里挖了这么大的地窖?” 苏晚晴指正:“这里叫地铁站,下面有轨道,线路通往城区很多地方,城里有很多个这样的地铁站。” 范承裕伸手摸了摸墙面,感慨, “修这一处地窖,便能叫一个州县忙上几年。你们还修了很多处?” 苏晚晴点头:“以前线路每天都要运送大量市民,现在要节省电力,也要减少设备损耗,只保留部分线路和班次。” 范承裕听得连连摇头。 “在地底挖路,还让铁车在里面跑。你们这里的人,银子多得没地方花?” “修地铁也为了省时间。” “花这么多银子换时间?” 苏晚晴回头笑道:“范东家做生意,应该比普通人更明白时间的价值。”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两人来到自动售票机前。 苏晚晴站到屏幕前,抬手点了几下。屏幕上的页面随之变化,先出现线路图,又跳出目的地、票价和人数选择。 范承裕凑近看着。 她的手指点到哪里,哪里的字便亮起来。点完以后,刚才的画面又会自行消失,换成另一幅。 他绕到售票机侧面看了一眼,又蹲下看了看底部。 苏晚晴问:“您找什么?” “里面谁在翻牌子?” “这是触摸屏。手指点上去以后,机器能判断您点了哪里,再按照程序显示下一页。” 售票机后方贴着墙,连个人影也藏不住。范承裕有些看不透这个东西,索性放弃。 苏晚晴从钱包里取出几张纸币,放进机器。范承裕看见后,立刻摸出自己怀里的兑换券作比较。 两种纸币大小相近,颜色和图案却完全不同。 “小苏姑娘,你用的钱跟我的不一样。” “我们平时使用的是市内流通货币,很多时候也直接用电子账户付款。您拿的是外来商旅兑换券。” “兑换券算不得你们的钱?” “兑换券仅能在指定地点使用” 范承裕皱起眉:“我的银子换成这些纸,还只能挑地方花?” 苏晚晴取出车票。 “外来金银和市内货币的价值体系差别太大。统一兑换以后,方便计算流入多少金银,也能避免外来商人拿着大量银子到处采购,把市内物价抬起来。” 范承裕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了大半。 苏晚晴又递给他一张车票。 “您今天交通和简餐的费用,可以从接待额度里出。” “什么接待额度?” “一次兑换超过一千兑换券的登记商旅,政府每天提供一百元接待消费额度。交通、简餐和基础参观费用可以由政府承担。” 范承裕的眼睛亮了一下,“每天白给一百?” “只能用于规定项目,且不能累计到次日。” 范承裕脸上的喜色迅速淡了下去。 “总比让您自己付路费强。” “这倒也对。” 他接过车票,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和二维码。盯着那块黑白相间的方形图案研究许久,也没看出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安检区就在站厅另一侧。 苏晚晴把随身小包放上传送带,范承裕也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将自己的包裹放在上面。 传送带缓缓移动,包裹从一端钻进黑色设备。 范承裕的脸色当即变了,“我的东西呢?” 安检人员指向另一侧:“马上就传送出来了。” “里面装着钱!” 安检人员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您放心,没人会拿您的钱。” 包裹很快从另一端出来。 范承裕赶紧上前取回,当场打开检查。他先摸了摸装兑换券的夹层,又把采购凭据看了一遍,逐一核对后,他才放下心来。 两人通过闸机,沿通道进入站台。 站台很宽,两侧装着一整排玻璃门。地面画有候车箭头和黄色安全线,已有不少人在等车。虽然城内实行严格交通管制,工作日乘地铁的人依然不少。 范承裕站在玻璃门前,向隧道里望去。 里面一片漆黑。 “轨道在哪儿?” “下面。” 他刚想再凑近一些观看,苏晚晴便拉了下他的袖子。 “站在黄线后面。” 话音刚落,隧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声音由远及近,脚下地面也有轻微震动。范承裕脸色一白,猛地转头看向苏晚晴。 “地龙翻身了?” “是列车来了。” 黑暗中很快出现两点灯光。 轰鸣声迅速逼近,一列银灰色的列车从隧道中冲出,在灯光下划过一道长影,玻璃门外一节节车厢从范承裕眼前掠过。 列车逐渐减速,准确停在屏蔽门外。 范承裕看了看车门,两道门几乎同时打开,车内乘客鱼贯而出。 “上车。” 范承裕站着不敢乱动。 后面还有乘客等着上车,他只能硬着头皮迈进车厢。 里面灯光明亮,座椅沿两侧排列。几名乘客正在看手机,还有人靠着扶杆闭目休息。头顶线路图标着密密麻麻的站名,电子屏不断显示下一站信息。 兴许是工作疲惫,也许是已经见过清代来客,车厢里的乘客并没有对范承裕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范承裕选了一个靠近扶杆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闭,提示音响起。 列车启动时,他身体猛地向后一晃,双手立即抓住扶杆。 “这辆地下铁车也靠那个什么鸡拉?”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电动机。” “对对对,电动机。” “地铁通过轨道供电,电动机带动车轮。速度比刚才的大巴快。” 范承裕朝车窗外看去。 隧道墙壁在黑暗中飞速后退,灯光一段接着一段掠过。车轮和轨道之间不断传来轰鸣,拐弯时还有略显尖锐的摩擦声。 他的两只手抓得更紧了。 “商人走南闯北,山路、水路都走过。一趟地下铁龙,算不得什么。” “啊对对对,您说得都对。” 苏晚晴看了眼他苍白的面色,没有拆穿。 经过数站以后,车内广播报出目的地。 苏晚晴起身:“到了。” 范承裕精神一振,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 他走出车厢,脚底下却仍有些发飘。 两人沿楼梯回到地面。 范承裕刚适应外面的日光,便看见前方矗立着一座体量庞大的建筑。正面的琉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亮光,入口上方挂着一块新制作的牌子。 外來商旅商品交易中心。 门前停着数辆货车,工作人员推着平板车来回进出。商旅服务人员领着几批穿长袍、留辫子的客商走进大厅,还有几个人站在门外,仰着头看了许久。 “这里原来是大型商超,现在改成外来商品展示交易中心。城里允许外销的商品,大多能在这里看到。” 范承裕望着高大的建筑,有些震撼。 “平遥最大的商铺搬过来,恐怕只能占一个角落。” 苏晚晴带他进入大厅。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一排排货架整齐延伸。钟表、眼镜、玻璃镜、肥皂、牙膏、毛巾、针线和少量服装分区陈列,每种商品旁都标着兑换券价格和采购限制。 范承裕入门时还背着手,努力维持大商人的沉稳。 走过第一排货架,他逐渐放慢了脚步。 看到搪瓷杯,他拿起来敲了敲;看见不锈钢剪刀,他开合几次,又用手指摸了摸刀口。 再往前走,他已经顾不上维持体面。 “这个怎么卖?” “这个是做什么的?” “这种琉璃瓶能单买吗?” 很快,他停在钟表柜台前。 琉璃柜中摆着一批老式机械手表。款式有些老气,结构却很精巧。表盘上印着清楚的刻度,细长秒针一格格向前移动。 价格牌写着:每塊一百五十兌換券。 范承裕从销售手里接过手表,先翻看正面,又看后盖。售货员示范如何旋转表冠上弦,再调节时间。 他将手表贴到耳边,表壳里传来细微而规律的走动声。 销售继续介绍, “这批手表在正常使用情况下,每天误差几十秒左右,哦……大概就是几十息。具体数据会随使用时间变化。” 范承裕把表戴在腕上,抬手看了看,西洋表他也见过,可做工如此精美,卖价如此便宜的手表……生平罕见。 这种东西拿到山西,官员、票号掌柜、盐商和大地主一定愿意出高价。若再运到太原甚至京城,价格还能继续往上抬。 他心里迅速算完一遍。 “这种表,我要六十块。” 售货员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范东家,六十块手表属于大宗采购,需要先签外销协议。” 第55章 大宗采购(下) 范承裕转过头,有些困惑,“买东西还要签协议?” “高附加值商品有专门的规定哦。” “我已经拿银子换了你们的钱。现在花钱,还要再受一层管束?” “您先看看协议再说嘛。” 苏晚晴从服务台取来一份印刷文件,递到他手里。 范承裕先看了看纸张。 字迹整齐得像刻出来的,每页格式完全相同,条目编号清楚,关键内容还用粗黑字体标出。 他往下看了几行,脸色逐渐难看了下来。 协议规定,外来商人批量采购高附加值商品后,需登记可能的销售地区和成交价格。扣除采购成本、合理运输费用、沿途税费及核准损耗后,所得净利润由政府与经销商按照七比三分配。 商人只能取得三成利润。 隐瞒售价、私下转交他人销售或绕过登记,被发现后将被取消后续采购资格。 范承裕把最关键的两行又看了一遍。 “怎么才七成?” “七成是政府的,您拿三成还得看人家的脸色” 范承裕怀疑自己听错了。 “货是我带出去的,沿途的盗匪我得提防留意,还得养着车马和伙计,那我不成跪着要饭的了吗? “那你要这么说,当二道贩子还真就是跪着要饭的。就这,多少人想跪还没这门路呢。” (致敬一下让子弹飞)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范承裕抬头看着她,有些生气,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们怎么不去抢?” 苏晚晴依旧笑眯眯的。 “范东家,一块机械表只卖您一两五的银子。您带到外面,能卖多少?” 范承裕立即哑口无言 “机械表、眼镜和琉璃镜在外面的价值很高。哪怕只分三成,利润也远胜普通的粮布生意。” 范承裕指着协议,“七成未免太多。” “我们只分润纯利润,遇到盗匪,贪官污吏吃拿卡要,您都可以写进成本里,我们会有专人进行审核。” 范承裕瞪着她。 苏晚晴笑容不变。 “这些商品带到外面,随便卖都能赚大钱。习安缺少人手,也没有精力派几百支商队跑遍各省,所以才与熟悉商路的人合作。” 她抬手指了指柜台里的机械表。 “政府若派人自己去卖,一成利润也不用分给别人。” 范承裕顿时说不出话。 六十块表,采购价九千兑换券,也就九十两多一点银子。哪怕一块只卖三十两银子,收入也足够惊人。扣掉运输、税费和沿途打点,再交出七成,剩下的三成利润依旧丰厚。 若卖到京城,一块表的价钱还可能更高。 这笔生意依然能做,而且必须做。 范承裕沉着脸问:“改成六四分。” 苏晚晴头摇的跟波浪鼓似的,“统一协议,不能单独修改。” “等您以后能稳定带来习安需要的棉花、药材、牲畜、粮食,或者铜铅矿料,可以申请提高采购额度,也可以重新谈合作条件。” 范承裕长叹一口气,他在协议末尾写下姓名,又按照要求按了手印。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迟疑。 苏晚晴收起协议。 范承裕忽然抬头,“还有一件事。” “出了习安以后,手表卖多少银子由我说了算。若我不按规矩申报,你们又能如何?” 苏晚晴把协议夹进文件夹,笑得愈发和气。 “一旦被我们发现,您和广盛隆都会进入失信名单,以后无法采购大宗商品,也不能进入外销交易区。您放心,向您这样的大商号,想要打探到消息简直太简单了。”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更何况,范东家想只赚这一次,还是想赚一辈子?” 范承裕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脸上的怒意慢慢散去,只剩下一声长叹。 “小苏先生,你若生在山西,进票号三年便能管一家分号。” 签完协议,苏晚晴的态度热情了不少。 她带范承裕继续往里走,主动为他介绍适合外销的商品。 “肥皂价格低,需求也大。牙膏在外面需要解释用法,第一次不要进太多。缝衣针和不锈钢剪刀体积小,适合长途携带。” 苏晚晴又带他来到眼镜柜台。 玻璃柜中摆着不同度数的老花镜、近视镜和一些未装配的镜片。旁边还放着大小不同的玻璃镜,有圆形、方形和带简易木框的款式。 范承裕拿起一面手掌大小的镜子。 镜中人脸清晰,连胡须间夹着的几根白毛都看得分明。 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照得也太清楚了。” 苏晚晴报了价格。 他又拿起一副老花镜试戴。远处货架立刻变得模糊,手中的协议却清楚了许多。 “这是给上年纪的人用的?” “对。不同人的度数可能不同,最好试戴以后购买。” 范承裕连连点头,伸手摸向衣袋时,动作突然停住。 他这次只兑换了九千八百元。 六十块机械表已经花去九千,剩余的钱别说整箱镜子,连多买几副眼镜都要精打细算。 他站在柜台前,第一次觉得自己穷的可怜。 他最终买了几面小玻璃镜、几副不同度数的老花镜、少量肥皂和几把剪刀。每挑一样都反复计算,什么都稀奇,什么都想买。 结账时,兑换券几乎全部用光。 范承裕看着柜台后堆起的纸箱,才想起另一个问题。 “这些货怎么运回去?” “我们会统一登记、封箱,再由商贸部门安排货车运输。到达以后核对封条、数量和收货凭证,不需要您承担运费” 范承裕走到纸箱旁,看着工作人员逐一核对编号,将每块表装入防震盒。玻璃镜和眼镜也用缓冲材料包好,箱口贴上封条,货运单上写明商号、姓名和停车位号码。 范承裕心里的不满逐渐被发财的念头盖了过去。 他将采购单和协议折好,收入怀中,又摸了摸只剩下几张零散兑换券的钱袋。 “明日我再换些银子。” 苏晚晴问:“您还想买什么?” 范承裕抬起头,望着一排排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货架,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 这里几乎每一样东西在外面都能卖出高价,随便进点货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这里能买的东西太多了。” 他看了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银带少了。” —— 【小剧场】 一八七六年,战争已经结束多年。 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三人到西安一家饭馆吃饭。老板一眼认出他们,激动得疯狂合影,连声吩咐后厨:“加两个菜!” 三人用餐之时,两盘从没在别处见过的菜端上桌。一盘鸡肉炸得金黄,裹着酸甜汁;另一盘肉丝、菜丝切得细碎,颜色花花绿绿。 这两道菜分别放在左宗棠和李鸿章面前。 左宗棠询问服务员:“这菜叫什么?” 伙计挺起胸膛:“左宗棠鸡。” “?” 左宗棠筷子僵在半空。 曾国藩低头喝茶,险些破绷。 李鸿章看看左宗棠,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盘碎菜,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这个呢?” “李鸿章杂碎。” 李鸿章眼睛一下瞪的老圆。 “嘿——怎么还骂人呢?” 第56章 咸阳变化 啪。 悬在梁下的灯泡亮了。 白晃晃的光一下铺满大堂,把两边立柱、堂上的公案和墙角那些年头久远的木牌照得清清楚楚。 饶均仰着头,盯了好一会儿。 啪。 绳子又让他拉了一下。 灯灭了,大堂里顿时暗下去,只剩门外透进来的天光。 饶均低头看看手里的细绳,又抬头看看灯泡。 啪。 灯又亮了。 他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此物甚好。 饶均的手又摸上灯绳。 “东翁” 身后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饶均回头。 蒋师爷站在公案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颇为诚恳。 “前几日来装这电灯的人,临走时特意交代过。说这开关和灯泡都有寿数。” “若是叫您玩坏了,要从薪俸里扣。” 饶均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手也停在半空。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松开绳子,背到身后。 “谁玩了?” 师爷低下头,“东翁所言极是。” “公署新添器物,自然要亲自查验。” “东翁勤谨。” 饶均看了他一眼。 这老东西近来的胆子也太大了。 敢讽刺自己了。 如今咸阳县衙的薪俸发放已经改了规矩。 他这个知县到底还能不能叫“知县”,其实连饶均自己也有些拿不准。异人那边发下来的文书上仍然写着“咸阳县知县饶均”,后面却多了四个字:留任查看。 他上任咸阳知县以来的履历,全被审了一遍,连逢年过节谁给衙门送过银子,都被写在上面。 饶均当时看得头皮发麻。 做了这些年官,他从没想过朝廷考成还能这么查。 过去上官考察地方,只看有没有闹出大乱子,至于衙门底下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只要没人把状子递到督抚跟前,谁会在意? 异人完全是另一套章法。 饶均最后得了个丙等。 负责谈话的干部当时还安慰他:“丙等不算差,后面还有丁和戊。” 口吻像极了家妻总跟他说:没关系大郎,不到半盏茶已经很厉害了。 饶均听完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虽说科举没考上,但也是正儿八经捐监出身,正儿八经吃过皇粮的人。 好在丙等还能留下。 据说隔壁有个县就没这么好运。 县衙从上到下撸掉了一大半,异人暂时派了几个管事的过去,又从当地请了几名年高有望、乡里口碑尚好的长者协助。 咸阳县里三班衙役,六房书吏也重新审了一遍,平日欺压百姓厉害的通通带走,其余暂时照旧当差。 蒋师爷属于饶均自己延请的幕友,同样也得审查。 最后评了个乙等。 这事让饶均不痛快了整整好几天。 凭什么师爷乙等,东翁丙等? 合着官越大,越吃亏? 以前县衙里谁见了他都喊老爷。 现在异人那边的人来了,年轻些的叫“饶知县”,岁数大一点的叫“饶先生”,偶尔还有人进门直呼“饶均同志”。 第一次听见“同志”二字,饶均险些以为对方在骂人。 如今衙门里办事,账目要公开,库房出入要两个人签字,抓人要登记,打板子基本停了,衙役出去办差,不许顺路在人家里蹭吃蹭喝。 县里设了个什么“投诉箱”,就钉在县衙外头,百姓真能往里面塞纸。 饶均每天早上来衙门,第一件事便是不动声色地瞟一眼箱口。 只要是空的,他心情一天都好。 有时看到里面塞了纸,他一天吃饭都没滋味。 最可恨的是那箱子钥匙还不归他管。 想到这里,饶均忍不住叹了口气。 蒋师爷问:“东翁为何叹气?” “没什么。” 饶均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堂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亮着的电灯盏灯。 “一会记得关了” 师爷拱手,“东翁节俭” 这十来天,变化确实不少。 饶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县城。 起初他还没察觉。 直到有一天坐车从城东回来,走到半路忽然觉得哪儿有些不对,掀开帘子往街边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马粪,驴粪,全没了。 路边那些什么烂菜叶、破布、泔水,也全让人收拾了。 过去城里哪条街都少不了一股混杂着牲口粪、油烟和腐烂杂物的味道,夏天尤其厉害,迎风一吹,鼻子再灵的人也得装糊涂。 如今这些味道一下淡了大半。 异人在城里设了许多“公共厕所”,又放了什么“垃圾投放点”。 每日固定有人来清运。 街面上还有一群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人,提着夹子、扫帚,满城溜达。 最开始百姓都不知道这些人干什么。 有人顺手把果皮往街边一扔。 “哎,那位!捡起来!” “凭什么?” “你扔的。” “我就不捡呢?” 那路人还以为碰上了好说话的,刚咧嘴笑,就见对方从包里摸出一只红袖章。 “戴上。” “干什么?” “从现在开始,这条街归你巡。抓到三个乱扔东西的,登记以后可以走。” “抓不到呢?” “那就站半天。” 这一套刚施行时,全城骂声四起。 有人宁肯挨罚也不愿戴红袖章,可异人偏偏不怎么罚钱。 你随地小解? 行。 先把附近一段路扫了。 你乱扔垃圾? 行。 给你一只红袖章,今天负责盯别人。 你要是运气好,一会儿就逮着三个。 运气差,满街人都突然讲起文明起来,那就在那儿站着。 慢慢的,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百姓甚至总结出了经验。 街上只要看见有人戴着崭新的红袖章,神情焦急地四处张望,多半就是刚被抓的。 这种人最危险,他巴不得你当着他的面吐口痰。 饶钧头一次听明白这套办法的时候,足足愣了半晌。 “还有这种刑罚?” “这叫劳动教育。” 饶钧没听明白,反正他觉得挺有效。 不到十天,街上乱丢东西的人销声匿迹。 城里的百姓最初骂得厉害,过几天也渐渐习惯。 饶钧有一日下午沿着县城走了一圈,看着街边干净的青石路面,又闻了闻空气。 少了那股熟悉的牲口粪味,心情确实舒畅不少。 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了很久,他终于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苛政猛于虎啊。 饶钧在心里暗暗感叹。 异人的苛政居然连吐痰、扔瓜子皮都管。 孔夫子若是活着,大抵也是没见过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异人有些东西确实好用。见他晚上经常批卷宗、看书,又给后院送来一套所谓“便携式光伏发电设备”。 饶钧到今天也没弄清那几块黑蓝色的板子为什么摆在太阳底下晒一天,晚上就能点灯。 反正他是不愿意承认人家讲了他听不明白这件事。 奇技淫巧,其中二三道理,他暂时没兴趣。 他要把精力放到政务上。 能亮就行了。 傍晚时分,县衙慢慢安静下来。 夕阳落到屋脊后面,院里只剩一层淡淡的红光。 饶钧吃过晚饭,原本打算回书房再看一会儿书,书房如今也装了拉电绳的灯。 “这人啊……” 饶钧坐下来,翻开一本异人送来的《基層領導工作指南》。 “由俭入奢易。”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说话,还有人在争吵。 声音越来越近。 饶钧抬起头,眉毛皱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位留任的差役快步走进来。 “大老爷……” 刚说完,他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不对,县尊……也不对,饶知县” 饶均脸色一黑,“谁许你这么叫的?” “培训班……” 汝母俾也,又是异人…… 饶均暗骂一句,“又什么事?” “前街出了纠纷。” 饶钧把书合上。 “两家挨着的铺面翻修。东边那家往外多修了一尺,西边看见东边修,觉得自己吃亏,也往外多修了一尺。” “剩下的路太窄了,街坊邻里不干了,双方又各说自己祖上传下来的地界就在那儿,一来二去,吵到县衙来了。” 饶钧揉了揉额头,“白天干什么去了?” “下午才砌起来。” 饶钧闭上眼睛。 跟着异人做事,实在劳累人。 搁从前,太阳都落了,哪个刁民敢为了铺面多修一尺这种破事跑来惊动知县? 先把状纸递上,老实排队去,轮到你再说。 如今倒好,县太爷晚上想看两页书,都有人来烦。 这很不周礼。 饶钧心里十分不满,脸上一点也没表现。 “人在哪?” “大堂。” “走吧。” 他把书放下,整理了一下衣襟。 出了后院,远远已经能听见大堂方向吵成一团。 “那墙原本就在这边!” “放你娘的屁!你家祖宗盖房的时候我爷爷还在!” “你爷爷懂个屁!” 声音乱得像菜市场。 饶钧走进大堂时,几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人还没注意到。 蒋师爷咳了一声,“县尊到了。” 堂内这才稍微安静。 两个铺主赶紧站好,旁边还有几名街坊。 另有一个戴红袖章的人混在人群里凑热闹,看样子多半是今天又倒了霉。 饶钧走到公案后,缓缓坐下。 他坐直身体,下巴微抬,眼睛往堂下一扫。 知县到底没白做。 方才还吵得要掀房顶的一群人,立刻老实了起来。 饶钧伸手拿起惊堂木,指腹触到那熟悉的木纹,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舒坦。 电灯也好,铁车也罢,这世道已经处处叫人看不明白。 好在总还有些东西,他认得,也知道该怎么用。 下一刻,他手腕一沉。 啪! 惊堂木重重落案,脆响沿着大堂梁柱荡开。 饶钧双目一瞪,神色随之一肃, “升堂——” 第57章 化工技术 内容加载中...... 第58章 制式装备(1) 内容加载中...... 第59章 制式装备(2) 内容加载中...... 第60章 制式装备(3) 内容加载中...... 第61章 舟山之战 内容加载中...... 第62章 总督震怒 内容加载中...... 第3章 番外-两极互换3 内容加载中...... 第63章 币制改革 内容加载中...... 第64章 蝴蝶效应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普法工作(上)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普法工作(下)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江南大营(1)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江南大营(2) 内容加载中...... 第69章 外派特工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京城风云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满城搜捕 内容加载中...... 第72章 产量达标 内容加载中...... 第73章 大军压境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摧枯拉朽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江南大营(3)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江南大营(4)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江南大营(5)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江南大营(6)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伟大导师(上)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伟大导师(下)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月度总结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发工资了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东进潼关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外汇储备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天京城下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干王接见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疯癫天王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军售事宜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第一桶油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司法边界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英法动向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最佳时机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校园生活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驻防部队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逃出生天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何去何从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高考命题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铁矿铁厂 五月中旬,韩城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意思。 越野车离开主路以后,一头扎进了山里。新修的施工道路还没来得及铺面,轮胎一过去,灰黄的浮土便在车后卷成一长条。一个月前只能勉强过人的山路,如今已经拓宽到能让大货车错车,靠山的一侧挖出了排水沟,几处沟谷上还能看见新浇的涵洞。 迎面下来三辆装满废石的拉土车。头车司机隔老远按了两下喇叭,越野车靠边停了停,等那几辆大家伙慢吞吞过去。 来自工业恢复委员会的周建国扒着车窗往外看,“这回像个矿山了。” 司机笑道:“周总上个月来过?” “来过,那会最后几公里还得靠腿走呢。” 再往前,山沟慢慢敞开,几块作业区从黄土山坡上硬切出来,钻机立在坡面,沉闷的敲击声隔一阵传过来;挖掘机正在剥离覆盖层,装卸车排着队接土石。原矿、废石已经分开堆放,不同采点插着编号牌。维修区搭了钢棚,一台挖掘机拆掉履带,几个维修工蹲在旁边忙得满手油污。 更远处,两道铁丝网围着一个小院,门口的牌子很醒目——爆破器材库。 一旁的道路边上正好过去一队工人,一共四十来号人,两个人抬一根木料,沿坡道往上送。大多数穿着矿上统一发的工作服,外面套着反光背心,头上是安全帽。 周建国看了一会儿,“人工又加了不少。” 司机说道:“现在能用人力的地方,咱们尽量还是都用人力。当然挖掘、装车、钻孔这类活,还是得让设备去干。” 车开到半山腰停下,项目负责人冯振华已经等在临时观景平台边上。 在这里外拍了一个多月,他已经黑了不少。安全帽沿下面留出一道很明显的白印。穿越前他就是做矿业工程管理的,四月初就被第一批抽调到韩城,后来干脆住在了矿上。 “周主任,孙主任。” 几个人寒暄握手,说笑间走上平台,站高以后,整个矿区一下铺开,盘山道路已经切出了好几层,几百号人和几十台机器分散在山沟里。挖掘机、装卸车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还夹着倒车蜂鸣和工头的喊声。 周建国扶着护栏看了半天。 冯振华在旁边问:“比上次强点吧?” “强多了。” 周建国望着下面,忽然笑了一下,“韩城这片地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焦煤钢。” 同样来自工业恢复委员会的孙磊知道他又想起以前了:“龙钢?” “还能有谁。”。周建国笑道。 项目负责人冯振华倒很看得开,“厂子没了,至少下面的矿还在。” 周建国笑了:“所以我说咱们运气不错,老天爷把咱们设备收走了,最起码地底下的东西重新长出来了。” 几个人从平台下来,顺着施工便道往采区走。 路上见到的新工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大多是附近招来的清代劳工。刚开始还有人推独轮车都不会发力,车把恨不得抬到胸口,如今已经有人跟现代工人混得很熟,喊起各种现代用语也是十分顺口。 变化最明显的还是脑袋,前面十几个人正在清排水沟,大半已经剪了头发。有的留了一寸多,有的干脆贴头皮推短。个别还留着辫子的,全都盘在安全帽里面。 不远处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人推着独轮车过来,头发已经剪得只剩一寸。见冯振华带人,他主动靠到边上。 周建国多看了一眼。 那工人摸摸脑袋,反倒先问众人:“俺这个样还成吧?” 周建国笑了:“挺精神。” “俺也觉得。” 工人把车停住,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头一回回家,俺娘拿笤帚撵了俺半条街,后面把工钱送回去,俺娘就认了。” 工人推着车走远。 孙磊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们接受得比想象中快不少。” “饭吃得饱,钱发的足,很多事情就没想象中那么难。”冯振华说道,“一开始都怕剪头发惹上官府。现在周边都归咱们了,还有谁会来矿上查辫子。咱们矿里也没强迫他们剃发,在机器边上工作的长发必须收好,嫌麻烦的就自己剪了。” 走到采集区边缘,冯振华停下,从旁边的样品箱里捡起一块铁矿石, “咱们这片矿平均全铁含量二十一个点左右,不同矿段有所波动,品位是难看了点,好在磁性不错。” 孙磊接过去掂了掂,“二十一个点。” 他笑着摇头,“以前咱们的采购看见这种品位的矿,估计连报价邮件都懒得回 。” 周建国也把矿石拿过来把玩两下,“以前港口六十二、六十五的粉矿一船一船的卸,谁还费这个劲用这种破矿。现在澳矿又指望不上,家门口有二十一个点的矿,还紧挨着煤堆,你再嫌弃就是不懂事了。” 他随手把矿石扔回样品箱,“能选上去,就是好矿。” 临时选矿试验区就在前面,破碎后的矿样沿皮带送进设备,一套小型磁选系统正在调试参数。 冯振华指了指设备 “一期先按三百五十万吨原矿来做,第一条磨选线跑稳以后,精矿先做到八十万吨左右。后面再上第二条产线,原矿也能逐步提高到四百五十到五百万吨。不过现在卡得最厉害的还是磨矿,什么球磨机、钢球、轴承,哪个都吃紧的很。” “磁选呢?” “这个反倒好办些,咱们自己能做。” 几个人站在设备边看了一会儿。 孙磊忽然问:“柞水的大西沟呢?有没有在那边开矿?” “还惦记着呢?” “几亿吨的铁矿放那儿,谁不惦记。” “柞水那边主要是菱铁矿,还得多一道焙烧工序,流程比韩城复杂不少,我看还是暂时先别打那边的主意了。” 临近中午几个人绕到生活区,几排活动板房后面是食堂,门口已经排起长队。墙上贴着工时登记和夜间识字班的时间表。 旁边一块黑板上写着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公制单位。 周建国盯着黑板看,“已经开始教这些了?” “先教工作里马上用得到的。”冯振华说道,“工号、数量,再加上简单的加减法,认得多的继续往后学。” 周建国看着黑板,好半天才说道:“以前做工业项目,默认工人是现成的。” 孙磊瞥了他一眼:“又有感想了?” “感想你个头。” 周建国笑骂一句。 “你看现在。这帮人均胎教肄业的工人,得一点点去教。厂房盖起来不算了什么,什么时候这批人里面能通过电工,钳工,焊工考核,才算真的根基牢靠了。” 冯振华说道:“现在这些特种工种还得是靠咱们自己的工人,不过针对清代工人的培训学校也在逐步开办。” 周建国点点头,“宁可少招几个纯壮劳力,也别省技术培训的功夫。会修机器的人,比会扛麻袋的金贵多了。” 下午一点多,几人重新上车,顺山路往下面的钢铁基地走。 矿区渐渐落到后面,路边的工业材料越来越多,钢管、电机、阀门,还有一摞摞刚运进来的耐火砖。 经过一个月的建设,钢铁基地已经初具轮廓,大片的土地被平整出来,几条施工道路把原料、烧结、焦化、炼铁、炼钢和水处理等区域分开。一眼看过去,真正成形的建筑还没几个,规划倒已经铺满了半个山谷。 最显眼的是高炉区,一号高炉基座已经全面开挖,旁边还另外立着的三块炉位已经完成平整,三处定位桩打得整整齐齐。 负责铁厂建设的负责人从工地上迎过来,他的安全帽上还沾着一点混凝土浆。 周建国指指另外三块空地,“你这二期的地盘占得够早啊。” 负责人笑道:“现在不规划好,等一号炉周围的道路和线路系统全面铺死,再让我塞进去三座炉子,我就算是太上老君也办不到啊。” 几个人到临时桌旁,图纸一摊开,负责人直接指给他们看。 “四个高炉都按六百立方米的级别建设。一期工程只上马一号炉,设计生铁年产量七十万吨,一号炉顺利投产后,证明我们的这套体系可以撑住,二期工程三座同型号的高炉一起上马。四座高炉火力全开,理论上能有二百八十万吨的生铁年产能。” 孙磊吹了声口哨,“总算有点钢铁基地的意思了。” 负责人道:“现在这一号炉,顶多算把钢铁工业的大门推开。” 几个人边走边看,烧结区已经开始基础施工。 “一期烧结先做到一百二十万吨,供一号高炉基本够用,产量上还能宽松一点。等二期三座炉子都建立起来,烧结这边就得往四百五十到五百万吨扩产,光靠现在这一套设备肯定不行。” 而另一旁的焦化区眼下还只是一大片测量桩。 “焦化一期先做到四十五到五十万吨,先把配煤试验做完。什么比例,焦炭强度怎么样,灰分硫分多少,现在都还没底呢。当然,副产物肯定都要保留,化工厂的人现在看到这些东西眼睛都是绿的。” 再往前走是炼钢区。 “一期先上一座八十吨转炉,主要接一号高炉出来的铁水,再掺一部分废钢进去。粗钢先按年产量八十到九十万吨考虑。制氧设备从市区拆一套过来安好就行,哦对,二位回去可得催一下制氧设备的进度,转炉没氧,我总不能站炉口拿嘴去吹。” 众人都笑了出来,“这句我给你带回工业恢复委员会。” 负责人继续说道,“加工这边,主要还是轧钢,轧钢也先挑现在最急着用的东西做。螺纹钢、圆钢、角钢,还有矿上要用的支护钢、普通结构钢,有多的产量了再去做一定规模的钢轨。等四座高炉都建起来以后,粗钢一年做到三百万吨左右问题不大。顺利的话三百二十万吨都能达到。” 习安现在最不缺的东西之一,看起来就是钢。 高楼里是钢,汽车、厂房,仓库,到处都有钢,可那是一个完整的工业社会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底。 眼下他们干的很多事情,说白了还是拆东墙补西墙。 拆掉一辆车,可以得到一堆钢材,拆掉一座厂房,也能弄出不少钢材。 可拆完就是拆完,以后真正能一炉一炉重新铸出来的钢锭,才算他们自己的。 走到厂区北侧,负责人停下来,“园区的电厂准备放这里,项目一期先按50到100MW准备,高炉鼓风、制氧、烧结这些过程都需要电力,总不能现在就指望从市区拉一条电线过来,市区的电本身都不够用。以后高炉煤气、焦炉煤气全都收回来发电。二期后面做起来,自备电力得做到两三百兆瓦,后面要是有多余的电,还可以给城市供给。” 下午快五点,几个人爬上厂区边缘的一处高地。 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北面还能隐约看见阳山庄铁矿区域扬起来的尘土。另一边,新修的道路上,几辆运煤车正慢吞吞往这边过来。 下面的一号高炉工地依旧忙得厉害,塔吊、搅拌车、吊车混在一起,再往旁边,二号、三号、四号炉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定位桩插在黄土地上。 孙磊站着看了老一会儿,“一号炉到底什么时候能点火?” “八月吧,最快也得八月下旬了”。负责人叹了口气,“水、电,还有安全,各项评估验收都得过关,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睡前总得回忆总结一下白天都干了什么,哪一项有没有处理好。铁路的规划也在做了,就咱们脚下这片地,就是未来铺铁轨的地方。” “三百万吨钢。” 孙磊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笑了笑。 “以前听着真没什么感觉,放全国也就是个不起眼的厂子,跟个乡镇企业似的。” 周建国点了点头,“是啊。” 孙磊抬起眼,朝东边望了一会儿。 “可现在是1860年。” 风从山口吹过来,下面的工地还在响。 “英国人要是哪天知道,陕西这么个山沟里,一年能往外出三百万吨钢……” 他顿了顿, “他们估计得被吓死。” 第99章 庚申大水(上) 应急治理委员会的下午例会开到四点多,桌上的议题已经划掉了大半。 煤炭调运、夏粮征购预案、医院药品库存、渭南几条公路铁路的抢修进度,一项项谈下来,会议室里的人多少都有些疲倦。 林同州低头翻到最后一份材料,封面上的标题让他愣了一下。 《咸丰十年长江洪水风险预警报告》。 他抬头看向会议桌另一端,“应急管理部门写的?” 应急管理局局长方士月举了一下手 “是的书记,这是由我们牵头,联合水文、气象,还有几个高校的水利专家一起做的,原本我们想再评估几天,后来觉得时间实在是等不起了。” 林同州又低头看了一眼,“展开说说吧。” 工作人员关掉会议室里一部分灯。投影亮起。 第一张图是一幅长江上中游地图,从四川盆地一直铺到洞庭湖和鄱阳湖。大片区域被不同深浅的红色覆盖,宜昌、枝江、宜都、公安、石首、松滋等地被单独圈了出来。 会议室原本还有些翻材料的声音,很快停了。 方士月清清嗓子,开口,“今年是咸丰十年,庚申年。” 他翻动幻灯片。 “按照我们现有的历史水文资料,今年长江会发生一次特大洪水。后来的水利资料一般称作1860年长江大洪水,也有人称庚申大水。” 屏幕跳到下一页。 宜昌洪峰流量:约92500立方米每秒。最大三日洪量:约232亿立方米。最大七日洪量:约474亿立方米。 “这是后世根据水文和历史资料还原出来的数字。细节上可能会存在误差,不过量级上没有任何问题。” “作为比较,三峡工程正常运行以后,汛期专门腾出来的防洪库容是221.5亿立方米。这里不能直接拿三日的洪量和水库防洪库容做简单的比较,两者概念是完全不同的,不过这可以帮助诸位理解这场洪水到底有多大。” 下一张图出现。 长江上游、三峡、清江、荆江一线被不同颜色标记了出来。 “现在能够确认的历史过程,大体是六月下旬以后长江流域降雨逐渐增多,到了七月,四川、重庆、湖北一带持续出现多轮强降雨。上游本身的水就很大了,三峡以下还有本地暴雨不断加重灾情。” “枝江留下的记录尤其详细。咸丰十年阳历六月底,当地持续下雨二十多天,地方文献有‘雨如悬绳’的形容。七月,枝江城西门附近洪水入城,‘民舍漂没殆尽’,此外,宜都沿江多个地方也有大量人员、房屋被洪水卷走的记载。松滋县志记录,有地区平地积水达到五米深。”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方士月往后翻了一页,“还有一个地方要单独说” 地图缩小到荆江和洞庭湖地区,一个红圈落在藕池。 林同州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藕池口?” 方士月站起来,走到屏幕旁边。 “这个地方在咸丰二年,也就是1852年已经决堤过一次,而且后来一直没有彻底堵上。今年大水一来,原来的口子还会继续被冲开。最后会逐渐冲出规模很大的河道,形成后来的藕池河水系,大量长江水和泥沙从这里进入洞庭湖。” 第100章 庚申大水(下) 穿越一个多月以后,这种事情大家已经碰到过很多次了。 地图上是一片还没发生什么的地方。桌边的人却知道再过几十天,洪水会从哪里溢出去,哪一片会变成人间泽国。甚至知道以后几十年、上百年后这条水系会怎么变化。 他继续说道:“再往后十年,1870年又会有一次更大的长江洪水,松滋口也会发生重大变化。此后荆江向洞庭湖分流的格局逐步形成。大量泥沙长期进入洞庭湖,对以后湖区的河网以及防洪格局影响深远。” “如果从江湖关系变化来讲,一百多年都能看到此次洪水的影响。” 接着,他把页面翻到灾情评估。 “历史上没有可靠的统一口径去统计这次死了多少人... ...清代地方政府的灾害统计跟现代行政体系完全不同,我们找遍了现有的所有资料,也找不到一份能够覆盖整个1860年长江洪灾的人口伤亡表。” “很多地方写的是‘无算’、‘殆尽’一类表述。我们通过能够确认的历史受淹区域和当时州县人口规模,以及传统封建王朝的抗洪能力,做了一个非常粗略的反推,预估丝网...至少10w以上...” “受到本次影响人数超700w,其中直接需要转移的人口……接近300w。” 会议室里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林同州把报告翻回最前面,他翻了几页,看到后面的工程评估,自己先开口了, “这次的洪水拦不住,对吧?” 几秒钟后,方士月转头看向旁边的水文专家,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的,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没有任何办法...” “今年洪水进程中的最大七日洪量,大约是474亿立方米。我们那个时代能显著降低荆江洪水风险,靠的是一整套防洪体系。上游有大型水库,中下游有经过长期建设和加固的堤防,有密集的水文气象站,还有现代通信、道路和救援调度体系。” “如今我们的时间、工程能力都不够。做不到控制整条长江的洪水。” 林同州沉默一会儿,又看向地图。 “那藕池口呢?那里我们知道会出事,把他提前堵上行不行?” 水文专家几乎立刻摇头。 “绝对不能这么干。藕池这个溃口存在以后,已经开始承担一部分南向泄洪的作用。今年九万多立方米每秒的洪峰下来,水总得有地方去,我们若把南边堵上,水位会继续抬高。最后可能在哪里破开,我们无法准确判断...” “我们知道历史上这里会发生什么,但并不代表随便堵上一个节点,后面的结果就一定会更好,如果想要精确地预估未来的发展,我们需要天量级别的计算机资源,这是眼下拿不出来的。” 会议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风声,在场的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林同州继续往下翻,“全流域撤离恐怕也不现实,对吧。” 交通负责人苦笑了一下,“如果油料充足的话,或许有希望。可眼下...从川江到荆江,横跨好几个省。沿江几千个村镇。依靠人力慢慢撤离....” 他苦笑一声, “就算我们派人通知,说一个月以后发洪水,让所有人带着家里人往高处走。听到的人信不信?一个十九世纪的农户,他的全家财产可能就在那几间房和两亩地上。让他们看着外面的大太阳提前撤离,人家凭什么信我们?” “就算全信,三百万人往哪里安置?高地?哪来那么多高地?高地上又吃什么?” “每天一个人只按一斤粮食算,三百万人一天就是一千五百吨,十天就是一万五千吨。还没算饮水、燃料还有老人病人还有孩子。” 一个人下意识揉了揉眉心,“我们自己的粮食现在都在配给制。” 会议室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不是很好看。 林同州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 穿越以后遇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很难,可只要把问题拆开,总能在白板上写出每一步的想法。 今天这张长江地图却让所有人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连开始的第一步都显得困难重重。 他们知道洪峰是多少,知道暴雨会在哪里下。甚至知道一百年以后,那次溃口会怎样改变洞庭湖。 可有什么用呢? 过去这一个多月,习安内部有一种很难说清的情绪。 恐慌最严重的阶段过去以后,越来越多人开始相信,他们战无不胜。 他们来自2026年,有现代知识,有现代工业,更有1000多万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现代人。 只要大家自己不乱了阵脚,很多问题最终都会有办法去解决,这股信心一直支撑着整座城市前进。 今天,它第一次撞上了一堵墙。 林同州把笔放到桌上。啪的一声,众人都抬起头。 “我们要正视世界的物质性,也要尊重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洪水不会因为我们来自2026年,就给我们让路;长江也不会因为我们懂得比古人多,就尊敬我们少涨一尺水。客观规律摆在那里,认识它,研究它,利用它,这才是我们能做的事。” “马克思主义从来没教过我们,人只要有决心,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到。它告诉我们的,是人在客观条件面前不能胡来,可也绝不是只能干坐着等。条件是客观的,人有主观能动性。堵不住洪水,我们就想办法让人提前撤离!能改变多少,就改变多少!” 他停顿一下,看着桌子上的众人。 “过去一个多月,我们顺风顺水惯了,多少有点觉得现代人无所不能。今天碰上这场洪水,反倒是件好事。它提醒我们,历史条件不会围着我们转。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现有的每一分力量用到最要紧的地方。” 林同州重新拿起笔, “所以别研究能不能打赢了。先研究今天我们能做什么。” 刚才被那几百亿立方米洪水憋得无法呼吸的氛围,反而在这句话以后松了一点。事情一旦缩小到“能救多少人”,各部门手里总算又有了能抓住的东西。 片刻后,方士月说道,“考虑到后勤补给等问题,第一批我们应该能凑出一万两千人,初步兵分四路。” 他说着起身,把刚才的洪灾图重新调出来。 “第一路沿宜昌、枝江和宜都这一带,五千人。这一路最靠近上游,除了救援,还要承担前出水文监测的任务,有任何情况要给指挥部随时通知。” 激光笔往下移。 “第二路四千人,重点放荆江北岸和枝江往江陵这一带,这里是历史受灾较严重的区域,人口密度也很高。” 再往南。 “第三路三千人,关注藕池口一直到洞庭湖北边,这个方向麻烦最大,既有未来的决堤点, 还有大量位于低洼地的村落。优先关注几个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别每个人都想救,最后每个人都救不了。提前一个多月把监测点和撤离路线做出来,真正大规模动员放在汛情已经有征兆以后。这样阻力会小得多。” “救援队要从几个方向分批走。现代车辆先送到现有道路能承受的位置,剩下的就只能靠他们自己走了,油料不够,就算是大型机械也只能让他们少带一些,带多了道路情况也受不了。” 工业恢复委员会的人在旁边笑道:“你愿意多带我们也给不出油料啊。” 几个人苦笑了一下,略微缓解了焦灼的气氛。 “哦对,堤坝还是得继续修的,我们把历史上几个明确决堤、又关系到人口密集区的部分挑出来,当然,保住整段荆江是做不到的。不过针对部分地点进行集中加固,还是没问题的。” “最后,我们手里还有一批人工干预天气的装备。原来各区县防雹、增雨用的高炮和火箭作业设备,再配上移动气象雷达,可以跟救援队一起往南走。整个降水区域太大了,我们不可能直接把这一片云全部打散。可洪水期间经常会夹着局地特别强的对流云团。对这种在条件合适的时候做人工干预,争取削弱部分强对流过程,或者让局地降水峰值错开一点。” 水利部门的负责人点了点头:“这个有用。最快的人员先遣分队明天就能出发。大部队两天内应该能完成第一批集结。” 会议到这里基本上敲定,众人起身,开始陆续忙碌起来。 后世的地方志里,枝江这场洪水最终只剩下寥寥几句:“漂没甚众”,“死者无算”。 几百条人命也好,几千条人命也罢,隔着百余年再落到纸上,往往不过几个冰冷的字。 可眼下,那场大洪水还没有到来。 河岸上的村庄还屹立在那里,河道旁的农田里也还有人在干活,孩子们照旧追着鸡犬满村疯跑。只要预警能早送到一天,只要有一个村庄肯提前往高处撤,也许将来再有人翻开那本地方志时,“死者无算”这四个字,就能少上几十、几百条性命。 来自2026年并不意味着无所不能,长江从来不会听从人的号令,它仍然在平等的肘击每一个兴修水利或者不兴修水利的王朝,暴雨也不会因为他们知晓未来便绕路而行。 不过这一次,没人奢望战胜长江。 他们只想让将来写进史书里的数字,尽可能少一些。 第101章 陕西光复 五月中旬,十二个新编旅的第一阶段整编终于结束。 过去一个月里,人员从各处不断抽调进来,车辆、通信器材、武器和后勤装备也来回调整过几轮。最早那种一个单位里什么人都有、什么装备都缺一点的混乱情况,总算被理顺。 到五月中旬,这种局面总算开始有所好转,旅、营、连三级指挥关系基本固定,通信频率重新分配,油料、弹药也从原先的“缺什么找什么”,逐步变成按单位定额保障。各旅都有了自己的维修分队、后勤力量和数量不等的运输车辆。 整编结束后的第三天,国防与安全委员会正式批准恢复陕西全境行政控制的第一阶段行动。 第一旅留下来拱卫习安,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一千多万人口、工厂、军用机场、大学和科研单位,大部分战略仓储以及临时政权的中枢,都集中在习安核心区域。外面的仗可以打慢一点,城里一定不能乱。第一旅保留了全军最完整的一套快速反应力量,理应承担城区防卫、重要目标警戒和预备队的任务。 另外十一个旅开始分批离开驻地。 出发前最后一次联席会议上,军事方案已经制定得差不多了。秦振岳和参谋部门把各旅的行军路线、后勤补给和预备队的位置反复推敲过几遍,真正到了会上,反而没有多少需要重新讨论的事情。 林同州只强调了一件事。 “部队进城只是第一步。后面县城里谁管事,监狱和治安谁来负责,都得有人马上跟进上去。别前脚把部队开过去,后脚人一撤,地方又乱了。” “地图变颜色很容易,可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让老百姓接受我们。” 因此在后续的战斗中,野战旅都会等待地方守备和治安力量重新恢复,才会继续向前推进。这样推进的速度虽然慢一些,却能避免部队一走,刚接手的地方立马乱成一锅粥。 东部战场推进得最快。 潼关失守以后,秦省东部已经没有多少人相信朝廷还能重新打回来。华阴、华州一带的地方官最先察觉风向变化。现代部队还没到,有些县已经派人往前送信,询问缴械以后怎么处置,原来的差役还能不能继续当差。 许多绿营兵比官员想得更明白,守城是工作,投诚是生活。一个月就呢芝麻大点银子,拼啥命啊。 临阵放两枪,也算对得起皇上的恩德了。 只要确认普通士兵缴枪以后不会被追究责任,队伍便很难再维持下去。真正愿意跟着长官死磕的只是少数,几个县城在现代部队进城时甚至没听到枪响,城门已经自己打开了。 守军把火药和枪械堆在营房前,军官拿着名册等在一边。当然也有地方选择死磕,结果半夜长官便被下面的大头兵割了脑袋拿去做投名状。 军队因此走得很快,快到后面的政工队伍开始跟不上。 五月十四日上午,第四旅进入同州府辖下一座县城。先头部队中午前已经控制了整座城,炮兵阵地随意放了两炮城头上就竖起了白旗,旅部原定下午继续向东推进。 结果午饭还没吃完,后方的急电让他们慢一点。 前头一个县的粮仓清点尚未结束,实数与账目压根对不上;监狱里的案卷一半没有整理,很多狱卒对有的羁押人员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都不清楚,反正关就关了,没钱捞人就一直关着。 而两个县之间,第四旅已经拉开了七十多里的距离。 旅部最后只能停下来休整,当天傍晚,总指挥部正式要求东线各旅控制推进速度。 这大概是整编以后,野战部队第一次收到“不要走太快”的命令。 几天以后,从潼关经华阴、华州一直到渭南、同州,原来地图上彼此分开的几个红点逐渐连成了一整片。 渭河北岸的推进方式又不一样,那里最重要的已经不只是人口聚集区。 由于铜川的煤矿、韩城的铁矿和钢铁基地正在处于建设中,因此早期的光复工作主要在这里进行,几个大型人口聚落早已落入临时政府的管控之下。 然而少量已经失去县城的绿营军官并没有投降,带着剩余的死忠亲兵退进乡间堡寨。人数最多的有上百,少的只有十几人。 真是倒反天罡,轮到他们打“游击”了。 这些绿营兵熟悉当地道路,在一段时间的作(逃)战(亡)后也发现异人的大型铁车不容易进山,以为只要离开大路,就能把时间拖下去。 可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以前只是忙于建设,懒得搭理他们。 再说了,大型车辆确实不方便进去,无人机却不受影响,在当地乡民的带领下,很快摸清了这些乡堡的位置。 通过无人机高空侦查,这些乡堡周围的道路、岗哨和人员活动,很快被摸的一清二楚。晚上再用热成像看一遍,哪里有人值守基本都能分出来。 目标确认无误后,第二旅随即展开攻击。迫击炮先砸掉寨门两侧和墙后的岗哨,机枪压制墙头,突击分队趁着烟尘直接逼近。几处还在顽抗的工事很快被逐个清理,寨门随后被炸开。守军的纪律性本就不强,在这种非人的火力压制下很快投降,丢枪逃散的、跪地的挤成一团。 几个带头拒降的军官当场被击毙,其余放下武器的人员集中缴械看押。傍晚前,所有的寨子已经被控制。第二旅没有时间停下来处理善后,只留下守备部队清点俘虏,主力当天继续北上。 西线的情况更复杂一些。 第三旅沿兴平、武功、扶风、岐山一路向凤翔推进。 凤翔府最初一直没有任何表态。原因也很简单,再往西就是甘肃,陕甘总督还在那,府里的朝廷官员始终觉得,只要甘肃方向能够调兵过来,关中西部未必守不住。 于是快马一拨接一拨往西送,求援信一封接一封的送到了陕甘总督乐斌手里。 还有人去沿途各州县催兵,可真正传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少。 乐斌也始终没有对他们的求援做出回应,似乎已经认可了他这个陕甘总督变成甘总督的事实。 第三旅抵达凤翔府外围时,城门已经封死,城墙上增设了沙袋和几门年龄可能比美国建国时间还早的炮,几个城门洞也用大车、石块堵住了大半。守军显然没有任何主动投降的意思。 因此第三旅直接开火,在无人机的指引下,炮火精确的命中了城楼和已经确认的守军阵地上。第一轮炮击落下时,东门城楼几乎被整个掀开,城墙上的几门老炮连第开火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变成废铁。 这让随军的部分政工人员还有些可惜,觉得呢玩意也高低算是个文物古董。 迫击炮随后沿墙头向两侧延伸,守军刚从垛口后面探头,机枪火力已经扫了过去。不到十分钟,东门一带的守军便开始崩溃。 工兵随即上前,原本堵在门洞里的大车和石料被炸开以后,突击分队从东门进入。城内守军还组织过一次反扑,百余人从十字街方向稀稀拉拉地冲过来,其中既有绿营,也有临时拉来的团勇。 几排火枪刚抬起来,对面的自动武器已经开火。街面上的队形一下被打散,后面的人扭头便跑。几个军官骑着马试图把人重新拦住,没坚持多久便在枪炮声中倒在街口。先前准备逃跑的几个官员和军官顾不上家眷,带着亲兵抢着打开其他地方的城门,被城外早已部署好的部队堵了回来,有人直接换了便服往民宅里钻。 城里的枪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午以前,凤翔城内有组织的抵抗已经结束,第三旅无一人伤亡。 凤翔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到周边的县,他们先后派人赶到凤翔。有的是知县亲自赶来,有的是当地士绅推出来的代表。凤翔这样的“大城”已经陷落,他们在抱着自己的破城和几十百来个营养不良的绿营兵坚守也没有任何意义。 再往北,推进都部队越走越慢,原因和清军已经没多大关系,主要是路。 过了铜川、宜君以后,县城之间距离迅速拉长,道路条件极速恶化,即使是轻步兵旅也是存在相当数量的轮式车辆,炮兵牵引车等。 工兵部队在简单评估道路后认为短期内不具备行车条件,因此继续北上的部队完全放弃了现代车辆,全面拥抱骡马化。 车辆则扔在后面等工兵修路。 不得不说,比起那些由钢铁拼装起来、离了平整道路就容易犯难的机械,人这种主要由碳、氢、氧组成的东西,适应性实在强得离谱。只要前面的路还没陡到九十度,哪怕再烂、再窄、再不像路,11路交通工具通常都能想办法把人送过去。 区区机械,如何比得上久经锻炼的肉体? 第七旅彻底打通延安一带石油基地与市区的联系后,第八、第九旅继续沿绥德、米脂方向北上。这一带真正愿意作战的清军已经很少,很多地方得到消息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城头的旗号撤下来。有些知县直接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贪的太厉害,怕遭到异人清算。 现代部队进城,只能先找当地的士绅和衙役,把还能找到的人集中起来,重新确认基础的秩序。有的县,问了一圈以后,竟没人能说清如今到底是谁在主持政务。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陕北区域真正麻烦的东西出现了——溃兵。 成建制的绿营投降或者解散以后,大多数人会回乡。 可总有人不愿意回去。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带着刀枪,在山里和乡间游荡,粮食吃完了就抢,碰上落单的商队或者旅人也抢,运气好兴许饶你一命,运气不好直接就做了刀下亡魂。 这些人对野战旅没什么威胁,却很耗费时间,一个连背着装备跨越千山万水去追十几个溃兵,属实是不划算。 于是地方守备力量开始出动,原本的清代辅助军离开县城,在现代教官的带领下维持治安,清剿土匪和乱军。路上遇到溃兵全毙了或许有无辜的,可隔一个毙一个一定有漏网之鱼。 到五月二十日前后,延安到绥德的主要区域治安已经趋于稳定。 延绥镇方面曾经再次凑过一支队伍试图阻挡现代部队的北上。延绥镇的兵先前已经挨过一轮重炮,亲眼见识过现代火力的厉害,之后居然还能重新拢起人马再来一次。别的不说,这份胆气确实称得上勇气可嘉。 可双方真正接触以后,战斗呈一面倒,一触即溃,不过追击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前线很快停了下来,比起追几十里抓散兵,把道路修好显然重要得多。 秦岭以南则从一开始就快不起来。 第十旅走商州方向,相对还算顺利,工兵跟着先头部队,一边走一边修,商州、洛南、山阳几个重要城镇逐步被控制。 关中接连失守的消息传过秦岭时,汉中府里起初并不太相信。潼关、凤翔离得远,外面传得再凶,也总有人觉得是商旅添油加醋。况且秦岭横在北面,几条山路险窄难行,历来就是关中和汉中的天然分界线,府里几个武官甚至觉得,北边那些会跑的铁车再厉害,到了山里也得停下来,人和炮总不能长翅膀飞过来。 这种话说了没几天,北边的溃兵开始陆续翻山进来。旗号、口音各不相同,有凤翔退下来的,也有更北面的绿营和团勇。他们说起那些战事时,口径却出奇一致:异人像在天上长了眼睛一样,他们走到哪里对面都知道;人还没看清在哪,阵地已经挨了打;真要逃走,逃亡路上往往早已有人等着。 到了这一步,城里再拿“秦岭天险”安慰自己,底气便显得不足了。 汉中知府一连召集地方官、营官和士绅议事。名册上的兵看起来不少,可真正能用于作战的,懂得都懂。城里几个大户更干脆,话说得很明白:朝廷援兵在哪里没人知道;真要把汉中府打烂,最后受损失的是全城的人。 第十一旅抵达汉中外围后,并没有马上动手。汉中府城保存着大量旧有建筑和历史遗迹,真要在战火中被破坏有些得不偿失。旅部因此先封住几条主要出入口,把炮兵阵地摆开,随后向城内送去了最后通牒。 天亮以后,城头的旗撤了。 上午,府城北门开启,汉中镇官兵分批出城,在城外空地集中放下火枪、刀矛和火炮。知府、南郑知县以及几名主要武官随后出城,向第十一旅交出印信、兵员册和军械库清单。整个过程没有开一炮。 到中午,第十一旅已经开拨进入府城,汉中就这样不费一枪一弹落了下来,他们也没有马上继续向南推进。汉江运输、城内治安,全要重新整理。这时候再往前急于推进,意义已经不大。 第十二旅沿汉江往兴安府推进得最慢。出了汉中盆地以后,道路很快收紧,许多地方只能容骡马和行人通过。 再往东南,地方上的情况也比关中复杂得多。会党、地方团练、逃散绿营和流民武装混在一起,有些人白天是乡民,晚上便带着刀枪进山。部队往往刚接收一个县,第二天就得派人去处理附近几股互相械斗的地方武装。 到了五月下旬,各旅送回来的日报已经很少再出现成规模的战斗。 月底的军事会议上,秦振岳站在大屏幕前,把各部队当天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剩下还没有完全接通的地方,大多在榆林北部、兴安府山里和几处靠省界的偏远县。 从军方的地图上看,陕西已经几乎完全光复。 可政务工作完全是一头乱麻,随后跟进的政工队伍和清代辅助军也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秩序。许多地方重新清查以后才发现,实际人口、粮仓存粮乃至田亩数量,都与原有册籍上的记载相差甚远。什么隐田、寄庄、绝户田,还有新开垦的土地,当地官吏根本说不清。 枪炮可以迅速占领这些土地,可要把一个个县真正链接起来,让人口、粮食、税收和基层秩序重新运转,逐步变成能够持续提供人力与物资的有生力量,恐怕一年都未必算慢。 第102章 异人科举 六月上旬的一天,咸阳县衙照常开门。 饶均到得稍晚些。习安接管地方事务已有两个多月,县衙里的日子竟比过去规整了许多。上官迎送、宴饮酬酢、各路人情往来少了一大截,原先那些夹在公事里的私事也渐渐没了市场,真正送到知县案头上的,多半是户籍、粮册、治安、道路、仓储一类实务。每天照样忙,忙完以后却能说清楚这一日究竟办了什么,饶均对此颇为满意,只是嘴上从来不说。 他背着手进了后院书房,掀开门帘,刚走两步,脚下忽然定住了。 书桌正中整整齐齐摆着一沓银票。 最上面“日升昌”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饶均盯着看了一会儿,脸色逐渐失去血色。他走到桌前抽出一张,一千两;再抽一张,仍是一千两。余下那一沓看厚度少说还有几十张。 他没敢再数。 “来人!快来人!” 门外当值的衙役听见声音,赶紧进来,顺着饶均的目光往桌上一看,整个人也愣住了。 “昨晚谁进过这里?” 衙役张了张嘴:“小的昨夜守到二更,后头……” “去把蒋师爷叫来。” 饶均有些慌神,命令衙役速去速回。 县衙书房里忽然出现几万两银票,放在从前也算一桩天大的事情;搁到眼下,让人首先想到的却多半是审计组。习安派来的工作组近来正一县一县的清查账本,仓里少了几石陈粮,都能把几个经手人叫过去问半天。此刻若有人推门进来,看见知县案头摆着几万两日升昌大票,饶均觉得自己大概连早饭都吃不上,就得先去解释这钱究竟从哪里来的。 蒋师爷很快来了,进门以后看见桌上的银票,脸上反倒露出笑意。 “东翁已经瞧见了?” 饶均抬头看他,“你知道怎么回事?” 蒋师爷的笑慢慢僵住,“知道啊,昨日我放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 饶均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声音压低,似乎生怕旁人知晓:“你哪来的?” 蒋师爷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把银票接过去,对着窗户晃了晃。 “假的,东翁,这都假的。” 饶均没动。 “昨日我去异人那边逛了一圈,那边有卖古玩的,也有卖这种仿旧银票的。日升昌、朝廷的宝钞,什么都有。我瞧这几张做得精细,就买了一沓回来。” 他说着把票翻到背面,又递回去,“您仔细摸摸,这纸不对。” 饶均接过来重新捻了一遍。刚才头皮发麻,压根没顾上看做工,这会儿再摸,果然能觉出纸张有些古怪,边缘也整齐得过分。 他慢慢吐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东翁,学生跟您说,那边什么玩意都有,赵宋的交子都能买到。那店家说什么‘复刻’,我觉得这日升昌更好看,就——” 啪!一沓银票迎面拍了过来。 蒋师爷“哎哟”一声,连退两步,“东翁!” “你这个老东西!” 饶均抓着剩下的银票又拍了过去,“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东翁饶命!“东翁饶命啊!” “这种东西你往哪放不好,非要往我书桌上放?” “我哪知道您一早就来——” “你还敢说!” “东翁,东翁,别打脸!” 蒋师爷抱着脑袋绕桌子跑,“假的!全是假的啊!” “本官刚才差点以为自己今天就要进他们异人的天牢!” “那也不能赖我啊!” “好胆!还敢顶嘴!” “饶命!饶命!” 书房外几个衙役听见里面鸡飞狗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蒋师爷衣冠不整地站在一边,伸手揉着脸。 饶均坐回椅子,气还没完全消,桌上那些假银票已经被他扫到一旁地上。 “以后这种东西,不准往本官书房放!” “知道了。” “尤其不准放桌上,几万两,一张一千两,你倒是真敢买。” 蒋师爷小声嘀咕:“总共也没花多少钱。” 饶均抬头瞪眼,蒋师爷立刻闭嘴。 这一场虚惊过去,县衙里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饶均批了两份粮仓修缮文书,等抬头时,发现蒋师爷坐在下首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何事?” 蒋师爷抬起头:“今日习安那边在进行科举,按照他们的说法,叫什么...高考。” 饶均放下笔,第一次听人解释异人的大学时,他还以为类似国子监的地方,后来才知道此城有许多所大学,里面分科之细、所学之杂,远超他的想象,他对这些学堂如何取士,早已有些好奇。 “今日衙门还有什么急事?” 蒋师爷想了想:“没有。” “那随本官前去看看。” 蒋师爷听见这话,立刻起身收东西,一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坐上了马车。 创新港周边他们已经来过几次,可依然谈不上认路。现代道路四通八达,马车在一处路口停下,蒋师爷拦住一个背书包的年轻人,询问他们来意。 年轻人听说他们找高考考点,也没露出太多惊讶,掏出手机调出离线地图,给他们大致画了一幅简图。 “最近的是沣东第一初级中学,从这里过去得二十多里。” 年轻人看了他们的马车一眼,“你们这个……恐怕得走一阵。” 他说得很委婉。 饶均二人谢过这个年轻人,带着他手绘的简易地图和那个奇怪的学府名字,一路打听一路问。等两人真正赶到学校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校外比寻常日子安静许多,树荫下坐着一排异人,大门两侧拉着警戒线,值守人员见饶均二人径直往里走,抬手把他拦住。 “先生,里面正在考试。” 饶均停下:“我只进去看看。” “现在不能进去。” 对方继续说道:“考试期间考点封闭,工作人员名单都是提前定好的。您若想要了解考试情况,我可以帮您联系。” 饶均朝校园里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规矩森严些也好。” 保卫处的人员很快替他们打了电话。考场自然看不了,不过已经结束的科目可以找一套备用卷子给他们看看。两人于是被请到旁边的临时休息区。 这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饶均开始还能慢慢喝水,后来听到校园里传出铃声,便站起来走到窗边。没过多久,学生陆续从教学楼里出来,校门口一下骚动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学生飞快地跑出来,考点外围的几个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一起围了上去,穿越后第一届高考,无论怎么想都很有热点。 饶均也看着这一幕,他能察觉出来这些异人似乎是想要询问这个学生一些问题,他也饶有兴致的看过来。 随后,就见那个孩子对着异人们手里奇怪的机器大喊了一声,“加强天道超!”,随后飞快地跑开。 饶均,蒋师爷,“......” 又过了一阵,一名工作人员抱着几份试卷过来,找到了他们。 “饶知县,考试院听说您好奇我们的高考,给您准备了语文、数学和历史三门科目,这都是已经结束的东西。题目内容没有变动,您感兴趣可以看看。” 饶均接过来,先抽出所谓的数学。 他左看右看,眉头皱了起来,那些文字他认识,可这些文字旁边的鬼画符都是什么意思,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根本看不懂再说什么。函数、集合、概率、数列,夹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 蒋师爷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阵,小声问:“此等科目莫不是考的道家道术,为何会有如此多天书般的符号?” 二人把卷子合上,异口同声,“换一科。” 工作人员有些绷不住,只能把语文卷子递给他。 这一回总算亲切了不少。前面的文章虽是白话,句法也和他习惯读的文章相差很大,可认真读仍能明白,文章洋洋洒洒几百字居然透露着不少人生哲理,只是那些选项让他颇为不快,四个答案看着都有点道理,细究起来又总有几句话说过了头。 他盯着这篇文章读了很多遍,感慨道:“这考官心眼之多,生平罕见。” 后面的古诗文填空,部分让它有些抓耳挠腮,后续的古诗鉴赏,让他的脸色有些缓和,等翻到作文,他的面色有些凝重。 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人们常常借助“坐标”确定位置,坐标确定以后,远近、前后、高低乃至方向才变得可以描述。然而,坐标并不总是固定的。同一个位置,放入不同的坐标之中,可能得到不同的描述;而当坐标发生变化时,一些原本显而易见的关系,也可能需要重新认识。 生活中的许多判断,似乎也与此相似。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饶均沉吟片刻,让师爷研墨,开始落笔: 天下之事,有形者可以度,有数者可以计,有情者可以察,有理者可以断。然所以度之、计之、察之、断之者,未有无所据而能得其当者也。故工师有绳墨,市廛有权衡,疆亩有步弓,官府有律例。所据既立,而长短、轻重、远近、曲直始有所辨。题所谓“坐标”,其义盖亦犹是耳。 然而所据不同,则所见亦异。 百里之途,自邑中视之则远,自千里归人视之则近;百亩之田,处贫乡则谓之饶,入巨室之门则不足称富。途未尝增损,尺未尝异物,田亦未尝改亩,而远近贵贱贫富之名,已随所较而殊矣。 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夫轻重长短固在物,而人之知之,必待权度。故论天下之事,徒问其然,而不问其所以为然;徒执其名,而不察其所据,鲜有不失者。 为政尤然。 州县听讼,两造争言,甲曰己直,乙亦曰己直。若遽据一词,则曲直立分;及验契券,讯证佐,察情伪,参律例,而向之似直者或有曲焉,向之似曲者或有可原焉。非曲直无定也,所据未备,则所断未可遽定耳。 然则天下之事,果皆随所据而无定乎?曰:不然。 衡有轻重,而衡不可欺;度有长短,而度不可乱;情有可原,而法不可废;事有经权,而义不可移。若以所据可变,遂谓是非无常、曲直无准,则天下将无所措手足矣。 故圣人制礼,先王立法,乡党有约,朝廷有典,皆所以立天下之公准,使人虽所处不同,而终有所归。然准之所以为准,在其能尽物情、协众理。若一己之私见亦自谓准绳,一时之成法亦强谓万世不易,则所谓准者,适足为蔽矣。 世之人多以所处为天下。 居富贵者,不知升斗之艰;处安逸者,不识行役之苦;居堂上者,见簿书一户一丁,不过朱墨数行,而闾巷之中,饥寒疾病、婚丧生计,皆系乎其中。若但执案牍所载,而谓民情已尽,则虽日日披阅文移,亦未必知一邑之实。 故君子论人,不可以一事尽之;论世,不可以一时尽之;为政,不可以一例尽之。必易地而观,推类而察,参前后而求其实。所见愈广,则所据愈明;所据愈明,则所断愈近于公。 此殆所谓善用其准,而不为其准所囿者也。 ... 写完最后一字,饶均把笔放下,自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 蒋师爷也看完了,眼神有些发直,“东翁,这篇若您当年科举时写出,怕是也不会落榜了。” 饶均冷哼一声,这杀才,哪壶不开提哪壶。 工作人员过来送水,看见桌上铺着密密麻麻的文言文,也有些好奇,他扭过头,看着上面工整的繁体字,有些头晕,随即不再观看。 饶均把作文重新压到语文卷下面,心情相当不错。前面做得怎么样,他已经懒得深究,这作文部分写得顺手,足以让他暂时忘记那张数学试卷的不快。 桌上还剩最后一份考题:历史。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科举自然也有策问、经史论述。虽然当年没有高中,可这经史部分也是他颇为拿手的部分。 蒋师爷把卷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饶均提起笔,打开历史卷子,他也很好奇异人会怎么考经史策略。 “先做做看。” 第103章 清廷招抚 潼关。 河南方向来的车马刚刚出现在官道尽头,关口上的哨兵便注意到了。 这一行足有几十人,前后都有骑兵护着,中间几辆马车用料考究,车辕和随行人员的衣着看着也不像普通商队。最前面还挑着一面旗,远远看去便知道来头不小。 胜保坐在车中,掀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 潼关的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关城也还是旧日的模样,城门附近却多出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道路两侧立着整齐的岗哨,几个穿着奇怪军服的士兵站在路障旁,头戴硬盔,身上挂着长短不一的器械。 胜保看得很仔细,那些兵大多身材高大,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仿佛一尊雕塑。 他在河南一路听到的消息很多。 有人言之凿凿,说他们手里的火枪连放数十发都不用装药,天上还有会飞的铁鸟,可以从云里盯着地面的人,几里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胜保起初只信三分,地方败军最喜欢夸大敌势,好给自己的败绩找个说法,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 可一路过来,潼关失守、凤翔开城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再离谱的传闻也不能全当假话去听。 如今亲眼看到这些守关的士卒,胜保心里的招抚之意又重了几分。 这等人马,若真能归朝廷节制…… 长毛又算的了什么? 车队刚到关口,前面的骑兵便被拦下。 “停车。” 一名士兵抬手。 随行的清军护卫脸色顿时难看。 “放肆!车中乃钦差大臣——” “先停车。” 对方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几名士兵已经把道路彻底封住。 胜保听见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从车里下来。 “何事?” 负责检查的士兵看向他,胜保一身官服,身后又跟着不少随员,对方显然也看出这支队伍不寻常。 胜保脸色傲慢,“本官奉旨前来陕西,快去叫你们主事的人出来接见!” “奉谁的旨?” 胜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旁边一名随员立刻喝道:“当然是当今圣上!” 几个现代士兵互相看了一眼,胜保察觉到他们原本严肃的神色似乎出现一丝古怪。 其中一人强崩着表情,拿起对讲机。 “河南方向来了一支清廷车队,对方自称钦差,有皇帝旨意。” 胜保盯着他手里那东西,里面很快传出一个人的声音。 “身份先核实,人车分开检查,不得继续向西。” 胜保的眉头越皱越深,他看了看四周。 “本官乃钦差大臣胜保,奉皇上之命前来招抚陕西。你等既知本官身份,还不让路?” 带队士兵说道:“你们先去旁边等着。” “要多久?” “不知道。” 胜保脸色难看至极。 “本官带着圣旨,尔等让本官在关口等候?” 士兵点头。 “你——” 胜保气急败坏,刚要发作,忽然想起临行以前皇帝对他说的话。 陕西至今无人称帝,也没有正式建国。 ——那就还有招抚的余地。 只要能把这支力量安抚回来,条件可以尽量放宽,只要对方肯认可朝廷,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胜保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火气强压了下去。 “好!” 他冷冷看了眼那名士兵。 “本官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太阳一点点升高。 胜保先在车里坐,坐了一阵又嫌闷,又下车走了两圈,还是没有人来。 随员也越来越烦躁。 “大人,这些兵痞实在无礼。” 胜保没说话,他心里早已骂了不知道多少遍,一个守门的小卒,也敢把堂堂朝廷钦差晾在这里。 以后若真把这帮人招进朝廷,他非得把今日的事情好好记上一笔。 一个个都得学规矩,先好好的去学三拜九叩吧! 又过了一阵,终于有人前来。 “胜保?” 胜保眼皮狂跳,此人好……好生无礼!连个“大人”都没有。 他一挥袖袍,冷声道,“正是本官。” “跟我来吧。” 会面的地方离关口不远,一间普通的砖瓦房,过去大概是关城附近的公房,如今摆了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地图,角落里还有一台不断发出轻微响声的器械,似乎有几片叶子,正在不断吹出凉风。 胜保进门以后先看了一圈,他察觉到这个器械不错,若是布置在公署,夏天格外方便。胜保心想:等成为同僚了,等想个法子把这玩意要过来。 屋里只有七八个人,坐在正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奇异军服的男子,袖子挽到手肘附近,如何看着也不像西北之人都首脑。 胜保站在那里没落座,“尔等主事之人何在?” 对方抬头看他,“我就是今天跟你谈的人。” 胜保上下打量他,“官居何职啊?” “营长。” 胜保显然没听过。 那人想了想,“按你们那边的官职,大概……” 他回头看向旁边另一个士兵, “大概是啥?我不懂啊” “游击?” 那名士兵说道:“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不过编制完全不一样。” 营长点点头,“那你就当我是个游击。” 胜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胆!你们派一个游击与本官谈?” “本官乃钦差大臣!是天使!” 胜保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要谈也是你们主事之人来谈,何时轮得到一个丘八在这里与本官议论国事?” 屋里几名士兵脸色都有些变化,不过营长倒没有生气。 “林书记今天没空见你,哦,他就是你要找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那就让他前来!” 营长摇头,“政府已经授权我全权和你对接。” “你能代表他们?” 营长皱眉,“不是,废话这么多,你到底谈不谈?” 胜保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一路从河南赶过来,在潼关外晒了大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进来了,对方连个像样的大员都懒得派,只让一个相当于游击的小武官坐在这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可他脑中又浮起临行时那道密谕。 一切以招抚为重。 胜保硬生生把满腔怒火咽了回去,“好!” 他坐下来,“既然你能做主,本官便与你谈谈。” 营长点头。 “本官先宣圣谕。” 胜保身后的随员立刻把黄绫包着的圣旨取了出来。 胜保起身,理了理衣服,他见屋里的人仍然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动弹。 胜保皱眉,“圣旨到了。” 屋里几个人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还不跪下?” 靠门的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同伴一眼。 营长没说话。 胜保脸色再次开始难看,他一路上的脸色已经不知道难看了多少次。 “皇上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跪听?” 屋里依旧安静,墙角里器械慢悠悠地转着,可吹出的凉风无法抚平胜保心头的怒火。 一名年轻士兵终于低下头,似乎有些绷不住,强忍着笑意。 胜保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把圣旨展开。 “不跪便罢!” 他清了清嗓子,自己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屋里的人好奇地听着。 胜保的声音格外大声,让屋里的人都有些震撼这个男人不用扩音器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朕抚御寰区,惟以绥靖黎元为念。近闻尔等猝聚西安,人民众盛,器械殊异,且与地方官兵偶有龃龉,致启衅端。然尚未僭号称乱,朕念其中必有不得已之情,不忍遽加兵威。” 营长听到“偶有龃龉”几个字,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陕西都让他们拿完了,到了圣旨里,只剩“偶有龃龉”。 胜保继续念: “兹特命钦差大臣胜保驰赴陕西,宣示朕意。尔等果能戢兵安众,输诚归顺,前此一切情事,概予宽宥,不复追究。其为首办事之人,察其才具,量予录用;所属兵民,亦准分别安插。其地方诸务,情形既殊,著胜保察实具奏,酌量办理。” 念到这里,胜保特意停了一下,他抬眼扫过屋里的人,啥反应也没有。 于是继续: “朕既推诚示信,尔等当仰体宽仁,各安厥业,毋怀疑贰。若仍恃众负固,自绝生成,则国法具在,悔无及矣。” “特谕!” 念完以后,胜保缓缓把圣旨收起,他等了片刻。 “圣恩浩荡。” 没人搭理他。 胜保抬起下巴,“还不谢恩?” 靠墙的一名士兵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另一个人本来还想憋笑,听见这一声,也跟着笑了。 “假如我说我绷住了呢” “面瘫瞧给你能的。” 胜保猛地转头,看着嬉闹的二人,脸色迅速涨红。 “放肆!” 那士兵忍了半天,还是说道: “我主要是第一次现场接圣旨。” 旁边有人笑道:“李哥,这回去能吹牛逼了。” “确实,咱也是接过圣旨的人。” 几个人越说越乐。 胜保气得浑身发抖,“尔等大胆!” 他猛地一拍桌子。 “朝廷恩典在前,皇上不究尔等前罪,尔等竟敢如此轻慢天威!” 营长终于开口,“行了。” 屋里的笑声停下来,那几个士兵也迅速收起表情。 营长看向胜保,“圣旨念完了?那我也把我们的态度告诉你。” 胜保重新坐正,这才是他真正等的东西。 来陕西以前,他和朝廷商议过很多可能。 对方若要钱,可以谈,要官位,也可以谈。 陕西巡抚,陕甘总督,若那位林姓首领野心极大,封王也并非全无可能。 胜保看着面前的营长,“你们有什么条件,尽可说。” “皇上此次诚意极重。你们聚众虽多,毕竟至今未曾建号称帝,朝廷也愿意给你们一条路。” “为首者若要官爵,可以奏请。陕西地方事务,也可以从宽处置。你们若真有平定长毛的本事,日后封疆拜爵,也未可知。” 营长越听,神情越古怪。 胜保以为他动了心。 “甚至你们首领若功勋足够……” 他声音放低,“异姓封王,也可以商议。” 那个刚才笑出声的年轻士兵又低下了头。 他实在是绷不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想象林书记或者秦司令被封个“西北王”是什么场面。 营长看了胜保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们真觉得我们现在干这些,是为了要个王爷当当?” 胜保皱眉,“人臣所得,无非爵禄名位。朝廷既肯如此推诚,你们还有何不足?” 营长坐直身子,“胜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这次他语气彻底认真下来。 “从我们出现在这里的那天起,我们和清廷之间就没有招安这条路。” 胜保盯着他,“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们既不称帝,也未另立国号,为何不能受朝廷封赏?” 营长看着他,“我们的目标,从开始到现在都只有一个。” 胜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营长一字一句说道:“清帝退位。” 胜保猛地睁大眼睛。 “建立共和。” 他的手一下抓住椅子扶手。 “还政于民。” 胜保整个人向后一晃,几乎摔倒,身后的随员下意识上前一步。 营长盯着他,最后说出四个字。 “天下大同。” 胜保脸色煞白,“你……”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狂悖之言!狂悖至极!” 他指着营长,手指发抖,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群人的意思。 他们压根没有打算在原来的天下秩序里给自己找一个位置。 胜保看着桌对面那个只相当于“游击”的年轻军官,后背第一次冒出了冷汗。 他一路来到潼关时还在盘算,朝廷究竟要开出多大的价码,才能把陕西这支强军收归己用 如今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价码的问题。 对方要的是大清的命根子。 营长看着脸色骤变的胜保,语气仍然平静。 “圣旨我们收到了,我们的答复,想必你也听清楚了,回去以后,把原话带给你们皇帝,让他老老实实的等着退位吧。” 胜保死死盯着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尔等必为天下共讨之。” 营长点点头,“那就让天下看看。”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桌边那卷黄绫圣旨还摊着一角。 胜保忽然觉得,那抹明黄色在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砖瓦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第104章 救灾抢险 六月初,第一批救灾先遣队终于进入枝江附近。上千人就这样从关中一路向东南走了过来。 队伍出发时还能看见不少现代车辆,离开新铺的道路之后,就开始步行。柴油必须留给少数工程装备和应急发电用,大部分物资最后还是落到了骡马背上。 帐篷卷成一捆捆,药品装进防水箱,步话机、备用电池、无人机和充电设备分散驮运。 救生衣、绳索、橡皮艇附件、银锭和弹药全按牲口能够承受的重量重新拆分。 十几天下来,不少人的鞋底已经走的磨薄了。 真正让人疲惫的还不只是赶路。 进入湖北以后,各种麻烦明显多了起来。 湖北地方官不知道这上千人究竟想干什么,绿营也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从陕西跑到长江边上。清军主力忙着盯紧太平军,一时抽不出成规模的军队过来,可沿途的小股绿营、团练和地方武装却没少试探过他们。 大多时候几十骑远远跟着,在某些地方放冷枪或者冷箭。这些天里,前前后后发生了十余次小规模冲突。 没有伤亡,但众人的神经却越绷越紧。 白天走路,晚上设岗,很多人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刚躺下没多久,外面一有动静,立刻又从地上爬起来。 医护人员更加忙。 有人脚底磨出一层又一层水泡,有人喝了不干净的水,拉得差点虚脱,牲口也开始掉膘、生病。 到了枝江附近时,整支队伍早已没有出发时的样子。 衣服上全是泥,工作人员脸上全是灰和疲惫之色。 当天上午,一支绿营骑兵又从外围靠了过来,人数不多,对方大概想试一下这支队伍到底还有多少力气。 结果刚靠近,就被无人机看的一清二楚。负责警戒的部队立刻开枪驱赶,骑兵队丢下十来具尸体以后跑远了。 负责警戒的军人回来以后,把帽子往桌上一扔,抱怨道,“这帮人有完没完。” 旁边的人递给他水。 他接过水灌了一口,“我现在看见绿营的帽子就烦。” 大家是真的累了。 当天中午,救灾队的一支分队进入预先划定的高风险区域,这里距离江岸不远,地势低洼,周围大片都是水田。 分队在村外一处稍高的地面搭起营地,支起无线电,然后派了几名会说附近方言的人进村通知。 消息简单直白:上游正在形成特大洪水,愿意在规定时间内全家转移到高地的,每户补助白银十两。 登记以后先发三两,到达初步指定的安置点,核实一家人口,再发剩下的七两。 老人、病人、孕妇和年幼孩子优先上船、坐牛车或者骡马,其他人步行。 最开始,村里没有几个人相信。 “发十两?” 一个老汉反复问了三遍,将信将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工作人员点头,“是的大爷,您没听错,十两。”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怀疑他们发的是假银子,有人觉得这些没辫子的人肯定另有图谋,还有人压根不信洪水。 六月长江涨水,谁没见过?这会太阳高照,说什么未来下大暴雨,谁会相信。 直到几个被临时雇来帮忙的船户把银锭拿在手里,当着众人的面反复看了成色,又拿牙咬了咬。 其中一个船户说道:“银子是真的。” 人群一下骚动了起来, 工作人员赶紧扯着嗓子喊:“排队!以户登记!不要拥挤!” 真正决定马上走的,大多是家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的人。 一间土房,几床被褥,还有一点少的可怜的余粮。十两银子对这种家庭已经是一笔相当大的钱。 至于洪水,他们仍然半信半疑。 有人领完三两银子以后,回家的第一句话就是:“管它涨不涨水,先出去住几天。”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背着包袱来了。 还有人牵着牲口,一头驴不肯走,四条腿死死撑在泥地上,主人和儿子两个人在后面推。 后面又有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摞着一只大木柜。 维持秩序的士兵看了一眼,“这个不行。” 车主急了,“这可是俺家的柜子!里面装的是俺媳妇的嫁妆!” “嫁妆拿出来。柜子留下。” 工作人员已经连续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喊哑了。 “衣服、粮食、地契、银钱、必要工具可以带走。床、柜子、水缸桌椅全部都得留下,咱们带不走这么多东西!” 类似的争执很快到处都是。 有人非要带床板,还有一家人甚至想把家里半人高的水缸一起抬走,不过真正的麻烦却在转移开始以后才出现。 村西头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长衫,脚上的鞋一点泥都没有,他后面跟着管事和几个拿棍子的家丁,一看就是地主模样。 男人一到登记点附近便停下来,看着排队的人,他很快认出了其中几个。 “李瘸子!” 一个排队的男人浑身一僵。 地主的脸沉下来,“谁让你来的?” 李瘸子低着头没说话。 “田里的秧不用管了?” 旁边几个佃户也悄悄往后退了一点。 地主越说声音越大。 “我告诉你们,谁敢擅自走,田当场收回来!你们这帮欠租的,一个都别想跑!今年粮租还没交清,人先走了,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原本还很热闹的登记点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认得他,附近几百亩水田,有相当一部分都在他名下,村里靠他家田地过活的人不少。 一个刚登记完的汉子听见“收田”,脸色明显变了,他看了看手里的三两银子,又看了看地主,最后决定往后退了一步。 地主见状,底气更足,“还想跑?都给我回去!欠钱的把银子都拿过来!田里缺人,谁也不许走!” 他一挥手,几个家丁直接往人群里走,挨个把刚发下去的银子收回来。 有个长工已经背着包袱要出去,两人上去就抓他的肩膀。 “跟我们回去!” “我都登记了!” “登记算个屁?东家可没让你走!” 家丁见此人不识抬举,直接挥舞棍子就要打。 负责警戒的班长原本站在登记棚旁边,前一夜他只睡了两个时辰。 看见两个家丁准备伸手打人,他的脸当场阴沉下来。 “你们!手放开!” 家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班长几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其中一个。 “听不懂人话?” 那个家丁被推得踉跄几步。 地主立刻怒了,“这里是我的庄子!这是我庄上的长工,我不许他走!” “人家自己愿意走。” 地主冷笑,“你们这帮外乡人跑到这里,管得倒宽。” 旁边的一名军官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他一路上已经处理过不知道多少盘问和阻拦,根本懒得再绕弯子。 “谁让堵住村口的?” 地主看向他,傲然道,“我许的,怎么?” 军官点点头,“行。” 然后朝旁边挥了一下手,“都抓起来。” 地主还没反应过来。 两名士兵已经上前,一人抓住他胳膊,一人从旁边扣住肩,地主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吃了一嘴泥。 “你们干什么!” 他挣扎着想起来,手臂随即被反扣到身后。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几个家丁一下急了,“放开老爷!” 有人提着木棍往前冲。 周围士兵几乎同时端枪,保险打开的声音连续响起。 “站住!” 家丁硬生生停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虽然不认得可看得出这也是一种火器。 最前面的管事还想往前,被旁边一名士兵一脚踹翻,紧接着按倒在地。 现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地主半边脸沾着泥,嘴里仍然在骂。 军官蹲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 “听清楚了。洪水来之前,谁愿意走,谁就能走。” 地主还想开口。 军官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今天再敢纠缠,老子直接毙了你。” “带走!” 几个士兵把地主、管事和几名闹事最凶的家丁拖到外面,打了个桩子,用绳子绑好,安排两个人看着。 刚才往后退的几个佃户站在原地,看了好半天。 李瘸子第一个重新走回来,很快登记点前的队伍很快又排了起来。 地主被绑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佃户一个接一个报上姓名。 “张二贵,一家五口。” “王顺,一家七口。” 他最开始还骂。后来骂累了,无力的摊在那里,像极了无能的丈夫。 这天原定只转移三百户,到了下午,附近几个庄子的人也开始往这里赶。 有人专门跑来问: “俺们东家不准走,你们也管?” “只要你们自己愿意走,谁拦我们都要管。” 那人转身就跑,一个小时以后,他带着全家十口人回来了。 第一天登记结束时,人数已经远远超过计划,足足五百多户。 傍晚以后,第一批人终于陆续到达一处临时安置点,七两尾款开始按户发放。 第二天,周围来询问的人更多,于是救援队开始雇佣当地的百姓和船夫,船户和车夫本来还担心这群外来人事后赖账,第一天结算完以后,这种顾虑很快消失。 银子当天就结,从不拖欠。 到了第三天,已经不需要现代工作人员一家一户敲门。 有人依旧不信洪水,可看着邻村的人一户户往外走,心里也开始发慌。 更何况银子摆在那里。 越来越多的人最后抱着一个很朴素的想法。 先搬再说,要是没有洪水再回来,最起码到手的银子是真的。 从上游传回来的水文情况尚可,真正让救灾人员焦虑的,却是眼下的天气实在太过正常。 枝江一带这几天甚至还是大太阳,村民每天从江边经过,看见的还是熟悉的长江,水面照常来船,田里的庄稼也长得好好的。 这反倒让撤离工作越来越难做。 一天下午,一个老汉在登记桌前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刚领到的三两银子推了回来。 “我不去了。” 工作人员抬头,“怎么又不去了?” “这天好端端的。” 老汉指了指外面。 “你们说大水要来,俺看这几日连雨都没见着。田里的稻子正是要紧时候,俺一家都走了,谁来管?” “离规定撤离时间还有几天,您可以再考虑。” 老汉还是摇头。 “俺活六十多年哩,长江涨水也不是没见过。哪有大晴天先跑几十里躲水的道理。” 说完便走了,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最早那一批愿意搬的人,多半冲着十两银子,或者本来家里就没有多少放不下的东西。到了后面,剩下的大多有田有牲口的,对离开这件事顾虑更多。 救灾队越强调“大水一定会来”,当地人反而越觉得玄乎。 有人甚至私下猜测,这群西北的人花这么多银子把他们赶走,是不是看中了江边的田地。 消息传到分队负责人那里,他听完只是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 水文组每天仍在收集信息,无人机沿江巡查河道,临时布设的水尺也开始连续记录水位。有人甚至专门把历史资料里留下的日期重新做了一遍时间轴,贴在帐篷里的木板上。 可六月中旬的枝江,还没有出现真正的洪水征兆。 没有连续二十多天的大雨,那场后来写进地方志的大雨还在后面,所有现代人都知道这一点,也正因为知道,他们才一天比一天着急。 他们现在拥有的最大优势,就是提前,等洪水真正涨起来以后再撤,很多地方已经迟了。 可要让一个生活在这里的农民,在烈日底下相信未来几周会有一场足以淹掉附近所有村庄和农田的大水,本身就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一天晚上,几个工作组负责人坐在临时帐篷里重新算了一遍进度。 “今天新增了多少?” “一千六百多人。” “比昨天少了,昨天还有两千一呢。” 负责人低头看着地图,有几个村落的的位置都很低洼,其中两处靠近后来史料中明确受灾严重的区域。 “明天把已经撤出来的本地人带过去,让他们自己劝,他们说的话比我们说话管用。” 这个办法很快起了效果,第一批搬走的人开始返回周边村庄。 他们说的话也简单得多。 “银子是真的给发,水要是不来,过些日子再回来也行,先出去住一阵,又不耽搁事。” 这种话反而比救灾队反复解释洪水管用,到第七天,最危险的几处洲滩和沿江低地已经撤出两万多人。 数量比最初预计的少,至少真正动起来了。有的村落只剩地主和几户舍不得田产的人。 有些人白天仍然照常下地,晚上却已经把被褥和粮食收好,一旦救灾队再次通知,随时准备撤走。 第二批工作组也陆续赶到枝江周边,随后迅速分散到其他预定区域。第一批先遣队终于不用同时兼顾所有村镇,可以把力量集中到史料里风险最高的几个地方。 帐篷外,登记点还没有收摊,又有几户人家从邻村赶来,背着铺盖,在桌前排起了队。 负责人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江水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河道里,这反倒说明他们手里的时间更加珍贵。 真正的大雨还没有到来。 现在每多撤走一户,等到那场持续二十多天的大雨开始以后,就少一户人需要在洪水里逃命。 他看了一眼表,又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能搬多少是多少。” 他思考了一会,“趁现在洪水还没来。” 第105章 威逼利诱 六月中旬,武昌连着晴了好几日。 日头从辰时以后便一天比一天毒,湖广总督衙门前的石板都晒得发白。到了午后,连守门的戈什哈都懒得站在太阳底下,纷纷往门洞阴影里缩。知了伏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叫个不停,叫人心里十分烦躁。 就这样的坏天气,总督府里居然还来了个送银子的财神爷。 而且送得还极多——足足五万两。 管事最初听到账目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多少?” 那富商身边的账房笑呵呵拱手。 “纹银五万两,俱是日升昌的票。我们东家初到湖北做买卖,仰慕制台大人威名,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薄礼? 呵呵…… 管事看了一眼递过来装着满满一沓银票的布袋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旁边的账房给他使了几下眼色,他看了,银票没问题。湖广总督衙门自然见过银子,可一次带着五万两上门,还管这叫薄礼的,从来没有过。 更难得的是来人很懂规矩。 银钱送进来以后,不催不问,先把给门房、管事、账房几处的茶钱一一送到,人人有份,数目分明。那位东家自己则坐在门房旁边的偏房里喝茶,从上午等到午后,脸上始终带笑容。 唯一叫人奇怪的是,他不肯走。 管事进去劝过一次。 “咱家大人今日公务繁忙,尊客的心意,大人已经知晓了。往后尊客在武昌有什么生意上的难处,自然有人一一照应。” 那位富商拱拱手。 “劳烦管家通禀一声,在下别无所求,只求亲眼见制台大人一面。” “敢问有何要急之事?” “只是仰慕大人尊容。” 管事哪里信得这种鬼话,仰慕一个人,用得着带五万两银票进来? 可钱已经送到了,而且对方给的实在太多太多。他也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只得重新进去禀报。 官文正坐在书房里练字。 听见“五万两”三个字,他手里的笔抖了一下,上好得一幅字瞬间多了一道斜飞出去的墨线,美感被破坏的一干二净。 管事察觉到了这一幕,很有眼色的没有提这件事。 官文咳嗽了一声,“人还没走?他想求什么官?” “小的问过,说不求官。” “那想干什么?” 管事赔笑:“说想见大人一面。” 官文把笔搁回笔架上,脸上有些不耐烦。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嘴上说无事相求,见了面以后,多半就是某处盐引、某项采买,或者想给家里哪个不成器的子弟谋个差事。 可五万两终究是五万两,拿了人家的银子,却连脸都不让见一面,事做得太绝,以后生(银)意(子)便不好做(收)了。 这种送礼的人最要紧的是细水长流,是要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没有人比官文更懂收钱!(战术后仰) 官文挥挥手,把管事轰走。 “叫他侯着。” “嗻。”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官文才起身去了偏厅。 富商已经在那里等候,这人大约三十来岁,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料子上好的湖绸长衫,头戴瓜皮帽,面皮略黑,说话时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见官文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 “草民见过制台大人。” 官文在主位坐下,“坐吧。” “谢大人。” 双方先说了几句没什么营养的客套话。 富商自称姓周,山西人,家中原本经营些药材和皮货,近来想到湖北做些茶叶、木材的生意。官文听得心不在焉,只等着他说到底想要什么。 结果这位周老板说了半天,仍旧只谈天气、商路和武昌风物。 官文终于有些烦了,“周老板,这五万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端起茶杯。 “你千里迢迢送到本官府上,总不会只为了和本官喝这一盏茶。有话直说便是。” 富商笑了,“制台大人快人快语。” 官文心里冷笑,可算进入正题了。 富商却没有立刻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偏厅门外,两个亲兵正站在那里。 随后他重新转回来。 “在下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方便让旁人听见。” 官文皱了皱眉,片刻之后,他还是挥了挥手。 “出去。” “嗻。” 房门合上,偏厅里只剩二人。 富商放下茶杯,然后伸手摸向头顶。 官文起初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一刻,那人连帽子带着下面的一层假发一起摘了下来。 官文猛地瞪大眼睛:"(?? Д ??*) 富商的假发下面,是一头贴着头皮剪得很短的黑发,短得几乎连发髻都扎不起来。 官文脑中轰地一下炸开,他已经听过太多关于那些短发异人的传说。 “来——” 他的第一个字刚出口。 富商已经笑着抬起右手,食指放到嘴边。 “嘘——” 官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这才看见,对方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长衫下面拿出一件东西:黑黝黝的,很短,握在他的掌中,前端还开有一个小孔。 官文虽然没见过现代手枪,却认得火器。那东西怎么看,都像一支极短的火铳。 火铳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官文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门外便是他的亲兵,只隔着一道门,可他忽然不敢乱叫了。 富商依旧一脸和气,“制台大人,咱们慢慢说。” 官文盯着那件短火铳,喘了几口气。 “你是西北的妖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胆子小也进不了您的总督衙门。” 富商重新坐下,手里的枪却没有收起来。 “本来我们想找胡林翼胡大人谈谈。可惜胡大人离得远,一来二去太麻烦。眼下湖北这边,能一句话管住各府各县的人,终究还是制台大人。” 这句马屁拍到位了,官文心里听着极其舒服,但仍然没有任何神色显露。 他虽然名义上是湖广总督,统辖湖北、湖南两省军政,可实际上两地的军政、财政事务很大程度由湖北巡抚胡林翼主持。 后世《清史稿》便有记载湖北“吏治、财政、军事悉听林翼主持,官文画诺而已” “所以,只好登门拜访。” 官文低头看了一眼枪口,“这就是你们登门拜访的规矩?” “可那钱是真的。” 富商笑了一下,“总不能说我们一点礼数都不懂。” 官文嘴角抽搐一下,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富商很快说起正事。 “我们的人最近正在湖北南部沿长江一带做些事情。勘探水情,转移百姓。” 官文眯起眼睛,“你们的人已经进了湖北?” 富商笑笑,没有回答。 官文心里顿时更加沉重。 他这个湖广总督坐在武昌,西北叛逆之人居然已经跑进湖北折腾了这么久,地方官还没有一份像样的禀报送到自己案头。 这件事本身就很可怕。 “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 富商终于把手里的枪口稍稍垂低了一些。 “我们对湖北诸府眼下没有夺取之意。” 官文脸色有些难看。 富商接着说道:“我们只希望制台大人约束下面的官府和营兵,看到我们的人救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影响我们的人工作,更不要等我们的人一走,就袭扰这些百姓。” “若地方上愿意帮忙调些民船、粮食、木料,或者派差役维持秩序,我们当然更加感激。”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官文脸上的惊惧渐渐退去,神色反而变得有些阴沉。他毕竟做了多年封疆大吏,只要确认对方没有准备当场开枪,脑子很快便又转了起来。 “本官凭什么帮你们?” 富商看着他。 官文指了一下院外,“就凭那五万两银子?” 他忽然冷笑。 “你们是反对朝廷的西北叛逆。本官身为湖广总督,却暗中纵容你们在辖境内行动,事情一旦败露,别说五万两,就算是五十万两也买不回本官的脑袋。” 他说到这里,腰杆反倒挺直了一些,死死地盯着富商, “真叫朝廷知道,本官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与其将来落一个私通逆党的罪名,倒不如你现在一铳打死本官。朝廷追赠个谥号,本官还落得一个殉节之名。”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气势。 富商听完,却笑了。 官文最讨厌这种嘲笑,仿佛他刚才说的那些慷慨激昂之词,在对方眼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制台大人。” 富商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阳光明晃晃的。 “您觉得这几天天气怎么样?” 官文皱眉,“有话直说。” 富商收回目光,声音略微有些低沉, “再过半个月,您大概就要开始怀念这样的晴天了。” 官文心头忽然一跳。 富商慢慢说道:“长江要发大水。” 官文丝毫不为所动。 “很大的水,沿江州县会有大片田亩村镇被淹。受灾百姓至少以百万计。若地方没有提前准备,死人会多得让您案头上的数字都写不过来。” 官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富商继续说道:“百万灾民若同时断粮呢?” 官文的右眼皮直跳。 “有人抢粮食,有人逃荒,有人聚众闹事。再混进几股会党、捻匪,或者太平军的人……” 他停了下来,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了。 如果单纯淹死十万人,那是天灾,朝廷才不在乎,贱民如同杂草一般,死一茬还会长出来一茬。可若赈济不力再闹出十万人的民变,性质便完全变了。 到时候朝廷追查下来,湖北巡抚要挨参,他这个湖广总督更跑不了。 官文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汗,“荒唐。” 他强撑着冷笑一声。 “你们纵有些奇技淫巧,还能通晓天机不成?” 官文继续说道:“如今江水虽涨,沿岸年年夏季皆是如此。凭什么断言半个月以后必有大水?” “凭我们知道。” 官文冷冷盯着他,“这种鬼话骗骗乡野愚民也就罢了。” 富商叹了口气,“原本老子不想用装神弄鬼这一套。” 他把手枪放到膝盖上。 “官大人,您是咸丰三年署理湖广总督,后来实授。湖北这些年太平军、捻匪、会党不断,您和胡林翼之间表面和气,可私下也没少互相提防。” 官文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这些算不上什么大秘密,京城和地方官场知道的人很多。 富商继续往下说,说了几件官文过去任职期间发生的旧事。有公开的,也有很少有人知道的。 官文起初还能保持镇静,直到对方说到前些日子的一件事,那是他刚刚办完的一桩公务,知道的人极少。 富商甚至把他奏折里的几层意思说得清清楚楚,连他为何删掉其中一段、重新换了说法,都讲了个大概。 官文手指猛地攥紧扶手,“你……” (官文:我超盒武器!) 富商没有停下来,又说了一件尚未发生的事,以及事情的大致走向。说完以后,他端起已经有些温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官文坐在那里,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可不觉得这些人有悄无声息摸进自己书房的能力,可如果连尚未发生的事情也能说中…… 他忽然觉得屋里那杆黑色短铳都没那么吓人了。 富商放下茶杯。“制台大人,现在您还觉得,我们对半个月以后这场大水,是在胡乱猜测吗?” 官文沉默了很久,窗外知了还在叫,一声接着一声,他第一次觉得这声音有些刺耳。 “你们……” 官文声音有些发干,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富商重新拿起手枪,却没有指着他,只随意搁在腿上。 “再说了,我们也没有打算在湖北全境折腾,我们去那些受灾的地方,主要就是挖堤、调船、转移灾民。” 他看着官文,“说到底,这件事情对制台大人也没有坏处。” 官文依旧保持沉默。 “湖北少淹死一些人,少一些灾民需要赈灾,这赋税就能多收一点。” 富商继续给他算账。 “湖广如今是湘军重要的粮饷来源。曾大人在前面打仗,胡大人在后面筹饷,最怕的就是湖北出个大乱子。” 提到这两个人,官文的脸色明显又难看了一些。 “若沿江百万灾民失所,田赋收不上来,漕运和商路再受影响,湘军断了粮饷……” 富商笑了笑,“您说,曾大人会不会着急?胡大人会不会着急?” 官文默不作声。 “这两位要是一着急,再合起来给朝廷上一道折子,说湖北灾情如此严重,全因大人处置不当……” 官文的脸已经彻底十分难看,“够了……” 他坐在那里,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富商也不催他。 过了很久,官文才慢慢开口,“你们想让本官做到什么程度?” 富商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很简单,下面州县若发现我们的人,不要阻拦,不要打扰我们工作,我们若征用民船,会照价给银子,需要购买粮食、药材,也会一样给钱。百姓若愿意转移,地方官不得阻拦。” “水灾发生时,希望大人下令地方上的衙役和团练帮忙维持秩序。” “还有。” 富商说道:“我们在当地的行动,希望官府不要拍太多的人盯着。你们的人看得越少,日后真有人追查,制台大人知道的自然也越少。” 这一句话算是说进了官文心里。 他沉吟片刻,“本官可以给下面打招呼。” 他说得很是谨慎。 “近闻近来沿江水势异常,各府县应以防汛为重。民间若有人出资修堤、赈灾、转移百姓,不得无故阻拦,更不得骚扰百姓。” 富商点头,“足够了。” “你们的人——” 官文停顿了一下,“本官没有见过。” “至于那五万两银钱,此乃湖北商人输纳赈济的银子。” 富商忍不住笑了出来,“制台大人高明。” 谈到这里,事情便算办成了,富商重新戴好头套,把短发遮得严严实实,又扣上瓜皮帽。手枪也重新藏回长衫里。 等他再次站起来时,又成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山西富商。 官文亲自把人送到偏厅门口,想了想,又一路送到前院。 门房和几个戈什哈看见这一幕,都有些吃惊。上午来的时候,这位商人虽然带了银子,也只是管事进去通禀。 现在临走,总督大人居然亲自送出来了。 富商在台阶下拱手,“制台留步。” 官文也拱了拱手,“周老板慢走。” “半个月后的事情,还望大人早作准备。” 官文脸皮轻轻抽动一下,“本官知晓。” 富商笑了笑,转身出了总督府。 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好。 街道上尘土飞扬,挑担子的脚夫赤着上身从巷口经过,几个卖瓜的小贩蹲在树荫下扇扇子。 天上一丝要下大雨的迹象都看不出来。 官文站在门前看了许久。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转身。 回到书房以后,他没有立刻叫人,桌上的公文还摊在那里,茶也已经凉了。 官文坐下,盯着窗外出了半晌的神。 西北—— 这样一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手里又有那些闻所未闻的利器,若说没有夺天下的心思,谁会信? 可今日这个西北来的妖人,冒着被拿住杀头的风险跑进湖广总督府,花了五万两银子,拿短铳顶着他的脑袋,说了半天…… 居然只是让他别妨碍未来的救灾? 官文越想越觉得荒唐。 湖北有什么?钱粮,盐茶,人口。这里还是湘军粮饷重地。 换作天下任何一股反军,若有本事把手伸到湖北,首先惦记的都该是这些。 那群西北人却忙着准备船和粮食,还想把沿江那些泥腿子提前拖到高处去。 官文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他忽然有些想不明白。这群人到底图什么? 窗外依旧烈日当空。 官文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过了许久,他忽然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管事赶紧进来,“制台。” “传湖北布政使。” 官文想了想,又道,“还有沿江各府近一个月的水报,都给本官找出来。” “嗻。” 管事赶紧退出去。 官文重新坐下,他的目光又落到了窗外。 半个月,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日子。 这帮西北妖人最好真的算得准,若算错了,他损失的无非是让这帮人买走一些粮食和船只。 若真让他们算中了…… 官文忽然觉得,今天这五万两银子,拿得似乎还有些烫手。 …… 另一辆马车上,富商靠着车厢,正和身旁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伙计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哎,周主任,咱们什么时候也开始收银票了?这东西以前不都说风险太大,一概不要吗?” 富商瞥了他一眼,“收什么银票。” “那刚才送进去的……” “假的。” 伙计愣了愣。 富商没好气地说道:“给这种贪官送礼,还真拿五万两往里填?钱多烧得慌呐?”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多了几分肉疼。 “这可是我在书院门找人做的高仿品,纸张、印色还有旧化一套下来,价钱老贵了!诶……还别说,做得是真像啊。” 伙计忍不住笑了出来。 富商却叹了口气。 “笑什么。回去记得把票据保留好。” “干吗?” “报销啊。” 富商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这趟差事已经够危险了,总不能连做假银票的钱都让我自己贴。” 第106章 军火抵达 会客厅的窗子开着一半。 六月的天京已经有些闷热,院子里几株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帘偶尔跟着晃一下,屋里倒还算凉快。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一轮,洪仁玕亲手提起茶壶,又给罗砚秋添了半杯。 “往后私下见面,就别一口一个干王了。” 洪仁玕把茶壶放下,笑了笑。 “你叫得累,我听得也累。你我这样坐着说话,整日摆着官面上的称呼,反倒生分。本王称你罗先生,你若不嫌失礼,也称我一声洪先生就是。” 罗砚秋也笑了,“既然洪先生开口,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才好。” 洪仁玕端起茶盏,朝他虚让了一下,“请。” 从上月进入天京以后,这支来自习安的使团已经彻底安顿下来。 前些日子,通过无线电与后方联系后,领导班子给出的指示很明确:在军售之外,正式建立一处常驻联络机构,负责同太平天国方面沟通。 戚博士已经走了,她跟着一部分人员,把太平天国支付的第一笔定金送回去交差。 离开以前还发生过一件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事。 洪秀全后来又单独召见了她一次。 那天戚博士进宫以后,罗砚秋几个人在住处等了很久。 哥几个嘴上说没事,可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连水都不敢喝一口。戚博士进去以后迟迟没有回来,唐瑜贞坐了一阵又站起来,杜维安拿着一本书翻了半天,一页也没看进去。罗砚秋自己更不用说,隔一会儿就往门外看。直到戚博士重新出现在院门口,帽子还戴得好好的,人也没什么异样,几个人才算把那口气咽回去。 罗砚秋当时第一个迎上去,“谈了什么?” 戚博士没马上回答,先进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掉半杯,才把杯子放下。 “挺多的。” 她想了一会儿。 “主要涉及一些西方的宗教,还有拜上帝教的东西吧” 过了片刻,她自己又补了一句。 “洪秀全这个人……跟资料里看起来还是不太一样。” 罗砚秋没出声。 戚博士靠在桌边,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 “隔着一百多年看一个人,和真正坐在他面前听他说话,感觉差得挺大。很多东西史料里只有一句话,真到跟前了,未必那么简单。” 考虑到洪秀全后世那些不太好的风评,尤其在一些私人生活方面留下的记录和传闻,罗主任最后还是决定让戚博士跟着车队一起回去。 这样安全一点。 如今真正留在天京的,只剩五个人。 罗砚秋,唐瑜贞,杜维安。 还有两名带枪的武官。那两人同时负责无线电操作和使团人身安全保护,平日里很少离开众人太远。 名义上是一处常驻联络机构,实际从接待、情报整理、通信到安全,全靠这么几个人撑着。 洪仁玕对这个常驻办事处倒十分满意,他对西北有一种近乎压不住的好奇。最开始还只谈军火和交通,熟络起来以后,话题便一路散开:工厂怎么管,学校怎么建,地方官靠什么约束,百姓为什么愿意纳税,农业怎么增产, 要是生在21世纪,他也是个标准的神兔左皇。可惜这里是19世纪,人家还手握大权。 今天也是如此。 两人从香港聊到广州,又从广州聊到了英国。 洪仁玕喝了口茶,忽然说道:“罗先生,本王第一次到香港的时候,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 没等罗主任说话,洪仁玕继续说道, “西洋人的商馆、码头还有街道,一样接一样。二十年前那里还是一座荒僻海岛,如今已经完全换了个样子。” 他说到这里,神情慢慢有些暗淡。 “本王从香港回来以后,再看着内地,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竹帘被风轻轻顶起来,又落回去,罗砚秋没有插话。 洪仁玕继续说:“二十年。” “英吉利人在香港经营了二十年,地方就能换个样子。我们这边呢?两百年过去,许多州县的路还是那些路,桥还是那些桥,遇到雨季该烂还是烂。官府催钱粮倒是一年比一年熟练。” 他说着摇摇头。 “不过本王以前也总觉得,西洋既然富强,百姓想来都过得不错。后来在香港看报纸,才知道也不是这么回事” “伦敦那么富足的地方,工厂的黑烟遮天蔽日,每天生产出来的商品换成银子怕是能把秦淮河堆满。可照样有人挤在又黑又臭的屋子里,一家几口睡一间屋。” “工厂里的孩子一天干六七个时辰,也只能换来微薄的工钱,忍受着饥饿,贫穷和劳累” “有些人累死累活,一辈子也攒不下什么。” 洪仁玕低头看着手里的茶。 “本王那时候就想不明白。国家已经如此富强,为何下面还有这么多人活得这么苦?” 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真要认真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强国和老百姓过得好,确实不是一回事。” 他眼神中流露出回忆之色, “国家有钱,和普通人日子过得好,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两件事有关系,但不能完全画等号。再富的地方,也会有富人和穷人,也会有人占便宜,有人吃亏。真想把所有差距都消掉,恐怕很长时间都做不到。” “只是国家如果真想长久稳定,不能只看国库里有多少钱,要看普通人能不能得活得有尊严,孩子能不能上学。” “富人有钱归有钱,不能因为别人穷就随便欺负人。” “贪官污吏或许无法杜绝,但可以让他们更难伸手,伸手以后更容易被查出来。” 洪仁玕低头看着茶汤,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道:“本王也想看看这样的太平天国。” 罗砚秋没能接这句话,只是说,“这条路还很长。” “是啊。” 洪仁玕举起杯子,“路还很长。” 他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尽。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一名太平天国官员从外面快步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到洪仁玕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洪仁玕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狂喜。整个人腾地站起来。 罗砚秋都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洪仁玕眼睛已经亮了。 “到了!军火到了!” 他一把抓起桌边的外衣,连茶也顾不上了。“罗先生,走!” 几个人很快出了院子。 库房设在城内一处提前清出来的院落里。 等罗砚秋赶到时,里面已经围了不少太平天国的官员。 长条木箱一排排摆着。靠墙的位置则放着几个更大的木架和箱体,外面用油布和木板固定,旁边还有随货而来的编号清单。 见洪仁玕进来,负责接收的官员赶紧迎上去。 “步枪点到两千七百余支,后头还有。照清单是三千支,一支不少的话,今日便能点完。” “炮呢?” “十八门,都到了。” 洪仁玕立即朝后面走,“带本王去看看。” 后院的油布已经掀开了一部分。下面露出的,是一门门外形紧凑的线膛火炮。 这是习安仿制的法国一八五九年式四公斤线膛山炮:Canon de montagne de 4 modèle 1859。 这些炮原本并不在最初那份军售清单里。上次谈妥步枪和弹药后,洪仁玕又专门追问过一次: 能不能卖炮? 罗砚秋把问题通过无线电送回习安。 后方很快给了答复:可以,得加钱。 于是火炮又被追加进首批交付物资里。 洪仁玕伸手摸了摸炮身,“比我在香港见过的洋炮小。” “它本来就不是重炮。” 罗砚秋站在旁边,“好处就是轻,拆开以后好走路,也好上船。江南河网多,道路条件又复杂,太重的炮用起来麻烦,这种更合适天国的作战环境。” “这种炮比你们现在大量使用的旧式滑膛炮强得多。具体性能,后面由我们的人给你们讲。” 罗砚秋指了指跟来的两名武官,“他们可以负责第一批炮兵训练。” 洪仁玕转身朝两名武官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二位。” 两人也还礼。 旁边已经有人打开了一只装枪的木箱子。木板撬开以后,一排排涂着防护油的步枪露出来。 木板一起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涂了防护油的步枪。几个负责验货的太平军军官围了过去,其中一人取出一支,先看枪机,又把枪托抵到肩上试了试。 周围很快响起低声议论。 洪仁玕没有立刻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一箱箱正在卸下的军火,脸上露出来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罗砚秋注意到了,“洪先生?” 洪仁玕回头看他,笑了一下。“罗先生,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罗砚秋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您说” 洪仁玕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木箱。 “上个月中旬,我们才把第一批军售谈下来。炮还是后来追加的,对吧” “如今才到本月中旬。” 他又看了一眼那十八门炮,感慨道,“本王居然就收到了第一批枪炮。那就有意思了。” 他并没有马上往下说,而是沿着那排木箱慢慢走了几步。 “本王问过下面负责转运的人。你们这批货从西北出来,经过蓝田、商州、龙驹寨,沿丹江走水路,到丹江口以后再进汉水,过汉口,最后顺长江到天京。” “这一路,怎么也不算近。” 罗砚秋背后渗出冷汗,“确实不近。” 洪仁玕停下脚步,“所以本王就在想……这些武器,莫非是你们临时赶造的?还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有人来买?” 他眯起眼睛,“如果是临时赶造……这造的也……未免太快了……” “若是提前造好,未谈妥前便装车启运,一路赶得紧些,一个月左右送到,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洪仁玕看了一眼那十八门炮,“可这些炮呢?” 罗砚秋刚想开口,洪仁玕却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 “还有火炮。本王追加购买火炮,是在第一笔交易之后。” “此等军国大事……你们恐怕要向后方请示吧。” “后方若答应,再调炮……再和这批枪一起运过来。” 他说到这里,嘴角已经微微扬起,像是察觉了什么秘密。 “罗先生。你们西北异人,实在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罗砚秋背后已经开始冒汗…… “莫非你们人人都有神行太保之能,日行千里……否则消息这一来一回,总该花些时间吧?” “可现在算起来,似乎快得有些过头了。” 罗砚秋张了张嘴,“这个……” 洪仁玕又笑道:“我在香港住过几年。” “西洋人的东西,本王多少见过一点。” “他们有一种叫电报的东西。铜线接起来,隔着千里,也能很快传消息。”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像是在空中比出一根看不见的线。 “只是本王可没听说,你们什么时候从西北铺了一条电报线,一直铺到江南。” 罗砚秋额头已经沁出汗水…… 洪仁玕盯着他。 “若没有铜线……那就是千里传音了?” 院子另一头还在卸枪,木箱落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院内太平天国官员兴奋的交流声此刻仿佛瞬间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罗主任的耳朵外,他此刻只能听到洪仁玕的声音。 ……千里传音……神行太保……日行千里 千算万算,这么多秘密里,真正先被洪仁玕抓住的,竟然是时间,是信息传递的时间。 所有事情叠在一起,确实太快了。 快到一个真正熟悉现代社会(19世纪)的人只要认真想一想,就会察觉到不对。 洪仁玕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们到底靠什么,把消息送回西北?” 罗砚秋喉结动了一下,脑子里快速飞转。无线电当然不能说,至少没有得到上级授权以前不能说。 可硬编一个理由更麻烦,洪仁玕这种人,太聪明了。你编得越详细,他越容易从里面找出漏洞。 “洪先生,这件事……” 他刚开口。 洪仁玕忽然笑了,从那种试探,带着些奸诈的笑容,变成了爽朗的笑声。 “好了。” 罗砚秋愣住。 洪仁玕拍了拍他的胳膊。 “不为难罗先生了!你们有你们的秘密。天国也有天国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事。” “今日本王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哈哈哈哈” 洪仁玕笑意仍在。 “本王只希望有一天,罗先生愿意自己告诉我答案。” 他说完,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罗砚秋拱手。 “今日本王还得去向天王汇报军火入库之事。炮兵训练,还要多多劳烦贵方。” 说完,转身便走了。 罗砚秋也只能拱手,苦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第107章 人工干涉 第二批救援队赶到枝江的时候,第一批先遣队已经沿江折腾了一周。 前面几辆工程车还没彻底熄火,有的人人已经抱着地图和册子往临时指挥部里搬。所谓指挥部,其实只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大仓房,屋里还闷得厉害。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面上压满了沿江地图,红笔圈着村庄,蓝线顺着堤防一路划下去,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人名。 新来的人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便围到桌边。 前期的工作组这七天已经把枝江附近能跑的地方大体摸了一遍。原先从地方志、县册和旧图上整理出的资料有不少出入,有的村子早已迁过位置,有的旧堤补过几次却没留下完整记录,人口更是只能重新数一遍。 周家湾,已撤三十一户,尚有十九户。 李家村,地势低,老人多,需要优先撤离。 还有些地方旁边只写着几个批注:不愿走。 第二批人一到,原先压在第一批人身上的任务总算能分出去一部分。众人忙前忙后,忙到夜里十一点多,屋里才慢慢少了些人。 第二天一早,新带来的几台机械和第一批的机械全部重新编号,沿江的工程很快继续铺开,机械集中在采土场和最需要抢工程进度的几个位置,挖掘机负责把土翻出来,装载机往堆场送,后面的路便靠人挑上去。几百名临时招来的民夫挑着箩筐、推着独轮车,一拨一拨往堤上走,牛车和骡车夹在中间,车辙把土路压得越来越深。靠近江的一边还有木船运石头,船靠岸以后,几十个人排成一列,把石块一块块往上递。 太阳一出来,江堤上很快便全是人。 “这边再补些。” 负责测量的年轻人把标尺往旁边挪了挪。 一个挑土的汉子刚把担子放下,蹲在旁边喘气,听见以后他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等气喘匀了,挑着空筐又往坡下走。 这些人结钱很快,就是办事太认真了,以他的经验很多堤修成这样就行了,结果他们还不满意,还要继续修。 几天下来,当地人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些奇怪的人的做法。前几天还围着这些大铁家伙们转个不停,好奇这些力大无比的玩意究竟是怎么动起来的,后来众人累得也懒得围观了。比起那些会自己挖土、推土的铁家伙,工钱什么时候发显然更实在。 今天干完,登记清楚,最迟第二天就能拿到工钱。 一个老汉最初只带着两个儿子来,第二天又多了两个侄子,第三天干脆把家里的牛车也赶了过来。登记的人瞧见他又添了人,笑着问了一句:“家里不留人了?” 老汉把草帽往后推了推,“留了,婆娘看家。几个小的也不用下地,这阵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完回头喊了一声,两个年轻人赶紧把牛车往前赶,“慢些!前头人多!” 一个五十多岁的工程师带着两个年轻人和当地老河工,沿江一段一段地走。很多地方从堤顶上看没什么异常,老河工却能说出前几年哪处漏过,哪处塌过。 走到一处缓坡时,老河工忽然停了下来,“这里前年塌过。” 工程师低头看了看,立马在地图上做了记号。 老河工跟着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段堤,“今年真有那么大的水?” 工程师回答不上这个问题。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望向平静的江面,“先把能做的做了吧。” 老河工点点头。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水比这些外乡人多。可这些人来得太着急,干得也太认真,若不是真要下雨,干嘛要这么拼了命的修河堤,于是他心里那点不信任也在慢慢动摇。 堤防好修,人却难搬,最早愿意拿十两银子离开的,已经走了一批。后面剩下的人越来越难劝,尤其连续几日好天气,许多人原先那点担心也慢慢散了。 太阳照着,庄稼还在地里,江水也没有涨到哪里去。 有些已经住进附近高地的人,住了两天便往回跑。 工作人员第一次发现少人的时候还以为是登记错了,后来这种事情一天能碰上好几起。周家湾有一家五口,前一天晚上还在安置点,第二天早上只剩两床被褥。 负责这一片的人带着当地向导又走回村里,进院门时,男主人正在猪圈旁边拌糠。 看见他们进来,那人手上的木瓢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多少有些尴尬,“猪没得人管。” 工作人员朝圈里看了一眼。两头猪正埋头吃得欢。 “家里其他人呢?” “婆娘和娃儿还在那边,我一个人回来的。” 工作人员没骂他,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猪舍不得?” 男人笑得有点难为情,“一家人就靠这两头猪。真饿瘦了,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下午回去以后,工作组便在安置点旁边划了块地方,又让人搭了几个简易棚,允许村民把家里的少量牲口也带上。 这个办法比单纯多加些银子还管用,有的人起初不肯走,主要还是担心家里的牲口,解决了这些后顾之忧,又有一批人开始往高处搬。 当然,还是有顽固分子,有人白天住安置点,晚上偷偷溜回村里;有人只送走老人孩子,自己死活不走。还有一家人为了看田,硬是在村外草棚里搭了铺盖,觉得这里比家里高一点就算安全。 负责劝迁的人每天结束工作回来都一脸疲惫。 第二批前来支援的队伍里,还有一支气象工作组,他们的高炮阵地选在离江不远的一处高地。几门经过检修的高炮拖过去以后,很快成了周围最吸引人的东西。 炮管斜指着天,旁边堆着弹药箱,还有一些观测设备。附近百姓经常会跑过来围观,他们远远站在田埂边,不敢靠得太近。 有个老头看了半天,问身边的人:“这是炮?炮管子咋那么长?” 附近的村民没人解释得清这件事,后来有胆子大的人去询问工作人员,这炮是干啥用的,被告知用来打老天爷,这下来看的人反而更多。 这倒是新奇,居然还有人敢跟老天爷叫板? 气象部队来到枝江以后,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观测天气,风速和云层分布,接收上游观测站送来的数据。有条件时还放探空气球,几个人一整天都围着仪器和记录表转。 他们到来的第三天下午,西南方向终于出现一大片发展得不错的云团。两点多时还只是几片积云,到了三点,云层明显厚重起来。地面风也有变化,空气里的闷热感越来越重。 负责现场判断的气象工程师站在观测点看了很久,过了几分钟,他才拿起电话。 “通知一号、二号炮位准备。” 炮班的人很快忙碌了起来,炮衣掀掉,炮身调整,射角和方位重新核对。原本还站在附近田埂上的百姓见这阵势,纷纷往后退了一大段。 第一发炮弹出去的时候,江边像突然炸了个闷雷,附近林子里的鸟一下全飞了起来。炮弹钻进云层,过了一会儿,高空传回来一声发闷的爆响。 几个高炮阵地陆续开火,炮声沿着江边传得很远。附近村庄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往外跑。有人站在屋檐下面仰头看,还有人干脆爬上土坡,村民纷纷惊奇这些长炮居然打得那么快! 阵地打了两轮,很快停下来。 气象组继续盯着云层变化,一个多时辰以后,枝江附近真的开始落雨了,随后雨点越来越密,田里的人开始往树下躲,几个还守在炮位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却没走。 一些人纷纷跪下,磕头,没想到这些异人居然真的有呼风唤雨的本领;还有人头是给老天爷磕的,希望老天爷原谅自己,都是这些异人对老天爷不敬,不要影响到自己的庄稼收成。 这种事根本不用人传第二遍,当天傍晚,十几里外的村子已经有人在说,西北来的那伙人打炮能呼风唤雨。 到第二天,传言又变了个样,说西北来的人都是神仙,手里的旗子挥舞起来,口中喝出雷音,龙王爷就被吓的开始降雨了。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是神仙,还是有聪明人去询问为什么打了炮雨就会降下来。 这让工作人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把“炮弹中含有碘化银,炮弹打入具有过冷水滴的云层爆炸后会使催化剂弥散,形成人工冰核,促进过冷水凝华、冻结并生成冰晶。冰晶通过贝吉龙过程不断增大,并在重力作用下降落成雨滴”这句话翻译成清朝人能听懂的术语。 从那以后,气象组只要架炮,附近一定会有黑压压一大群村民来看。 有一次炮班已经把炮调好了,临开火前又被叫停,这让部分凑热闹的居民很是失望,“来都来了,今儿咋不打了?” 炮手正在收东西,回头随口说了一句:“云都走了。” 那人仰头看了半天,这云不是好端端的还在上头呢??? 可他也不敢再问,只觉得这些外乡人做事确实叫人看不懂。 官文拍的几个官员也看不懂,如今官文信守承诺,约束官军不得对异人进行袭扰,可派出一两个人来监督他们到底在干啥还是可以的,这几人最初听见炮声,还以为这群异人在江边和那几支胆大包天的绿营兵马斗起来了,急忙赶来后却发现这帮人的炮口居然是朝天的。 更奇怪的是,开完炮,雨居然就落下来了? 嘛意思?恐吓龙王爷? 他们也觉得这些话语有些荒唐,可只能如实记录下来,回去交由制台大人定夺。 于是几天以后,一封连起草的人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公文送了出去。末尾只留了一句: 其意未明,尚待详察。 不过工作人员已经顾不上搭理这些不管是清代百姓还是清廷官员的吃瓜群众,不求他们帮忙,只要他们不添乱已经万事大吉。 如今的事情越来越多,堤坝每天都在修补,木桩、竹笼和石料不计成本的向排查出来的风险区域进行修补整改,他们也明白不可能指望临时抱佛脚的这些增补就拦住未来的超级洪水,只是如今多干一点,未来就可能少死几个人。 问心无愧罢了... 此外,粮食不断的向集中安置点转运,可无论怎么算,粮食都是不够用,十几天来,负责后勤物资的人脸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笑容,现如今只能拿着银子去周边的县城去购买,尽可能在洪灾到来一起多囤一点物资。 人口越来越多,消耗的物资也就越来越多,而且部分高地已经快安置不下了,只能带着这些人往更远的地方转移。 一天夜里十点多,众人再次核对当天工作情况,看到统计的数字时,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今天怎么又少了?” 几个驻村工作的工作人员唉声叹气,“几个村又有不少人回去了,今天这大太阳一出来,都觉得没事了。” “已经领过钱的呢?” “也有。” 众人唉声叹气。六月下旬以后,真正危险的天气过程才会逐渐逼近。后面还有持续多日的大范围降雨,还有上游来水,还有沿江不断抬升的水位。 这些事,屋里的人都知道,可外面的百姓不知道。他们能看见的只有白天的烈阳和今晚皎洁的明月。 这几天已经没有进行高炮作业,高炮作业的目的是对部分区域进行提前降雨降低洪峰压力,并不是要提前引发洪水。 如今江面十分平静,远处还有几盏零零散散的渔火。从窗边望出去,怎么也看不出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水还在路上。 负责人把撤离表翻到下一页,“明天先去领过钱又回去的几户,以劝导为主,尽量让他们回去。” “堤坝那边进度再催一催,不怕花钱,市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安排完部分工作,他把表重新合上,屋里的煤油灯和电灯混在一起,把桌上的地图照得发黄。屋里不少工作人员还在规划明天的工作安排,也有人歪着脖子在打盹,睡一会就猛的醒过来继续工作。 今天是6月17日,他们大概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第108章 群臣议政 圆明园里的暑气已经渐渐重了。 午后,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肃顺、穆荫、匡源、文祥、杜翰等人奉旨入园。几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最近能惊动皇帝、又值得把他们一并召来的事情实在太多,江南军务、直隶防务、英法交涉,随便拎出一件都够军机处折腾数日。 进殿以后,咸丰却没让人呈折子。 众臣叩见完毕,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随朕来吧。” 几个人心中愈发疑惑,却无人敢多问,只跟着咸丰绕过屏风,进了后殿。 后殿显然提前收拾过,门外站着侍卫,里面只留下几个近身太监。靠近后墙的位置立着一副八旗甲,盔帽、甲衣、护肩、护心镜都齐全,端端正正套在木架上。 而在十余步外的一张长案上,摆着一柄极小的短铳。 肃顺一进门便看见了。 那东西做工精巧,通体黑沉,形制同绿营、八旗惯用的短火器差得极远,枪管短,握柄斜向后方。 咸丰走到案前,将它拿起来。 “西北之事,诸位都知晓一二了吧?” 载垣躬身道:“回皇上,臣等近来陆续看过陕西送出的奏报,只是各处说法颇杂,具体情况更是众说纷纭。” 端华认出来这就是西北送来的短铳,那个刺客抓了几天,最终没抓到,可京师也不能一直封城,最后自己被骂了一顿,不少人被连累的丢了乌纱帽甚至是脑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低声道:“潼关之后,陕西各府州的消息越来越少,能逃出来的地方官又多有惊惶之语,一时很难辨明虚实。” 咸丰低头看着手里的短铳。 “人数多少,朕现在也说不清。可陕西丢了,这件事总是真的。” 过去两个月,朝廷收到的军报几乎一封比一封难看。最早还只是西安附近失去联系,后来潼关易手,再往后同州、凤翔、汉中陆续断了音讯。败兵和逃官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言之凿凿地说陕西异人会招雷霆,有人说他们的枪不用装药,一口气可以打十几发。 无论多少真多少假,陕西已经不在朝廷手里,这一点再也无法推脱。 咸丰抬起头。 “前些日子,朕命胜保前去招抚。” 这句话一出,肃顺立刻把目光投向皇帝。 载垣小心问道:“不知胜保可有回奏?” “有。” 咸丰唇边浮出一丝冷笑,“不受。” 端华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皇上此前所示条件已极为宽厚,若为首者肯输诚归顺,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官爵亦可酌情授予。臣原以为,他们至少会遣人再谈。” “朕也是这样想的。” 咸丰把短铳在掌中转了一下。 “要官,可以。要爵位,也可以。胜保临行以前,朕甚至跟他说过,只要那边肯归顺,便是为首之人想要异姓封王,也可以。” 如此条件,对一支地方叛乱武装而言,已经优渥到了近乎破格的地步。 咸丰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忽然道: “先不说这个。” 他将短铳举了起来。 “看看朕手里的东西。” 文祥向前微微探身。 “皇上,此物便是陕西妖人所用的火器?” “正是。” 咸丰道:“最初送到园里时,下面的人摆弄了半天,一枪都打不响,还以为里面机件在路上坏了。后来找人反复试了许久,才弄明白这里还有一道小机关。” 他用拇指拨了一下枪身侧面,距离稍远的人根本看不清那个小小的结构。 咸丰说完,顺手将保险打开,又拉动套筒上膛。 动作连贯得出乎众人意料,显然已经练习过许多遍。 载垣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皇上,火器凶险,还是交由侍卫试放最为稳妥。” 咸丰摆了摆手,“朕已经试过了。” 说完,他抬起枪口,对准后方那副八旗甲。 几名大臣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些。 砰! 第一声枪响在封闭的后殿里格外刺耳。 护心镜猛地震了一下。 还没等众人从枪声中缓过来,第二声已经紧随其后。 砰! 两枪之间几乎没有多少间隔。 硝烟很淡,转眼便散了。那副八旗甲胸口却多出了两个明显的弹孔,其中一处甲片已经破开,里面的衬层也被打穿。 咸丰把枪放下。 端华盯着那两个洞,又回忆起了那个细作,脸色有些不好看。 众人看着御案上的枪,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咸丰淡淡地道: “都瞧见了?没有重新装药,只要里面还有枪子,扣一下便能打一发。” 他走到那副甲前,看着留下的弹孔弹孔。 “这还只是一柄短铳。胜保从潼关带回来的消息说,陕西妖人的同样也有长枪,这些长枪恐怕也能连续击发。” 咸丰转回身。 “若他们只有几十杆这样的枪,朝廷总有办法。” “若有一千杆呢?” 众人没有作声。 “若有一万杆呢?” 肃顺沉思片刻,才拱手道:“臣斗胆请问,胜保此次是否见到了妖人的军队?” “见到了些守潼关的人。胜保称他们军纪尚整,器械极精。” 咸丰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难看。 “胜保原本还觉得,这支兵若能归朝廷节制,用来对付江南长毛,应当十分得力。” “后来人家告诉他,他们想要什么。” 咸丰没有马上往下说,而是走到另一张桌前。 上面已经摊开一幅大清舆图。 他的手先落在江南。 “长毛还在天京。” 再往北一些。 “捻逆又没有剿净。” 手指继续移向西南。 “四川也有乱事。” 随后转到直隶、海口一带。 “英夷、法夷的兵船如今也在北面。”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陕西。 “如今西北又多了一家不知何处而来的妖人。” 咸丰盯着那片地图看了片刻。 “朝廷这些年最大的苦处,诸想必位都清楚。每一处都要兵,每一处都要饷。江南催兵,安徽催兵,直隶又不能空,陕西再来一道告急,兵从哪里出?银子又从哪里来?” 几个人都低着头,这道题,他们答不上来。 朝廷如今的兵力和财力早已被多线战事扯得支离破碎。各地督抚越来越依赖地方筹饷、团练和自行募勇,朝廷真正能够随时抽调的力量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多。 咸丰收回手。 “朕思来想去,眼下必须先分个轻重缓急。” 肃顺拱手道:“皇上圣虑深远。只是臣等愚钝,不知皇上属意先办何处。” “江南和陕西。” 殿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咸丰继续道: “攘外必先安内。长毛拖了这么多年,再不能由着他们坐大。西北那群妖人两个月便拿了陕西,更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若再给几年时间,朕连他们还能造出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文祥犹豫片刻,上前一步。 “皇上既定先安内之策,臣不敢妄议。只是英法那边……如今兵已北上,若朝廷抽兵西顾,直隶恐怕更难支应。” 咸丰看了他一眼,“所以朕准备同他们谈谈。” 文祥低下头,“臣请皇上明示。” “桂良那边,不必再拖。” 咸丰道:“英夷要银子,便给他们银子;要通商,便准许他们通商;要口岸,也可以继续议。总之先让他们停兵。” “甚至,他们若愿意协助朝廷剿匪,银子什么的多给点也无妨。” 这一次,文祥明显一惊,却仍不敢贸然反驳,只躬身道: “皇上宽怀天下,臣等自当奉旨。只是夷情多诈,臣窃恐朝廷一旦露出急于息兵之意,他们所索会比从前更重。” 咸丰道:“朕晓得。” 文祥迟疑了一会儿,才谨慎道: “臣还有一层忧虑。赔款、通商,尚可据情权宜。可这外国公使驻京、外国人入内地游历通商等事,都牵涉朝廷旧制。若一并放开,日后再想收束,只怕甚难。” 咸丰听完,没有立刻发怒,他只是重新看向地图。 “朕问你,洋人要这些,是为了什么?” 文祥低头道:“求利。” “正是。” 咸丰说道:“求利便可以商量。银子不够,多给些总能满足;口岸不够,再议几个。总有谈完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身。 “西北那群妖人可不一样。” 众臣都抬起头。 咸丰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胜保问他们,朝廷已经给到这个地步,他们还要什么。” “那边回了话。” 后殿里静得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能听见。 “清帝退位,建立共和!” 众人脸色骤变。 “悖逆至极!!!”,端华终于没忍住,当即出班跪下。 “皇上,此等狂悖之言,已无臣民之分。若再容其坐大,天下之人心必受蛊惑,臣请朝廷早作剿办!” 载垣也随之跪下。 “臣附议。既已说到这一步,招抚恐怕再无可谈。” 肃顺没有立即下跪,只站在原处阴着脸。他本来还在考虑皇帝为何突然下定决心要向英法大幅让步,听完胜保带回来的这几句话,许多事情顿时有了答案。 咸丰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现在明白朕为何说先安内了?” “洋人贪。” 咸丰缓缓说道,“可他们贪的是钱,是口岸,是朝廷能拿出去的东西。” 他用手在陕西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这些人贪的,是朕的皇位,是祖宗留下来的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甚至是朕的脑袋!” 文祥跪伏下来。 “皇上,此等逆党自然当剿。臣所虑者,只是为了借力剿逆而使洋人得利过甚,将来恐成另一番祸患。” 这句话已经说得十分谨慎。 咸丰听完,却没有动怒。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走回那副八旗甲前。 “可你告诉朕,现在用谁的兵去剿匪?” 文祥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咸丰也没等他回应。 “调僧格林沁?直隶怎么办?” “从江南抽兵?长毛怎么办?” “再让曾国藩分兵西进?” “他自己在江南有多少事情,你们比朕清楚。” 殿里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落下来,没有一个人能接住。 肃顺终于上前半步,躬身道: “皇上所言皆是。臣只怕洋兵一旦深入中国,日后未必肯轻易退出。臣愚见,议和固可,可借兵一节,还望皇上慎重。” 咸丰看了他一眼。 满殿之中,也只有肃顺敢说这话。 “朕今日叫你们来,也正是让你们把这些话说出来。” 肃顺低头,“臣惶恐。” “你不用惶恐。” 咸丰回到案边,把那柄短铳拿在手里看了看。 “朕也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可眼下朝廷四面都在用兵,谁能能给朕平白变出十万精兵,变出几千万两饷银?” 殿内静悄悄的,咸丰又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桂良那里要把话放开。” 众人抬头,“请皇上示下。” 咸丰道:“能答应的,可以答应。赔款再多一些也罢,只要能让外夷尽快息兵,先把直隶这边腾出来。” “还有,著桂良试探英法,问他们愿不愿出兵助朝廷剿办陕西妖人。” 后殿里一下安静得可怕。 最终还是文祥再次伏地提出质疑: “皇上,臣斗胆。洋兵若为利而来,今日能受朝廷之请去陕西,明日也可能以此为凭,另索重利。臣请皇上千万留些余地。” 咸丰低头看着他。 “他们若肯出兵,再谈价钱。口岸、赔款,能拿出去的东西,总比陕西那妖人的条件便宜。”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天朝地大物博,从指头缝里漏一些东西,也够那些夷人满心欢喜。” 咸丰继续道:“宁与友邦,不与家奴。” 这一句出来,殿内几人的神情都变了。 文祥立刻俯首。 “皇上息怒。臣等万万不敢为逆党求情,只恐外夷得利无厌,后患绵长。” 肃顺也跟着说道: “臣请皇上三思。议和之旨既定,臣等不敢违逆,只是具体条款仍应尽力斟酌,能少一款便少一款,能缓一日便缓一日。” 端华和载垣没有再争,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谁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已经定了。 咸丰让他们来,确实是要听意见。 可听归听,最后的决定还是他自己顶的。 咸丰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掌按在桌沿上。 “朕这些日子想得很清楚。” “英夷可以谈,长毛必须尽快剿,陕西也必须尽快督办。” “眼下朝廷最怕的,就是同时拖下去。再拖三年五年,谁知道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肃顺躬身,“臣等明白了。” 咸丰看向文祥,“拟旨吧。” “嗻。” “令桂良全权办理与英法议和事宜。告诉他,只要对方肯尽快息兵,诸项条件皆可从宽商办,不必再为了虚文礼节一味拖延。” 文祥跪着记下。 “另外,将陕西情形适当透露给英法,看他们是否愿意出兵。若愿意,再议酬谢。” “嗻。” 殿中无人再劝。 咸丰摆了摆手,“都下去办吧。” 几个人依次叩首退下。 出了后殿,长廊里依旧安静。载垣和端华走在前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文祥抱着刚记下的谕旨草稿,一路都没抬头。 肃顺最后一个走出殿门。 跨过门槛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皇帝还站在舆图前。 那柄来自陕西的短铳就放在案上。 后墙那副八旗甲胸口留着两个新鲜的破洞。 肃顺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殿门随即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屋里只剩下咸丰和几个近侍。 许久以后,咸丰才重新走到那副甲前。 他伸手摸了摸被子弹击碎的甲片,指腹沾上一点黑灰。 一柄短铳,两枪,旗甲挡不住。 胜保从潼关带回来的那些话更让他夜里难安。若陕西那群人只是想当王,事情反倒容易。 给便是了,大清这么大,一个王爵换一个陕西安稳,怎么算都不亏。 偏偏他们什么都不要。 咸丰回到桌前,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陕西。过了半晌,他忽然问: “桂良最近一封折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旁边太监忙道:“回皇上,昨日下午到园。” “拿来。” “嗻。” 太监快步退下。 咸丰坐回椅中,没有再碰那柄短铳。殿外蝉声一阵接一阵,园中依旧安静。而数百里之外,英法联军还在北上。 而这一次,咸丰已经决定先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第109章 船体组装 六月上旬,郑州以北的黄河南岸悄悄多出了一片工地。 最初来往的百姓还以为西边来的军队要在这里搭浮桥。河滩上的动静很大,推土机来回折腾了几天,把原本坑坑洼洼的滩地铲出几块勉强能用的平场,随后又有卡车把钢板、枕木、型钢一车车运来。靠河的一侧搭起栈桥和滑道,里面则竖了几排钢管棚,发电机、焊机和临时配电箱塞在帆布下面,电缆顺着泥地铺出去,碰上车道还得拿木板盖住。 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地方无论如何都不像一座船厂。 没有船坞,更没有成套的起重设施。真正称得上大型装备的,只有一台轮式吊车、一台履带吊,几部从别处调来的卷扬机,再加上满地的钢索、滑轮和千斤顶。黄河从工地前面浑浑荡荡地流过去,河风一吹,沙土贴着地面往人裤腿里钻。 可河滩中央那些灰色的钢铁一天一个模样。 到了六月六日上午,最后一批主要船体分段终于到了。 “后车进场!前面让开!” 吊装组的人原本蹲在棚子下面吃饭,听见声音纷纷端着碗站起来。两辆重型牵引车沿着临时铺出的道路慢慢往里挪,前车还好,后车拖着一段包得严严实实的船体结构,轮胎压过钢板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驾驶员几乎没怎么踩油门,旁边几个人一路跟着走,专门盯路基和轮胎。 这一车比原计划晚了三天。 从习安方向一路运过来,最麻烦的其实还不是距离,而是沿途根本没有为这种东西准备过的道路。有一回拖车右侧车轮陷进软地里,整个车体歪了几度,护送的人员当场出了一身冷汗,最后用两台工程车拖、下面垫钢板,折腾到天黑才重新弄出来。 阎良那边在改造的时候已经把异地总装考虑进去了。艇体按照运输极限拆成若干大分段,主机、齿轮箱、电气设备和上层建筑分别包装,所有接口尽量做成现场可恢复的形式,箱子外面喷着编号,纸面计划也做得很细。 吊车缓慢开到预定位置,支腿下面早铺好了钢板。另一边的履带吊也往前挪了几米,两台设备之间留出的余量并不宽裕,谁都不愿意在这种地方玩花活。分段外面的帆布被拆掉以后,一大片灰色船壳露在阳光底下,几个附近干活的民工隔着老远看了一阵,谁也没说话。 真正起吊的时候,现场反而安静下来。 指挥员站在吊车司机看得见的位置,左手握着对讲机,右手不断打手势。吊索逐渐绷紧,船体分段先是轻轻颤了一下,随后从拖车支架上缓缓起来。 “起一点……够了。” 指挥员抬手,“停住。” 测量人员钻到下面确认吊点,过了一会儿才从侧面探出头:“没问题。” “往南摆,慢点。” 几十吨的钢结构在半空中一点点挪过去。吊车司机额头上全是汗,却连伸手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现场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突然来阵横风,黄河滩空旷,风起来没遮没挡,真要掉下来了,下面的人就要体会一下什么叫酱味大鸡了。 好在那天风不大,分段移到支座上方时,起吊速度降得极慢。几名测量员已经蹲到了基准线旁,一个拿着仪器不断的测量。 吊车往下放了一点。 “停。左边高十二。” 旁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去招呼千斤顶继续干活。 等船体分段真正落到临时支座上,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不过吊钩依旧挂着。千斤顶从预先留好的位置塞进去,测量又重新做了一遍。 “尾端往外八毫米。” 两个工人开始旋转千斤顶。几十吨的钢结构肉眼看着纹丝不动,仪器里的读数却一点一点在变。旁边一名年轻技术员盯着数字看了半天,等误差进到允许范围,才长出一口气。 从最后一段船体进入工地开始,河滩上的施工节奏就彻底变了。白天做结构吊装和大件就位,天黑以后吊车基本停用,船体里面却照样有人干活。发电机经常响到后半夜,焊工、电工和管路安装队分班往船舱里钻,有人凌晨两三点出来,坐在钢板边上端起缸子喝两口早就凉透的水,顺便把饭盒里剩的馒头啃了,再换下一拨人进去。 真正折磨人的倒是黄河边上的沙。细沙这东西无孔不入。门一开,风一吹,设备表面很快就能蒙上一层。 轴承、齿轮箱、电气柜谁都怕这个,所以关键设备到了现场以后立刻封起来,防尘布扎得严严实实。需要进舱施工才临时开口,当天干完当天封。几个负责设备维护的人后来干脆在舱门口放了刷子,谁进去先把裤腿和鞋上的沙拍掉。 机修棚也很快成了全工地最热闹的地方。棚子只有两开间,里面硬是塞进了一台小车床、一台铣床、砂轮机和几台电焊机。遇到尺寸差一点的零件,能搓就现搓,实在做不了才把型号、数量报回习安。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有。晚上十点左右,各组把当天发现的问题集中起来,工程组整理成表,第二天早上重新过一遍。有些东西一夜之间已经在机修棚解决,剩下的则需要从市区调集。 首艇本来就是一边装、一边验证、一边改。到了六月中旬,那堆在外人眼里乱七八糟的钢铁已经渐渐有了船的样子。 附近百姓也终于弄明白这群来自西北的人在折腾什么。 最开始每天只有十几个人站在远处看,后来警戒线外经常蹲着几十号人。附近村子的老头、闲下来的农户、赶集路过的商贩,甚至还有专门牵着孩子来的看热闹的。 有个老汉连续来了四五天,孙子每次都跟着。 孩子趴在土坡后面看那一大片铁壳,忍了半天还是问:“爷爷,这个真要放河里?铁的也能漂起来?” 老汉被问住了,捋着胡子看了半天,“不晓得。” “你前天还说肯定会沉下去呢。”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老汉脸上有点挂不住,冲孙子吹胡子瞪眼:“你记这个倒记得清楚。” 其实觉得会沉的人不少,在这些百姓的见识里,船就该是木头做的。大船有桅杆、有帆、河上的漕船和渡船多少还有些他们熟悉的模样。眼前这东西却从头到尾透着古怪。船壳是铁的,上面也看不到像样的帆具,反倒不断有人把更沉的大铁块往里面塞。 看得久了,警戒线外甚至出现了一批“熟客”。他们不懂结构,却能看出施工进度。 “昨日那里还空着。” “今早吊上去的。” 几个人蹲在土坡上争几句,俨然已经有了几分行家的意思。 混在人群外面乔装打扮过的清军细作看得比他们认真得多。郑州周边早就有人奉命盯着习安军动向,黄河边突然出现这样一片工地,不可能没人来探。 几个细作换了短褂和草帽,混在赶集的人里远远观察,起初连那些钢铁分段是什么都判断不出来,后来轮廓一点点完整,这才确定这帮人好像真的是在造船。 确定以后,疑问反而更多,这船壳看起来怎么全是铁的? 一名细作伏在远处土坡后面看了半日,手里的炭笔已经写了两页。 “今日又装进去一个大铁箱。” 旁边的人眯着眼看:“前几天那个比这个还大。” “你说是不是炮?” 那人想了一会儿:“也未必。先记上吧,别瞎猜。” 细作低头写了几个字,又忍不住问:“这种船怎么走?也没长桅杆啊?总不能靠人去划这个大铁船?” 同伴思考了一阵,过了一会有些烦躁地说:“你我若知道,还用干这一行?” 两个人对视一眼,只能继续观察。 工地真正紧张起来,是主船体最后一次合拢那天。当天上午,警戒范围向外扩大了一圈,临时船台附近所有不相关人员全部清出去。前后两大分段重新找正,钢索、卷扬机、千斤顶和临时固定件逐项检查,负责测量的人把基准数据核了三遍。 上午九点多,卷扬机开始收缆,钢索一点点绷紧,两段巨大的船体沿预定方向慢慢靠拢。前后折腾了快四十分钟,两段船壳之间还只剩几厘米。有人在旁边看得着急,负责合拢的老师傅反倒没什么表情。 “别催。前面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个钟头。” 最后几厘米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接口贴合以后先做临时固定,测量人员重新跑了一遍数据,确认船体没有被硬拉出变形,焊工才开始进场。正式焊接从下午持续到后半夜,中间几次停工检查温度和变形量。焊完一段,测一次,再往下走。 夜里的黄河滩被施工灯照得发白。远处早已看不到围观百姓,只有警戒人员偶尔沿着土路走过去。发电机低沉地响着,焊弧在船体下方一阵一阵亮起来。 凌晨一点多,最后一道主要焊缝做完。负责检查的人沿着接口走了一遍,又拿手电往几个角落照,过了许久才在验收表上签字。 船体合拢以后,远远看上去总算是一艘完整的船,可真正麻烦的工作这才陆续冒出来。动力设备、管路、电缆、操舵系统、通信设备都要依次安装。尤其轴系对中,让施工人员吃尽了苦头。这艘五百多吨的船没有躺在船厂经过长期处理的固定船台上,脚下只是一块经过加固的黄河滩地。支座虽然做过处理,每天还是必须复核基准。温度变了、支撑应力发生变化,甚至前面某个位置出现一点点沉降,后面的数据都可能跟着跑偏。 与此同时,水密试验也开始跟进。第一轮就找出几处渗漏,量都不大,却足够让验收人员在位置旁边画上醒目的标记。施工组跟过去检查,能补焊的补焊,该拆开重新做密封的直接拆。 问题清单一天比一天长。首舰出了问题并不可怕,最怕问题藏着。 五百多吨的船一旦顺滑道进了黄河,想再完整拖回岸上可没有那么容易。正因为这样,施工后期反而没人敢一味赶进度。慢一点总比滑进去侧翻了要强。 河上的准备则早在总装进行到一半时就开始了。从附近征调来的几条木船每天沿着岸边和河道跑,现代测量设备数量有限,因此很多工作照样得靠最原始的办法去干,长杆、测绳和几个临时标记照样派得上用场。 黄河的麻烦在于它从来不会像船坞里的水池那样老老实实。泥沙大,水流急,滑道前方的水文情况必须确认,船进水以后能不能顺利离开岸边、会不会被横流带偏,同样要提前估计好。 又过了几天,从远处已经很难把眼前这条船和月初那堆散乱分布的钢铁联系起来。五十多米长的灰色艇体完整地架在滑道上,上层建筑已经基本安装到位,尚未启封的设备还裹着防尘帆布,桅杆和部分武器系统仍没有完成,可船首、驾驶台和完整的船体线型已经清清楚楚。 警戒线外,那个带孙子来看了好多次的老汉又来了。 孩子看了半天,突然问:“爷爷,它啥时候进河?” 老汉这回没急着回答,“不晓得,快了吧。” “还会沉不?” 老头背着手,看着那些围着船来回走动的人,前几天他逢人便说这么重的铁家伙下去肯定没影了,这几日看着它一点一点从零散钢铁变成眼前这副模样,语气已经没那么笃定。 “等它下去,你自己看看。” 孩子点点头。 河滩外仍是土路和麦田。远处的村庄没有任何变化,几条木船照旧贴着浑黄的河面慢慢走。警戒线外的人男人留着辫子,孩子赤着脚,谁也说不清眼前这条船究竟为什么能浮起来,更不知道它往后会去哪里。 河风卷着沙尘越过工地,吹在新刷的灰色船壳上。 秦戈级首舰正安静地架在黄河岸边。离它真正入水,还有最后一段日子。 第110章 长期外派 刘清梨到办公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她今天排课靠后,上午前两节都没她的事。教案昨晚已经改完,作业本身也没什么可批的,按理说这段时间归她自己支配。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埋头改作业,另一个正在整理下午要用的东西。 刘清梨把包放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桌上的教案,确认等会儿那节课没什么要临时改的,便把手机摸了出来。 刷刷视频,看会,一上午也就过去了。她刚点开一本,门口有人叫她,居然是教导主任站在门口, “刘老师。” 刘清梨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屏幕扣上,“主任...” “这会有空吧?过来一下。” 刘清梨心里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跟着主任出了办公室。 主任自己的屋子也没比外面强多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边摞着几箱教材和练习册。刘清梨刚进门,主任便示意她坐,自己从桌上拿起了一张纸。 “有个事,先跟你说一下。” “您说。” “人民政府目前已经全面接管秦省了,后面要开始往下面开展基础教育。县城还能集中办学,可乡里村里就麻烦了,孩子们太多,也不可能每天全往城里送。” 刘清梨听到这里,已经大概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主任把那张名单递给她。 “政府那边要从现有教师里抽调一批人,下去支教。先按一个月一轮换着来做,到了地方主要教一些识字还有简单算术这种,学生年龄可能会比较乱,也没法完全照现在学校里的班级来。” 刘清梨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中间果然有自己的名字。 “名单都是随机选的,学校先把符合条件的人报上去,排除身体不适合长期外派的,剩下的电脑随机抽。”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刘清梨的名字。“刚好抽到你。” “我这运气……” 刘清梨苦笑了一下。 主任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不想让你们去。你也能想象,那边条件和城里差得太多。政府的人已经提前去做驻村工作,可住宿条件不是短期内可以改变的,而且村里没水没电,很多地方都只能先凑合。” “但孩子们不可能全往习安拉,更不可能全住习安,别说全省,光附近几个县都做不到,最后还是得老师们出去” 刘清梨翻了翻那张名单,上面有本校的,也有其他学校的。 “大概要去多久来着?” “一个月一轮换。” 这个答案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主任也看出来了,“没让你们在那里扎根,除非自己愿意继续多待一阵子,否则就是一个月换一次。” 她把另一张通知推过来。 “外派期间工资双倍,积分发放也是双倍。外派期间食宿由地方负责,回来以后还有几天调休。你要是缺什么教学用品,可以提前申报,能批的尽量给你们都带上。” 刘清梨扫了一眼,双倍积分这条很有吸引力。如今很多紧俏物资、额外生活用品都和积分挂钩,单纯多发一些工资,对她而言未必有这么实在。 主任见她没立即说话,也没有催促, “你如果家里有事,或者确实不方便长期在外,也可以跟学校提出来。名单虽然是抽取出来的,可最后还是需要本人确认,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学校也不会把你绑过去。” 刘清梨抬起头,“那...什么时候走?” 主任松了口气,“暂定大后天集合。” 刘清梨有些吃惊,“这么快?” “下面已经等着人了。” 主任把刚刚吸进来的气又叹了出去,“那边现在最缺的就是老师,如果要去的话你要做好准备,可别把这个活想得多轻松,那边的条件可能差的超出你的想象,和你印象里的那种山里的农村恐怕都没法比。” 刘清梨把名单放回桌面,她倒没有太纠结,一个月而已。 “行,我去。” 主任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钩。 “今天下午领物资的时候多拿一床薄被,再带点驱蚊的,风油精,花露水都多带点。女生私密的东西一定准备全一点。到了村里,临时缺东西不好找。” 刘清梨点头,“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她收拾出一个大包,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卫生用品、卫生巾,手电,还有学校统一发的几盒常用药。手机和充电宝自然也带着,只是主任提前说过,出了现有覆盖范围以后基本派不上通信的用场,让她提前下好需要的资源。 第三天一早,外派教师在集合点上车,他们这批人一共有上百人,去向各不相同,有些留在县里,还有一批人要被继续送进村。大巴车先沿着原有的道路往外走,车开出习安以后,道路由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沿途还能看到工程车和运输车。 过去两个月,工程部门已经沿几个主要方向把交通道路重新整理过一遍,原本的旧路土路拓宽,采用水泥铺设,部分来不及用水泥的也先铺上碎石。 刘清梨把包抱到腿上,贴着窗户往外看,这是她穿越以后第一次真正离开原来熟悉的城市范围。 她原先想象中的十九世纪乡野,总带着一点后来人的滤镜,真正走远以后,那点期待很快变成了意外。 外面并没有她想象中那种随处可见的青山绿水。道路两旁有大片耕地,也有树林和村庄,可更多地方看起来灰扑扑的,黄土裸露,沟坡荒着,远处的村落低矮地伏在田野边,屋舍的颜色和地面几乎混成一片。 同行一个女老师也趴在窗边看了半天,“我以前还以为古代乡下都特别好看,山清水秀的。” 刘清梨笑了笑。“我也是,看来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两个人正说着,大巴忽然狠狠颠了一下。 车里顿时响起几声惊呼,前面的水泥路到头了,后面只剩一条土路。 司机显然早有准备,车速一下降了下来,可还是挡不住整辆车左右摇晃。遇到大坑的时候,后排甚至有人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刘清梨赶紧把自己的包抱住。 他们路上还能遇见一些商队,骡马驮着一些箱子和粮食,木轮大车沿着土路慢慢走,偶尔还有人赶着一串牲口往县城方向走。大巴过来时,那些人会主动往旁边让,可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并没有刘清梨原先想象中的惊慌和围观。 这两个月里,各地来往的运输车辆越来越多,尤其是靠近几条主要交通道路的地方,清代商人早已经见惯了这种会自己跑的大铁车。 有人坐在骡背上,看着大巴过去,甚至还有心情冲车上的人挥手。 大巴一路走走停停,每到一处,就有人下车。车里的人越来越少,到了中午以后,空位已经多了一半。 在某一处,大巴车停下,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喊:“刘清梨。” “在。” “还有罗茗钰。” 后排一个小个子女生站了起来。 刘清梨这才注意到,跟自己去同一个地方的居然是她。两人把行李搬下车,大巴没有多停,很快又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尘土扬起来以后,周围一下安静了。 刘清梨站在路边,看了看旁边的女生,个子很矮,估计也就一米五出头,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脸蛋看着还很稚嫩,背着一个大包以后整个人显得格外娇小。 刘清梨没忍住,“你也是老师吗?” 罗茗钰转头看她,“小姐姐你这问题有点伤人啊。” “我就是觉得你挺显小的。” “我都二十五了。” 刘清梨明显惊了一下,“我才二十三。” “那你还得叫姐姐。” “想得美。” 两个人正说着,前面已经有人过来。一个穿着现代衣服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旁边还有两辆驴车。 男人走近以后先问:“刘老师,罗老师?” 两个人点头。 “我是这边驻村的干部。” 他指了指身后的老者,“这位是村里的里正,李老。” (里正的话是陕西方言,部分陕西观众自行代入一下陕西话) 里正赶忙上前,朝两人拱手,“两位先生辛苦。” 罗茗钰明显有些不习惯这种方式,下意识也想跟着拱手,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刘清梨倒还算镇定,“李老,您叫我俩名字就行。” 里正哪里肯,在他眼里,这两个姑娘简直白净得有些不像话,像县城商店里的瓷娃娃似的。身上的衣裳看着简单,可布料整齐干净,手跟脸上也没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怎么看都像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女儿。 尤其那个矮些的,乍一看跟十五六岁的小娘子似的。 里正心里已经开始犯愁,村里那种地方,这样的人真能住的惯吗? 可上面再三交代,这是专门派下来教娃娃认字的先生,不能怠慢,他也只能更加客气。 “后面这段路你们滴大车进不去,两位先生先委屈一哈,咱坐驴车进7。” 罗茗钰看了看驴车,又想了一下自己死沉死沉的大包,也没拒绝,“行。” 驻村干部帮她们把行李搬上去,几个人坐着驴车慢慢往村里走,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 刘清梨坐了一阵,开始问起学生的情况,“村里有多少孩子?” 里正回头,“咱村里面娃娃不多,后面上课附近几个村里的娃娃们都会过来。” “您知道加起来一共有多少呢?” 里正苦笑,“这个额还真没数。” 一旁的驻村干部补充,“一共有六十五个孩子,我提前看过了。” “娃娃们都多大年纪?” 里正此刻回答道,“七八岁的有,十三四岁的也有,还有几个十六七的娃娃。” 罗茗钰在旁边插了一句:“以前读过书的多吗?” 里正摇头,“哪里读得起呢,只有两个跟私塾先生认过些字,其他的娃娃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认得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比她们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里正却十分认真。 “两位先生也不必为难,能教多少教多少。娃娃们能跟着两位先生认字,已经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以前哪有这个条件。” 刘清梨叹了口气,说道:“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对。” 里正连连点头,“先生看着教便是。” 驴车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村子终于到了。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孩子,驴车一进来,一群孩子就跟在后面跑。 刘清梨注意到这里的房子比她在车上远远看见的还要简陋,大多都是土坯墙,屋顶铺着茅草。村里的道路更谈不上什么硬化,走几步就是一片土。 里正带着她们拐进一处院子,“到咧。” 刘清梨和罗茗钰从驴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屋子,然后没说话。 她们未来一个月要住的,就是眼前的这间土坯房。 屋子的墙体已经有些开裂,外面重新补过一层泥。屋顶显然刚刚修过,相较于别的茅草屋,这里居然用的是瓦片,即使屋顶瓦片新旧不一,屋里的门窗倒是擦得很干净,只是那扇小窗根本透不进多少光。 里正见两个人都不说话,神情顿时有些尴尬,“这...这已经是村里能拿出来最好的屋咧。” 他赶紧上前推门,“前几日专门找乡党们修过屋顶,也扫过一下,里面都干净滴很。” 屋子里摆着两张木床,床上铺着新晒过的草席,屋中间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两个木盆。 除此之外,基本什么都没有,地面也是夯实过的泥地。 罗茗钰站在门口,脸上终于控制不住露出一点嫌弃之色,“这……” 她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里正更尴尬了,“两位先生包嫌弃,咱村里实在没有更好的屋咧,你们若缺撒,额再让人想想办法。” 刘清梨走进去看了一圈,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已经开始叹气。 她原先以为条件应该跟小时候的农村差不多,现在来看,主任说的话确实没错,印象里的农村都比这里强了不止一百倍。 罗茗钰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板,木床发出一阵吱呀声,她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 驻村干部在后面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两位老师先住着吧,缺什么就跟我说。能解决的我也来想办法。” 他说着指向村子的另一边。 “我住村东头,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牌子,很好找。你们两个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晚上村里太黑了,别乱跑。” 接着他凑过来,小声说,“如果有村民骚扰你们,及时来找我,我来出面解决。” 刘清梨点头,“好。” “吃饭这几天先跟着村里解决。洗漱用水有人每天给你们送,送的不及时的话自己去打也行,井就在前面,你们的手机省着点电用,村里没通电,充电宝你们两天给我一次,我经常会去县城开会,到时候可以帮你们带上充个电。” “晚上需要照明的话...手电,或者村里有一些油灯,到时候给你俩拿一盏。” 她俩沉默了一秒,“行吧。” 驻村干部显然已经见惯外了派人员第一次进村时的反应,“一个月很快。” 罗茗钰叹了口气,已经对未来的生活有些无望,“但愿吧。” 里正又客气了几句,见她们要开始收拾行李,才跟着驻村干部离开。 临走前还特意回头说道:“明日额把娃娃们都叫过来,让两位先生先看看。” 刘清梨问:“请问后面在哪里上课?” 里正指了指不远处,“以前村里放粮食滴一间大屋,已经腾出来了。” “有桌椅吗?” “凑了一些。” 这个“凑了一些”听起来就不太妙,不过刘清梨也没过多追问。 两人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罗茗钰把包放到床上,站在那里环顾了一圈,最后仰头看着屋顶。 “清梨...” “干嘛?” “我现在有点后悔双倍积分了。你呢?” 刘清梨正在铺床,“我?” 她想了一下,“八成还是会来吧。” 罗茗钰转过头,有些惊讶,“这么有觉悟?” 她原本会以为听到刘清梨说什么教育,支教,奉献之类的话语,却没想到刘清梨说道,“主要是我已经答应我们主任了。” “……” 罗茗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院子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清梨走到门口,发现几个孩子正趴在土墙后面偷偷往这边看,有男有女,见她出来,最前面的两个立刻缩回去,后面却还有人来不及躲闪。 刘清梨干脆站在门口,“你们在看什么?” 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壮着胆子问:“你们就是教书先生?明日真教俺们认字?” “嗯嗯,是的。” 男孩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回头便冲后面喊:“真的是先生!先生来了!” 墙后顿时乱了起来,有人跑出去,奔走相告,还有人继续探着脑袋往里看。 刘清梨站在门口,看着那群穿着破旧衣服、满腿泥灰的孩子一窝蜂跑远,半天才回到屋里。 罗茗钰正在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往桌子上摆,“看见学生了?感觉怎么样?” 刘清梨低头继续铺床,“明天估计比这房子更麻烦。” 罗茗钰听完,有些忍俊不禁。 屋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淡下来,没有路灯,也没有远处城市里的灯火,村子一入夜,四周很快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刘清梨坐到床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电。 她把屏幕亮度调低,想玩会手机,随后又想起这一趟才刚刚开始,只得把手机重新塞回包里。 一个月。 她躺下之前又在心里算了一遍。 确实还有点长。 第111章 烟台法军 六月中旬,烟台,芝罘。 海边的风带着一股咸腥味,从码头一路灌进城外的土路。自从英法联军的船只不断在山东沿海活动以后,芝罘附近来往的人便越来越少,那些原本靠海吃饭的渔民、脚夫和小商贩也都学会了绕着那些洋鬼子走。 实在绕不过去的,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排队过岗。 这一处岗哨设在通往码头的道路旁,木栅栏横在路中央,两边堆着沙袋,后面搭了一顶军帐。十来名法军士兵轮流值守,其中两个人专门检查过路行人,剩下的人则靠在一旁抽烟、聊天,偶尔有人端着步枪来回走上几步,更多时候显得无所事事。 过关的人排了足有二三十个。 挑担的,推车的,还有几个从附近村里进城卖菜的妇人。所有人到了木栅栏前都把脚步放慢,轮到谁,谁便把东西放下,任由那两个法国兵翻看。 这两个士兵显然把这份差事当成了消遣。 遇到男人,他们翻一翻包袱,摸一摸腰间,看见有什么值钱的小物件便拿起来把玩,喜欢就直接拿走了。碰上衣着稍好些的年轻妇人,态度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少妇刚走到前面,左边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法国兵便吹了声口哨。 “Pas mal du tout.”——“长得还真不错。” 旁边那个立刻笑起来。 “Regarde-moi ??a… elle a peur.”——“瞧瞧,她害怕了。” 两个人说的是法语,周围的中国人一句也听不懂,可那种眼神和猥琐的笑容根本用不着翻译。 少妇脸色发白,往后缩了一下。 小胡子伸手抬了抬她的下巴,又故意在她装东西的竹篮里翻了半天,时不时还在她身上摸一把。其实里面装的不过是几把青菜和两包用布裹着的东西,他却迟迟不肯放人,嘴里还跟同伴说着什么。 后面排队的百姓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出声。 直到旁边一个军士模样的法国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那两个士兵才大笑着把竹篮扔了回去,摆摆手让少妇离开。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轮到下一个人,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肩膀上还扛着一个空麻袋。他显然刚从码头做完活,脸和脖子晒得黝黑,手掌布满老茧。 两个法国兵让他把手举起来。 庄稼汉显然没听懂。 站在一旁的中国苦力赶紧比划:“手,手举起来!让他们搜身!” 庄稼汉这才明白,把麻袋扔到脚边,慢慢抬起胳膊。 法国兵上前搜他的身。 胸口,袖子,腰间。 什么都没搜出来。 小胡子似乎有些失望,又是一个穷鬼。 他退后半步,刚准备挥手让人滚蛋,忽然发现这个清国男人正看着自己。 那眼神有些许的恨意,一点也没有那些排队百姓惯有的畏缩。 小胡子脸上的笑顿时消失。 “Qu'est-ce que tu regardes, toi ?”——“你看什么?” 庄稼汉自然听不懂,他仍旧站在那里。 另一个法国兵也注意到了,走上前推了他一下。 “Baisse les yeux, sale Chinois !”——“把眼睛低下去,你这肮脏的中国佬!” 庄稼汉踉跄一步,他这回大概猜出了意思,低下头,却已经晚了。 小胡子从腰间抽出军棍,啪的一声,棍子结结实实抽在庄稼汉肩背上。 周围的人全都吓得缩了一下。 庄稼汉疼得身子一弯,还没站稳,第二棍,第三棍已经落下来。 “Tu veux faire le brave ? Hein ?”——“想逞英雄?啊?” 庄稼汉闷哼一声,终于撑不住,膝盖先跪到在地上,随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那法国兵却没有停手,军棍一下接一下落在他的背上和腿上。 庄稼汉开始还能咬着牙,挨到后面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伸手护住脑袋。嘴角很快渗出血,混着泥土沾在下巴上。 排队的人群纷纷往后退缩了几步。 没人敢跑,也没人敢上去帮忙。 离这里不到二十步,那支法军小队的人全看见了。 有人靠着沙袋抽烟,有人抱着枪站在军帐旁边。 还有两个人甚至笑了起来,朝这边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街头表演。 军士朝这边望了几眼,也没有制止,只转头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在他看来,两个士兵教训一个敢瞪眼的清国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真正着急的是旁边那个中国苦力。 他原本是上海码头上的脚夫,英法军队北上时,为了搬运军需,又从当地强征和雇佣了一批中国苦力,他便跟着一路来到了山东。 这一路上跟这帮鬼佬打交道,虽然法语没学会几句,毕竟法军大头兵也不屑于和他这个苦力打交道。但他察言观色学的很快,早就明白这些洋鬼子什么时候是在找事,什么时候只是想弄几个钱。 眼看那庄稼汉已经被打得蜷在地上,再挨打可能被活生生打死,他终于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钱!” 庄稼汉没反应。 苦力急得直跺脚,“钱啊!” “这几个鬼佬要钱!” “你身上有钱没有?赶紧拿出来!” 地上的人总算听见了。 又一棍落在腿上,他疼得浑身一抖,赶紧把手伸进怀里。 法国兵看见他的动作,果然停了一下。 庄稼汉哆哆嗦嗦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隐蔽的小布袋。袋口一松,几枚铜钱滚到了土里,还有十几枚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小胡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嫌弃。 “C'est tout ?”——“就这些?” 另一个法国兵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铜钱,连弯腰捡的兴趣都没有。 庄稼汉不懂他说什么,只能把手里剩下的十几枚铜钱也摊开,脸上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两个法国兵互相说了几句。 其中一人骂了一声: “Pauvre misérable.”——“穷鬼。” 随后抬脚踹在庄稼汉屁股上。 “Allez, dégage !”——“滚吧!” 庄稼汉被踹得往前扑了一下,赶紧爬起来。他只敢把麻袋抓起来,弓着腰往岗哨另一边走。 他满脸都是血,左边脸颊已经肿起来,经过时看了一眼那个苦力, “多谢。” 苦力摇了摇头,“快走。” 庄稼汉点点头,再也不敢回头,很快混进了远处的人群。 那两个法国兵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胡子重新把军棍插回腰间,朝队伍勾了勾手指。 “Suivant !”——“下一个!” 队伍重新开始往前挪。 刚才掉在土里的几枚铜钱还躺在岗哨旁边。一只法国军靴踩过去,把其中一枚铜钱直接踩进了泥里。 …… 桂良的车队进入奇山所城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后。 一路从官道过来,法军设的哨卡一个接一个。最麻烦的倒不是盘查,而是双方根本说不明白话。 桂良身边当然带着通晓些许洋务的人,可那点水平用来认几句洋文还勉强,真到了路边面对端枪的法国士兵,对方说得快一些,随员便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这边拿出来的名帖、官衔和朝廷文书,法国兵也看不明白。 好在桂良这一行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百姓。 马车有护卫,随员衣冠齐整华美,前后还有差役跟着。守哨的法国人虽然不知道车里究竟坐着谁,也看得出不能照寻常清国人那样随意打发。 直到一个穿便装、替法军办事的中国翻译骑马赶来。 那人先用法语同守军说了几句,随后才走到马车旁拱了拱手。 “敢问车中可是朝廷大员?” 桂良掀开帘子。 “老夫桂良,奉皇上旨意,前来与英法议事。” 翻译显然听过这个名字,脸上的神情立刻郑重了些。 “中堂大人稍候,我这便禀报。” 有了能传话的人,后面的路总算快了一些。 马车真正进了所城,桂良却渐渐没了说话的兴致。 奇山所刚落到法军手里不久,城内还远谈不上恢复秩序。街上到处都是法国兵,有的挨家挨户搜查,有的把从屋里翻出来的东西直接抱在手里。铜器、布匹、酒坛、瓷器,只要看着值些钱,便有人往外搬。 路边一家稍大的宅子门口堆着几个木箱子。 几个法军士兵正在往里面进进出出,原来的主人一家却站在街上。 一个老人抱着被褥,两个妇人身边围着几个孩子,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法国兵把自家的门重新关上。 桂良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难看了下来。 随员在车外低声道:“中堂,这些夷兵……” 桂良抬手,“别说了。” 车继续往前走。 又经过一处院子时,正好有两个法国兵扛着几匹绸缎出来。其中一个看见车队,还笑着冲同伴说了句什么,接着两个人一起放声大笑。 翻译显然听懂了这句话,脸色有些难看,只当没听见。 桂良也没有多问,他此行不是来替法国皇帝检查军纪的。 更何况他也没有这个能力。 车队最终在一座较为宽敞的宅院外停下。 这里显然也刚刚被征用,门口站着两个法国哨兵,院内已经搭起临时指挥部。原主人留下的家具还在,只是墙边多了几支木箱,院里还拴着几匹西洋马。 翻译先进去通报,没多久便出来请桂良入内。 会谈的地方原本大概是主人家的正厅。 现在桌上铺了地图,墙角立着几支步枪,旁边还摆着几把西式军刀。两名法国军官正在里面等,其中一人军衔明显较高,见桂良进来,倒表现得很客气,先上前行礼,又让翻译介绍彼此身份。 他叫雅曼,军衔准将。桂良也按礼数回礼。 双方落座以后,雅曼准将没有马上谈事,而是让人拿来一瓶葡萄酒。 酒瓶打开,倒进玻璃杯里。 他举杯笑着说了几句。 翻译道: “将军说,这是波尔多的酒,请中堂大人品尝。” 桂良看了一眼杯中暗红色的酒液。 这一路走来,他什么心情都没有,更没心情品尝这群鬼佬酿的酒。 只是对方既然摆出了待客的样子,也不好当面推得太难看。 他端起来浅浅尝了一口,随即放下。 雅曼问了句什么。 翻译说道: “将军问,中堂大人觉得如何。” 桂良淡淡道:“很好。” 至于哪里好,他也没兴趣细说。 雅曼似乎看出这个清国老人心思根本不在酒上,也没有继续纠缠,很快让人把瓶子放到一旁。 简单客套几句以后,桂良便直接说道: “此次本官前来,奉的是大清皇帝的旨意。” 翻译立刻转过去。 雅曼听完以后,身体稍微坐直了一些。 桂良继续道: “眼下两国兵戎相见已经多时,彼此皆有损伤。皇上念及生民,不愿战事继续扩大,因此命本官前来,重新商议和议。” 翻译一句一句译过去。 雅曼听得很认真,等桂良说完,他才回答。 翻译道: “将军说,法国与英国共同出兵,外交事务也是两国共同商议。中堂如果只与法国谈,很多事情法国一方不能单独决定。” 桂良对此早有准备,“本官知道。” 他捻了捻胡须。 “所以也请贵国转告英吉利国方面。若英吉利公使愿意谈,双方可择一处地方共同会商。” 法国军官问:“什么地方?” “天津。” 雅曼准将听见“天津”,很快点了点头。 桂良接着说道: “本官此次出京以前,皇上已经有明旨。两国此前所议诸项,并非不能商量。” 翻译说到这里时,雅曼的神情明显有了一点变化。他抬手让翻译停了一下,又向桂良确认: “此前的条约?” “是。” 桂良说道:“此前已议之款,若贵国与英国方面仍有异议,可以重新商谈。” 法国军官又问了一句。 翻译听完,自己都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将军想问,中堂的意思是……赔款、通商口岸还有公使驻京这些事情,都可以重新谈?” 桂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才发现这是法国人临时找来的中国茶具,茶叶泡得又苦又涩,难喝至极。 他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 “皇上此次有意息兵。既然要议和,自然没有什么话是完全不能摆到桌面上谈的。” 翻译将这句话译完。 雅曼原本还带着几分例行公事意味的脸色终于认真起来。他和旁边另一名军官低声说了几句。 两个人交谈了好一阵。 桂良安静地等着。 片刻以后,雅曼重新看向他。 “将军说,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他会立即把消息送给葛罗男爵,但英国人必须同时参加会议。” 翻译说道。 “将军可以立即派船通知英方。” 桂良点头,“如此甚好。” 雅曼又说道: “如果英国方面同意,法方愿意派代表到天津,重新听取贵国提出的条件。” 桂良纠正了一句:“不是听取我朝条件。” “是双方议定停战之法。” 翻译把这句话译过去,雅曼笑了笑,也没有跟他去争。 “可以。” 一切都进度都比桂良预想中还快。 他一路从京师过来,最担心的是英法根本不愿再谈,如今法方听见朝廷愿意在旧有条款上大幅度松口,态度的变化几乎肉眼可见。 这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加沉重。 他想起临行前皇上单独把他叫去的那番话。 停战。越快越好。 只要英法肯停下来,过去那些咬着不肯答应的条件,如今都可以重新拿出来谈。 甚至还有些话,要等真正到了谈判桌上以后再说…… 雅曼准将这时又给他倒了一点酒。 “中堂先生?” 桂良看了一眼那杯波尔多,最终还是没有碰。 “将军若真有诚意,就请尽快把英国人请来。” 翻译译完。 雅曼笑着点了点头。 “Bien s??r.”——“当然。” 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似乎又有法国士兵从附近人家里搬了什么东西回来。 桂良朝窗外看了一眼。 一个法国兵怀里抱着一只铜盆,另一个人手里提着两坛酒,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去。 院门外,还能看见几个被赶出宅子的百姓凄凉的站在街边。 桂良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今日没有资格管这些事情。 而桌上的那瓶波尔多,还剩大半瓶。 第112章 卖国求荣(上) 七天后,天津,海光寺。 后院一处较大的正厅从清早便收拾了出来。原先供在正中的佛像被帘幕遮住,长案挪到两边,中间摆了一张临时拼成的长桌。清方的人坐在东侧,英法两国的人分坐西侧,翻译、书记和随员各占一边,桌上摊开的文件足有十几份。 桂良到得很早,他一路从奇山所与法方代表一路赶来。 英国方面坐在正中的,是额尔金伯爵。两年前《天津条约》谈判时,桂良便同他打过交道,知道这位英国全权代表不好应付。法方一侧则是葛罗男爵,同样也是老熟人了。两人身后还坐着各自的随行人员和翻译,英国方面有威妥玛,法国方面则带着克勒士科夫斯基。再靠后的地方,英国陆军司令霍普·格兰特与法国远征军司令蒙托邦也在场,只是开头谈的都是种种条约,两位将军很少插话。 双方寒暄过后,额尔金先开了口。 威妥玛把话译成汉语。 “大人既然奉皇帝陛下的命令来到天津,我们愿意听听贵国政府准备怎样结束目前的争端。不过有一点必须先说清楚,1858年的条约已经签订,两年来发生的事情使我国政府承担了新的军费,也使两国之间原有的信用受到了严重损害。因此,单纯回到两年前的条款,已经远远不够。” 桂良端着茶盏,等威妥玛说完,才慢慢放下。 “英吉利国既愿意谈,事情就有商量的余地。两年前缔约是本官经手,如今重新坐到这里,本官也不愿再绕圈子。圣上有意息兵,先前未能议定之事,可以再谈;贵国若有新的要求,也请摆在桌面上,一条一条说。” 额尔金显然早有准备。 旁边的书记立刻递过一份文件。 第一项便是公使驻京。 额尔金要求英国公使今后可以长期驻在北京,同清廷中央衙门直接交涉,遇有重大事务不再通过广州、上海或者地方督抚层层转报。法国方面随后表示,这一权利必须同样给予法国。 桂良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两年前为了此事,双方已经争过许久。京师是皇上驻跸之地,各国使臣长期居住其中,朝廷从无此例。若只是有事入京奏办,可以商量,长驻一节,恐怕太过。” 额尔金摇了摇头,“正因为没有这个制度,才有过去二十年的麻烦。” 威妥玛刚译完,桂良便看着他。 “英国在广州、上海均有领事,又可以与地方大员往来。遇有大事,照会送京,朝廷一样会答复。” 额尔金听完翻译,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 “答复需要几个月,有时候甚至等不到答复。大人的国家幅员辽阔,可一个国家再大,也不能让外国政府为了得到一句明确回答,在几个城市之间来回传递文书半年。” 桂良语气也沉了下来。 “英国距中国万里,却要因为通信不便,便在我朝京师常设官署,这个道理未免也太过霸道。” 额尔金立即回了一句。 “如果贵国政府能保证一切外交事务及时处理,我们或许可以讨论其他方法。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已经证明,你们的这种保证没有什么价值。” 厅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威妥玛翻译这句话的时候稍微放慢了语速,桂良身边几名随员的脸色已经很难看。桂良倒还坐得住,只伸手理了理袖口。 “伯爵所说的过去二十年,我朝也有许多话可以说。若今日把旧账全翻出来,这场会谈到天黑也谈不完。本官奉旨而来,为的是停战。” 他停了停。 “公使可以入京,遇事可以直接同朝廷交涉。至于长期居住,英法两国各设使馆,人员多少、随从多少、能否携带卫兵,都要另定章程。若贵国要带几百兵丁常驻北京,这一条今日就不必再谈。” 额尔金看向葛罗。 葛罗此前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他的语气比额尔金缓一些,意思却没有松。 “法国并未要求几百名士兵常驻北京。使节需要安全,也需要有自己的住所和正常数量的护卫。具体人数,可以商议。” 桂良马上接住这句话。 “那就把‘军队护卫’四字去掉。” 法国翻译说完,葛罗皱了皱眉。 “大人,这只是措辞。” “写在条约里的措辞,从来都不是小事。” 桂良抬起脑袋,“若贵国只要护卫,就写护卫。若写军队,将来一百人可以叫军队,一千人也可以叫军队。本官今天签了,明日朝廷问起来,难道告诉皇上是翻译用错了字?” 厅中安静片刻。 蒙托邦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倒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 双方为这几个字又磨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各退一步:英法公使获得驻京权,护卫人数以后另议,正文中不出现允许成建制军队常驻京师的内容。 第一项算是过了,接着,开始讨论通商口岸问题。 英法拿出的方案比1858年的旧约又多了一截,不仅要求天津立即开埠,还想在原有通商体系之外增加新的沿海和长江口岸。英国人尤其看重天津,额尔金说得非常明确,既然英法商船已经能够进入渤海,天津又是直隶和京师的重要商埠,继续把这里封在通商体系之外毫无道理。 桂良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 “伯爵今日坐在天津,说天津应当开埠,自然觉得很有道理。若明日贵国军舰到了大沽以北,是不是沿海每到一处,都要添一个口岸?” 额尔金也笑了,“大人很会说话。那就更应该知道天津的价值。” “正因为知道,才不能随随便便给。” 这句话翻译过去,英国那边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格兰特一直没有参与条约争执,这时低声同额尔金说了几句。额尔金听完,拿笔在文件上划了一下。 “我们可以撤回其中两个新口岸的要求。” 桂良摇头,“还是太多了。” “天津不能撤。” “天津可以谈。” 额尔金抬起头。 桂良接着说道:“天津开埠以后,外国商船停泊何处,洋行设在哪里,外国人能到城外多远,这些都要划定清楚。若只写‘天津开埠’四个字,日后争端更多。” 额尔金沉默了一会儿,“可以另立章程,其余新增口岸保留两处。” “一处。” “这不可能,先生。” 双方就这么一项项磨下去,其中最激烈的还是赔款数额。 英国方面开出的数字刚翻译出来,桂良脸色便有些难看,“八百万两?” 威妥玛点头,“是英国八百万两。” 法国那边很快补了一句,“法国同样要求八百万两。” 桂良差点气笑,“两国加起来岂不是一千六百万?” 额尔金回答,“这是新的战争造成的费用。” 桂良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双手撑在桌子上,历声道, “两年前已有赔款,如今重新议和,又添一千六百万!照这个算法,将来若再有争端,是不是每打一年便加一千万?” 额尔金的神色也冷了下来,“如果贵国履行1858年的条约,就不会有今日的争端!” “去年大沽一战,尔等自己带兵闯口,朝廷坚守炮台!难道也要朝廷出钱赔你们?” “我们的使节依照条约前往北京换约,却受到武力阻拦。” 桂良立即强硬地顶了回去。 “换约可以走北塘,也可以先行照会!可以等待朝廷安排。贵国军舰直接炮击大沽,这也叫使节入京?” 额尔金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的舰队是在保证使团通行!” “带着几十艘军舰、几千兵丁保证通行?” “因为我们已经有充分理由怀疑贵国会再次拖延!” “所以打输了便让大清赔你们军费?” 大厅内一下静下来。威妥玛翻到最后一句时,连格兰特都抬起了头。 英国几名随员明显露出怒色。 额尔金盯着桂良看了一阵,“大人似乎忘了,现在英法两国已经调集远征军来到了中国。” 桂良也看着他。 “伯爵大人似乎也忘了,今日是贵我双方在谈停战事宜。若只想靠兵多逼朝廷签字,又何必坐在这里浪费一个上午?”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片刻。 葛罗终于出来打圆场。 “赔偿数字可以讨论,但赔偿本身必须存在。法国为了这次远征已经付出很大费用,皇帝陛下和巴黎不会接受原有的数额。” 桂良转向他,“法国八百万,也不能接受。” “那大人认为多少合适?” “两百万。” 蒙托邦这次真笑出了声,法国几名军官也面露笑意。 第113章 卖国求荣(下) 葛罗自己都愣了一下,“大人,这个数字没有任何讨论的意义。” 桂良神色平静,“那就四百万。” “仍然太低。” “本官刚才已经翻了一倍。” 葛罗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几乎全耗在数字上。 英法咬住各八百万不松,桂良从四百万慢慢往上抬,同时死死卡住新增口岸和驻京护卫条款。到午后,双方终于勉强凑出一个都不太满意的框架:赔款总额各国分别五百万,但支付期限被大幅拉长;部分英法提出的新费用被并入原有赔款,不再另列;新增通商口岸削去大半,只保留双方认为最重要的几处继续拟定细则;驻京公使权益获得承认,随员与护卫人数则压到后续章程中另议。 额尔金显然觉得让步得有些多,桂良同样觉得心口在滴血。可双方都知道,至少停战这一层已经有了往下谈的基础。 葛罗把最后一份草案放下,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如果这些条款得到双方政府批准,法军愿意讨论停止军事行动。” 额尔金补充道:“英国方面也是如此。不过在正式签字以前,舰队和军队仍然保留行动自由的权力。” 桂良对此没有争辩,因为他后面还有真正要说的事。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让随员从身后的木匣里取出几份奏报和抄件。 额尔金注意到这个动作,“大人莫非还有其他议题?” 桂良把那几份文件放在桌上。 “皇上此次命本官前来,除了同两国商谈停战外,还有一件事,希望英法两国相助。” 这句话让桌对面的人都有些意外。格兰特第一次真正把身体转了过来,蒙托邦也收起了方才那副旁听的神情。 额尔金问道:“什么事?” 桂良慢慢说道:“希望贵方出兵陕西。” 威妥玛翻译完以后,英国那边几个人一时没有出声,葛罗看了看蒙托邦,蒙托邦皱眉问了一句。 法国翻译随即向桂良确认: “大人所说的陕西,就是贵国西北发生叛乱的那个省?” “正是。” “你们希望法国和英国的军队替清政府镇压叛乱?” 桂良听到“替”字,立刻纠正。 “朝廷希望借两国兵力,共同剿灭西北逆贼。” 额尔金的表情有些古怪。 几个时辰以前双方还在为了赔款和驻京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清廷却主动提出请英法远征军深入内地替他们打仗。 这件事实在值得认真听下去。 “为什么?”额尔金问,“贵国在北方和西部有大量的军队。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蒙古骑兵以及各省军队仍然听从皇帝指挥。陕西的叛乱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桂良将第一份奏报推过去。 “陕西已经失手,朝廷对此地叛军所知甚少,但消息却有一点大致相同——其军火器极为凶猛,远胜寻常绿营。” 威妥玛拿起奏报看了一会儿,其中不少内容已经有人事先译成英文,法国方面也拿到一份摘要。 格兰特首先注意到其中关于武器的记述,“能连续射击的步枪?” 桂良点头,“前线如此奏报。” “多快?” “不知。” “人数呢?” “确数也没有。” 蒙托邦在旁边听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么你们究竟知道什么?” 这句话译出来,桂良沉默了一下,“只知西北丢得很快。” “逆贼入陕以后,朝廷所派兵马屡屡失利。败兵都说对方枪炮射得远、射得快,军中还有从未见过的器械。有人奏称其短铳可以接连击发,长枪亦无需每发重新装药。” 格兰特把纸翻到下一页,“这听起来像是某种连发结构。” 蒙托邦也拿过法国译本看了几眼,很快摇头,“败军之言。” “战败的人总喜欢把敌人说得可怕。他们需要给自己的失败找足理由。敌军有新式枪械,射得很快,炮弹从来没见过——这种战报欧洲军队一样会写。” 桂良脸色沉重,“陕西已经失守,总不会也是败兵编出来的。” “失地是真的。” 蒙托邦道,“可这些描述却未必都是真的。” 格兰特的态度稍微谨慎一些。 “我相信那支叛军手里有较新的武器,甚至可能拥有欧洲制造的来复枪和火炮。过去二十年,中国沿海贸易越来越多,上海、广州都可以买到欧洲的武器。走私商人可不会在乎武器最终卖到谁手里。” 额尔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这其实并不奇怪。” “从1840年到今天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足够发生很多变化。我们第一次来到中国时,贵国军队使用的武器和欧洲差距很大。如今沿海已经出现新式炮台,也有人开始购买蒸汽船和西式火炮。若西北有一群人更早的接受了这些东西,也算不上什么神迹。” 葛罗显然赞同这个判断。 “我等在上海见过中国人仿造的欧洲器物,有些做得很粗糙,有些却已经相当不错。你们的国家拥有大量的人口和工匠。西北的叛军或许能够得到外国商人帮助,也可能控制了某些懂得制造新式机器的人才。” 桂良没有反驳,他自己都不知道陕西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让他找英法借兵,他便来借,至于英法进去以后会碰见什么,那是他们的事情。 格兰特又问:“你们估计这支军队有多少人?” “朝廷无法确认。” 桂良摇了摇头。 格兰特放下文件,露出一点无奈之色,“我们甚至不知道敌人的规模。” 桂良说道:“若朝廷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未必需要请贵国出兵。” 这句话让格兰特看了他一眼。 蒙托邦则直接问:“道路呢?如何从天津去陕西。” 桂良这回回答得很快:“可以经直隶、河南向西,也可从山西方向南下。” “沿途粮食?” “朝廷可以筹备。” “若遇到渡河,炮兵能否通过?” 桂良思考了一下,“应当可以。” 蒙托邦马上摇头,“‘应当’没有意义。” 他伸手指着地图,“如果法国军队要进入陕西,我需要知道道路宽度、桥梁、渡口、粮食、牲畜、敌军位置,还要知道我们的补给线由谁保护。欧洲军队可以打仗,可不能靠吃空气走到西安。” 桂良听得有些恼火。 “朝廷可以命沿途各省供应。” “命令是一回事,东西送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格兰特难得赞同法国同行,跟着说道:“若真要远征西部,这已经远远超过一次沿海作战。距离很长,我们还要留下足够兵力保护港口和舰队。” 额尔金看着两位将军问:“从军事上说,能做吗?” “能。” 格兰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代价会很高。” 蒙托邦也点头。 “只要中国政府提供足够的运力、粮秣和牲畜,我们当然可以派一支部队向西,但我们不可能把整个法国远征军都送进内陆。” 桂良听见这个回答,心里终于松了一点,只要肯谈,事情就还有转机。 “朝廷可以负责粮秣,也可以拨调民夫、车辆和牲畜。两国军队若在陕西作战,沿途各省均应奉旨支应。” 额尔金却没有顺着他继续往下谈,他和葛罗交换了几句意见,随后又分别同格兰特、蒙托邦低声商量起来。 这一次商量得很久,英法两边甚至把几个高级随员叫到身边,重新拿来纸张,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桂良坐在对面等着,他喝了一口茶,又皱着眉放回去。 又过了将近两刻钟,额尔金终于抬起头。 “大人,英国可以考虑这个请求。” 桂良心里一动。 葛罗紧跟着说道:“法国也可以。” 这句话翻译出来以后,桂良却没有露出喜色,跟洋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太清楚后面通常还有一句什么。 果然,额尔金继续道: “但这将是一场完全超出当前战争范围的军事行动。英国政府没有义务替贵国承担费用,也不可能仅凭友谊就派遣士兵深入上千英里之外。” 葛罗点了点头,“法方的意见相同。” 桂良平静地问他们:“条件呢?” 额尔金没有立即回答,他把刚才几个人讨论出来的那张纸递给威妥玛。 威妥玛接过以后先看了一遍,看完,他居然楞了一下。 桂良注意到了,“念吧。” 威妥玛抬起头, “中堂大人,英法双方的意思是,这些条件如果您能全部接受,两国可以正式研究派遣远征部队进入陕西之事。” “本官让你念!” 威妥玛只好把那张纸转译过来交给他 。 桂良接过,最上面一行刚看完,他的脸色骤变,继续往下看,方才为了几百万两赔款争了一上午的那些内容,跟眼前这张纸相比,忽然温柔地近乎撒娇。 桂良看到第五条的时候,终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伯爵大人。” 额尔金神情平静,“您请讲。” 桂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青筋暴起,似乎稍微用力就把它撕成碎片,他长舒一口气, “你们这是请兵的条件?还是准备趁火打劫?” 威妥玛翻完这一句,英国那边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额尔金却只是把手搭在桌边,神色依旧平静:“中堂大人若觉得代价太过沉重,自然可以拒绝。英国并未强求贵国请兵。” 葛罗也淡淡说道:“法国士兵渡海万里来到东方,总不能替另一个国家白打一场与法国毫无干系的战争。” 桂良看着桌上那份条件,半晌都没说话。 他来天津以前已经做好了割肉的准备,可没想到对方准备的是想要把大清砸碎的锤子。 桂良低头看了许久,指节死死的攥紧纸张。 洋人愿意替大清出兵,只是这一支兵请进来以后,大清还剩下多少东西,就很难说了。 第114章 兔死狗烹 《天津停战暨英法援剿西北续议条约》 大清国钦差大臣桂良,奉大清国大皇帝谕旨;大英钦差全权大臣额尔金伯爵,奉大英国君主谕命;大法兰西钦差全权大臣葛罗男爵,奉大法兰西皇帝谕命,为止息现有兵事,并因大清国请求英法两国出兵协助剿办陕西乱军,各秉全权,会同议定下列条款: 第一款 大清国应即承认并履行咸丰八年与大英国、大法兰西国所修订各项条约。英法两国公使得常驻京师,携带必要随员、译员及护卫;天津即行开埠,外国商民依约贸易居住。此前因换约、通商及使臣入京诸事所生争议,自本约签字之日起停止。 第二款 大清国既请英法两国另派军队深入陕西协助剿乱,须另给大英吉利国援剿军费银一千二百万两,大法兰西国援剿军费银一千万两,共银二千二百万两。其款与前条赔偿分列,不得混同。英方四百万两、法方三百万两,须于两国军队离开天津向西进发以前付清;余款自军队进入陕西之日起,分十八个月交纳完毕。 第三款 前条二千二百万两,仅为英法两国出兵及承担远征风险之军费,不包括沿途粮食、马匹、营地、夫役及其他军需。凡英法军队行经直隶、河南、山西或其他中国省份,大清国均应责成地方官照两国统兵官所开数目及时供应,所供诸项不得折前款之银。 第四款 援剿陕西之役,以三个月为第一限期。自英法军队越过陕西省界之日起计算,三个月以内不另增固定军费;若战事超过三个月,大清国自第四个月起,每月另给大英国军费银六十万两、大法兰西国军费银五十万两,直至两国军队停止大规模作战为止。若战事超过六个月,后续军费数额由三国重新议定。 第五款 为保各项款银按期偿付,大清国需以广州、上海、宁波、福州、厦门、天津各通商口岸关税为担保。自本约批准之日起,上述各关每收关税银十两,须先行拨出三两,存入指定账目,专供偿还英法赔偿及援剿军费; 第六款 大沽口为英法舰船进入天津之要道。为防日后再生阻塞航路之事,大清国须于本约批准后三个月内,拆毁大沽南北两岸面向主航道之主要炮台,撤走各台重炮及储存之大宗火药,并清除航道木桩、铁链、沉船及其他阻航设施。拆除以后,大沽仅准保留防盗、防匪及维持海关秩序所需之轻炮与少量驻兵。 第八款 前条撤炮台及清理航道之事,由英法两国各派军官会同查验。自首次查验合格之日起五年以内,大清国若欲在大沽重新增筑重炮台、配置足以封锁主航道之重炮,须先行知会英法两国。前两年每半年查验一次,后三年每年查验一次。英法查验人员进入有关炮台、仓库及海口设施时,地方官不得阻止。 第九款 在第一期赔偿款与第一期援剿军费交清,且大沽拆炮工程完成以前,英法两国有权保留一定兵力驻扎天津及大沽附近,以保证条约履行。前述条件完成以后,两国驻军数目另行议减。 第十款 ... ... “二千二百万两!” 桂良额头青筋暴起,看着额尔金,又看向葛罗。 “这还只是请你们出兵的银子,沿路粮草、车马、夫役全由朝廷另出;打过三个月,还要每月再添一百一十万两。前面的一千万两赔款又一文不少。两位若真照这份条款算,大清请的究竟是援兵,还是请两国来替朝廷花银子?” 额尔金听完翻译,并没有觉得这个数字有什么可笑之处。 “中堂大人,是贵国皇帝希望英国士兵离开舰队能够支援的沿海,深入上千英里之外的中国内陆。英国政府需要运输炮兵,需要购买牲畜,需要给远征士兵发放津贴,还要承担疾病、死亡和补充兵员的费用。十二百万两并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英制千分位,所以他更习惯说twelve million) 桂良冷笑道:“照伯爵这么说,大清是不是还该感谢贵国少要了?” 额尔金的语气也冷淡下来。 “如果贵国认为这支西北叛军无足轻重,自然没有必要雇用英国军队。既然贵国皇帝认为他们已经威胁到整个帝国,击败这样一个敌人的价格当然不会低廉。” 葛罗随后说道:“法国的看法相同。法国士兵从欧洲来到东方,已经花费了大量军费。现在贵国又要求我们离开海岸,进入一个连道路和敌军人数都说不清楚的地方,巴黎不会接受由法国纳税人来负担这场战争。” 桂良把条款重新拿起来,指着第三款:“英国一千二百万,法国一千万,老夫断不能允。英国八百万,法国六百万。” 额尔金直接摇头,“相差太大。” “英国九百万,法国七百万。” 葛罗道:“法国至少九百万。” “法兰西国此次在华兵力远少于英吉利,凭什么至少要九百万?” 葛罗听了翻译,脸色有些不悦:“法国士兵的性命不会因为人数较少便比英国士兵便宜。” “老夫也没有让法国士兵白打仗。” 桂良立即接道,“一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数目,两位心里恐怕比本官更清楚。若今日一句深入陕西,明日便能拿走千万两,那世上恐怕再没有比打仗更赚钱的买卖。” 这番话说得很严重,厅中两边随员的神情也随之紧绷起来。额尔金沉默片刻,最终同葛罗低声商议,两国把总数从二千二百万往下挪了两百万,英国一千一百万,法国九百万;桂良仍嫌太高,继续往下砍,来回争了近一个时辰,最后停在英国一千万、法国八百万,合计一千八百万两。英法要求前三成必须在出兵以前交清,桂良又把这一比例压到各四分之一,并将剩余付款期限从十八个月拖到三年。 第六款的海关担保同样吵得不可开交。 桂良对“十两抽三两”坚决不肯答应,认为这等于把东南几个最重要的海关直接拿来给英法收债。额尔金反问,若没有固定担保,凭什么相信清廷三年之后还能按时交钱;桂良便从三成砍到一成,英法不肯,双方最后停在两成,并且约定仅对若干主要海关执行,地方内河税关不得列入。 至于逾期以后英法继续驻守天津、大沽的条文,桂良也让人删掉“直至欠款补清”几个字,改成“双方另行会议办理”,免得将来洋兵以一笔账目纠纷为借口无限期赖在天津。 银子争得再凶,真正让谈判几乎散场的还是第七款。 桂良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手指指着“大沽南北两岸面向主航道之主要炮台拆毁”一句上。 “这条删掉。” 额尔金摇头,“不能删。” “炮台可以减炮,可以保证外国使节进出之时不加阻拦,也可以清理河口妨碍航道的木桩铁链。拆炮台绝无可能!” 葛罗反问:“为什么?” 桂良简直被这个问题气笑了。 “葛罗大人,大沽是什么地方,你坐在天津还要问本官?海口之后便是天津,天津之后就是京师。谁会在和约里答应拆掉自己国都门户的炮台,还让外国军官年年来查?” 额尔金听完,慢慢说道:“去年六月,大沽炮台向英国和法国舰队开火,造成了重大伤亡。只要这些炮台仍旧能够封锁海口,同样的事情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去年贵国军舰自己闯口。” “我们要前往北京换约!” “换约需要带炮舰强行驶入海河?” “大人,我们已经为去年的事情争论过很多次。” 桂良把手往桌上一按。 “既然伯爵不愿再谈去年,就不要拿去年来拆今日的大沽炮台。本官可以在银子上一再退让,可以在天津开埠上签字,可以让两国公使住进京师。这大沽若也由本官亲手拆了,将来京师面向海口连一道像样的屏障都没有,这个字本官恐怕写不下去。” 额尔金的态度丝毫没有松动。 “这一条是英国坚持的条件。” 葛罗也说道:“法国同样坚持。炮台可以保留一部分用于普通治安行为,但能够阻止大型军舰进入海河的重炮阵地必须消失。” 桂良脸色铁青,“那今日没有什么好谈了。” 这一次双方真的僵住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桂良把银子上的数目又往下压了一些,将超出三个月以后每月追加的军费从英国六十万、法国五十万,压到英国四十万、法国三十万;法国要求追回一部分,最终改成英国四十五万、法国三十五万。 偏偏大沽两个字,始终纹丝不动。 桂良要求至少保留主要炮台的墙体,撤去部分重炮即可;英法要求面向主航道的核心炮位必须拆掉。桂良又提出监督只限第一次拆炮,不许此后重复查验;英法坚持数年监督。 根子仍旧绕不开英法要确保大沽以后再也不能像去年那样突然变成一道足以重创舰队的炮火封锁线,桂良则很清楚,这一笔若签下去,后世谁都不会记得他曾经在二千多万两银子上替朝廷砍掉多少,只会记得大沽炮台毁在谁的名字下面。 天黑以前,额尔金把文件合上。 “中堂大人,今天继续谈下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桂良已经争了一整天,嗓子发哑,仍旧说道:“伯爵大人若肯把大沽这一款撤回,余下的事情明日便可以接着谈。” 额尔金没有回答他的话。 葛罗男爵站起来时只说了一句:“法国人不会在这一问题上同英国人分开行动。” 当天会谈就这么不欢而散。 桂良回到天津住处以后,连茶饭都吃得很少。他让随员把白日里改过的条款又誊了一份,独自在灯下从第一款看到最后一款。银两已经从最初的三千八百万两固定赔款和军费,争取到两千八百万两,追加月费也削去了不少,海关担保从三成砍到两成,军费付款期限更宽了;若只论一场败局中的议和,这些已经算他尽力争来的结果。 可朝堂之上之人,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更何况,“大沽”两个字还在那里。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拆毁”二字上。 窗外忽然有人快步进院,随后守门侍卫低声通报: “中堂大人,京里有信使到了,说带着皇上的口谕。” 桂良抬起头,片刻之后便起身整衣。 来使一路换马赶来,风尘仆仆,见了桂良也没有过多寒暄。香案来不及正式布置,只在正厅临时设下,桂良朝北跪下,低头等候。 来使展开手中记着口谕的纸,沉声说道: “皇上再谕:桂良所议英法息兵及借兵西剿诸事,著全权督办。今西北逆焰日盛,陕西已失,朝廷用兵处处掣肘,英法若肯即行停战,并允出师西进,其所索诸项,可由桂良相机酌办,不必拘泥于成说。务须早日定议,毋再迁延。钦此!” 桂良一直跪着,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答道: “臣桂良,领旨。” 随后俯下身去,“谢主隆恩。” 起身时,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椅背。 来使以为老人连日奔波劳累,也没有多想,只说道:“皇上催得很急,劳烦中堂还要多多费心。” 桂良点点头,“老夫明白。” 那天他睡得很晚。 第二日上午,额尔金很快发现昨天那个死死卡住每一条的清国老人,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 西征特别军费经过最后一轮争执,英国一千万两、法国八百万两。 第一期各付四分之一,其余三年内缴清;三个月之后若战事未止,每月另给英国四十五万两、法国三十五万两;沿途粮草、车马和运输另由清廷供应,这几项也相继写入定稿。 海关担保最终定在两成。 额尔金在这一条上还想再加一些,桂良却突然抬头,语速放得很慢:“伯爵若还要加,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英国人看了他一阵,最终没有坚持。 到下午,桌上只剩最后一条:大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桂良身上。 额尔金没有再绕弯子,“这一条必须保留!” 桂良看着那份已经改过许多次的文本。 “大沽南北主要炮台拆毁一部,足以封锁主航道之重炮悉数撤去,航道障碍清除。五年以内不得重新设置足以阻断外国舰船通航的重炮阵地。英法两国得派员查验。” 他缓缓念完。 随后问道:“拆毁范围能不能再减?” “已经减过了。” “监督三年?” “五年。” “四年?” 额尔金摇头,葛罗也没有松口。 桂良沉默了很久,他最终拿起笔,“那就五年好了。” 额尔金明显松了一口气。 书记立刻把最后改定的条文誊清,英法两边重新核对译文,确认赔款数字、付款日期、海关担保和西征军费全都无误。等三份文本摆上桌时,已经接近傍晚。 桂良字签得很慢,签完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额尔金随后签字,葛罗也签了。 英国和法国的随员很快露出笑容,有人互相握手,还有军官低声谈起接下来如何安排天津、大沽以及西征准备。那种神情不像刚谈完一份十分麻烦的外交文书,倒像刚刚从战场上拿下一座富裕的城堡。 额尔金邀请桂良留下共同用餐。 桂良婉拒了,“多谢伯爵大人好意。” 他把自己那份文本收好。 “老夫只想回去自己静一静。” 英法方面也没有过多坚持。 回到住处以后,桂良连晚饭都没吃,侍从想送些粥进来,也被他挥手赶走。 天黑以后,桂良的书房里只留下一盏灯。 那份刚刚签过字的议定书放在桌上。他看了很久,一行又一行。最后,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签名的位置。 桂良忽然笑了一声,“呵呵……全权督办……” 他慢慢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空。 许久以后,才低声念道:“飞鸟尽,良弓藏。” 停顿了一会儿,“狡兔死,走狗烹。” 这一次,他没有再能笑出声。 桂良起身,从随身带来的箱笼深处取出一个小酒壶。 东西是他离京以前便放进去的。这些天一路奔波,从北京带到芝罘,又从芝罘带到天津。 他拿出一只杯子,慢慢斟满,酒液在油灯下轻轻晃动。 桂良端着杯子站起来,转身朝着京师的方向。天津看不见北京,更看不见紫禁城和圆明园,可他仍旧整了整衣襟,双手举杯。 “臣...桂良……”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他哆嗦着嘴唇,终究没有说出来。 老人就这么站了许久。随后仰头,一饮而尽。杯子被放回桌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桂良重新坐下。 最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甚至还有时间把那份议定书重新折好,压在桌角。过了一阵,他的胸口渐渐发闷,呼吸也越来越吃力,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扶住桌边,灯火在眼前晃成了两三个。 桌上的字也渐渐看不清了。 桂良想站起来,腿脚却已经使不上力,身子一歪,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咣当!” 门外侍卫猛地回头,“大人?” 屋里没有回答。 “大人!!!” 侍卫敲了两下门,仍旧没有动静,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当即撞门进去。 椅子倒在地上,桂良也倒在桌边。 “大人!” “快叫医师!” “中堂大人!” 有人冲过去扶住他,有人转身往外跑,还有人在大声喊随行的郎中。 声音越来越杂。 桂良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最后还能分辨出来的,只剩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喊。 “大人!” “中堂大人!” 随后,连这些声音也渐渐远了。 第115章 毕功一役 桂良的死讯送进圆明园时,已经过了午后。 天津来的报信人一路换马,进京时身上的袍子都被汗水和尘土浸透了。折子先递送军机处,随后又将天津誊出的议约抄本一道送进园子。桂良服毒以后,护卫连夜请医师施救,可人还是没有抢救回来。 如今议约已经落了印,英法两边各执正本,英法两国指挥官已经在向军中传话,停战、西征以及后续粮秣筹备,已经开始往下布置。 咸丰看完奏报以后,沉默了许久,随后叫人传载垣、端华、肃顺、穆荫、文祥等人入见。 几个人赶到时,那份议约已经摊在御案上。桂良最后一道奏折拿在咸丰手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众人进殿行礼,咸丰也没急着叫他们起,只低头又看了一遍折子,直到殿里安静得只剩外面隐约的蝉声,才开口问道: “桂良之事,尔等都已经知道了?” 肃顺等人伏在地上,应了一声:“回皇上,臣等已经听说了。” “服毒!” 咸丰冷哼一声,随后把手里的折子扔在御案上。 “签了这么大的东西,回去便服毒。倒是死得干干净净!” 殿里鸦雀无声,桂良为什么死,在场这些人心里大体都能猜到。前些日子朝廷催天津议和催得有多急,皇帝又给过什么口风,军机处里不是没人经手。可这种事情平日里能心照不宣,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再为死人出头。 咸丰伸手拿起议约,先翻到赔款那一页, “哼!英吉利五百万,法兰西五百万。” 又往后翻页, “请他们去陕西,还要给英吉利追加一千万、法兰西追加八百万。三个月打不完,每个月再加几十万。一路粮草、车马、船只、夫役,竟由朝廷另外供应。” 他越念,声音越恼怒,抬头看着跪在下面的几个人,冷笑道: “这大清国的银子,在他桂良手里倒不像是银子,是路边随手能捡到的顽石!” 咸丰再翻到下一页。 “大沽拆台撤炮,夷人五年之内都可遣人查验,地方官不得阻拦,朝廷设炮也需提前告会!还有,各关关税抽出两成给他们还账;天津开埠;公使驻京;西北缴获的器械还许他们优先挑选。” 他猛地把纸按在案上,怒火冲天, “这个桂良,好大的狗胆!京师门户,他也敢拿出去许诺!” 载垣赶忙叩首道:“皇上息怒。” 咸丰猛地提高音量:“朕叫他去天津,何曾叫他把大沽也一并送出去?大沽炮台是什么地方,他桂良做了多少年官,会不知道?” 端华见皇帝的火已经烧起来,只得斟酌着说道:“桂良这几款确是办得过重。只是天津兵锋在前,他大约也是急着把和局定下来,一时……” 话还没有说完,咸丰已经眯着眼睛看向他。 “一时什么?” 端华立即住口。 咸丰冷然道:“照你这么说,朕倒还是辜负了一片苦心了?” 肃顺心里一紧,赶紧伏下去:“臣等不敢替他开脱。桂良擅专重款,损及国体,罪责自然难辞。” 咸丰喘了几口气,盯着和约,胸口起伏了几下。 文祥跪在稍后的地方,始终没有抬头。他同桂良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桂良已经是三朝老臣了,几次同洋人交涉都少不了他,虽说过去没什么为人称道的政绩,可这么多年也算是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差错。 天津这趟差事,从接旨那天起便没有几个人真心觉得这件事好办,如今事算是办成了,朝廷似乎能喘上口气,可桂良也死了。 文祥想到这里,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上,忽然觉得膝下透着一股凉意。 咸丰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终于稍有缓解下来些:“人已经死了,朕也不会再追究他的家人。不过原拟的那些身后恩典,都停了吧。” “追赠不必给了,谥号也别再议了。” 这一次,穆荫迟了半拍才应声,“嗻。” 殿内几人悄悄对视一眼。 一个做到大学士、军机大臣的老臣,前后伺候了三朝,到头来连个谥号都没有。如今朝廷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大约也只剩“擅专议款,有辱国体”。 载垣低着头,心里也有些沉重。 他同桂良谈不上多深的交情,只是官做到他们这个份上,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交情才会让人心寒。这差事能办成,自然是皇恩浩荡,差事若搞砸了,总要有人出来担着。 今天是桂良,下一回呢?会不会是他载垣? 端华方才替桂良多说了半句,已经被皇帝顶了回来,此刻也不再出声。他甚至有些后悔刚才那句话说得多了。死人再可怜,终究已经死了,他嘴贱替死人说话,却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肃顺倒是抬起头,谨慎说道: “皇上,桂良失职自当查班,只是议约已有三国签字,英法手中也各有正本。如今天津那边正在等朝廷正式认可,若将大沽诸条驳回,恐怕洋人会立即翻脸。” 咸丰低头看了看那份议约,倒没有发怒,他重新拿起抄本端详:“朕方才说桂良有罪,可没说要废约。” “大清乃礼义之邦,天朝上国,既然钦差已经奉旨签字,朝廷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若今日签约、明日废除,传到外邦,岂不让人笑话朝廷言而无信?” 肃顺应道:“皇上圣明。” 咸丰继续说道,“桂良擅作主张,是桂良的罪。与英法两国议约既已签订,却是朝廷的信义。这两件事不可混在一起。” 他说的格外认真,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几位重臣齐应声下,人死以后,反倒什么都好办了。 肃顺脸上的神情也收敛了许多。平日里他仗着咸丰信任,说话向来比旁人强硬些,可此刻看着御案旁那封桂良的绝笔奏报,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别扭。做臣子的都讲替君分忧,可真到了要拿前程、名声甚至性命去填一个窟窿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知道自己最后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咸丰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小心思,很快又问道:“洋兵什么时候能开拨?” 肃顺迟疑一下,他又没有办这件事,他也不是英法联军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可皇上问话,晾着不回可是大罪,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回皇上 天津方面尚在整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两国兵马若向西进,还要筹备车马粮秣,恐怕不会立即启程。怎么算也要个十来天吧。” 咸丰皱眉道:“还要十来天?” 他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速遣人去催,银子已然答应给他们,粮草也照着他们开出的数办,总不能还让他们在天津坐着喝茶。” 肃顺低头道:“嗻” 咸丰又问:“僧格林沁那边还能抽调多少人?” 几位军机大臣对视一眼,文祥这才开口:“科尔沁亲王所部前番在直隶一带整顿,若英法停兵,京畿压力稍减,可以抽调一部精锐西进。不过马队沿途所需粮秣甚多,若同洋军一起走河南……” 咸丰直接打断他 “那就让沿路办粮,朕不要听处处都难,朝廷养他们千日,这时候不用他们,留着做什么?若连这些困难都不能克服,不如告老还乡种地去!” 文祥见皇帝已经下了决心,也就不再多言。 咸丰起身走到旁边那幅舆图前。指着陕西方向。 “这一次不可再像以往那样,东边抽三千,西边凑五千,到地方以后互相观望,打一仗就散。既然英法肯去,朝廷就把能拿出来的兵一次都拿出来。” 说到这里,又顺着地图往南看。 “曾国藩那边,也要叫他出兵。” 肃顺听见这句话,终于迟疑了一下:“皇上,江南眼下还在用兵。长毛刚刚破了江南大营,如今苏州既失,曾文正那边的兵也不宽裕,若再从湘军里抽得多了……” 咸丰转过身看着他。 “陕西已经丢了,你还听不懂朕的意思吗!” 肃顺顿时不再往下说。 咸丰指着地图道:“传旨曾国藩,让他选湘军中能战的精锐全部北调。人数由军机同兵部核算,打过硬仗的优先。沿途各省绿营也不许只管看着,大军经过哪里,地方都都要派精兵跟进,这次务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嗻。” 端华听到这里,小心问道: “皇上的意思,是以英法为一路,僧王为一路,湘军另作一路?” “怎么走,让他们到时候自己会商。” 咸丰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僧格林沁跟曾国藩打了多少年仗了还要朕去教他们吗?朕只要结果。” “陕西的妖人两个月便把全省闹成这样,若再拖到秋后,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进军山西、河南?朝廷如今既然已经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请洋兵,就不能再打成添油一样。”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有些阴冷, “这次可不能只拿下潼关,要一路西进,攻破西安府,西安拿下来以后,继续扫清各府州,把那一伙为首的人全部抓回来。活的最好,死的也可以。朕要让天下看看,这些人闹得再大,终究还是反贼!” 众人齐声应道:“嗻。” 咸丰摆了摆手,“都下去办吧。” 几个人叩首退出,出了殿门以后,外面日头还亮,园子里的蝉叫得格外响。众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走了好一阵,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转角处,端华忽然声低叹了一口气:“桂良也算办了一辈子差。” 穆荫只道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七十多岁的人了。 肃顺走在最前面,听见两人的话,脚步缓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低声说道:“出了园子再说。” 几个人便又沉默下来。 桂良把该签的字签了,朝廷把该认的条约认了;至于那些难看的地方,总得有人担着。 今日担这个名字的是桂良,明日若局势再坏一些,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 当天傍晚,几道上谕陆续从圆明园发出。 一道发往天津英法联军处催他们尽快议定西征兵数,一道命令僧格林沁整顿可调兵马,和英法联军一齐西进。另有一道急递曾国藩,令其酌选湘军精锐预备北上。直隶、河南、山西以及沿途有关省份,也陆续接到筹粮、备马、征车、预备夫役的旨意。 圆明园里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只有天津那边少了一个桂良,朝廷最后给他的文字只有寥寥几行,但他用性命签下来的那份议约,却一条都没有作废。 第116章 复兴之始 穿越整整两个月以后,习安这座被不知道谁随意丢进19世纪的城市,终于开始有了一点恢复元气的样子。 四月时,各部门面对的还是一张张库存表,煤炭,钢铁,化工原料、粮食,几乎每一项正在下降的数字都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剑,高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到了六月中旬,报表里的内容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从“还能撑多久”,已经变成了“日产多少”甚至是“年底产能能做到多少”。 基础化工的恢复速度终于赶上了它的同班同学们。基础化学工业的原理难吗?很简单,全都在高中课本上。工艺流程难吗?也不难,都在库存资料里。 那些真正麻烦的地方,都在现代工业体系里极不起眼的一批零件和材料上。泵、阀门、耐腐配件、催化剂载体,平常采购部门打个电话都能解决事情,现在全都变成了必须自己一点点解决的缺口。 过去两个月里,几所高校、化工企业、设计院和设备制造单位几乎把能翻出来的资料全翻了一遍,到六月,这些困难基本上已经全部打通了,剩下的工作重新回到了人们熟悉的工程节奏里:设备安装、管线铺设、联动试车。 按照目前的进度,年底以前至少能够建立起几座十万吨级别的基础化工生产线,硫酸、烧碱、盐酸、氯碱这些最急需的品种都会逐渐形成稳定产能,当然理论产能十万吨并不代表第一年产量就可以达到十万,原材料依旧限制着这些生产线的产能。 放在穿越前,这种规模很难称得上多大,可放在眼下,它意味着习安终于可以重新拥有一套能够自行运转,自我复制的基础化学品来源。 此外,通过北方惠安,习安近代等企业和各大高校的努力,三条含能材料的工业级生产线也已经进入建设阶段,梯恩梯,黑索金,硝化棉等枪炮发射药,推进剂的库存总算是不用再往下掉。 能源方面的变化更加直观。四月份煤炭曾经是整座城市最让人头疼的数字之一,经过两个月连续扩产,各地煤炭日产量合计已经逼近一万吨,按照当前压低后的消耗水平,能够覆盖大约八成的当日煤炭需求。 这个比例仍然谈不上宽裕,煤炭库存每天仍在下降。尤其是六月以来气温尤其炎热,限电无法使用空调让居民苦不堪言,随即而来的是对风扇,尤其是可充电风扇需求的暴涨,部分时候二手的价格甚至比一手还高,几家恢复可充电风扇生产的企业抓住机会,狠狠地赚了一笔。 为此,几条地铁线路在经过讨论和审批后已经重新开放了中央空调的运行,如今地铁站里每天都挤满了纳凉避暑的人群。 甚至有的人为了乘凉,一天啥也不干就光坐地铁,从家坐终点,又从终点坐回家,反正这样也不花啥钱。这大大影响了对交通工具存在正常需求的人。地铁站里如今已经张贴出告示,鼓励居民纳凉尽量不要进入地铁车辆内部,以免影响到居民正常出行。 原油也终于从零散的供应变成了可以单独列入能源报表的一项。延长方向最先恢复生产的井场已经将日产量推到百余吨量级,安塞、志丹、吴起一带则依托现成地质资料和历史井位逐步展开开采。真正限制采集进度的依旧是道路、电力、钻采设备和运输条件,而地下到底有没有油,反而早已不是什么问题。只要这些环节继续往前推进,陕北几个油区的产量还会继续上升。 钢铁体系也开始脱离单纯依靠库存和废钢回收的阶段。高陵的电弧炉炼钢厂已经恢复工作,能够处理一部分废钢、库存合金和回收金属,为维修制造和重点工业项目提供急需钢材。 真正决定未来上限的韩城煤钢复合体仍在持续建设中,阳山庄矿区、焦化、烧结、高炉、转炉、轧钢、自备电站、水处理等系统已经全面铺开。等到这一整套体系投产以后,西北地区单独一地的钢铁能力就会跨进一个十九世纪列强根本无法理解的量级。那时再把英法俄美等国现阶段能够投入东亚的钢铁工业能力加在一起,放到韩城面前也只能算个零头。 六月又恰好赶上夏粮收获。 这一年的陕西农业统计第一次把现代习安原有农业区和1860年其余陕西地区放进同一张报表里,数字之间的差距也因此显得格外刺眼。全陕西预计收获夏粮约一千九百万亩,总产量约一百六十万吨。其中现代习安市区域只有大约二百万亩夏粮,却预计能够贡献七十二万吨;其余近一千七百万亩传统农业区,加在一起大约贡献八十八万吨。 面积差了八倍有余,产量却只差十几万吨。 这种差距已经大到不需要任何解释。现代农业区拥有良种、化肥、水利、机械和长期形成的高标准农田体系,本来就同清代农业不在一个生产水平上。真正让陕西那些老农彻底服气老实的,反而是四月份临时抢种的那批地,这部分抢种面积并不大,肥料、农技人员和机械都很有限,可不少地块本来就是清代农民自己种了几十年的田。土还是那块土,人也还是那些人,只是种子和管理方法换了一套。 四月份刚开始推广科学农垦时,清代百姓的抵触声并不少,有些人觉得种子撒得太少会减产,也有人认为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除虫本来就是庄稼人凭经验决定的事情,用不着一群年轻人拿着表格和工具来指点,工作人员当时也懒得跟这些人辩论,试验田的自己就会说话,如今到了六月,先前的反对声已经荡然无存。 两块地摆在一起,谁优谁略显而易见,按照现代方式管理的麦田穗子更加整齐,植株明显壮实,病害和倒伏也少得多。只要站在地头往两边看一眼,心里就已经有答案。 这对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冲击尤其大,不少老人过去一直把自己的经验看得比什么都重,几代人都是这么摸索过来的。如今同样一块田,只换了种子和一套他们起初根本看不懂的管理办法,长势便明显甩开原来的方法几条街,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几十年都白忙活了的感觉。 农业部门对此倒看得很开。四月份抢种的面积再怎么长势喜人,也不可能靠这一小片示范田直接改变全陕西的粮食格局。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把一套完全陌生的农业技术变成了清代农民能够亲眼看见的东西。 任何告示、讲课和政策宣传,都没有两块相邻的麦田有说服力。 六月的陕西因此出现了一幅很有意思的景象。现代习安原有农区里,联合收割机已经成片下地;隔着几十上百里,更多地方仍旧靠镰刀、木叉、牲口和人力一点点收麦。机器声和打麦声同时响在同一个省份里,两个时代的农业方式就这么挤在了一起。 哦对了,原先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由于在杨凌,并没有跟着整个习安一起穿越。为了解决农业教育问题,政府经过考察和调研,整合了原先的习安职业技术学院的园艺技术、畜牧兽医等专业还有习安文理学院的园艺本科专业,并从陕西省生物农业研究所等科研院所抽调了一批骨干研究人员,带着返聘的西农退休教授们,重建了西北农林,预计会在今年的高考中重新招生。 旧的西北农林留在了二十一世纪。新的西北农林将在1860年的土地上重新长出来。也许它最初只有几栋腾出来的教学楼,几百名学生,几块试验田,甚至连实验仪器都凑不齐。可等很多年以后,第一批从这里毕业的学生走向陕北、河南、湖南,走进那些还在靠天吃饭的村庄时,大概已经不会有人在意这所学校究竟从哪里开始。 六月的风从关中平原上吹过来时,麦子已经黄透了。 傍晚,收割后的田野一直铺到天边,远处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影在捆麦。更远的地方,城市亮起零零散散的灯火,公路尽头偶尔亮起车灯,沿着一百多年前从未存在过的道路缓缓移动。 历史原本是一条只能向前流淌的河,如今有人从下游跌了回来,他们带不回那个时代取之不尽的商品,但他们记得那条河曾经流向哪里。 夜色渐深,田野里的一群孩子蹲在田埂上捡散落的麦穗。有人抬起头,看见远处微弱的灯火,兴奋地大喊起来。 他们这一代人觉得这些东西很稀奇,可再过许多年,他们的孩子应该不会这样觉得了。 这大概就是文明留下痕迹的方式。 第117章 炎炎夏日 林弥早上是被热醒的。 六月的太阳才刚爬高,卧室里已经闷得像个蒸笼。窗户昨晚就开着,可纱窗后面一点风也没有,凉席被她睡得发热,身上明明只盖了一条最薄的夏凉被,醒来时额头、脖子和后背还是全是汗。 她躺着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还是热的受不了,翻身下床去简单冲了个澡。 洗完出来,她穿着宽松的短袖短裤在客厅里晃了两圈,还是觉得哪儿都热。墙角那台落地扇好端端地摆着,插头也插着,偏偏现在是停电时段,按多少次开关都不会动。 家里原本还有一只可以充电的小风扇,不过那东西现在在她爸办公室。 前几天林同州晚上回来时热的满头大汗,衬衣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省委书记为了以身作则,坚持省政府大院不准开空调,什么时候电力能够支撑普通市民家里开空调什么时候政府大楼才允许开空调。如今的空调又回到了最初的功能——给各种工业设备降温。 林弥第二天便把自己的小风扇塞进了他的包里。林同州还嫌弃,说办公室里用不上,被她一句“你都多大年纪了还逞能”顶了回去。现在轮到她自己遭罪了。 林弥站在风扇前看了半天,伸手拨了一下扇叶,扇叶懒洋洋地转了两圈,很快停下。 “废物!” 骂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样无理取闹没道理。 风扇说姐么你不给电我也动不起来啊。 她转身回房,把画板从墙边搬出来,又从柜子下面拖出画箱。 心静自然凉。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以前一直当老辈子的废话,现在没别的办法,姑且准备验证一下科学程度。 画架懒得支了,她直接把画板靠在桌边,打开了颜料盒,清一色的温莎牛顿,她找出一张之前打过底稿的画准备接着往下画。 刚开始还挺像那么回事,二十分钟以后,她的耐心就没了。 汗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下流,胳膊搭到桌边就黏住,她硬撑着又画了一阵,越看越觉得颜色不对,笔触也乱的要命,最后盯着画面足足十几秒,手已经摸到画框边上。 差一点把画框就砸了。 林弥闭上眼睛,把画框重新放回去。 “算球。” 心静自然凉显然没什么用,再画下去,今天很可能会损失一张画外加一个画框。 她把颜料重新盖好,又把画箱塞回柜子下面,转而拿出了素描本、铅笔和一块小画板。颜色画不了,速写至少轻便,找个凉快地方坐着还能混一上午。 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戴了顶帽子,盖住自己两天没洗的头发。 楼道里都比家里都凉快一点,可一走出单元门,热浪还是迎面扑了过来。 这两个月林弥基本没什么正经事。 穿越以前她除了偶尔接点设计和绘画相关的活,更多时候靠网络约稿,老福特上发图,爱发电上收点订阅,遇到喜欢她画风的人也会直接来问稿。收入谈不上特别稳定,不过养活自己倒没问题。 现在全断了。 严格来说,那些服务器可能还在世界另一头继续运行,只不过隔了一百六十六年,对方就算真有人给她下单,她也收不到钱。 她也考虑过把以前画的东西拿出来卖。 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几分钟。 以前那些作品,真在街边摆一排,说不定钱还没赚到,先因为传播银会社情被带走做笔录。 那这样林大书记的老脸就要被丢光了... ... 她一路顶着太阳走到附近的四号线地铁站,刚下扶梯,整个人便像重新活了过来。冷气扑在脸上舒服的让她险些叫出来。 感谢威圣开源(威利斯·哈维兰·开利,现代空调之父),不过这个时代应该是没他什么事了。 如今城市供电依旧紧张,可部分站点已经开放中央空调运行,让附近居民进来避暑。真正需要乘车的人沿着专门留出的两条通道进出,剩下大片区域几乎已经成了乘凉点。 人多得夸张。 有老人自带小马扎,坐在墙边摇扇子;几个年轻人盘腿坐在地上玩手机,再往前还有几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打牌,旁边一小堆瓜子壳已经被人用塑料袋接着,打牌的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林弥甚至看见有人带了躺椅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纳凉市民了,必须要重拳出击。 不少人嫌外面挤,买了票过了安检待在里面,因此现在地铁站里已经贴了标语: “请各位市民有序避暑,不要妨碍地铁正常运行” 林弥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靠墙的位置发现一块稍微空些的地方,于是坐下来,把画板搭在腿上,抽出一支铅笔。 凉快下来以后,人的脾气确实会好很多。 她先随便勾了几个人的轮廓,又把视线慢慢移到整个站厅。靠墙坐着的老人,盘腿看手机的年轻人,旁边打牌的人,还有从中间预留通道经过的乘客,全都落进了纸上。 地铁站本身的线条很规整,里面的人却坐得千奇百怪。 有人仰着头睡觉,有人靠着柱子刷手机,还有个大爷带着自己的折叠躺椅,鞋一脱,直接躺平,舒坦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林弥越画越顺。 半个多小时后,她停下笔,把画板稍微举远了一点。 整体还挺满意。 虽然只是张速写,可空间关系、人物疏密和几个主要动态都抓得不错,最重要的是那股夏天地铁站里乌泱泱一群人集体避暑的劲儿出来了。 她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当年集训受的罪总算没有全忘记。 她正准备再补几笔,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小姑娘,你这画卖吗?” 林弥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把画板扔出去。 她猛地回头,身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样子已经在那里看了好一阵。 “布什戈们?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男人有点不好意思,“有一会儿了,看你画得认真,就没打扰。” 他说着指了指她腿上的速写。 “你这副画卖不卖?” “我家孩子也学素描,今年刚开始学。”男人蹲下来又看了看,“我看你这个画得挺好,人物也多,想拿回去给他看看。他天天说练速写烦,我让他看看人家的。” 林弥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价。 穿越前一张完整约稿很贵的,可眼前只是一张现场画的速写,纸也普通,而且现在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她本来想说一百,话到了嘴边,又改了,“五十吧。” 男人几乎没犹豫,“行。” 答应得太快以至于林弥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开低了,可话已经说出口,再坐地起价多少有点丢人。 她把画从板上取下来,又从画夹里找了张稍硬的纸垫在后面,递给男人。 “别把画折了哦,铅笔画蹭多了容易脏。” “知道知道。” 男人接过去的时候明显挺高兴,还专门拿远看了两眼。 随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递给她。 林弥接过来,这是最近才开始大量流通的新款复兴币,正面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列迎面奔驰而来的蒸汽火车。车头喷出大片白色蒸汽,背景则是铁路线和远处的厂房,设计得颇有些十九世纪工业宣传画的味道。 男人拿着画,高高兴兴地走了。 林弥低头看着手里的五十块钱,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最后干脆咧着嘴笑了。 五十块,不多。 可这是她穿越以后第一笔自己赚来的钱,就靠一支铅笔和一张纸。 以前在网上发作品赚的再多也没有穿越后的这第一笔开张的感觉来的奇妙。 她把钱小心塞进钱包里,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趁今天状态好再画一张。 地铁站里凉快,人又多,随便换个方向都有素材。画累了还能坐着休息,怎么看都比回家蒸桑拿强。 林弥重新夹上一张纸,刚准备找下一个构图,身后又有人说话。 “女士。” 她下意识回头,这回站在后面的,是地铁工作人员。 对方看了一眼她的画板,又看了看刚才那个拿着画离开的男人。 “地铁站里禁止摆摊。” 林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118章 毕业典礼 六月二十日,中国西部科技创新港,涵英楼南广场。 早上七点多,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从高处往下看,最显眼的是一片整齐的学位服。硕士毕业生占据绝大多数,蓝色的海洋连成大片,博士生则穿着红黑相间的学位服分列其中。各学院的位置按照事先划好的区域排开,机械、能动、电气、材料、化工、医学、管理、人文,一块块学院牌子竖在人群前面,隔着很远也能看见。 今年共有七千七百九十六名研究生毕业。 这个数字在过去只会出现在学校新闻稿、就业报告和毕业典礼的主持词里,最多再成为某些学院用来证明办学规模的材料。每年到了六月,总有这样一次典礼,大家穿上平时没人穿的学位服,起来化妆、合影留念,或许这是大部分人这辈子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从今以后,天南海北,各奔西东。最后坐在太阳底下听完一长串流程,等拨穗结束以后再继续去拍照。 年年如此。 所以直到两个月以前,很少有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毕业典礼本来就是大学里最寻常不过的一项传统,只是今年发生的一切让它不再普通。 四月一日之前,这七千多人里相当一部分人已经安排好了毕业后的去处。有人签了华威、BYD、长鑫存储,航天科技、兵器工业或者国家电网,有人考上了沿海城市的选调,还有人已经订好了出国的机票,等答辩和毕业手续结束便准备去欧洲、美国、新加坡继续读博或者进入博后工作站。 然后四月一日来了,大部分人的原始安排都消失了。严格说来,那些地方当然还在那里,只是隔着一百六十多年。国外的大学也还在那里,只是导师的曾祖父可能都还没有出生。 原先已经签好的三方或者劳动合同因此变成了一种很具有时代特色的纪念品,连用人单位都还要一百多年才能成立,再讨论三方协议的法律效力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两个月过去以后,大部分毕业生已经重新找到了去处。 或者说,去处主动找到了他们。 机械、材料、能源、电气、化工几个学院的毕业生尤其抢手。四月份工业恢复委员会派人来创新港的时候,最开始还按照原来的招聘习惯准备了宣讲材料,后来很快发现没有这个必要。哪里都缺人,研究生毕业生只要专业稍微沾边,基本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学校原本的毕业季安排也改动了不少,不过涵英楼南广场的典礼却最终保留了下来,日期甚至比以往稍微提前了一点。 有人觉得这种时候没必要搞这些形式,不过学校最后还是决定照办。 理由也很简单,该毕业的人,总得有个毕业的样子。 七点半左右,典礼正式开始,所有人起立,奏国歌。 恢弘大气的国歌响起,只是如今再听再唱,很多人心里都生出来别样的感受。 今天的毕业典礼,没有过去那种能够把画面同步传到全国网络平台的直播,也没有几十家媒体架着长枪短炮的镜头。校内还能维持有限的视频和广播系统,摄像机照样摆在场边,只是这些影像如今能够传到的最远地方,大概也就是校园网上的直播界面。 国歌结束以后,典礼按照往年的流程继续,这些环节一个接一个往下走,看起来同过去很多年的毕业典礼没有多少区别。 偶尔甚至还能听见下面有人小声聊天。 有人嫌太阳晒,有人学位帽戴歪了,旁边同学顺手替他扶正。 有人趁主席台上的发言稍长,低头玩手机。 毕业终究还是毕业,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七千多个年轻人凑到一起,也不可能从早到晚都保持历史使命感。 只是每当主持人提到“奔赴新的岗位”“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之类的话时,下面总会出现一点很微妙的安静。 过去的“广阔天地”,可能是北京、上海、深圳,也可能是伦敦、纽约、苏黎世,新加坡。 如今的广阔天地确实更加广阔了。 往东走出辖区,别说铁路,公路很快都没了,这种就业环境,大概连学校历史上最倒霉的一届毕业生都没遇见过。 上午的太阳慢慢升高,广场上的温度也跟着上来了。 学位服本来就不算凉快,黑色部分还吸热,坐久以后很多人燥热难耐。有人悄悄把领口扯松一点,也有人拿手里学位帽扇风。 台上的流程仍在继续,直到主持人宣布进入校长致辞环节,下面才重新安静下来。 王国树校长从主席台座位上站起身,掌声随之响起。 他走到发言台前,把提前准备好的稿子放在桌面上,从他这个位置望出去,涵英楼南广场几乎铺满了毕业生。 蓝色的,红色的,一排又一排。 七千七百九十六个人。 如果按照两个月前的人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今天参加完毕业典礼以后,很快就会收拾行李,坐高铁、坐飞机,从西安前往全国乃至世界各地。 如今,他们依旧要离开学校。 只是即将走向的世界,已经完全换了一个模样。 王国树在台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下面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广场渐渐安静。 他并没有打开自己的稿子,伸手扶了一下话筒。 随后开口: 同学们,在往年的毕业典礼上,校长大概会祝你们前程似锦,会谈理想,会谈选择,会谈怎样走向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今天,我很难再这样说出口,因为那个世界已经离我们而去。我们这一届毕业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毕业于哪一年。 你们入学时乘坐高铁,使用互联网,在实验室里调用来自全国各地的设备和数据。你们曾经以为,毕业以后会去上海、深圳、北京,会进入研究所、大厂,也许还会继续读书,会出国深造,会在一个已经建设了几十年的现代化国家里继续寻找自己的位置。 如今,出了习安,铁路还没有铺到潼关;越过秦岭,许多地方连一条能让汽车顺利通过的道路都找不到;长江之上还行驶着木帆船,千里之外的人想要传递一封信,还需要依靠船只和马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没有见过电灯,没有听过无线电,也不知道什么是细菌。 我们曾经生活在文明建成之后,现在,我们站在文明建成之前。我们从一个已经建成的现代化国家,一夜之间来到了一个连现代工业的门槛都还没有真正迈过去的时代。 这件事没有人征求过我们的意见,历史从来不会在敲门以前先问一句:“诸位准备好了吗?” 这就是你们这一届毕业生所面对的世界。 我知道,很多人直到今天仍然觉得不甘心,你们本来应该拥有另外一种人生。 有人已经拿到博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有人签好了年薪大几十的美好工作,有人准备结婚,有人甚至已经订好了毕业旅行的机票。四月一日以后,这些安排一夜之间全成了过去式。 我无法把它们还给你们,学校也不能,这座城市同样不能。 可我们还能做一件事,我们可以把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一件一件重新造出来! 一百年前,中国人曾经花费几代人的时间去学习怎样办大学、怎样炼钢、怎样造铁路、怎样建立现代医院、怎样训练工程师。如今,历史把一道极其残酷的题目重新放到了我们面前。 幸运的是,这一次,我们知道答案。 我们知道怎样设计一条铁路,知道怎样让一个从未进过学校的孩子学会读书,算术和基本的科学。 这些知识过去躺在你们的电脑硬盘里,放在图书馆的书架上。从今天开始,它们会变成粮食、机器、工厂和药物。 现代化从来不是一场魔术,它是一件件小事积累起来的。 我们也必须准备接受一个事实:很多事情不会在一年以内完成,有些甚至不会在你们这一代人的手里完成。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今天修第一百公里铁路,后来的人可以修第一千公里;我们今天办第一批学校,后来的人可以让每一个孩子都有学上;我们今天恢复第一座煤矿、第一座钢厂、第一家真正能够长期运行的化工厂,后来的人就能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往前走。 一个国家的发展,本来就是这样。 前面的人种树,后面的人乘凉;前面的人修路,后面的人走。如果每个人都等着别人把事情做完,世界上从来不会有一条真正的路。 同学们,我们这一代人很特殊。我们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知道一个普通家庭应该拥有电灯;知道孩子应该走进学校;知道传染病可以通过疫苗和公共卫生预防;知道一个农民不应该因为一次歉收就全家饿死;知道一个工人应该接受训练,应该有能够保障他权利的制度。 也许有人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 一个学机械的学生能做什么?一个学电气的学生能做什么?一个学医学、材料、管理、计算机、能源、土木的学生,又能做什么? 我只想告诉各位:历史真正发生变化的时候,很少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创造历史。 一个工程师只是把桥搭对了;一个医生只是把病人治好了;一个老师只是认真教会了几十个学生;一个工程师只是让一台停转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几十年以后,把这些普通事情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现代化的国家。 因此,不要轻视具体的工作。世界上有很多宏大的叙事,最终,都要落实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一天上。 我知道,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但我仍然认为,它值得去做。因为如果我们不做,后面的世界不会自己变好! 同学们,我也希望你们别把自己想成什么救世主。我们来自未来,不代表我们天然比这个时代的人高贵。 那些站在田里种地的农民,那些在矿井里干活的矿工,那些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却愿意花一天时间挖土修堤的人,他们同样会是这个新国家的建设者。 我们拥有知识,他们拥有土地和经验,也拥有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智慧。 真正的重建,需要我们一起去做。改变了旧制度,也要知道制度改变以后,明天的粮食从何而来。 现代文明真正值得我们带回这个时代的,也绝不仅仅是机器和枪炮,还有一种信念: 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值得被认真对待;一个孩子应该拥有读书的机会;一个人的出身不应决定他的一生;一个国家的强大,应当让普通人过得更有尊严。 如果最后我们只是造出了更先进的工厂、更强大的军队,却让大多数人依旧活得和过去一样,那么我们并没有真正把未来带回来。 所以我希望有一天,当后人评价我们这一代的时候,他们不会只说:这些人带来了飞机和工厂。 我更希望他们说:这些人来了以后,中国开始不一样了。 更多的孩子进入了学校,更多的病人能活下来,更多的农民不用担心一场灾祸便家破人亡,更多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命也是命,自己的孩子也有未来。 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些,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才算真正有了意义。 那里面会有你们今天走出校门时留下的脚印。 也许那时已经没人记得你们的名字,这并不可怕,同学们。 桥梁也很少记得设计者的名字。一座城市每天亮起千万盏电灯,也很少有人想到最初架起电线的工程师。 文明本来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同学们,我们过去常说西迁精神。 六十多年前,一批教师和学生背着行李离开繁华的上海来到这里。他们面对的是陌生的城市、简陋的校舍和国家急需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 今天,命运给这所学校开了一个近乎残酷的玩笑。整座城市被历史向前推了一百六十六年。 可有一件东西没有被推回去:那就是我们脑子里的知识。还有我们知道这个国家本来可以成为怎样一个国家。 我无法向你们保证胜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也无法保证我们这一代人能够看到所有的目标实现。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守住底线,尊重科学,把人放在心上,把事情一件件做成,这座城市就不会停在1860年,中国也不会。 总有一天,高速铁路会再次从这里通往全国;总有一天,夜晚的城市会再次灯火通明;总有一天,学生毕业以后会重新为去哪个城市、哪家公司而烦恼。 到那个时候,他们或许已经很难去想象今天。 他们会觉得电灯本来就应该亮着,火车本来就应该准时,孩子们本来就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享受现代教育。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请不要责怪他们忘记了我们的艰难,恰恰相反,那将是我们最大的成功! 因为文明真正的胜利,就是让后来的人觉得它理所当然! 同学们,今天之后,你们要离开校园了。 我不祝你们一路顺风,这个时代恐怕给不了我们那么多的顺风顺水。 我祝你们在逆风里仍然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飞翔。 我也不祝你们都成为英雄,一个国家不应该靠一群英雄才能正常运转。 我希望你们能够成为可靠的工程师,可靠的医生,可靠的教师,可靠的研究人员,可靠的普通人。 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好,把一件事情做好以后,再去做下一件。 如果有一天觉得太累了,就回头看一看:这座城市还在,学校还在,你们的老师、同学和许许多多与你们同样优秀的人也在。 我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时代,但未来仍然在我们手里,那就去把它重新建起来! 一寸一寸地建。 一年一年地建。 直到有一天...中国再次走到我们记忆中的那个高度。 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到很多年以后,再有人站在这里参加毕业典礼,我希望那时候的校长已经可以重新对他们说: 世界很大,而你们,可以去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而那一天,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今天开始工作的意义。 ... ... 另一边的实验室里,黄旭和郑博文也在看着毕业典礼的直播,看着校长的慷慨激昂,黄旭有些感慨, “师兄,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要在曲江买一套别墅” “你误会我了师兄,我说的是咱们这一辈子的终极目标,归根结底,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曲江买一套别墅” 第119章 西南琐事 如果非要用一个字形容咸丰十年的西南,大概只能是——乱。 两个字,很乱。 三个字,非常乱。 成都、重庆府这样的大城仍在清廷手里,只要旗号还挂在城头,大清国的体面至少能维持下去,政令,税收勉强还能维持。可一旦出了真正控制得住的州县,往山里多走几十里,纸面上的秩序很快就会变成另一回事。 川南有李蓝的顺天军活动,川西北藏、羌各部不时生乱,川滇交界的彝人家支、回民武装、土司势力彼此纠缠,川东南又常受贵州号军和苗民武装牵动。更不要说夹在其中的乡团、会党、逃兵和土匪。许多人今天还替官府守寨,明天就可能跟着另一路人马下山“化缘”。 官府贴出来的告示,在县城里还能有人围着看,送到几十里外的寨子里,大概只能用来糊墙。 当地百姓对此早已习惯。若出现一队扛枪拿刀的人,没人在意这究竟是哪一路大王的兵。所有人撤回家里,然后门闩一落,剩下的事情听天由命。 偏偏就在这样的地方,胡天龙混得一天比一天滋润。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广元县衙后堂凉风穿堂。胡天龙整个人横在一把太师椅里,一条腿压着扶手,鞋尖晃来晃去,活像这县衙本来就是他祖上传下来的。 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替他削了只梨,一块块放进盘子里。 胡天龙张嘴接了一块,嚼了两下,“这梨不行。” 女子有些紧张,小心地问道,“大帅,您是嫌酸了?” “不酸,就是没啥味。广元这么大地方,连个甜梨都找不着。” 女子没敢接这个话,只重新拿起一块递过去,胡天龙照样吃了。 半个月前,他还带着一百来号人在蜀道上走得脚底全是泡。 从北边一路往西南跑的时候,起初还能靠车,后来燃油烧完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两条腿。 放在习安,他们这百来号人真撞上正规部队,一个加强排就能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可进了19世纪的四川以后,事情一下反过来了。 广元城便是这么丢的。 胡天龙的人到城外时,城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县衙临时拉来了团练,可胡天龙这边,哪怕这些人准头都差的要命,百来支栓动步枪也能完全压制城头,死上十几个人,县里面就派人来谈判了。 他们大概以为这是哪一路新冒出来的流寇,只要银子粮食备足,总有办法送走,结果没想到,银子他们也要,县城他们更要。 胡天龙进县衙的第一天,又把手下人召集起来说了一遍军纪。 “我他妈最后再说一遍,省得以后有人装没听见。”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穷鬼泥腿子的东西别乱动,谁手欠去抢,老子就把谁手剁了,缺什么回来跟军师说,别出去丢这个人。” 哦对了,马世杰作为这些人里面唯一一个上过本科的人,已经荣升军师。 “至于地主老财、县太爷,还有以前骑在人家头上拉屎的那些东西……” 他抬手随便一挥,“随你们折腾。” 这群人本来也谈不上什么好人,以上已经是胡天龙能够想出来的全部军纪。效果居然不错,当然,对广元的那些地主乡绅来说就很难说是好事了。 最开始还有几户人家抱着侥幸,托人送来银子、首饰和古玩,看看能不能保住自家田产。后来才发现送什么都没用。 毕竟我把你毙了,你的东西还是我的。 有一次,一个地主来送礼,胡天龙很客气,“东西留下,人先回去等消息。”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第二天,全家田契被抄了个干干净净。那个地主过来哭天喊地,一头撞死在县衙门口。 手底下小弟来问胡天龙大帅咱是不是做的不够意思。 胡天龙听得莫名其妙,“他送钱是他的事,我抄他也是我的事。” 一句话把旁边人全都问住了。 还有些平日里名声太差、逼死过佃农或者手上沾过人命的,直接被从宅子里拖出去。 胡天龙处理这些人的方式简单粗暴,“老百姓都说你该死?那就麻烦你去死吧。” 后来县城外一块荒地甚至被他们当成了靶场,胡天龙舍不得拿金属定装弹杀这帮人,就用县里缴来的武器。 有次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找了杆抬枪过来,塞满了铅子。呢场面给胡天龙恶心的一天没吃下饭,他后来规定要么就用大刀,反正抬枪是不准拿来毙人了。 至于那些地主家里的妻妾、婢女,也被这群人弄得一团糟。胡天龙嘴上那句“不欺负泥腿子”的规矩,可不涉及这些原本依附大户生活的女人。 他自己身边这个年轻女子,就是这样来的。 马世杰对此说过两次,胡天龙第一次装没听见。 第二次干脆骂他:“你特么管那么宽干啥?你要不喜欢女人我给你找俩书童去。” 气得马世杰扭头就走,胡天龙则在后面哈哈大笑。 偏偏广元附近的穷苦百姓还真认他,在那些佃户和贫苦百姓眼里,他做的许多事情简直堪称开天辟地。 因为此前从来没有哪个官、哪个“大王”、真正把地主家的田契烧掉,然后把人叫到跟前,告诉他们这块地以后归他们种。 最初分田的时候,甚至没人敢接。 有个头发都快白完的老佃户被叫到县衙外头,拿着重新登记的文书,双手一直发抖。 “大帅,这田……当真给小老儿?” 负责登记的是胡天龙原先手下一个叫强子的混混,“纸上不是写你名了吗?虾啊?” 老汉低头看着那张自己根本不认识的纸,“可是东家以后要回来……” “回来个球,他脑袋跟身体都搬家了。” (老农:胡大帅的恩情还不完啊) 几天之后,附近乡里已经有人开始传: “胡大帅来了,青天就有了。胡大帅来了,广元就太平了。” 传到胡天龙耳朵里以后,他乐得半天没合嘴,“听见没有?” 他当时指着马世杰,“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马世杰沉默了半天,只能在在心里吐槽:你可少他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天下午,他抱着几本新做的名册进后堂,一进门就看见胡天龙还在那里让女人喂着吃梨。 “大帅。” 胡天龙懒洋洋抬了下眼睛,“爪子?” “第一批招人已经顺利完成。” 马世杰把最上面一本册子放下来。 “招了一千零五十二个。大部分是附近乡里的青壮,城里的脚夫和短工,也有一些原先在绿营里当过兵。” 胡天龙一下从椅子里坐直,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老子终于不用领一百多个人当连长了。” 马世杰在旁边坐下,“大帅,现在也别高兴太早,人是有了,会不会打仗另说。” “练呗。” “问题就是怎么练,咱也妹人会练兵啊。”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最后胡天龙骂了一句:“操。” 他们原来那一百多人里,能上高中已经是高知分子了,大专都算是顶级学历。指望这帮人懂军事,会练兵,开什么玩笑。 马世杰摊手,“所以现在只能先照军训那套来。立正、稍息、转向、列队、跑步,先让他们听得懂口令。” “然后再分组教他们怎么用鸟枪。” 胡天龙挠挠头,“能行吗?” “够用了。鸟枪我找了几个会打造鸟枪的铁匠,让他们负责给咱们造,造一只给一只的钱,鸟枪上也刻着他们的名字,炸膛了也能找到当事人。” 只要这帮人能做到听懂统一口令,知道散开、轮流射击,遇到枪炮声不会四散而逃,放在这个年代的国内战场,已经算的上精锐。 马世杰开始说第二件事,考虑到他们携带的超时代武器弹药数量有限,马世杰希望能够获取到稳定的现代(19世纪)火器,可在这个年代,国内能稳定买到现代武器的地方也只有南方的上海,于是马世杰组织了几个跑商的人,还有两个看起来“靠谱”一点的混混,让他们出一趟远门,跑去南方打听打听哪能买到枪。 马世杰接着又翻开下一本册子,“还有分田的事情。” 胡天龙刚升起来的兴趣顿时荡然无存,“你说吧。” “附近几个庄子的田地基本上清理出来了。麻烦的是田界,现在的老册子太乱了,谁也说不清。” “那就谁种的给谁。” “我也是这么办的。” 胡天龙点了两下头。“你办事我放心。” 马世杰一听这句话就知道,他后面的已经懒得听了。 果然,胡天龙很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一下身旁女子的辟谷。身旁的年轻女子也跟着起身,神情仍有些拘谨。 胡天龙回头冲她说道:“走。” 女子没敢多说,低头跟着。 马世杰眼皮顿时跳了跳。 胡天龙往里屋走了两步,大概心情实在不错,嘴里还哼哼起了诗:“从此君王不早朝,春宵苦短日高起……” 马世杰当场捂住额头。 “大帅,你诗都念反了。” “意思到了就行。” 胡天龙已经进了里屋,门很快关上。 马世杰坐在外面,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能把桌上那些册子重新抱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文盲。” 他抱起册子出了后堂,县衙院子里比里面热闹得多。 靠东墙的百来号人正在练站队,队伍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一样。有的人赤着脚,有的人穿草鞋,临时教官也是服刑人员里的一个, “我说往右转!哪个是右边不知道?” 队伍里立即有人左右张望。 教官差点被气死,负责教他们的人自己其实也说不出多少理论,只能过去挨个拿脚踢。 马世杰抱着册子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县衙,神情有些恍惚, 一个多月以前,他们还只有一百多人,没人知道能往哪儿走。 那时候没人真觉得自己能在四川扎下根。 现在广元已经在他们手里,附近几个大庄子的地主已经被清理掉,过去低头交租的佃户开始拿着重新登记的田亩文书回到了村里。一千多名新招来的壮丁正在院子和城外空地上学立正和转向,还有更多人听说“胡大帅这里分田”,正从附近乡里往县城赶。 马世杰突然想起他离开习安之前,负责社会风险评估部门的人专门分析过这支队伍。 大意是说,这类脱离现代秩序、拥有超时代武装、内部又带有明显江湖化倾向的小型武装,一旦进入中央权力薄弱、土地矛盾严重的十九世纪地方社会,很可能通过“打击旧有地方强势群体,向底层重新分配资源”的方式迅速扩大,并在短期内获得相当强的基层支持。 所以需要一个性格勉强符合预期,不会滥杀无辜,并且能够管住手下人的头头,最终这帮人挑来挑去,选了胡天龙。 马世杰最初也觉得那东西写得玄乎,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堂紧闭的门,忍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靠。” 马世杰站在台阶上,自言自语道: “那帮人算的什么狗屁心理预估模型……” 他又看了眼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新兵。 “居然真的算中了。” 第4章 番外——两极互换4 四月一日,十九时二十五分整。 陕西渭南,蒲城授时部的值班室里刚换过晚班。 食堂送来的盒饭放在桌上还没吃完。授时运行室副主任王敬川正低头核对交接记录本,旁边的值班工程师伊牧云端着杯子站在监控台后面,准备等这一轮数据走完再吃饭。 十九时二十五分零秒,临潼方向的状态栏忽然变成了黄色。 伊牧云愣了一下,扶了一下眼镜,把自己靠近设备仔细观察, “领导,你过来看一下。” 王敬川闻言转过椅子,不到十秒,几个与临潼本部有关的远程状态量陆续失去更新,开始迸发警告状态的黄色指示灯。 “几点断的?能确认具体时间吗?” “二十五分整,几条链路时间差得很小。工作钟目前连续,没看到异常。” 王敬川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让他把前面二十分钟的数据拉出来,几条时间序列仍然平滑。 “先给临潼那边打个电话。” 电话拨过去,办公室座机没人接,几名同事的个人号码也没有回应。伊牧云最初还以为临潼园区遇到了停电,转头又觉得不对,即使园区停电,备用电源和通信系统也不该完全停止工作。 十九时二十七分,他又拨了一遍电话,还是打不通。 王敬川已经开始联系外地台站。 河南商丘那边很快接了电话,对方的值班人员显然也发现了问题,时间同样也是十九点二十五分整。 “嗯……你们自己的授时设备有没有报警?” “发播一切正常,我们这边刚才还以为是中心链路出问题。 挂断以后,王敬川看了一眼伊牧云。 “再问问敦煌那边。” 几分钟后,敦煌方向也给出了类似的答复。 值班室内二人心情有点复杂,几个远距离台站不可能在同一秒碰巧与中心发生完全相同的通信事故,同时各自的本地设备和卫星时间参考还都在正常工作。 王敬川把手机放到桌上。 “怎么西安的电话也打不进去,我老婆这会还在西安呢。” 伊牧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自己女儿也在西安上大学读研,他已经有些不敢想象这件事情的后果。 “要不再打运营商维护那边?” 很快,渭南方向能够联系到的人给了回复:西安方向大量通信链路在十九时二十五分前后同时失去对接端口,只是具体故障原因没人说得清楚。 傍晚七点三十四分,蒲城授时部开始按重大异常逐级向上报告。 电话一路报到北京。 此时中国科学院三里河路机关大楼里,多数办公室已经熄灯,只有总值班室还亮着。 值班领导沈宏已经接到国家授时中心系统的异常报告时,桌上已经放了两份有关西北大范围通信异常的信息。前面那些材料说得很模糊,有的怀疑骨干通信网络发生严重故障,还有的猜测是不是有什么地磁变动引发了通信故障。 可授时中心这一通电话让整件事的性质变了。 电话那头的王敬川回答道: “目前没有发现蒲城输出发生跳变。问题在于我们已经失去了临潼的UTC(NTSC)实时比对和控制信息,短时间内保持稳定应该没问题,不过误差会随着保持时间逐渐积累,具体情况要看本地时钟的状态。我们需要另一个可靠基准来比。” 沈宏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中国计量院那边你们联系了吗?” “我们正在联系。” 傍晚七时四十分,北京昌平。 中国计量科学研究院昌平院区守时实验室主任顾惟清正下楼准备去停车场取车,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在电话里被告知国家授时中心临潼本部突然失联,希望中国计量院立刻确认UTC(NIM)运行状态。 顾惟清听完,飞快的去按上楼的电梯,同时拨通了部门的座机电话, “谁还在楼上?” “何工他们还没走。” “告诉他们别动系统,我马上上来。” 几分钟以后,他已经换好工服重新站在实验室里。 实验室自己的原子钟组工作正常,内部时差序列连续,GNSS时间频率传递数据没有出现相应的突变。时间频率计量研究所高级工程师何知远把几组数据调出来以后,顾惟清看了很久,犹豫再三后开口, “依照数据来看,我们这边应该没有问题。” 旁边一个新来的校招博士问:“主任,那是不是可以确认是NTSC那边出故障了?” 顾惟清摇头,“继续上报吧,这已经不是我们单独能解决的问题了。” 19:55,中国科学院机关内部召开紧急技术视频会议,此刻他们已经通过各方渠道知晓,不仅仅是授时中心,整个西安行政辖区已经全部失联。 沈宏开门见山,先给此次视频小会进行技术论调, “诸位,整个通信失联这件事我们管不了。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让脚下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时间精准,无误,不要影响国家正常的工业生产和金融运作。” 接着王敬川把目前所有的情况讲了一遍,最后补充道:“目前我们的BPL、BPM仍然连续发播。我们建议维持现状,通过UTC(NIM)和现有GNSS参考做交叉比对,先建立临时控制依据。” “我希望计量院可以提供独立的时标参考标准。现在没有观察到全国性的时间突变,各部门先不要大范围的修改时钟源。” 很快,第一批蒲城的历史数据传到昌平,两边迅速进行技术协调,蒲城已经脱离临潼的发包控制,转为本地自主运行。昌平则依靠部分主备时钟对蒲城的数据进行基线校核和磨平漂移。 一边技术对接的同时,他们还向国家电网、民航、金融等需要高可靠时间同步的重点单位分发风险提示预警。 不过好在这些部门本来就不会只依靠国家授时中心某一条线路维持全部的系统运行。各类核心业务本身就有自己的本地时钟、卫星授时和保持能力。 临潼突然失去联系带来的最大问题,是国家时间基准体系的上游出现了一个巨大缺口,只是这个缺口暂时没有形成成全国范围内的时钟混乱。 现在真正的难题落到了蒲城头上。 过去,蒲城的任务是把来自国家标准时间体系的授时信号稳定地分发出去。现在临潼方向整个消失了,发射设备还在,唯独原先位于体系最上游的那套国家标准时间产生和保持系统联系不上了。 晚上20:17分,蒲城收到第二轮UTC(NIM)比对结果。 伊牧云把数据调出来,分析对比后,他终于可以确认, “领导,时间偏差在预期范围里,没有看到突然的变化,频率趋势指标也读数正常。” 蒲城当前输出的与UTC(NIM)之间没有出现异常偏离,GNSS外部参考给出的结果也能够互相印证。 技术上的第一道坎过去了。 此后蒲城方面收到上级部门指示:每十分钟进行一次关键时差复核,情况稳定后再逐步延长,所有涉及时标相位和频率调整的操作必须经过双人确认。 国家授时系统远远谈不上恢复,然而对于全国绝大多数依赖时间同步运行的系统来说,最紧急的阶段已经被控制住了。 蒲城方面的二人总算可以些许的休息一会,如今网络上传言满天飞,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人说什么马上要打热核战争了,呼吁大家赶紧往深山老林去躲,不过这种谣言账号很快就被封禁。 “领导,不会真要打仗了吧”,伊牧云捧着已经凉了的盒饭,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 “吃你的饭吧,饭都堵不上你的嘴”,王敬川没好气地说,“核弹头真要扔你我头上了你思考这些破事也没用。” 伊牧云有些委屈,老老实实的继续吃饭,“就问问么……诶……领导,你这会联系到你爱人了吗。” “没有呢……也不知道啥情况” 伊牧云叹了口气,“我女儿也是,刚刚给她打电话也打不通,也不知道这孩子那边现在啥情况,这孩子从小就亲我,知道我在陕西工作,研究生特意来这边读的。” “你女儿在哪上学来着?” “西北大学,读的临床医学的研究生” “哟,西北大学,好学校啊。” 说完二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晚上21:17分,第三轮比对数据返回,值班室里俩人终于把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松下来。 从十九时二十五分到现在,112分钟。 原本以临潼UTC(NTSC)为核心的一部分国家授时链路已经完全断裂,然而蒲城仍在发播,中国计量院的UTC(NIM)系统仍然连续帮助蒲城校订数据。通信,电力,金融以及其他关键系统的本地时间源也没有发生系统性紊乱。通过国内现存的原子时标、卫星时间参考和各专业系统自身的保持能力,一套临时的时间保障网络已经搭了起来。 它远远谈不上完善,甚至有些仓促。 晚上21:25分,蒲城控制室墙上的电子钟跳过二十五分的整点。 距离十九时二十五分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小时。 伊牧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有些感慨: “才过去两个小时啊,感觉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了。” “今晚还长着呢,别想着休息了。” “诶领导,我能不能提个加班申请啊。” “想得美,就算我给你批了人力也不会给你批的。” 第120章 战舰试航 六月中旬,郑州以北的黄河滩上,那条折腾了将近半个月的船终于把自己的重量全部交给了黄河。 为了这条船,几百号人在黄河边上吃了半个月的土,很多工人都表示以后出差费再高也不来了。但说实话,这艘小船没准还要造第二艘第三艘,如果没能把船厂挪到海边,像这样的组装运输过程,他们大概率还得经历一次。 早晨七点多,临时码头边已经站满了人,不过真正登船的人倒不多,除了四十来名艇员,只留下动力、电气、船体和测试几个方面的工程师。 八点刚过,船上开始准备动车。两台柴油机先后启动,低沉的机械声从船体内部传出来,岸边原先还在议论的人群很快安静了下来。 “左车准备!” 驾驶室里,船长看了一眼仪表盘。 “右车准备!” “解缆!” 岸上的缆绳一根根松开。 起初船几乎没动,只有舰尾的水稍稍冒起来一点。过了十几秒,五百多吨的船身才慢慢离开临时栈桥,舰艏顶开一层浑黄的河水,在两边推起浅浅的浪花。 码头上响起一阵不大的欢呼声。 秦戈离开岸边以后,并没有马上进入主河槽,它是先在附近水域低速转悠了一会。两台主发动机都压低转速,工程师一项一项核对机油压力、排气温度和轴系状态。船体最初那点细碎的震动很快稳定下来,舵机动作也趋于正常。 直到确认没有明显问题,艇长才下令慢慢提速,黄河这段水面算不上窄,可放一条五十多米长的钢船进来,仍然显得很扎眼。 他们很快碰到了一条正顺流而下的木船,最开始他们显然没明白远处那一大块灰色的东西是什么,只觉得跑得有点快,直到双方距离越来越近,船上的人才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船老大举着手遮住太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大变,回头便踹了几脚船工:“还看个屁!都往边上靠!” 几名船工这才反应过来,忙着扯帆的扯帆,搬桨的搬桨,一时间弄得满船都是喊声。 其实双方还隔着很远。 秦戈驾驶室里的人早已经看见了这条木船,提前把航向往主槽另一侧偏了一些,速度也稍稍降下来。最后两船相距至少还有几百米,可木船上那帮人仍然紧张得不行。 试航的头一个多小时相当顺利,秦戈级不断的提高航速,六节,十节,十二节。 航速超过十节以后,原先最让人担心的船体结构振动也没有出现。几处重新拼接过的部位在监测仪器上都很平稳,左右轴转速差控制得不错,舵机在几次较大幅度动作以后也没有异常。 艇长随后让船做了一次比较完整的转向,秦戈在黄河上拉出一条很大的弧线,舰艉翻起大片浑黄的水花,船身略微向外倾了一点,很快又恢复平稳。 很多人对十二节的速度应该没什么概念,实际上十二节的速度,还没有你们家的新国标电动车跑得快(限速25的那种)。 有人已经开始觉得,今天可能比预想中顺利。 一位负责调试动力系统的工程师蹲在左侧轴系附近,看了好一阵温度曲线,忽然问旁边的人: “怎么都七十一度了,十分钟前呢?” “六十八度?” 众人又等了一会,温度已经上升到七十四度,正常升温不是问题,问题是这条曲线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几个人对视一眼,立即拿起通话器。 “驾驶室!左艉轴温度偏高,先减速。” “收到。” 刚刚提起来的转速很快降下去,左车先减转,随后退出主推进,只留下右舷主机低速带着船往前走。 机舱里很快挤了七八个人。 最初大家怀疑润滑系统出问题了,可过滤器拆开以后里面很干净,油压也一直正常。几个人围着那组数据看了一阵,最后还是把注意力转回轴系本身。 这套轴在岸上找中过很多遍,可问题恰恰出在“岸上”两个字。 船落在墩子上和浮在水里,受力根本不是一回事。五百多吨船体真正浮起来以后,艉部吃水、机舱设备的重量以及船身本身的挠曲,都会把原先校定好的轴线带出一点点变化。 这点变化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可机器要比人敏感的多。 船最后在预先规划的安全水域里下了锚,另一台主机也停了下来。机舱里的热气一时散不出去,几个人蹲在里面,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重新测了一遍以后,问题慢慢露了出来。 左舷一处支承位置确实有一点偏,单看静态结果,甚至还在勉强可以接受的范围里,可主机负荷一但加载,轴承受的应力明显偏大,温度就一直上升。 还好这不是啥大问题,几个人轮流钻进去干活,热得不行就出来换口气,重新调整支承高度,再校对联轴器。岸上的工作人员原本还担心船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故障,听无线电里报的是“轴系重新找中”,反而都松了口气。 一直到下午两点多,左舷主机重新启动。 船速逐渐上升,九节,十一节。 左侧轴承的温度终于老老实实停在那里,再没有继续往上爬升,这让众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航速也就维持在11节没有继续上升,舰船的设计持续航速还有余量,但这里是黄河,不是外海。水深和河床条件都摆在那里,为了试一个最高航速把船底蹭了,回去谁都不好交代。 后续的项目都很简单:转向,倒车,双机不同转速配合,船上电力负荷切换。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秦戈级终于开始返航。 傍晚的黄河比上午安静许多,太阳照在水面上,浑黄的河水泛着一层发白的光晕。五十多米长的灰色艇身带着不高的速度前进,柴油机低沉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再往前,临时码头已经能看见。 岸上从早晨等到现在的人又聚了过来,有人举着望远镜,有人站在滩边向他们招手示意。 今天当然算不上功成圆满。 左舷轴系的问题要连夜整改,第二天还得重新拆检。后面还有连续航行、紧急停车以及武器、电气和传感器等一大堆科目要等待试验,就算这些全做完了,距离真正能拉出去执行任务仍然有不少工作。 可码头上的人看着那条船一点点靠过来时,脸上的神色还是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毕竟半个月以前,它还是几段躺在运输车上的模型。 如今它出去跑了一天,中途还出了一点问题,最后自己开回来了。 对第一次试航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第5章 番外—两极互换5 北京,ZNH,四月一日晚七时五十五分。 一间平日里很少出现在公开报道中的会议室内,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文件夹、便笺和水杯,偶尔有人低头记录几笔,也有人在听到某个数字以后抬头交换一下目光。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议题很重要,涉及的部门也多,一个议题刚说完,很快便有人接着补充数据,旁边的工作人员把需要重新核实的事项记下来,等到下一项议程开始,刚才那页材料也就跟着翻了过去。 就在有人准备继续发言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会议室里的讨论却随即停了下来。 正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会议进行期间几乎不会有人进来打断,真正能够在这个时候敲门的事情,也往往没有多少小事。 几个人同时看向门口,大门很快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他进门以后脚步明显比平时快许多,脸上那股紧张劲几乎完全藏不住,甚至在看见会议桌两旁坐着的人以后,下意识停顿了半秒。 随后,他把视线投向长桌主位。 那里坐着一位面容肃穆的老人。 他的年纪虽然大了,可精神头却很好。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坐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动容。 年轻男人看见他以后,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神情终于安定了一点。 “报告!” 老人抬起头,“请说。” 年轻男人没有在原地汇报,而是快步绕过长桌边缘,径直走到主位旁边。他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随后俯下身,在老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人原本如同古井一般的神色第一次出现变化,他伸手接过那份材料。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还准备发言的人也重新坐回椅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老人手里的那几页纸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坐在稍近处的人已经注意到,老人看材料的速度比平时明显慢了不少。 年轻男人站在旁边,一直没有离开,他的额头已经能看见一层细汗。 老人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以后没有立即把文件合上,而是盯着纸面沉默了几秒。随后,他又翻回第一页,把最上方的时间和地点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文件放下,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年轻男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 城南那家妓馆今晚的生意很好。 楼下的丝竹声断断续续,堂倌端着酒菜在木楼梯上来回穿梭,二楼最靠里的雅间却一直关着门。托明阿歪坐在榻边,怀里搂着一个穿桃红色褂子的女子,另一名头牌坐在对面替他斟酒,两个人都是店里最拿得出手的姑娘,平日里想见一面还得提前托人递话,今天倒全被他叫到了这一间屋里。 酒已经喝了不少。 托明阿脸上泛红,衣襟也松开了些,桌上几样热菜早已凉透,他也懒得让人重做,只顾着听怀里的女子说些讨巧话。那女子刚剥了颗葡萄送到他嘴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古怪的声响。 起初还在很远的地方,沉沉地从东边滚来,几个呼吸以后却骤然变得尖利起来,仿佛有人把天空划开。窗户纸猛地颤了几下,桌上的酒水也跟着荡开一圈波纹,楼下原本还在唱曲的人突然停了,紧接着便是一阵桌椅挪动和人的惊叫声。 怀里的女子吓得一缩,抬头看向房顶。 “老爷,这是什么动静口牙?” 托明阿皱着眉听了片刻。 那声音来得快,去得更快,眨眼之间只剩远处一阵渐渐小下来的轰鸣。楼下却很快乱起来,有人跑到街上,大喊“天上有东西”。 托明阿不是很愿意搭理这些疯话,他这些年带兵,军中怪谈听得多了,什么河里出了龙、死人营中借尸还魂,最后十件里有九件都是自己吓自己。 今晚这声音确实古怪,可既然已经消失了,难道还值得他放下酒杯追到街上看? 于是他只冲门外骂了一句:“吵什么吵,让下面安生些。” 随后又把怀里的女子拉回来。 “接着奏乐,接着舞。” 女子心里虽然还怕,见他毫不在意,也只好重新坐好。对面的姑娘替他堪酒,屋里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样子,只是楼下和街面上的动静一直没有完全平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托明阿已经喝得兴起,被人三番两次打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娘的,又怎么了?” 门外的人赶紧答道:“大人,北院门来人,谭廷襄谭大人有请,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托明阿坐在椅子上没动,“什么事?” “来人没细说,只说中丞大人那边催得急。” 这下再不情愿也得去了。 托明阿骂了句晦气,把怀里的女子推开,他站起来时还晃了一下。那姑娘赶紧替他整理衣服,又把外袍递过来,他随手往身上一套,便带着亲兵下了楼。 街面上还有不少人在谈论刚刚的怪事,几个亲眼见过方才那两只怪鸟的人正被一群人围着,嘴里说得唾沫横飞,一个说那东西浑身都是亮闪闪的铁皮,另一个又说两翼展开足有几十丈宽,旁边马上有人骂他胡吹,若真有几十丈,飞过去时早把半座城掀飞了。 亲兵已经把马牵来,托明阿踩着镫子翻身上去,酒气被夜风迎面一吹,脑袋反而更沉了些。 (托明阿提醒您,喝马不骑酒,骑酒不喝马;骑马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走!” 几匹马随即沿街往北院门方向奔去。 街上的人本来就多,又因为刚才的怪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听见后面马蹄声才慌忙往两边躲。托明阿喝了酒以后更没耐性,前面只要有人闪得慢一些,他便在马背上破口大骂,手里的鞭子也跟着抽出去。 “滚开!” 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躲得慢了半步,他猛地扬手就是一鞭。 “找死么!滚开!” 鞭子抽在那人脸上就是一道血印,挑夫被抽开,躺在街面上惨叫。旁边的人顿时四散让路,再没人敢往街心挤。 几名亲兵紧紧跟在后面,一行人就这么一路横冲直撞,很快到了北院门。 托明阿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丢,径直进了巡抚部院。 谭廷襄还在后堂等他。 托明阿刚进门,屋里的酒气便跟着涌了进去。谭廷襄闻得清楚,脸皮微微抽动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只是眼下顾不上训他,仍旧让人给托明阿看座。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谭廷襄便问道:“方才城上飞过去的东西,托大人可曾看见?” 托明阿坐下以后还觉得口干,端起茶先灌了一口。 “没注意。” (谭延襄:?你盐津虾吗) 谭廷襄看着他,“那么大的动静也没听见?” “响声自然听见了。” 托明阿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我还当哪里炸了炮。后来街上乱起来,我那时在屋里,也懒得出去看。” 谭廷襄听到这里,眉头便皱得更紧。 今天傍晚第一次看见那两样东西时,他和沈寿嵩都站在院中,距离虽远,形状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东西两边硬邦邦伸着翅膀,从头到尾没有扑扇过一下,声音却大得足以让满城牲口受惊。 两个人都亲眼看见,偏偏越是这样,越难往奏折里写。 谭廷襄沉吟了一阵,才说道:“本官找托大人前来,是想借你手下骑兵一用。” “派人出城,往几面查一查,走远些,沿路多问村庄。那东西既然能飞,总不能永远挂在天上。鸟飞累了还知道归巢,这东西不管是不是鸟,终究也该有个落脚的地方。” “中丞是想找它落在哪儿?” “正是。” 谭廷襄叹了口气,“我与筱湄都看见了,城里目击之人也不少,可若仅凭这些便往京中递折子,说西安府上空突然出现两只浑身似铁、不振翅而能飞、顷刻间越过全城的怪物……”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停了下来。 这样的奏折写出来,连他这个署理陕西巡抚的人重新看一遍,都要怀疑写折子的官员是不是中了邪。 托明阿摆摆手:“行了,某家知晓了。明日一早派骑兵出城,把附近都走一遍,若真有那么大的铁鸟停在地上,不可能没人看见。” “今夜便速去,趁留言还没到处乱跑。” 托明阿明显有些烦躁,他原本还想着办完事回去继续喝酒,这下连那点兴致都快没了。 “行,行,今夜就去。” 说着他便从椅子上站起来。 “中丞若没有别的事,某家先回营安排。” 谭廷襄正准备点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一回的声音同傍晚那两只铁鸟完全不同。 此前那种动静来得极快,转瞬便越过了城去;眼下这阵声音却低沉得多,也慢得多,一层层从远处滚来,仿佛天上有无数面巨鼓同时被人敲响,又像一群看不见的巨兽在云中喘息。 屋里的窗棂开始轻轻震动。 托明阿的酒意终于散去不少,“不是,又来了?” 三人几乎同时走出后堂。 今晚月色很好,几乎没有什么云,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整片天空都被照得发白。院中的差役、戈什哈此时全都抬着头,有人已经伸手指向东北方向。 夜空中出现几团缓慢移动的黑影。 距离还很远,看不出细节,只觉得那东西大得出奇。等它们逐渐靠近,轮廓才一点点从月色里显出来,宽大的双翼平平伸展着,机身粗长,飞行的速度远不及傍晚那两只银灰铁鸟,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气势。 一只,两只,三只。 后面还有。 托明阿仰着头,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傍晚那两只东西他没亲眼见过,眼下这些怪物却明明白白就在天上,离得还不算太远,根本由不得他怀疑。 “娘的……” 他喃喃说道,“这么大的鸟?” 谭廷襄沉默着,他已经认出了某些相似之处。 同样不振翅,同样伴随着轰鸣。 只是这几只要大得太多。 就在众人仰头观望的时候,最前方一只巨鸟的腹下忽然掉出了一些个黑点。 黑点迅速往下坠。 又有更多黑点从那几只巨鸟腹下连续落出,密密麻麻,很快便有几十个。它们刚掉下来时直直往地上落,速度极快,看着像一把从高天上撒下来的黄豆。 下一刻,其中一个黑点上方猛然爆开了一团白色东西。 那东西就在月色里一下撑开,圆鼓鼓地悬在半空,像一朵大得异乎寻常的蘑菇。 转眼之间,夜空里竟铺开了几十朵白花。 托明阿的嘴慢慢张的老大。 起初隔得太远,只能看见一小团。随着它们缓缓下降,月光从侧面照过去,那些影子的形状才渐渐清楚起来。 院中有人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下面……像是人啊!” 这话一出口,周围鸦雀无声。 谭廷襄死死盯着天空,确实像人。 那些人就这样吊在巨大的白色圆盖下面,随风轻轻摆动着,从数不清多高的天空一点点落下来。那些白盖子也不知用什么做成,在高空中兜住了风,竟把人托在半空,原本石头一般的坠势转眼变成了轻飘飘的下降。 随后,更多巨鸟从月亮附近划过。 它们经过某片区域时,腹部便会不断吐出黑点,黑点落下一段,又接连绽成一朵朵白花。片刻工夫,远处整个夜空像忽然开了一场荒诞至极的花会,数百个白色圆盖悬在月色之下,下面吊着密密麻麻的人影,顺着风向西安城外飘去。 托明阿已经完全醒酒了。 他这辈子听人说过神仙,也听戏文里唱过天兵天将。寺里的壁画上有腾云驾雾的护法,民间年画里也画过天将从云中降世,可那些终究只是纸上的东西。 眼前这一幕却真真切切发生在头顶。 那些人头顶又顶着一朵大得离谱的白花,慢悠悠从九天之上往地面降。 四周已经有人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嘴里念着听不清的神佛名号。 谭廷襄只是站在那里,看得脸色发白。 托明阿好半天才把嘴合上,随后转头看向谭廷襄。 “中丞……这……” 谭廷襄仍望着夜空。 “今夜这封折子……” “怕是不得不写了。” 第121章 垃圾食品 六月二十五日,咸阳县衙后堂里,电风扇正在慢悠悠地转着,天气逐渐炎热,异人给公署送来了一台“电扇”,电力自然还是由之前的“便携式光伏发电”设备提供。 这东西刚装上的时候,饶均很是研究了两天……嘿你说这小东西,怎么就那么好使呢,没有人扇,也没有冰鉴,插上电以后便能自己吹风,实在方便至极。 当然,你不能指望他理解“电流通过电动机线圈后,线圈在磁场中受到电磁力并产生转矩,使转子持续旋转;转子带动扇叶转动,扇叶推动空气定向流动,从而产生风”这件事。 跟异人办事越久,饶均越觉得有些事情知道怎么用就行。真要什么都追根究底,他这一辈子怕是也不用干别的了。 此刻,他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华商报》,报纸摊得很开,几乎遮住了他整个人。 刚来的那阵子,他看这些“简化字”相当费劲。 横着排版,已然让人不甚习惯;许多字还少了偏旁笔画,看着简直像是写字的人偷懒。 饶均最初很瞧不上,私下还和蒋师爷说,天下文字自有法度,哪能说减便减。 后来县衙里的文件越来越多,异人也没工夫给他们这些“老古董”回回都翻译成繁体字,一来二去,看得多了,人也就认识了。 到了如今,寻常文章已经难不住他,偶尔碰见不认识的字,前后连着猜一猜,大抵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至于报纸,他更是喜欢,第一次见到纸质报纸的时候,饶均还以为是什么新式邸报,接过来看了几页,才知道这东西并非专供官员阅览,老百姓也可以购买。 县里,省里的公务,重大安排,甚至哪条路新修、哪家工坊重新开张,都能往上面刊登。 这个东西很合他的胃口,坐在衙门里,便能知道几十里、几百里之外发生了什么,足不出户知天下。 在饶均看来,这可比从前等驿递送来的塘报方便多了。 穿越以后,原本已经有些没落的实体报纸,也再次枯木逢春。 市里的人想知道消息,终究还有手机和电视。可出了现代城区以后,清代百姓、地方官员,对他们来说最方便的信息传播手段仍旧是纸。 只要识字,拿到手里便能看,不需要电,也不需要网络。 第一份恢复发行的某个小报社甚至玩了个梗。 头版上方用很大的英文印着一句: Make Newspapers Great Again——感谢1860。 饶均当然看不懂英文,更不明白为什么很多异人看见这个奇怪的标题直接爆笑如雷。后来别人大致给他解释这和一个几千公里外的洋鬼子有关系,他也没觉得哪里好笑,只觉得这些异人的报馆似乎不大庄重。 但市民们很吃这一套,那一期报纸当天便卖断了货,许多平日根本没有买报习惯的人都特意跑去弄了一份收藏。 当然,饶知县今天手上的这一份肯定没什么额外的收藏价值。 他翻了一页,又伸出右手,在旁边的纸袋里摸索了两下。 很快,他从纸袋里捏出一块金黄色出来。外头裹着一层薄脆的焦壳,边角微微卷起,还泛着一点油光,入手尚有余温。刚凑近些,一股混着肉香、油脂和辛香料的热气便扑了过来,闻着香气扑鼻。 饶均端详了一眼,张嘴咬下一块。 “咔嚓。” 他慢慢嚼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提到这个东西,还得从两个星期以前说起…… 那时候咸阳小学刚刚开办,饶均身为本地知县,自然要去看看这第一所传授“现代知识”的小学,于是便带着蒋师爷跑去转了一圈。 饶均也听了一会课,异人除了教授算术和认字之外,还会传授他们称之为“自然科学”的知识,或许把这些东西学会了,就能理解拉绳的电灯和吹风的电扇是怎么运作的吧。 他还是忘不了他那个破灯绳…… 中午休息之余,他正好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先生蹲在台阶旁吃饭,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多岁,手里捧着一个红白相间的纸袋子。 袋子上印着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 饶均当时盯着看了半天,他始终觉得那老头长得有些奇怪,尤其是脖子下面。一个硕大的脑袋,下面接着一小截黑乎乎的身子,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我不明白(奉化口音) 饶均闻见香味,脚步便慢了下来。 姑娘也注意到了他走过来,有些不明所以,于是捧着袋子站起来。 饶均朝纸袋里看了一眼,“这位小先生,你这吃的是什么?” 姑娘挠挠头,“这是肯德基。” 饶均没听清,“什么鸡?” “是广西撞死四只鸡”(不是) “是肯德基”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垦德鸡,听起来倒颇有意思。 “能尝一块吗?” 姑娘显然没想到堂堂一个县令能当面找她要午饭,一时连拒绝的话都没想起来,只好从袋子里拿出一块鸡翅递过去。 “您尝尝。” 饶均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壳酥脆,里面的肉又嫩,盐味和香料都足。他自然也见过别人做炸鸡,可火候和调味也没有这么足道,寻常人家更不会把这么多油用在一块鸡肉上。 他一边吃,一边问道:“你方才说,此物名为垦德鸡?” 饶均点起了头,“此名甚好。” 蒋师爷站在一旁,一脸茫然,“东翁,怎么个好法?” 饶均擦了擦手上的油。 “垦者,辟土以足民食;德者,施惠以养民生;鸡又是农家常畜,晨鸣而劝作。此三字放在一处,倒有几分劝农重本的意思。” 姑娘沉默了,半晌,她还是决定不要解释为好。 “啊对对对,您觉得好就行。” 从那以后,“垦德鸡”便走进了咸阳县衙。 衙门若是没什么大事,到了下午,饶均偶尔便让差役到现代城区那边顺路买一份回来。 当然,也不能天天吃。 价格倒不贵,主要是县里的一些异人干部提醒过他,这东西油盐都高,老这么吃不健康。 饶均对此颇不以为然,他活到这个年纪,头一回知道吃肉还能给人吃出毛病来。 不过嘴上不信,频率倒确实降低了一些。 与炸鸡一同买回来的,通常还有两杯可乐。 饶均不喜欢那东西,第一次喝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地灌了一大口,随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险些喷出来。 这东西甜得发腻,还冒气,喝进肚子以后直往上顶,他觉得异人的口味多少有些古怪。 可蒋师爷却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加冰的。 …… “咕噜——咕噜——” 饶均的眉毛抖了一下,炸鸡差点从手上掉下去,他的眉毛险些拧成一个八字。 “咕噜——咕噜——” “嗞——” 声音格外尖锐。 饶均忍无可忍,终于从报纸后面抬起头。 蒋师爷也抬起头,此刻他也在看报,另一只手握着一个纸杯子,此刻黑色的冰可乐正在从纸吸管被一点点吸进去,尤其是最后一点液体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格外尖锐。 两人大眼瞪小眼。 “食不言,寝不语!”饶均嘴里嚼着炸鸡,吹胡子瞪眼。 蒋师爷呆滞了片刻,哦了一声,把杯子放到旁边,继续低头看报。 饶均盯了他两眼,忽然觉得这老东西近来确实越来越放肆了。 放在以前,他绝不敢这样,以前蒋师爷的工钱,都是从自己这里出的。 大清朝给一个知县的正俸其实没有多少。七品知县,年俸四十五两,摊到每个月,不过三两七钱五分银子。 当然,还有养廉银,咸阳这种县一年能有六百两,各地多少不同。听着很多,可这笔钱从来也不意味着县太爷可以全揣自己兜里。 县衙里那一大帮没有正式俸禄覆盖的人要养,师爷要钱,长随要钱,门子、皂隶、书办总有各种开销,迎来送往、办公应酬也少不了银子。朝廷名义上给了养廉银,实际相当一部分又从县官手里流回了县衙的日常运转。 所以在往常不收礼、不吃规费的日子里,饶知县的日子其实没有外人想得那么阔绰。 如今却不同了。 他的正俸仍然保留着,每个月折三两七钱五分银子,除此以外,临时政府又按岗位给他发复兴币,每月三千元,还有一定数量的积分,可以用于市内日常消费。 第一次知道三千元到底能买多少东西时,饶均偷偷算了大半天。 (按物价购买力换算,一两白银37.5克大约可以换算330元复兴币) 算到最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涨俸了,而且涨得还不少。 毕竟县衙办公的钱终于不用从自己手里过一遍了。 就连蒋师爷,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工资,按照新制度里的说法,这老东西如今也算县衙行政体系中的工作人员,有编制,有工资。 饶均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瞟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难怪越发没规矩,如今不吃自己的饭了,说话底气果然都不一样。 蒋师爷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东翁看学生做什么?” 饶均把报纸一抖,“没事。” 蒋师爷狐疑地瞧了他两眼,继续低头看报。 饶均也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纸面,翻过一页以后,他忽然看到了几个大字, “高考成绩放榜,本次状元究竟花落谁家?” 饶均立刻来了兴趣,这些异人的科举,他前些日子已经亲自领教过。 虽然人家一再解释,高考和科举压根不是一回事,可在饶均看来,天底下的读书人聚到一起考试,按照排名高低录取,考得最好的人还会被人人议论。 异人,还说你这不是科举!(星爷口音) 他顺着文章看下去,今年成绩最高的一名学生,来自一所名字很长的学校——西北工业大学附属中学。 饶均默读了两遍,这名字也太长了。 文章里写道,这学生在总分750分的高考里考了721分。 饶均忽然觉得嘴里的炸鸡不香了。 “七百二十一!” 他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没看错。满分七百五,居然只丢了二十九分。 他有些沉默了。 前些日子,他也象征性的参加了一回异人的科举,他考了语文、历史、数学三门,总分四百分。 数学自然是一分没拿,那上面的鬼画符,他连题目都看不明白。语文和历史多少挽回了些颜面,可三科加起来,也不过一百五十分上下。 历史里面那些前朝之事还好说,卷子再往后,很多材料每个字都能看懂,可连在一起遍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比如当时有一题,他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敌军在占领区修筑大量铁路、公路和据点,并以交通线为骨架,将城镇、矿区和军事据点连接起来。与此同时,各据点之间又以封锁沟、碉堡和巡逻部队相互配合,试图压缩敌后反抗力量的活动空间。面对这一局面,敌后武装曾集中较大规模兵力,对敌军交通体系和沿线据点展开广泛破袭……” 这一段就看的他和蒋师爷云里雾里,当时饶均还安慰自己,毕竟自己学的是圣贤文章,异人考的是另外一套东西,彼此不能作比。 如今看着报纸上那个721分,他又有些伤感起来,想他年轻时候参加科举也是意气风发,可惜就差那亿步之遥就能中举。 后来好不容易捐监做了官,莫名其妙又到了这个地方。结果异人这里一样要考试,自己还一样考不过那些年轻人。 饶均叹了一口气,“你说本官是不是命里犯考试?” 蒋师爷从报纸后面探出半张脸,“东翁何出此言?” “本官年轻时考不过别人,如今换了一套东西,居然还是考不过别人。看看人家,满分750分,他考721。” 蒋师爷凑过来看了一眼,“厉害。” “废话。” 饶均又从纸袋里拿出一块炸鸡,狠狠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发出咔嚓一声。 他一边吃,一边继续往下看。看着看着,却慢慢皱起了眉头。 饶均把整篇看完,擦擦手,又倒回去重新找了一遍,接着把报纸拉近了一些凑在眼前,仔细研读。 饶均嘴里嚼着炸鸡,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疑惑。 “奇怪。” “这些异人……” 他低头又确认了一遍。 “怎么连状元的名字都不登?” 第122章 安庆之围 江南大营覆灭以后,真正震动的远不止江宁一城。 和春败退,张国梁战死,原本镇压在天京外围多年的清军大营一朝崩解,消息沿驿路向北传到京师时,军机处连夜召见,苏、常两地的告急折子也跟着一封接一封送进来。 朝廷原先还指望江南大营多少能作为东南屏障挡住太平军,如今大营被砸的粉碎,苏州、常州一下暴露出来,谁都知道李秀成接下来会往哪里去。 因此,朝廷发了数道催促曾国藩东援苏常的延寄,可曾国藩却仍旧没有改他的主意。 在他看来,苏常当然重要,可真正能钉住太平天国西线的还得是安庆。安庆扼守长江,又是金陵上游的门户,只要这座城还在太平军手里,湘军便始终不能顺江而下。苏州今日丢了,以后打回来就是了;若为了救苏常把安庆放开,过去几年围绕皖北、皖西一点点挤出来的优势,很可能一朝重新送回去。 所以朝廷催得越急,他反而越快地往安庆方向加码。 李续宜部被催着东进,多隆阿所部也提前向安庆靠拢。历史上还要等几个月才会逐渐形成的外围夹击,这一次因为江南战局恶化和西北异动,被生生提前到了六月初。 湘军先后攻下太湖、潜山,沿着沿途粮道和渡口迅速向安庆推进。曾国荃率领的主力部队也终于抵达城下,开始照湘军最熟悉的办法修筑长壕。 挖沟,筑垒,把道路一条条截断,把能够出城的口子一点点堵住。 (我说这就是19世纪的静坐战争,谁赞成,谁反对) 安庆城外的土一天比一天翻得多,只是时间终究太短,眼下这些工事还远没到后来那种层层相套、几乎把整座城勒死的程度。许多地段甚至仍旧只是刚刚挖开的壕沟,胸墙不高,木栅也没有完全立起来。 李续宜和多隆阿的兵马则挡在外围,任务很清楚:挡住所有可能驰援安庆的太平军。 太平天国这边的行动同样快。 五月初的军事会议上,洪仁玕提出的方略已经定了下来,先夺苏常,再回兵支援安庆。江南大营一破,李秀成等部迅速向东推进,五月下旬便击溃苏州清军,占领苏州。原本被清军寄予厚望的苏常防线几乎没争取到多少时间。 等苏州局势稍定,陈玉成立刻掉头向西。 英王部一路赶往安庆。 到了六月中旬,陈玉成已经同安庆外围的清军相遇,双方隔着丘陵、河汊和村庄反复试探。多隆阿的骑兵和李续宜的步兵顶在最前面,几次小规模交战下来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因此情形算不上很危机,更何况湘军已经在城下。 无论怎么讲,围城之战是湘军主力合围安庆城,优势在我。 …… 曾国藩来到安庆城下时,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京师派出的信差。 朝廷要求湘军抽调真正能战的精锐北上,配合僧格林沁以及英法联军共同进剿西北,沿途各省绿营也要听令协同。 措辞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皇帝已经决心趁英法停战之机集中兵力,一举解决陕西问题,用词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傥再迁延、若稍有贻误、定行严参、从重治罪”。 几日前,曾国藩把旨意看完以后,半天没有说话,他最不愿意动的就是眼前这支主力,安庆已经到了可以“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地步。 曾国荃手里的那些老营,是湘军这些年真正打出来的骨干,一旦抽调,围城力量立刻就会薄弱。更麻烦的是,陈玉成已经到了外围,随时可能猛攻。这个时候让主力北上,无异于自断臂膀。 可这一回,朝廷显然不准备再听地方上解释什么轻重缓急。 曾国藩最终还是接了旨意,当天下午,他亲自带着信使去见曾国荃。 六月二十八日,曾国藩抵达安庆。 他这一路走得并不快,身边除了亲兵、幕僚,还有一支新近练成的湘勇。这批人操练时日不算长,阵容还算整齐,可真要论临阵的胆气和进退间的火候,同曾国荃手下那些老营仍差着一截。 曾国藩原本就没打算把他们当主力使,他站了一会儿,问随员:“沅甫在何处?” “回大帅,在前营观摩修筑工事。” “去叫人传话,我也过去瞧瞧。” 这几日安庆城外天天都在动土。新挖出来的泥都堆在边上,湿气还没散,民夫挑着土来来回回,湘勇有人打木桩,有人夯胸墙,几处营垒刚刚开始接在一起。 曾国荃从坑里爬上来时,靴筒上都是黄泥。见曾国藩亲自来了,他先拍了拍衣摆。 “兄长何时到的?” “才到没多久。” 曾国藩看了看他脚上的泥,又往远处正在修的壕沟望了一眼。 “这里挖得如何?” “目前进度还行,不过说真要围严实,还得些时日。” 曾国荃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兄长今日神色有些不对劲。 “兄长……莫非京里有什么变故?” 曾国藩看了他一眼,“进帐说。” 兄弟二人进了营帐。 曾国藩没坐多久,便从袖里取出那道廷寄,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看吧。” 曾国荃接过来,看了几行以后,脸色莫名有些难看,等看完,他又从第一行开始扫了一遍。 “叫我去西北?在这个当口?” 曾国藩嗯了一声。 曾国荃把廷寄往案上一放, “朝廷前些日子催苏常,如今又催西北。安庆围到这个地步,他们倒真会挑时候。” 曾国藩端起茶,喝了一口,“少说两句。” 曾国荃冷笑了一声。 “我在兄长这里说两句,也碍着谁了?” “圣旨既下,多说无益,你只管去,安庆交给我即可。” 曾国荃愣了一下,“兄长,这……” “我带来的几营勇,替你。” 曾国荃眉头一下绷紧了,“那些新营?兄长莫同我说笑。城外这些壕才挖多少?外头还有陈玉成的精锐。我的老营一走,你拿那几营新勇去填这里,真碰上贼军猛扑,他们撑不撑得住,你心里难道没数?” 曾国藩沉默了一阵,“自然晓得。” “既有数——” “沅甫!” 曾国藩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当我愿意叫你走?” 曾国荃闭了嘴,帐外传来民夫号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帐布听得发闷。 曾国藩叹了口气, “安庆打到今日,你我二人耗费多少心血,眼下朝廷叫你带兵走,我心里比你好受?差官今日已经到了,圣上这回盯得紧,再拖下去,京里该疑我拥兵自重了。” 这句话说出来,曾国荃脸上的怒火冲天, “这帮天杀的,连这个都顾忌上了!” 他转身走到帐口,掀起帘子往外看。远处安庆城墙静静立在那里,壕沟之间到处都是人影。 看了许久,他还是开口,“兄长自己当心些。” “你只管去便可。” 曾国荃这才出了帐。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营中便开始拔队。 曾国荃带着湘军主力陆续离开安庆城下,队伍一营接一营沿道路向北开去。辎重车、炮队和随营夫役拖得很长,直到日头升起来,最后一拨人才从营外消失。 曾国藩站在高处看了一阵,转身回营,他带来的新勇很快填补空下来的位置。 该挖的壕继续挖。 外头还有李续宜和多隆阿,陈玉成纵然到了安庆附近,想要一口气撞开这两部兵马,也没那么容易。 只是这几日总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于是他派出骑兵去查看外围的多隆阿和李存宜部情况。 三日后,他正在西南一段壕沟旁查看工事。 一名营官陪在身边,正说昨夜有一处土墙塌了,今晨已经重新补筑。曾国藩蹲下看了看夯土,又问木桩够不够,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有人高喊。 “大帅!” 众人回头,一匹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骑手狼狈不堪,半边衣袖染着血,到了营前勒马时险些整个人栽下来。 守营湘勇赶紧上前扶住,“兄弟,哪里来的?” 那人喘了几口粗气,“多军门……多军门那边……。” 曾国藩已经走了过去,“出什么事了?” 骑兵抬头看见他,挣扎着行了一礼。 “大帅,前头败了!多军门的兵败了!” 身旁的李鸿章,陈鼐二人面色大变,“陈逆军势如此凶猛?” “并非是陈贼。” 骑兵喘息未定,说话断断续续。 “昨日又来了一股长毛贼,约莫五千来人。原先都没见过,可火器格外犀利,枪打得极远,咱们这边还没挨上去,人就成排地倒。炮也厉害,一发过来,落在人堆里便炸开。” 他说着,脸上仍有惊魂未定的神色。 “起先多军门还叫马队从侧面冲击。冲出去没多远,对面枪声一齐响起来,跟放爆竹似的,一阵接一阵,前面的马就开始倒。” 曾国藩盯着他,“多隆阿现在何处?” 骑兵一下低下头,过了片刻,他才哑着嗓子说: “多军门……殁了。” 壕沟边顿时安静下来,曾国藩脸上闪过一丝悲痛之色。 “多军门亲自带马队上去,中了炮,人……当场就没了。” 站在一旁的李鸿章终于忍不住,沉声问道, “那五千人从哪里来的?” “卑职不知道。” 骑兵摇头。 “这些长毛贼和陈逆的兵并无二样,咱们冲一次,他们便齐放一次,后头陈逆的人跟着便冲上来。几阵接连叫他们撞散,多军门一死,军阵便乱了。” 曾国藩立刻追问:“李续宜呢?那边情况如何。” “卑职出来的时候……那股贼已经转过去了。” 骑兵嘴唇动了动。 “李军门的人正在列阵,枪炮声……卑职走出十几里还能听见。” 曾国藩没有再问什么,那骑兵跪在那里,也不敢再往下说。 那五千来路不明的发逆火器极强,以他们为先锋,原本挡在安庆外围的湘军阵线已经被撞开了一大块。 眼下又轮到了李续宜。 曾国藩慢慢转过头,看向东南。 长壕尚未合拢,外围最能打的两支兵马,一支已经败了,另一支此刻生死不明。 他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沉默良久。 李续宜,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第123章 太平新军 当天傍晚,营中各处号角齐鸣,原本分散在外围各处的兵勇开始往回靠拢。曾国荃临行时带走了湘军真正的主力,不过仍留下了一些善战的老卒,加上曾国藩从后方带来的新勇,以及陆续从外围退回来的散兵,凑起来还有一万人上下。 人数看着不少,可曾国藩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多隆阿的兵马已经被打垮,李续宜那里至今也没有消息,恐怕破阵也是时间问题。那股新来的长毛贼只有五千余人,却能顶在大军前面连破数阵,多隆阿甚至亲自带队冲锋,结果死在阵前。 这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解围。 陈玉成既然已经撞开了外围防线,下一步必然是安庆城下。 “传令各营。” 曾国藩站在刚修了一半的长壕旁,脸色有些难看, “壕沟已经接上的地方照旧派人守着,未接上的几处,多立木栅,能堵住多少就堵住多少,各营今夜不许解甲。” 旁边的李鸿章迟疑了一下,“大帅,那李军门那边……” 曾国藩回头看了他一眼,“……顾不得了。” 李鸿章低下头,“是。” 曾国藩顿了顿,又道:“各营的洋枪手挑出来,另编一支队伍。把枪都保养好,药子都发足。鸟枪、抬枪也不要留在后营,全都搬上来。” 他说完,又朝东南方向望了一阵,远处天色已经暗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可曾国藩心里很清楚,那些长毛贼正在路上。 这一夜,安庆城外几乎没有停过土。 湘勇、民夫一齐上阵,来不及深挖的壕就往两侧加高胸墙;两段壕沟中间尚有缺口,便拖来大车、木料和装土的麻袋堵上;几处较高的土坡连夜增筑炮位,鸟枪手和洋枪手则提前集中就位。 饭也是送到阵地上吃的,几口扒完,接着干活。 曾国藩自己也没有回大帐里睡觉。他披着外褂在各处走了一夜,到了后半夜,几个幕僚实在看不下去了,劝他稍歇片刻。 曾国藩只道:“明日我等还有没有地方睡,尚未可知。” 众人于是不再规劝。 天将亮时,长壕总算勉强有了一副阵地的样子,离真正的围城工事还差得远,可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依靠人力一晚上也不可能修出来一个马奇诺防线出来。 清晨的薄雾刚从田野间散开,东南方向便出现了人影,随后越来越多。 曾国藩站在土垒后面,拿着千里镜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来的远不止那五千人,前面是一支队伍,后面还跟着一支又一支,他们沿着农田、官道和村落间的土路不断向前蛄蛹。旗帜多得数不过来,人群一层接着一层,把几处低缓的坡地都盖住了。 陈玉成把能够迅速调到这里的兵,几乎都堆了上来。 曾国藩放下千里镜,这时候再去数对面有多少人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对面人多,而且枪炮还比自己厉害。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苦,打了这些年的长毛,这是头一回叫他遇上这样一件怪事。 湘军向来最喜欢拿火器欺负别人。 营垒修好,抬枪架上,鸟枪一层层轮放出去,再配上几门洋炮洋枪,等长毛顶着烟火冲到边上,往往已经先死上一批。 今天全反过来了…… 远处那支队伍正在逐渐展开。 他们的行军走得很难看,这一点,站在队伍里的两个西北武官看得尤其清楚。 三千支西北造线膛步枪送到天京以后,几乎还没在库房里捂热乎,便被洪仁玕调了出来,直接换装一批天京轮换下来的步军。后续第二批送到,又紧急调拨了两千支追上第一批。 换装太急,训练自然也谈不上多么从容,队伍从天京赶往安庆的这一路,两个常驻武官带着太平军本身的军官,几乎把行军过程当成了操练。 停下来就教装填火器,有空地就练队列,到了今天,这支军队终于勉强能够把整套东西用起来。 也仅仅是勉强。 一个武官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队伍歪歪扭扭地往前走,脸色已经黑了半天。 前面一名太平军军官正扯着嗓子叫人收拢队伍,几十个人听见以后往中间挤,结果后面又撞成一团。 骑在马上的武官看得眼皮直跳。 “这要搁正经排队枪毙对射,早让人打穿八回了。” 另一人倒很看得开,“对面也不是英法联军。” 确实。 若把这支新军拉去同接受过完整近代步兵操典训练的英法步兵对射,会死的很难看。 要求一排齐射,经常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要求站定装弹,总有几个手忙脚乱把通条掉到地上。熟练的英军步兵一分钟可以从容打出两三发,他们这里不少人打一发就得忙活半天。 炮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十八门山炮到手的时间太短了。 头几天试射的时候,有炮手连高低机都用不明白。经过两个武官一路折腾,到安庆之前总算达成了一个很朴素的进步——炮弹大致能够往敌军方向飞。 至少不会再落到自己人的队伍里。放在眼下的江南战场,已经足够了。 号声从前方传来,新军开始停步。 队伍经过好一阵忙乱,终于在几处坡地后面展开。十八门山炮也陆续被推到阵前,炮架,炮手开始装填。 湘军阵地上很快有人看出了异样。 “大帅,长毛贼在架炮!” 曾国藩已经看见了,可看见了也没有办法,距离太远了,远得湘军自己的枪炮根本够不到。 对面的第一门炮已经响了。 轰! 隔了一阵,炮弹才落下来。 第一发炮弹在湘军阵地左侧很远的田地里炸开,泥土猛地飞溅起来。 刚有人松了口气,第二发也射了过来。 第三发却直接落进一处胸墙后方,爆炸声响过,几个湘勇当场栽倒。 紧接着,其余火炮也陆续开火。 这些炮打得谈不上多准,可十八门线膛火炮一齐往一片并不宽大的阵地上砸,而且湘军还无法还手,那么这个时候准头很快就没那么重要了。 湘军阵地上的土墙不断的溅起泥块,几辆用来堵住缺口的大车很快被炸碎了一辆。一处炮兵阵地被凑巧命中,大炮直接被飞来的炮子砸的四分五裂,几个炮兵抱着断掉的胳膊腿哀嚎。 炮击持续了一阵,那支队伍开始前进,他们脚下的步伐十分散乱,算不上整齐,行进过程中也走的歪歪扭扭,有的人走快了,有的落在后面,整条阵线弯弯曲曲。 可他们手里拿着的枪很要命,足足五千支线膛步枪。 太平军走到二百米时停下了一次,湘军阵地里还能响起的火炮稀稀拉拉开火,几枚炮弹砸进太平军的军阵,砸死了十几个人,掀起来一阵骚动。 队伍里响起杂乱的号令。 很快,一阵枪声传来,枪声算不上整齐划一,稀稀拉拉的,前后拖了好几息。 两个西北武官在后面看得直皱眉头。 湘军阵地上却已经有人中枪倒下,火枪手们趴在胸墙后面,眼睁睁看着对面搁这么远开枪,自己手里的枪却根本打不到这么远。 有人忍不住还击,砰砰几声,白烟从壕沟里升起来,可弹丸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很快,太平军的第二轮齐射开火,这一次比第一轮密集了些。 一名湘军哨官刚从胸墙后探出半个身子,胸口便猛地一震,整个人仰面摔了回去。 周围几个新勇脸色当场变了。 “稳住!” 营官拔刀大喝。 “都趴着!未到号令,不准乱放枪!” 然而子弹已经不断地飞来,曾国藩手下这批新勇,终究没有曾国荃的老营的那份定力和稳重。 前面一个营撑了不到一刻钟。 炮弹接连落进阵地,远处的排枪又一阵阵打过来,自己还没有摸到敌军的衣角,身边的人已经不断倒下。等太平军两翼的老兵跟着逼近时,那营新勇终于有人转身往后跑。 一人跑,十人便跟着跑,营官砍倒一两个逃兵也没能止住逃跑的势头。 整个营很快散了。 “堵住!” 曾国藩看见前面的旗倒下去,头皮顿时有些发麻。 “把后营顶上去!” 他早有准备,他把残留下来的洋枪尽量集中起来,挑出几百名用枪熟练的老卒,分在几个最要紧的缺口后面。 此刻这些人才真正派上用场。 前军退下来,老营很快顶上,枪声顿时密集起来。 双方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百多米,湘军的洋枪迅速开火,还有一些粗重的抬枪架在土墙上,一枪打过去,运气好的话太平军阵列里也能扫倒几人。 太平军第一次真正受到了像样的阻击,不断有人被击倒。 太平军这边也出现了一阵骚乱,有人趴下,有人往后躲。 原本就不整齐的队伍很快变得更加散乱。 来自西北的武官在后方气得大喊:“不要往一处挤!散开!散开!” 没多少人完全按他说的做。 但太平军的炮兵仍在开火,他们渐入佳境,逐渐压制了湘军的火炮阵地,使其无法对正在推进的太平军发动有效的炮击。 线膛枪也仍在装填,这种时候,他们训练上的毛病远没有武器上的差距来得致命。 太平军的线膛枪可以隔着湘军最舒服的交战距离往里头打,湘军每想冲出来接近,便会迎头撞上一片铅弹,湘军的洋枪数量远远比不上太平军。 曾国藩很快也看出来了,若一直这样耗下去,自己耗不起,会在射程外被对面的长毛贼挨个枪毙。 “传令下去。” 他咬着牙说道,“待贼靠近,各营出壕接战。” 旁边幕僚吃了一惊,“大帅?这……” “火器打不过,就把人放近了打。” 曾国藩盯着前面,“儿郎们的刀总还拿得动。” 这也算是一种没有法子的法子,把人放近了接战,让战场搅在一起。 只要双方纠缠到十几步以内,线膛枪的射程优势便没有了意义,太平军这批仓促换装的新兵队形散乱,近战未必比湘军强。 几处阵地很快照做。 湘军故意让开部分缺口,等太平军靠近,老营突然从壕沟后冲出。 喊杀声一下盖过枪声的脆响,最前面的一股太平军确实被顶了回去。 新军队列原本就不齐,被湘军迎面一冲,几十个人转身就跑,一名太平军军官拿刀背连抽几个人都没拦住。 曾国藩看见这一幕,心里刚萌生出一点希望,可太平军后面的枪响了,这次不再是齐射,各队按照自己能做到的速度连续开火。 向前冲锋的湘勇一排排倒下。 此时湘军的火炮阵地基本上全军覆没,十八门山炮也开始轰击湘军聚集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那五千新军后面还有陈玉成的大队人马,他们趁着混乱也跟了上来,两翼很快便有太平军逼近;湘军从另一处调兵去救援,原来的缺口又被步枪手撕开。 一处,两处,原本就不算严丝合缝的防线正在被一处处的撕开,此刻还不是1861年,湘军修筑的壕沟工事并没有明年那么牢靠和层叠,况且曾国藩手里那点真正能打的老营人数也在越来越少。 一万人听着不少,可铺到这一片战场上,哪儿都缺人。 一营湘勇退下来时还勉强保持着队形,走到半途却撞上另一股溃兵,双方挤在一起,后面的太平军又追了上来。 营旗倒下,人群顿时散开,溃败终于从一处阵地传到了另一处。此刻安庆城内的守军也逐渐杀了出来,湘军已经呈两面包夹芝士,被里外的太平军几乎团围。 曾国藩仍然在试图收拢溃兵,可这些新练湘勇的溃败速度远远超过他收拢的速度。 “大帅!走吧!” 一个亲兵几乎是扯着他的袖子喊。 曾国藩站在土垒后,哆嗦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厉害。 前面全是往回跑的人。他昨日才亲手补起来的长壕,现在到处都是缺口,那些新勇丢了枪,翻过胸墙就跑;几支老营还在抵抗,却已经是惊涛中的片帆,马上就要被吞没。远处太平军的旗帜越过阵地,一面接着一面往前移动。 曾国藩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一句话都没说,似乎过去的溃败又再一次在眼前上演了。 “大帅!”。亲兵又喊了一声,“长毛贼已经快到了!” 他终于肯转过身,此时撤退已经谈不上什么章法。亲兵们把他围在中间,带着李鸿章,陈鼐等幕僚沿着江边方向撤退。一路上到处都是散兵、伤员和丢弃的器械,有人往船边挤,有人索性沿着江岸乱跑,甚至跳进江水中,企图游过去。 曾国藩走得很慢,亲兵几次催促他,他像压根没听见。 安庆还没拿下来,曾国荃前脚刚走,结果今天多隆阿死了,李续宜大抵也死了。自己修了一夜的长壕,也只撑了半个日头。 到了江边时,已经有一条木船靠了过来,亲兵先跳上船去,回头喊:“大帅,上船!” 曾国藩站在岸边,忽然停住,身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解下外袍往旁边一扔。 一个老兵脸色骤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大帅!!!” 曾国藩纵身跳了下去,水花猛地溅开。周围几个亲兵全看傻了,“我草!快救大帅!” 几个人想都没想,跟着跳进江水里。湍急的江水把曾国藩往外带了一小段。他根本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随后便被赶上来的亲兵一左一右架住。 “放开本官!!!” 这是他从跳水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可惜在这件事上没人肯听他的。 “放开!!!” 两个亲兵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住不让他沉下去。 “大人!您要寻死,也绝不能死在这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浑身湿透的曾国藩拖上木船,曾国藩上来后还想往水里去,被几个亲兵死死按住。 船夫已经撑开岸边,小小的木船顺流离开。 太平军此时也已经追到了岸边,有人看见江边这一阵混乱,又看见一群湘勇从水里捞上来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有人认出了那面还没有来得及扔掉的大旗。 “那是曾剃头!” “曾剃头在船上!别叫他跑了!” 江岸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紧跟着,另一个人指着江心大笑。 “老子方才瞧见了!他自己扑通一声跳下去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太平军老兵听见这话,先怔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拍大腿。 “曾剃头这命硬啊,打不过就往水里钻。前头投过一回,这回又来了!” 四下里顿时哄然。 “曾剃头又投水啦!” “捞牢些!莫叫他顺江漂回湖南去!” 附近的人笑的直不起腰,大笑声沿着江岸传出去老远。 小船已经离岸。 曾国藩浑身湿透,官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胡须一滴一滴落到船板。他坐在舱口旁,脸色发青,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也听见了—— 曾国藩闭上眼睛。 船夫低着头拼命摇橹,几个亲兵和幕僚更是谁也不敢看他。 只有江水拍着船帮,一声接一声。 第124章 绝密情报 七月初的平凉已经热得叫人心烦。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挂在城头上,街面上的石板晒得发烫,骡马走过时都显得无精打采。沿街做买卖的人大半支起了凉棚,茶摊上盛凉水的粗瓷壶换了一拨又一拨,仍赶不上客人灌进肚里的速度。 城南这家酒肆的生意倒还不错。 原因无他,有冰。 酒肆后院藏着一座冰窖,去年冬天便从城外河面凿了冰,一层冰一层稻草压进地窖里,到了盛夏再拿出来卖。 寻常百姓自然舍不得花这份冤枉钱,城里有些家底的商户、官差和往来客商却很受用,一小碗冰比一壶茶还贵,偏偏天气越热越有人肯掏银子。 二楼临街的一张桌旁,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此人头戴黑缎瓜皮帽,身穿一件湖色绸衫,腰间挂着玉佩,脚边还放着个做工不错的皮箱,怎么看都像是个跑商的商人。桌上摆着一壶凉茶,茶壶搁在盛冰的铜盆里,壶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 他慢慢喝着茶,目光偶尔越过窗栏,朝街上望一望。 楼下忽然安静了些,他放下茶杯,顺着楼梯口看去。 一个年轻的绿营兵走进酒肆。 这人身上穿的号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腰间只挂着一口制式腰刀,头顶的斗笠往下压着,进门后先在堂中扫了一眼,随即径直上楼。 楼下几桌客人明显认识他。 有人端着酒杯看了两眼,又很快低下头;还有两个熟客凑在一起悄悄说了句什么,脸上的神情多少有些古怪。 林远装作没看见。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庆阳协的都司。 如今提这事多少有些伤感情。 礼泉那一仗折了太多人,如此大的伤亡,无论怎么解释都解释不过去。林扬祖为这个侄子前后跑断腿,托了好几层关系,最终也只保住了林远的脑袋。 当然,官是保不住了,从都司一路革到伙头兵,革得十分彻底。 林远对此一直很有意见。他觉得自己当时面对的东西,换谁去结果都差不了太多。 可上头显然不接受这种解释,败了就是败了。 于是林远现在每天照常点卯,照常站班,见了昔日比自己低好几级的军官还得行礼。有几个混账东西最初还挺客气,过了半个月发现他大伯确实没法把官复回来,称呼也渐渐从“林大人”变成了“小林兄弟”。 人情冷暖,他这一阵体会得很是深刻。 林远走上二楼,在富商对面坐下。 男人先看了他一眼,又往楼梯口瞧了瞧,见没人跟上来,这才开口, “我记得应该还有几日吧。” 林远伸手给自己倒茶,“什么?” 男人语气平淡,“当初说好的日子还没到,你就动了暗号。城西那家药铺的伙计跑了两条街找我,说有个绿营兵非要买三钱川贝、四钱陈皮,还要掌柜拿红纸包。” 林远没说话,先拿起茶壶灌了一杯。冰过的茶水入口凉透,终于让他一路走来的燥热下去几分。 富商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林远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我有一件大情报。” 富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离服药的日子还有好几天,你自己跑过来送大情报。”。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说吧,你想换什么?” 林远显然早就想好了,“解药。” “我要彻底的解药。”林远盯着他,“以后再不用吃你们给的东西,也不用每个月提心吊胆等人来找我。” “你想清楚了?” “哼,自然!” 自从礼泉回来,林远几乎每天都在提心吊胆自己肚子里的毒。 肚子偶尔疼一下,他便觉得毒性发作了,吃坏东西拉了一次肚子,他当晚连遗书都写好了。 后来身体一直没出什么事,他才渐渐放心下来,可一旦想到肚子里那一个月就会发作的毒素,他便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尤其是每次一个月的期限越来越近,他那几日连饭量都小了不少。 富商沉吟片刻,“先让我看情报再说。” 林远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他的动作很是谨慎,先左右看了看,才从桌子下面递过去。 富商接过纸,没有立刻打开,“哪来的?” “哎呀,你先看看。” 男人瞥了林远一眼,这才展开。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神色,看到第二行以后,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等把整张纸看完,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随后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林远一直观察他的脸色,“怎么样?” 富商沉默了好一阵后,缓缓点头,“这件事确实重要,不过我需要验证!” “如果事情是真的,我可以做主。” 林远脸上刚露出喜色,富商已经起身,把桌边的皮箱提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等等。”林远连忙追问,“多久?” “很快!” 富商下楼以后,很快消失在街口。 开始的一刻钟,林远还算镇定,半个时辰以后,他已经往楼梯口看了七八次。 桌上的凉茶被喝掉大半,铜盆里的冰也化得只剩几块。他越等越觉得不对,脑中逐渐冒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想法——这人拿着情报跑了。 林远的脸一点点黑下来,什么狗屁验证情报,验证情报怎么可能这么快,还让自己在这里候着? 仔细想想,这事还真不是没可能。 自己只是个被革了官的绿营兵,对异人还有多少价值?换作自己,八成也不会再浪费什劳子解药。 也许又过了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他正在琢磨要不要离开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富商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 林远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明显,赶紧板起脸。 富商坐回原位,将纸袋往桌上一放,“给你的。” 林远赶紧打开,然后愣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袋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白色的方块,每一颗都用薄纸单独包着,大小、颜色乃至形状都与他之前吃过的那些毒药极为相似。 林远数了一会,没数明白,“呃……这些全是?” “对。” 富商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远顿时连纸袋都拿得小心起来。 “这东西……到底叫什么?” 富商想了想,“既然你都吃过了,告诉你也无妨。” 他停顿了一下,略微压低声音。 “三尸脑神丹!” 林远:(⊙o⊙) 龟龟,这名字一听就很狠毒。 富商一本正经道:“此药炼制极难,以数味剧毒之物反复炮制,再用秘法去掉药性相冲之处。服下一枚,毒入脏腑;两枚同服,两毒相制,可以延缓一月。若到了时日不再服药,药性重新发作,便会腹痛、吐血,最终七窍出血而亡。” 林远听得面色煞白。 富商一本正经地说道:“至于你吃的时候为何有一股奶味……” 林远赶紧点头,这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药炼成以后气味太冲,也容易叫人起疑心,所以最后会加一点牛乳和糖,压住原来的味道。做得人畜无害些,也方便使用。” 林远恍然大悟。 难怪,异人做毒药果然讲究,连味道都考虑到了。 “那如何解毒,一劳永逸!” “四枚。” “蛤?” “四枚同时服下。” 富商伸出四根手指,“两枚只能让毒性互相牵制,四枚药力齐备,便能把残毒彻底拔除。今日之后,你再不用按月服药。” 林远盯着纸袋,随后又看向富商,有些不太理解,挠挠头,“那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 纸袋里少说还有几十颗。 富商沉吟片刻,“看你上次好像挺爱吃的……多给你一点。” “以后嘴馋了还能吃。记住,每次四颗一起吃,只要四颗四颗地吃,就不会重新生出毒性。” 林远低头看着整整一袋“三尸脑神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可富商已经站起身。 “情报我要立刻送出去,今日便不陪你了。” 林远赶紧问:“那我以后……” “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富商拍了拍自己的袖口,“今日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说完便往楼下走,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停住,朝楼下正在擦桌子的小厮招了招手。 “小二。” “诶客官您吩咐。” 富商指了指二楼,“这一桌茶钱,还有冰钱,算楼上那位军爷的。” 林远:“……” 小厮抬头看了一眼,“好嘞!” 富商拎着皮箱出了酒肆,很快混入街上的人流。 林远坐在窗边,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厮上来添水,顺手把铜盆里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冰撤走,又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军爷,还添冰吗?” 林远本能地问:“一盏冰多少钱?” “二十五文。” 林远脸更黑了,“滚!” “得嘞!” 等小厮走远,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纸袋。 解药就在眼前。 林远淹了口唾沫,伸手进去,取出四颗,白白方方,隔着包装都能闻见若有若无的奶香。 他迟疑片刻,又把刚才那人的话从头想了一遍。 四颗一起可以解毒。 异人虽然手段古怪,却似乎从来没在这种事情上骗过自己。何况若真想让他死,早在礼泉就能动手,没必要兜这么大的圈子。 想到这里,林远终于下定决心。 他拆开薄纸,四块白色方糖整整齐齐摆在掌心。 林远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嚼嚼嚼。 奶香顿时充满口腔。 林远原本还满脸凝重,嚼了几下以后,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哎嘛,真香! 他又嚼了两下,就是有点粘牙。 他吃着吃着,表情忽然僵住,那个人不是说去检验情报吗? 怎么回来就把解药给自己了? 莫非这么快就验证了? 第125章 乡村生活 一转眼,刘清梨已经在村里待了大半个月。 出发以前,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够适应。 条件差一些,交通不方便一些,住得简陋一些,这些在培训的时候都反复讲过。况且她以前也跟着家里开车去过农家乐,山里老家的情况她也不是不知道。 真正到了这里以后,她才发现,过去那些所谓的“条件艰苦”,多少有些缺乏对十九世纪的尊重。 村里没有自来水,每天早上洗脸的水,要从院子里的水缸舀。水缸见底以后,还得有人去井边挑。 没有电,晚上点的是油灯,灯油还用的是里正家里的。手机只能看离线缓存资源,驻村干部两天一次会把她和罗茗钰的充电宝带去充个电。 至于洗澡,属于一个很需要提前规划的项目。 更难适应的是吃饭,她和罗茗钰跟在里正家里蹭吃蹭喝,里正家里吃什么,她们跟着吃什么。 十九世纪的陕西乡村能够吃出什么花样,其实不用太多的想象力。 早上大多是杂粮糊糊,中午为了照顾她们,一般都是面,晚上再来一顿杂粮糊糊。 所谓菜,常见的是腌菜、萝卜、豆子,以及院子里摘回来的时令蔬菜。 有一次吃到一点荤腥,还是因为里正觉得两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吃在自己家,不给肉实在说不过去,咬牙杀了一只鸡。 那只鸡炖出来以后,刘清梨吃得十分愧疚,因为她已经看见里正家的几个孩子围着锅转了半天。 最后她只夹了两块,剩下的硬说自己减肥。 里正一家听不懂“减肥”到底是个什么讲究,只知道省城来的姑娘似乎连鸡肉都嫌弃,当天晚上里正老婆还和丈夫商量了很久,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鸡没炖好。 第二天刘清梨知道以后,差点没把自己活活掐死。 后来她便学聪明了,有什么吃什么,难吃也硬着头皮吃。 真吃不下就少吃一点,全当减肥了,绝不再给任何十九世纪农户制造新的饮食文化焦虑。 支教本身倒比生活简单。 村里暂时腾出了一间土屋当教室,墙上刷了一遍石灰,前面钉了块从市里运来的黑板。桌椅自然不够,各家凑了一些,有些孩子坐长凳,有些直接拿木板架在砖头上当桌子。 教材是习安那边统一编写的启蒙版本。 识字,简单算术,公共卫生知识,基本自然常识。 刘清梨负责识字,罗茗钰是理工科出身,主要教简单的自然科学。 所谓自然科学,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实验条件。所以大多数时候,她只能靠嘴讲。 为什么下雨,为什么冬天冷夏天热,为什么烧开的水比生水更安全。 人为什么会生病,影子为什么随着太阳移动。 有时候讲到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她自己都会停下来重新想想,怎么才能让一群连“细菌”这个词都第一次听说的孩子理解。 现代小学生哪怕上课不听讲,也从电视、手机、图画书里见过飞机、火车、地球、月亮、海洋。 罗茗钰有一次讲地球是圆的,下面立刻有孩子问: “那下面的人不会掉下去么?” 最后蹲在地上拿一个葫芦比划了半天,解释地面上有吸引力把人会抓住,讲到自己都快崩溃了,才勉强把这一节糊弄过去。 可这些孩子并不笨。 这是刘清梨教了几天以后最明显的感受,很多人只是以前根本没有机会碰这些东西。 加减法教完以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很快自己琢磨出了借位。 刘清梨原本只讲了十九减七,没过多久那孩子就在地上算起了四十六减十九。 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有些愣神,“谁教你的?” 男孩有些紧张,“我自己琢磨的。” 他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排,讲得磕磕巴巴,方法却没错。 刘清梨听完以后,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们缺的只是机会,脑子和一百多年后的孩子没什么不同。 聪明的照样聪明,调皮的照样调皮。 当然,并非是所有的孩子都被送来上学,不管是这个村子,还是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有孩子被要求待在家里务农,或者去附近挖野菜,捉兔子。 尤其是女孩,很多农户家里觉得女孩子长大也得嫁人,学习识字有什么用,这让刘清梨和罗茗钰操碎了心。她俩不止一次拜托过驻村干部还有两个民兵大哥去挨家挨户劝,最后隔壁村,还有他们村,陆续有些孩子回到课堂,尤其是女孩,如今一共有一百个孩子。 小小一间屋子人挤人,孩子活动胳膊都地方都没有,但这样简陋的条件仍然挡不住他们学习的热情。 闲下来以后,孩子们最爱问的还是习安,村里的人早就知道原先的西安府城已经没有了。 如今那里出现了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城。 有人说那里的人吃饭从来不用生火,想吃什么,只要按一下墙上的东西,饭菜自己就出来了。 这个传闻把刘清梨听得十分心酸,她倒希望微波炉真有这种本事。 孩子们的问题更是没完没了。 “刘先生,省城的灯真的不用油吗?” “嗯。” “这些灯能亮一晚上吗!” “以前还是能的。” “那晚上还能看见路?” “和白天差不多。” 一群孩子便发出一阵惊叹声。 还有人问习安有没有百丈的高楼,有没有黑龙载着人到处跑。 刘清梨挑着能讲的慢慢说。 她们越讲,孩子们越向往。 有个女孩忽然问:“先生!我要是长大了,我也能去么?” “当然!” 刘清梨回答得很快,“好好学习,会有机会的。” 女孩认真地点头,“那我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跟着嚷起来。 “我也去!” “咱们一起走!” 有人已经开始认真讨论从村里走到习安需要几天。 刘清梨听着,她知道以后道路会修过来,学校也会慢慢正规化,这些孩子里只要有人继续学习下去,真有一天去习安上学并非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比起支教,驻村干部周昊的工作就复杂多了。 刘清梨和他真正熟络起来,也是在这大半个月。 周昊以前便干过基层扶贫工作,按照他的说法,自己穿越以前见过的困难户已经够多了,结果到了十九世纪才知道,过去的那些贫困户放在这里,估计都能称得上“小康之家”。 整个村落若按照现代标准进行评估,几乎家家都在极端贫困线以下。 住房简陋,饮水不安全,没有任何医疗保障,儿童受教育率低得可怜。大多数家庭一年到头能够剩下的现金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更麻烦的是,现代扶贫很多成熟办法搬过来以后根本没法直接用。 搞电商?别逗你周哥笑了。 搞乡村旅游?城里人现在自己都日子过得紧巴巴,倒是有小部分人一直对19世纪的“田园牧歌”生活很感兴趣,可出城手续审批已经卡住了绝大多数人。 于是周昊每天想的东西变得极其朴素。 让村民多养几只鸡,多种一点菜,多搞点农具。 想办法让村民在农闲的时候做点能卖钱的手工活。 恁别说,城里很多人还真吃这一套,一些心灵手巧的农人做的手工艺品在城里真能卖出高价。 最近,他终于从上面申请下来一笔助农帮扶资金。 一批鸡苗,还有十几只已经开始产蛋的母鸡,还有一些常用兽药。 按现代财政项目的眼光看,这个项目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放在这个村里却很实在。 一只母鸡能下蛋,鸡蛋能换钱,有公鸡的话还能孵小鸡,只要别病死,过上一年,便可能从三四只变成十几只。 第一批发放对象挑的是村里日子最难过的几户。 其中有个姓王的老人,五十多岁,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屋里。 这天上午,周昊带着新来的实习生过去送母鸡。刘清梨和罗茗钰正好下课,也跟着去看看。 实习生年纪不大,刚来驻村组没几天,胸前还挂着工作牌,几个人走进院子以后,老人早早便迎了出来。 听说这两只鸡以后都归自己,老人愣了好一会儿。 鸡笼里的两只母鸡,精神都不错。其中一只还在笼里不断扑腾。 老人盯着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都像舒展开了一些。 “这……真给我的?” 周昊笑着说:“都是给您的,以后鸡蛋自己吃也行,攒着换东西也行,后面怎么科学养殖,我们的人还会来看看。” 老人连连点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句感谢的话。 实习生为了让老人看清楚,干脆把鸡笼提进了屋里。 周昊一回头看见,顿时皱眉,“你把鸡往屋里拿干什么?鸡住屋里啊?赶紧放鸡圈去。” 老人连忙摆手。 “么事,么事,额来,额自己来就行。” “没事!” 周昊直接接过鸡笼,“我来帮您!” 老人一下着急了,“周干部,使不得,使不得口牙!” “有什么使不得。” “鸡圈脏得很!” “我以前下乡,猪圈都钻过,这算什么。” 周昊说就往门外走。 老人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 人家大老远给自己送来两只鸡,已经是天大的情分,如今还要让客人亲手拎进后院那间又脏又臭的鸡圈,他无论如何都觉得说不过去。 “莫去,莫去!给额,给额!” 老人追了两步,一把攥住周昊的袖子。 周昊没松手,还笑着往外走:“没事,就几步路。” “哎呀,你这娃咋不听话!” 老人急得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周昊怕把老人带个趔趄,又不敢使劲挣扎,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往外走,一个拼命往回拽,在门口僵了起来。 鸡笼里的两只母鸡对此毫无意见。 其中一只甚至把脑袋从竹篾缝里伸出来,左右看了看,神情十分安详。 于是一旁的刘清梨拿起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画面里,周昊满脸笑容,提着一笼鸡,大步流星地往屋外走;旁边那位留着长辫、穿着旧布衣的老人神情焦急,两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上面,想要阻止他把鸡拿走。 第126章 洪水之上 六月下旬以后,枝江一带的天气就像吃饭前开一把游戏时你老妈的脸色一样,越来越阴沉。 乌云一层接一层从西边蔓延过来,江面也跟着失去了原有的颜色,风里整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衣服晾在檐下,两三天都摸着发潮。最初几日,雨总是下得断断续续,像是憋着一口气,早晨泼一阵,下午停一阵,到了夜里又重新下起来,让人心里格外不踏实,却又说不准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爆发起来。 各地救援队在沿江已经坚守了一个月,见到这样的天气,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最早撤离的一批人已经撤去别处临时安置,村子里真正肯走的人,前些日子差不多已经走了。 剩下的那些,大多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有些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离开,任凭谁来劝都只没用,问急了便指指屋后那几间土房,说自己一家老小的东西都在这里,真搬走了,回来拿什么过日子。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就算搬走了,回来以后一贫如洗,还不如一死了之... 对当地农户而言,那几间屋子,铺盖,米缸里少的可怜的一点存粮,或许还有一两个柜子,就是他们几十年甚至是几代人的积蓄。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 他拿了十两银子的搬迁补助,把老婆孩子送走了,自己却又回到了家里。 把驻村干部气得直哆嗦,但拿他也没啥法子。 天气预报只能告诉他们留在当地的风险越来越大,洪水毕竟还没有真的漫进村子,人嘛,总归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事到如今,天终于开始下暴雨了,天就像漏开了一道口子。 雨一阵接着一阵,视线内远景之境全蒙在灰白色的水幕里。屋瓦、树木、田地、江面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雨声,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原本晒得发硬的土路不到一会便被泡的发软,车轱辘一压就是一道深槽,沟渠里的水也开始浑浊,夹杂着叶片和树枝不断往别处淌。 雨下到第三天,很多年纪大的人都意识到不对了,这些人在长江边住了一辈子,说不出什么流域汇流,洪水演进这些专有名词,可他们知道当地吃饱水以后是什么样子,也知道山沟里的水一旦开始变化,后面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这下好了,前些日子再怎么催都不愿意动的人,这会根本不需要动了,自己跑的比谁都快。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月前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想走了,可这道路成了一个大麻烦。 连日大雨把原本还能勉强走车的土路泡成泥沟,大车一旦陷进去,好几个人一起推都未必推得出来。几个前期划定的临时安置点也开始爆满,最早转移出来的百姓早把寺庙、祠堂、粮仓和高地上的空屋挤满了,再往里面塞人,连做饭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于是原先简单的“往高处搬”,继续开始分批往外送。 老人、病人、孕妇和年幼的孩子先往最近的安全区去,能走远路的青壮和普通家庭继续往后方疏散。牛车、骡车能拉人的尽量拉人,水路能走的地方也重新启用了,本地早已登记过的木船被组织起来沿着支流接送百姓。 人一多,吃饭的问题很快就压了上来。 最早转移的那些百姓,大多只带了十天半个月的粮食,很多人倒不是说不想多带,而是家里根本没这么多粮食。安置点周围能挖的野菜几乎被挖的一干二净,连一些平日只有年景差时才有人吃的嫩叶和草根,都被人翻了一遍。 救援队只能去附近的县城收粮,可等到附近突然多出成千上万张嘴以后,县里的粮商很快嗅到了发财的味道。 粮价开始一天一个价,一天比一天贵,最开始的时候,采购人员还耐着性子跟他们磨,接到官文命令的一些地方官吏也跟着帮忙规劝,说若真发大水也算是行善积德。 可这些粮商属实油盐不进,最后随行的军官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带队抄了这帮坐地起价的粮商,给他们留下了一张平价的欠条,扭头就走,这样的情景,并不只是发生在他们这个安置点。 七月初,长江中游的洪水终于漫了上来。 堤外的低洼田地一块块消失,村道被吞没,再往后,水越过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的田埂,冲进村庄,卷走柴垛和牲口棚。几天的时间里,原先熟悉的乡野便像被人整个从世界上抹去,只剩下树梢和零星露出来的屋脊。 高地上的百姓站在雨里往下看,脸色一个比一个惊恐。 那些前几天死犟死犟的人,到现在都老实了。 原先的村子已经只剩几片屋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水边,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家的院子就在下面,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高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异人们提前准备了不少帐篷,可真正到了灾情最重的时候,那些东西远远不够。 帐篷优先让给孩子、老人、孕妇和病人,剩下的大多数人只能自己搭窝棚。 有的是几根木杆撑起油布,有的是把蓑衣、草席和拆下来的门板凑在一起。还有些人挤在临时搭出的棚子下面,几十个人人挤着人过夜。 雨一下就是几天,地面始终湿漉漉的,衣服很难晒干,草鞋穿久了泡得发软,很多人的脚上开始起白皮和烂口。 夜里的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湿气钻进骨头里。一到了夜里,人一坐下,寒意便从衣服里面往外冒,冻得人直哆嗦。 因此临时的医疗站很快被挤爆,几百人几千人就这样淋在雨里,很快便有大量的人发烧,药物,医疗床位很快告罄。 发热,肺部感染,长期淋雨以后引起的呼吸道疾病。 还有不少人本来就饿了很多天,身体已经很差,近来又连续吹风受凉,很快便病倒。 救援队提前已经囤积了相当一批粮食,可灾民数量增长得太快。 每天光煮粥,都要烧掉成车的粮食,大锅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最开始还能每人分到一碗比较稠的粥,几天以后便越来越稀。 孩子尤其难熬,有些人哭着喊饿,母亲只能抱在怀里哄。 淡水资源同样紧,四周全是水,偏偏真正能喝的水很少,洪水里混着泥沙、牲畜尸体和粪便,直接喝下去,很快便会出问题。 救援人员只能不停烧水,能找到的锅都架了起来,木柴湿了,就用煤球和带来的燃料,即便如此,腹泻呕吐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安置点的几名医生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真正睡过整觉,白大褂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患了严重感染,正常疗程根本无法完整保障,对于个别已经出现严重感染迹象的病人,只能采用过量抗生素治疗的方式,先把人抢救回来。 在远处洪水没有波及到的地方,工作组已经提前屯好了相当数量的物资,每天通过无线电核实各个高地的情况,通过大疆的大型无人机运送过去。 无人机的运载量有限,所以优先配送的都是高价值物资,退烧药,抗生素,高热量食物,压缩饼干等。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在很多个地方都在发生。 下方的水位还在继续上涨,因此救援也没有停下来。 几艘橡皮艇和冲锋舟不断在被淹的村庄附近游荡。 有些地方原本的道路已经完全找不到,只能根据无人机拍下来的位置和露出水面的树木判断方向。 遇到倒塌的屋梁、树干和漂浮杂物,还得不断绕行。 很多被困的人已经在屋顶上待了两三天,没有粮食,水也只能喝接的雨水,有人一家人挤在一小块屋顶上,下面就是浑浊的洪水。 所以,当远处第一次传来那阵陌生的轰鸣声时,屋顶上的人甚至不敢相信。 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可洪水依旧没有退去。 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黑夜熬到天亮。喊过,哭过,后来嗓子哑了,只能缩在湿透的瓦片上,看着水一点一点漫过院墙,漫过门楣,再慢慢逼近屋檐。 直到那阵声音越来越近。 水面尽头,被淹没的树林忽然晃动起来,一条模样古怪的小船撞开漂浮的枝叶,从林木之间缓缓钻了出来。 屋顶上有人猛地站起身,又因为腿软险些摔下去。 船头站着几个人,最前面那个人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举起一个奇怪的东西,对着这边拼命挥手。 紧接着,一个异常洪亮的声音穿过风雨和水面,远远传了过来。 “屋顶上的人听着!都在原地等着!” “我们来接你们回去!” 屋顶上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没听懂似的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船。 几息之后,一个孩子忽然哭了,他原本已经哭不出声音了,这时候却一下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女人也哭了。 那个一直告诉别人“再等等”的男人抹了一把脸,张着嘴想喊一句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只能不停朝船上挥手。 有人跪在瓦片上,有人死死抱住身边的人。还有人一边哭,一边笑,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船上的那个器械还在喊。 “别怕!一个一个来!都能走!一个都不会落下!” 洪水还在脚下翻滚。 远处仍旧是一片灰暗的天。 可那条小船一点一点靠近时,屋顶上的人第一次觉得,天好像真的亮了一些,他们终于不用再猜,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踩上艇底,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他抓住救援人员的裤角,拼命磕头。 “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啊!” 救援人员赶紧去拉他,“别磕了,别磕了!再磕船翻了!” 那人一听,立刻老老实实坐好。 多数人上船以后一直回头看自己的房子,直到屋顶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在别的地方,大多数重灾县已经提前完成了第一轮大规模转移,这也是这次洪水和原本历史上最大的不同。 沿江州县已经收到总督衙门的命令,不管官大人和胡大人这样的大佬怎么斗,可他们下面这些小官吏对一些不算离谱的命令也不敢过于阳奉阴违,再何况前一阵子的暴雨已经让人心惊胆战,于是个别县城开始转移,把粮库里的一部分粮食提前转移。 以上的诸多准备谈不上完善,更不可能挡住整个长江中游的大洪水。 可等真正的洪峰到来以后,差别一下便显了出来,原本可能整个被冲散的村子,人已经提前撤走。大半原本要到决口以后才知道危险的堤段,早就已经加固过一次。 所以这场水依旧很大,村庄依旧被淹,每天也依然有人死,诸多高低上也有人因为药物短缺,食物不足罹难。 只是原本可能死在屋顶、树上和洪水里的人,如今有越来越多已经站在高地上。 他们虽然饥寒交迫,虽然相当一部分人已经或即将生病,可他们至少还活着。 屋子没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真的死了。对于很多身家性命都在下面村庄里的人来说,水褪去之后,还好他们还有异人赠送的十两银子,还有开始的希望。 仍有一部分人没拿到钱,毕竟十两银子是当初为了鼓励村民提前撤离发放的,等暴雨来临后自然停止了。因此部分人在高地上向这些异人讨要十两银子,给救援队很多人噎的够呛,商量了好几天暂时也没什么好法子。 可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这些人,不然洪水退去他们回到村子里也要被饿死。 雨还在下,高地上的临时营地里,炊烟、雨雾和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下面的洪水依旧浑浊,可一条条救援船还在水面上来回穿行,像几片随时都会被江水吞没的叶子。 可它们始终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