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抱哄,疯批小叔坐怀大乱》 第1章 新婚夜婆母敲门 “等……等等!”钟挽云被压倒时,一声惊呼从口中溢出。 今日她成亲,覆着红盖头等到深夜,盖头还未揭,便被人压倒在婚床上。 她几乎被男人禁锢在怀中,隔着层层衣裙,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灼热炙烤着她,酒气熏染着她,床榻上的红枣硌得她骨头发酥。 她双手低在男人胸前,娇颤颤地唤了一声:“夫君?” 趴在她身上的萧临渊狠狠一震,恍惚记起自己的身份。 新郎是萧景胜,而他是萧临渊,新郎倌儿的小叔叔。 今日萧景胜大婚,待到迎亲的时辰,宁安侯夫妇才发现他留下一纸书信,逃婚了。 宾客将至,老父亲老母亲身子骨欠佳,长嫂甚至下跪哭求,萧临渊这才同意代为迎娶拜堂。只因为整个宁安侯府,年纪相当之人只有他和萧景胜有四五分相像。 他在外征战数载,三日前才回京。这几日忙着进宫禀奏边疆战事,无暇与人往来,所以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都不知道他如今的样貌。 今日稍作装扮,并没有人察觉异常。 今晚,他被萧景胜的狐朋狗友灌了不知多少酒水,浑浑噩噩中竟然来了婚房,发生刚才那一幕。 这时,幽幽清香从旁边传来。 钟挽云有些喘不上气,峰峦起伏被压得严丝合缝,双腿也被萧临渊一条腿隔开。她紧张地绷着身子,无措地回想小娘给的避火图,可脑子却不争气地白茫茫一片。 她很庆幸此时还有个红盖头,遮挡着她的心慌意乱。 担心新郎昏睡过去,她又唤了声:“夫君?” 一张口,她自己先惊了下。 又娇又软的呜咽,隐隐带着颤抖的哭腔,像是被欺负了一般。 萧临渊觉得她像是正趴在耳边撒娇,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温热的唇,就这样不经意从盖头上擦过。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绸,钟挽云的脸颊被烫了下,面红耳赤地急促了呼吸,吹得盖头隐约鼓起。 萧临渊一怔,脑中的混沌退潮一般被压制下去。 他撑起身子坐起,无奈地揉捏眉心。 荒唐!实在是荒唐! 他得尽快离开。 只是一坐起,脑子便天旋地转地昏沉,他只能坐在那儿缓上片刻。 旁边的钟挽云感觉身上陡然一轻,可是听不到动静,便也摸索着坐起。 头上还覆着盖头,她摸索时,不经意碰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为了掩饰不自在,她缩手时主动询问:“夫君可是喝多了不舒服?待揭了盖头,我伺候你梳洗……” 眼看她的手又摸过来,萧临渊拂开她手腕,长指一掀,挑开了盖头。 这一幕和钟挽云设想过的场景不同,以至于盖头滑下后,她愣愣睁着眼,恰好和萧临渊四目相对。 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朗朗若日月入怀,俊美容颜在喜服的映衬下,竟更显昳丽,顾盼生辉。 钟挽云一时看呆了。 她只在三个月前定亲那日看过一眼萧景胜,早已忘了他的模样。今晚再看,这双眉眼竟猝不及防地往她心口撞了撞。 一同愣住的还有萧临渊。 已经醉醺醺的他本就比平日迟钝,冷不丁看到这张芙蓉面,周围一切红艳喜庆竟都显得俗气了。 她那肌肤赛雪欺霜,两颊白里透红,一双眼湿漉漉的,浓密睫羽一眨,似有蝴蝶在扑翅。最美好的年岁,似一朵初绽的海棠花,羞答答地妩媚动人。 对视不过片刻,钟挽云先不好意思地低了眉。 萧临渊也挪开视线,欲起身离开。 还未站起,袖口被扯了扯。 他垂下眸。 只见两只葱白的指头捏着他袖子,柔若无骨,一看便很软。 萧临渊顺着那只手,再次看向钟挽云。 她正偷偷瞄着他,目光刚撞上,又匆忙逃开。 她瞥向桌上的酒壶,小声提醒:“喝了合卺酒,方算礼成。” 萧临渊捏捏眉心:“好。” 堂都拜了,也不差这一件。 只是脚步虚浮,刚迈出一步,身子便晃了晃。 钟挽云怕他摔倒,便过去搀扶。 她也不好意思贴太近,隔着半臂的距离,用一双手努力托握着他的小臂。隔着层层衣衫,也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坚硬有力,不似寻常读书人瘦弱。 萧临渊由她搀着,待到桌边才抽出来。 钟挽云倒好合卺酒后,将连理杯递过去。 杯子小,萧临渊接过去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头,原本瓷白的指尖一瞬间似被火烤过,很快涨红。 萧临渊迟钝地盯着那指头,不知在想什么。 钟挽云忍着羞臊,抬眸看他,盈盈波光在眼底漾开:“合卺并蒂,苦乐相连。” 见萧临渊一直不动弹,她轻轻晃动牵连两只杯子的红绸。 红绸轻摇,光影浮动,挠得人心头发痒。 萧临渊举杯饮下,入口才发现酒水只有小半口,显然是钟挽云体谅他喝多了,特意倒了这么点儿。 倒是她自己,满满一杯,喝完便辣得捂嘴轻咳,不一会儿眼角泛起点点泪光,端的是眸光潋滟、面若芙蓉。 萧临渊眉心微蹙,拍了拍她后背。 他的力道不大,却好像一路拍进了钟挽云心口,拍得她心跳越来越快。 她微微僵住,耳根子迅速爬满血色。 缓了片刻,她刚想照料自家夫君睡下,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盛哥儿!你父亲喝多了,刚刚不慎摔了跤,你快去看看!” 是宁安侯夫人的声音,将钟挽云心头的旖旎拍散。 她小心将萧临渊扶到门口,开门给婆母见礼。 侯夫人迅速打量了下二人的穿戴,见钟挽云的鬓发整整齐齐不曾凌乱,悬着的那颗心悄然放下。 她此前一直忙着安顿宾客,一转眼便发现小叔不见了! 待听说新郎倌儿回了婚房,她恨不能插上一双翅膀立马飞过来。 让小叔代为娶亲拜堂乃下下策,洞房是万不能代入的!他日把萧景胜抓回来,钟挽云还是他媳妇儿。 “母亲,父亲伤势如何?”钟挽云作势要扶着萧临渊一起过去,她刚嫁过来便发生这样的事情,如何能心安。 侯夫人摆摆手,让身后丫鬟去扶萧临渊。 看到钟挽云脸上还未散尽的娇羞,她蹙眉吩咐:“新妇好生歇着,不必操心。” 钟挽云乖巧颔首,目送他们离开。 须臾,陪嫁丫鬟香檀匆匆走过来:“姑娘,姑爷怎么走了?还回来吗?” 哪有做婆母的新婚夜过来敲门,还把新郎倌儿带走的? 第2章 新妇一个人敬茶 钟挽云也不知晓答案,洗漱完后拆了鬓发,坐在桌边静候。 她捧着脸痴痴看着门廊,想到夫君浓墨重彩的眉眼,想他刚刚进屋后的一举一动,心里像被一只手揉了几把,发酥、发软,后来就这样趴在桌上沉入梦乡。 她梦到病疾缠身的小娘,也梦到一张大腹便便、满面油光的老脸。 三个月前,钟家本想把她嫁给一个老员外做续弦,那员外比她爹都年长一岁,生得肥头大耳、满脑肥肠。据说,他后宅里已经竖着进横着出了好几个。 嫡母答应,只要她乖乖出嫁,便许她小娘看病吃药。 彼时宁安侯夫人恰好回乡探亲,受钟家相邀上门吃茶。 她打听到侯府与钟家素有婚约,侯夫人是上门相看的。她虽是庶女,也想搏一把,便寻由头在侯夫人跟前露了脸。 嫡母原本打算让嫡出的三女儿结这门亲,结果侯夫人竟相中了她。 老员外是不用嫁了,可小娘的病却拖到她出嫁也没好好诊治。 钟挽云在梦里看到小娘形容枯槁,正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俨然在道别。 她心里缺了个口子似的,陡然一空,就这样生生吓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往外走,想去探望小娘。 香檀听到声响后,便进门请安:“姑娘醒这么早……呀!脸怎得白成纸了?姑娘哭了?” 钟挽云这才察觉眼泪在往外涌,抬手揩干后,茫茫然环顾四周,恍惚记起这是宁安侯府。 外面晨光熹微,点点金光穿透窗格,枝头鸟儿三不五时欢鸣,驱散了梦里昏暗的阴寒。 香檀探手摸她额头:“好姑娘,莫不是病了?” 昨晚姑娘坚持等姑爷,天蒙蒙亮时才趴在桌上睡下,她怕搅扰姑娘好眠,便没把人唤醒,给披了斗篷。 钟挽云摆手叹气:“我没事,梦到小娘了,夫君呢?” 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得先在侯府站稳脚跟,等到回门再想法子救小娘。 香檀叹道:“大夫人昨宿差人递话,说姑爷醉得厉害,在书房歇下了。” 一宿未归? 钟挽云心头惶然,担心公爹摔得厉害,洗漱完便想去公婆院子请安探视。正逢侯夫人身边的春英来了,让她去花厅敬茶。 侯府规制宏阔,雕梁画栋,游廊曲折,比寻常府邸华贵雍容。 三月的枝头嫩芽清香,春花吐蕊,处处繁盛。 钟挽云半垂着眸子不敢四处乱瞟,满心都在琢磨怎么和夫君融洽相处,又担心侯府有人把公爹摔跤一事怨在她身上。 穿过几道门,拐了几个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花厅。 昨日她便是在此处拜的堂,当时盖头遮掩,没看到厅前台阶,幸亏夫君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今日匆匆一瞥才发现满室金碧辉煌,金丝楠长案两端各置一只汝窑梅瓶,贵气逼人。 只一眼,钟挽云便低下头,站在一旁等候。 候了片刻,侯夫人和一众亲眷陆续来了。 不过她没看到宁安侯和她夫君萧景胜,当着这么多人,她也不好问出口,只能独自向婆母敬茶。 刚跪上蒲团,也不知谁啧啧两声:“怎得不见盛哥儿?哪有让新妇一个人敬茶的?” 侯夫人接过茶,轻抿一口后才睨过去:“侯爷昨晚摔了一跤,盛哥儿照料一宿,天亮才睡下。” 萧景胜逃婚一事没几人知晓,他们已经暗中差人找寻。如此解释,既是防她们嚼舌,也是防新妇瞎闹腾。 “盛哥儿成亲后果真是懂事了。”众人笑盈盈地不再多话。 钟挽云却微微蹙眉,从这番话里听出些言外之意。 不过想起昨晚与她喝合卺酒之人,她又打消了疑虑。 他的为人品性,她应该相处后自己体会,不该通过旁人的嘴。 宁安侯府住有四房,亲眷众多。钟挽云嫁的是长房嫡子,这会儿没有夫君从旁梳理关系,她只能随着丫鬟的指引努力辨认、见礼。 四房之中,唯独小叔叔还未成亲,今日也未露面。 见完一众人等,侯夫人不等他们散去,便领着钟挽云往老侯爷夫妇的松鹤堂去了。 侯夫人让钟挽云独自在堂屋等候,兀自进去请安。 一个小丫鬟给钟挽云上完茶水后,默默退下,整间堂屋只她一人,安静得叫人发慌。尤其门上挂着厚厚的挡风帘,把屋外的风声都隔绝了去。 钟挽云虚坐在椅上,不敢吃茶,怕待会儿因为内急而失礼。 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她紧捏着帕子,一双手怎么摆放都觉得不自在。 饶是竭力镇定,待听到帘子被掀起的轻微响动,她还是“噌”一下站起。 抬眸一看,竟是一宿不见的夫君。 她初来乍到,本就人生地不熟,看到萧临渊便似有了主心骨,含笑上前见礼:“夫君,母亲带我来给祖父祖母请安。父亲的伤可好些了?”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今日的夫君眉眼凌厉,和昨日有些许不同。 萧临渊本不想再假扮萧景胜,可看到她小心谨慎的模样,眼里泛着润润的光泽,仿佛对她说一句重话便要哭了,摇到一半的头又顿住。 他默许下身份,启唇道:“不碍事,休养两日便可。钟二姑娘……” 钟挽云存心想与他亲近,便一边说闺名,一边去拉他的手:“我闺名挽云。” 她有意在他手心描摹这两个字,只是刚碰到他的指头,那只手便从她指尖滑脱,负到了身后。 指尖残留着他指上的凉意,钟挽云嘴角的笑容僵住,难堪地扯起一抹笑。 老侯爷昨日一高兴便饮了酒,身上旧疾发作,听不得半分喧闹,所以屋里没有丫鬟敢擅入。即便如此,萧临渊还是拿捏着分寸。 捕捉到她那抹强颜欢笑,再瞥到她泛红的眼角,萧临渊颔首称赞:“挽风送暖,云鬓花颜,好名字。” 那双刚刚耷拉下去的眉眼,似夏日里发蔫的花草又喝饱了雨水,重新活过来,顿时有了亮晶晶的神采。 钟挽云仰头看着他,弯弯唇角,漾起两个甜甜的梨涡。 她想顺势夸自家夫君两句。 萧临渊略一低头,便在她水润的眸光里看到了自己,天地万物,只他一人。 眸光里的他,竟不知何时扬了唇。 这时,萧临渊身后的帘子再度被掀起,一声带着愠意的咳声传过来。 第3章 长得像小叔 宁安侯夫人出来看到这一幕,气得咬牙切齿。 这会儿屋里虽没人,可今日小叔是以自己身份来看望老侯爷的,若是被下人看到他跟侄媳妇如此亲近,如何是好? 何况老夫人就在身后? 钟挽云低眉顺眼地冲婆母见礼问好。 萧临渊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和她拉远半步,定睛看向侯夫人,澄澈的目光坦坦荡荡。 这时候,里屋门帘后传来老夫人的咳声,侯夫人又转身亲手帮忙打帘子。 鬓角花白的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出来,侯夫人从丫鬟手里拿来软垫,放置在圈椅上,扶老夫人坐下。 已是三月初,春风和煦,可松鹤堂不仅捂得密不透风,老夫人身上还着一身掐金蝠纹的藏青薄袄,面色青白,病气缭绕。 钟挽云看一眼便垂下眸子,待老夫人坐定后屈膝见礼:“孙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没应声,不急不徐地打量过去。 钟挽云虽是小门户出身,礼仪却得当,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只是她捏着帕子的指头稍有些用力,掐得指尖都没了血色。 萧临渊的目光从那指头上扫过。 他不动声色地往老夫人跟前走近一步,也离钟挽云近了些许。 玄青色锦袍上的云纹在钟挽云眼底轻晃。 钟挽云有那么一息失神,眨眼间,心头的紧张竟好似被这晃荡的袍摆安抚住。 宁安侯夫人看萧临渊不但不寻借口离开,还主动往前凑,拧眉朝他使了个眼色。 昨日替娶之事,只有宁安侯夫妇和萧临渊三人知晓,侯夫人自是不想在婆母跟前露馅儿。 老夫人抬眸看到小儿子,错愕道:“你怎得……” “我再进去看看。”萧临渊淡定自若地打断了老母亲的话,再次进去探视老侯爷。 因为是老来子,老侯爷夫妇对这个小儿子极为宠爱。偏生他还争气,离京数载后带着赫赫战功归来,爱怜自然更甚。 眼下看他这般孝顺,老夫人噙着笑直点头:“老四……” 侯夫人赶忙接过话茬:“小叔也老大不小了,若不是忙着建功立业,四房早该热闹起来。如今盛哥儿都成了亲,我琢磨着下个月办一场赏花宴,把京城那些年岁合宜的贵女都请来。” 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拉着长媳的手道:“你费心了。他这些年在外吃了不少苦,回头先挑两个丫头放他屋里伺候着。” “母亲这话便见外了,我嫁到侯府那年,小叔尚在襁褓里,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叔的事情,我怎能不上心?” 不过此时谈论给小叔挑通房的事情不合适,侯夫人朝钟挽云抬抬下巴:“老祖宗快看,这是盛哥媳妇儿。” 钟挽云还屈膝半蹲着,听她们终于谈及自己,再次出声问安。 “起吧,抬头看看。”老夫人眼底的笑容淡去,再次打量这位孙媳。 老侯爷年轻时有一次抗敌受伤,是钟家老爷子救了他一命。老侯爷感念恩情,赠金赠银地回报,钟老爷子厚道不肯收,于是老侯爷便亲口定下两家婚事。 可惜两家生的都是儿子,婚事便顺延到了孙辈。 过去这么多年,当年的恩情早就淡了,只老侯爷惦念至今。 萧景胜是宁安侯的嫡长子,日后不出意外自会受封世子再袭爵。老夫人原不愿意让萧景胜娶这门亲,奈何老侯爷乐意,大儿子大儿媳也点了头,她便没再说什么。 眼下,钟挽云忍着膝盖酸胀,乖顺地抬起脸,只一双眸子往下看。 白白净净的脸蛋像刚剥壳的水煮蛋,柳眉温婉,长睫浓密,两颊氤氲着红霞,竟好像比桃花还要艳丽两分,好一副秾艳容貌! 老夫人微微蹙眉,先天的成见让她觉得这张脸不端庄。 这时,小丫鬟奉上新泡好的茶水并一个蒲团。 钟挽云知道该给老夫人敬茶了,规规矩矩跪上蒲团,将茶水递过去,说了几句祝福言语。 可老夫人没接,是旁边丫鬟将茶水接过去放上了茶案。 然后那丫鬟捧来一个黑金漆盒,开盖露出里头一对玉镯:“老祖宗近来觉浅,不宜多饮茶,三奶奶快请起,这是老祖宗赏的见面礼。” 萧景胜虽是长房嫡子,在萧家孙辈却排行第三。 钟挽云道过谢,才微笑接过漆盒,只见里面是一对普通的玉镯,质地温润,样式古朴,上面雕琢的花鸟不是现下时兴的图样,想是老夫人年轻时所戴。 老夫人兴致缺缺,这就摆了手。 侯夫人还有话跟老夫人商讨,让钟挽云自己回去。 离开松鹤堂后,钟挽云主仆行到一处假山后停下,趁着四下无人长吁了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宁安侯府对她的不重视,否则老夫人何至于连茶都不抿一口。 当初侯夫人定下她这个庶女时,她便料想其中有蹊跷。可有些事不破不立,即便这里是另一个火坑,她也得跳。否则不出数月,她便要惨死在那个老员外手中。 “姑娘?咱们不回去吗?”香檀候了片刻,不解地出声。 钟挽云摇摇头:“我想等夫君一起。” 昨晚没有圆房,俩人也没说过几句话,她心里不踏实。 她瞧着萧景胜也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她得主动些,否则偌大一个侯府,他若不回去,她都不知去哪儿寻他。 主仆俩掩在假山阴影处,看到二房三房的哥儿姐儿相继过来给老侯爷夫妇请安。 他们都没在松鹤堂逗留多久,请完安便陆续出来了。 “你刚才看到小叔叔了吗?我瞧着三哥跟他倒是像。” “听说小叔叔在边疆杀过许多敌寇,我刚刚看了一眼,可吓坏了,他眼神好凶。三哥可不这样,三哥最爱与我们说笑了。” “快些走!我刚瞧着小叔叔也出来了。” 两个小姑子叽里咕噜地从假山另一头经过,钟挽云主仆面面相觑,没有绕出去打招呼。 钟挽云想起自家夫君那张脸,不禁莞尔。 幸好她嫁的是爱说笑的萧景胜,若是个凶的,她得日日如履薄冰。 待那两个小姑子走远,钟挽云从假山后绕出来,又往松鹤堂那边折返几丈。 香檀不明白她的用意,疑惑地问缘由。 “刚刚与各房都照过面,唯独没见过四叔,他既然也在这里,按理该行个礼的。”钟挽云走到离松鹤堂门廊不远处的地方,安静等候。 刚才听老夫人谈及这位小叔叔的语气,很是宠爱。 她不能独独不拜见他,免得日后被挑理。他未婚嫁,就在松鹤堂外请个安也算合适。 松鹤堂中,萧临渊并不知道这一出,正阔步往外走。 第4章 新妇命硬克亲 萧临渊回想起侯夫人刚才话里话外的暗示,让他和钟挽云保持距离。 他懒得解释,蹙眉摇摇头,只觉得荒唐。 阔步走出松鹤堂时,他一抬眸,竟然看到三丈外的游廊里立着个人儿。 钟挽云正低着眉在和丫鬟说话,支出一截白嫩嫩的颈;往下,身姿婀娜,裙裾的百褶被清风吹得徐徐晃动,衬得整个人娇俏灵动。 萧临渊下意识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扭头望向另一边。 香檀眼尖,看到远处的人后,提醒钟挽云:“姑娘,好像四老爷来了。” 宁安侯府如今四世同堂,下人唤萧景胜这一辈为爷,侯爷这一辈自然唤做老爷。 钟挽云匆匆瞥了一眼。 远远一道背影,负手而立,游廊旁的翠竹沙沙作响,在他墨绿色的锦袍上罩下疏疏落落的淡影,衬活了他锦袍上的白鹤,倒像是正在展翅欲飞。 这样一道身影,像皑皑雪山上的孤绝青松,周遭景致再秀丽,也是陪衬。 钟挽云暗暗心惊,没敢细看,敛了眸光屈膝见礼:“适才在花厅没见到四叔,侄媳向四叔请安。” 春风裹着她软糯的声音,轻抚着萧临渊的耳。 他皱皱眉头,沉声道:“不必多礼。”说完就这样从另一条小道离去。 钟挽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 那两个小姑子说他和萧景胜长得像,她感觉不止于此,俩人声音也有一丝相像。 正狐疑着,侯夫人也携丫鬟出来了。 看到钟挽云,她有些不耐:“你怎得还没回去?” 萧临渊远去的背影落入眼帘,侯夫人心里微微打鼓,担心露馅儿,不过面上却淡定如常。 钟挽云早在余光瞥到侯夫人时,便收敛心神不再看萧临渊:“母亲,儿媳原想等夫君一起回去。适才碰到四叔,想着还未拜见,便向四叔请了安。” 侯夫人听出她未瞧出端倪,心神一松。 所幸刚才萧临渊给老侯爷侍奉汤药时,不小心污了袍子更了衣,否则不好说。 不过想到钟挽云刚才冲萧临渊笑得那般招摇,她心里便发堵:“你将将嫁进来,侯爷便摔一跤,这会儿还躺在榻上静养;父亲虽年迈,往常身子骨很硬朗,如今也倒下了……” 几句话,几乎把“灾星”两个字贴到钟挽云脑门上。 侯夫人旁边的王嬷嬷抬手帮她顺后背,接过话茬:“大夫人消消气,老奴听说有些新妇命硬,确实会冲撞府中老人。只要新妇安分守己,少在府中走动,多反省己身过错,时日久了自然能消灾平顺。” 王嬷嬷是侯夫人的陪嫁,多年心腹,自是知道萧景胜逃婚一事,也明白侯夫人的顾虑。 当初侯夫人不顾出身定下钟挽云,看中的便是她这勾人样貌,想着盛哥儿娶了这样一个妻,便能收收心,不再被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勾走心魂。 哪里知道还没娶进门,盛哥儿便不见了踪影。 如今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侯夫人心里不畅快,这么说也是想让三奶奶老实待在自个儿院里,少出来走动惹是非。 钟挽云怎么也没料到,其他几房不曾闲言碎语,反倒是婆母先给她定下罪名。 她气得心颤,好在早就对这一幕做过设想,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她抬头时一脸惊忧,惶惶然道:“多谢王嬷嬷提点,我年岁小,竟不知还有这种事。” 王嬷嬷怔了怔,错愕地看向新奶奶。 这么说她,她竟不气?还道谢? 钟挽云又惶恐看向侯夫人:“母亲宽恕,我刚嫁过来,长辈便相继欠安,都是我的不是,还请母亲差人把账房先生请过来,”她说着又扭头吩咐香檀,“快去把我嫁妆单子拿来。” 侯夫人不明所以:“你这是做什么?” 钟挽云眼里泛起盈盈水光,羞愧地跪下:“烦请母亲告知祖父祖母,儿媳愿意即刻变卖嫁妆,为二老请医术最高明的大夫、用最上乘的药材,再去最灵验的寺庙为他们祈福,只求二老尽快康复。” “若还不见好,儿媳便斋戒半月,为祖父祖母抄写经文,祛病消灾。只要祖父祖母能身康体健,儿媳做什么都甘愿。” 待这番话说完,她已经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侯夫人起初看她惶恐,还当是个好拿捏的,等听到后面这些,两眼一黑,忙叫王嬷嬷把香檀给拦下。 哪有刚娶亲,便让儿媳妇变卖嫁妆的。 传出去,岂止丢人? 但看钟挽云小心翼翼的眼神,侯夫人到嘴的责骂又咽了下去。 人家把烧香、斋戒、抄书这些好话都说了,态度又诚恳,她若再苛责,定会落下个苛待新妇的名声。 侯夫人气得心口大起大伏,脸色铁青地瞪向钟挽云。 想当初在钟家看到这张脸时,娇娇怯怯、老实本分,一看便是没见过世面的,不曾想竟冷不丁给她来了这么一出。 婆媳二人正僵持着,游廊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另外两房夫人来了,看到这一幕,三夫人阴阳怪气地扬声唤道:“大嫂。” 侯夫人不想被她们看笑话,低声呵斥钟挽云:“还不起来!” “母亲?”钟挽云跪着不起,怯生生地仰头看侯夫人,目带询问,俨然是在等侯夫人的答案。 关于她刚才那番“自我反省”的答案。 眼看嘴碎的三夫人越来越近,侯夫人磨着牙低斥:“父亲母亲年迈,生病乃常事,我何曾怪罪你了?” 钟挽云眼眶越发红了,似是要哭:“可嬷嬷说我命硬……” “一个老奴胡说八道,也值当你吓成这样?起来!”侯夫人几乎在咬牙切齿。 转眼看到两房弟妹已经近前,她亲手把钟挽云扶起。 再出声时,她眼里的烦闷已经不见,语气和蔼温柔:“小叔本就是不苟言笑之人,不是只冲你冷脸,他跟谁说话都那样,瞧把你吓的。” 萧临渊刚离开没多久,侯夫人想着这两房弟妹许是碰到过他,便放心大胆地把人拿出来挡枪。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感情新妇跪在这里,竟是被刚回府没几日的小叔子吓的? 钟挽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乖顺,待低头时,眼角积蓄已久的那滴泪悄然滑落。 侯夫人怕她乱说话,眼含警告地瞪过去。 第5章 克她们的嘴 侯夫人掏出帕子,帮钟挽云揩去泪痕。 乍一看,婆媳甚是和睦。 二夫人三夫人两个过来时,确实碰到了萧临渊。 小叔子许是刚从战场回来,身上煞气滚滚,他身量又高,俯视看人时还总爱蹙着眉,莫说小辈,便是她们瞧了都心中忐忑。 俩人不疑有他,客套地安抚了钟挽云几句,便结伴去松鹤堂侍疾去了。 侯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冷眼看向钟挽云,耐着性子安抚:“别哭了,父亲年轻时在沙场落下不少病疾,如今年岁大了,三不五时发作。你回去安生待在院中,莫要胡思乱想。” 这时候,王嬷嬷气喘吁吁地把香檀追了回来。 侯夫人头疼地揉揉额角,摆手让香檀扶钟挽云回去。 经此一遭,钟挽云也没了继续等候夫君的心思。 回去的路上,香檀看四下无人,才红着眼道:“姑娘,大夫人怎得能如此责备您?那番话若传去,姑娘日后在侯府哪有好日子?” “公爹袭承爵位,婆母执掌中馈,二房三房轻易不敢乱嚼舌。”钟挽云此时已经疏通侯府的脉络,“只要婆母他们不乱说,便没人会如此议论。” “奴婢被王嬷嬷拽回来时,还听她念叨了一路的‘命硬’,呸!若是奴婢命硬就好了,先克了她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钟挽云轻笑出声。 笑完,她又若有所思地蹙了眉。 她昨日还沉浸在初嫁的喜悦中,想着先融洽了夫妻关系,往后日子也能平顺安稳。 可“灾星”这顶帽子若是不摘干净,难保婆母身边的婆子丫鬟还会再给她扣上。 钟挽云自小生活不易,最是明白这种谣言得扼杀在萌芽之际,否则一传开,闲言碎语的人多了,再想澄清便难了。 到时候岂止度日艰难,只怕夫君跟她也会越发疏离。 她施施然顿下步子,轻哼一声:“待我回去换身素净的,再去婆母院子克她们的嘴!” 香檀吓一跳:“好姑娘,奴婢说着玩儿呢。” 她家姑娘平日里性子顶顶好,一旦惹急了,也不会坐以待毙。只是如今刚嫁进来,闹大了不好收拾,所以就想劝劝。 钟挽云扬眉苦笑:“小娘忍气吞声半辈子,如今却生死难料。下人惯会看人下菜碟,这次若不把‘命硬’的说辞掐干净,日后背着这样的名声,我便被动了,还不知有多少委屈等着受呢。” 香檀想想确实这个理,便也不再纠结:“嗯!奴婢都听姑娘的。” 钟挽云回屋换了一身素净衣裙,卸了钗环首饰,再跟院中丫鬟问清方位,便又出去了。 宁安侯夫妇住在汇萃园,离松鹤堂不远。 钟挽云行至汇萃园门口,便不再往里进,“噗通”一声跪在院门前的青石板上,双手合十,闭目低头。 香檀见状,有样学样。 守门的两个婆子吓一大跳。 她们讪讪对视一眼,一个蹑手蹑脚地进去通传,另一个则干笑着出去见礼。 婆子说了几句吉祥话,看钟挽云主仆不搭理,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便战战兢兢问道:“三奶奶这是在做什么?” 钟挽云依旧不搭理。 她才不会把“命硬”“克亲”这种字眼主动扯到自己身上,没必要和婆子们闲扯,等见了宁安侯夫妇,她自有说辞。 跪了约莫一刻钟,王嬷嬷来了。 她往左右看看,冷着脸朝钟挽云屈了屈膝。 她也不搀扶钟挽云,就这样侧过身,站在旁边跟钟挽云说话:“三奶奶有话好好说,跪在这里做什么?没得叫别人看笑话,还以为大夫人苛待了您。” 钟挽云听她张嘴又是一项罪名,也不恼。 她款款睁眼,眉眼之间尽是不安:“听了嬷嬷那番话,我心中惶恐。当初两家合八字,并未合出不妥,我只当自己命好。可万一嬷嬷说得对,是我命格不足才害父亲摔了跤,便是我的错了。” 王嬷嬷皱眉:“奶奶还是随老奴进去吧。” 钟挽云摇头,言辞恳切道:“我要跪求上苍将父亲摔跤的灾厄转到我身上,从今日起,我早晚都来反省祈祷,直到父亲痊愈为止。” 王嬷嬷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劝了片刻不管用,只好匆匆折返回去。 那厢,侯夫人正倚在美人榻上,一个丫鬟按头,一个丫鬟捏腿。 她回来便问过宁安侯有没有萧景胜的消息,本就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更不知萧景胜是否已经出了城,宁安侯的人根本无从找起。 俩人还因此争了几句嘴。 侯夫人这会儿正头疼,闭目养神着。 “大夫人。”王嬷嬷进屋后,急忙挥退两个丫鬟。 侯夫人睁开眼,语气不善道:“慌什么?” 若不是盛哥儿不见了,她没心思给儿媳妇立规矩,哪容得一个小庶女闹腾。 王嬷嬷凑过去,转述了钟挽云那番话:“三奶奶怕不是来堵老奴这张嘴的,哎!” 侯夫人和其他妯娌虽有龃龉,可毕竟是宁安侯府的当家主母,素来没人敢跟她叫板。 眼下,看到跟在身边数十年的王嬷嬷愁眉苦脸,她脸色晦暗,大为不悦:“反了她了!她想跪便跪着!我倒要瞧瞧她膝盖有多硬!” “老奴看不得行,新奶奶跪在外头过道上,旁边没有草木遮挡,莫说来来往往的人能瞧见,便是没到近前的都能看到,这么下去,大家不定会怎么议论呢。” 旁人便罢了,三房的嘴巴最碎。 传出去闹大了,王嬷嬷估摸着最后还是她这个老东西背锅,便忙不迭劝侯夫人出去看看。 “莫说侯爷没摔跤,便是真摔了,新奶奶如此跪求上苍,传出去也是她孝顺;可若是传到老侯爷耳中,怕是要动气了。盛哥儿如今不在府中,实在不宜闹大。” 侯夫人也知道个中利害,哪里还有心思再歇息。 她缓缓起了身,嘴里叮嘱着:“先差人把她扶起来,莫让其他几房瞧见便是。” 王嬷嬷讪笑:“新奶奶是个轴的,老奴适才请她进来,没请动。” 侯夫人默了默,知道必须自己亲自去请了。 她的脸色当下便沉得能结冰,揣着一肚子郁气出了屋。 第6章 我吃人不成? 侯夫人出来时,三夫人正在和钟挽云说话。 看到侯夫人,三夫人皮笑肉不笑道:“大嫂莫嫌我唠叨,盛哥儿媳妇才刚嫁进来,这是犯了多大的错,竟是让她长跪不起?” 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任谁听了她这番话,都觉得是侯夫人在磋磨儿媳妇。 钟挽云趁这时候怯生生看一眼侯夫人,小声解释:“和母亲无关,是王嬷嬷说……” “咳咳!”侯夫人忙不迭咳起来,打断了钟挽云的话。 她也不知钟挽云跟三房说过什么,不敢再给钟挽云随意安名头。 所以她只能强扯了一抹笑,轻轻戳了戳钟挽云额头,语气亲昵又无奈:“这不是侯爷摔了跤,这孩子实诚,明明跟她半点关系也没有,她却觉得是自己进门后没有照顾好长辈,偏过来跪着给侯爷祈福呢。快起吧,你如此跪着,倒叫我心疼。” 她说着冲王嬷嬷使眼色,俩人一起将钟挽云扶起。 担心钟挽云再次犟着不起,侯夫人还凑近了小声警示:“有什么委屈进去说,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钟挽云也没打算大闹,当然见好就收,顺势起了身。 侯夫人看她还算识趣,便拉着她的手向三夫人夸赞:“不过话说回来,盛哥儿媳妇这般孝顺,也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三夫人原本就没从钟挽云嘴里问出什么,这会儿看侯夫人把话圆得滴水不漏,便也没了继续逗留的心思。 笑着附和几句后,她就托辞走了。 侯夫人这才松了钟挽云的手,敛起嘴角笑意:“进去说话,若还有什么委屈,我帮你作主。” 钟挽云乖顺地跟在后面,随她进了汇萃园的堂屋。 屋子朝南,窗前绿荫葱葱,一只鸟儿掠过,碰响了廊檐下的风铃。铃声悦耳悠扬,恰如钟挽云此时的心境。 宁安侯摔跤,怪他自己不小心。 老侯爷旧疾发作,侯府当找伤他的外敌报仇。 老夫人生病,那是她自己身子骨不好。 这一切本就跟她没关系,怎得就能轻飘飘一句话怪到她身上? 她原本想好好过日子的,是婆母主仆瞎说话,不怪她来闹。 她没错。 待进了屋,王嬷嬷挥退其他丫鬟后,侯夫人才冷哼道:“在松鹤堂外面不是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你又来这里跪什么?” 钟挽云怯生生地看一眼王嬷嬷,忧心忡忡道:“儿媳回去那一路都在反省过错,想到父亲摔跤之事还未弄清楚缘由,便觉得嬷嬷所言可能也有几分理。” 王嬷嬷面如土色,她就知道这回是冲着她来的。 “也不知当初夫君和我的八字合得对不对?” “若是没问题,我一嫁进来便出这种事,那便是嫁娶的日子不吉利?” “儿媳嘴笨,脑子也愚钝,不过儿媳最擅不懂便问,想着来此为父亲祈福,顺便请母亲解惑。若母亲不得闲,儿媳也可以请教二婶母、三婶母……” 侯夫人不等钟挽云把话说完,脸色铁青地瞪过去。 新妇竟敢要挟婆母? 不过只看了一眼,侯夫人就狠狠拧了眉。 钟挽云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清澈见底,一眼便能看穿她的茫然无措、心慌意乱。倒是看不出她在威胁,反而吓得泪光点点,眼尾都害怕得泛了红。 无辜极了。 想到她只是个小门户的庶女,忽然被指责命硬克亲,确实该心慌害怕。 看来是个缺心眼的。 可惜,今后再不能用这类由头拿捏她了,否则容易出事。 侯夫人消除怀疑后,安抚了她几句,又不耐烦地让她在府里不可胡乱说话。说完,才使眼色让王嬷嬷道歉。 王嬷嬷忍气吞声,主动向钟挽云奉茶水:“老奴年纪大了,一时口不择言说了那些胡话,还望三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跟老奴一般见识。” 她是侯夫人的乳嬷嬷,在侯府颇有分量,何时对一个小辈如此低声下气过。 心中憋屈,所以她的脸色也不大好,笑得比哭还难看。 钟挽云刚虚坐下,见状又站起来说话:“嬷嬷折煞我了,您在母亲身边伺候,我不敢受您如此大礼。” 嘴里这么说,她却等到王嬷嬷屈了膝弯了腰,才虚扶一把…… 宁安侯府外书房,书案角落的错金博山炉上缭绕着屡屡青烟。 萧临渊正在写字,眉心微蹙,眸光清冷。 那些字看似疏朗俊逸,笔锋却凌厉肃杀,每一处转角都干脆锋锐,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收笔却又轻柔缠绵,似在回味下笔那一刻的酣畅。 这时,管家亲自领来一名青色盘领衫的男子。 那男子肌肤细腻,眉眼柔和,臂弯里挂着一柄浮尘,是伺候皇帝的内侍,名唤张全。 他进门便恭恭敬敬地向萧临渊打千,细着嗓子笑道:“萧将军,杂家又来取经书了。” 萧临渊放下手中毫笔,看向书案另一角的木盒。 盒身长三拃宽两拃,竟是紫檀木制,上面雕着精美的云纹鸟兽,里面是萧临渊亲手所抄经书。 他回京面圣第一日,太上皇恰好也在。 他幼时做过皇子伴读,太上皇三不五时亲自教授他们学识,对他颇为赞赏。那日因着太上皇一句煞气过重,皇帝便让他每日抄经书来修身养性,还叮嘱他日行一善。 张全便是来取经书的,日日一趟。 寒暄数句后,张全捧着木盒回宫复命去了,萧临渊亲自将他送到书房门口,一抬眼,便看到廊庑不远处有个翩翩少年郎在踟蹰不前。 是三房的侄儿,行四。 萧四郎奉三夫人之命,特意过来亲近萧临渊。 他听爹娘提起过,四叔在边疆杀敌如麻、心狠手辣。二叔当年被匈奴虐杀,砍下二叔头颅做酒盏,四叔便用同样残暴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萧四郎想起这些,心中畏惧,在书房外徘徊了好一会儿不敢近前。 这时,他忽然脊背一凉,下意识抬头看向书房,正好和萧临渊四目相对。 萧四郎战战兢兢,急忙上前作揖:“四……四叔。” “我吃人不成?”萧临渊挑眉。 萧四郎一紧张,将此前准备好的措辞忘得一干二净:“不、不是。” 萧临渊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下:“特意来表演你这舌头打结的本事?” 萧四郎欲哭无泪,情急之下想起什么说什么:“侄儿适才经过汇萃园,老远便看到三嫂跪在院外,想是正被大伯母立规矩呢。” 说完,他懊恼地咬了下舌头。 第7章 你这舌头是赁来的? 萧临渊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墨黑冷眸似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冽幽深。 萧四郎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果不其然,萧临渊冷嗤一声:“你这嘴倒是忙,盐吃多了?” 萧四郎怔了怔,过了片刻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嫌他乱嚼舌根,太闲了? “四……四叔,我就是忽然想起这事,随口提一嘴。”萧四郎年方十五,比萧临渊小五岁。 萧临渊请旨抗敌那年也不过十五岁,浴血奋战五载,回来已经变了个人。那双眸子再也不似当年澄澈清朗,里面是叫人不寒而栗的肃杀冷冽。 昨日三哥萧景胜成亲,萧四郎还和亲友玩笑,说新郎乍一看倒像是萧临渊。 这会儿他万不敢再提这种玩笑话了。 “你这舌头是赁来的?着急还回去?书不读,闲话倒是一箩筐。”萧临渊不悦地敛了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 萧四郎吓得腿肚子发软,讪讪低头:“侄、侄儿就是过来请个安,这就回去读书。” 萧临渊慵懒地摆了摆指头。 萧四郎如临大赦,跌跌撞撞逃出生天。 萧临渊却目送着他的背影,缓缓捻动指腹,一抹柔软萦绕不去。 那两根指头,不久之前刚被钟挽云试图牵过。 皇帝敦促他日行一善的话语犹在耳边,萧临渊唤来亲随:“吴灼,去打探打探。” 拐角处的吴灼眨眨眼,明知故问道:“爷可是想打探三奶奶之事?您的侄媳妇儿?” 萧临渊似笑非笑地望过去,看到吴灼讳莫如深的眼神,他又摆摆手,歇了多管闲事的念头。 侄媳的事情,他委实不该再操心。 何况今日一善,在松鹤堂已经行过了…… 那厢,钟挽云主仆回到行止苑后,香檀才敢说话:“奴婢瞧着,王嬷嬷那张脸都黑了,姑娘这招真厉害!” 相较于她的欢喜,钟挽云却乐不起来:“这里是侯府,不是钟家,日后咱们的日子还是不会好过。” 以前还未出阁时,嫡母院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拿鼻孔看人,钟挽云逮着机会便杀鸡儆猴,那些人后来便不敢欺她了。 她今日这般行事,仍旧是按照在钟家的那一套,心里总有些不安。 行止苑这会儿安安静静,她们回来半晌才有一个小丫鬟进门询问:“三奶奶可用过早膳了?” 钟挽云主仆这才察觉腹中空空,忙活了一早,到这会儿都未用膳。 宁安侯府的膳食是由大灶房统一做好,再分发到各院的,行止苑并没有另建小灶房。早膳上桌,香檀发现粥菜都已经凉透。 三月初的天,乍暖还寒,冰凉的粥食入腹如何受得住? 香檀叹道:“奴婢先拿去热一热。” 钟挽云不在意地笑笑:“早就吃惯了冷食,何至于来到侯府便矫情上了?” “奴婢以为侯府会不一样的。”香檀小声嘀咕,替自家姑娘委屈。 但看钟挽云吃得香甜,她咽下了后话。 凉飕飕的粥下肚,身心都跟着泛寒,钟挽云半个字都没抱怨,将碗底都吃了个干净。 往常在钟家,她常常食不果腹,如今能吃饱穿暖、还不被老员外折磨,她已经很庆幸。 饭毕,她翘首以盼地看向门外:“夫君回来了吗?” 一直守在门外的青禾小声回话:“姑爷没回。” 钟挽云的陪嫁拢共三个,贴身大丫鬟香檀、尚且稚嫩的青禾、还有一个钟母塞过来的刘妈妈。 行止苑的丫鬟婆子很少,似乎没有一等大丫鬟,没人敢近前伺候。 今日开罪了婆母主仆,钟挽云一直琢磨着要和夫君融洽关系,便让人去松鹤堂问问他几时回。 那小丫鬟出了行止苑后,绕了几个弯,最后拐进汇萃园。 行止苑原先的丫鬟婆子都被宁安侯夫人打发去了别处,行止苑如今的几个丫鬟都是从汇萃园支去的,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去禀话。 小半个时辰后,小丫鬟才回行止苑回话,说是萧景胜又去宁安侯跟前侍奉了。 钟挽云暗叹一声,与行止苑的所有下人打了个照面,将早就备好的文钱一一打赏给她们,一日光阴便这样悄然溜过。 这一晚,她等到二更天不见萧景胜回来,料想他今晚怕是又不能回,便洗漱睡下。 翌日去汇萃园请安时,王嬷嬷只道侯夫人昨晚睡得晚,这会儿还没起,让钟挽云站在廊檐下静候。 钟挽云心知肚明,婆母这是心中不快,在给她立规矩。 昨晚下过雨,今日春寒料峭,钟挽云在廊檐下吹了一会儿风,便忍不住缩了脖子。 香檀忧心道:“奴婢跑回去给姑娘拿一件披风吧?” 毕竟不知道要吹多久的风。 钟挽云却摇摇头:“冻一冻,婆母心头的火气才消得快。” 香檀闻言,便绕到风大些的另一头想帮她挡一挡。只是这风好似四面八方吹来的,她这个举动到底徒劳。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钟挽云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靠近。 她循声一看,赫然是她夫君,黯淡的眼眸顿时有了光彩:“夫君!” 萧临渊走路迅疾,跟着伺候他的丫鬟早就被甩后一大截。 而宁安侯夫人有意给钟挽云立规矩,又不想被人嚼舌,早让王嬷嬷暗中清退了院里的下人。 所以钟挽云这一声呼唤,当下只有她们主仆和萧临渊三人听见。 萧临渊默了默,看院中无人,便没有否认。 反正今日一善还未行。 钟挽云吹久了冷风,苍白脸色隐隐泛青,原本红润的唇这会儿也没了血色,不过看向萧临渊的那双眼却清清亮亮。 萧临渊不禁皱眉:“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着给母亲请安。”钟挽云扬起唇,冲他温婉地笑。 冷风吹出来的苍白憔悴无处遁形,清晰地落在萧临渊眼底。 他努努下巴道:“进去等。” 不是商议,而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钟挽云悄然松了口气,今日立的规矩,可算是结束了。 饶是之前一直在悄悄更换发力的腿脚,站了这么久,钟挽云再迈步子时还是感觉腿脚酸胀得厉害,走得缓慢。 萧临渊没过去扶,负手先进堂屋。 屋里下人都被王嬷嬷支走了,听到动静,王嬷嬷出来查看,看到这道颀长伟岸的身影,速速上前见礼:“老奴给爷请安,爷怎得来……” 话还没说完,钟挽云被香檀搀扶着出现在门口。 主仆二人双双看向王嬷嬷。 第8章 锦袍之下越绷越紧 王嬷嬷庆幸刚才那话没有暴露萧临渊的身份:“爷稍候,大夫人刚起,正在洗漱。” 萧临渊颔首,侧眸看向身后那抹倩影。 王嬷嬷又面无表情地朝钟挽云屈了膝,冷言冷语的:“大夫人有话与爷单独商议,还请三奶奶稍候。”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飘飘,钟挽云一听便是让她继续去廊檐下吹风的意思。 她看向萧临渊,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有些无辜,亦有些茫然:“我不知此事,怪我添乱了。” 她只字未提是萧临渊让她进来的,就这么逆来顺受,竟当真收回了那只刚跨进门槛的脚。 她的隐忍,以及刚刚轻咬下唇的委屈,都被萧临渊看得清清楚楚。 他蹙了眉,沉声唤住她:“慢着。” 钟挽云施施然抬眸,眼含询问。 萧临渊又面无表情地看向王嬷嬷:“嬷嬷入府几年了?” 王嬷嬷怔了怔:“快二十载了。” “这么多年,怎得连主仆之别还未学好?还是侯府何时易了主?我请进屋之人,需要先得你的允许?”萧临渊冷嗤。 王嬷嬷看到他骤然阴翳的眉眼,心尖一颤,忙弯下老腰认错:“老奴不敢!” 萧临渊咽了剩下的嘲讽,回头看向钟挽云。 他的目光落在她难掩感动的眉眼上,语气和缓几分:“外面风凉,进屋等。” 王嬷嬷哪里还敢再多话,让了道后便出去吩咐小丫鬟奉茶。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钟挽云主仆和萧临渊三人。 钟挽云安安静静跟在萧临渊身后,直到他示意她坐,她才虚坐在萧临渊旁边那张圈椅上,一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腰侧,原本白润的手这会儿透红中泛紫。 显是冻了许久。 萧临渊收回视线,低头理了理袍摆。 钟挽云侧眸看他,主动开口询问:“我想着帮夫君绣香囊,只是不知夫君喜好,昨日画了几个花样子,夫君待会儿可得空回去挑一挑?” 看刚刚情形,她暂时觉得有机会与自家夫君一条心。 他不说回去,她总得努力一把。 萧临渊扭头看去,那张娴静昳丽的面容微微低垂,脸色已经缓过来,两颊红扑扑的,纤细皓白的脖颈弯出一抹柔美的弧度。 萧临渊敛起视线,再度落回她脸颊:“我相信你的眼光,你作主便可。” 钟挽云长睫轻颤,缓缓抬眼。 那双眸似林间初醒的小鹿,瞳孔清澈到恍若里面盛了一汪清泉。 俩人刚成亲,她拿捏不准夫君的心思,何况这里是汇萃园,她不能妄然撒娇卖乖,只能多看看他、多与他说两句话,试图拉近距离。 钟家不在京城,按理要七日回门,今儿已经是她嫁进侯府第三日。 夫妻迟迟不圆房,钟挽云总觉得不妥;他会不会随自己回门,她也拿捏不准。 这时,王嬷嬷进来了。 她端着的托盘上放了两盏刚泡好的茶水,先给萧临渊奉茶时,旁边钟挽云忽然用绢帕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身子甚至都往前倾了倾。 王嬷嬷的余光瞥到人影欺近,冷不丁以为人要撞过来,吓得手抖了下。 她手里那盏茶溅出小半,打湿了萧临渊的前襟。 萧临渊今日着一身天青色圆领袍,打湿后甚是明显。 王嬷嬷急忙往后退开,躬身讨饶。 钟挽云则惊慌起身,捏着绢帕上前帮忙擦拭。 王嬷嬷用瞥到她的举动后,心中惊骇不已,却又什么都不能说。 钟挽云弯腰立在萧临渊跟前,垂首盯着那片打湿的前襟擦了又擦,云鬓上的钗环在他眼前轻晃,一股淡雅的暖香扑入鼻间。 胸口处,一只手捏着帕子来回擦拭,从未感受过的触感来回浮荡,似穿过皮肉抚在心扉。 萧临渊喉头发干,出声阻止:“不必了。” 钟挽云这才抬头看他,懊恼道:“擦不干,还是得更衣。” 不远处的香檀很机灵地屈了膝:“奴婢这就回去取衣裳。” 萧临渊没拒绝,王嬷嬷也不能阻止。 此时钟挽云的脸离萧临渊只有半指远,她捏着绢帕的手还轻轻抵在他心口,隐隐感受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萧临渊神色如常,垂眸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似有感应,轻轻一颤,小心翼翼地拿开,他这才掀起双眸与钟挽云对视。 钟挽云何曾被人如此近距离地直勾勾盯过,倏地气血逆流。 本就白里透红的双颊变得更红润了。 她故作镇定地直起身:“今儿冷,夫君还是先将湿衣脱下吧?”说着又侧眸看王嬷嬷,“可有厢房便于更衣?” 王嬷嬷下意识点了头,点完又觉不妥,却不好再拒绝。 新奶奶看到自家夫君湿了衣,体贴地想帮他更衣,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一个老奴寻什么理由阻止? 她着急地瞟了萧临渊一眼,可萧临渊压根没看她。 钟挽云就这样跟在萧临渊身侧,一起去了空厢房。 王嬷嬷忧心忡忡地叹着气,急忙去找侯夫人禀明经过。 侯夫人知晓后也不再磨蹭,步履匆匆地寻出来。 她正想过去看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小丫鬟的通传:“二房三房来人了。” 侯夫人只好歇了去厢房的心思,耐着性子让丫鬟把他们迎进来。 宁安侯府可谓枝繁叶茂,长房只有萧景胜一个孙辈,二房则有两个儿子,三房一子二女。因为老侯爷尚在,几房并未分家。 如今长房宁安侯“摔伤”,二房三房自然该来探视。 此间有事拖着,侯夫人没了空暇去盯钟挽云两个。 那厢,钟挽云进了厢房便合起门扇,红着脸要帮萧临渊宽衣。 萧临渊婉拒了。 已经走到近前的钟挽云愣住,不解地看过去:“新婚那晚说过要苦乐相连,夫妻本就该相扶相持,夫君为何如此疏离于我?” 萧临渊还当她会红着眼可怜巴巴,不曾想竟是如此理直气壮地诘问。 不过诘问完,她又委屈上了,眸光盈盈地咬着唇,还倔强地撇头不看他。 气上了? 想到自己现下是她夫君,萧临渊确实没有合适的由头不停拒绝,到底松了口:“那便有劳了。” 钟挽云当即勾了唇,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 萧临渊有些哭笑不得,感觉她的喜怒跟孩子一般浅显。 钟挽云走到近前,近到俩人的鞋头几欲相抵。 黑缎般乌黑亮丽的鬓发近在咫尺,散发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她耳边迸出几根小碎发,被他的气息吹得微微晃动。 钟挽云一双手落在他的玉带上,摸摸索索半晌都没能解开。 她指头触碰之处,窜起阵阵酥意,锦袍之下越绷越紧。 第9章 夫君今晚教教我 萧临渊忽而有些烦躁,觉得钟挽云身上香得过分。 鬓发香,身子香。 在他腰间作乱的那双手也过分,太软了。 戳在腰间,惹他不舒服。 他往后撤开一步,对上钟挽云疑惑的目光,不禁淡哂:“等你解这玉带,怕是要等到下辈子。” 钟挽云臊眉搭眼,忍着羞臊问道:“那夫君今晚教教我可好?” 萧临渊呼吸一顿,深深地看她一眼,见她面红耳赤不敢看他,沉默地绕去了围屏后。 落地屏上绣的是山水图,半透半明有如水雾缭绕。 钟挽云半晌没听到回话,茫茫然看过去。 她已经主动数次,她不信他听不懂。 透过屏风,她隐约看到一个宽肩窄腰的身影正在宽衣,屏风模糊了界限,他所着里衣又舒适贴身,乍一看,倒仿佛他什么都没穿,竟能看清他矫健有力的轮廓。 钟挽云呼吸一紧,慌忙挪开眼神。 心头似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很欢。 这时候,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香檀的声音紧跟着传过来:“奶奶,奴婢将三爷的衣裳取来了。” 钟挽云捧着脸轻按,想把发烫的气血压下去。 少顷,她开门接过衣裳,让香檀在外面守着。 屏风后的身影直立着,挺拔如松,显然没有出来的打算。 钟挽云捧着衣服绕过去,略略抬眸,便看到身着浅色里衣的身子确实精壮。 钟挽云摒住呼吸靠近,体贴入微道:“我为夫君更衣。” 萧临渊没拒绝,抬起胳膊配合。 香檀细致,便是连里衣也拿了一身过来,但萧临渊显然只打算更换外袍,钟挽云便顺手摸了一把他的前襟处,所幸里衣只湿了一点点。 本就微绷的胸膛,被那只手覆上后,刹那间坚硬如铁。 钟挽云抬眸询问:“里衣不换了?” 萧临渊摇摇头。 钟挽云见状,便拿起外袍往他身上套,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在他胳膊上、肩膀、后背等处拂过,似风吹皱一池春水,涟漪经久不歇。 萧临渊目视前方。 想起经书上那些晦涩拗口的箴言。 想起张全日日取经书,都传一遍皇帝让他日行一善的口谕。 想起大婚那晚,他的唇似乎不经意间从钟挽云脸上扫过。 又想起刚刚那两只手,如何笨拙地摸索着解玉带。 酥意再次从腰畔扩散,萧临渊眸光发暗,骤然启了唇:“你昨日不该再来汇萃园下跪。” 钟挽云系系带的手微微一顿,若无其事道:“我只是来给父亲祈福。” 萧临渊轻笑一声,忽略掉近在咫尺的清香:“王嬷嬷乃当家主母身边最得用之人,打狗看主,事情虽然未曾闹大,却到底让其他房看了笑话,面子上过不去。依我看,你在松鹤堂外跪过一次便足矣。”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可他昨晚却不回行止苑。 钟挽云小心翼翼抬了眸:“夫君可是怪我咄咄逼人?我是真的怕极了嬷嬷说的命硬,刚嫁进来便流传出此等谣言,叫我日后如何自处?昨日夫君不在身边,我无人可依,都不知找谁请教。” 萧临渊既提及此事,自然不是为了责备。 再听她隐含委屈,他的眉头都不自觉地跟着蹙了下。 他后撤一步,兀自拿起玉带系上。 只是一双眼却落在钟挽云眼角,见她并没有落泪,方才缓声提点:“你初来乍到,多有不懂。王嬷嬷在府中受用,每日帮忙料理侯府庶务,许多事都要经由她的手。松鹤堂外已经有了决断,她日后断不敢再拿那种话说事。” 她一个新媳妇,如此行事虽然保全了清名,可大嫂明显动了气,日后不知还会如何磋磨她。 钟挽云眉心微蹙。 她原以为她已经做得克制了,却原来还是过了度。 怪道她家夫君刚才并没有多加苛责王嬷嬷。 她默了默,退后半步冲他躬身:“我年幼无知,思虑竟然如此不周,倒是叫夫君两头为难了。恕我愚钝,还请夫君指教一二。” 一番话,不经意把俩人牵扯到一起。 她没承认自己做得不对,只道是思虑不周,这番言辞很是不卑不亢。 萧临渊赞赏地看过去。 他若没记错,钟挽云好像比萧景胜还小一岁,年仅十六。被当面指责却不恼羞成怒,顺势便低了头。 萧临渊难得耐下性子指点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想法子补救便是。前头你占了上乘,找机会服个软,让……让母亲顺了心气,此事自可揭过。” 钟挽云的心思由此转移,不再琢磨着跟萧临渊亲近…… 二房三房探视完宁安侯后相继离开,只有三房的萧四郎好整以暇地坐下,竟不打算走。 侯夫人斜睨他一眼,笑着问道:“四郎入丛林书院之事,进展如何了?” 萧四郎恭恭敬敬答完话,又翘首看向门外:“叨扰大伯母了,三哥此前与我有个约,我在此等等三哥。” 侯夫人状似无意地问了句:“什么事情?” 宁安侯派出去找萧景胜的心腹,至今没有传回任何消息,这孽障不知跑去了何处。 “三哥不就是更个衣嘛,怎得如此之久?”萧四郎眼神闪了闪,笑着发牢骚。 长房和三房总有龃龉,不过他和萧景胜到底是兄弟,私下多少有些往来。他不想和长辈多说,免得两房因此起争执。 “你三哥新婚燕尔,你一个孩子懂什么?”侯夫人的脸色不大好看。 她也是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萧临渊和钟挽云共处一室太久了。不过想来萧临渊也是不愿被二房三房看到,才刻意没出来。 萧四郎撇撇嘴。 他已经有了一个通房,整个侯府不通晓男女之事的,怕是只有孤僻冷漠的小叔叔了。 侯夫人不便随意撵一个小辈,便起身说去帮忙催催。 她在王嬷嬷的引领下过去找人,还未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钟挽云清脆的笑声:“夫君还是快脱了吧。” 脱什么? 侯夫人震惊地看一眼王嬷嬷,下意识往左右游廊看了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便罢了,如今竟还脱起了衣裳,她作为过来人怎么能够不多想。 她也是慌糊涂了,看四下无人,才想起来王嬷嬷早就做了安排,不会让其他丫鬟随意出现在附近。 她敲门的手顿了顿,忽然有些害怕里面的情形。 万一看到不堪入目的画面,她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时候,她听到里面又传来低声言语,听不清说了什么,期间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等王嬷嬷把门敲响,门便“吱”地一声,被侯夫人迫不及待地推开。 第10章 对谁都能一见如故 屋子里,钟挽云琢磨完对策看向萧临渊时,才发现他袖口处竟然露出一截浅色里衣,再往下看,袍子也短了寸许。 颇有些滑稽。 萧临渊甚是无奈,这是萧景胜的锦袍,怎么可能合身? 腰胸尺寸也不对,尤其肩胸处,紧绷得叫他感觉随时都可能绷开,腰身却又宽松些许。 钟挽云捂着嘴巴,在他面前笑得花枝乱颤,头上那支银簪上的流苏也左一下右一下地晃荡着。 多看两眼,仿佛由眼入了心,晃得心头生痒。 “想是又长身量了。”萧临渊无奈地抬起手,想扶稳那支簪子,让它别再晃荡。 动作间,他余光一瞥,发现门外立着两道身影。 不等出声问询,门便猝不及防地开了。 只见侯夫人脸色难看地走进来,迅速扫一眼他们俩人。 见他们穿戴齐整,屋子里也没有靡靡气息,侯夫人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再看俩人间隔仅仅一步之遥,她的脸色又难看了些许。 萧临渊冷笑一声,眸子里那点儿善意很快退了潮,指桑骂槐道:“敲个门能把嬷嬷累死?” 王嬷嬷欲哭无泪,却只能背下这口锅:“老奴下次定会注意。” 侯夫人看他不高兴,强扯出一抹笑:“什么事情如此开心?” 钟挽云见过礼后,瞄向萧牧辰的袖口,语带笑意道:“母亲且看,夫君这身衣裳短了许多呢。” 侯夫人这才注意到萧临渊比里衣还短的外袍,委实有些滑稽,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他们说说笑笑是为这事儿。 “我与盛哥儿有要事商议,你回去歇着吧,日后不必日日来请安。”侯夫人强撑着风度,好声好气跟钟挽云说话。 此前王嬷嬷也提过他们要议事,所以钟挽云并没有怀疑什么。 她依依不舍地看一眼萧临渊,试探道:“那我去上房等夫君?” 萧临渊没拒绝,钟挽云便欢快地当他默认了。 等她离开后,侯夫人才不满地跟萧临渊抱怨道:“小叔今日怎得又扮上了?” “大嫂当我是看家犬,招手便来挥手便去?”萧临渊语气不善,冷下脸来。 侯夫人噎了噎,苦涩地叹了口气:“你肯帮忙瞒下此事,嫂子感激不尽。不过她到底是你侄媳,你理应保持分寸。” 萧临渊冷笑,抬脚便要走。 侯夫人看他恼了,心下不由得愧疚。 她当年嫁进侯府一年多,肚子迟迟没有动静,见小叔粉雕玉琢,她便征得婆母同意,隔三岔五抱来汇萃园玩耍。 那时的小叔确实是个小福宝,如此不到三个月,她便成功怀上了盛哥儿。 后来盛哥儿出生,两个孩子时常玩在一处,侯夫人其实是把萧临渊当儿子看待的。 她当下软了语气,将人拦下:“哎,你别恼。四郎还在外头呢,说是盛哥儿此前与他约定了什么事,又不肯与我说,你看今日得不得空处理掉这事儿?” 萧临渊没看她,也没搭理。 侯夫人绕到他跟前,试探道:“云娘说等你可是与你商议了什么事情?小叔行行好,今日一并处理了吧?” 萧临渊压住心头戾气,淡漠地出声拒绝:“我还有事与大哥商量。” 侯夫人目送他离开,等彻底看不到背影了,才想起一事:“他这是生了气,你快跟去瞧瞧,莫撞上四郎出岔子。” 那厢,萧临渊刻意绕去了堂屋后的小径。 透过堂屋侧边窗棱,他远远看到那抹娇俏的身影和萧四郎面对面坐着。 萧四郎向钟挽云见过礼后,局促地低下头,不敢再窥探三嫂一眼。 他听说钟挽云是个小官家的庶女,原本跟他母亲一样,庆幸这件只为报恩的婚事没有落到他身上。可昨日钟挽云敬茶时,他便有些悔了。 他早先并不知道,钟家女竟然美若天仙。 “今日凑巧遇到四弟,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萧四郎听到她温软的声音,垂着眸连连点头:“三嫂尽管问。” “你三哥这两日忙得人影都不见,你们兄弟从小一块长大,定是彼此相熟的。我想为他准备吃食,却不知他喜欢哪些菜肴、平日里又爱喝什么茶,四弟可愿与我说说?” 萧四郎想了想:“三哥喜浓茶,淡了便觉得没味儿。他嘴刁,春日要喝明前茶,还得是西湖龙井的明前雀舌,芽叶柔嫩、香味清甘;夏日又喜欢白毫银针了……” “三哥喜甜,我记得每次家宴,大伯母都会为他备几道甜口菜肴……” “三哥的袍子多花里胡哨,不不不,我是说鲜亮,他不喜素净淡雅的……” 钟挽云听着他的描述,有些与自己夫君对应不起来。 除了新婚那晚的喜服鲜亮花哨,这两日再碰到夫君,他穿得都颇为淡雅,袍子上并无花哨图纹——今日刚换的那身除外。 兴许是成了亲后,他想稳重一些。 萧四郎聒噪半晌,没听到钟挽云的声音,便迅速瞟她一眼。 然后又红着脸低下头:“大致就这些。” 钟挽云笑道:“多谢四弟,你们一起长大,幼时应当有许多趣事吧?” 萧四郎憨憨地挠挠头,记起印象最深的那一件:“前院有一丛竹林,竹上居然有鸟窝,以前三哥最是调皮,还带我一起去掏。那竹子虽粗壮,可爬上去却会弯腰,吓得我们两个抱着竹竿大哭。” “小叔叔最坏了,他故意在竹林附近说大伯父因为三哥的功课在生气,还要找他揍一顿,三哥和我便都不敢哭了。” “小叔叔那时养了两条小犬,他走的时候也不带走小犬。那两只小犬真是随了小叔叔,又凶又狠,还跳着想咬我们脚。” “我们最后生生在竹子上挂了半个时辰,被小厮救下去后,那两只小犬还一直冲我们吠,三哥从那时候起便怕狗了。” 钟挽云掩嘴轻笑。 悦耳的笑声传来,萧四郎恍然回了神,懊恼地咬了下舌头。 他这张嘴是真笨,说了三哥的糗事,连带着把自己出过的糗也一并说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血色更重了。 萧临渊远远看着这一幕,周身隐约笼起一团寒气。 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得见萧四郎面红耳赤的模样,也看得见钟挽云抿唇浅笑的柔美。 他的目光停在钟挽云的侧脸上,嘴角笑意幽凉。 她倒是对谁都能一见如故。 王嬷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侯爷在内书房,老奴引您过去。” 她说完垂眸静候。 候了片刻,身前之人竟然一动不动,她狐疑地抬起头。 第11章 有问题的是他 萧临渊拂袖冷哼:“这院子我从小玩到大,闭着眼都能摸去书房。嬷嬷如今是担心我顺走院里的草,还是怕我踩碎这地上的青砖?” 还没看清堂屋情形的王嬷嬷如临大敌,当即敛目低眉,恭敬弯腰:“爷误会了,老奴是怕耽误您工夫。” 萧临渊往日便桀骜不驯,沙场历练五载再回来,不见了往日的活泛张扬,倒是一身煞气、寡言少语。一个冷眼,都能让她大气也不敢出。 此番字字淬冰,那语气听在耳里简直冻人。 王嬷嬷苦笑着,小心翼翼地绕到萧临渊侧前方,抬手引路。 所幸萧临渊没再出声,她捏着一把汗将人领进了宁安侯的内书房。 回去跟侯夫人复了命,侯夫人才无奈地去堂屋打发那俩人。 “四郎先回吧,你三哥要照顾你大伯父,最近还要抓紧读书准备今年的秋闱,日后怕是不得空再与你们玩耍了。” 萧四郎的心思早飞走了。 刚才和三嫂相聊甚欢,他已经不记得找他三哥所为何事,所以被侯夫人这么一打发,便晕头转向地点头走了。 侯夫人笑盈盈地目送他,少顷,又转头看向钟挽云。 嘴角的笑容敛去,她淡声道:“你也回吧,侯爷待会儿还要抽考盛哥儿功课,考完便会在书房读书,连我都不便搅扰他。” 钟挽云此前并没有听说萧景胜要秋闱。 不过婆母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继续赖在这里。 回到行止苑后,她没有擅自进萧景胜的书房,只差人取来笔墨纸砚,在屋中自寻了一张合适的桌子开始抄经书。 她嫁妆不多,二十四抬。 嫡母为了维持颜面,勉强为她准备了十二抬,剩下的多是舅舅帮忙准备的。她自己的闺房只收拾出小半抬东西,其中便有两本经书。 一直抄到暮色降临,天边团云染满红霞,云边如镀了一圈金边,瑰丽壮阔。 钟挽云扭扭发僵的脖子,边敲边问香檀:“夫君回来了吗?” 香檀沉默地摇摇头。 钟挽云也沉默了。 她自认嫁过来后处处谨慎,并未做错什么,那有问题的便是他了。 哪有娶了妻,迟迟不圆房的? 钟挽云重重地叹了口气,让香檀传膳。 “姑娘不等姑爷了吗?要不……奴婢去汇萃园请姑爷回来?”香檀替自家主子着急。 钟挽云摇摇头:“以前在钟家,嫡母说话虽然不中听,可有句话却提醒得对:正房不能起争宠搅家的心思。莫说夫君内宅里只有我,他如今在行孝,我不能阻止。” 可这家婆母却阻挠新婚夫妻相聚,他们实在没理。 香檀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出口。 让主子为难的话,她不能多说。 接下来几日,钟挽云一直潜心抄经书,这期间汇萃园每日都有丫鬟过来传话,道是萧景胜读书太累,已经在书房歇下。 钟挽云不吵不闹,只叮嘱青禾注意三夫人的动向。 一转眼便到了第六日,她带着抄好的经书来到汇萃园。 巧的是碰到了另外两房夫人。 三夫人是为萧四郎而来,因着萧景胜和他有约,可他却接连几日看不到萧景胜的人,便跟自己母亲发了几句牢骚。 “盛哥儿以前到处乱窜,如今倒是成日看不到他的影儿了,四郎寻他有事,却日日找不到人。”三夫人阴阳怪气地跟二夫人抱怨。 二夫人温厚地笑笑:“三郎毕竟刚成亲,许是忙吧。” “说到底不把咱们两房放在眼里,都是亲兄弟,如此瞧不上咱们……” 钟挽云听到她们的抱怨,放慢了步子:“咱们别凑热闹,待会儿再来吧。” 她声音虽小,却还是惊动了那两房夫人。 三夫人笑呵呵地唤住她:“那不是盛哥媳妇儿吗?” 钟挽云顿了顿,只能噙着笑上前见礼,而后垂下眉眼乖乖巧巧。 三夫人眼珠子一转,拉着钟挽云的手道:“这样漂亮的媳妇儿,怪道盛哥儿忙得不见影,连和四郎约定好的事情都顾不得了。” 钟挽云缓缓抬眸,水光潋滟的眸子泄出一抹委屈与茫然:“三婶误会了,夫君忙着读书准备秋闱,便是连行止苑都不曾回。我也不知他与四弟有约。” 三夫人到嘴的挖苦卡住。 她惊讶地瞪圆眼睛,扭头和二夫人对视了一眼。 哪有刚成亲之人,放着如花似玉的正妻不管不顾的? 二夫人松开钟挽云的手,掏出帕子掩嘴轻笑:“大嫂可真逗,盛哥儿早不用功晚不用功的,怎得刚成亲就勤奋起来了?还要参加秋闱?” 钟挽云眸光微动。 听三夫人话里的意思,萧景胜此前确实没有秋闱的打算。 汇萃园的守门婆子远远看到三夫人过来,便进去传了话,王嬷嬷这会儿正亲自迎出来。 她恰好听到三夫人这番话,心头一震,不动声色地将几人迎进去吃茶。 侯夫人听她禀完话,也没心思再看账册,扶着额唉声叹气:“盛哥儿也不知死哪儿去了!我当初真该想法子治了那狐媚子!快差人去问问,看小叔在不在府中。” 王嬷嬷点头吩咐下去。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去堂屋会客。 三夫人说得正兴起,无非是刚才那番抱怨,如今又多了一条萧景胜连行止苑都不回的说辞。 二夫人在一旁讪笑,从她紧锣密鼓的话语里找机会劝说。 钟挽云则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不安地绞着指头,一副欲言又止想为自家夫君说话却又无从下嘴的模样。 侯夫人冷笑一声,锋锐的目光扫过几人。 侯府当家主母的威严不是吹嘘出来的,她板着脸微抬下巴的模样,有一种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雍容矜贵。 堂屋里伺候的丫鬟们见状,皆屏息躬身。 三夫人后知后觉地闭了嘴,尴尬地唤了一声:“大嫂。” 钟挽云她们相继起身,向侯夫人见礼。 侯夫人目视前方,经过她们时没给一个眼神,待落座主位,才用指头轻轻叩响桌案:“弟妹这话从何说起?我掌家至今,可曾厚此薄彼过?” 二夫人尴尬地摆摆手:“大嫂一向公允,没有的。” 三夫人撇撇嘴:“我说盛哥儿的事,大嫂往自个儿身上扯什么?” “子不教,父母过。三弟妹既觉得盛哥儿怠慢三房,我自会查明。只不过……”侯夫人的目光从三夫人身上挪开,面无表情地看向钟挽云。 钟挽云低下头,越发恭顺。 第12章 我找爹娘说理去 好端端的,和三房一起过来,到底是谁的儿媳妇? “弟妹有事情与我说便是,何必在小辈跟前闹笑话?”在外人面前,侯夫人到底没跟钟挽云动气。 三夫人翻了个白眼:“三郎此前主动找四郎帮忙,我们四郎念着兄弟情分尽心尽力,如今三郎却避而不见,难不成还有理了?” 侯夫人眼皮一跳。 她就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 三夫人最看不惯长房趾高气扬的样子,又道:“大哥身子也见好了,他若不能给个公道,我找爹娘说理去。”她说着眼珠子一转,狐疑道,“听说盛哥儿这几日也不回行止苑,都不知到底在忙什么,自家兄弟不理便罢了,新娶的媳妇儿也晾着。” 二夫人悄悄拉了一把她的袖子。 三夫人看过去时,她强颜欢笑地摇摇头。 她是被三夫人强行挽过来的,原以为是妯娌间走动,不曾想三房是来吵架的。眼下侯夫人明显不高兴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试图劝说。 三夫人抽出袖子,抬起下巴哼了哼。 侯夫人头疼不已,沉吟道:“我母亲这两日头疾,盛哥儿替我去探望他外祖母了。他们祖孙已经许久未见,我母亲定要与他话许久家常,还不知何时回来。三弟妹消消气,回头我找他问清楚,给四郎一个交代。” 能寻的由头快要寻遍了,如此隐瞒终究不是个法子。 原本只需敷衍钟挽云一个,如今又多了三房,往后若再有别人来找盛哥儿…… 侯夫人头疼欲裂,闭眼扶额,连连叹气。 王嬷嬷见状,向二夫人三夫人躬身解释:“老夫人与大夫人商议好了,下个月办赏花宴,说是让府里还未成亲的郎君们都相看相看。大夫人这几日操持这事儿,觉都没睡好。” 说完,她走到侯夫人跟前帮忙按捏额角。 三夫人撇撇嘴,事关侯府,她就不便再计较了。 毕竟侯夫人刚才那番话已经软了语气,她再咄咄逼人,最后不落好的是她。 “那我们就不打搅大嫂歇息了,望大嫂以身子为重。”二夫人笑着关切了几句,紧紧拽着三夫人离开了。 钟挽云这才施施然上前,朝王嬷嬷递眼色,示意换她来按。 王嬷嬷未作犹豫,让出了位置。 钟挽云的小娘身子骨不好,从她有记忆以来便弱柳扶风,前几年更是缠绵病榻,钟挽云从小便练就了照顾人的本事。 她的指头柔软却力道合宜,不一会儿便将侯夫人按舒服了。 侯夫人心头的郁气疏散了些,睁眼问道:“不是叫你别来请安了?” 钟挽云这才停下动作,看一眼屋里的小丫鬟们。 侯夫人见状,当然知道她有话要说,又蹙起眉摆摆手,不耐烦地让她们退下,只留王嬷嬷在旁边伺候。 钟挽云这才走到侯夫人跟前,愧疚地福福身:“儿媳那日过来给父亲祈福时思虑不周,让长辈们看了笑话。儿媳那日虽是为祈福,却未曾顾及咱们长房的颜面。这几日越想越不安,特地为父亲母亲抄写经书祈福。” 香檀适时奉上锦盒,打开盖子后,露出里面一张张字迹工整娟秀的抄书。 “儿媳年轻不懂事,日后若有祈福、待客之需要,定会先来请示母亲,不敢再自作主张,还望母亲莫要嫌儿媳烦人。” 侯夫人这几日想起钟挽云便心里堵得慌,随意挑拣了几张抄书细看,竟是字字认真,足见抄的时候确实诚心。 再看钟挽云眉目恭顺、态度诚恳,心头那口闷气便悄然散了。 不等她开口,钟挽云忽而挪动步子,又转向王嬷嬷屈下膝见礼。 王嬷嬷微微一惊。 钟挽云毕竟是主子,她是仆人,萧临渊那日的“主仆之别”还在她心里敲警钟,她哪里敢受这份礼,急忙侧身避开。 “我也要向嬷嬷赔个不是,嬷嬷那日好心提醒,定然不是有意针对我。嬷嬷是母亲的左臂右膀,也算我的长辈,日后还望嬷嬷多多指教。” 钟挽云说着拿出一只香包,双手奉过去:“嬷嬷在母亲身边见多了世面,想是见不惯俗物。这是我亲手调制的香包,有驱除蚊虫之效,嬷嬷试试看。” 王嬷嬷活到这把岁数,没见做主子的在人前主动向仆妇道歉过。 因此,她心中甚是熨帖,悄悄看了眼侯夫人的脸色。 见侯夫人微笑喝茶,并没有说什么,她便安然受了香包。 那张原本被下了脸后、每次看到钟挽云都不再有笑意的老脸,再次扬起笑容,躬身道谢:“奶奶言重了,那日委实是老奴口不择言,合该赔罪的。这香包既是奶奶好意,老奴便舔着脸收下了。” 夏日将至,蚊虫说多便要多了,往常用的驱蚊香包效用多不佳,今年正好换个试试。 经过钟挽云这番诚挚的道歉,侯夫人主仆再看她时,眼里的善意也多了两分。 侯夫人甚至主动谈及明日回门之事:“你的回门礼已经备下,明日破晓出发,莫要误了时辰。” 钟挽云低下头,满面娇羞:“儿媳谨记于心,定不耽误工夫,就是不知夫君会不会读书读得废寝忘食。” 侯夫人心里“咯噔”了下:“你先回去收拾一下,回头我差人催他尽快回府。” 钟挽云不再多话,和香檀一起退下。 快离开汇萃园时,香檀忽然诧异地问道:“奶奶的珥珰怎么掉了一只?” 钟挽云摸摸两边耳垂,右边确实掉了:“和两位婶母闲聊时,我这里有些痒,想是挠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 香檀屈身:“奴婢……” 这时,跟在她们身后的另一个小丫鬟抢着道:“三奶奶,奴婢帮您去寻。” 不等钟挽云出声,那小丫鬟便匆匆折了回去。 钟挽云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得亏青禾伶俐,发现小桃有问题。”香檀白了那个小丫鬟一眼,扶着钟挽云迅速离开汇萃园。 宁安侯府枝繁叶茂,每每有新鲜瓜果菜食,都是各房差人去公中领取。行止苑的多由青禾去领,青禾总会唤上两个小丫鬟,其中一个便是小桃。 这几日,行止苑每次都没得挑选,只能拿其他房挑剩的、不大好的。 青禾领完东西时,总是看不到小桃的人影。 于是她便留了心眼,竟发现小桃鬼鬼祟祟地进了汇萃园。 钟挽云知晓此事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桃是婆母留在行止苑的耳目,盯着她呢。 钟挽云起初是生气的,可转念一想,她又何尝不能利用一下? 第13章 分寸又不需拿捏了? “你是说,她看到那两房时,原是打算避开的?”侯夫人挑眉看向小桃。 “三奶奶原本已经转身要走了,是三夫人追上来的,奶奶只能跟她们一起来了。” 侯夫人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见多了形形色色之人,岂会因为钟挽云当面乖顺就真信了她。 眼下亲耳听小桃说完经过,她才信了钟挽云是真乖,而不是在装。 王嬷嬷挥手让小桃去找珥珰,欣慰道:“大夫人如今可以放心了,三奶奶是个聪明的,知道要和您一条心。” 侯夫人心里的憋闷丝毫没有减少:“她省心便好。你刚说小叔从宫里回来了?” “回是回了,也让人请了,只是……”王嬷嬷苦着脸,不知该怎么转述。 刚刚回来复命的丫鬟说,萧临渊只道了句:如今我正学着讲规矩,先让大嫂递个帖子来。 同住一府,哪有见面还要递帖子一说? 侯夫人催着王嬷嬷道了实话,听完连连叹气:“这是还在为我不敲门之事生气呢。” 她当时也是过于着急,并非想“捉奸”。 思忖再三,她寻宁安侯商议对策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宁安侯独自来到静园。 静园是萧临渊的居所,偌大的院子里空置了一大片,空地边缘有两架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齐全,阳光照上去,泛起幽幽寒光。 宁安侯收回视线,摇摇头。 这里不像居所,倒像个校场。 入了上房,入目是一张大案桌,上面摆置着萧临渊自制的地形沙盘,上面山丘耸立、沟壑凹陷、丛林密布,方寸间自有一片天地。 西边靠墙立着个书架,密密麻麻全是兵书。 宁安侯暗自唏嘘,自寻一处落了座,等了半晌才见萧临渊过来。 他冲萧临渊颔首,又挥退屋里听差的丫鬟们,这才生疏地打招呼:“大哥来看你,总不至于还要递帖子吧?” 十年前老二惨死敌手后,年方十岁的萧临渊便一夜长大了,也跟他这个大哥生分了。 当时老侯爷虽有四子,可除了萧临渊血性想为二哥报仇雪恨,老大与老三都退缩了。最后是老侯爷亲自披挂上阵,三进三出敌营,才抢回老二没有头颅的尸身。 老侯爷也是那次落下严重伤疾,这些年反复发作,身子也每况愈下。 这些年因为老二死无全尸,达官显贵们见到宁安侯府众人无不唏嘘,唏嘘完甚至有人嘲讽挖苦:朱门赫赫,唯余一老执戈;牝鸡司晨,不闻半声丈夫气。 因此,宁安侯这些年在京城甚是抬不起头。 幸亏萧临渊争气,此番扬眉吐气地回了京,达官显贵再不敢轻看他们侯府半分。 “我掐指一算,大哥上次来静园还是八年前,今日什么风把大哥吹来了?”萧临渊一张嘴便是阴阳怪气。 宁安侯只假装听不懂他的挖苦。 当年老二的噩耗传进京,萧临渊曾求他上阵把老二的尸身接回来,他犹犹豫豫没答应。 其实也不该怨他,老三不也没去吗? “盛哥儿的事情,你既帮了,就帮到底吧。明日钟家女要回门,你陪她一趟,不能让钟家起疑。路上诸事你放心,你大嫂已经做好安排,你只需要安心坐在马车里,必不会有人发现异常。”宁安侯放下平日里的矜贵,好声好气跟他商议。 “大嫂此前刚叮嘱我要注意分寸,如今又让我与钟氏同乘马车、陪她回门、见其亲眷?这分寸又不需要拿捏了?”萧临渊皮轻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宁安侯默了默。 此前他们夫妇以为萧景胜必定舍不得跑远,多半还在京城猫着,以逃婚之举逼迫他们答应他和那女子的婚事。 可他差遣心腹在京城暗中找寻了六日,一无所获。 如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回萧景胜,想稳住局面只能靠萧临渊了。 宁安侯叹气:“你大嫂从未将你当外人,才会推心置腹与你说那些。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受得住这等大事,也是心慌意乱才说错了话,你莫要与她计较。” “谎越大越难圆,大哥且回吧,这门,我不能代盛哥儿回。”萧临渊斩钉截铁地拒了,冷脸逐客。 “糊涂!你此时撂挑子,父亲必会过问,他的身子骨如何受得住?你若早不肯帮到底,当初又何必把亲事应承下来呢?”宁安侯动了气,语气不免加重。 可萧临渊却波澜不惊地看着沙盘,坐在圈椅中岿然不动。 宁安侯知他这是犯了倔劲儿,也不好再拿乔,软下语气哄劝。 可不论他怎么诉苦扮怜,萧临渊都端坐如钟,神色聚敛,始终不肯再松口帮忙。 宁安侯悻悻然离开。 不多时,侯夫人打着给萧临渊送燕窝汤的名义又来了一趟,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也神色黯然地走了。 那厢,钟挽云并不知道这些,回到行止苑后便坐在窗边翘首以盼。 不知第几次伸长脖子看向月洞门时,一只鸟儿飞过,扇响了檐下风铃,惊得钟挽云心里“咯噔”了下。 她骤然回神。 不,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香檀,我得把香囊绣好,给夫君送过去。” 此前忙着抄书,香囊还没绣完。 她小娘是商户女,擅女红、懂珠算、熟账目,在钟家暗无天日的那些年,钟挽云苦练这些手艺聊以慰藉,青出于蓝。 直到暮色降临,她才终于亲手绣好一只香囊。 顾不上脖子酸胀僵硬,她将早就备好的提神香包塞进香囊,叮嘱香檀务必亲自交到她家夫君手里。 香檀目光坚定,拔脚便走:“奴婢这就去汇萃园找姑爷。” 钟挽云却又喊住她:“且等等,我再写封信。” 门口的青竹积极捧来笔墨。 钟挽云蘸了墨后却迟迟没有下笔,万语千言梗在心头,不知从何诉说。 旁人新婚燕尔,回门之际最是浓情蜜意,可她和夫君却两厢陌生,话都未曾说过几句。 他那日在汇萃园的提醒显然出于好意,王嬷嬷确实能左右行止苑里的吃穿用度,她心中感念。 眼下这封信,她想用更亲近的称呼拉近和他的距离,却不知该唤些什么好。 思忖片刻,她这才缓缓落了笔。 第14章 尝尝今春的第一口 汇萃园卧房,王嬷嬷挑开帘子,轻手轻脚地进屋跟侯夫人禀话。 宁安侯夫妇刚用完膳,正双双斜倚在罗汉床上扶额养神。 “大夫人,香檀丫头来找盛哥儿了,老奴瞧她手里捏着信,还有一只香囊。她不肯把东西交予老奴,老奴这就打发她回去?” 侯夫人听了王嬷嬷的话,紧锁眉心,叹了口气:“明日回门,盛哥媳妇想是着急了。把东西拿来,我先瞧瞧,待会你再悄悄送去静园给小叔看一眼。” 她也是实在没法子,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 王嬷嬷出去后,宁安侯睁开眼轻斥:“怎么,你还想先看看那封信?” 侯夫人沉默地看过去。 钟挽云是萧景胜媳妇儿,她的信,不该先过目?万一有不妥的措辞怎么办? 宁安侯沉吟道:“咱们先有求于老四,他并无过分之举,你却不信任他,这才惹了他生气。你先查阅信中内容,若再被他察觉,日后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和盛哥媳妇儿过近,我能放心吗?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侯夫人气闷。 得罪人的事情都是她出面,如今宁安侯倒怨怼起她来了? 看她生气,宁安侯又软了语气:“老四这回不肯松口,要我说,你要么别把东西送过去,若送,便原封不动地送。老四不是蠢材,他眼睛亮着呢。” 侯夫人没吭声。 她这几日仔细反省过,那次不敲门便闯进去的举动委实是将“不信任”三个字贴在了脑门上,否则小叔断不会甩手不管。 萧临渊此番不肯陪着回门,事情若传到老侯爷耳朵,他免不了亲口过问,一个不慎就容易戳穿萧景胜逃婚之事。他们夫妇都不敢深想这件事在京城传开后,颜面该往何处搁置。 侯夫人更担心萧景胜的前途。 他原本就还没有袭承世子之位,这件事一旦抖到明面上,他这辈子都要和爵位无缘了。 所幸侯府最出息的小叔子也参与了进去,爵位定然也不会落到小叔身上。 如此一来,倒可能让二房或三房捡漏。 侯夫人越想越怄气,待听到王嬷嬷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后,再抬眼时已是咬牙切齿。 “香檀丫头本不想交给老奴,老奴痛斥一番才松手。”王嬷嬷把那封信和香囊双手奉上。 侯夫人没接。 看到信封并未上封泥,想来并没有过于私密之语。 她摆摆手:“给小叔送去吧。” 王嬷嬷看看手里的信,欲言又止,想问问侯夫人怎么不先看看写了什么,但看宁安侯一个冷眼扫过来,她忙低头退了下去…… 静园里黑灯瞎火,唯独正屋和内书房里亮着灯。 兵器架投下扭曲的黑影,张牙舞爪地匍匐在地上,风过时,黑影颤颤,似乎有凶神恶煞正在夜间横行。 王嬷嬷一进静园就被吓得屏气凝神,总感觉这里的虫鸣都比别处弱。 她硬着头皮寻去书房。 书房外的廊庑下一个丫鬟都没有,只有吴灼抱着双臂立在门口,跟个门神一般。 王嬷嬷不敢擅自打搅萧临渊,知道这人乃其心腹,把东西交到吴灼手里便心惊胆颤地离开了。 吴灼往书房里看了一眼。 萧临渊还在抄经书,宁安侯夫妇离开后他便抄到这会儿,晚膳都没用。 吴灼摸摸鼻头,捏着东西没敢往里送,继续安静地在书房外守着,不许人近前搅扰。 约莫一盏茶后,书房里传来些许声响,吴灼又探头看过去:“王嬷嬷送了东西来。” 萧临渊眼皮都没抬一下,活动了下筋骨后便往外走,好似压根没有听到吴灼的话。 吴灼跟在后面,看一眼手里的香囊,又讪讪补了句:“像是三奶奶的东西,于理不合,属下这就还……” 前面伟岸的身形倏然停下,吴灼险些一鼻子撞上去。 萧临渊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嗓子眼里卡苍蝇了?” “啊?”吴灼瞥到他眼底的冷意,知道这位爷又在骂人了。 “日后事先开价,我一次买断你整句话,省得咱俩都累。”萧临渊冷嗤一声,伸出手去。 吴灼嘴角抽了抽,原是嫌他一次没把话说全? 他忙把那封信和香囊一块儿递过去。 香囊呈葫芦形,秋香色,乍一看栩栩如生,上面刺绣精美,丝线系在葫芦中间凹陷处,下面坠了同色穗子和一只手绣的平安符。 萧临渊盯着香囊看了片刻,这才阔步进屋。 他没急着拆信,仔细查阅过信封才将信纸抽出。 “夫君:见字如晤。” “那日衣袖短促历历在目,昨夜风凉,我想为你缝制新衣,只是不知夫君尺寸。” “一别三日,院中桃花初绽,我摘了一些晒制成茶。明日回门,盼夫君拨冗,回来尝尝今春的第一口桃花茶。” 寥寥数句,看得萧临渊紧锁的眉心悄然舒展。 几日未见,她竟都数着日子。 拳拳期盼,掩藏在字里行间。 萧临渊莫名想起她水汪汪的眼眸,回门之日没人作陪,那双眼大抵是要红的。 他又扫了扫纸上字迹,漂亮的簪花小楷,字如其人,笔尖藏秀,墨间透慧。 萧临渊起身又打算回书房,还未抬脚忽然想到笔迹容易暴露身份,便打消了回信的念头。 他扭头吩咐吴灼:“与长房说一声,明日若得空,我可随她走一趟。” 吴灼杵在那里没动弹。 萧临渊挑眉看去。 吴灼硬着头皮劝道:“侯爷他们再三恳请,爷都没点头,看了这封信便应下,就怕侯爷和大夫人会胡思乱想。” 萧临渊面不改色,讽笑出声:“那又如何?实而示之以虚,疑而示之以疑。” 长房又想他帮忙,又对他百般防备,那便由着他们越发怀疑,或自缚,或释然。 他没道理浪费工夫证明自身。 等吴灼退下后,萧临渊又拿起那只香囊,细细品鉴赏玩。 香囊上绣的是喜鹊登枝,翘首望向一旁郁郁葱葱的翠竹,绣工精湛,方寸间好似鸟欲振翅飞出,竹叶亦在随风摆动。 待不经意地翻转到平安符背面,萧临渊眼底的那抹柔和瞬间消失了。 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随手将香囊往桌上一扔,再也不看第二眼。 第15章 夫妻一起回门 平安符的背面,清晰地绣了一个“景”字。 萧景胜的“景”。 这香囊是绣给萧景胜的,而非他萧临渊。 好好一只香囊绣什么字?颇有些画蛇添足,怎么看都不伦不类。 吴灼很快去而复返,看萧临渊还坐在屋中没用膳,笑着上前禀话:“王嬷嬷居然就在静园外候着,爷可要重新考虑……” 萧临渊打断他的话:“你的表达欲何时这般旺盛了?” 吴灼不确定地观察他的脸色:阴阴沉沉,眉心微蹙,和刚才截然不同…… 行止苑,钟挽云得知明日回门不是她一人后,喜不自禁。 一炷香前,她还在因为香檀没有亲手把信交给她夫君而叹气,没想到转机来得这般快。 原本乌云密布的脸登时拨云见日。 钟挽云笑着亲自将王嬷嬷送到月洞门,往回走的步子都十分松快。 当天晚上她早早入了眠,翌日天还未亮便起了身。 钟挽云主仆几人来到前院时,已经快到破晓时分,门前马车已经备好,马车简朴寻常,车身看不到安侯府字样。 钟挽云心头闪过一抹疑惑。 这哪里像回门?倒似不想让人认出这是宁安侯府的马车。 两利相权取其重,罢了,回门更重要。 钟挽云没计较这件小事,临上马车时,她迅速瞄了一眼车身,忽然有些紧张。 踏上脚蹬前,她抬手理了理头上钗环,深吸一口气后又悄悄吐出。 不过待她掀开马车门帘,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不由得蹙了眉:“夫君想是昨日读书太累,香檀快去迎一下。” 旁边扶着她的香檀一怔,转身便又回了侯府。 一盏茶后,王嬷嬷随香檀一起出来了,行到马车窗边小声朝里面禀话:“三奶奶莫急,三爷昨晚探望外祖未归,过会儿便回,奶奶不如先行……” 钟挽云打断她的话:“我等夫君一起。” 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 王嬷嬷讪笑一声:“也不知要等多久,老奴是担心三奶奶误了回门时辰。” 昨日她们谁都没有料到萧临渊真会点头,且是在看过钟挽云的信后点的头,侯夫人如何能不多心?猜疑来猜疑去,便忘了提醒萧临渊时辰。 等今早想起来,萧临渊已经去上朝了。 侯夫人已经差人去宫门口等候,按照正常下朝的时辰,起码要在两个时辰后。 “不打紧,我且再等等。”马车里传出来的声音略有些冷。 香檀迅速上了马车,蹲到钟挽云旁边后,悄然握住她的手。 她家姑娘的手有些凉,此前被侯夫人立规矩,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这双手都能很快暖起来,今儿并未吹风,她捂上一会儿却依旧凉津津的。 钟挽云过了片刻才扭头看她,反握住那双手。 很快便过去一盏茶的工夫。 两盏茶,三盏茶…… 半个时辰后,侯府外的长街深处,仍旧没有马蹄声响。 这期间王嬷嬷催了两次,见钟挽云犟着不肯先出发,便回去请来了侯夫人。 侯夫人出府时,天空一碧如洗,艳阳东升。 长街上的路人逐渐增多,总有人纳闷地朝这几辆马车张望,眼神里写满好奇。 侯夫人此刻眼底青黑,强打起精神走到马车边:“盛哥儿想是路上遇了事儿,他今日定会回门,你何必在此苦等?误了时辰倒叫亲家忧心。” 钟挽云听到侯夫人的声音,下马车见礼。 原本白里透红的脸,这会儿却连红唇都泛了白。 她刚要启唇说话,便听到远处传来马匹疾驰的声响,密集的马蹄声似乎要将长街上的青砖踏碎。 侯夫人心头一惊,侧过身想挡住钟挽云的视线。 侯府如今会这般策马的,除了萧临渊再无旁人。 不过钟挽云已经抬眼望过去,侯夫人见状,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绯色官袍,袍摆随着马儿颠簸而猎猎翻飞。他身后的碧空恰挂着一轮骄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人一马披着金芒,在地上投下颀长的黑影,越来越近。 钟挽云嘀咕了声:“可是四叔回来了?” 她细起双眼,试图看清楚他的样貌。 只是那马儿临到近前,却猛地被勒住,拐进了侯府东边那条小巷。 侯夫人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没看清楚萧临渊那张脸,想来钟挽云也看不清。 她心不在焉地又叮嘱了钟挽云几句,正想回府催催萧临渊,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钟挽云双眼发亮,直勾勾看向来人:“夫君!” 侯夫人怔了怔,诧异地转过身。 见萧临渊已经更了一身衣,神色如常,气息平稳,忍不住暗暗惊叹:这也太快了!这么快下了朝,又这么快更衣赶来,叫人难以相信刚刚策马归来的是他。 侯夫人掩住心头惊讶,摆手不让萧临渊见礼:“时辰不早了,你们快上马车。” 钟挽云看向萧临渊,泛寒的手脚逐渐回暖。 萧临渊朝她点了下头,阔步往马车走去,钟挽云与侯夫人道了别后,跟在了他后面。 临上马车,萧临渊顿了步子,淡淡地瞥一眼侯夫人,忽然朝钟挽云抬手。 侯夫人错愕地看过去,直到这一刻才确定萧临渊是在与她赌气。 故意等到钟挽云写了信才应下回门之事,故意当着她的面朝钟挽云伸手。 她有些哭笑不得,在心头翻来覆去搅扰了一夜的疑虑,也倏地释然了。 赌气而已,不是对钟挽云动了心思! 几步开外,钟挽云略矜持地将手腕放到萧临渊掌心,借着他的搀扶稳稳当当先上了马车。 萧临渊紧随其后。 不过钟挽云等萧临渊落座后,才挨着他坐下。 俩人之间只隔着约莫一掌的距离,钟挽云隐约能感受到萧临渊身上泛着热气的浅淡松木香。 萧临渊没有先开口,坐定后便合上双眼开始养神。 钟挽云瞄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上缓缓往下,最后落在他腰间。 他并未佩戴昨日送去的香囊。 钟挽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再次抬眸看向萧临渊的脸,见他仍旧闭着眼,索性明目张胆地盯着看起来。 旁边的萧临渊虽未睁眼,却能感受到那两道强烈的视线。 马车辘辘前行,少顷,他感觉旁边袭来一道黑影。 似乎有手朝他的脸摸来。 第16章 你真香 萧临渊不等睁眼,便本能地握住钟挽云的腕子。 睁眼一看,她手里正捏着一方帕子。 “夫君可是路上赶得急?我看你额角有汗。”钟挽云错愕地开口解释。 萧临渊从她手里抽走帕子,顾自揩了揩。 帕子上带着她身上的气息,清淡却霸道,一直萦绕在他鼻间,不肯消散。 萧临渊不禁蹙起眉头,手捏着帕子搁在腿上。 钟挽云看他看着帕子发愣,伸手接过来:“听母亲说夫君昨日去看外祖母了,老人家身子骨可好?” 萧临渊没看她,闲聊了几句,语气不冷不热。 马车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听到外面的车轱辘声,偶尔夹杂几声旁人的欢声笑语。 不知过了多久,萧临渊察觉袖子被人扯动,他微微蹙眉,侧眸看向旁边的女子。 钟挽云此刻神色困顿,正注视着他腰间玉带:“夫君可是不喜那只香囊?是我绣得不好吗?” 当初让他回去挑花样子,是他自己说任她作主的。 她虽知道宁安侯府不缺好东西,可她的女红也素来拿得出手,她并不觉得那只香囊差到哪里去。 萧临渊闻言,张嘴便想道“是”。 平心而论,那香囊绣得雅致漂亮,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不喜。 不喜上面那个“景”字,像在提醒他参与了代侄娶亲的荒唐事。 不过他喜不喜无所谓,毕竟他是萧临渊,只要萧景胜喜欢便可。 少顷,他缓缓启唇:“绣得不错。” 钟挽云看他勉为其难的样子,睁大眼眸盯着他看:“我这几晚都在熬夜绣它,夫君若不喜,直说便是,我再改改。如今你收了却又黑着脸,叫我心中忐忑,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胡思乱想。” 语气娇娇软软,又携着明显的委屈。 任何正常男子听了,都会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萧临渊心头那抹柔软亦被触动。 钟挽云低下头,语气又轻软两分:“这几日还要抄经书,我绣香囊的时候总会犯困,一不小心还扎了几回手。” 说这话的时候,她摊开手掌,看向指尖。 萧临渊闻言,也垂眸看过去。 只见她白里透红的左手指腹上,确实有三处明显的红点。 萧临渊拧起眉头,指头微动,但并没有什么举动:“也不是不喜,只是过于招摇。” 钟挽云怔怔看着他,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试探问道:“可是因为上面绣了‘景’字?” 她原以为绣得隐秘,旁人看不到,只有她家夫君能看见,这种暗戳戳的心意会让他欢喜。 想是不喜直接绣了他名讳? 钟挽云咬咬下唇,歉疚道:“绣名讳确实不妥,可你这几日不曾回去,我无从得知夫君的表字,只能如此。” 萧临渊很想说她多此一举。 可余光瞥到她不安的眼神,到底将那句讽刺咽了下去。 下一刻,熟悉的暖香扑来。 钟挽云竟倾身靠近,近到稳不住坐姿,一双手齐齐搭在他胳膊上,仰起的俏脸几乎要贴上来。 她眨了眨眼,长睫扇动:“夫君告知我表字好不好?我将‘景’字改改?” 萧临渊觉得她睫毛过长,眨动时挠得他腮帮处都痒痒的。 他不自在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慎之”二字险些脱口而出,不过这是他的表字,不是萧景胜的。 他磨了磨牙,沉着脸道:“若虚。” 钟挽云看到他躲让的举动,不禁好笑。 他们是正经夫妻,怎得好似她在非礼他? 于是她故意装作没坐稳,顺势歪倒在他身上,如云鬓发撞上他肩膀,在他脸上轻轻蹭过。 萧临渊顿时绷紧了身子,诧异地扭头看她。 她的脸几乎已经埋进他怀里,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抚过他脖颈。 萧临渊身子一僵,喉头滚了滚:“没用早膳?没力气坐稳?” 钟挽云窘迫地重新坐好,抬眸瞪过去。 那张脸面若桃花,两颊浮着红晕,说是瞪,眼神却软绵绵的,更似娇嗔:“是虚怀若谷之‘若虚’?” 萧临渊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脸上的红霞,再扫过她一翕一张的红唇,那张嘴呱呱呱的,有些聒噪。 旋即,他不动声色地目视前方,淡淡应了一声。 钟挽云看他坐怀不乱、一本正经,一时哭笑不得。 不经意瞥到他的耳朵后,她不由得愣住。 她闭了闭眼,再度看过去,发现他的耳根确实比旁边肤色红润两分。 他这是……在害羞? 这个发现让钟挽云喜滋滋的,不过她很识趣地没有戳穿。 凡事都该有个度,过犹不及。 马车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临渊用余光一瞥,捕捉到钟挽云嘴角那抹笑,有些莫名。 好端端的,不知道在偷笑什么。 萧临渊又看了一眼。 她每回笑,水汪汪的眼睛都像盛了佳酿,多看几眼便醉人。 他索性闭上眼,可她勾唇偷笑的小模样却冤魂一般,在他脑中纠缠。 他又睁开眼:“香囊里塞的什么香?” 钟挽云冷不丁听到他问话,错愕地扭头看他,脑袋微微歪着:“你不是要准备秋闱,用功读书吗?我便调了提神醒脑的香塞进去。” 她眉头一蹙,恍然大悟:“夫君莫非不喜欢那香味?” 萧临渊摇摇头:“那香不错,你会调香?” “我外祖家开香铺,幼时学过些许调香法子,舅舅夸我很有天赋。夫君若喜欢,日后我可再为你调,独一份儿的。”钟挽云下巴微微抬起,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萧临渊看那双亮晶晶的眼似乎在等待夸奖,不由得浅笑颔首:“妙哉。” 钟挽云嘴角笑容漾开。 萧临渊笑着摇摇头,又道:“你平日用的香,也是你亲手调制的?” 钟挽云下意识摇摇头。 她幼时喜欢戴香囊。 彼时舅舅总往钟家送财帛,她和小娘的日子且滋且润,父亲待她也算宽和,她便总在身上挂两三个香囊。 后来嫡母在背后阴阳怪气,说她小小年纪一身脂粉气,哪里像个正经姑娘家。 凑巧那些话被她和小娘听了去,从那以后小娘便不许她再戴香囊,便是熏衣的香料都用最最寻常的,越发约束她的言行举止。 后来舅家落魄,她和小娘的日子开始艰难,便连熏衣这一步都俭省了。她出嫁至今,都不曾熏过衣。 “我不用香的。”钟挽云说着悄悄低头嗅了一下。 她身上不香,只有淡淡的皂角味儿。 还好,也不臭。 萧临渊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第17章 今日终是碰到了 怪道钟挽云身上的清幽香气,似兰非兰,原是其体香。 这般私密之事,萧临渊自然不好再议论。 余光瞥到她面上骤然而至的黯然,他皱了眉:“怎得不开心了?” 钟挽云犹豫了下。 宁安侯府让她进门,想是已经弄清楚她的身世,可往日的不堪,她不敢随意在自家夫君跟前提及。倘若他心生嫌弃,那便得不偿失了。 不过她不愿对萧临渊撒谎,只闪躲着眼神道了句:“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萧临渊见她不愿多说,便没追问:“半日车程,路途遥远,你若疲乏可歇歇。”顿了顿,他又道,“今日让你久等了,抱歉。” 他没陪女子回过门,不知要这么早。 今日上朝前,他便寻机会面了圣,这才得以先下朝离宫,没想到还是误了时辰。 钟挽云没想过他会向自己道歉,不甚在意地摇摇头:“不碍事,夫君也是有事要忙。” 她笑得明媚,说话时直勾勾看着萧临渊的眼,波光潋滟,似有涟漪一直往萧临渊眼里荡。 他忽然觉得马车里有些闷,转身开窗。 钟挽云则才想起自己带了引枕,打开包袱后,拿起其中一只便往萧临渊腰后塞。 窗户敞开,缕缕凉风吹动薄帘,挤进车厢。 萧临渊这才觉得呼吸松快了些,正要坐好,后腰处忽然压到一抹柔软。 钟挽云正在摆放引枕,一双手还没来得及拿开,就被萧临渊抵在了车厢上。 她急忙用力抽出。 于是萧临渊的后腰便感觉有两只手惊慌地划过,雁过留痕,后腰上的异样也经久不散。 她的手,倒像是比引枕还软。 钟挽云这次不是故意同他亲近的,突如其来的触碰搅得她心口砰砰乱跳。 看萧临渊压根不看自己,还微微皱了眉,她索性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夫君自便,我先眯一会儿。” 其实哪里睡得着,万一露出不雅之态,多丢脸。 萧临渊看她紧闭着双眼,羽睫不时眨动,故意笑问一句:“这么快睡着了?” 钟挽云听后,反而不好意思再睁眼。 装着装着,她竟然真的入了眠。 原本端坐的身子很快开始摇晃,脑袋每次往下点,她都本能地把脑袋再拉上去,如此往复,看得萧临渊忍俊不禁。 待她脑袋情不自禁歪靠在车厢上后,那双秀眉缓缓蹙起。 萧临渊见状,探手摸车厢。 即使坦途,车身也略有颠簸,脑袋挨上面总会被颠得轻撞车厢,确实不舒服。 萧临渊原不想管。 按理,他是她的小叔叔,男女授受不亲。 少顷,睡梦中的钟挽云不舒服地哼了哼。 萧临渊又扭头看去,轻叹一声后,将左手伸过去,垫在她脑袋和车厢之间。 他坐左边,钟挽云在其右,这个姿势导致他微微侧了身,从外面看,几乎是将钟挽云拢在了怀里。 她呼吸轻软匀称,似有若无地洒在他脖颈间,萧临渊觉得很不舒服。 依他的脾性,真想抽出手不管,可看她睡容乖巧,他到底叹了一口气没抽。 这时候,钟挽云模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声。 萧临渊没听清,侧耳附过去:“什么?” “小娘,小娘……”睡梦中的钟挽云嘟囔两声,眼眶竟然隐约湿润。 这下听清了。 萧临渊侧眸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知道她这是惦记她生母。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一向不打无准备的仗。当初应承下这桩代娶的差事后,他便让吴灼打听过钟挽云的生平,知道她是个不受宠的庶女。 这一看,他才发现她浓密乌黑的长睫被泪水打湿了。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竟在梦里忍不住哭。 萧临渊想到她在钟家不受待见,嫁去宁安侯府又碰到他这样一个假夫君,心底终是起了怜悯,从怀里掏出一张素帕想帮她揩泪,还未碰上,他又收了手。 于理不合,罢了。 午时过后,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马车外传来钟明带笑的声音:“贤婿一路辛苦了。” 钟明钻营多年,如今乃从六品的知州同知。钟挽云舅家落魄后,钟家没了财帛疏通关系,钟明本以为官生到头了。 没想到柳暗花明,宁安侯府竟然能跟钟家结亲。 他携正妻和其他儿女躬身迎接,半晌却不见马车上有人下来,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 马车里,萧临渊侧眸看向倚在肩头熟睡的钟挽云,并未及时把她唤醒。 直到外面再次传来钟明的声音,他才动了动发僵的肩膀,低声道:“到了。” 他至今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肩上女子没有动弹,他便又动了动肩。 钟挽云缓缓苏醒,混混沌沌坐稳身子后,转过头看萧临渊,惺忪睡眼茫茫然然,盯着萧临渊半晌都不知道眨一下。 显是睡懵了。 萧临渊出声提醒:“到钟家了。” 钟挽云用力眨了下眼,再睁开时,朦胧睡意散去大半。 她懊恼自己竟然睡着了,低头整理衣裙时,余光瞥到一只大手悄然靠近。 她错愕地抬起眼,发现萧临渊在帮她整理钗环。 那只下面有三串珍珠流苏的钗环,前几日在汇萃园晃得萧临渊心烦,今日终是碰到了。 扶正,再轻轻捏住那三串流苏,让它们不再晃荡,萧临渊这才收回手。 钟挽云心里惦念着小娘,这会儿也没心思娇羞,只迫不及待地看向车帘:“多谢夫君。” 萧临渊也不再磨蹭。 略作思忖,他握住她胳膊,俩人一起下了马车。 钟挽云原本还在琢磨怎么在父亲和嫡母跟前与他亲近,眼下看他如此主动,心中又是诧异又是惊喜。 同样诧异的还有钟明。 他知道这个女儿生得明艳动人,可宁安侯长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他这几日一直担心钟挽云拢不住这位未来世子爷的心,白白埋没了她的美貌。还不如当初送给那员外做妾,起码能得不少财帛。 今日一观,可算是放了心。 “我有要事耽搁了时辰,可算误了回门?”萧临渊看到钟明,挂起一抹笑,自然而然地松开钟挽云的手腕,朝对方揖了揖。 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做派。 钟母见状,恨得两眼冒火。 第18章 此举过于孟浪 “不误不误,侯府繁忙,贤婿能抽空来一趟,委实是有心了,快进去歇歇。”钟明殷勤上前,摆不出半点儿岳父的架子。 他伸手做邀请状,笑呵呵地仰头看萧临渊。 上次迎亲来不及细看,今日一观,宁安侯长子竟如此丰神俊朗、英气逼人。 他们夫妇从昨日便开始忙活,今日等了一上午,始终不见京城方向来马车,便以为钟挽云今日不会回门。早已经备好的午膳反复热了两次,正妻和儿女们争相抱怨,险些把菜食都吃了。 好在他谨慎,没允许他们动那些菜肴。 钟明客客气气地迎着萧临渊进府,钟家二子跟随左右,他们旁边又跟着各自的随从。不远处是钟明正妻周玉菡携着两个还未出阁的女儿,哗啦啦一大群。 他们习以为常地把钟挽云排挤在外,以至于钟挽云和香檀、青禾两个丫鬟很快落在末尾。 钟挽云以前是不在意的,走前面又不能多长一块肉。 可她看了一圈没有小娘的身影,便决定计较一下。 她正要假装崴脚惊呼一声,忽然发现前面那群人都停下了步子。 只见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萧临渊顿了脚,正回眸朝钟挽云看去,其他人见状,也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钟挽云刹那间成了众人瞩目之焦点。 她不慌不忙地隔着人群朝萧临渊微笑。 “贤婿?”钟明试探性地再次开口,见萧临渊没有再挪步的意思,便不悦地冲身后两个儿子使眼色。 那些平日里不把钟挽云母女放在眼里之人,很快让出一条道。 钟挽云当然知道他们是看在自家夫君的面子上才如此,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故意愣在原地,诧异地看看嫡母,再看看兄长,又看看两个嫡出的妹妹,没动。 萧临渊看她眼带怯意,犹犹豫豫不敢迈出步子,不禁蹙眉,远远朝她伸出手去:“一起进。” 周玉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阴了一层。 “二娘发什么愣呢,还不随贤婿进屋用膳?”钟明出声催促,回头又不好意思地跟萧临渊解释,“二娘平日木讷……” 萧临渊敛了嘴角那抹淡笑:“她聪慧手巧,未见木讷。” 钟明没料到他竟在钟家门口给钟挽云帮腔,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强撑着笑容点头附和。 钟挽云走到萧临渊身边后,并未把手放进他掌心。 萧临渊也暗松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手负于身后。 他不曾当众牵过女子的手,即便眼下顶着萧景胜的身份,他也觉得此举过于孟浪。 接下来一路,钟挽云都走在萧临渊的侧后方,再没人敢挤占她的位置。 一行人抵达堂屋后,钟明悄悄问正妻给钟挽云安排的位置,果然如他所想,竟在三女儿和四女儿之下。他冷眼斥责,让正妻重新安排了座位。 萧临渊和钟挽云的座位原本隔了数人,如今两厢挨着。 钟家人都已经吃饱,可为了作陪,不得不重新落座。 钟明讲了一番客套话后,萧临渊便沉默寡言地执了箸。 他不吭声,钟明念着高门大户规矩重,便也不出声,钟家其他儿女自然也都不敢出声。 一顿家宴,吃得所有人小心翼翼。 少顷,萧临渊主动夹了一块鱼给钟挽云。 今日无人布菜,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钟挽云只敢夹她面前那两盘菜,且不敢多伸筷子。她就着那一点点菜,已经闷头吃了半晌的饭。 注意到钟挽云瞄了几眼鱼,他才有此举动。 钟挽云诧异地看他一眼,欣喜溢于言表,一双眼亮得跟水洗过一般。 “多吃些。”萧临渊说着又示意她看那些菜肴,若有喜欢的,他继续帮她夹。 钟挽云在钟家的处境,不必他追问便可见一斑。 周玉菡甚是不喜萧临渊的举动,像是在挖苦钟家多亏待钟挽云似的。 于是她又夹了一大块鱼肉过去:“你最爱吃鱼,多吃些。” 钟挽云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嫡母压根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但很清楚她不爱芫荽。 八岁那年,舅家还未落魄,她和小娘尚且被父亲重视,与嫡母她们一起吃的年夜饭。她当晚喝了一道豆腐汤,上面飘了一层碧绿的碎芫荽,只一口便吐了。 芫荽味重,她不喜。 钟挽云不憋着,原封不动地将嫡母那时候挖苦她的话道出:“母亲怎么忘了?芫荽这样的好东西与我犯冲,再贵的食材进了我的嘴,我也兜不住。” 周玉菡脸色大变,不安地看向钟明,顺便瞥了一眼萧临渊的神情。 钟明面不改色,笑呵呵地看向钟挽云,眼中隐含警告:“都嫁人了,怎得还如此淘气?”说着又看向萧临渊,“她以前在家中没大没小惯了,还望贤婿莫介怀。” 说罢,又趁机叮嘱钟挽云几句,让她日后在宁安侯府谨守规矩。 钟挽云没反驳,又笑盈盈地回敬了萧临渊一块东坡肉。 她记得萧四郎说过,她家夫君好甜口。 萧临渊看到自己碗里那块红酥酥油亮亮的肉块,眉头微蹙。 钟挽云很快将萧临渊夹给她的鱼肉吃净,只小心剔除了上面的芫荽,而萧临渊却从始至终没碰那块东坡肉。 钟挽云狐疑地看看那块肉,又瞄了萧临渊一眼,想着虽是甜口,但他兴许不喜这道菜。 饭毕,萧临渊被钟明请去吃茶。 钟挽云则被嫡母唤去内宅说话。 钟挽云以更衣为由,先回了一趟闺房。 钟家住的是二进二出的宅子,她的闺房与小娘的屋子相邻,在西厢边角。 小娘屋门紧闭,钟挽云敲了半晌不见人开门,只得悻悻然回屋。 香檀打来水给她净面,小声抱怨道:“姑娘为何带刘妈妈回来?奴婢刚刚瞧见她在大娘子跟前说叨呢,定然会把姑娘在侯府的境遇都说给大娘子听。” 钟挽云早有预料:“父亲望我在侯府站稳脚跟,母亲却不见得盼我好。夫君人前予我再多尊重,只要人后不与我亲近,母亲心里便舒坦,一舒坦,就不会日日看小娘不顺眼。” 小娘是父亲的妾室,父亲不放人,小娘便逃脱不出钟家牢笼。 香檀隐约明白了钟挽云的意思。 周氏原本指望钟三嫁进宁安侯府,只有她家姑娘过得不好,她心里才会痛快。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急不徐,力道十足。 第19章 孤男寡女共住 钟挽云和香檀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闭了嘴。 青禾原本守在外面,想是没来得及通风报信。 香檀开门一看,原来是身形颀长的萧临渊,面色一喜,大声见礼:“姑爷来了,奴婢这就去去泡茶。” 她离开时,顺手将门合上。 萧临渊皱了下眉头,走去开了窗。 她当他是夫君,他却知道不是。 开着窗,他心中更坦荡。 窗户发出老朽的吱呀声,窗棂是最为寻常的锦方格,窗户纸已然泛黄。 钟挽云没料到他会过来,诧异地从一张两扇曲屏后走出来。 她闺房里原本是没有屏风的,这扇旧曲屏是四妹妹屋里的。不仅如此,她屋里还多了两把玫瑰椅,一张琴桌,一只明显从三妹妹屋中挪来的衣橱。 她的闺房本就不大,如今更显拥挤了。 萧临渊很快扫完屋中摆设,同他想象中一样简朴。 衣橱和玫瑰椅一看便不是配套的家具,倒像是临时拼凑的装扮。 她在钟家确实过得不怎样。 可惜,嫁给萧景胜那混帐,日后在侯府也会受委屈。 “夫君可是乏了?可要在此歇歇?”钟挽云略有些窘迫地红了脸,仰头盯着他笑。 “适才为何提及好东西与你犯冲?” 钟挽云有些心虚地晃了下眼神,又抬眼望向他:“夫君没看出来我在狐假虎威吗?我八岁那年因为吃芫荽呕吐过,母亲当时便如此挖苦我。” 萧临渊蹙眉:“此言不妥。” 钟挽云一怔,满眼疑惑:“为何?” 她刚才若忍气吞声,嫡母只会变本加厉。 萧临渊看她一派天真,好心释疑:“与人相处自当设防,你我虽为夫妻,眼下和睦,日后如何却不知。你事事坦言,他日若生罅隙,这些琐事都会成为我攻讦你的利刃。” 钟挽云愣了片刻,原来他不是在为嫡母说话。 她莞尔一笑:“夫君不会的。” 萧临渊:“如此信我?” “我听说观人者,不观其大节,而察其日用细行。夫君这几日虽忙,却还是抽空点拨我、教我为人处世之道,足见夫君品行高洁。何况夫妻本就该相扶相持,我当然信重夫君。” 钟挽云一口一个“夫君”,听得萧临渊万般无奈。 他轻叹一声。 钟挽云邀他坐下说话,萧临渊颔首,坐了一张玫瑰椅。 钟挽云在旁边另一张椅子坐下。 两把椅子离得近,萧临渊落座后又略略岔开双腿,袍摆轻晃,似有若无地轻拂在钟挽云的裙摆上。 钟挽云垂眸看着,嘴角不由得扬起。 “都读过什么书?”萧临渊想起她言辞有物,坐定后便随口问起。 钟挽云未作隐瞒。 她八岁之前舅家尚能送财帛给钟家,所以她彼时也能和嫡出兄妹一起开蒙读书,寻常的四书五经都读过。 “日后与人交谈,不必如此掏心掏肺。” “你是夫君,不必设防,夫妻之间本就该坦诚相见。” 萧临渊想说防一防也未尝不可,只是耳边却一直回荡最后四个字。 坦诚相见吗? 他喉头滚了滚,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唇上。 缓缓往下,她脖颈白皙,若与人坦诚…… “难不成对夫妻之间也要事事隐瞒?” 钟挽云的声音惊醒萧临渊,他恍然意识到她所谓的“坦诚相见”,和他刚才所想不一样。 他挪开视线,淡淡应了一声:“夫妻自当坦诚。” 于是钟挽云就盯着他笑。 成亲七日,她每次见到自家夫君,都越看越俊朗。 站着看、坐着看、仰着头看,都玉树临风,恍如画中人。 不管他为何不圆房,只要他不躲闪,这样慢慢拉近两颗心也是好事。 她其实也不好意思和陌生男子圆房,熟稔后,自然能水到渠成。 她不管矜贵的侯府长房为何娶她,只知道眼前的夫君沉稳庄重、金相玉质。 她喜欢与他相处,也盼着日后能举案齐眉、携手白头。 萧临渊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扭头看向窗外。 外面除了围墙和地砖,毫无景致。 倒是香。 这屋里明明没兰花,却浮荡着清淡的兰香。 萧临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香味源自钟挽云。 “你……” “夫君……” 安静片刻后,俩人几乎同时开口。 萧临渊闭嘴,以眼神示意钟挽云先说。 钟挽云笑的越发灿烂:“夫君从未与我说过这样多的话,小娘若知道我嫁了顶好的夫君,病疾一定会好得更快。” 她试探着提起小娘。 夫君贵为宁安侯嫡长子,娶她这个小官庶女本就门不当户不对,她其实拿捏不准他对小娘的态度。 萧临渊想了想:“今日未曾见过你小娘,她人在何处?” 他看得出钟挽云想见生母的迫切,都陪她回门了,自然该让她见一见。 钟挽云指向隔壁屋子:“我刚刚敲门,屋里没人。小娘病重,理应不会乱跑。” 她怀疑嫡母把小娘挪走了。 想到新婚那晚的噩梦,钟挽云鼻子一酸。 她原本不想哭,毕竟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可在夫君面前哭便不一样了,多少能惹他怜悯,求其帮助。 所以萧临渊一抬眼就看到她眼尾泛红,上一刻还在说笑的人儿,此时竟像是要哭了。 他皱了眉:“我去寻你父亲问问。”他再次看向窗外,沉吟道,“应该能赶在天黑之前离开。” 他以前不知听谁提过一嘴,新婚夫妻回门好像得赶在天黑前离开岳父母家。 钟挽云不解:“离开哪儿?” 萧临渊看她一脸疑惑,不确定道:“今晚要住在钟家?” “两家离得远,自是要住一晚的,夫君可是有急事要赶回去?” 萧临渊沉默了。 在宁安侯府时,他还能寻由头和钟挽云分居两室,在钟家,如何使得? 他再次抬眸,扫一眼这间狭小的闺房,隐约窥见曲屏后的床榻一角。 忽然觉得热。 窗户大敞也没用,整间屋子都像是坐在一个大火炉上,越来越热。 钟挽云等不到萧临渊的回话,忧心他会着急离开,情急之下抓了他的手腕。 “夫君若无要事,能否明日再回去?”她凄凄楚楚地望着他,软言祈求。 萧临渊只感觉手腕炙热,火烧火燎。 这间屋子太热。 热得人坐不住。 第20章 只装得下夫君一人 萧临渊把手腕挣脱出来,骤然站起身往外走。 “夫君?”钟挽云着急地轻呼一声。 萧临渊顿住,没回头:“不着急回去。” 钟挽云暗自吁了口气,如此便好,她还得想法子见一见小娘。 萧临渊撂下那句话,便阔步往外走,一步不停。 走到门廊处,一袭凉风迎面而来,吹散了萧临渊周遭的燥热。 香檀早就泡好茶水,以免搅扰主子,一直未曾送进去。这会儿看萧临渊离开,便端着茶追过去:“姑爷可是渴了?” 萧临渊确实渴,口舌莫名发干。 也不顾茶水还有些烫,他款款抿茶,一口又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茶见底,那股追着萧临渊的燥热也散了:“岳丈在何处?” 一直垂头静候一旁的香檀,当即为他引了路。 闺房里,钟挽云整理好衣裙,便往嫡母屋中去了。 进门时,刘妈妈还在周氏耳边嘀嘀咕咕,周氏听得眉开眼笑。 她恨钟挽云抢走了她三女儿的好姻缘,不曾想,钟挽云成亲七日竟然都未圆房! 如此看来,这姻缘也不见得好。 等钟挽云见过礼,周氏笑盈盈地把她叫到近前训话:“你在侯府可得争气,别以为嫁过去便高枕无忧了,得早日为女婿诞下长子。” 房都没圆,说这种话等同于往人伤口撒盐。 钟挽云故作苦涩地笑了下。 “两家已有姻亲,你父亲可还指着侯府提拔呢,莫要给钟家丢脸。” “三娘年岁也到了,你回侯府后跟你婆母提一提,若有门路,帮三娘四娘都寻个好婆家……” 周氏絮絮叨叨,句句都在为钟家着想,压根不关心钟挽云在侯府的处境。 直说得口干舌燥,见钟挽云低眉顺眼地听着,不时点头,周氏连日来的闷气可算顺了下去。 正打算再贬损几句,丫鬟传话说钟明来了。 不等周氏起身,钟明就沉着脸进了屋。 见钟挽云也在,他不悦道:“你舅舅还有银钱留给你?” 刚刚萧临渊跟他说,钟挽云道是外祖留给她一些贵重物什,钥匙在她小娘手里。 钟挽云眼神微晃。 她很快咂摸出来这是夫君对父亲的说辞,便煞有介事地点了头:“从女儿记事起,舅舅便说在为我准备嫁妆,都存在一处安全之地,钥匙交予小娘保管着。” 钟明不悦,这几年没了赵家的资助,钟家日渐窘迫,五年前便住不起大宅子了。 没想到赵家竟然背着他,偷偷给钟挽云准备嫁妆。 他若早得到那些财帛疏通人脉,仕途何至于止步不前? 周氏脸色微变,看向钟明。 早在钟挽云出嫁那日,她就把病怏怏的赵氏送去庄子上等死了,一直养在家中,简直晦气。 钟明也不知道赵氏如今是死是活,他急需那笔财帛。 于是他慈和地堆起笑脸:“你小娘病痛加重,若将病气传给女婿便不好了。即刻去请大夫,问问大夫赵氏可否见人。” 周氏强颜欢笑,摆手让钟挽云出去陪萧临渊。 她是在前院找到的萧临渊。 院子里闹哄哄的,她只看到萧临渊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火红的石榴花绽放在下垂的枝桠上,被风吹动,在萧临渊耳边悠悠摇摆。 满树火红的石榴花映在他脸上,衬得眉眼妖冶,红润的唇似乎都比花儿艳丽两分。 钟挽云笑着走过去:“夫君原来在这儿,叫我好找。” 她一出声,不远处正在投壶的众人相继看过来。 钟家两子早就将牛吹了出去,今日好友纷纷前来拜访,想结识尊贵的宁安侯长子。 可萧临渊寡言少语、面无表情,他们谁都不敢硬凑上前溜须拍马,便张罗起投壶的游戏,想以此亲近起来。 萧临渊懒得投。 以他的身手,次次都能投中,没意思。 眼下听到钟挽云唤自己,萧临渊蹙眉,正想让她不要过来,余光却瞥到那几个男子已经齐刷刷看向钟挽云。 她生得云鬓花颜,今日一身月华色的衣裙,翩跹而来时步子轻快,嘴角噙着笑,皎皎生辉,光彩照人。 萧临渊已经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挽云生得再好看,他们这些外男也不该看。 萧临渊冷眼扫过去的同时,阔步迎向钟挽云,不等她再出声,便抓着她的手腕往里面走。 钟家两子慌忙斥责几位友人,不许他们再看。 待进了内院,萧临渊的余光才悠悠然回到钟挽云身上:“那么多外男在,你便这样直接往外跑?” 钟挽云不好意思道:“我没看见他们,只想快些和夫君说话。” “没看见?”萧临渊挑眉。 五六个男子在叽叽喳喳,她说没看见? 不过钟挽云下一句话,便听得他无心再计较:“许是我眼睛太小了,只装得下夫君一人。” 萧临渊轻轻一颤,才知道夫妻之间还可以这样说话。 他看向钟挽云那双眼,圆净澄澈,一点儿也不小。 此刻她眸光点点,正盯着自己,仿佛确实看不到周遭万物,只看见了他。 指头微微发痒,萧临渊忍不住抬起手,想摸摸她眼角。 快触碰到她光洁的肌肤时,她眨了下眼。 一阵清风拂过,吹乱了她鬓角一缕碎发。 萧临渊的手就这样顿在半空。 下一刻,改而将她的碎发绾到耳后,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耳廓,却像是被扎了手,迅速收回。 萧临渊抬头看天,刚刚还晴朗的天气,这会儿云团一层覆一层,并不透亮。 “夫君饶了我这回吧,下次不论夫君身处何地,我定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外男,断不会再如此冒失。”钟挽云低声求饶。 萧临渊感觉怀里像是揣了一只猫崽子,正在用它软噗噗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恰好挠在他心口,酥酥的痒痒的。 想想也怨不得她。 该怨钟家那两个儿子。 她在自己家中,何处去不得?若不是她兄长们随意邀请外男过来,也不会发生刚才那样的事。 “我何时说过不饶你?”萧临渊话音刚落,便看到钟挽云刚刚还小心翼翼的眼神,瞬间变了,这会儿眉开眼笑,花儿一样。 钟挽云这才轻轻晃了下胳膊,可怜巴巴地问道:“那夫君能放开我吗?你力气大,攥得紧,好疼。” 第21章 夫君真厉害 萧临渊烫手似的,迅速松开她手腕,往后撤开一步。 听听,这是什么话。 他一会儿听到个“大”字,一会又是什么紧,而后还疼。 钟挽云不知道萧临渊在想什么,见左右没人,便挽起袖口看了看。 萧临渊平息好心绪扭头时,恰好看到一截皓腕,白生生的,十分晃眼。 他刚想斥她不合规矩,便看到白嫩的手腕上果真有红痕,明显是他刚刚握拽所致。 他忽然就责备不出口了。 左右她只是挽起一寸,算不得过分,旁边又没别人。 钟挽云撇撇嘴,把袖子整理好,抬眸时丝毫没把这点儿小伤放在心上。 她笑盈盈地把萧临渊往她闺房引,萧临渊好脾气地跟着。 待进了门,钟挽云转身将门合上,这才背靠着门扇迫不及待道:“夫君可是跟我父亲说过,我要跟小娘讨东西?” 萧临渊颔首。 钟挽云笑着将刚才那一幕告知,满心欢喜道:“父亲已经让母亲去请大夫,但愿今日便能顺利见到小娘。” 萧临渊没忍心破坏她的兴致。 刚才他已经吩咐过随行之人,待会儿若见到钟家仆人外出,不管去哪里都悄悄跟上。 钟家宅院并不大,赵氏既然不在原本的屋中养病,又能去哪里?他已经让人暗中打听过,前院倒座房里并没有病重之人,赵氏明显已经被钟家送出去。 萧临渊成长于勋贵之家,从小听过许多内宅阴私。 他怀疑赵氏已经被钟家送出去等死,甚至可能已经咽了气。 不过看到钟挽云满脸期待,他到底没忍心说实话,只点头应了一声。 钟挽云感恩他的襄助,施施然福身。 萧临渊猝不及防地被一股清香扑了满身。 真香。 淡淡的,却霸道极了,即便他屏住呼吸,也会侵入肺腑。 “承蒙夫君关照,挽云铭记于心。”她说话带笑,每个字听着都甜丝丝的。 萧临渊撇开眼,望向紧闭的窗户:“不必多礼。” “那我便不同夫君客气了。” 萧临渊觉得钟挽云有点儿聒噪,像叽叽喳喳的雀儿。 好看的雀儿。 须臾,胳膊上传来异样。 萧临渊不得不扭头看去。 钟挽云正在戳他,用一根纤细的指头,没轻没重的。 他挑眉,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钟挽云不好意思道:“沥州虽不比京城繁华,却另有一番风土人情。天色尚早,我本该带夫君出去转转,可我心里若惦记着一件事情,便做不好另一件。” 萧临渊体谅道:“你的事更要紧。”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萧景胜,不宜过多地抛头露面。 也不宜待在她的闺房。 这间屋子太小,太闷,也太香。 “你两位兄长还等着我投壶,你先歇晌,我去会会。”萧临渊看向挡在门口的钟挽云,进屋后第一次如此正眼直视。 她开心得两颊绯红,软绵绵地盯着他看。 萧临渊拨了下她的肩:“我先出去?” 钟挽云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了道儿,嫣然一笑,替他开门。 萧临渊走出去数步才回头,发现钟挽云还笑站在门口目送他。 他敛起目光,往前院走去。 为了打发时辰,他百无聊赖地和钟家两子投了几局壶,不论站着还是坐着,睁眼还是闭眼,他手里的箭矢都仿佛长了腿,自己个乖乖地往壶里跑。 投完壶,萧临渊借由更衣,只身进了一间空厢房。 片刻之后,吴灼低着头进去送衣裳:“如爷所料,钟家差人去了一趟郊外庄子。庄子里有位姨娘被人看管着,应当就是三奶奶的生母。” 他是萧临渊的亲随,自然要悄悄跟来沥州。 “还活着?” 吴灼颔首:“尚有一口气在。” 萧临渊问清楚那座庄子所在,心里有了计较。 吴灼看看面色平和的萧临渊,欲言又止了数次。 他想劝他家爷莫要太关注三奶奶的事,每次和三奶奶在一处时,爷的脾性都好得出奇。 有耐心了,嘴巴不毒了,还会笑。 简直像变了个人。 “怎么,脚黏地上了?可要我寻东西来帮你铲铲?” 吴灼回神,想来是他的错觉,这位爷嘴巴还是那么毒。 又听了萧临渊一番叮嘱,吴灼不再逗留,俯身退下。 萧临渊更了衣后,方去找钟挽云。 他远远便看到先前还两眼晶亮的小姑娘正倚在窗边,如同霜打过的茄子,毫无生机。 萧临渊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她是鲜活的、五彩斑斓的。 笑容与她更匹配。 他站在窗外明知故问:“怎么了?” 钟挽云回神:“大夫说母亲的病气会传人,不宜见人。” 她不信大夫的话,小娘的身子骨怕是更差了,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她们母女相见。 她恨,恨自己无能,若能带着小娘一块儿离开这里便好了。 可小娘是钟家妾室,由不得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作主。 她已经让青禾暗中找了一遍,小娘压根不在钟家,可她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寻小娘——生她养她却病入膏肓的小娘。 萧临渊望了一眼正在西落的太阳:“你可信我?” 钟挽云不解其意,却还是点了头:“信。” “那便不许哭,明日带你去见。”女子的眼泪太麻烦,萧临渊不想哄,也不大会哄。 钟挽云的眸子立马张大:“此话当真?” 萧临渊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别处:“假的。” “夫君等我。”钟挽云迫不及待地撂下这四字,便提着裙摆从屋里小跑出来,跑到萧临渊跟前,仰头盯着他的脸色仔细观察。 她很快咧嘴笑了:“夫君真厉害。” 萧临渊看她一脸傻乎乎的笑容,心头微动,忍不住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小傻子。” 弹得不重,可他到底是武将,钟挽云的额头很快现出一块红印。 萧临渊恍然想起她手腕上的红痕,也不知消了没有。 他想,她真嫩。 俩人在院中站立片刻,钟明便过来邀他们去堂屋用晚膳了。 他差遣去庄子上的人,没能从赵氏身上和口中搜出那把钥匙的下落,心中郁郁不欢。 待进了堂屋,周氏故意朝钟挽云招招手:“二娘快给你父亲倒杯茶,往常在家,属你伺候得最用心。” 这是她早与钟明说好的,故意当着女婿的面下下钟挽云的脸,叫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即便嫁进宁安侯府,她还是钟家那个可以任由他们使唤的庶女。 若是没有娘家撑腰,她日后便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虫。 钟挽云隐隐听出嫡母话里的要挟之意,顺从地点点头,抬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不过旁边伸出另一只手,比她抢先一步将茶壶提了去。 第22章 我帮夫君洗 钟挽云心中一惊,侧眸看过去。 钟明夫妇也顺着那只手看去。 是萧临渊,他云淡风轻地拿起茶壶:“小心烫,我来吧。”抬眸看向钟明夫妇,淡然道,“在侯府,父亲母亲从不让她做这些,府里自有下人使唤,何至于让新妇动手。不过小辈确实当听长辈的,岳丈如此辛苦,便由我来敬茶。” 钟挽云即便是个庶女,如今也是宁安侯的儿媳妇,岂容他人糟践? 钟明并不愚蠢,一直阿谀奉承着他,眼下却当着他的面使唤钟挽云,可见早就习以为常才会潜意识里并不觉得此举有问题。 想到这里,萧临渊脸上结了冰霜。 钟明哪敢理所当然地让矜贵的女婿倒茶,匆忙起身拒绝。 周氏的笑容则僵在脸上。 不说俩人都没圆房吗,在外何必装得如此体恤妻子? 女婿这么谦逊懂事,倒越发显得他们钟家刻薄人磋磨人了。 钟明再三推辞后,到底没让萧临渊倒茶,也不敢再冲钟挽云摆架子。 钟挽云心中松快,频频偷看萧临渊,这一看,发现他鬓角里藏了一颗小黑痣。 黑痣只有芝麻粒大小,被鬓发遮挡,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到。 萧临渊察觉到她的注视,眼带鼓励地看看她。 她如今是宁安侯府的三奶奶,委实不必再受钟家人欺辱。 一场风波揭过,表明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因为憋着怒气,晚膳开始后,周氏总想着扳回一局。 她指着桌上一盆乌鸡汤,皮笑肉不笑地冲钟挽云道:“以前赵姨娘总爱炖鸡汤,我只能让人跟她讨了方子。我记得你最是喜欢喝鸡汤,快尝尝,可有赵氏炖得鲜?” 布菜的丫鬟麻利地给众人盛了汤。 钟明不悦地清了下嗓子,警告妻子一眼。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钟挽云的生母确实只是个妾室,以前不仅要炖汤做菜,用膳时也得站在旁边伺候,正妻说得也没错。 钟挽云看向鸡汤上黄澄澄的油花,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得攥紧裙子。 淡去的记忆像针一样扎得她心疼。 以前小娘伺候父亲和嫡母用膳,她作为庶女,便也被要求着站在姐妹身边伺候。 她原以为所有人家都是如此,庶出的就是低人一等。待长大了才发现,别人家的庶出都是和嫡出子女一同教养的,不必如此伺候人。 如今她逃离了钟家,小娘却逃不出。 钟挽云心里一抽一抽地痛,摊开双手后,小心捧着汤碗尝了一口:“让母亲费心了,汤很好喝。” “好喝便多喝点。”周氏看到她强扯出来的那抹笑,觉得痛快极了。 钟挽云扯了一抹笑,沉默点头,一口口将那碗鸡汤喝完。 她轻轻放下汤匙,与空碗碰撞,发出一声很轻微的声响。 旁边萧临渊正在听钟明说话,被这声轻微碰响惊动。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过没留神了几息工夫,周氏已经眉头舒展,钟挽云却落寞起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菜肴,很好,都没再放芫荽。 为钟挽云夹了鱼肉后,他打断钟明的话:“听闻沥州的灵岩观很灵验,我明日打算去上香,祈求岳父仕途坦顺、岳母身体康健,顺道再为侯府众人祈求平安。” 钟明夫妇大喜。 新婿如此孝顺,要为他们祈福,他们没理由拒绝。 不过他们都没听说过灵岩观的盛名。 这倒没什么,女婿想去,他们作陪便是。 晚膳过后,钟明再次留下萧临渊说话。 他一个同知,协助知州分管各项杂务。论尊卑,不如知州受人敬重,更越不过知府;论权势,也不如掌管粮务盐漕之人油水多。 活多是他干,好处却都是知州拿,烦! 如今攀上宁安侯府这样的亲家,他暗无天日的前程又出现了一道曙光。 只是好话说了一箩筐,萧临渊除了客套安抚,不给半句准话。 眼瞅着夜色渐深,萧临渊站起身:“天色不早了,岳丈早些歇息。” 钟明讪笑两声,不及安排人引他去早就备好的客房,便看到萧临渊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小闺房中,灯火通明。 钟挽云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踏着夜色而来的萧临渊。 香檀有眼力见,当即曲膝:“奴婢去给爷备水洗漱。” 他毕竟是客,钟挽云早就叮嘱过要多留意他的起居,以免他住得不舒适。 萧临渊听后,误以为今晚必定要和她同居一室了。 她屋子不大,没有罗汉床,亦没有美人榻,看来俩人要睡一张卧榻。 萧临渊看向曲屏后,虽然只能窥见一角,可他还是看得出来这张卧榻不大。 所以今晚即使和衣而眠,他与她也会紧紧相依。 钟挽云用完膳回来后,忐忑不安到此刻。 看到萧临渊,她眼里燃起一抹希冀:“此前不曾听说夫君要去灵岩观上香,我未曾准备香饼供品等物。” “不必紧张,我已查明你生母在离灵岩观二里外的庄子上养病,明日并非真为上香。” 钟挽云鼻子一酸。 回门只有一日一夜的工夫,她根本来不及查明小娘在何处,原以为这次见不到了。 她不安道:“父亲母亲会不会连夜将小娘移去别处?” “无妨,有人盯着,明日定会让你见到人。” 钟挽云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个夫君虽娶了她不圆房,可遇到困难却是真的能扛事儿。 她心中动容,看萧临渊的眼神越发温柔。 这时,香檀送来温水,原本是让钟挽云洗漱用的,给萧临渊用的水已经送去客房。 待香檀退下,钟挽云温柔如水道:“夫君可要净面?” 萧临渊从刚才踏进这间房起,便心中发紧。 他的眼神僵硬地挪到钟挽云脸上,淡淡应了一声:“好。” 缓步上前,他刚将手放进那盆温水,一只白净的手便也探入清水中。 水面波动,漾起细碎的光。 这些都不及钟挽云的手刺眼。 她的手很白,细腻如羊脂玉。 她的手也小,比他的手小一圈。 萧临渊感觉他一只手便能轻松握住她的两只手。 恍惚间,钟挽云的指头在水中轻轻触碰到萧临渊的手,看那只手不曾缩走,她才抓住他的指尖:“我帮夫君洗。” 第23章 今晚同榻而眠 萧临渊眸子微动,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钟挽云已经挽起一截袖口,比白日里挽的那一寸要多,这会儿露出两三寸的纤细手腕,白晃晃的刺人眼。 指头上传来软软的温热。 萧临渊轻轻将指头抽出:“我自己来。” 扭头一看,他才发现钟挽云挨着他,衣衫相依,纤细的胳膊隔着层层衣衫从他胳膊上蹭过去。 怪道忽然这么热。 他往另一边挪了半步,迅速净了手。 钟挽云已经习惯他的疏离,她拧干帕子后,笑着往他面上擦拭。 萧临渊不自在地又道了句:“我自己擦。” 只是他抬手接巾帕时,不小心按到了钟挽云的指头,他微微一怔,看向身边的女子。 她明眸皓齿,正噙着笑看他,也不抽手,只有白里透红的脸颊泄露出她心底的娇羞。 离得这么近,萧临渊又嗅到了那股清淡宜人的兰香。 他不动声色地将巾帕抽走,指腹从钟挽云的指头上擦过。 钟挽云看了一眼右手指头,忍不住用左手抚了抚。 夫君的指腹上应该有茧子,刮过去,微微的痒、浅浅的酥。 萧临渊活了二十载,印象中从未如今晚这般窘迫——他把脸擦了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好像脸上很脏。 他没成过亲。 不,他替萧景胜成过一次。 可那是假的,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女子共度一晚,尤其是这个女子还是他的侄媳妇。 在他再一次擦脸时,旁边的钟挽云忍不住抿唇笑了。 无声地笑,她不想让夫君尴尬。 待发现萧临渊的侧脸已经被擦红,钟挽云按住他的手:“再擦下去,脸都要破皮了,夫君看看我。” 她说着从他手里抽走巾帕。 然后她把左脸送近两寸让萧临渊看,两息后,又撇过去让他看右脸。 萧临渊不解其意,皱起眉:“你这是何意?” “我长得吓人吗?” 萧临渊摇头,哪里吓人,明明美若天仙。 钟挽云笑了:“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夫君怎得不敢看我?” 语气轻快,怎么听都像是在逗弄。 萧临渊不承认:“我何曾不敢看你了?” 钟挽云抿着笑,也不跟他争辩,顺手将巾帕放回水盆搓了搓:“我也净个面。” 萧临渊诧异,张嘴便想拒绝:“还是换盆水……” “又不脏,何必折腾丫鬟更换?”钟挽云呼吸紧促了些,拧拧帕子便开始净面。 她今日上过妆,擦掉粉面后露出原本的肤色,依旧很白,白得纯透。 萧临渊就这样看着她用自己用过的巾帕,一寸寸地从她脸颊擦拭到眼角、红唇,心口莫名开始欢腾,身子暖融融的,手心里似乎都热出一层细汗。 亲密如斯。 那张巾帕前一刻才刚从他的眉眼口唇抚过,这一刻却覆在了她脸上。 钟挽云的心口也在狂跳。 她以前哪里跟男子这般亲昵过,共用一张巾帕净面。 她也不知道萧临渊半夜造访所为何事,回门时夫妻时不能同房的,刘妈妈昨晚便叮嘱过她。贵如侯府之人,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 可他还是来了,想是人生地不熟,想多与她待一会儿。 因为紧张,钟挽云很快把巾帕搭在了架子上,脸都没擦干。 像沾了晨露的花朵。 萧临渊感觉她不施粉黛的模样,比上了妆容更好看,肌肤清透,五官清丽,肌肤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钟挽云往曲屏后看看,率先走到卧榻边坐下。 她透过曲屏,看向仍旧站在原地的萧临渊,拍了拍身边的卧榻:“站着不累吗?夫君过来坐坐。” 萧临渊的喉头滚了滚。 沥州天气甚是善变,都已经入了夜,怎得又忽然热起来了? 这么热还坐那么近,不是更热? 他没去,转身往玫瑰椅上坐,坐的还是白日里他坐过的那一把。 玫瑰椅靠墙,往里看,隐约能看到坐在卧榻上的钟挽云的裙摆。 “我适才与你父亲商议过,明日辰时动身。” 钟挽云听他谈起正事,便走去另一张玫瑰椅边坐下:“好,我记住了。” “明日待我咳嗽三声,你便佯装身子不适,去观中寮房歇息。我会差人做好安排,到时你从另一处离开去庄子。” 钟挽云听得认真,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我自己去吗?夫君可是要留在灵岩观拖住父亲母亲?” 萧临渊看她蹙着眉,略略沉吟:“我若能抽身,便陪你一起。” 她一个弱女子,若遇突发状况,只怕难以脱身。 人是跟着他一起来沥州的,若不能全须全尾地带回侯府,他不好向大哥大嫂交代。 此时的他有些健忘,以前因为两位兄长都不肯为二哥报仇,他甚至公然跟大哥争执红脸过,那时的他就没想考虑过为大哥的颜面做交代。 “夫君真好。”钟挽云的手肘撑在玫瑰椅之间的小案几上,倾身靠近。 清香扑了萧临渊满怀。 他屏住呼吸,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虚空:“不必客气。” “好,咱们夫妻一体,回府后我泡桃花茶给夫君喝。夫君可喜欢桃花酿?待院中桃花开得再多一些,我摘了酿酒,日后让夫君尝第一口。” 萧临渊:“府中东南角有一处小园林,里面桃树甚多,你可去那里摘。” 钟挽云眼睛一亮:“夫君前几日忙碌,待回府后带我去逛逛园子可好?” 萧临渊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改口道:“得空再说。” 钟挽云心中欢喜,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便笑盈盈地跟他聊了许久,聊到后面忍不住“若虚若虚”地开始称呼。 萧临渊周身的燥热,很快在她一声声亲昵的“若虚”中冷却、消弭。 夜色渐浓,窗外隐约传来虫鸣,纷杂凌乱。 萧临渊看到钟挽云隐有疲色,知道不宜再拖延下去:“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钟挽云愕然地看他站起身,又目瞪口呆地看他转过曲屏,径直走向她的卧榻,刚刚浮起的困顿瞬间消失了。 他今晚竟要跟她同榻而眠吗? 在她娘家,在回门这一日? 钟挽云怔怔看着曲屏后那道颀长的身影,心头狂跳。 她只挣扎了几息工夫,便眉开眼笑起来。 管它规矩不规矩呢,她愿意同他亲近。 第24章 夫君体力真好 萧临渊在卧榻边站了片刻,并没有着急宽衣解带。 他不确定钟挽云会不会坚持与他一起泡脚,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之人,这会儿竟开始犹豫不决。 想到她赤足的样子,他觉得这间屋子又开始燥热了。 足是坚决不能一起洗的,不合规矩。 钟挽云绕过曲屏,便看到萧临渊拧着眉头似乎在不高兴。 “让夫君久等了,我这就让香檀……” 她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二姑娘,夜深了,明日还要去灵岩观上香呢,老爷请姑爷早些去客房歇息。” 是刘妈妈的声音。 周氏听说萧临渊进了钟挽云的闺房一直不出去,便担心他们在钟家同房,破了自古以来的规矩。 萧临渊闻言,瞳孔轻轻一震:“好!” 钟挽云失落地轻叹一声,有些扼腕。 不等她说话,萧临渊便抬腿往外走:“好好安歇。” 钟挽云看他步子竟有些迫不及待,一时哭笑不得,将他送到门口后挥了挥手。 刘妈妈客客气气地把萧临渊往客房引,担心新姑爷生气,便小心翼翼地解释了回门不能同房的规矩,老腰弯着,极尽谄媚。 待萧临渊一声不吭地进了客房,她才庆幸地长吁一口气。 翌日一早,钟家众人浩浩荡荡来到灵岩观。 灵岩观的香火并不不旺盛,大门朱漆脱落,露出里面灰白木纹;院子角落蛛网纵横,廊檐下悬挂的铜铃绿锈斑斑。 待走进正殿,钟明夫妇看到香炉里并不深厚的冷灰,狐疑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进门到此刻,只有两个小道恭迎,委实不愿意相信这道观能有多灵验。 但见萧临渊一脸虔诚,他们也不好出声质疑。 一行人陆续上香,轮到钟挽云时,她刚跪拜完站起,便忽然踉跄了下,晕乎乎地往旁边萧临渊怀里倒去。 温热暖香撞进鼻间,萧临渊冷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庄严佛像。 “姑娘诚心祈祷,今早并未用膳,又惦念赵姨娘的病情以至于昨晚并未睡好,想是身子熬不住了。”香檀愁眉不展,急得快要哭了。 萧临渊看向不远处的道长:“观里可有空置寮房?烦请让吾妻歇息片刻。” 倒在他怀里的钟挽云听到“吾妻”二字,感觉心口似被小宠撞了下,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挨着萧临渊的那只手不由得揪住了他衣裳。 萧临渊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一眼,不明白她这一揪是何意。 但看无人怀疑,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竟是当着神像的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钟挽云往寮房那边抱。 萧临渊原本也没想这么做。 实在是钟家人不像话,他们看到钟挽云“晕倒”,竟然全都无动于衷。 总不能让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自己走去寮房。 闭着眼的钟挽云只感觉身子陡然凌空,紧了紧揪着萧临渊衣裳的那只手,所有感觉都聚集在肩头和腿窝处。 两条有力的臂膀半环在那两处,很稳当,也很君子。 还在肩头那只手只握住她的胳膊,丝毫不触碰其他地方,腿窝处更规矩,只用胳膊架住她的腿窝,那只手都不曾触碰她的腿。 钟挽云仍旧心跳如雷。 原本还本能地害怕,担心摔着碰着,担心夫君抱不动。 可萧临渊步子稳健,气息匀称,抱着她走了长长一截路竟然毫不费力。直到感觉被轻柔放在床榻上,听到萧临渊让她睁眼,她都没发现他有疲累的喘息声。 她家夫君体力真好。 “得将你的丫鬟留在这里打掩护。”萧临渊的声音把钟挽云拽回神。 饶是香檀不放心,听了这话也只能勉强点下头。 钟挽云换了一身丫鬟服侍后,跟着宁安侯府的一个仆妇离开了灵岩观。 约莫两刻钟后,钟挽云便顺利抵达了钟家的庄子,在一间偏僻简陋的屋子里见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小娘。 赵氏此时一动不动地躺在炕头上,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桌,桌上连个水壶都没有。她气若游丝,听到有人进屋,也只是虚弱地缓缓睁开眼。 钟挽云看到小娘苍白的脸,狠狠一抖,眼眶当即红了。 几日不见,本就羸弱的小娘竟然又瘦了一圈,如今形容枯槁、骨瘦如柴。 她三步并两步,上前跪在炕边,颤抖地握住赵氏一只手:“小娘,女儿来看您了。” 赵氏这才费力地扭头看她。 她动了动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滚烫的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钟挽云从嘴型看出,赵氏在试图唤“云娘”二字。 她心口绞着疼,连连点头:“女儿来了,您的云娘回来看您了。” 她在宁安侯府时便让香檀和青禾想法子出去寻过医,可没有病人,哪有大夫肯凭空开方子。她没法子,只能凑了些银钱让青禾买回来一点儿人参片。 此时,她慌忙从怀里掏出人参片塞到赵氏舌下,又解下腰间水囊,喂了赵氏几口水。 不知过了多久,赵氏总算恢复了一分精气神。 “娘定要撑过今日,很快便会有神医来为您诊治了。”钟挽云来庄子这一路,有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一路护送,这话便是他说的。 赵氏不敢抱希望。 女儿出嫁后,她便被送来这里等死,没有汤药,饥一餐饱一餐,渴的时候连口水都讨不到。 可她不愿意让女儿忧心,自然不会跟钟挽云说这些。 钟挽云又摸了摸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里面装着她昨晚特意叮嘱香檀准备的吃食,有一口一个的小酥饼、拇指大一块的枣糕等。 她小心喂赵氏吃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赵氏的气色明显有所好转。 “不能贪嘴,剩下这些还能放置两日,晚些时候若还饿,娘再偷偷拿出来吃……”钟挽云把荷包系紧,塞进炕上那床灰扑扑的被子里。 赵氏这会儿已经缓过气,有了力气出声。 她拉着钟挽云的手,轻声询问:“姑爷待你可好?” 钟挽云想到萧临渊在道观里将她打横抱起那一幕,再想到这会儿得见生母也多亏了她,不假思索地点下头去:“他待我很好。” 赵氏看到女儿脸上骤然出现的娇羞,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你把我的叮嘱,都忘干净了?” 第25章 夫君在发光 钟挽云没忘。 小娘跟她说过,做夫妻这一行,最忌讳爱慕对方。 看到赵氏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钟挽云柔声安抚:“我知道娘在担心什么,也知晓男人一旦变了心,女子的地位便会一落千丈。娘放心,我永远不会失了理智。” 可她同样相信,并非所有的男子都如钟明这般绝情。 她小小年纪,历经风雨,看透人性凉薄,可她还是愿意用一颗真挚的心,去接纳下一段相遇。 倘若真心被辜负,没关系,她已经学会如何护卫自己,她知道如何及时抽心。 赵氏知道钟挽云素来有主见。 正如当初,钟挽云背着她在宁安侯夫人跟前露了脸,直到被侯夫人看中,才将这件事告知于她。 女儿年纪尚小,又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叫她如何不担心? 当年她青涩尚未褪尽,就被做县令的钟明一眼相中。彼时他成亲才刚过一载,却隐瞒身份和已经成亲的事实,频频与她“偶遇”。 她欣赏钟明的满腹经纶和一表人才,沦陷在他含情脉脉的目光之中。 直到周氏挺着大肚子上门,赵氏才知道钟明已有妻室。 周氏为了钟明的官途,也为了腹中孩儿,并未闹得人尽皆知。当着赵家人的面极尽羞辱完赵氏后,傲慢地同意让赵氏进门做妾。 赵氏恨呐。 恨钟明隐瞒诸多,害她成了周氏口中不知廉耻的女子,成了轻浮浪荡的“外室”。 她被迫成了钟明的妾室,父兄每年都会往钟家送财帛,买钟家善待于她。 可后来呢? 赵氏想起过往种种,郁气便笼上心头,散不开。 她抬手摸摸女儿的脸,万语千言,最后汇聚成一句:“答应娘,你一定要好好的,凡事多为自身考虑,莫要亏待自己,切莫心疼姑爷。” 钟家昨晚差遣过来的仆妇搜遍了她的身,没搜到那把莫须有的钥匙,便气急败坏地开始嘲讽。说钟挽云处心积虑嫁进宁安侯府,却压根不受待见,还说她至今都未圆房。 赵氏几番想询问,但看钟挽云只字不提此事,她到底没问出口。 女儿一向报喜不报忧。 这时,外面传来轻微敲门声,钟挽云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起身抱住赵氏,依依不舍道:“娘千万要撑住,很快便会有人来为您看病了。” 她匆匆说了“钥匙”的前因后果,和赵氏串好说辞后,便狠心离开了庄子。 回灵岩观的半道上,钟挽云遇见了姗姗来迟的萧临渊。 看到钟挽云红通通的双眼,他沉声问道:“见到了?” 钟挽云屈膝道谢:“多谢夫君,我听说不日便会有神医给我小娘看病?” 萧临渊淡淡地看了一眼掩在树后的吴灼,吴灼立马低头垂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也是不忍心,才会提前透露这件事。 他家爷是没看到三奶奶心急如焚的模样,灵岩观建在半山腰,三奶奶下山那一路几乎是连滚带爬,恨不能立马赶到庄子。 他也是担心三奶奶出事,才忍不住说了那几句话安抚之。 “嗯,我认识一人,医术精湛。他此前四处游历,如今正好在沥州。” 钟挽云激动不已,眼眶里蓦然落下一大滴泪:“太好了,只是……” “不必担心,我已经做好安排,钟家会同意为你小娘看病的。”萧临渊说得笃定。 璀璨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光点落在他身上,钟挽云隔着涟涟泪光,仰头看他,恍惚感觉他此刻在发光…… 灵岩观内,萧临渊送钟挽云去休息后,钟明夫妇按照惯例摇了一卦。 俩人一个摇到下签,一个下下签。 道长捋着长须说什么:“藤蔓攀爬古木,欣欣而生,最后却绞杀古木,殊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氏不耐烦,让他说明白些,道长便言简意赅道:“亏心事做多了,迟早遭报应,趁着大报应还没来,早日行善积德吧。” “你!”周氏大惊,震怒地瞪向白须道长。 道长不急不徐,继续捋胡须。 钟明铁青着脸,回头看一眼殿门口,见没有宁安侯府的人,才冷着脸警告:“道长慎言!” “贫道从不打诳语。”他白了钟明一眼,一副“你们爱信不信”的神色。 钟明气得想吐血三升。 他在沥州虽算不得最尊贵之人,可沥州境内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挑衅,竟然当着面如此诅咒! 不过他转念想到萧临渊说灵岩观很灵验的话,斜乜一眼,又看到旁边有神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到底没敢在此撒野。 夫妻二人满脸怒容地走出正殿。 周氏不悦道:“这都多久了,二娘还没醒吗?跟她那个娘一个德行,病怏怏的满身晦气!” 钟明往左右看了看,提醒她:“你说话给我注意些!二娘如今是宁安侯府的儿媳,这些话若是传到女婿耳中,这门亲事白结了!” 以前他提及自己已经过世的老父亲曾经救过老宁安侯,无人相信,甚至对他嗤之以鼻,如今那些人谁还敢怠慢他半分。 他才不管钟挽云为何还没圆房,两家亲事必须和和美美地维持下去! 周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看钟明生了气,只能闭上嘴巴随他往寮房方向走去。 此时,香檀和青禾都在寮房外守着。 听到钟明夫妇的声音渐渐靠近,她们紧张地对视一眼,青禾更是匆匆迎出去想拖延一二。 周氏这会儿已经换上和善笑容:“二娘还没醒吗?一家子来上香祈福,独独她身子不济。” “奴婢给大娘子请安,奴婢奉命去取斋饭,不小心迷了路,不知道姑娘这会儿醒没醒。”青禾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出。 周氏冷哼一声,让丫鬟将青禾拨开。 钟明走进院子后,便驻足观赏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周氏则皮笑肉不笑地走向香檀所守的那间寮房。 香檀正要屈膝见礼,周氏不耐烦地让刘妈妈把她推到一边,亲手敲起门来。 敲了片刻,里面没有一声响动。 周氏狐疑地看向香檀,不过后者低着头,看不到神色。 周氏眉头一拧,用力推开门。 见里面空无一人,她不由得大惊:“姑爷呢?二娘呢?” 第26章 清润、微甜、醉人 周氏跨进门槛找了一圈,寮房很小,没有落地围屏遮挡,一眼便可望到底。 屋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好端端的两个人飞了不成? 院子里的钟明听到这声责问,暗道不好,急忙跑去询问情况。 他们虽然都住沥州,却从来没有到这个偏僻的道观上过香。骤然来到陌生之地,女婿又贵为未来世子,钟明怎能不紧张? 他压根没往萧临渊和钟挽云主动离开的方向想,只害怕这个道观不正经,悄悄掳走了女婿! “贤婿万不能出事,来人!来人!”钟明转身便要召唤人,报官寻兵,把那个满口胡言的老道和灵岩观团团围住! 倘若宁安侯长子因为陪他女儿回门而出事,他的官生也彻底到头了。 周氏鲜少看到自家夫君如此慌乱,匆忙往外走时,一个不慎,竟被门槛绊了一跤。 等她被丫鬟扶起时,已经发髻歪斜,头晕眼花,口中满是血腥气。 “何事惊慌?”萧临渊镇定自若地步入小院,双手负到身后,平静地看着钟家人的躁乱。 钟明看他安然无恙地出现,大喜,迅速将人从头打量到脚:“贤婿和二娘不在寮房,我甚是担心。” “她腹中饥饿,我刚陪她去食素斋。” 钟明狠狠松了一口气,没事便好。 回头看到正妻的狼狈模样,他忍不住皱了脸:“便是再担心二娘夫妇,你也当小心些。” 周氏看到玉树临风的萧临渊,把到嘴的抱怨咽了下去,只讪笑着点点头。 刚刚真是见了鬼,她正要跨出门槛时,膝上倏然剧痛,像是被利器击打,这才不小心绊倒。可她刚刚看过地面,除了寻常的石子,并无异样。 难不成那道长所言,是真的? 待送走女儿女婿,她得好好与钟明诉说这件怪事。 须臾,已经更换好衣裳的钟挽云也姗姗归来。 夫妻二人复又进正殿求签问卦。 钟挽云心中挂念小娘的病情,心中默问的自然是她的康健,所幸摇出一卦上上签,说她所愿终将守得云开见月明。 萧临渊的手气便没那么好了,竟然是个下下签。 大意说他所求犹如抱薪临火,危险丛生,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萧临渊对此毫不在意,他刚刚求签时什么都没想,只用余光瞥了一眼神色虔诚的钟挽云。 他从不信邪,亦不信命。 钟明听了老道解的卦,额角青筋暴起。 女婿为侯府贵人求平安,这老道怎得一嘴浑话?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日后萧某定多行善事,消除业障,为两家长辈祈福。”萧临渊丝毫不为签文上那些骇人字眼。 不过转头面向钟明时,他却眉头深拧,郑重一揖,“常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如今两家结亲,福祸相依,还望岳丈帮忙行善,待家中长辈康复,小婿定当拜谢。” 钟明连连点头,哪敢怠慢。 上完香后,一行人便下了山。 道长捋着白须在道观门口目送他们离开,余光瞥到一个小道,将人唤到近前:“钟同知夫妇的签,可都是你动的手脚?” 那小道嘿嘿一笑,从袖袋里掏出银票:“师父,这是萧施主捐的善款。” 他悉数拿出,竟是一张都不曾私藏。 道长白他一眼,伸手接了。 他近来夜观天象,只觉今夏酷热,恐有天灾,多一笔善款,日后便能多救助一些贫苦百姓。 钟同知夫妇若是因为下下签而担惊受怕,那也活该,好事不做,必遭报应。 那厢,萧临渊和钟挽云下了山后,便与钟明夫妇分道扬镳。 二人上了马车后,钟挽云弯腰落座时,才发现腿上传来钝痛,不由得皱了眉。 萧临渊目光向下,落在她下裙摆处:“伤了?” 钟挽云摇摇头:“不碍事。” 萧临渊原本还在琢磨回程时怎么和钟挽云保持距离,甚至想好倘若她再打瞌睡,便让她的丫鬟上马车伺候,他策马先行回京。 不料她精神十足,反复为赵氏向他道谢后,又开始打听那位神医。 萧临渊简略道了挚友徐空青的生平:“他生于太医世家,两府乃世交。徐空青乃徐家这一代最有天赋之才,十岁便随其祖父云游历练。” “如今年虽十九,却从还未识字起便开始熟识药材,寻常病症难不倒他……” 钟挽云听得津津有味,双目发亮。 好大夫难求,何况还是这种出身的神医? 今日在灵岩观,夫君还说“福祸相依,望钟家帮忙行善”,这话藏有陷阱,日后侯府若有长辈再生病,便可质问钟家是否没有行善导致。 父亲脑子不笨,回府后断不敢再继续苛待小娘。 “这位徐大夫真乃华佗转世,厚德载物,菩萨心肠。”钟挽云心中高兴,自然不吝夸赞。 对于这个还没见过面的未来救母恩人,她感激万分。 萧临渊的话头戛然而止,幽幽瞥她一眼。 呵,她确实容易跟人一见如故。 还没见过徐空青,这就夸上了。 她若知道徐空青是个泼皮破落户,帮赵氏看病后会狠狠讹他一笔财帛,可还会如此盛赞那厮? 萧临渊无声地冷笑了下。 钟挽云半晌没听到他继续往下说,纳闷地看过去。 四目相对之际,萧临渊又定睛看了看她那双漂亮的眼,清澈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碧空。 美则美矣,可惜眼瞎,连鱼目和珍珠都分不清。 萧临渊索然地合上眼,闭目养神。 “夫君可是乏了?那你睡会儿,睡醒便到家了。” 萧临渊听到“家”字,紧闭的眉眼悄然动了动。 这个字眼似夏日里的冰镇佳酿,清润、微甜,也醉人。 马车悠悠摇晃、辘辘前行,狭小的车厢里浮荡着那股清淡宜人的兰香。 萧临渊靠着车厢,竟然就这样入了眠。 谁都不知道,他自从为二哥报过仇后,便出现了睡眠问题,夜夜难以入眠,即使睡着也会噩梦缠身,睡不安稳。 可此时此刻,在这方逼仄的小天地中,在一个算不得熟稔的女子身边,他竟很快睡着了。 睡梦里的他像往常一样,手握长枪,四处屠戮。 梦里的天空一片血红,周遭雪雾蒙蒙,地上血流成河,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外敌。 杀得正酣畅之际,萧临渊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夫君、夫君,到家了……” 萧临渊下意识弓起指头,掐住声音源头,用力一拧,便能断其颈项。 第27章 夫君快松手 被掐住脖子的钟挽云吓一大跳,下意识抓住萧临渊那只手:“夫君?” 萧临渊触到手下柔软,直觉不对。 梦魇中的外敌是冰冷生硬的,与掌心下的温软不同。 “夫君快松手,疼!”钟挽云纤细的脖子被他握着,饶是没用力,她还是吓得急忙惊呼。 萧临渊疲惫地睁开眼,撞上钟挽云惊恐害怕的眼神,他愕然松开手。 好险,他若下意识用力一拧,后果不堪设想。 钟挽云抚着脖子,惊魂未定道:“夫君可是做噩梦了?” “我梦呓了?说了什么?”萧临渊盯着她的脖颈,试图从指缝里窥探她脖子上的伤痕。 她肌肤那么嫩,只怕脖子上已经掐出指印。 钟挽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除了神色狰狞,像是要杀人。 这时候,马车外传来王嬷嬷的声音:“车里憋闷,大夫人已经为三爷和三奶奶备下羹汤。” 萧临渊神色不愉。 他不喜大房的防备,更不喜自己的松懈——竟在马车里睡着了,还险些伤了钟挽云。 钟挽云小声解释:“王嬷嬷已经候了半盏茶,夫君可好些了?” “手拿开,让我看看。”萧临渊面如冰霜,紧紧盯着钟挽云的脖子。 钟挽云有点儿尴尬。 她已经唤了他许久,可他皱着眉头始终不醒。就在刚刚,睡梦中的他忽然掐住她脖子,还没来得及用力,她就赶紧吵醒了他。 不过也不能怪她,哪有睡着后掐人脖子的? 这么想着,钟挽云理直气壮地拿开双手,扬起脖子任他看。 萧临渊看得很仔细。 钟挽云的脖子如一截新藕,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因着刻意仰头,领口处竟然隐隐牵出一抹优美精巧的锁骨窝。 凹陷处盛着浅浅的光,随着她的呼吸而翕动,勾人心魄。 萧临渊迅速撇开眼。 没有掐痕。 以她的娇嫩,他若真用了力,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阴郁地站起身。 这一次不再如之前儒雅,非但没有扶钟挽云,还顾自先下了马车。 马车外,王嬷嬷伸长脖子想窥探一二,抬眸看到黑着脸的萧临渊,吓得赶忙躬身埋头:“三爷,侯爷邀您半个时辰后一起用晚膳。” 萧临渊恍若未闻,面色不善地阔步跨进侯府。 有侯夫人提早做安排,萧临渊回府这一路并没有碰见几个下人。偶然碰见的两个,也都早早低了头,退到抄手游廊角落等他通过…… 宁安侯府前院,侯夫人正在小花厅与管事们议事。 待听说跟着钟挽云回门的下人回来了,她打发掉那些管事,让王嬷嬷将人带来小花厅。 仆妇一五一十,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 待听到萧临渊在道观里抱昏迷的钟挽云时,侯夫人只是眉头微蹙,并未像之前那般不安。 她想起萧临渊昨日离府前,挑衅看过来的那一眼。 她又想起宁安侯今儿晌午还在叹气,说萧景胜多半已经不在京城,天下之大,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把他找回来。 “三郎抱自己妻子有何不妥?此事休要再提。”侯夫人深深地看那仆妇一眼。 仆妇会意,应声退下。 王嬷嬷合上门扇,见侯夫人又撑着头做闭目状,上前帮忙按揉:“大夫人何必忧心,老奴迎四爷下马车时,四爷脸色很难看,想是和三奶奶相处不快。” 钟挽云下马车后,见萧临渊已经走远,眼中明显带着诧异。 回行止苑的路上,她还屡次摸了摸脖颈。 “四爷想是在马车上睡着了,还发病掐了三奶奶,可见并未将三奶奶当做特别之人。男子若青睐一个女子,断不舍得伤她。” 侯夫人愁云惨淡道:“我如今不操心这个,小叔乃侯府骄子,看不上她的。” 刚才听完钟家的内宅阴私,她对钟挽云只剩下怜悯。 想来萧临渊也是这般心思,并无男女之情。 “那大夫人愁什么?” 侯夫人叹气:“侯爷与我商议过,日后得请小叔隔三岔五往行止苑走走,营造盛哥儿还在府中的假象。我就盛哥儿一个儿,他私奔一事能瞒多久便要瞒多久,否则公爹必定不会同意日后让他袭爵。” 王嬷嬷震惊地瞪大眼:“让四爷去行止苑?” “三房可不是省油的灯,只有让云娘确信小叔就是盛哥儿,才能在三房和松鹤堂里帮忙稳住局面。哪有成了亲却一次也不回房的理儿?得请小叔继续稳住云娘,才能瞒住旁人。” “可四爷好像和三奶奶闹了矛盾……”王嬷嬷后知后觉,这才明白侯夫人唉声叹气的缘故。 果不其然,当晚宁安侯跟萧临渊商议此事时,萧临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侯夫人急了:“盛哥儿是和小叔一块儿长大的,他小时候总喜欢跟在你身后,小叔不能不管他。” 萧临渊嘲讽道:“他是长房的传家宝,我又不是他爹,有什么资格管他?” 他记得他离家前,萧景胜的顽劣便已经初见端倪。 有一次赵国公办了一场马球赛,萧景胜技不如人输了比赛后,竟偷偷用树枝戳了对方的马臀。那匹马受惊疯跑,险些将马背上的吏部尚书幼子摔下去。 当时萧临渊策马上前,本想安慰萧景胜两句,结果把他作恶的举动尽收眼底。 当时若不是萧临渊控制住那匹受惊的马儿,吏部尚书的幼子不被摔死也得摔残。 即便最后安然无恙,那个年方十一的孩子还是受惊过度,连做几日噩梦后便再也不敢骑马。 萧临渊当时年轻气盛,认定萧景胜做错事当受罚,痛骂他一顿后让他上门负荆请罪。 可宁安侯夫妇不同意,还道萧临渊自己也是个孩子,又不是萧景胜的爹,没资格管束他。 萧临渊气不过,把事情捅到了老侯爷跟前。 老侯爷气得厥过去,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亲手抽了萧景胜十鞭子,又让他就那样皮开肉绽地背着带刺的荆条上门请罪。 吏部尚书幼子到底没受伤,老侯爷下手又重,他们得知真相后,非但没有生怨怼,还在圣前盛赞老侯爷热血肝胆、无畏无私。 回到眼下。 宁安侯夫妇听萧临渊提起往事,皆露出不悦之色。 侯夫人叹气:“当年盛哥儿高烧不退,险些没救回来,这也是小叔所致。小叔若就此甩手,若被人发现实情,对小叔也不利。” 萧临渊听出她语中要挟,冷嗤一声。 他眸光冷冽,掠过之处,似冬日的西北风,刺骨生寒。 撂下一声讽笑,萧临渊起身便往外走,招呼也不打一声。 侯夫人着急追上去,忙不迭道歉。 萧临渊恍若未闻,脚步没有半分停滞。 就在侯夫人心生绝望之际,前面那道颀长的身影倏然顿住。 第28章 夫妻开始同住 侯夫人趁机追上去,发现钟挽云主仆来了汇萃园,丫鬟还没来得及进去通传。 她挥退堂屋里的下人,只留下王嬷嬷一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观察萧临渊的脸色。 钟挽云主仆向侯夫人见过礼后,笑盈盈地送上沥州土仪,客套寒暄了数句。 然后才抬眼看萧临渊:“父亲已经大好,母亲平日离家也劳累,夫君还是回去看书吧?” 侯夫人颔首:“云娘说得对。此前时常唤你过来,是因为你爹好面子,腿脚不便也不肯让旁人近身伺候,只肯听你的。如今他已经痊愈,你该回行止苑了。” 萧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外沉沉夜色。 钟挽云诧异地瞄了婆母一眼。 她还以为婆母又要想法子阻止夫君回去。 不过看萧临渊默不作声,她不解地唤道:“夫君?” 回门这两日,她自问和他相处愉快,他得知钟明夫妇干的龌龊事后,也并未流露嫌弃之意。 钟挽云以前对他只是见色起意、见利起意,才会想着与他举案齐眉,如今不一样了。 她从心底敬重他、感激他、爱慕他。 她的夫君相貌堂堂、玉树临风、品行高洁、足智多谋,傻子才会不动心吧? 萧临渊的坚持只维持了小半盏茶工夫,便在钟挽云的期盼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轻叹一声:“好。” 侯夫人手心里已经捏了一把汗,听他终于松口,欢天喜地地将二人送出汇萃园。 回屋后,宁安侯竟似早有预料,挑眉问道:“四弟答应了?” 侯夫人点头,抱怨:“你倒是一点儿都不着急。” “四弟前途无量,近来京城隐有风声,道是空缺多年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有了合适人选。” 侯夫人大惊:“你是说小叔?” 宁安侯颔首:“四弟文韬武略,深受皇家器重,极有可能是他了。你可知太上皇曾夸四弟有其年轻时的风采?四弟如今比谁都更想隐瞒这件事。” 侯夫人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倏尔,她又惋惜萧临渊怎么不是她生的…… 那厢,萧临渊一路无言,随钟挽云来到行止苑。 这个院子还是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仔细看,又有些许不同。 院子里的树上还挂着喜气红绸,廊檐下换了一排簇新的枣形羊角灯,灯下彩穗随风浮荡,美轮美奂。上房外的游廊上不知何时多了几盆花,红的黄的粉的,开得正艳。 新婚夜来去匆忙,萧临渊不曾注意到这些改变。 钟挽云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几盆花上:“夫君几日没回,我不敢随意更变院中摆设,这几盆花是三日前公中分发,精致些的我摆在了屋里。夫君的书房我没让人踏足,若是需要,我差人送两盆去。” 萧临渊听出她话中之意。 这是谨守分寸,不敢随意进出书房,只怕除了正屋,其他屋子她都不曾踏足。 他随意一问,果真如此。 看到钟挽云老实本分的眼神,他默了片刻,淡然道:“你是行止苑的主子,没有你不该进的屋子,日后想怎么布置便怎么布置。” 钟挽云诧异:“书房也可以?” “我不学无术,又无官身,我的书房不是机密要地,你自然可以随意进出。”萧临渊勾唇。 钟挽云哭笑不得地望着他,她家夫君真真是有趣,怎得连自己都嘲讽? 萧临渊侧眸瞥到她抬手掩唇,笑意却往上蔓延,在眼底漾开。这一笑,似夕阳中最绚烂的霞,如夜幕中最耀眼的星。 他缓缓挪开视线。 “夫君真风趣,你怎会不学无术?待你秋闱,定能高中。” 萧临渊看她信誓旦旦,摇头笑笑。 俩人有说有笑走到正屋前,萧临渊停下步子:“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钟挽云早有所料,目送他离开。 萧临渊轻车熟路地找到萧景胜的内书房,在行止苑的西南角,最偏僻的角落里,和钟挽云的闺房倒是差不多位置。 推开书房,他嗅到一股明显的灰尘味。 起码一个月不曾有人踏足了。 萧临渊随手翻了翻书架上的书,摆得满满当当,可不是游志便是挂羊皮卖狗肉的闲书——萧景胜竟将理学、律令等书籍的封页撕下,粘在风月的封页之上。 想起钟挽云刚刚对“萧景胜”的笃定,萧临渊嗤笑道:“凭他那核桃仁大小的脑子,下辈子也高中不了。” 翻了半晌,萧临渊勉强从角落里翻出几本能看的书。 这时候,敞开的书房门口响起敲门声。 他回头一看,钟挽云主仆来了。 见书房里蒙了一层灰,钟挽云问了声:“书房还是先打扫一下吧?夫君可要先尝尝桃花茶?” 她此前在信里写过,想让他尝尝今春的第一口桃花茶。 萧临渊颔首。 香檀放下托盘,亲自将罗汉床收拾干净,摆放好茶具后,才安安静静地去收拾其他地方。 萧临渊和钟挽云坐在罗汉床上,二人之间隔着一方小几,温热的桃花香气从茶壶中溢出。 萧临渊一抬眸,下意识看向钟挽云的脖颈。 白皙洁净,确实没有掐痕。 钟挽云提起茶壶,倒了一杯。 她端起那杯桃花茶,递到萧临渊眼前。 他接了,指头不可避免地触碰在一起。 她指甲不长,干净整洁,不太红润,没有月牙。 萧临渊微微蹙眉,迅速从钟挽云的上半身扫过。原本想看她是否过于瘦弱,冷不丁注意到另一件事。 他与钟挽云见面屈指可数,除了新婚夜那一晚,她怎么好像总穿那两身? 萧临渊下意识想问,这衣服长她身上了? 话到嘴边,面前女子忽然倾身靠近。 萧临渊咽了问话,微微往后仰,拉开距离。 却见钟挽云凑到杯子边吹了吹,桃香混着兰香,瞬间淹没他的嗅觉。 钟挽云吹完也不坐回去,就维持着手扶小几的姿势冲他笑:“快尝尝好不好喝。” “好。” 萧临渊抿了一口,细品。 如有一股充满桃花香气的春风灌入口中,整个人都沐浴在漫天桃花里,天地都是桃粉色的。 咽下,回甘,淡淡的甜。 萧临渊蹙眉,将剩下的桃花茶放到小几上,没再喝第二口。 钟挽云嘴角的笑容没了:“不好喝?” 第29章 茶太甜,和她一样 钟挽云记得清楚。 夫君嘴巴刁,还喜甜口。 桃花茶原味微苦,还容易发涩,她适才特意将沸水晾凉片刻才泡茶,且冲泡的工夫不宜久,一泡好便端来给他品尝了。 为了遮掩桃花茶的那一丝苦,她还加了少许枸杞和红枣调味,所以这茶不仅香,还回甘。 “好喝。”萧临渊违心夸赞。 他不喜甜。 “只是桃花茶多是苦味,这杯怎么是甜的?” “太甜了吗?上次在母亲选中遇到四弟,他说你好甜口,我便想法子去了桃花茶的苦味。” 钟挽云疑惑蹙眉,端起萧临渊喝过的那杯茶也抿了一口。 这一幕惹得萧临渊目瞪口呆。 钟挽云放下杯子,才意识到不对。 她在钟家时没有那么多规矩,毕竟饱受苛待,时不时会饿肚子。莫说跟人同饮一杯茶,她还和香檀青禾两个共吃过一张饼、一碗饭、一碗汤。 她私心里总想和萧临渊亲近,所以下意识跟他共饮了一杯茶。 等了一会儿,见萧临渊不再端起那个杯子,她便重新给他倒了一杯:“夫君既然喜欢喝,再尝尝。” 萧临渊瞟了一眼钟挽云用过的杯子,端起了那杯新的。 钟挽云这下确定他的确是在嫌弃自己了,又羞又臊,手指偷偷摸摸地来到第一个杯子边,迅速把茶拉到自己面前。 萧临渊只当没看见。 钟挽云看他若无其事,越发窘迫起来。 恼羞成怒之下,她端起那杯茶饮了个干净。 萧临渊愕然地看着她。 钟挽云破罐子破摔,下巴微微抬起:“你我夫妻,你的茶我不能喝吗?” 她从小就听小娘说,男子是臭的,女子是香的。 她都没有嫌弃他的口津,他还嫌弃上她了? 萧临渊看她理直气壮,哑然失笑:“可以,只是……” 过于亲密,不妥。 她不知情,不怪她;他却不能不注意。 萧临渊黑沉的眼紧紧盯着那只小茶杯,她那张红唇触碰到的杯沿与他喝过的地方有所交叠。 她幽怨地瞪着他,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是那两瓣稍微嘟起的唇,叫人越看越娇嗔。 萧临渊收回余光,仰头喝完第二杯桃花茶,起了身。 这茶太甜,和她一样,甜得叫人没办法。 “我要看书,这两日赶路疲乏,你早点歇息。” 钟挽云听他语气平平,也不知他是否在生气:“夫君平日都什么时辰休息?” 萧临渊默了片刻:“不必等我。” 钟挽云沉默地望着她,不明白他回府后怎么好像又开始疏远她了。 钟挽云知道不能逼太紧,如今婆母不作梗,夫君也回了行止苑,离做真正的夫妻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不急。 萧临渊目送主仆二人离开后,亲手将门关上。 回头一看,罗汉床上的小几上还放着那壶桃花茶。 口有余香,甜味好像也不腻人。 他拿起书,坐下细看。 许是赶路疲乏,以前纵使行军打仗一宿不眠,他都能抽空看兵书。今日这本,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又好像看不懂意思了。 书房里一股暖香。 “来人!”萧临渊皱眉看向罗汉床上的小几,“茶凉了,拿去换一壶。” 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刚要端起那壶茶离开,又听到凉凉的一声:“罢了,退下。” 当天晚上,萧临渊看了两个多时辰的书,口干之际,把早已凉透的桃花茶都喝了。 回萧景胜的卧房后,看到钟挽云实在熬不住已经歇下,他暗松了口气。让丫鬟准备了被褥,重新回书房将就一夜。 翌日一早,萧临渊赶在钟挽云睡醒之前,就托辞离开了行止苑。 钟挽云醒来后,问清楚了他昨晚的动静,听说回过卧房,她不禁莞尔。 香檀替她着急:“姑娘昨晚明明醒了,怎得不趁机和姑爷把房圆了?” “他昨晚若想圆,便不会那么晚才回。”钟挽云撇撇嘴。 香檀与青禾没再多问。 钟挽云去汇萃园请安之际,想顺便问问侯夫人给其他房送土仪之事。 恰逢静园一个丫鬟过来禀话:“库房里有大老鼠,咬坏了宫里赏赐的布匹,爷说可惜,请大夫人帮忙将剩下那些分发给各房,还道二房娶儿媳妇时他不在家,多给二房几匹聊表心意。” 侯夫人听了前半段后,欣慰地扬了唇。 待听到后半段,她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了。 又不是只有二房新娶了儿媳妇,她长房不是也新娶了一个。 她就知道小叔的心永远偏着二房,这些布匹是他回京第二日,宫里发下来的赏赐,贵如妆花缎或云锦都有不少匹,哪一样不是好布。 老侯爷夫妇原本的意思是让他留着,以待成亲用,结果他迫不及待地要送给二房。 侯夫人心中不爽,却还是依着萧临渊的意思给各房分发。 长房只有一个儿子,所以行止苑可分到八匹。 钟挽云之后才请示了土仪一事,侯夫人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不过还是让下人分发布匹时顺便给各房带一份沥州土仪。 悄摸摸的,也没让人刻意提及土仪的出处,她觉得和那些精美布匹相比,土仪实在不够看。 钟挽云主仆回行止苑时,香檀气得面红耳赤。 钟家虽是小门户,可钟明为了巴结侯府,准备的土仪也都是沥州最好的。钟挽云念着侯府人多,担心不够分,都没舍得留一份在行止苑。 “好了,你怎得还气上了?我若自小生在侯府这样的门户,也看不上寻常土仪。”钟挽云倒是想得开。 香檀是默默生闷气的性子,许多话不敢在主子跟前抱怨,说多了怕给主子添烦恼。 见钟挽云当真不介意,她强颜欢笑道:“还是四老爷大方,回头姑娘可以多裁几身新衣了。” 钟挽云也高兴地咧嘴笑了。 哪有不喜欢新衣的姑娘,还是那样好的布。 主仆二人回到行止苑时,八匹布也送来了,精美得叫人爱不释手。 当天下午,府里的绣娘便来行止苑给钟挽云量了尺寸:“三爷如今忙着读书,总不见踪影,烦请三爷回来时,奶奶差人知会一声,奴婢们到时再来给三爷量。” 钟挽云心念微动,拒了:“夫君的衣裳,我来做便好。” 绣娘笑着退下。 当天傍晚,萧临渊踏着晚霞来到行止苑,远远看到钟挽云正在给那几盆花浇水。 他踱步靠近,刚要出声跟她打招呼,恍然听到她们聊的话,眼角狠狠抽了下。 第30章 匀一刻钟给我 香檀:“四老爷真大方,等姑娘穿上新衣,一定比这些花儿都美。” 钟挽云轻轻捏她脸,下巴微扬:“瞎说什么大实话。” “回头见到四老爷,奴婢多给他老人家磕几个头!” 主仆二人嘻嘻闹闹,萧临渊却定在原地狠狠皱眉。 四老爷? 老人家? 萧临渊一时哭笑不得。 他和二房的大侄儿同岁,侯府下人从不唤他四老爷,从小都是被唤作“四爷”,倒是从未听人唤他“四老爷”。 “姑爷回了。”香檀率先看到萧临渊,远远朝人见了礼,便寻由头退下了。 钟挽云想起刚才那番话,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和香檀私下里总那般插科打诨,虽然她确实觉得自己生得还不错,可她知道这般夸自己不妥,有不要脸之嫌。 京城应该没有哪家闺秀如此。 钟挽云还不清楚自家夫君的喜好,上前解释了静园给各房送布匹的事情。 萧临渊颔首:“给行止苑送来几匹?” “足足八匹,有两匹可以给夫君做衣裳,今晚我帮夫君量一下尺寸。”钟挽云看他并没有因为她自夸之事笑话她,庆幸地转移开话题。 “才八匹?”萧临渊不满,他库房里的布可有百匹之多。 钟挽云哭笑不得:“祖母让母亲给四叔留了一份,咱们长房的人也没二房三房多,咱们能得八匹已经很好了。” “我有不少衣裳,明日我让人将那两匹换一换,都予你做新衣便可。” 钟挽云摇头:“六匹已经够多了,我还想着只做两身新衣,余下的先存在库中……” “都裁了,没的叫人以为宁安侯府短缺了你。”萧临渊蹙眉,想让她不必如此俭省。 钟挽云半张着嘴,面上很快便火烧火燎。 她窘迫地意识到,萧临渊是在嫌弃她没多少衣裳可换?怕她丢了侯府的脸面? 萧临渊见状,意识到刚刚的语气不妥。 他今日心绪不佳,平日看不惯就阴阳,一时忘了收敛。 要怪,还是得怪萧景胜。 今日一早,萧四郎便来行止苑门口堵他。 彼时萧临渊站在镂空花窗边,和萧四郎只有一墙之隔,他没允许萧四郎进行止苑。 萧四郎拘于礼数,就乖乖站在花窗后望着他的背影:“三哥,我想尽法子拖到今日,事情再不解决便来不及了。” 萧临渊故意不耐烦道:“不是说了交给你处理?” 萧四郎急得团团转:“三哥!事情是咱俩做的,你不能袖手旁观呀!四叔已经回府,若被他发现,咱俩都死定了!” 萧临渊狠狠皱眉:“我如今忙着读书,准备秋闱,不得空。你且去处理,需要什么尽管说。” 萧四郎迫不及待:“需要三千两银票!” 萧临渊给了他一千两,道是剩下的要想法子筹措,又暗中让吴灼差人跟踪之。 后来他又进了一趟宫,出宫后径直去锦衣卫卫所转了一圈,发现现如今的锦衣卫问题繁多。 焦头烂额了一整日,就在刚刚回府时,他从吴灼口中得知萧四郎和萧景胜干的好事! 俩人竟然从他静园偷东西,拿出去典当换钱用! 京城素有赛马的活动,达官显贵们多爱参与。因着这项比赛的盛行,有些府邸甚至特地养了擅长骑术的骑师。 每年四月,赛马活动如火如荼地举行时,便有人做庄供人下注。 去年,萧景胜怂恿萧四郎一起下了注,输得底朝天。俩人输红了眼,便偷偷摸进静园偷了些东西出去典当,想等赢了钱再赎回来。 萧景胜的说辞是:“四叔还不知何时才回,战场上刀枪无眼,指不定最后和二叔一样回不来了。到时候便是不赎回来,也没人知晓。” 萧四郎那时一心想把钱赢回去,稀里糊涂地跟他做了一丘之貉。 东西是萧景胜偷的,萧四郎负责销赃,活当。 不过俩人后来又输得彻底,至今都没能把东西赎回来。因着一直无人追究,萧四郎渐渐忘了此事。 如今萧临渊不是回京了吗?他自然又想起来了。 换做平日,萧临渊当下便会召集家中长辈狠狠批判这两个兔崽子。 可如今萧景胜不在府中,他不能将事情闹大。 所以憋屈、愤怒、恨铁不成钢,萧临渊生了一肚子闷气。 此时此刻,钟挽云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后,低着头道:“那便依夫君之意,都裁了。” 萧临渊看她脸上没了笑容,语气也平淡疏离,张嘴便想安抚两句。 不过想到今晚还要宿在行止苑,他又觉得跟她闹一下矛盾也挺好,晚上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次睡书房了。 萧临渊板着脸“嗯”了声:“你如今是侯府三奶奶,行事不可再小家子气。” 钟挽云看他转身便往书房那便走,闷闷不乐地追上去:“用完晚膳再去读书吧。” 萧临渊点了下头,又面无表情地折去正屋。 钟挽云剜一眼他的背影,无声磨牙。 旁边的香檀抿着唇,小心翼翼扶住自家姑娘的胳膊,无声安抚。 钟挽云扭头看她,皱着脸发牢骚:“出身又不是我自己能选的,我若自小锦衣玉食,哪里会如此俭省,哪里轮得到他来嫌弃。哼,我还当他与旁人不同呢。” 香檀掏出帕子,想帮她揩眼角。 钟挽云骄傲地抬起下巴:“收起来,这点儿小事何至于哭?你家姑娘才不会那么没出息。” 香檀:“待圆了房,姑爷疼惜姑娘还来不及呢,断不会再舍得让姑娘受委屈。” 钟挽云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委屈,所以走进正屋时,她已经又恢复成往日模样。 恬静乖巧,嘴角还挂着似有若无的浅笑,温顺无害。 萧临渊抬眸看到她这副模样,微微一怔。 钟挽云察觉到他的视线,没事人一般冲他盈盈一笑,帮着香檀一起摆饭。 这是他们夫妻第一次单独用膳,钟挽云不想把这难得的机会都浪费在生气中。 萧临渊无声地叹了口气。 俩人先后落了座,钟挽云主动坐在和萧临渊相邻的位置。 今日有糖蟹、糖醋肉、乌鸡汤,另有两道春菜——香椿煎蛋和马兰头。 钟挽云夹了一块糖醋肉递到萧临渊嘴边:“夫君吃完能不能匀一刻钟给我?” 萧临渊看她笑得心无城府,不悦地皱了眉。 她没自尊心的吗? 刚刚才被嫌弃,她竟一点儿都不生气? 第31章 夫君为何躲我 萧临渊狠心撇开头,没吃那口肉。 又是甜口,他不喜。 钟挽云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她也不好再勉强,佯装若无其事地把肉放回自己碗中,自顾自解释:“绣娘过来量尺寸时,夫君不在。夫君上次的衣裳短了一簇,绣娘拿捏不准尺寸,我便想着为夫君量一量。” 萧临渊拒绝了:“我不缺衣裳,不必再裁制新衣。” “若只给我做几身新衣,旁人会以为我不关心夫君。” 萧临渊听她委委屈屈,怕再拒绝下去会把她欺负哭,到底妥协了:“那便裁了。” 钟挽云强扯了一抹笑。 她才不在意他今日为何乱发脾气,她以后在宁安侯府的日子还得仰仗他,她如今只想先跟他融洽关系、早日圆房、早日怀上孩子。 若是能一举得男,她便能早日在侯府站稳脚跟。 想想甚是无奈,作为女子,她只能有这点儿出息了。 俩人单独用的第一顿餐食,安静沉默,无来无往。 萧临渊从始至终没有触碰糖蟹和糖醋肉这两道菜。 不过钟挽云倒是夹了好几次糖醋肉,在夹到第五次时,她恍然意识到什么,再没朝那道菜动筷子。 萧临渊还注意到,她尝第一口糖蟹便皱了眉,后来再没夹过第二次。 看看,糖蟹这东西,也就萧景胜喜欢。 钟挽云的口味倒是和他一样。 餐后,俩人净过手,钟挽云便让香檀拿来软皮尺。 钟挽云朝卧房看了眼,示意萧临渊随她进去丈量。 萧临渊默了片刻。 前面已经答应,没有反悔的道理,他一向言出必行。 不过几息工夫,他便不再纠结,再次踏进钟挽云在宁安侯府最私密之所。 萧临渊以前时常进出这间卧房,如今大不相同——许多用具都换成了新的,六扇落地围屏上不是鸳鸯戏水图便是并蒂莲花图。 窗棂上仍旧贴着大红喜字,叠放整齐的衾被上恰好露出一枝饱满开口的石榴,屋子里处处都是热烈的喜庆。 处处都是霸道的幽香。 脑海里恍然闪现一幕:他将钟挽云压倒在这张床榻上,她身子好软…… 萧临渊黑沉沉的眸子挪开,目视前方。 墙上好像停了一只蚊子。 行止苑的丫鬟是怎么做事的?等着蚊子叮她几个包,再驱蚊?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道倩影映入眼帘。 钟挽云拿着皮尺近前,双手从他腰侧绕到其腰后,再将皮尺贴身拉到前面测量。 俩人几乎近在咫尺,钟挽云收紧皮尺时,乍一看,似抱住了萧临渊。 萧临渊呼吸发紧,瞳孔微微一震。 他长这么大,被绣娘量过多次尺寸,从不曾有人这样给他量。 钟挽云这么量自然是在刻意亲近,低头看皮尺时,指头“不经意”没捏紧,她只得重新环住萧临渊的腰身,重新量。 萧临渊蹙眉,一低头,便看到她乌黑亮丽的鬓发跟黑绸缎似的耀眼。 须臾,他喉头滚了下:“还没量好?” 口有些干,他用完膳都没喝茶,以至于嗓音都干得有些沙哑了。 “还得量肩宽、臂长……”钟挽云一口气说了不少词。 萧临渊没听清楚,只看到她仰头说话时,那张嘴红得不同寻常。 明明一起用的膳,怎么她的嘴巴好像偷吃过樱桃? 不对,这个季节樱桃还没熟。 萧临渊艰难地移开视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下一刻,钟挽云的话便惹得他呼吸一窒:“夫君的腰真细。” 量臂长时,她又啧啧称奇:“夫君的胳膊是我见过的人里最长的。” “肩膀竟如此之宽。” “胸口的尺寸好像也比常人大。” 钟挽云嘀嘀咕咕,认真丈量萧临渊的各处尺寸。 手掌触碰之处,肌肉紧绷,肌理线条分明。 待量完尺寸,钟挽云的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她已经尽力勾之诱之。 可抬眸一看,萧临渊正盯着墙上一幅字在看。 短短两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萧临渊已经看了许久,从钟挽云量腰身尺寸便开始看了。 “量完了?我去书房读会儿书。”萧临渊没看钟挽云,往斜侧跨了一步,绕开她便往外走。 目不斜视,腰背笔直。 就是一开始竟同手同脚,两步后才不动声色地调整过来。 钟挽云没注意到这份古怪。 她正忙着把刚才丈量的尺寸一一记录下来。 漫漫长夜,西南角的书房和正屋的灯各自通明着,在黢黑的夜色中遥相呼应。 钟挽云整理好萧临渊的尺寸,沐浴完又琢磨怎么给他裁制新衣,转眼便到了亥时三刻。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走到窗边遥遥看一眼西南角。 他家夫君读书倒是用功,与萧四郎口中的顽皮形象颇有些差距。 行止苑没有小灶房,她将晚膳领回来的瓜果糕点匀出来一大半,提早让香檀将糕点热一热,便去书房敲了门。 一回生二回熟,萧临渊还未开门便知道钟挽云来了:“进来吧。” 钟挽云深吸一口气,噙着笑从香檀手里接过托盘,独自进屋。 萧临渊看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摇摇头:“我午夜不食,日后无需再送东西过来。你早些休息,也无需等我。” 他今日连番拒绝,钟挽云到底有些不快:“读书辛苦,万一夫君饿了呢?” 萧临渊看到她眼底的小情绪,晒然一笑:“原来你会生气。” 就是这气生得难免窝囊。 像极了吐泡泡的金鱼,鼓了半晌的腮帮子,最后轻轻“啵”一下,气消了。 钟挽云不自在地轻哼一声:“不敢,我没生气。” 夜深人静,满室馨香,花容月貌的女子送来吃食,嗓音轻软地娇嗔着,再冷硬的心都能被捂热。 萧临渊不自觉地缓了语气:“这里不是钟家,你如今是长房儿媳,侯府三奶奶,不高兴了不必忍着。” 女子若无地位,不敢置气,只能说明她的夫君无用。 钟挽云放下托盘,似笑非笑地仰脸看他:“若是夫君惹了我,我也不用忍?” 萧临渊想起说她“小家子气”那番言语,若无其事地鼓励道:“不用。” 钟挽云见他心绪尚好,又上前一步。 萧临渊看她近在咫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钟挽云轻哂,再次逼近,轻哼一声:“夫君为何躲我,我是老虎不成?” 第32章 为夫定力不行 萧临渊没料到钟挽云会当面问这个问题。 诧异片刻,他眼神一闪,目光落在桌上翻开的书页上:“为夫定力不行,待秋闱过后,自不会再如此。” 钟挽云没想到他竟然又当面贬损自己,一时哭笑不得。 能有几个男子对自己认知这么清晰的? 她再咄咄逼人,倒显得她不懂事了。 她抿着笑,微微低头,娇羞从她两颊显现:“那也不能日日睡书房。” “我睡得晚,何必吵你……” 钟挽云打断他:“我睡得沉,不影响,哪有新婚夫妻分房睡的?” 萧临渊哑然,再拒绝下去就不妥了。 他很是不喜大哥大嫂求了他帮忙,却又时时防备;如今他们不再怀疑,放心将行止苑交给他,他理应谨守分寸。 没想到刚鼓励钟挽云不要窝囊,她眨眼便将了他一军。 “好,你先歇息,我今晚回房睡。”萧临渊应承下来。 钟挽云面上笑容微僵,两息过后,心口才像被一只手拨弄了下,跳得厉害。 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心头浮荡片刻,便寻由头离开书房。 回到卧房,她扭头叮嘱香檀:“快,再抱一床衾被……不用了,就这样吧。” “把那边的灯灭两只,太亮了。” “夫君还未洗漱,让人备好热水。” “香檀,帮我卸钗环。” “把门合上,将我压箱底的避火图拿来,你去门口守着。” 钟挽云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偷偷摸摸地再次翻开赵氏给的小人书。书上的人物画得精美,大致都画清楚了,但看不清细节。 钟挽云面红耳赤,想研究一下旁边那些蝇头小字。 屋外传来一两声野猫叫声。 她做贼心虚地立马将书合上,藏到身后,循声看了一会儿才长吁一口气,悄悄地再次把避火图拿出来,想凑到灯下仔细看。 这时,外面传来香檀见礼的声音——萧临渊回房了。 钟挽云手忙脚乱地把书放进箱笼,佯装若无其事地坐到床榻边,只是气喘吁吁,面有薄红。 萧临渊进屋时,便看到她如新婚夜那般端坐着。 只是发髻披散在肩头,黑亮黑亮如同黑缎似的瀑布,顺滑而下。有一小缕垂在身前,勾勒出绵延起伏。 萧临渊收回目光:“秋闱之前,我需专心备考,日后我睡这里。”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罗汉床。 这是他的底线,断断是不能同床共寝的。 萧临渊并未察觉他的底线在被一再拉低,说完这番话便镇定自若地去了水房。 此前钟挽云在此沐浴过,萧临渊看了一眼水房有且仅有一个的大木桶,沉默片刻。 她这几日沐浴,都是用的这个木桶。 只是丫鬟们已经备好热水。 他在萧景胜的书房待了那么久,身心俱疲,确实很想泡一会儿解乏。 不能辜负丫鬟们的好意。 日后住在这里,也不可能一直不沐浴。 挣扎片刻,萧临渊开始宽衣解带。 入木桶之前,他皱了下眉,将门窗全都栓好,才安心入水泡浴…… 卧房,钟挽云怔忡片刻,把香檀唤到身边:“明早按照夫君今日起床的时辰,早些备下膳食。” “姑娘,奴婢刚才听到姑爷在水房里落了门栓。” 钟挽云听得噎了噎:“他怕有人擅闯进去?” 香檀看看她,低下头没接话。 钟挽云后知后觉,整个行止苑除了她,还有谁敢擅闯? 所以她家夫君在防备她? 脑子里还塞着避火图上的学识,钟挽云恼羞成怒地红了脸:“哼!就他是良家,我倒成了浪荡恶霸,我看是他不……” “行”字被她及时咽下。 香檀好心劝抚:“姑爷如此认真读书,定是想一举高中的。姑娘顶顶好看,姑爷莫不是怕被美色搅扰心志?” 是了。 钟挽云想起他刚刚在书房说自己“定力不行”。 回想此前同坐马车、一起回门,最亲昵的一次便是他在灵岩观抱她去寮房。其余时候,他从不曾主动触碰过她,她坐近一点,他都会悄悄挪远些,便是连眼神都尽量躲着。 钟挽云气笑了。 摆摆手让香檀下去歇息,她揣着闷气翻出衾被,把罗汉床铺好。 她在卧榻上躺了片刻,还没睡着,便听到水房那头传来响动。 水房和卧房是连着的,中间隔了一扇门。 萧临渊回卧房后,第一眼便看向床榻。 钟挽云背朝外侧,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 萧临渊轻手轻脚地走去躺上罗汉床。 寂静无声,外面偶然传来凉风抚过窗棂的轻响,风儿似乎也想窥探屋里的风情。 钟挽云听到罗汉床边没了动静,缓缓睁开眼。 卧榻不远处立着落地屏,罗汉床在屏风另一侧,不过因为靠着墙,所以罗汉床上的萧临渊可以透过落地屏边缘看到些许里面的动静。 俩人都没有睡意。 一个睁眼望罗帐,一个目视房梁。 不知过了多久,钟挽云佯装翻身,轻唤了一声:“夫君?” 罗汉床上的萧临渊当即合上眼。 钟挽云趿着鞋过去,看他两条胳膊都露在外面,便上前帮他掖被子。 屋内灯光昏暗,钟挽云俯身时,投下一片暗影在萧临渊脸上。他安然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熟。 钟挽云虚坐在罗汉床边沿,一只手撑在萧临渊耳边,就这样低着头,用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描摹。描过他刚毅的浓眉,又描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红润的唇上。 她家夫君生得确实好看。 他不爱笑,睡觉也微微蹙着眉,气息凛冽,叫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可睡着后的他,这两瓣唇都仿佛比白日更柔软。 钟挽云撇开眼,轻哼一声,用气音骂他:“你才小家子气,你全家都小家子气!” 骂完,她怔了怔,恍然想起自己也是他家人。 她撇撇嘴,又补了句,“除了我。我最大度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以前在钟家受了委屈,她都会半夜爬起来骂,不骂出来心里不舒服,总不能将脏话一直憋在心里,把心憋脏了多不好。 萧临渊耳力好,即使钟挽云声音小,在这寂静的夜里,他还是一字不落都听清了。 她可真是窝囊得叫人无可奈何。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钟挽云骂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了,有些恼羞成怒道:“你真睡着了?” 第33章 衾被太厚热得慌 萧临渊心头一紧,不敢动弹分毫。 钟挽云到底没发现他装睡的证据,小心翼翼地把他胳膊放进衾被后,又蹑手蹑脚地回了卧榻。 她并不知晓,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罗汉床上的萧临渊便幽然睁了眼。 屋内亮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柔光中,钟挽云只着里衣的背影映入他眼帘。 里衣贴身,隐约看得出她身姿有多窈窕,未着足衣的脚跟更是白得发光。 萧临渊合上眼。 等听到钟挽云盖好衾被,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悄然把双臂又从衾被里拿出来。 兴许是衾被太厚,以至于他热得慌。 明日得让人换一床薄被。 萧临渊又睁眼看了看,屋子里没有燃火炉。 想是住在这间屋里的人太多,他的静园就没这里热。 胡思乱想,一夜无眠。 萧临渊也担心自己睡着后再次做噩梦,睡梦里的他没轻没重,恐会伤害身边人…… 翌日一早,钟挽云听到动静醒过来时,只来得及看一眼萧临渊的背影。 她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懵懵懂懂地坐起。 香檀听到动静进来伺候。 “夫君何时醒的?” “一刻钟前。姑爷不让奴婢叫醒姑娘,说是今日约了人请教策论,晚上再回。”香檀眼神闪烁,小声问道,“姑娘昨晚可圆房了?姑爷怎得没叫水啊?” 钟挽云看向罗汉床,上面已经收拾干净,看不出昨晚有人睡过的痕迹。 她面上一热,摇摇头。 香檀狠狠皱了下眉,所以姑爷昨晚只和姑娘盖着被子纯聊天吗? 回门时她听到刘妈妈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其中一句便是:正常男子娶了如花似玉的妻,绝对不会忍得住不碰,除非他身子不正常。 香檀不是男子,不懂男子为何会忍不住。 可想到俩人都同处一室了,姑爷竟然还不圆房,她心里的狐疑便深重起来。 只是不敢说,她怕钟挽云跟着忧心。 如此又过了两日,萧临渊夜夜宿在罗汉床上,与钟挽云井水不犯河水。 这日,他像往常一样离开行止苑没多久,松鹤堂来人传话:“老侯爷身子骨已经大好,今日想正式见见三奶奶,让三爷携三奶奶一块儿去松鹤堂呢。” 钟挽云跟她笑语几句,让香檀抓了赏钱并一些小吃食给她。 那仆妇没要吃食,只接了赏钱。 不过看到那一小把铜板,她的目光和嘴角同时往下一撇。 香檀看得难受,一颗心像是被醋泡过,再被一只手狠狠揉攥了几把。 她咬着下唇独自在角落里难受了会儿,才擦干眼角,回去为钟挽云梳妆打扮。 宁安侯府的绣娘很麻利,已经给行止苑送来一套新衣。 待会儿去见老侯爷,钟挽云自然更了新意,顺口问道:“用作打赏的钱还有吗?” 她刚才眼尖,瞥到香檀手里那只荷包瘪了,香檀眼尾也略有些红。 香檀垂眸帮她系衣带,故作轻松道:“够呢,姑娘不用操心。” 钟挽云才不管她的瞎话:“再过几日要发月银了,我有五两,到时你先拿二两去帮我换些碎银和铜钱,留作打赏用。” 香檀鼻子发酸,好一会儿才道了声:“好。” “不够便与我说,每月能攒一两都是好的,总比以前强。你是丫头,许多事没法儿解决,莫要总想着挡在我前头。我如今只有你和青禾两个可依,你们可得好好儿的。别因为旁人几个白眼便不平,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就成。” 钟挽云轻声细语,说得香檀泪水涟涟。 以前赵家还没落魄时,赵氏和钟挽云母女过得委实滋润,身边伺候的人何止这两个。 后来有背主的,有求了周氏另谋差事的,也有手脚不干净被打发了的,如今能被钟挽云带来侯府的,都与她意笃情深。 钟挽云温声哄着,柔声劝着,帮香檀揩干眼泪,后者很快破涕为笑。 待更完衣,主仆二人眼前均一亮。 这是一条淡天水碧的绸缎百迭裙,裙摆上绣了几片莲叶,栩栩如生,上面搭配一件织金云纹的藕荷色褙子。 乍一看,裙摆上的莲叶似浮在清水之上,冰肌玉骨的钟挽云则像水里支出的一朵美而不妖的芙蕖。 其实这一身在宁安侯府算不得华贵。 实在是钟挽云之前的衣裳都过于俭朴,主仆二人都不曾见过她穿过这么好的衣裙。 钟挽云的眉眼生得秾艳,穿得简朴便清丽,穿得华丽则绝艳。 主仆二人欣喜一瞬,不敢耽搁,迅速往松鹤堂去了…… 松鹤堂,三夫人并子女来得最早。 三夫人正在给老夫人捏肩,捏着捏着叹了一声:“以前盛哥儿总和四郎耍在一处,如今竟避而不见了,四郎也不知何处得罪了盛哥儿,整日在屋里长吁短叹。” 老夫人不禁皱眉:“是有些日子没看到盛哥儿了。” 这话凑巧被过来请安的侯夫人听到,她心头一跳,进屋后先看了三夫人一眼。 请完安后,老夫人顺口问道:“盛哥儿近来在忙些什么?” “母亲不知,盛哥儿娶了妻后性子定了,如今一门心思要参加秋闱,日夜用功读书呢。”侯夫人也不怕别人打听,毕竟萧临渊在行止苑确实每夜都在挑灯夜读,很晚回房。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可算懂事了。” 萧景胜成亲前的荒唐事,她也知晓,她和大儿媳一样,不同意让他娶那个女子进门。 老夫人想起什么,朝屋里的丫鬟们摆摆手,神色不悦道:“前两日老四找我讨人使,我让紫烟过去帮衬了。头先叫你挑人给老四,紫烟算一个,你再挑一个便可。” 侯夫人知道,婆母这是嫌她对小叔子不上心。 余光瞥到侧眸看戏的三夫人,她不由得苦笑。 萧景胜若不出事,她哪里会这样拖着,早就风风火火地挑两个最出挑的大丫鬟送去静园了。 可如今要仰仗萧临渊稳住钟挽云,那静园就不能塞人过去。 萧临渊这会儿若有了贴身伺候的通房,他俊逸出尘、前途无量,哪个女子与他在一起后不容易贪心?女子心多细啊,难保不发现他和钟挽云往来的蛛丝马迹。 不妥不妥,通房万不能这时候塞。 第34章 又去哪里厮混了 大夫人毕竟执掌一府中馈,只道萧临渊一表人才,便是通房都不得马虎,三言两语便把老夫人的不满给抚顺了。 三夫人没看到好戏,撇撇嘴:“爹娘如今身子大好,可得好好庆贺一番。” 大夫人看她没憋好屁,反驳道:“父亲母亲喜静,刚大好宜继续将养将养。” “爹娘都还未正式见过盛哥儿媳妇,没的让人以为咱们侯府捧高踩低,不待见新妇呢。”三夫人这番话,说得大夫人一时无话。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头子重情义,这门亲事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确实不好怠慢了盛哥媳妇。这样,今晚备家宴,让老头子高兴高兴。” 大夫人眼底闪过一抹难色,点头应承下来。 婆媳三人话了会儿家常,很快有丫鬟进来传话,钟挽云来了。 两个儿媳妇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夫人,去中堂陪老侯爷一起见钟挽云。 钟挽云这会儿正在暖房里喝茶。 她虚坐在美人榻上,抿了一口茶润喉。 她恍然想起初来松鹤堂那次,夫君往她前方一站,无声地撑腰。再想起他在汇萃园教她不宜让婆母和王嬷嬷下不来台的事,再后来他又让她不要与人掏心掏肺、回门亦帮她安顿好了小娘。 不知不觉,她初嫁侯府的忐忑已然消弭。 暖房很静,陪在旁边的香檀也很安静。 钟挽云侧耳倾听,春风和煦,鸟儿欢鸣。 少顷,一个丫鬟笑盈盈地进屋请她去中堂。 钟挽云起身理了理衣裙,扯平刚刚落座造成的些许褶皱,款步而去。 入了中堂,她微微低着头,目不斜视,淡定自若地随丫鬟行至正中央。 她用余光瞥到上座有两人,左边是麒麟纹的绯色常服,右边是贵气的妆花缎裙摆。两侧依次坐着几房夫人,各房子女则暂且立在下首。 钟挽云大大方方地屈膝往下跪,嘴里说着请安祝福之语。 老侯爷看她端庄地走到近前,已然满意地连连点头。 见状,他隔空抬抬手,慈祥地看着她道:“一家人不兴这些规矩,快起来。” 于是膝盖还没沾地的钟挽云,便被松鹤堂的一位嬷嬷给扶了起来。 老侯爷问了她年岁、家中境况、以及她的祖父。 大夫人眉心一蹙,担心儿媳妇不懂事,趁机哭惨卖乖,给钟家博取好前程。公爹有从龙之功,生性耿直,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倘若为此徇私,当真是晚节不保了。 长房也会因此被其他房诟病。 今日松鹤堂临时起意见钟挽云,大夫人没来得及提点她。 所幸钟挽云并未卖惨,挑拣了一些能说的,乖巧禀话。 老侯爷听闻钟老爷子走得安详,欣慰地叹了几口气,指指不远处的空座,让钟挽云坐下说话。 “孙媳谢过祖父,盼祖父祖母福寿绵长。” 老夫人看她端庄大方,言行举止也不见小家子气,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再见她眉眼娇俏、灿若云霞,落座也只虚坐边沿,微微垂着头不四处乱看,是个本分之人,老夫人心底的不满也减淡了些许。 也只有这样的好颜色,才能让盛哥儿收心,不再与外面的狐媚子勾缠。 “咦?盛哥儿怎得不一道来请安?”三夫人故作惊讶。 老侯爷和老夫人一块抬起头。 老侯爷没看到萧景胜的身影,脸色一沉:“他又去哪里厮混了?” 大夫人慌忙将之前的说辞又道了一遍,又扭头看钟挽云,朝她使眼色。 好在钟挽云这时抬了眸,起身福礼,清润的嗓音似珠落玉盘:“祖父息怒,夫君这些时日忙于读书,一早出去寻一位程先生请教策论了,此时不在府上。” “莫不是程大儒?”老夫人暗吃一惊。 这位程姓大儒博才多学、重金难求,据说得他指点之人,十有八九都能高中。 老侯爷听她说得笃定,也不想在孙媳跟前胡乱斥责,顾自把刚点燃的那点怒火星子给掐了。 三夫人暗恼,扭头便瞪自家儿子,冷不丁发现萧四郎竟在偷瞄钟挽云。 只一眼,他就慌不择路地逃开眼神,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三夫人心头大惊,真想立马把他拎回去罚跪。 这两日萧四郎魂不守舍,屡屡往外跑。她担心萧四郎学坏,揪了他身边的小厮仔细询问,才得知萧四郎频频往行止苑那处跑,要么就出府往一个典当行跑。 逼问之下,萧四郎不堪重压,如实招了。 三老爷和三夫人大惊,追问萧四郎都典当了萧临渊屋里的什么东西,他竟脱口而出一串东西。 除了赛马下注输掉的银钱,俩人手上都各自留了些银钱,且萧景胜拿了大头。 如今萧临渊回了府,萧景胜却东躲西藏不露面,三夫人自然认为他是想推脱,想让她儿当替罪羊。 她是必须逼萧景胜现身的。 若是不把这件事处理妥当,她便找大嫂说叨,断不能让萧四郎一人背黑锅。 “盛哥儿往常并不爱读书,自个儿学得明白吗?”三夫人阴阳怪气,看向老夫人,“该不会想躲什么事儿吧?” 她说着故意观察大夫人的神色,想看看大夫人知不知晓萧景胜干的混账事。 大夫人心中本就有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即刻冷眼瞪过去。 只这一点,三夫人心里便“咯噔”了下。 长房怕不是已经知道了,这是想死不认账,都赖到萧四郎头上。 萧四郎已经十五,三夫人一直盼着老侯爷或宁安侯给他安排个差事,后来又指望上了小叔子。倘若东窗事发,莫说小叔子不会帮忙,老侯爷也得把萧四郎打个半死。 “弟妹提醒得是,回头我修书一封,请娘家帮忙请个先生过来指点盛哥儿。”大夫人不愿跟三房扯皮,打算就此揭过。 可三夫人的气性更大了:“盛哥儿可真忙,上进归上进,也不能把府里的事情都撂了。对四郎的承诺不兑现便罢了,如今连松鹤堂的安都不来请了,就怕又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番话说完,中堂里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钟挽云也疑虑重重地抬起头,愕然看向三夫人。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又? 第35章 为夫君出头 当初要与钟家结亲时,阖府只有老侯爷不同意定下萧景胜。 旁人是看不上钟挽云的家世而有微辞,老侯爷是觉得萧景胜那德行配不上钟家女,不能恩将仇报。 最后是大夫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毕竟长房会袭击爵。 眼下听到三房重提旧事,老侯爷的羞愧再次浮上心头,竟有些不好意思再面对钟家女。 老夫人则觉得三房不懂事,当着人家媳妇儿揭短可谓下作。她刚刚还赞赏小户出身的钟挽云规矩仪态好,眼下三儿媳竟当众刻薄,很是让她面上无光。 大夫人心里有鬼,怀疑三房察觉了萧景胜逃婚一事。 二夫人守寡多年,一直不强出头,这会儿听到三房的言语,第一时间便使眼色给旁边两个儿媳妇,让她们不许多话。 众人心思各异,中堂一时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侍奉一旁的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钟挽云想起萧临渊的叮嘱,也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这会儿长辈都在,按理轮不到她一个新妇说话,她若说错一句,便可能被冠个顶撞长辈的罪名。 可眼下被议论、被贬低的不是旁人,而是她的夫君! 她敬他重他,这会儿若在壳中做缩头乌龟,还谈什么夫妻一体、苦乐相连? 钟挽云气得心口起伏不定,再度站起身。 她施施然朝上首福礼,又转身面向三夫人福了一礼:“祖父祖母、母亲婶母在上,请容云娘说几句。” 老侯爷尴尬点了头。 钟挽云这才定睛看向三夫人,温婉地扯了一抹笑:“三婶母教训得是,我也劝夫君不要熬坏了身子。可夫君说秋闱在即,他此时不用功,便又要再等三年,若是连这点读书的苦都不吃,如何对得起长辈期许?如何对得起侯府门楣?” 三夫人翻了个白眼。 萧景胜干的混帐事与钟挽云无关,所以她懒得跟一个小辈争嘴。 “夫君说他愚钝,只能如此刻苦读书,每日天不亮便起,夜里灯油都要添两三回。我瞧着甚是心疼,却又帮不上忙。倘若三婶母有合适的读书法子,不如指点一二,如此夫君也能匀些工夫出来孝敬长辈。” 一番话不卑不亢,说得大夫人动容。 倘若她儿子真这般用功读书,一心想着光耀门楣,那她做梦都得笑醒。 真这样,该多好啊! 老侯爷和老夫人也甚是动容,欣慰孙儿终于懂事了。 只有三夫人,听出钟挽云话里隐藏的锋锐。 躲事、不孝这些说辞都被轻轻揭过,换成了愚钝才必须用功的说辞,家中有这样一心上进的小辈,还有哪个长辈会纠结他请不请安? 三夫人尬笑一声:“我哪有法子指点他?” 换做以前,钟挽云还有话说:夫君想为侯府添光彩,才会如此用功读书,如此也能给四弟做做榜样。 如此便能尖酸地讽刺回去,讽刺三房儿子不学无术,凭什么嘲讽用功读书之人? 可她谨记夫君的教诲,清楚这里是侯府,不是钟家,凡事给人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 大夫人领略过钟挽云噎死人的言辞,这会儿只觉得痛快。 她似笑非笑地腻着三夫人,呼吸都顺畅起来。 眨眼之间,众矢之的成了三房。 眼瞅着三夫人咬牙切齿,有恼羞成怒的征兆,钟挽云又福了一礼:“三婶母往日甚是关心小辈,是不是今日太操劳了?我听您心里压着事,长辈们都在,三婶母若愿说出来,一家人可相互照应照应。” 三夫人见她递了梯子,哪有不下的道理:“我这几日夜里吃了茶,没睡好。” 大夫人也不想众人都关注萧景胜,看一场风波过去,笑着圆融了几句,堂屋里又变成和乐融融的景象。 老侯爷再看钟挽云时,眼中赞赏更甚。 老夫人也对这个孙媳刮目相看,内宅安宁,阖家欣荣。 她当着二房三房的面,赏了钟挽云一套精美的东珠头面。 待小辈们相继离开后,老侯爷叫住长房儿媳:“晚上家宴开席前,叫盛哥儿腾一炷香给老夫,咱们爷孙唠几句。” 大夫人看老侯爷眉眼含笑,苦涩地点下头去…… 萧临渊下朝回到静园时,紫烟放下手中茶盏,上前要帮他解披风系带。 刚到近前,萧临渊冷眼如刀射过去,与此同时,脚下往另一侧跨出半步,一双手竟是要下意识袭过去。 紫烟吓得心惊胆颤,慌忙后退两步,腿脚一软,竟跪下身去:“四……四爷恕罪。” 她此前只当过来帮忙清点库房,兢兢业业不敢动歪心思。今日得了老夫人的准话,暗示让她日后留在萧临渊身边伺候,她既怕又喜。 怕的自然是萧临渊不似府中其他爷们和善,喜的自是萧临渊英俊潇洒、前程似锦。 静园没有女主子,她若第一个被开脸,以渊四爷重情重义的表现,她今后的日子便有了保障。 “退下。”萧临渊面无表情地收了目光,语气不耐。 紫烟讪讪应声,站起身后匆匆退了出去。 “吴灼!” 守在门外的吴灼灰溜溜进屋:“属下刚要进来,紫烟姑娘抢了先……” “谁教你用嘴守院子的?如此简单之事都能办砸,你越发有才华了。”萧临渊冷嗤,想起刚刚紫烟意欲贴身的娇羞,眉宇间戾气陡增。 吴灼躬身:“属下知错,今日松鹤堂来过一位嬷嬷,道是老夫人让紫烟姑娘日后留在静园伺候。” 萧临渊不是稚童,当然明白老母亲的意思。 他烦躁地拧起眉,往行止苑的方向看了眼:“那头有何动静?” “松鹤堂传了三奶奶过去。” 萧临渊刚解下披风放在架子上,净手的动作顿了顿,清水波动,荡起涟漪。 他愣了愣:“去多久了?” “约莫一个时辰。” 萧临渊恍然想起钟挽云嫁过来的第二日,彼时她慌得一双手都不知道怎么摆。 他迅速净了手,随意擦干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更换,转身便往外走。 吴灼追上去:“爷要去哪儿?” 萧临渊摆摆手,让他不必跟:“给父亲母亲请安。” 吴灼嘴角抽了抽,咽了到嘴的话。 他家爷以往请安哪有这么着急,好歹换下官服吧? 第36章 错过了这份福气 萧临渊快到松鹤堂时,远远看到一抹芙蓉影。 清风徐徐,钟挽云扶着大夫人从月洞门出来,婆媳二人比往常亲近,大夫人怜爱地帮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她今日终于换了一身新衣。 皎皎出尘,人比花娇,清风吹得裙裾浮浮荡荡,似水中涟漪晃动着荷叶,亭亭玉立的莲花也轻轻摇曳,清香袭人。 萧临渊敛了视线,绕到一片竹林后驻足停下,与游廊隔了一丈远。 待大夫人和钟挽云走到近前,他才低声招呼:“请大嫂安。” 大夫人早就看到了他,及时提醒钟挽云垂了目。 两厢打过招呼后,钟挽云规规矩矩地扶着婆母与他错身而过,只用余光瞥到竹林后神采斐然的小叔叔。 绯袍加身,威赫仪仪。 旁人道这位小叔叔凶暴,她却觉得他甚是清正,每次都远远避着女眷,身为长辈也恪守规矩,不让女眷生出半分窘迫。 萧临渊站在竹林后,目送她们离开,调头欲回静园。 松鹤堂外有一处太湖石搭建的假山,闲庭信步途经旁边时,萧临渊忽然觉得这座假山别有风韵,顿足赏了赏。 这时候,假山另一头经过两个婆子,边走边小声嘀咕。 “瞧新奶奶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老夫人赏一套头面,那个叫青禾的丫头,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我听说新奶奶小气得很,如今谁都不愿往行止苑走动,每次几个铜板打发叫花子呢。” “啧啧,真真小家子气。” 萧临渊耳力好,将这几句话都听了去,甚觉聒噪。 他刚启唇欲说话,身后吴灼笑嘻嘻道:“三爷院里的事情,当由三爷出头。” 一个年轻小叔叔替侄媳妇出什么头? 萧临渊眸光泛冷,瞥了吴灼一眼。 如此一耽搁,那两个婆子已经走远。 萧临渊冷笑一声,复又转身往松鹤堂那边去了。 给二老请完安,萧临渊跟老父亲议了一会儿朝政,老夫人便留他一起用膳。 萧临渊下意识想回绝。 他回京后老母亲便时常念叨他的亲事,若留下,她指不定又要唠叨。 不过他转念一想,还是应下了。 紫烟及时送来袍子给萧临渊更换,恭恭敬敬,再不敢逾越半分。 饭桌上,老夫人嗔怪地看着小儿子:“如今盛哥儿都成了亲,就你光杆一根,平日里连个嘘寒问暖的都没有,过来请安都没人提醒你更衣。” 萧临渊听她老生重谈,扯了个笑,没接话。 老侯爷成亲晚,此前老夫人催促时,他一句都不帮衬着催,今日却不同。 他悠哉说起钟挽云,一会儿夸萧景胜娶妻后变稳重了,知道发奋读书,知道光耀门楣了;一会儿又夸钟挽云贤惠懂事,听到贬损自己丈夫的话,也能不卑不亢地出面维护,赞不绝口。 他也觉得小儿子该尽快娶妻,兴许有了妻子日夜关切,小儿子心底那股驱散不尽的戾气能早日消除。 他们这种趟过尸山血海之人,杀气萦身。 小儿子初上战场,一去五年,帮老二用那等方式报了仇,听说还是他亲自动的手。杀敌是一码事,放下人性虐杀敌人又是另一码事。 想当初,小儿是何等活泼良善,看到屠户要杀犬,他都心生不忍,买下来放在前院驯养。 如今他眼里可再也不见往日的温柔和善了。 萧临渊不知道老父亲心中所想,听了钟挽云的事,眉头一挑:“瞧着怯懦胆小,竟当众维护上了?” “怯懦什么?老夫瞧着,她甚是勇猛。”老侯爷剜他一眼,心中惋惜。 他最初是想让小儿子和钟家女结亲的,可惜,小儿子回京太晚,错过了这份福气。 “你也老大不小了,早日娶一个回来,知冷知热不说,日后再有谁敢背后絮叨你,也有媳妇儿帮你出头。”老夫人循循善诱,忍不住将钟挽云维护“萧景盛”的那些话道出。 萧临渊眼前恍若绽开一朵粉嫩芙蕖,狂风暴雨下依然傲立。 冰山雪松般清冽的人儿,倏然扬起唇。 老夫人看他心情好,顾不上继续用膳,忙让人捧来画像,竟是想让萧临渊一边用着膳食一边相看世家女子。 萧临渊当即蹙了眉。 他如今还代着萧景胜的身份,夜夜宿于行止苑,此时相看无疑是对这些女子不尊重。 待寻回萧景胜,他自会定心听从老母亲的安排。 眼看老夫人要展开其中一幅画像,萧临身抬手按住画轴:“母亲,不妥。哪有吃着东西相看的道理?” “这里又没外人,断不会传出去……”老夫人也是着急,小儿子已经弱冠,回京后整日不知忙碌些什么,每次让他相看,都三言两语推脱掉。 今日见他眉开眼笑好说话,老夫人哪里顾得上平常的那些规矩。 “君子慎独,旁人不知,自身却也当谨慎。儿子掐指一算,今年不宜议亲。” 老夫人哭笑不得,指着他笑骂:“你何时还会算命了?” 换做往常,萧临渊这会儿便托辞走了,可今日没走。 待用完膳,他净着手忽然问起一事:“府里可新招了丫鬟?我昨日看到一个湖绿衣裳的面生丫鬟,让府里婆子帮忙搬东西,那些个婆子推三阻四,最后闹得那丫鬟直抹眼泪。” 香檀和青禾总穿湖绿衣裳。 老夫人奇怪地看他一眼,纳闷小儿子怎么操心起这些细碎琐事。 “儿子今日来松鹤堂的路上,听到还有婆子嫌弃府里主子给的赏钱少。府里风水到底是变了,竟供了这么多尊佛,将规矩都踏成了泥。”萧临渊越说越气,险些指名道姓地开骂。 可他到底不方便当面为钟挽云出头,撂下这些话,便冷着脸走了。 老夫人瞪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气笑了:“一提成亲之事,他便横竖不爽,连这等小事也揪出来说。” “老四操心得也没错,多少府邸都是外头华贵,内里一团虱子,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差人去探探,到底怎么回事儿。” 老父子俩都操心起了内宅琐事,老夫人也不好坐视不理,便让人出去打探一二…… 那厢,萧临渊离开松鹤堂后,并没有回静园。 他让吴灼差人将他早上穿出行止苑的那身袍子拿了来,再次换上。 他如今的衣袍已经做了严格区分,凡被钟挽云见过的,回到静园后便不会再穿,以免出岔子。 “爷青天白日的便要去行止苑?”吴灼想提醒他大可不必,静园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萧临渊冷眼睇去:“日后行事可要先呈报你,待你先批准点头?” 第37章 夫君帮我梳 “属下不敢。”吴灼低了头,还是忍不住提醒,“四郎这两日四处寻他三哥,属下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临渊没搭理。 日头当空,各房主子用过膳后多回屋歇晌,唯独去行止苑这一路,有几个丫鬟婆子不时抬眼瞧一瞧。 待萧临渊阔步进了行止苑,当即有人往三房去了。 那厢,钟挽云主仆一回屋便打开锦盒,仔细观摩老夫人给的那套头面,是金累丝镶东珠的,华丽精致,光彩夺目。 钟挽云爱不释手,摸了又摸,挨个试了一遍。 试完,又小心放进金丝楠木的锦盒之中,叮嘱香檀待会儿收进库房收好。 萧临渊摆手没让院里丫鬟通传,行至卧房门口时,恰好看到钟挽云在将一支蝴蝶颤枝金钗摘下。动作间,那只金蝴蝶扑闪着翅膀,似在她指上翩然欲飞。 脚步声临近,香檀福身见礼。 萧临渊抬眸,透过妆奁上的锃亮铜镜,和里面的钟挽云对视上。 镜中女子面容清丽,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灵动娇俏,肌肤白里透红,看到他时眼含春风,眉梢挑起一抹水灵灵的风情。 蝴蝶钗是一对,摘了一支,还剩一支在另一边振翅。 钟挽云惊喜于萧临渊白日回来,着急摘下金钗,却不小心勾住发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铜镜里的女子凝着痛出来的泪光,可怜兮兮地望着铜镜里的夫君,惹人怜惜。 香檀刚要抬手帮忙,余光瞥到萧临渊迈动步子,便很识趣地往后退开,深藏功与名。 萧临渊三步并作两步:“我看看。” 钟挽云松开手,金钗歪歪斜斜挂在发髻上,和乌亮的青丝绞得难舍难分。 铁骨铮铮一身傲气的骁勇大将,心甘情愿折下腰,解救她那一缕被金钗困住的青丝。 钟挽云的头皮很白,她刚刚摘得应当很急,头皮都扯红了。 满头青丝繁多乌亮,满是香气。 与她身上的香气不同,她的发丝隐约有股药香,很淡。 萧临渊从未干过这般细致的活,一根根将青丝与金钗分离。 头发穿插在他指间,柔顺、光滑,每每从他指缝中滑落,都留恋地在他手背上轻抚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萧临渊终于将那一缕青丝解救。 铜镜里的女子发髻凌乱,潋滟眸光闪动,红唇轻启:“多谢夫君。” 香檀这才上前,收好金钗,捧着锦盒退下。 卧房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 萧临渊将双手负到身后,轻捻了下指腹,总感觉掌心还残存着那股柔顺触感。 钟挽云瞥到歪歪斜斜的鬓发,面上一红,解开发髻重新梳理。 其实刚才萧临渊刚走到珠帘前,她便察觉到了他的身影,如此高大之人,不用侧眸看便知道是谁。 她忍着金钗可能会被扯坏的风险,故意“不小心”把头发缠在了上面。 所幸香檀机灵,没有抢着上前帮忙。 她就是想和自家夫君亲近亲近。 “嘶……” 萧临渊漫步踱开,心底压着她维护自己的喜悦,耐心等她跟自己谈论。没成想,没等到她得意洋洋地跟自己炫耀功劳,反而听到她又抽了一口凉气。 他抬眸一看,钟挽云那头青丝又和木梳干上了架。 萧临渊看钟挽云梳了几次没疏通,负在身后的指头动了动。 钟挽云忽而看向铜镜,俩人的视线再次在铜镜里相遇:“夫君能否帮帮帮我?” 萧临渊没动弹,描眉梳头这些闺中乐趣,他不宜沾惹。 可她耷着眼、抿着唇,委委屈屈,倒像扯疼她头发的是他。 萧临渊想了想,他确实是罪魁祸首,这结多半是他刚刚解金钗所致。 前一刻还想着要保持分寸之人,这一刻很无奈地摇摇头,抬脚走近。 钟挽云将木梳塞进他手里,端正坐好,刚刚还幽怨的眉眼这会儿已经舒展开,笑盈盈地透过铜镜看萧临渊。 娇憨傻气,不过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惹得人想跟她一起笑一笑。 萧临渊起初只是单手帮她梳头,待梳到打结的地方,他没敢蛮力疏通。 看到铜镜里那双忧心忡忡的眼,萧临渊叹气:“放心,不会伤了你的发。” “嗯,我信夫君。” 萧临渊用另一只手捏住那一缕青丝,捏在打结上面一截,再用木梳一点点梳理打结之处。 他梳得认真,钟挽云在铜镜里也看他看得认真。 剑眉入鬓,侧脸线条流畅,骨相清越,即便弯下腰,挺拔气度依旧不凡。 钟挽云偷偷看向他宽厚的肩,锦袍贴身,隐约勾勒出他的矫健体魄。 萧临渊专注梳理头发,为了避免弄疼她,几乎是一根根将那一缕头发疏散。 最后一根头发从掌心滑落后,他狠狠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向铜镜:“好了。” 目光相触那一刻,钟挽云慌乱躲开,眼神忙得到处溜达,脸上火烧似的酡红一片。 若是她自己成心亲近,那便是做好了准备的,她不会害羞至此。 像这样偷偷痴看却被抓个正着,她便本能地羞耻、窘迫、无地自容了,嘴巴很忙地胡乱问道:“夫君刚刚可看到我的那套头面了?” 她说完便想咬舌。 一句废话,他明明看到了。 萧临渊看到她面上红霞,并未拿此戏谑:“嗯,很衬你,为何收起来?” 挨这么近,她身上香气阵阵袭来,方寸之间都是她的味道,他也会不适。 所以她不自在地红了脸,委实寻常。 “祖母赏的,我想等节庆时再戴……”钟挽云脱口道了实话,说完才想起他之前说的“小家子气”,扭头便去看他脸色。 如瀑青丝甩动,发尾抚过萧临渊的锦袍。 抚在腰下。 他身子一僵,漆黑的眸子剧烈一震。 钟挽云刚伸手想拉他袖口,解释自己并非是在小家子气,却见颀长的一条人转身边往外走,步履匆匆,撂下一句:“我刚想起有件要事亟待处理。” 他手里还握着刚刚帮她梳头的那把木梳。 萧临渊大步流星地步入书房,合上门扇后,他苦笑一声闭上双眼。 诡谲的异样在体内蒸腾,袅袅清香还在他鼻间作怪,掌心似乎仍有顺滑的绸缎在来回轻抚。 萧临渊深吸一口气,阔步走去推开窗。 一股凉风扑面而来,一阵又一阵,陆陆续续不曾停歇。 心头叫嚣的燥热,亦然。 第38章 新妇脸皮薄 卧房里,钟挽云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脸错愕。 直到萧临渊仓促的背影从眼帘消失,她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香檀探头进屋,看确实只有钟挽云一人,这才不解地走进来:“姑爷刚刚走得很急,姑娘可要送一壶茶去书房?” 钟挽云不解地放下手:“他好像怕我。” “啊?”香檀挠挠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钟挽云不禁失笑。 她刚刚不过是想抓他袖子撒个娇,他竟吓得仓促逃离? “姑娘鬓发都拆了,不如歇个晌吧?” 香檀的话把钟挽云拉回神,她摇摇头:“给夫君做的袍子还没好,我想抓紧缝制。” 香檀点点头,想拿木梳帮她重新绾发:“咦?木梳呢?” “再寻一把吧,夫君走得匆忙,忘了放下。” 香檀没再多话,又去寻来一把木梳,很快帮她重新梳理好发髻。 行止苑里春风浮荡时,三夫人得了“萧景盛”回去的消息,带着两个女儿并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来堵人了。 她留了两个婆子在月洞门处,皮笑肉不笑地带着两个女儿便往院子里闯。 “你家三奶奶呢?两个姐儿听说她得了一套漂亮头面,都想过来开开眼呢。”三夫人打着这样的由头,一进院子便四处找寻萧景胜的身影。 萧四郎是个怂的,不敢跟他三哥说半句重话。 她可不怂,由不得长房这般欺负他们三房。 钟挽云正在缝制新衣,听到动静后,向急匆匆进来禀话的青禾问明缘由。 她刚迎出去,三夫人便气势汹汹地直奔主屋而来,眼神越过钟挽云,往她身后的屋子逡巡一圈:“盛哥儿呢?” 三夫人来之前便抱了闹红脸的打算。 她今日在松鹤堂对萧景胜阴阳怪气了好一通,虽说钟挽云当时言语轻软,还给了她台阶下,可她并不认为钟挽云在自己地盘还会那么和善。 她嫁进宁安侯府十几年,妯娌之间人前和气人后翻脸的情况也不是没见过。 所以看到钟挽云迎过来,她满脸防备。 钟挽云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怔愣了下。 随后,她微笑上前,扶住三夫人的胳膊往里走:“三婶母和两位妹妹一来,我这里都蓬荜生辉了。快进屋坐坐,尝尝我从沥州带回来的柑茶。” 进了屋,她笑着夸两个小姑子衣裙好看、钗环漂亮、容颜秀丽。 几句话,先将两位姑子夸美了。 三夫人见她笑盈盈的,敛了几分问罪的架势,缓下语气问道:“适才来的路上,听人说盛哥儿回来了,四郎怕过来冲撞到你这个新嫂嫂,想邀盛哥儿去他屋里议事呢。” “夫君……”钟挽云不好意思地瞄瞄两位小姑子,凑到三夫人耳边小声道,“夫君刚进水房,一时半会儿不便见客。” 倒不是她撒谎。 萧临渊进书房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丫鬟说他翻了一盏茶在身上,索性让人备了水沐浴一番,这才进去没多久。 三夫人压根不信,皱着脸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这天还亮堂着呢,他这会儿洗……” 话没说完,她恍然想起人家小夫妻正当新婚燕尔,俩人怕不是…… 她狐疑地瞟向钟挽云:“你俩青天白日的……咳咳!” 钟挽云眨了眨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疑惑地蹙了眉。 三房还未出阁的两个姑娘也不明所以,双双睁大清澈的眼眸看过去。 三夫人不自在地干笑一声:“三郎真是爱干净,呵呵。” 她一个长辈,闯人家院子里来撞到这种事情,甚是难堪。 钟挽云见她笑得勉强、眼神也闪闪躲躲,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三夫人这是误会她刚刚和夫君在白日行那种事? 钟挽云面上一热,又羞又恼,佯装用帕子擦脸顺便遮住小半,趁机摸着脸颊缓了两口气。 脸颊火烧似的一阵阵发热,心口也跳得厉害。 三夫人瞥到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只当是被她说中了而羞赧。她也做过新妇,哪个新妇的脸皮不薄呢。 只不过钟挽云一双眼水汪汪的,像春夜里碧波荡漾的湖面,盛满璀璨星光。 比寻常的新妇美多了。 三夫人看她如此水灵灵俏生生,心里的怒火也悄无声息地灭掉一半。 这时候,青禾领着两个小丫鬟奉上茶果点心,香檀也从库房里取来老夫人赏赐的那套头面。 钟挽云招呼两个妹妹在美人榻上看头面,又挽着三夫人坐去旁边圈椅,轻声细语道:“婶母可知四郎找夫君有何要紧事?我若能帮衬,只要婶母信得过,我定会尽心去办。” 三夫人定睛打量,看她一脸诚挚,不似作假,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钟挽云是小门户的庶女,又生得这样狐媚,性子多半也上不得台面。 可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这个钟家女行事很得体,大方且端庄。 可惜,嫁给萧景胜那样一个混世魔王,这钟家女命不好。 三夫人越想越怜悯。 她本就没想刁难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妇,冤有头债有主,要骂也该骂萧景胜。嫁给这种混账,这个侄媳日后还不知要流多少眼泪呢。 念及此,她眼神一软:“男人家的事情,哪里需要你一个妇道人家操心,趁着盛哥儿如今宠你怜你,你多享享福吧。日后……日后他若欺负你,你便去汇萃园哭,若是不管用,那就去松鹤堂。” 她说完便有些悔了,新妇不会以为她在挑唆吧? 她这张嘴总跑在脑子前面,还因此被大夫人挤兑过多次,也被她夫君萧叔泽批过许多次。 三夫人强颜欢笑,乜了钟挽云一眼。 不料她并未拿这番话做文章,反倒诚意满满地起身福了一礼:“多谢三婶母垂怜。” 三夫人心中熨帖,拉着钟挽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子话,再无尖酸刻薄之语。 本就是来找萧景胜,便是沐浴又如何,等得起。 两个女儿看完头面,三夫人眼尖地瞥到西窗长案上缝制到一半的袍子,便又让两个女儿当场跟钟挽云讨教女红。 钟挽云料她是在故意拖延工夫,为的便是等她夫君露面。 正打算寻由头知会夫君一声,院子里忽然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香檀闻声出去查看,不一会儿,脚步匆匆进了屋:“奶奶,三爷晕在了水房里,奴婢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人了。” 第39章 都怪她 钟挽云手里捏着针,正在教两个妹妹如何缝隐针法。 听了这话,那针不听话地戳进她皮肉中,当即洇出一滴血珠子。 钟挽云来不及处理,撂下绣绷后冲三房几人告罪:“望婶母恕罪,我招待不周了,得去看看夫君眼下如何。” 三夫人也吓一跳,摆手道:“你快去瞧瞧,我们就在这里候着。” 钟挽云不慌不忙地又欠了欠身,只是转身离开时步子略微仓促。 萧临渊这会儿已经被扶进卧房,就躺在钟挽云每晚都会安寝的床榻上,闭着双眼,眉头因此微微拧起,面色红得不同寻常。 钟挽云何时见过他这般羸弱模样。 她屏住呼吸,几乎小跑过去,临到近前才敢小声轻唤:“夫君别吓我,晌午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这是怎么了?夫君?若虚?” 钟挽云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抬手去摸他脸。 她刚刚那一瞬吓得手脚发凉,碰到萧临渊的脸时,恍如一块冰触到了烧红的炭。 钟挽云的手颤了下,扭头望向香檀:“大夫呢,怎么还没过来?不是有府医吗?另外差人先去请府医来。” “姑娘莫急,奴婢已经差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钟挽云颔首,又命人端来清水,打湿巾帕再拧干后,从萧临渊的额头开始帮她一点点擦拭,嘴里一声声地轻喃着“若虚”。 躺在床榻上的人儿没有半分醒转的迹象,眉头反而越拧越深,状似痛苦。 府医前脚赶到行止苑,侯夫人后脚便来了。 看到三房几个人,侯夫人只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携王嬷嬷和府医进了卧房。 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临渊,侯夫人让王嬷嬷放下罗帐:“云娘先退下,让大夫看看。你愣着做什么,给大夫奉茶。” 香檀应声,退出了卧房。 钟挽云不明白王嬷嬷这番操作,寻常女子看诊,碍于授受不亲的说辞,许是会放下帷帐不让大夫看其容貌。她夫君明明是男子,府医也是男子,何至于这般讲究? 不过疑惑只有一瞬,她没心思多想。 府医给萧临渊把了一会儿脉,心中疑窦丛生。 他在宁安侯府当差多年,也不是第一次给萧景胜把脉,往年其脉象并不像今日健壮如牛、血气方刚。此等脉象,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侯夫人轻咳一声,王嬷嬷焦急上前,关切地弯下腰询问:“大夫,盛哥儿到底生了什么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用身子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悄悄把一张字条示其眼前。此时,侯夫人也有意无意地挡了钟挽云的视线。 府医瞄了一眼,怔住。 他进宁安侯府多年,几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王嬷嬷迅速将字条揉进掌心,紧盯府医的眼。 府医回神,重叹一声:“哎!敢问三奶奶,三爷今日发病前做过什么?” 钟挽云的心当即悬起,忍不住上前两步,走到侯夫人身后禀明情况。 侯夫人听说他进了水房沐浴,脸色有些不好看。 府医听完,收回搭在萧临渊腕上的手:“那便是了,温凉失节,热毒内陷,此乃春日才容易染上的时疾。还请大夫人与三奶奶先离开,此病症易传染,比寻常风寒更甚。” 侯夫人询问一番这个病的情况,又隔着罗帐朝昏迷不醒的萧临渊说了几句关切之语,便要引钟挽云出去。 “此病既容易传染,你暂且先委屈一下睡其他厢房。等盛哥儿痊愈,你再遵从大夫的意思将屋中病气除尽再住回来。” 钟挽云听着侯夫人的安排,并未及时点头。 婆媳二人说这话来到堂屋,三夫人关心地上前询问病情,听说是容易传染人的时疾,她下意识往门口挪了两步。 “好端端的怎得染上这等病症?”三夫人嘀嘀咕咕,想怀疑萧景胜是在故意装病躲萧四郎。 可想到今日她全程都在行止苑做了见证,钟挽云的紧张关切也做不得假,便又打消了怀疑。 钟挽云心乱如麻。 她想起萧临渊这两夜换了薄衾被,还睡在罗汉床上,可能因此才会导致温凉失节。 都怪她。 即便同意秋闱后再同房,她也不该让勤奋苦读的夫君睡罗汉床,他读书那么辛苦,夜里应该睡宽敞舒适的床榻。 只是这种事不宜当众说。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前两年二房哥儿不是也染过时疾?前些日子倒春寒,盛哥儿忙着读书又时常晚睡早起。”侯夫人不悦地瞥一眼三夫人。 三房今日在松鹤堂找事,她还没上门质问,没想到她们竟然又来了行止苑。 侯夫人隐隐怀疑三夫人知道了什么:“盛哥儿此病亦传人,今日起,行止苑谢绝来客。待会儿我会让大夫开方子,让丫鬟送药去三房,弟妹和两个姑娘都喝一碗为好。” 三夫人没好气道:“我们与盛哥儿都不曾打照面。” 侯夫人不容置喙道:“以防万一。”说着又撇头看钟挽云,“云娘也得喝。” 钟挽云顺从地点了头。 待她们离开,行止苑里依照府医的交代,焚了艾草熏蒸屋子。 至于萧景胜的书房,钟挽云则亲自带着香檀进去熏了一遍。 这间书房不大,甚至可用狭小形容之,是西厢最小的一间屋子,完全不像喜爱读书之人的书房。 钟挽云和香檀转身准备离开时,因为逼仄,香檀往旁边退让想让钟挽云先走,一不小心撞到了书架,架子上旋即掉下几本书。 钟挽云看香檀惊慌地想蹲下去,便道:“你把艾草这些拿出去,我来收拾。” 待香檀退下,钟挽云方才去捡书。 她刚刚便隐约看到书里夹了东西,担心香檀不小心窥见夫君的什么秘密,才会借故让她离开。 那是一本游志,书页当中露出一幅小像的一角,画上裙裾飘扬,画上应是个女子。 钟挽云茫茫然看着那一角裙裾,蹙了下眉,并没有抽出小像偷看,而是将其收拾好,把掉落的几本书重新放回书架。 行止苑里忙活得差不多时,侯府家宴也开始了。 钟挽云并未进宴厅,差人递了话给侯夫人,然后便在宴厅内的一道屏风后耐心等着。 待老侯爷与老夫人落座后,她听到老侯爷沉声问道:“三郎跟他媳妇儿怎得没来?” 第40章 惊鸿一瞥小叔叔 侯夫人叹着气道了“萧景胜”突染时疾一事:“盛哥媳妇儿担心她多少也染了病气,正在那里候着呢,想给爹娘赔个罪,便回去照顾盛哥儿了。” 钟挽云听侯夫人扬了声,便在半透的屏风后朝老侯爷夫妇的方位见了礼。 宴厅里的众人只看到屏风后一道娉婷身影屈下膝,婉转嗓音随后传过来:“云娘代夫君向祖父祖母并诸位叔父婶母赔罪,今晚我夫妻二人不能列席,不能向众长辈敬酒,属实搅了兴……” 老侯爷打断她的话:“生病也非他所愿,家宴时时有,让他好生将病养好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 “多谢祖父见谅。” 老侯爷看了一圈,今晚一共两桌,男女未分席,中间亦没有隔扇:“老四怎么没来?” 屏风后的钟挽云没听到让她离开的话,心中虽焦虑,却也只能耐心等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丫鬟的通传声:“渊四爷来了!” 钟挽云听到这声称呼,怔了怔。 香檀都是敬称他为“四老爷”的,原来侯府下人并不如此称呼,而是唤他“渊四爷”。 万幸这位小叔叔没听到她们这样唤他。 愣神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步入宴厅。 钟挽云站在屏风后,侧眸看去,恰好看到一道神采飞扬的袍摆从眼底掠过。 她悄然抬眼,看向那张传说中与她夫君生得极为相似的脸。 萧临渊不知道钟挽云也在。 他离开行止苑时,钟挽云还在院子里忙活。 经过屏风时,嗅到一股熟悉的清香,他身子一顿,蹙眉看向侯夫人。 余光下意识将落座之人扫了一遍,并无熟悉身影。 侯夫人朝屏风后使了个眼色。 萧临渊心头蓦然一松,背对那道屏风朝老侯爷夫妇揖了揖:“爹、娘,儿子来晚了。” 至于宁安侯夫妇和三房夫妇,他面无表情地冲他们点点头,算作招呼,倒是看见二夫人后,恭敬唤了一声“二嫂”。 今晚依照自己身份来家宴,他原本不该担心被钟挽云看到。 可以他对钟挽云的了解,她多看几眼,未尝不会开始怀疑。 若怀疑,他假扮回萧景胜后也有应对方法,不过是徒添麻烦罢了。 屏风后,钟挽云惊鸿一瞥。 她只匆匆看到一眼这位小叔叔的侧颜,压根来不及细看,只知道他剑眉入鬓、气宇轩昂、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倨傲之气。 只一眼,钟挽云便狠狠愣了下。 这位小叔叔确实年轻。 就是身量太高,她刚才只瞥到他的口鼻。 宴厅里人多,她自是不宜再偷看长辈,也不可能绕出屏风再去看两眼这位年轻的四叔。 即便有屏风挡着,她还是垂下眸,掩饰自己偷看长辈的那分无礼。 老侯爷见人来齐了,朝萧临渊努努下巴,示意他落座。 他看一眼屏风后的身影,缓缓站起身。 萧家众人见状,也纷纷站起,转身面向老侯爷。 “当年老夫追击敌军,中了埋伏,潜入深山躲避追杀时不慎中了毒箭,恰逢钟老兄弟进山采药……” 老侯爷回忆往昔,又道了一遍钟老爷子怎么拖着他躲去偏僻之地,躲过了敌兵的搜捕。又是如何将身上仅有的伤药给了他,如何千辛万苦将他背出山林。 钟挽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过程,默默在心中向未曾庇护过她的祖父叩谢再三。 侯府众人则听过不下三遍。 宁安侯看向老三老四,神色严肃。 老侯爷当众提及此事,还是当着钟家女的面提,显是公然告诉钟家女:你们钟家的恩情,我认。 侯府最德高望重之人说这种话,分量非同寻常。 “钟家老兄弟行事稳妥、先人后己,做下好事也不声张。”老侯爷侧眸看向屏风,目光带着几分追忆,“老夫瞧着,云丫头与你祖父一个样。” 屏风后的钟挽云心中一紧。 她如何听不出,老侯爷这是在抬她身份呢,想让阖府都重视她。 可这种事情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服众的。 钟挽云当即面向老侯爷,屈膝行礼:“祖父乃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护国无恙、护民安居,百姓自会铭记于心,投桃报李。阿翁勇敢无畏,孙媳还需向祖父与阿翁学习。” 老侯爷听她言辞谦逊,看向身边老妻,欣慰地笑了。 老夫人亦笑着点点头,冲旁边的俞嬷嬷道:“去,把我的匣子拿来。” 不多时,俞嬷嬷捧来一只巴掌长的紫檀木匣,匣身上雕着花鸟虫兽、泛着莹润光泽,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老夫人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对成色极好的祖母绿玉镯:“这镯子,是我嫁进侯府时,当年的皇后娘娘,如今的太上皇后所赏。我戴了四十年,如今传给云丫头了。” 侯夫人和三夫人双双倒吸一口气,只有二夫人噙着笑,神色如常。 她们三个儿媳妇都知道这对玉镯,老夫人此前也明确说过这对玉镯日后会做传家宝传下去。不曾想她们都没得到的东西,如今却径直给了钟挽云。 钟挽云隔着屏风不得见玉镯的成色,再次屈膝道谢:“多谢祖母。” 萧临渊瞥到一道纤细的身影,即使隔着屏风,规矩也做得一丝不苟。 待俞嬷嬷将紫檀木匣送到屏风后,钟挽云伸出双手,恭敬捧好。 正要告辞退下,她忽然听到老侯爷清了下嗓子,再度开了口:“你们都有好东西送,老夫可没有,老夫只送你一句话,云丫头听好喽!” 他说完这话,似笑非笑地看了一圈宴厅里的人。 各房上下都好奇地向老侯爷,在宴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竖起了耳朵。 老侯爷今日之所以让老夫人陪着做这一出,自是因为松鹤堂的下人打听出了问题。 得亏小儿子管闲,原来侯府下人之间早就传开了,说是新入门的三奶奶穷酸抠搜,跟其他奶奶新入府时的阔绰简直不能比。老奴们甚至因此拿乔,对行止苑的活计推三阻四。 只有钟挽云带进府的陪嫁丫鬟总穿湖绿色,倒是和萧临渊的话对上了。 下人欺主,长此以往,如何了得? 老侯爷气沉丹田,拿出曾经在战场上激励将士的气魄,扬声道:“云丫头听着,日后府里若有人让你受委屈,只管来寻老夫,祖父为你做主!” 说是让钟挽云听着,实则是说给在场每个人听。 老爷子老当益壮,一字一句振聋发聩,余音在众人耳边久久震荡。 第41章 最近补药吃多了? 从不曾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钟挽云撑腰。 以前在钟家,舅舅每次去拜访,明明是送财帛过去的,可点头哈腰向钟家人陪笑的也是他。 今日当着阖府上下,老侯爷这番话字字千钧,听得钟挽云鼻子一酸、眼眶一热。 这岂止是撑腰,更像是女子在内宅里的一道护身符:日后不管是谁让她受了委屈,她都可以仗着老侯爷今日这句话,去松鹤堂求个公道。 她退后一步,恭恭敬敬朝老侯爷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多谢祖父祖母厚爱,阿翁若在此,一定会叮嘱云娘要争气,不可辜负此厚爱。” “祖母这对镯子,云娘也会好好珍惜,定不让它蒙尘!” 萧临渊闻言,赞赏地看向那道屏风。 看似瘦弱的身影匍匐在地,态度虔诚,并没有因为得到长辈撑腰而骄纵,而是不卑不亢地说着不让玉镯蒙尘。 她说的何止玉镯,亦是在表明日后也不会忘记初心。 老侯爷听得连连颔首,笑着抬抬手,示意她起身。 钟挽云又道了几句客气话,这才捧着紫檀木匣离开。 萧临渊用余光目送那道倩影。 家宴开始,老侯爷让众人随意,不必拘着。 二房的两个孙儿一个孙女最先笑闹开,最大的小郎君已经在牙牙学语,奶声奶气地唤了两声“太祖”“祖母”,很快便将气氛活跃开,满堂的欢声笑语。 三房夫妇瞥到萧临渊嘴角那抹笑,有心交好:“四弟今日心情不错,竟舍得笑了,今晚可得陪三哥好好喝一盅。” 萧临渊乜了三夫人一眼,没好气道:“我说话不中听,就不说了。” 三夫人尴尬不已,勉强维持住笑容。 萧老三萧叔泽看看自家妻子,纳闷道:“你平日忙得见首不见尾,你三嫂也没招惹你,怎得如此说话?” “三哥最近补药吃多了?胆子补得这么肥。早知如此,十年前便该多吃吃。”萧临渊冷嗤。 他眼下虽然不能教训萧四郎,可对大房三房的鄙夷早已经深入骨髓,委实看不得他们两房笑。平日不招惹他,他与他们便能维持风平浪静。 萧叔泽听他又提起当年不为老二报仇一事,脸色当即不好看了。 红一阵青一阵后,他磨磨牙,嘀咕了句:“等你成了亲,就懂我的苦衷了。” 三夫人正要帮着自己丈夫说话,便听到萧临渊冷嗤一声。 他漫不经心地用指头推开酒盏:“天塌下来,都有三哥这张嘴顶着。” 无能便无能,贪生怕死便贪生怕死,萧叔泽但凡坦荡承认,萧临渊都不会这么看不上他。偏他这个三哥把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好像不为二哥报仇是被妻儿牵绊住。 他自己是心安理得了,却让三嫂无形之中承受了不少指责。 萧临渊心头鄙夷,却并未将这番话明说。 同住一个府邸,该维持的平和还当维持。 不过话说到这里,三房也没了继续跟他套近乎的兴致,气都气饱了。 偏生萧临渊回府后一直这个德行,老侯爷夫妇吃得正尽兴,三房夫妇只能独自生闷气…… 那厢,钟挽云回到行止苑后便把紫檀木匣子收进了库房。 她无暇高兴,走到卧房门口敲敲门:“夫君?” 卧房里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她唤来青禾询问:“夫君可醒了?喝过药没有?” 青禾此前没跟去宴厅,钟挽云特意让她留在行止苑照料萧临渊。 “姑娘离开没多久,姑爷便醒了。姑爷不许奴婢进去,让奴婢将药放在门口,他自己拿进去喝的,喝完便说想再睡一觉,吩咐奴婢们不许近前搅扰。” 钟挽云松了一口气。 以免吵到屋子里正在“睡觉”的夫君,她示意香檀两个跟她去了堂屋,这才继续说话:“东厢房不必收拾了,我今晚继续住在这里。” “姑娘……” “姑娘不可……” 两个丫鬟双双震惊,先后惊呼出声。 她们都见识过赵氏生病,起初也只是小小风寒,哪知说严重便严重了,缠绵病榻数年不见好。这次回门若不是姑爷帮忙,人说没便没了。 如今宁安侯府的府医都道这时疾容易传人,侯夫人都勒令行止苑的人暂时不宜出去,可见此病不可小觑。 钟挽云却打定了主意:“没事的,若要传,我许是已经被传了。夫君病重,我若不在跟前照料,实在说不过去。” 香檀和青禾两个都急得直摇头。 “我主意已定,日后你们两个匀一人出来亲自熬药,日日也帮我熬一剂防着染病便可。”钟挽云目光坚定,不容置喙地下了决断。 此时此刻,宁安侯府的宴厅内,萧临渊滴酒未沾。 长房和三房正在推杯换盏,二房两个侄儿也参与其中。 萧临渊吃到一半,借故离开席面。 夜风习习,迎面吹来,他滴酒未沾,却嗅到风里似裹挟着清幽淡雅的兰香,飘飘忽忽,似有若无,隐隐醉人。 他环顾一圈,才发现宴厅门口摆了几盆兰花。 只是这些兰花皆已闭合,理应也敛了香气才是。 他恍然想起行止苑里还有一株兰,娉婷婉约,此时指不定正急得掉眼泪。 萧临渊拔脚便回了静园,远远看到紫烟欲上前伺候,一个冷眼便吓得她不敢踏足堂屋:“吴灼!” 吴灼很快小跑过来,放下手里的包裹,气喘吁吁道:“爷,这是您要的碎银和铜钱,拢共二十两,够吗?” 他也不知道自家爷是怎么了,刚溜出行止苑,便催他多换些碎银过来,也不说做何用。 “日后得空再换些。”萧临渊拎起那个包裹,便去前院更换衣裳。 侯夫人为了方便他更衣更换身份,特意将前院一个僻静小院划给他专用,那小院有一个角门可自由出入侯府。 萧临渊更了衣后,轻车熟路地在回了行止苑。 钟挽云就在卧房外缝衣裳,听到屋里有些许动静,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唤道:“夫君可是醒了?我能进去吗?” 刚刚翻窗进屋的萧临渊阔步走去床榻边。 因为担心钟挽云进屋,他皱着眉头,合衣躺下,拉过钟挽云盖过的衾被便往自己身上盖。 衾被上沾染了钟挽云的暖香,猝不及防,扑了他满怀。 第42章 一点一点靠近你的心 门“吱”地一声被推开,钟挽云只身走进卧房。 萧临渊不禁皱眉,眼看她越靠越近,不得不出声阻止:“且慢。” “夫君醒了。”钟挽云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非但没有停下步子,反是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去,“可好些了?” 她抬手便要去摸萧临渊的额头。 萧临渊一偏头,那只手从他脸上划过:“快出去,你若也染上病,不好。” 他面上微热,她指尖泛凉,划过之处残留着凉丝丝的异样。 “我不怕。”钟挽云轻松地说出这三个字,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夫君病了,我理应照料,旁人我也不放心。眼下可有胃口吃东西?” 萧临渊看到卧榻里侧的鸳鸯枕,上面两只鸳鸯交颈,缠缠绵绵。 “我自己能行,你……” “你不行。”钟挽云不喜欢他把自己推远,忍不住伸手捂了他的嘴。 萧临渊僵了僵,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她。 近在咫尺的女子眼神坚定,红唇微微抿着,一副不容商讨之色。 萧临渊隔着衣衫拂开她的手腕,钟挽云这才把手收回去。 她感觉他脸上仍旧比常人烫一些。 萧临渊皱了下脸。 他原打算借由生病,可理所当然地跟钟挽云不再同住一室,也不必再和她有过近的接触。如此,也可理所当然地不再应付侯府其他人。 生病一事早在今天清晨离府时,他就和吴灼商议好。 所以吴灼才会提前知会侯夫人,侯夫人也得以及时想法子陪他演这一出戏。 他万万没料到,钟挽云竟然不顾生病的风险,也要进来照料。 “没人教过你明哲保身吗?你没必要陪我一起生病。”萧临渊拿她没辙。 她的温柔,她的热烈,他有时候招架不住。 譬如刚刚她忽然捂他嘴。 绵软的触感直到此刻还没消散。 她的手,也是香的。 “我也还未用膳,我这就传膳,夫君陪我吃一些可好?”钟挽云哄着他,生了病的人脾气大,也脆弱,她懂。 萧临渊听她顾左右而言他,不禁动了气。 可钟挽云不看他,自顾自传了膳。 她不许香檀几个进来,让她们把膳食放在了门外,她自己再把食盒提进屋摆放。 萧临渊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气得没了脾气。 钟挽云摆完膳,眨着清凌凌的眼,若无其事道:“夫君想吃什么?我喂你。” 这几个字仿佛带着一股酥意,从萧临渊耳朵窜向脊梁骨,一直蔓延至尾骨。 再张嘴时,他嗓音微哑:“喂我?” “你今日晕厥都摔了,有力气起来吗?大夫说这病若想痊愈,快则七日,慢则半个月,夫君若想早日康复,不可逞强。” 钟挽云说完,也不顾他复杂的眼神,兀自挑了些容易克化的食物夹进碗里,竟真的走过去要喂他。 萧临渊错愕又恍惚。 他不知道时疾第一日应该有多严重,是不是真的没有力气自己吃喝。 就在他犹豫这一瞬,钟挽云已经夹菜喂到他嘴边:“乖乖的,病才好得快。” 萧临渊哭笑不得,依言张了嘴:“我又不是三岁小儿。” 钟挽云看他愿意听话,便放下碗筷去扶他。 扶住萧临渊胳膊的那一瞬,他不悦地皱了眉。 他不喜欢她的触碰,她是不知道她这双手有多软,还烫,隔着衣衫都好像能烫到肌肤,烫得他额角都沁出细汗来。 可他这会儿“虚弱”,不得不由着她照顾。 钟挽云用尽力气帮他坐起,又拿来引枕塞他腰后躺靠。 待做完这些,她气喘吁吁地重新端起碗筷,一抬眼才发现萧临渊额角出了一层汗。 她暗叹一声,道他到底生了病,只是坐起来就虚成了这般。 她掏出帕子,理所当然地要帮萧临渊揩汗。 萧临渊下意识撇头躲了躲,疑惑不已:“做什么?” 他果真怕她碰,每次不是皱眉便是躲避,她又不是蛇蝎,至于吗? 不过没关系。 多适应适应,他便不会再躲了。 钟挽云只愣怔一瞬,便捏着帕子揩上去:“夫君一头虚汗,自己没察觉吗?” 萧临渊这次没躲。 行,他虚。 揩完汗,钟挽云继续喂他用饭。 万事开头难,第一口都让她喂了,萧临渊自然也没再纠结,由着她喂完了一碗。 有些撑。 毕竟他在宴厅已经吃过一顿。 “可还喝得下汤?今日是……” 萧临渊摆摆手。 再喝下去,他怕会三急。 钟挽云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卧榻边的小案几上,便去外间用膳。 俩人之间,隔着一道六扇的落地屏,屏风上花团锦簇,瑞兽欢腾,栩栩如生。只是这些都不及那一抹倩影生动,她忽然抬起胳膊,忽而轻点两下头,然后再鼓鼓腮帮子,吃得甚是香甜。 她饿了。 从宴厅回来一直等着他,喂完他才考虑自己。 隔着屏风,萧临渊肆无忌惮地盯着那抹身影:“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先自己果腹,不必等我。” “好……”钟挽云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才意识到嘴里还含着菜,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侯府讲规矩,她如此甚是不妥。 悄悄往卧榻的方向看了看,不过她这头灯光亮,一点儿萧临渊的影子都没看到,更是看不到他的神情。倒是她鬼鬼祟祟偷看的模样,被萧临渊逮个正着。 唇角无声地扬起。 另一头,钟挽云没看到萧临渊的脸色,不管脸上还烫着,继续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等她吃饱,那份尴尬也淡去了。 萧临渊一直隔着屏风,凝望着她的身影,举手投足都煞是有趣。 直到钟挽云收拾完绕过屏风而来,他才淡定地挪开视线,研究起罗帐上的图纹。 “夫君若是乏了,便跟我说,我端水给你洗漱一下便能继续睡了。”钟挽云厚着脸皮,继续温柔小意。 萧临渊颔首,这才想起自己带了碎银回来。 他指了指窗边的花架,上面一个黛青色的小包裹。 钟挽云一头雾水地把包裹拎到近前,还挺沉的。 放到卧榻边的小案几上,她仰起脸,粲然一笑:“拿来了,可要解开?” 和和软软,两眼发亮,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打开看看。”萧临渊的语气不自觉放柔,恍若在哄孩子。 第43章 第一次牵手 钟挽云看到一袋子碎银时,心口蹦跶得着实欢。 好多钱! 萧临渊看到她的眼眸明显更亮了些,不过也仅仅一瞬,她很快收拾好仪态,迅速看向别处。 萧临渊瞥一眼包裹:“这是田庄收上来的碎银,不易携带,随你处置。” 钟挽云看他一脸嫌弃,大为震惊。 这么多碎银,他嫌带身上麻烦? 钟挽云好心建议:“夫君可以让人换成银票的……” 萧临渊:“你可拿去打赏下人,可是嫌少?” “到底是夫君的银钱,我拿了用不大好吧?”钟挽云倒是想收,可成亲快半个月了,她家夫君从未让她见过他的半分私产,她估摸着他或多或少防着自己。 所以她自然不敢觊觎他的钱。 萧临渊看到那张明媚灿烂的俏脸,一瞬间变得小心翼翼,心口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下。 他不悦道:“什么我的你的?既是夫妻,我的便是你的。” 钟挽云没有趁机过问他的其他私产,笑道:“那我可真收了,谢谢夫君。” 萧临渊刚要让她不必客气,余光里便看到那张俏生生的脸忽然靠近。 她周遭的气息都是暖的、香的、软的。 萧临渊刹那间化身石像,动弹不得,只有呼吸悄然急促。 几息后,俯身收拾好碎银的钟挽云施施然站起,抱着那包可救急的碎银放进她的箱笼。 僵在卧榻上的萧临渊在她走远后才狠狠吐了一口气。 刚刚那一瞬,他竟然以为钟挽云要往他怀里扑。 所幸没有。 萧临渊又叹了口气。 等钟挽云喜滋滋地折回来,他状似散漫地问了句:“府里住得可有何处不适应?” 他等着钟挽云告状。 今日不仅松鹤堂暗中查了那些刁奴,他也让人查了查。 能被他无意中听到对钟挽云的嫌弃,可想下人之间早就将那些说辞传了个遍,平日里怠慢钟挽云主仆的事情定然发生过不少次。 可他从没听到钟挽云抱怨。 等了半晌,却看到钟挽云茫然地摇摇头,摇完又甜甜地笑了:“很舒适,祖父祖母待我也好,父亲母亲也好,夫君更好。” 萧临渊一心为她撑腰,却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一时哭笑不得。 不过想到他们至今没圆房,今夜也已经有人为她撑了腰,萧临渊便作了罢。 来日方长,瞧她战战兢兢怪可怜的,日后再教她如何长志气。 当晚入睡前,他自是没有让钟挽云伺候,“虚弱”且顽强地坚持自己洗漱。 如今钟挽云可能也染了“病气”,他再撵她出去也不合情理。只是他想继续睡罗汉床时,被钟挽云阻了,几番拉扯后,他在钟挽云水汪汪的眼神中重新躺回了床榻。 当天晚上,俩人的卧榻调换了个。 钟挽云将罗汉床铺好后,盖上了萧临渊盖过的衾被。 确实薄,怪道他会温凉失节。 钟挽云有些自责,是她不够仔细,才害他生了病。 这么想着,她朝卧榻上那道颀长的身影小声道:“夫君若有需要,尽管唤我。” “好。” 裹在盈满馨香的衾被中,萧临渊紧拧眉心。 这样叫人怎么睡? 这条被子也实在是厚,盖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团火,燥热无比。 他翻身侧躺,如此倒是和头枕离得更近了些,他脑海里蓦然闪过帮她梳头发的一幕,黑缎般的长发从他掌心滑过、从他指缝间溜走。 他再次叹气,再度翻身。 不远处的罗汉床上,钟挽云裹着薄薄的衾被,被子里是夫君身上稳重好闻的松木香,她偷偷嗅着,已然昏昏欲睡。 不过她牢记自己要照顾病人,听到床榻上翻来覆去的声响,她强撑着睁开眼:“夫君睡不着?” “被子太厚,热。” “夫君之所以温凉失节,想是盖这薄衾被所致,我问过大夫,夫君这几日万不能再贪凉,若能捂出汗来,也能退烧。” 萧临渊听她说话含糊,知道她困了,乖乖回了一个“好”字。 屋子里很快静悄悄的,没了辗转反侧的声响,屋外虫鸣声高低错落,仿佛在演奏一首悠扬夜曲。 不知几时,屋中平缓的呼吸声也交织其中,一道细匀,一道略粗重,此起彼伏,交相呼应。 夜深人静之际,钟挽云是被呼呼的风声惊醒的。 门窗关得很严,她起身查看,才发现是卧榻上传出来的声响。 走近一看,萧临渊双目紧闭,不时挥舞拳头,似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钟挽云恍然想起他在马车里睡着后,下意识掐她脖子那一幕。 “又被噩梦魇着了?夫君?”钟挽云没敢靠近。 她怕再被掐脖子,他这会儿拳拳生风,俊脸紧皱,压根不像个病人。 钟挽云唤了半晌,看他紧皱眉头状似痛苦,便寻来一条绦带慢慢靠近。 睡梦中的萧临渊正在与外敌厮杀,梦里的天地和往常一样,是诡异的血红色。 隐约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血色迷雾深处响起。 他心中一紧,辨出这是钟挽云的声音。 那些杀红了眼的外敌犹如厉鬼,张牙舞爪、面目狰狞,萧临渊很急,他担心钟挽云受伤。 但他被困在原地。 “夫君?夫君?”钟挽云的声音越来越近。 漫天血气忽然被划破一道口子,刺眼的阳光从那道口子照进这片血染的天地,萧临渊下意识抬手遮挡眉眼。 透过指缝,他看到身着凤冠霞帔的钟挽云朝他走近。 “小心!”萧临渊想起周围外敌横行,想冲去保护她,双腿却像灌了铅。 那道身影噙着笑而来,她周身有光,驱散了他周边的血雾。 厮杀声渐渐远去,那些凶神恶煞的外敌也忽然消失不见,钟挽云牵起他的手:“夫君不怕,我在呢,夫君,夫君……” 换做平日,萧临渊定会哂笑。 万千仇敌当前,他都无畏无惧,他怕? 看着钟挽云温柔的眉眼,他身上那种被蛇蟒缠身的束缚感消失了。 他茫然四顾,天地不再是血红色,脚下也不再是尸山血海,远山青黛、草木葳蕤、艳阳高悬,一切都恢复成了正常模样。 萧临渊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 餍足地睁开眼,他正欲起身,一抬手,没抬起来。 他这才发现异常,侧眸看过去。 第44章 轻一点,疼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钟挽云竟然趴在卧榻边睡着。 她一只手握着他的大手,俏脸压在那条胳膊上,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毫无城府。 她身上只着一身雪白的里衣,外面胡乱裹了件披风。 不是萧临渊的。 萧临渊愕然看着这一幕,轻轻一扯,想把手抽出来。 不过钟挽云抓得紧,他这番举动把人惊醒了。 她睁开眼,歪着头和萧临渊四目相对,迷迷蒙蒙地就这样盯着他,眸子惺忪片刻才渐渐聚了光亮。 “夫君醒了?” 萧临渊看她抬起头,正想把手抽出,却听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别、别动。” 萧临渊没敢动。 抬眸一看,钟挽云盯着刚才被他当作头枕的胳膊,眼里竟然泛起点点泪花。 “胳膊麻了?”萧临渊了然。 钟挽云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是血气瘀滞,动几下……” 钟挽云轻哼了下,打断他:“劳烦夫君容我缓上片刻。” 毕竟他的手与她紧紧交握,十指相扣,他若想抽出来,势必要触动她那条胳膊。 一双眼可怜巴巴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祈求。 好像稍微动弹一下,她就会麻痛到掉眼泪,萧临渊哪里狠得下心,只能放弃把手抽出来的打算。 他迅速看一眼交缠在一起的两只手。 她的手确实小,他一掌便能包裹住。 指头纤细,指节似水墨画上恰到好处的留白,不突兀,很匀称,屈伸出柔美的弧度。 萧临渊感觉掌心里似握了一块温软的玉,细腻光滑。 他心猿意马地别开视线,再次观察起罗帐上的花纹:“你怎得趴在这里睡?” “夫君被梦魇着了,我不放心,便过来陪了你一会儿。” 萧临渊眼神复杂地看向她脖子。 他噩梦频频已经有一段时日,在军中睡觉从不容人近身,有一次斥候急报闯进他营帐,他下意识抽出枕边佩剑,险些要了那斥候性命。 其他不知情者,也有被他伤到的情况。 不过他看了半晌,见钟挽云脖子上没有掐痕,不禁狐疑道:“我没伤你?” 钟挽云眼神闪了闪,并未隐瞒。 她朝发麻的胳膊努努嘴:“夫君只抓了我胳膊。” 萧临渊心下一沉,下意识想用另一只手掀开她袖子查看伤情,不过刚触到她袖口,他又收了手。 指头缓缓蜷起,他沉声问道:“疼吗?” 钟挽云委屈地点点头:“可疼了,我害怕夫君掐我脖子,起初不敢靠太近。” “日后我做噩梦,你不许靠近。”萧临渊的语气不容置喙。 钟挽云不看他,低头撇撇嘴:“哦。” 下次再靠近,她自然另有说辞。 她又不是省油的灯,该阳奉阴违的时候,她才不会嘴硬。 她怎么可能干看着自家夫君身陷水深火热而不管,她还得跟他情意相通、举案齐眉呢。 萧临渊看到她的敷衍,心生不悦,倾身靠近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看着我的眼发誓!” 钟挽云看他双目猩红,神色愠怒,害怕地咽了下口水:“轻一点,疼。” 萧临渊这才发现自己捏着她下巴。 像成熟的水蜜桃,一捏一个印,力道稍微大一点怕是还会掐出水。 萧临渊烫手似的,立刻松了指头,再看钟挽云湿漉漉的眼,他眼神一柔,无奈道:“听到了吗?” 钟挽云撇过头,瓮声瓮气道:“没听到,成亲那晚喝过合卺酒,说好了苦乐相连的。” 萧临渊看到她因为赌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没了脾气:“我是担心伤了你。” 钟挽云诧异地瞪大眼,扭头质问:“夫君当我傻?” 昨晚她也没有立马靠近安抚,远远地唤了他许多遍,等他情绪有所缓和才试着轻轻拍他胳膊。何况这里是行止苑,一有不对,她定会唤人进来帮忙。 以防脖子被他掐住出不了声,她还特意拿了一只空杯子在手里。 萧临渊看她一脸震惊,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钟挽云定睛看着他,严肃道:“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夫君伤我也不行。” 她如今之所以一次又一次主动,是因为眼前这位夫君待她好,帮了她小娘,他值得她耐心靠近。倘若哪日他负了她伤了她,她断不会傻兮兮地继续撞南墙。 她亲眼见识过男子有多绝情,女子纵使撞得头破血流,也未必换得来他的一丝怜悯。 萧临渊看她说得郑重,无奈地皱了眉。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麻的胳膊上,戏谑道:“胳膊上的伤,不算?” 钟挽云的手臂早就不麻了,她只是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眼下听他质疑,她的手轻轻一抽,从他掌心滑脱。 手里顿时空落落的,萧临渊的心,也跟着一空。 他看向那只手,试着动了动指头,感觉有些不自在。 旁边的钟挽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故意当着他的面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胳膊,如一截新藕。 萧临渊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 本想挪开视线,眸光瞥到上面已经瘀紫的痕迹,他瞳孔一震。 钟挽云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昨晚她自己挽起袖子查看过,当时只是比平日红胀,原想着这会儿已经消下去了。 她匆忙要把袖子放下去,萧临渊却握住她的大胳膊阻了:“慢着。” 他坐起身,仔细检查她的胳膊、手肘,确定骨头没出问题后,面上依旧乌云密布。 钟挽云不想再听他唠叨,笑着站起身:“我叫人传早膳。” 她身上的披风掉落在地上,钟挽云佯装没看到,逃也似地绕过屏风去了外间。 她压根不把这点儿淤血当回事,在钟家还没学会保护自己时,她挨过嫡母的打,受过嫡母的罚,哪一样不比这点儿淤血严重得多? 他又不是故意的,否则不用他提醒,她自己会想法子报复回去。 此时的萧临渊正阴森森地看着地上那件披风。 骚气的秋香色,披风下摆绣满了绽放得很招摇的花草。 萧临渊鄙夷地瞥了瞥,趿着鞋下地,准备洗漱。 刚动弹两步,脚下有异样。 他低头看了下,他踩到萧景胜的那件披风了,他就这样瞧了一眼,并没有及时将脚挪开。 本就脏了,踩两下又如何? 第45章 夫君莫怕,我在 萧临渊洗漱时,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变小了——心眼变小了。 他刚刚甚至不小心在披风上碾了一脚。 萧景胜逃婚有错,偷拿静园的东西变卖有错,不顾新婚妻子有错,不管她在侯府处境有错,没有是非观,没有责任心,竟然还披如此骚气的披风! 不过千错万错,他这个做人小叔叔的也不该拿一件披风撒气。 他洗漱完,让侯夫人安插在行止苑的婆子送了张乱七八糟的字条出去。 吴灼不听话,不让他跟着,他会偷偷跟。如今不让他来行止苑,估摸着也会悄悄在附近转悠。 所以那张旁人看不懂的字条,应该很快会被吴灼看到。 因为“生着病”,萧临渊只能和钟挽云一起在卧房用膳。 饭后,萧临渊没法再用读书的由头躲进书房,只能和钟挽云一起待在卧房内。 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萧临渊淡淡地拿起床头一本书。 书是钟挽云昨日进来照料他时捧进来的,从萧景胜书房拿的。 钟挽云见状,起身往衣橱那边去了。 须臾,她捧着新衣绕过屏风,笑盈盈地看向靠坐在床榻上的男子:“夫君能不能抽空试试衣裳?可有力气?” 萧临渊抬眸,瞥到她怀里那抹雪青色。 很骚气的色泽。 不过是钟挽云亲手为他做的,他勉为其难可以试一试。 但他日后是不可能穿出去的,这身袍子只可能今日在他身上猖狂片刻。 萧临渊记着今日是“生病”第二日,慢腾腾坐起。 “我帮夫君更衣,你若撑不住,随时与我说。”钟挽云想着他这会儿气色尚佳,才忍不住拿出这件新袍子,想着他一高兴,兴许病能痊愈得快一些。 萧临渊略作犹豫便点了头。 钟挽云帮他脱了外袍,萧临渊便抬起胳膊立在她跟前,由着她忙忙碌碌。 这是一身缠枝宝相花纹织金锦袍,富贵华丽,十分扎眼。 萧临渊很不喜。 不过胜在尺寸合宜,上身很舒适。 钟挽云帮他穿好,往后退开几步,上下打量数遍后悄然红了脸:“很合身。” 萧临渊的俊美一目了然,她原本还担心这颜色会喧宾夺主,没想到他穿上这身锦袍后,非但被压住半分风骨,俊朗容颜竟然多了几分昳丽。 动作间,金线暗纹上有暗哑光泽游走,似披了满身金光,周遭万物都失了颜色。 “嗯。”萧临渊应了一声,将手伸向腰间玉带。 钟挽云看他这么快便要脱,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舍,被萧临渊看个正着。 他的指头很自然地放在玉带处,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屋里可有药膏?” 钟挽云摇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胳膊,便将双手背到身后:“过几日便好了。” 萧临渊不依,唤人找府医要来一瓶活血化瘀的药膏。 钟挽云将内室留给萧临渊,自己坐在罗汉床上掀开袖子便涂抹。 她对自家夫君没有任何防备,也不觉得胳膊露在他眼前有何不妥,更何况屏风还遮挡了大半。 不过萧临渊透过屏风看到她挽袖口的举动后,还是低头看起书来。 一小行字,他看了半晌。 再次抬眸,钟挽云竟然已经抹好了,他不禁蹙眉。 这样怎么行? 他忍不住走过去,沉声道:“需揉开,如此恢复得快。” 他不由分说吩咐外面的丫鬟拿几个水煮蛋过来。 香檀听说钟挽云胳膊上有淤青,不敢问缘由,送鸡蛋时在门口小声央求:“爷,奴婢能不能进去帮姑娘揉胳膊?” 她不怕染病。 萧临渊恍若未闻,打开一条门缝接走那几只鸡蛋,又一声不吭地将门合上。 钟挽云看他拿着水煮蛋靠近,下意识蜷了下指头。 小时候被嫡母罚跪,双膝淤肿,小娘帮她揉过膝,那种疼,这辈子经历一次便够了。 不过钟挽云不想拒绝他的好意,成亲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如此主动亲近。 萧临渊剥了一粒蛋,用素帕包住,示意钟挽云将袖子重新卷起。 她卷了,胳膊往小几上一放,视死如归地扭头看向别处。 萧临渊哑然失笑。 原来怕疼。 温热的水煮蛋压在血淤处,没轻没重地开始滚动,钟挽云立马咬紧了牙。 萧临渊看她身子轻颤,又卸去些许力道,直到听见她松了一口气,才开始维持那点力道仔仔细细帮她揉胳膊。 也不知揉了多久,钟挽云率先忍不住了:“可以了吧?揉了有两刻工夫了。” 原先的紫红已经散开。 萧临渊不动声色地拿开那粒蛋,将手负到身后。 “多谢夫君,夫君辛苦了。” 钟挽云放下袖子,起身朝萧临渊额头摸过去,他一撇头躲开了:“我头晕,先躺会儿。” 头晕便是还没好,她只是看他气色还行,想看看还烧不烧。 萧临渊回到卧榻后并没有真的躺下,而是坐在床榻边继续看书。 隔着屏风,那抹倩影拿出个绣绷,针线在她手里灵活地游走。萧临渊不知不觉,看入了迷,手里那本书一页都没再翻过。 俩人用过膳后,各自歇了个晌。 钟挽云醒来后,担心萧临渊看书疲乏,便主动要求读书给他听。 原以为很煎熬的一日,就这样温馨和谐地度过。 当天晚上,萧临渊隔着屏风等罗汉床上那道身影不再动弹后,方才缓缓合眼。 往常辗转反侧许久才能入眠,今晚的他想是累了,竟很快睡着。 当天晚上,当他再度进入噩梦挥舞胳膊时,罗汉床上的人迅速睁了眼。 钟挽云轻车熟路地摸去衣橱,摸出一片披风裹在身上。 刚走出两步,她便不小心踩到披风下摆险些摔一跤:“奇怪,夫君的披风怎得好像变长了?” 她嘀咕了一声,也没心思疑惑这种小事,迅速走去卧榻边,像昨晚那样想法子握住正在空中挥舞的一只大手。 她熟稔地用另一只手轻拍萧临渊的胳膊,柔声安抚:“夫君莫怕,我在呢。” 睡梦中的男子额角青筋暴起,双手从空中垂下,放置衾被上。 在她一遍又一遍温柔的安抚中,他另一只手紧紧抓皱了衾被上的百子石榴图,却再也没有抬起,伤她。 一夜好眠,再无噩梦。 钟挽云用温柔将他护得密不透风,梦魇不侵。 第46章 一切都乱了 萧临渊接连五日醒来,都看到钟挽云趴在卧榻边酣睡,一只手与他紧握。 他这几夜睡得很香,昨晚甚至没有做一丁点噩梦。 今日醒得早,日头还未升起。 萧临渊的胳膊微微一动,钟挽云不舒服地哼了哼,动动脑袋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动作间,萧临渊看到她趴睡的半张脸上有明显的压痕。 她这会儿披着萧临渊的披风,是吴灼看到那张天书一般的字条后,将披风送去汇萃园,由侯夫人差人光明正大地送进来的。 至于萧景胜那件秋香色的骚气披风,被萧临渊踩脏后便被丫鬟拿去清洗,再没出现在卧房。 披风上有织金云纹,此时,钟挽云便映了半脸的云纹。 这张脸是真嫩。 萧临渊皱眉,想起身抱她去罗汉床睡。 结果钟挽云调整了半晌姿势,竟踢了脚上的鞋,迷迷糊糊爬上了卧榻。 萧临渊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躺下。 他咽了下口水,迅速往里挪挪。 钟挽云一只手与他交握,躺下后自然也依偎在他身侧。 她侧躺着,毫无防备地把脸靠在他肩头,俏脸微仰,香软的呼吸一下下地在他脖子上轻挠。 披风松松垮垮罩她身上。 她如今学聪明了,里面衣裙穿得整整齐齐,毕竟之前只着里衣有些冷。 晨光即将破晓,暗夜中的寒气往人骨头缝里钻,钟挽云下意识蜷缩身子。 萧临渊艰难地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轻手轻脚地用另一只手扯挪衾被往她身上盖。 熟睡的人儿不傻,将另一只冰凉的手往衾被里一塞,身子也拱动着贴住热源。 萧临渊颤了颤,一刹那僵硬如石。 她的脸紧紧挨在肩头,左手与他交握,右手竟钻进他衣襟,更遑论她的腿,刚刚竟直接搭在了他腿上。 她倒是知道怎么睡舒服,可苦了萧临渊。 他合上眼,开始默诵经文。 胸口那只手忽然动了下指头,经文被打断。 萧临渊等候片刻,察觉那只手没有继续作乱的打算,便想继续默诵下去。只是脑中空空,他竟忘了刚刚默诵到何处。 无碍,重新默诵。 不知几时,架在他腿上的那条腿动了动。 默诵再次被打断,萧临渊等着她下一步举动,又是半晌没动静。 他合上眼,无声长叹,发现自己又忘了刚刚默诵到何处,只能从头开始再默诵…… 萧临渊活了二十年,打从记事起,就不曾像今日这样健忘过。 反复数次,竟然都只默诵了至多两百字,便被打乱思绪。 念在她夜间照拂的份儿上,他忍了。 他看有些书里写过“女色误人”之意,确实误人,不过他觉得此事怪罪不到女子,明明是他们男子经不住诱惑,管不住自身。 譬如此刻,钟挽云不过是在睡觉,他却觉得她连头发丝都在勾惹他。 萧临渊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铺散开的青丝杂乱无章地搭在他肩上、铺在头枕上,甚至还有几根依着他脖子。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 钟挽云不知梦到了什么,红唇轻启:“若虚,若虚……” 欺近的俊脸顿住,俩人近到快要鼻尖相抵。 彼此的呼吸勾勾缠缠,萧临渊深吸一口气,往后撤开。 乱了乱了,一切都乱了。 她是他侄媳,她的丈夫是萧景胜! 好端端的装什么病,萧临渊第一次对自己的智谋产生怀疑,明明想要疏远,如今越疏越近。 他将头扭到另一侧,再度合上眼默诵经文…… 当晨曦第一缕光照亮宁安侯府时,这束光也同样照亮了京城外的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底。 墙角稀稀拉拉堆了几根柴,昨晚下过雨,没有铺青砖的地面泥泞不堪。 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走进院子后一脚踩出个泥坑。 他嫌弃地皱起脸,刚想骂骂咧咧,自己抬手捂了嘴,谨慎地回头看一眼屋子。等了片刻,没听到里面传出动静,他才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院子。 不多时,他提了个荷叶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回到小院,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回屋。 那张脸,乍一看与萧临渊有几分相似。 正是逃婚大半个月的萧景胜。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最普通不过的木桌上,掀开一块灰扑扑的门帘:“我不是把水给你端旁边了?怎么还没洗漱?” 炕头上,一个女子眼里蓄着水汽,扭头不看他。 女子生了一张瓜子脸,细眉如柳,水眸妩媚,举手投足风情万种。 萧景胜紧张上前,弯下腰捧住她的脸,见她脸上果然有泪痕,温柔哄道:“都是我的错,叫你跟着我受苦了。” 那女子哽咽道:“这院子怎么住人?你那点银子花完以后,我们又该如何度日?” 萧景胜也开始愁眉不展。 他在女子身边坐下,将人拥进怀里,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二人情投意合已有两年之久,奈何他母亲坚决不同意俩人的婚事,萧景胜这才与她私了奔。 原定应该和钟挽云成亲那日,他简简单单和自己心爱的女子拜了堂。她不求富贵,不顾艰难,就这样跟了他。 逃婚加私奔不是小事,萧景胜是铁了心要摆脱宁安侯夫妇的束缚的。 所以他带足了银票和金银珠宝,一连连赶了好几日的路,远离京城。 可恶的是,兴许是他半道上露了财,前两日住客栈时被偷得一干二净。又因着怕被侯府的人察觉,他也不敢报官。 他原本是想买一个三进三出的宅子并一众丫鬟的,连宅子定金都付了。 后来只能厚着脸皮跟房牙子讨要回一半定金,再把贴身的玉佩当掉,租下这座小院度日。 “若虚,我不是在怨你,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不能出去赚银钱为你分忧。只要能和三郎在一起,我什么苦都不怕。” 萧景胜听了这番话,心中愧疚万分。 他箍紧双臂,恨不能将她嵌入自己骨血。 拥了片刻,他松开她柔软的身子,捧住那张脸,怜爱地吻去她眼角泪珠。 吻着吻着,辗转到她面颊、红唇。 二人的呼吸热切地纠缠在一起,萧景胜眼底浮起浓浓的贪色,伸手解开她腰间绦带…… 第47章 我们圆房吧 行止苑封到第十日时,钟挽云亲手帮萧临渊缝制的第二件锦袍也完成了。 这次是秋香色麒麟纹锦袍,袍摆辅以云纹底,华丽贵气,和上一件一样显眼骚气。 萧临渊看到罗汉床上叠放好的新锦袍,想佯装没看到,却还是被钟挽云缠着更了衣。肩膀腰身处处合适,很舒服,可惜色泽太艳,像一只开屏求偶的孔雀。 钟挽云却看得面热。 她家夫君竟什么样的衣裳都驾驭得住,深色稳重,艳色俊美。 院外隐约传来一两声鸟叫,是吴灼传的信号。 “我去书房看会儿书,耽误了几日,莫让人搅扰。”萧临渊看到钟挽云眼底的笑意,若无其事地去了书房,又轻车熟路地翻墙离开了行止苑。 吴灼在院墙外接应,一看到他便如释重负:“爷,张公公正在外书房里候着,有一会儿……” 他看到萧临渊身上的衣裳后,惊愕地半张着嘴,忘了后话。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萧临渊穿这么亮丽的锦袍,俊美无俦的容貌没有被这身云锦压住一分一毫,倒衬得他越发金相玉质、玉树临风。 “吐不出象牙就闭嘴。”萧临渊看到吴灼嘴角的笑意,先堵了他的狗嘴。 吴灼嘿嘿一笑,上前开道。 因为急着去见宫里来的内侍,萧临渊没来得及更衣。 他不知道,他前脚刚离开行止苑,侯夫人后脚就解了行止苑的封禁——因为小桃今日寻到机会,偷溜进汇萃园,禀报了萧临渊和钟挽云近日来的情况。 听说钟挽云一直和萧临渊共处一室“照料”,侯夫人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吴灼当初找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明明说萧临渊打算借由“时疾”这种会传人的病,顺理成章地和钟挽云疏远。 侯夫人当下便让人去行止苑解了封禁,兀自领着王嬷嬷一起往前院赶去——宫里的张全公公平日里多在这个时辰来侯府,萧临渊这会儿多半去了前院。 那厢,钟挽云携香檀一起出了行止苑,打算去给婆母请安。 俩人行到半路,瞥到侯夫人的身影后,便欲上前见礼。 待侯夫人出了垂花门,主仆二人便止了步子。她是新妇,未经主母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内宅。 “都到这儿了,香檀你想法子将信递出去,我在凉亭里歇脚等你。”钟挽云给小娘写了信,想打听一下小娘如今的境况。 香檀点了头,匆匆去垂花门处,想请面善的小厮帮忙把信寄出去。 凉亭上挂满了紫藤花,一串串垂挂在凉亭四角,风一吹,摇晃出一阵花浪。花香清浅,在空中浮浮荡荡,淘气地从鼻间窜过,似有若无。 看到满眼绚烂的紫,钟挽云倏然想起穿着雪青色锦袍的萧临渊。 那身雪青色比紫藤花的颜色要浅一些,穿在身上氤氲着浮光,比这花儿更惹眼。 正胡思乱想着,她透过垂花门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秋香色云锦袍。 他此时矜贵淡漠,和在行止苑里全然不同。 钟挽云迎过去,走到花窗边时正好看到萧临渊身边的张全,那一身内侍服饰,一看便知其身份。 张全笑眯眯地冲萧临渊点头哈腰,钟挽云隐约听到一声“恭喜”,便看到张全捧着个锦盒要走。这时候侯夫人恰好迎面过去,客客气气地与张全说话,姿态甚是谦恭。 显见这位公公颇有些身份。 可他怎会对她夫君如此恭敬,甚至称得上讨好? 她从三夫人和萧四郎口中了解到的萧景胜,除了宁安侯独子的身份,至今都没做过什么光耀门楣之事。眼前这一幕不对,很不对。 这时候,外面的侯夫人差人送走张全后,冷下脸往不远处的厢房努了努下巴。 萧临渊凉凉地看她一眼,抬手示意让她先行,眉目之中并没有儿子对母亲的恭敬。 钟挽云心头疑窦丛生。 “汪!汪汪!”狗吠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吓一跳,一抬眸便看到一道黑影从拐角处窜出来,吠叫着冲向侯夫人与萧临渊。 钟挽云记得萧四郎说过,他三哥怕狗,远远看到都要绕着走。 她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提起裙裾便想冲出去护他。 她很清楚一个人恐惧某样事物时,那种从心底泛起的毛骨悚然。 不过她跑出没两步,便被余光里的那一幕再次惊住:那条凶神恶煞的黑犬吓得侯夫人捂着心口直后退,此时却乖巧地在萧临渊腿边蹭来蹭去。 萧临渊轻踢它一脚,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惧怕之意。他的目光从那只黑犬身上抚过,似在帮其顺毛。 黑犬似十分受用,欢快地摇晃着尾巴。 钟挽云攥紧手里的百迭裙,脑子似炸开的爆竹,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侯夫人和萧临渊都已经不见踪影,香檀也折返回来,寻到钟挽云身边:“姑娘,奴婢托人将信送出去了……姑娘?” 钟挽云这会儿脸色惨白,唇上血色也褪了个干净,把香檀吓一跳。 钟挽云渐渐回神,双目聚焦在香檀脸上,欲言又止。 就在刚刚,一个离谱的念头从她脑中划过。 她竟觉得那人若是小叔叔,一切便都合理了。小叔叔功勋卓著,炙手可热,那位公公自会讨好奉承。 可她绝对不会认错,适才看到的男子绝对是在行止苑与她朝夕相对的夫君! 香檀不知她怎么了,看她脸色难看又不言语,吓得不轻,忙将人扶回了行止苑。 因为心里藏了事,钟挽云晚膳也没用几口。 当晚,萧临渊如常回卧房后,发现罗汉床上没人,也没铺床铺。 他疑惑地往里走去,瞥了一眼卧榻,身形不由得一滞。 只见钟挽云只着一身素白里衣,躺在那张他已经睡了十日的卧榻上。她侧躺着,单手撑着额角,顺滑的青丝从她指缝中流淌下去。 听到动静,她掀眸看过去,嫣然一笑:“夫君回来了。” 萧临渊淡淡地敛了眸:“今晚……” 既然她想睡回卧榻,那他便像往常那样继续睡罗汉床。 不料,钟挽云打断他的话,轻笑道:“夫君,我们圆房吧。” 这句话似一粒石子,投在萧临渊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湖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第48章 糟糕!真新郎回府! 钟挽云不曾这么直白地提过这种要求,萧临渊有一瞬的沉默。 “我过来与你说一声,今日得了大儒指点,颇有启发,这几日都会在书房苦读,夜间不必等我。”萧临渊耐下性子说了由头,转身便走。 钟挽云目送他离开,嘴角的笑容一寸寸裂开。 疑心一旦种下,便容易生根发芽。 钟挽云回想着成亲后的种种不对劲,失眠了。 三更天刚过,她烦躁地坐起身。 这几夜,每到这个时辰她便到卧榻边安抚她夫君了,甚至前几日发现她是在他怀里醒过来的时候,这几晚她都毫不犹豫地直接躺在了他身侧。 以前不躺,是担心他伤她,后来发现他不会再被噩梦魇住,她还怕什么? 他们是夫妻,睡在一起天经地义。 钟挽云起身穿好衣裙,又熟稔地翻出一件大披风披上,这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外面守夜的青禾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姑娘?” 钟挽云冲她摆摆手,指指已经熄了灯的书房,没让她出声。 青禾揉揉眼,跟在后头。 书房里面未落门栓,钟挽云没让青禾跟着,独自走进去。 门“吱”的一声打开时,躺在小榻上的萧临渊便醒了。 他再次失眠了,实在是这张榻又小又不舒服。 嗅到夜风送来的淡淡兰香,他打消了睁眼的念头,否则又要跟钟挽云虚与委蛇。 钟挽云轻手轻脚地靠近,看他双臂露在衾被外面,俯身凑近。 萧临渊指头微动,佯装无意识地扭了下头,将脸朝向里面,如此钟挽云的呼吸就不会挠在他脸上。 钟挽云轻手轻脚地帮他掖被子,想起心头的疑惑,指尖故意从他脖颈上划过,划过他凸起的喉结。辗转流连,又绕到他脸上轻抚眉眼。 萧临渊呼吸一窒。 她指尖触碰的地方,都在发痒。 钟挽云凑到他耳边轻问:“夫君在躲什么?” 萧临渊暗惊,以为自己装睡被她发现,却听她又在耳边磨牙:“哪有成亲近一个月都不圆房的?夫君莫不是不行?还是……你压根不会?” 她私心里希望自己的猜疑不对,平白无故的,小叔叔怎么可能闯进行止苑假扮她夫君?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可笑:“夫君若不知该怎么生孩子,我教你便是,每晚如此躲着,算什么男人?” 她咬牙切齿地发泄完,心头郁气也消了大半。 她得寻机会见见小叔叔,等亲眼见过,就再不会有这种荒唐的猜疑了。 这个机会很快便来了。 四月十三这日,老夫人过六十大寿,宁安侯府宾客云集。 这一日,朱红锦绸绕满廊柱,侯府处处张灯结彩。 寿堂正中墙面上悬了硕大一个烫金“寿”字,旁边挂着不计其数的寿联、寿幛,寿堂两侧则陈列着宾客亲友赠的各色寿屏。最大的寿屏足有十二扇,展开后高如院墙,气势非凡。 寿联下方设有香案,案上摆着水桶大的寿桃,两边堆着寿糕、寿面等。 香案两头的烛台摆了一对铜胎掐丝珐琅景泰蓝仙鹤烛台,仙鹤脚下踏龟,口中衔着莲花底座烛台,甚是精致漂亮。 钟挽云帮衬婆母布置了这一切,对侯府的讲究叹为观止。 老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百寿织金吉服,配以蝠纹和祥云纹做底,端的是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老侯爷与老夫人来到寿堂后,宾客陆陆续续上前贺寿。 钟挽云立于侯夫人身后,悄悄抬眸找寻她家夫君和小叔叔,瞄了半晌都没发现他们的身影。 自从那晚书房掖被子后,萧临渊便搬到前院苦读,连行止苑都不怎么回了。理由依旧冠冕堂皇,宁安侯夫妇对此也多有褒扬。 钟挽云掐指一算,她已有半个月没和他好好说过话。 就在这时,管家欢天喜地地走进寿堂道贺:“老侯爷老夫人,大喜呀!宫里即将来人向四爷传圣旨!” 老侯爷早有耳闻,知道萧临渊要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锦衣卫乃皇帝亲卫,天子近臣,手中权势滔天! 宁安侯夫人闻言,忙差人去前院设香案焚香,亲自扶着二老出去恭迎圣旨。 一众宾客皆跟随其后,待黄门太监抵达侯府,身着玄青锦袍的伟岸身影姗姗来迟。 萧临渊原本不想在钟挽云跟前露脸,这会儿却不得不现身了。 他行至人前,正欲下跪恭迎圣旨,为首的黄门太监眼尖地将人扶住,扬着尖细嗓音宣道:“陛下有口谕,萧指挥使免跪!” 此言一出,除了萧临渊,老侯爷老夫人率所有宾客下人陆续跪下,俯首恭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爱卿萧临渊骁勇善战,护国守疆,百姓安枕,实乃朝廷之砥柱、大靖之栋梁!朕与有荣焉……今特擢尔为锦衣卫指挥使,锡之敕命……” 萧临渊波澜不惊地接了圣旨。 宁安侯府众人大喜,宾客亲友纷纷道贺。 只有钟挽云,起身后悄悄看向身量颀长的萧临渊,待看清楚那张脸后,瞳孔猛地一扩,整个人如置冰窟。 身上似罩了个透明罩子,连周边热闹的道贺声都听不真切。 她手心沁出一层细汗,眼前黑了黑。 踉跄一步后,旁边香檀及时将她扶住,关切地询问着什么。 钟挽云没听清,待稳住晕眩感,再次定睛看向萧临渊。 黄门太监已被侯府管家送走,萧临渊身量高,越过攒动的人头,一眼便用余光捕捉到钟挽云的身影。 她今日一身妃色衣裙,头上插着那对灵动的蝴蝶金钗。装扮再艳,也掩不住她脸上的苍白,他不禁皱了眉。 钟挽云怕是已经察觉了什么,只是宾客众多,他不宜上前关切。 也不能。 身份有别。 萧临渊将圣旨送去书房时,老侯爷与老夫人也招呼着众人回到寿堂。 一团喜气中,老侯爷环视一圈,板着脸看向宁安侯夫妇:“盛哥儿呢?” 打从他身子骨大好后,就没见这个孙儿请过安,成日打着读书的由头不见踪影,他总担心萧景胜又闯了什么大祸。 宾客们面面相觑,陆续看向宁安侯夫妇。 宁安侯夫妇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王嬷嬷走到侯夫人身边,抬手挡了嘴,喜滋滋地耳语数句。 侯夫人眼睛一亮,心道今日可真是三喜临门:“父亲,今日母亲大寿,盛哥儿一早便在准备寿礼,这就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匆匆跑进寿堂,行到近前“噗通”一下跪到老夫人跟前:“祖母!孙儿来给您贺寿了!” 萧临渊放好圣旨后折回,看到这一出动静,冷眼瞥向地上的萧景胜。 第49章 小叔,你打我? “今日祖母华诞!孙儿来迟了!今日宾客满堂、张灯结彩,皆托祖母福泽。孙儿祝祖母福寿绵长、松鹤延年!”萧景胜眼含泪光,语带哽咽。 众人看清楚他的眉眼后,赫然发现他和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颇为相像。 众人的眼神在萧临渊叔侄二人身上往返。 钟挽云便是其中之一。 寿堂门口的萧临渊一身玄青色云纹锦袍,头束白玉冠,身量颀长,腰腹挺拔。 跪地的萧景胜眉眼看起来很熟悉,浓眉依旧,眼型依旧,鼻梁也挺翘,但眉目之中缺了一股目下无尘的高冷之气。 钟挽云盯着萧景胜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她茫然地看向老侯爷老夫人,他们都笑眯眯地在夸萧景胜懂事;她又看向宁安侯夫妇,他们二人正欣慰地在说着什么;再看二房三房的人,他们亦在交头接耳。 无人诧异,无人面露异样。 钟挽云垂下眸子,深吸一口气后悄然瞄向萧临渊。 萧临渊看到萧景胜归来后,也用余光观察了下钟挽云的反应。 她嘴角噙着笑,看似温婉,一双眼四处瞟了瞟后,又茫然垂下。待察觉到她看向自己时,萧临渊淡定如常地看向别处。 向老夫人祝完寿后,萧临渊看一眼宁安侯,率先离开寿堂。 不多时,宁安侯揪着萧景胜跟上去,三人进了西角小院,吴灼在月洞门处守着。 萧景胜一进屋,斜里闪来一道黑影。 “啪”的一声,他左脸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过去:“小叔,你打我?” 萧临渊不解气,一脚踹他小腿上。 萧景胜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承受得住他这一脚,小腿立即发软,“咚”的一声狠狠跪在地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感觉膝盖都撞碎了。 宁安侯的满腔怒火,在萧临渊这番操作下偃旗息鼓。 他讪讪拦住萧临渊:“回来了便好,有话好好说,盛哥儿不曾像你这样习武,哪里扛得住你这样揍?” 萧临渊冷哂:“他这次逃婚,可是将宁安侯府的名声发扬光大了。” 他说着掏出一块素帕,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手——刚刚扇过萧景胜耳光的那只手。 这话说得难听,有把名声往难听了发扬的吗? 宁安侯臊得没接话。 萧景胜被扇得耳朵嗡嗡响,强词夺理道:“我回京也没听到有人议论这事儿,小叔吓唬谁呢!” 他动了动还在发痛的膝盖,索性一屁股往后坐在地上。 宁安侯见他不知悔改,气得指着他鼻子大骂:“孽障!还不认错!” 萧临渊看一眼手掌心,凉飕飕地瞥向萧景胜:“你这几年旁的没学,只顾着练脸皮了?我这手都抽痛了。” 萧景胜听他一直阴阳怪气,心里越发委屈,竟冷不丁流出两行泪,跪爬向宁安侯哭诉:“父亲,儿子回来这一路饥寒交迫,险些没法回来见您!” 宁安侯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听他这么说,气归气,也心疼。 他蹲下身摸向萧景胜被打肿的脸,软了语气:“到底怎么一回事?” 萧景胜后怕地瞄一眼萧临渊,不敢在他面前说私奔之事,只道自己被偷了财物,吃了近一个月的苦。他甚至想靠做工挣钱养家,奈何只在码头扛了一日的麻袋,肩膀就疼得不能碰。 宁安侯听得鼻子发酸。 萧景胜打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这种苦头。 萧临渊闻言却无动于衷,眼锋如刀,冷冰冰地刺向萧景胜:“跟苏家女一起私奔去了?” 萧景胜父子双双颤了下。 俩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萧临渊,眼神都在询问他怎么知道。 宁安侯夫妇瞒得紧,苏家女也不曾刻意宣扬,萧景胜顾及苏家女的清誉,也从未将俩人的私情公之于众。宁安侯府除了长房,其他人都不知晓这件事,回京才一个多月的萧临渊是如何得知的? 萧景胜眼神闪烁,索性破罐子破摔:“我与晴娘真心相爱,父亲母亲若早答应这门亲事,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宁安侯心头一梗:“你当真与她私奔了?” “我心里只有晴娘。”萧景胜嘴硬,不肯认错。 若不是家中逼着他娶钟家女,苏晴何至于想不开?他又何至于与她私奔? 萧临渊眸光冷冽,周身泛着寒气:“面子给多了,让你觉得自己像个人了?既有心悦之人,又为何答应娶钟家女?” 萧景胜冷不丁想起当初被萧临渊拎着负荆请罪的往事,骨子里泛起丝丝寒气,忍不住往宁安侯身后躲。 他初见钟家女时惊为天人,鬼使神差下点了头。 双亲一直不同意他娶苏晴,他只是被迫娶钟家女。 他向苏晴发过誓,他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成亲后坚决不会碰钟家女,待过个两三年还没有子嗣,他爹娘自会着急,到时候他再风风光光地娶苏晴为平妻。 不过,如今不必等那么久了。 萧景胜小声询问宁安侯:“父亲,既然我与钟家女有缘无份,亲事也毁了,我想……” “钟家女如今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宁安侯打断他的话。 萧景胜困惑不已。 成亲那日新郎不见了,亲还怎么结? 时隔一个多月,他估摸着侯府已经向钟家赔礼道歉完了,烂摊子已经收拾妥当。 宁安侯恨铁不成钢,简略道清萧临渊替他娶亲的经过:“此事已成定局,你若不想这两条腿被你祖父打断,日后休要再提!钟家女就是你自己娶回来的,你这些时日一直在勤奋苦读准备秋闱!” 萧景胜感觉犹如五雷轰顶。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怎么会这样? “不,不……父亲,我要娶苏晴,钟家女如何能夺走晴娘的正妻之位?”萧景胜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揪着宁安侯的锦袍质问。 宁安侯拧眉:“你怎得还执迷不悟?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定下的,当初亦是你亲自点头应允!” “我那是被你们所逼!我只想娶晴娘!” 萧临渊冷眼乜着这一幕,戏谑地笑出声来。 阳光穿过窗户缝落在他优越的眉骨上,长睫黑密,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子不教父之过,大哥既不会教,本指挥使不介意助人为乐。”萧临渊拔腿上前,拽住宁安侯的胳膊,将人推出这间房,顺手落下门栓。 第50章 侄儿配不上她 萧临渊随手拿起一根鸡毛帚,不由分说地往萧景胜身上抽去。 萧景胜一阵哀嚎,捂完胳膊捂臀部,满屋子跑。 不过他哪里是躲得过萧临渊的揍,最后抱着脑袋缩到角落鬼哭狼嚎:“小叔饶命啊!” 萧临渊冷眼刀过去,嫌恶道:“这趟出门找野犬拜师了?” 萧景胜怔了怔,没听明白。 “尽学怎么吠了?要叫便大声些,将那些宾客唤来,将侯府上下唤来,让他们瞧瞧父亲如何将你逐出家门!”萧临渊冷嗤。 萧景胜不敢。 事情真宣扬出去,他便死定了,权衡再三后他放低了声音央求:“小叔叔,我错了。” 被关在门外的宁安侯听到里面的动静,急得束手无策。 他贴在门外,压低声音央求:“老四,今日是母亲寿诞,万不可见红!凡事好商量,你今日刚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千万别冲动!” 宁安侯在外面小声唠叨半晌,没听到里面的人回应,急得团团转。 当年年纪还小的萧景胜顽劣,不过是戳了人家的马儿一下,并未被人察觉,可老四还是揪着萧景胜负荆上门!把他这张脸都给丢尽了! 如今的老四可比以前心更冷了,砍人脑袋做酒盏的事情都做得出,万一…… 宁安侯越想越怕,看一眼紧闭的门扇,转身找自家夫人去了。 屋内的萧临渊压根不关心外面的动静。 他扯来一张椅子,坐在萧景胜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他:“能听懂人话了?” 萧景胜连连点头:“能!” “你成亲那晚喝多了酒,接近亥时回的新房,喝完合卺酒后,你母亲前来敲门将你叫走……” 萧景胜听得一头雾水,过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除了隐瞒肢体接触的部分,萧临渊事无巨细,将他和钟挽云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一一道明。 阐述的同时,这些点滴走马灯一样在萧临渊脑中闪过。 他之前佯装生病,除了打算光明正大地疏远钟挽云,也是想着借由生病改善行止苑的吃食,让她好生滋补。年纪轻轻,她指头上竟没了月牙,想是在钟家过得太苦。 “小叔叔没碰她?”萧景胜听得稀里糊涂,只以为萧临渊是在跟他证明清白。 萧临渊细起眸子,居高临下的眼神凉薄冷冽,似冰刃轻轻划过肌肤。 萧景胜吓得胆寒。 两张原本有几分相似的脸,这会儿的气度天差地别。 萧临渊冷嗤一声:“你陪她回门那日,几时到的钟家?” 萧景胜眨了眨眼,一脸清澈的愚蠢:“啊?” 那么多事,他哪里记得? 萧临渊忽然俯下身,阴翳地勾勾唇:“你若记不住,明日便刻你碑上如何?” 冷幽幽的调子,似黑暗中蛰伏的毒蛇在慢条斯理地吐信子,听得萧景胜头皮发麻。 他觉得小叔叔这话的意思是,他若记不住这些事情暴露了逃婚代娶一事,明日就要扒了他的皮埋进祖坟,不让他活了。 萧景胜欲哭无泪,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叔行行好,能不能多讲几遍?” 萧临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闪着寒芒。 匕首刀背贴着萧景胜的左脸稍稍用力,萧景胜吓得将脑袋往右歪。旋即,那刀背又挪去他右脸,萧景胜赶紧又把脑袋往左歪。 他吓得直咽口水,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萧临渊挑眉:“听到了吗?” 萧景胜:“什么?” 萧临渊戳戳他脑门:“这里装了不少水。” 萧景胜气得面容扭曲了下,不过打小被这个小叔叔血脉压制,他早就学会了跟他的相处之道。 不过须臾,萧景胜堆笑讨好,主动示弱:“我脑子笨,不像小叔聪慧过人。小叔受累多与我说几遍,我一定背得滚瓜烂熟!” 萧临渊眼底凝起一片寒霜。 不过是一把匕首,就将这厮吓成这般,他到底哪儿来的胆子逃婚且私奔的? 萧临渊恍然想到钟挽云那张芙蓉面,她向他请教时温声软语,神色认真谦逊。 再看萧景胜蹲地抱头的狼狈模样,他忍不住暗暗叹息。 这侄儿委实配不上她…… 宁安侯府今日搭了戏台,这会儿正在唱《麻姑献寿》,老夫人与宾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钟挽云已经回了神,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侯夫人安排她招待年轻女眷,多是和她一样的新嫁妇。 她藏起心事,见她们面面相觑场面尴尬,便主动夸她们的钗环和妆容;待她们熟络起来,钟挽云便止住话头,笑着附和。 茶水少了,她及时使眼色让丫鬟添;哪位女眷多看两眼糕点,她便主动端过去请其品鉴……不消片刻,女眷们都自在地笑谈开。 唯有两位,对钟挽云一直冷鼻子冷眼的。 其中一位是吏部尚书家的儿媳王玉娇,神情倨傲,一直抬着下巴看人;另一位坐在她旁边,是吏部侍郎家的儿媳冯迎。 听到王玉娇冷笑,冯迎说道:“宁安侯府这位三奶奶可真是八面玲珑,一会儿跟这个聊刺绣,一会儿和那个论棋术,跟谁都能啰嗦几句贴心话哩。” 王玉娇朝钟挽云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冯迎又笑道:“我还是喜欢姐姐这样的,待人讲究一个‘诚’,喜欢的便多说两句,不喜的就少说两句,不像有些人,真心在她们那里和布匹一样可以随意剪裁呢。” 她有意讨好王玉娇,说话声音并不小。 钟挽云坐得不远,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其他女眷们自然也听了去,早在钟挽云大婚那日,她们便好奇过她的家世。 一个小小同知的庶女,如今光鲜体面地与她们这些高门贵女平起平坐,多人心里都不大舒服。只是碍于颜面,没人出声嘲讽,有辱端庄。 眼下听冯迎说了这话,便有人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 一道道打量的、瞧好戏的目光,都朝钟挽云瞟去。 这种无形的排挤,钟挽云早已经习以为常。 从两年前她干瘪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后,每日向嫡母请安时,她都能体验今日场景。不过这些贵女还是太顾及脸面,措辞过于委婉迂回了。 第51章 求母亲发发慈悲 钟挽云听过很多更难听的话,早已经学会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在意也没用,又没人帮她,惹了嫡母她们不快,她和小娘会更遭罪。 所以王玉娇她们并未如愿看到钟挽云变脸,相反,她依旧笑盈盈的。 冯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余光瞥到王玉娇结了霜的冷脸,她气急败坏地攥皱了手里的帕子。 这时候,给女客添茶倒水的香檀恰好经过,冯迎给贴身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悄然伸出脚。 香檀脚下被绊,托盘上的茶杯“哐”地一声,直接泼到王玉娇身上。 王玉娇惊呼一声,急忙掏帕子擦拭。 所幸茶水是温的,不烫。 香檀自知闯祸,慌忙跪下认错:“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这就带贵人去更衣。” 钟挽云脸色微变,起身走过去。 “你这个丫鬟怎么如此不小心!”冯迎大惊,怎么也没料到茶水会翻在王玉娇身上。 她的丫鬟上前便踢了香檀一脚,恰好踢在香檀侧腰,痛得她身子一歪,摔趴在地上。 “你算什么东西,在侯府猖狂!”钟挽云陡然变了脸,怒目瞪向那个丫鬟。 谁都没料到她会为一个丫鬟动怒,所有人包括王玉娇和冯迎都怔愣住了,钟挽云这才扭头示意青禾把香檀扶起来。 香檀疼得直不起腰,捂着被踢之处,想扯一抹笑让钟挽云放心。 可她笑不出来,嘴唇都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白。 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诞,钟挽云本不该为了一个丫鬟不顾这些女客。可侯府为了寿诞顺利,今日特意做了详实安排,香檀一个丫鬟是断断出不去侯府的。 钟挽云扭头指着不远处的侯府丫鬟,让她带王玉娇去客房更衣。 周围女眷们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看过来。 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家的主母们亦然,看到她们两家的媳妇都站在那里,俩人相继给身边的丫鬟递眼色,让她们去询问情况。 侯夫人远远看到钟挽云身处其中,心下一沉,面上却笑着找了个合适的由头离开。 那厢,钟挽云瞥到王玉娇铁青的脸色,冷着脸看向冯迎:“这位姐姐教训得是,不过,我觉得让客人舒适,总比张口骂人要来得积德。” 这是明着骂冯迎不积口德了。 冯迎的脸色很难看。 王玉娇从始至终都没出声,但她自己何尝不知冯迎是为了巴结自己才说的那些话?冯迎今日一口一个姐姐地唤她,冯迎的言行,看在旁人眼里都是她授的意。 眼看冯迎恼羞成怒地又要骂出声,余光再瞥到长辈们在朝这边张望,王玉娇这才冷言制止:“你就少说两句吧。” 冯迎狠狠剜了钟挽云一眼。 钟挽云压根没看她,自然也没接收到这记冷眼。 她招呼来另一个丫鬟,随青禾一起扶香檀离开,她自己则欲转身去找侯夫人,求她让府医给香檀看看。 不过她刚抬头找寻侯夫人的身影,侯夫人已经来到近前。 女眷们纷纷见礼,侯夫人热络地一一扶起。 她严厉地看一眼钟挽云,再看王玉娇几人时,已经换上笑脸:“眼下唱的都是老寿星和各家长辈点的曲,过会儿便让你们年轻媳妇点。” 她边说边观察各人神态,言辞和缓,年轻媳妇们哪敢在她面前放肆,纷纷笑着附和。 王玉娇警示冯迎一眼后,才去更衣。 冯迎原本有意告状,这下不敢了。 钟挽云等了片刻,待侯夫人和众人打过招呼后,才匆匆上前福身:“母亲,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能否请府医帮我看看。” 侯夫人眼尖,早就注意到香檀一直捂着侧腹。 她冷冰冰地瞪向钟挽云,示意她到旁边人少的地方说话。 钟挽云又看一眼香檀,她这会儿站都站不住,整个人已经跪下,双手紧紧捂着左腹,一张脸惨白如纸。 钟挽云呼吸发紧,跟过去再次向侯夫人福身:“母亲,适才人多,儿媳不得不撒谎,儿媳想请府医给香檀看……” “放肆!侯府供养的大夫是给丫鬟看病的?”侯夫人觉得荒唐,看她的眼神充满不可置信。 高门大户里尊卑有别,即便是老侯爷老夫人的心腹得了病,也没有殊荣让府医看诊,都是求了恩准自己出府看大夫。 钟挽云以前从舅舅和小娘的闲聊中听过这些规矩,所以一开始才谎称自己肚子不舒服。 “请母亲给对牌,允香檀出府看诊。”钟挽云再次福身。 宁安侯府的深宅丫鬟想出府,需要先拿到管事嬷嬷给的对牌,再去门房换门条,如此才得以被门房放出门;当家主母信重的大丫鬟另说。 侯夫人一心招待宾客,哪里有闲心搭理钟挽云。 她失望地摇摇头,拔脚便要往老夫人身边去。 钟挽云见状,“噗通”一声跪下:“求母亲发发慈悲!” 香檀平日里最是懂事,小病小痛从来都硬生生抗过去,今日痛成这样实在不对劲,钟挽云心里万分惶恐。 侯夫人用余光瞥一眼不远处的女客,王嬷嬷则很有眼力见地招呼旁边丫鬟们挡住钟挽云的身影。 “你竟为了个下人,要当着客人的面闹腾?” 钟挽云摇头:“儿媳不敢,只求母亲放香檀出府看病。” 侯夫人最不喜被人要挟,看她如此,给王嬷嬷递了个眼神便气呼呼地走了。 她很后悔没有在钟挽云进门的时候,好好给她立立规矩,以至于她竟敢在老夫人的寿诞上如此不像话! “母亲!” 王嬷嬷看钟挽云想拦侯夫人,上前阻了她的意图:“三奶奶三思!今日全京城的勋贵都在此,闹大了对三奶奶和香檀都没好处。” 她的语气是和善的。 她在侯夫人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到一个主子为了下人下跪。她平日里再体面,也是做下人的,如何不生恻隐之心。 这时,钟挽云又侧眸看了一眼香檀,这一看,惊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香檀竟然跪歪在地上不动弹了,青禾在旁边急得一直晃她胳膊,她却没有半点儿反应。 钟挽云急红了眼,起身要走,被王嬷嬷拦下:“三奶奶想做什么?” 钟挽云不敢大声喧闹,只红着脸道:“嬷嬷让开,我不闹母亲。” 她下意识想去找萧景胜。 第52章 脑子落外面了? 王嬷嬷看她目光坚定,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惊得更不敢放她离开:“三奶奶听老奴一句劝,带香檀回行止苑吧,兴许过会儿就缓过来了。” 钟挽云不敢等,她幼时养的狸花猫,便是被兄长踢死的。 看似只有一脚,可兽医说小猫脾脏受损,药石无医。 香檀疼成这样,她心慌。 她摇摇头:“嬷嬷行行好,莫拦我,我断不会搅乱祖母寿诞。” “三奶奶,得罪了。” 王嬷嬷不敢放钟挽云离开,欠了欠身后,便使眼色让旁边丫鬟拖住钟挽云,要往行止苑里送。 钟挽云鼻子一酸:“嬷嬷,再拖下去,香檀会死的。” 王嬷嬷看到她泛红的眼眶,狠心别开脸:“寿宴过会儿便要开席了,这会儿正忙,三奶奶放心,等寿宴结束,老奴便提醒大夫人,送香檀出去看大夫。” 她摆摆手,让两个粗壮婆子拽住钟挽云的胳膊,打算强行将人送回行止苑。 钟挽云心头一阵阵的绝望。 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王嬷嬷看得紧,她又不宜大吵大闹,只能智取。 “那就多谢嬷嬷了,我先带香檀回去。” 王嬷嬷见钟挽云松了口,便让婆子放了手。 钟挽云走到香檀跟前,和青禾一块儿扶香檀。 靠近青禾时,她小声吩咐:“你待会儿去找吏部尚书家的儿媳,这么说……” 王嬷嬷原以为三奶奶是乖顺懂事的,今日人手也不足,便将身边几个丫鬟婆子打发走,独留一个随她送三奶奶回去。 扭头看到钟挽云在吃力地扶香檀,她皱着老脸过去帮忙:“老奴送三奶奶回去。” 香檀一直紧闭着眼,眉头紧皱,身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几个人吃力地架着香檀离开。 中途,在钟挽云的掩护下,青禾行到一处拐角,故意落后几步,悄然折了回去。 那厢,王玉娇更完衣回戏台下面准备继续听曲时,被青禾拦了路。 青禾规规矩矩见了礼:“顾家六奶奶,我家三奶奶让奴婢代句话给您。” 王玉娇认出这是钟挽云的丫鬟,见对方瞟了瞟她身边丫鬟,便挥挥手让她们退出十几步。 “香檀眼下昏迷不醒,性命堪忧,三奶奶说今日侯府双喜临门,不宜闹出人命。” 王玉娇听完这番话,诧异地皱了眉:“不过踢一脚,何至于如此严重?” 她怀疑钟挽云想趁机害她。 她家夫君曾经被萧景胜欺负过,至今惧怕马匹,甚至连马车都不敢坐。 王玉娇因此记恨上了萧景胜,想着破锅配烂盖,嫁给他的钟挽云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奶奶说今日之事若闹大,所有人都会觉得您是幕后主使。在宁安侯府纵人行凶,真闹开,六奶奶您落不下半分好。” 王玉娇没想到八面玲珑的钟挽云竟然让丫鬟来要挟自己,脸色顿时黑沉黑沉的。 她正是不想闹大,才会阻止冯迎继续乱说话。 她当然不希望被人泼脏水。 青禾见她的反应果然和钟挽云说的一样,趁着王玉娇发怒之前,又红着眼眶哽咽道:“我家奶奶说不愿拿丫鬟的命做文章,她只想救治香檀,如若不然,奶奶刚刚便不会跪求大夫人即刻请大夫了。眼下情况紧急,还请六奶奶帮忙尽快请个大夫,去西南角门候着。” 换做自家,王玉娇直接便可带香檀出去看大夫。 可这里是别人家的府邸,香檀也是别人家的丫鬟。 “她竟为了个丫鬟下跪求情?”王玉娇甚是震惊,见青禾点头,也不疑有他,唤来丫鬟拿了她的佩玉出府。 待青禾离开,她又让另一个丫鬟打听刚才的事情。 果然和青禾所说相差无几。 王玉娇心里发慌:“你追上翠柳,叮嘱她让她一刻都不可耽搁!” 侯府今日若死人可就太晦气了,一个丫鬟也不行,到时候婆家不定会怎么数落她…… 青禾离开后,并没有回行止苑。 钟挽云不放心把希望都寄托在王玉娇身上,让她带完话便去找“萧景胜”。 今日宾客众多,下人们忙忙碌碌,没人关注一个丫鬟。青禾斗胆打着老侯爷找三爷的由头,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 眼看临近萧临渊和萧景胜所在的那一间,吴灼挡了青禾的去路:“站住!” 萧临渊扮作萧景胜时,吴灼不曾在钟挽云主仆面前露过脸,即便在灵岩观那次,他也借用草木遮了脸。所以青禾并不认识吴灼。 “老侯爷找三爷有事!” 吴灼认出她是钟挽云的丫鬟,见她焦灼不安,担心钟挽云出事,便耐着性子将事情原委套了出来。 再想到萧临渊此前的举止,他皱皱眉头:“你在这儿等着,不可冒失乱闯,我进去传话。” 青禾噙着泪再三道谢。 屋子里,萧景胜还在磕磕巴巴地背诵“他”和新婚妻子的日常,正头疼。 吴灼敲门进去,悄声向萧临渊禀明事情经过。 萧临渊去过钟家,知道钟挽云成长不易,想必那个丫鬟与她的情分不一般。 想到她焦躁不安的模样,萧临渊无暇多想,倏地站起身往外走。 萧景胜错愕地看着他。 吴灼赶忙跟上去:“爷,这是……” 不等他提醒,萧临渊又猛地停下。 如今萧景胜回来了,他不再是钟挽云的夫,他是萧临渊,她得随萧景胜唤他一声小叔叔。 余光瞥到萧景胜鬼鬼祟祟偷瞄过来的目光,他冷哼一声,让吴灼去百草堂请大夫,复又折回萧景胜跟前。 刚想爬起来的萧景胜,吓得又坐回地面:“小叔叔?是不是快开席了?我都饿了。” 萧临渊看到他清澈的眼神,忍了忍,没忍住:“出门一趟,脑子落外面了?” 萧景胜到嘴的讨好又咽了下去。 萧临渊没好气道:“你院里的丫鬟受了伤,是钟家女的陪嫁之一,猜猜她叫什么?” 又来,又考他有关钟家女的事! 萧景胜心烦意燥,却又不敢冲萧临渊发脾气:“青禾?不是她?那就是檀香。” 萧临渊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打得他险些眼冒金星。 萧景胜咬牙切齿地强撑出一抹假笑:“我想起来了!香檀,她叫香檀!” 萧临渊冷嗤了下,这才叮嘱他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第53章 今日多亏了他 另一头,钟挽云几人并未回内宅,而是半道停在离西南角门较近的游廊歇了许久。 几人将香檀扶到美人靠上躺着,钟挽云看她脸上渗出一层冷汗,心疼地用帕子帮她一点点揩干:“香檀,你再撑撑。” 这里远离宾客,王嬷嬷并不担心钟挽云主仆还会去闹腾,看到香檀面如土色,也不忍心再唤婆子来动粗。 王嬷嬷第三次装样子催促时,游廊深处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钟挽云抬眸看去,满眼希冀。 萧景胜带着大夫过来了,青禾跟在最后面。 萧景胜已经忘了钟挽云的样貌,只看到一众丫鬟婆子中,一个妃色衣裙的女子蹲在美人靠边,宛如花开正艳的芙蓉,一双水灵灵的眼眸似水洗过的宝石,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他一眼便断定她是钟挽云。 这张脸令百花失色,美得动人心魄,萧景胜忍不住看了又看。 怪道他之前鬼迷心窍,稀里糊涂地应下了这门亲事。 钟挽云乍然看到真正的萧景胜,有一瞬的恍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眼前这位夫君有种形容不出来的怪异,和以前不同。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王嬷嬷和其他丫鬟,众人没有丝毫异样,都如常行了礼。 钟挽云后知后觉地站起身,目光从萧景胜脸上扫过,看向他身后的男子:“夫君来了,这位是……” 萧景胜眼角抽了下。 听她这么熟络地唤“夫君”,他很是不自在,但还是温润点了头:“这位是百草堂的坐堂大夫,医术高明,且让他给香檀看看。” 钟挽云让到一边。 大夫还是第一次这样给人看诊,不过问清楚前因后果,再望闻问切一番后,他面色凝重道:“这姑娘被踢伤脾脏,脾主运化,气血生化之源。” 钟挽云急红了眼:“真是脾脏?请大夫务必救她性命。” 萧景胜看她如此着急,不悦地皱皱眉头。 一个丫鬟而已,何至于如此紧张?他委实不理解。 他也不懂萧临渊为什么真的叫人请了大夫过来,这也太依着她了,今日祖母寿诞,哪有为了一个丫鬟如此兴师动众的道理? “三奶奶放心,这姑娘脉象虽弱,气血却未曾衰败,还有得救。若伤其脾脏的力道再烈上两分,可就药石无医喽。” 钟挽云一阵后怕。 大夫给香檀喂了一粒药丸,叮嘱了日后休养时的注意事项,便让人随他回百草堂抓药。 萧景胜差人将香檀抬回行止苑的下人房,钟挽云安顿好香檀后,方才回正屋。 萧景胜正在更衣。 适才被萧临渊教训一番,又在地上跪过坐过,他嫌不干净。 他刚想出声唤以前的贴身丫鬟,恍然想起萧临渊说过,因为他逃婚,行止苑里的丫鬟都已经更换了一批。 他不耐烦地亲自去拿衣裳,打开衣橱才发现里面有钟挽云的衣裙。 他嫌恶地将之翻乱,随手拿了一件雪青色锦袍。 钟挽云听到卧房里的动静,循声靠近:“夫君?” “别过来,我更个衣。”萧景胜警惕地看看围屏口,迅速穿上那件锦袍。 他甚是喜欢这锦袍的样式和花纹,可是穿上身才发现不合适。 胳膊长了寸许,袍摆也长了,肩膀和胸口处更是宽阔些许。 谁缝的锦袍?怎么穿? 身上被萧临渊抽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掀起袖子一看,鸡毛帚打出来的条痕甚是刺目,看得他咬牙切齿。 以前在宁安侯府,他可是爹娘的心头肉,除了偶尔遭祖父斥骂,谁敢动手打他? 萧景胜又摸了摸挨打的脸。 刚才若不是百草堂的大夫帮他抹了一层冰凉的药膏,他不是得顶着个巴掌印在人前晃悠? “夫君,王嬷嬷说快开席了,让你赶快过去。”钟挽云的声音从更衣围屏后传来。 萧景胜心里本就不痛快,听到她的声音,顿时将怒火转移到她身上。 都是因为她! 萧景胜暴怒呵斥:“听不懂人言吗?滚出去!” 钟挽云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帮忙,听到这声斥骂,僵在原地。 她诧异地看向围屏后那道隐隐约约的身影,没有心思伤心,倒是心头疑虑又加重两分。 以前的夫君纵使性子冷清,却从不会这样跟她说话,他的良善慈悲是刻在骨子里的。 “好。”钟挽云一边回话一边往外间退。 萧景胜气急败坏,又在衣橱里翻了半晌,终于在最里面翻出一件能穿的。 他沉着脸更完衣,走到外间看见钟挽云想要靠近又犹犹豫豫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小官家的庶女委实上不得台面,除了那张脸。 萧景胜不耐烦的视线落下,嗯,再除了那丰盈柔美的身段。 钟挽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垂下眸子不再看他:“王嬷嬷正在外面候着,母亲让我们一起过去。” 萧景胜想了想,再除去她娇滴滴的嗓音。 他没吭声,不顾钟挽云,阔步往外走去。 钟挽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晃神。 “姑娘,快过去吧,快开席了。”青禾的催促将她拽回神。 钟挽云颔首,边走边问:“青禾,你有没有觉得……夫君变了?” 青禾抬眼瞄了下萧景胜的背影,小声道:“姑爷好像瘦了些,每日早起晚睡用功读书,确实辛苦。” 钟挽云:“没有别的变化了?” 青禾不解:“姑娘这是何意?今日多亏姑爷出手,姑爷还是像以前那样重视姑娘。” 钟挽云摆摆手,没有将心头那个离谱的怀疑道出口。 她家夫君打从成亲后不是在汇萃园里孝敬宁安侯,就是憋在书房里苦读,青禾和香檀两个虽跟他打过照面,每次却都要低着头,问也徒劳。 不过青禾说得对,今日多亏了他,否则香檀危矣。 钟挽云压下心头疑惑,加快步伐追向萧景胜的背影。 那厢,侯夫人等在他们必经的半路上,一看到萧景胜便将人唤过去说话。 再看到后面快步追赶的钟挽云,侯夫人冷声吩咐:“等盛哥媳妇过来,让她站这里等着。” 钟挽云今日为了个丫鬟与客人起冲突,叫她很不喜。 刚刚还黑着脸的萧景胜,一看母亲朝自己瞪过来,立马堆起满脸的笑:“儿子心中甚是挂念母亲。” 侯夫人板着脸斥道:“你跟我过来!” 第54章 郎有情妾有意 侯夫人走到一丛芭蕉树后,转身就扬起手,照着萧景胜的脸打过去。 萧景胜毫无察觉,委屈地抱怨着:“母亲,小叔叔刚才打了我……” 瞥到近在咫尺的那只巴掌,他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侯夫人想到待会儿他还要见人,刚碰到他的脸,又转而往他胳膊上打去:“你还知道回来?成亲当日撂下一地烂摊子,你是嫌好日子过腻了?” “母亲,疼……”萧景胜捂着挨打的胳膊扮可怜。 侯夫人紧张不已:“我打得也不重呀。” “小叔叔拿鸡毛帚抽过这里,儿子刚才更衣查看过,都红了。” 侯夫人呼吸一紧:“他……你脸上怎么了?这里怎得有点红?” 萧景胜脸上的巴掌印虽然消了大半,可腮帮子上还是有两道红印。 萧景胜便将萧临渊揍他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通。 侯夫人心疼地摸摸他的脸,还是狠心道:“打得好!这次若不是他帮忙,你回来就会被打断腿!日后也别想做世子了。” 萧景胜这才惊慌不安起来。 他出去一趟吃尽了苦头,才发现待在侯府当爷的快乐。若是没有这层光鲜身份,外面哪有人会把他放在眼里。 他逃婚也只是想让父母妥协,答应让他娶苏晴。 他可没有不想做世子。 侯夫人冷笑道:“这会儿知道着急了?” 若不是宁安侯找她,她也不会抽空来找萧景胜。萧临渊虽凶残,可回京后做的事情却甚是靠谱,侯夫人相信他不会真的伤害自己亲侄儿。 问清楚萧临渊对萧景胜做过的事情后,侯夫人欣慰地点了头:“你小叔叔交代的事情,你务必背得滚瓜烂熟,这是为你好。” 萧景胜苦哈哈地点下头,暂且不敢再提苏晴…… 前院厢房,萧临渊仍旧站在刚才教训萧景胜的屋子里,凭窗而立。 吴灼回来复命时,瞄到他凛冽的眼神,一眼便汗毛倒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香檀姑娘脾脏受损,大夫说能救活。” 过了片刻,萧临渊才点头。 他想问钟挽云对萧景胜什么态度,也想问钟挽云是否哭红了眼。 忍住了。 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他此前只是在行善积德,不当再将心思停留在她身上。 吴灼犹豫要不要禀报钟挽云的举止。 他是个孤儿,自从进了宁安侯府便一直跟在萧临渊身边,陪他一起习武,去战场一起厮杀历练,忠心耿耿,一心为主。 钟挽云是侯府正经三奶奶,他家主子的侄媳,二人不该再有接触。 等了半晌,没听到萧临渊出声询问,吴灼忽然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主子今日把请大夫做好事的机会让给三爷,不就是在帮三爷与三奶奶增进感情吗? 这时候,紫烟来到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扇,不敢擅入:“四爷,老夫人请您去一趟水榭。” 萧临渊仍旧站在窗边没动弹,一双幽冷的眼继续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爷?”紫烟候了片刻,又试着唤了一声。 萧临渊身形微动,转身出去。 吴灼落后几步去关窗。 他抬眼看了下,发现窗外有一棵樱树,树下落英缤纷,一片妃色。 妃色? 吴灼想起三奶奶今日也穿的妃色。 水榭楼阁里,老夫人正在和镇国公府老夫人赏鱼。 宁安侯府的水池里养了一群锦鲤,被侯府下人养得膘肥体壮,五颜六色似渡了光,一个个悠闲地在水中游弋,大尾巴扫出层层涟漪。 老夫人远远看到萧临渊,朝他招招手。 萧临渊看到雍容华贵的镇国公老夫人,作揖见礼。 寒暄数句后,老夫人指着不远处的风亭道:“镇国公家的小孙女怕不是想喂鱼,老四,快送些鱼食过去。” 萧临渊睨了一眼老母亲,站在那里没动。 老母亲藏的什么心思,他能不知? 哪里是送鱼食,分明是想让他送美色给人家鉴赏呢。 国公府的老夫人雍容华贵,看他杵在那里不动,不禁拧了眉。 萧临渊见状,淡淡开口:“论辈分,她还得唤我一声小叔叔,为叔确实应该关爱小辈。” 老夫人嘴角的笑容凝住。 老侯爷和老国公年轻时称兄道弟,是一起在战场杀过敌的好兄弟,真论辈分,萧临渊说得也没错。 只是眼下不适合说这种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两家在相看亲事。 老夫人此前跟大儿媳商议数次,拖来拖去,后来她便依了大儿媳的意思今日相看。大儿媳说得对,以萧临渊的驴脾气,特意为他办一场宴不值当,他愿不愿露面都不好说。 今日便不同了,今日是老夫人寿诞,萧临渊不得不出席。 老夫人还没来得及呵斥萧临渊,便看到他从丫鬟手里接过鱼食,风驰电掣地往风亭去了:“几年不见,小侄女长这么高了。为叔记得上次见面,你牙齿还未换全。” 他中气十足,风亭离楼阁也不远,所以两位老夫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风亭里的小姑娘明眸皓齿,原本看到气宇轩昂的萧临渊正娇羞不已,低着头小鹿乱撞着,骤然听到他这番话,当即傻了眼。 一想象自己牙齿未长全的模样,她便窘迫地红了脸。 稀里糊涂地朝萧临渊行了礼,鬼使神差地唤了他一声:“小叔叔。” 唤出这三个字后,她也不好意思再抬眸。 萧临渊若无其事地将鱼食递去:“贤侄女若喜欢,为叔叫人捞几条,给你带回去赏玩。” “贤侄女”三个字唤出口,小姑娘心里顿时滋生出一种面见长辈的敬畏。 这是真把她当孩子,竟然要捞鱼给她玩儿。 她眼观鼻鼻观心,忙不迭摇头:“多谢小叔叔,不必了。” 楼阁里的两位老夫人见状,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尤其是国公府老夫人,她斜了侯府老夫人一眼,阴阳怪气道:“萧指挥使真是老成持重,难为贵府特意把我们叫过来认这个亲。” 老夫人臊得老脸通红,今日的老寿星尴尬地站起身,再三向国公府老夫人赔起了不是。 水榭离戏台不太远,侯夫人领着萧景胜夫妇过去时,远远看到水榭上有人,便驻足看了看。 今日府里人多,她作为当家主母自然得万事留心。 于是跟在她身后的钟挽云也抬眸看过去,恰好看到老国公的小孙女从萧临渊手里接鱼食。 隔得远,俩人神情看不真切,她只看到一幅郎有情妾有意的诗意画卷。 第55章 他真是从前那个夫君吗? 一阵风吹过,鬓角的碎发被吹乱,有一根拂进眼角。 钟挽云抬手揉了揉,感觉眼里刺得慌。 那背影即便隔老远,她还是觉得眼熟。 旁边的萧景胜并没有发现钟挽云的不适,他正在询问水榭上那位姑娘的身份。 侯夫人侧眸看到他肆无忌惮的眼神,剜了他一眼,萧景胜这才收敛目光。 “那是镇国公的小女儿,你祖父曾与老国公一起并肩作战,交情匪浅。”侯夫人用余光瞥了一眼钟挽云,见她老老实实低着头,心中甚是满意。 刚才她和萧景胜说了一会儿话,她也是如此乖顺地站在游廊里候着。 侯夫人很庆幸她没有发现异常,否则绝不会让她出席寿宴。 这会儿之所以把她也叫过来,为的便是让王嬷嬷把萧临渊的衣物从行止苑拿走。 一旁,萧景胜忍不住发牢骚:“祖父祖母真真是爱护小叔叔,给他相看也只看门当户对的贵女。” 轮到他,便是娶个小门户的庶女当正妻。 钟挽云揉眼睛的动作顿住。 以前夫君从没有因为门第而嫌弃她。 他真是从前那个夫君吗? 心头疑惑更甚,可她没证据。 “小叔文韬武略,今日又荣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自当娶一个大家闺秀为妻。你若能在秋闱拔得头筹,父亲母亲自然也会以你为傲。”侯夫人警告了萧景胜一眼,便领着儿子媳妇往戏台那边去了。 钟挽云没再看水榭。 余光只看到那道眼熟的伟岸身影,离她越来越远。 水榭风亭里的萧临渊本是背对着钟挽云一行人的,送完鱼食转身后,一抬眼便看到了那抹妃色丽影。 刚刚抬起的脚步,又放了下去。 他的视线从那抹妃色上一扫而过,神色如常地回到楼阁。 看到国公府老夫人脸色不善,他再次揖了揖:“都怪我这个做叔叔的生得太年轻,瞧着跟您孙辈似的,给侄女送个鱼食都险些吓到她。” 国公府老夫人听他这么说,哪里还气得下去。 两府交情匪浅,也不能因为一桩小事生分,何况堂堂指挥使还主动递了梯子? 她哭笑不得地指指萧临渊:“你个惫懒东西!说得倒像你七老八十了。” 老夫人看她不再生气,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宴席很快便要开始了,钟挽云帮侯夫人一起招呼女客们准备入席。 钟挽云主仆来之前,王玉娇心中焦虑,再看冯迎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她一个字都不愿意再搭理冯迎,与别府的媳妇儿开始交谈,彻底冷落了冯迎。 冯迎总感觉有奚落的目光瞟过来,窘得无地自容。 她今日来侯府之前,婆母和夫君便再三叮嘱她笼络王玉娇,可她搞砸了。 她不懂,她明明是在帮王玉娇出气,眼下出了事怎么就全怪上她了? 恼羞成怒下,她怨怼起钟挽云主仆来。 这会儿各家媳妇都回到自己婆母身边,搀扶陪伴,等待入席。 冯迎眼珠子一转,悄声吩咐丫鬟数句,那丫鬟点点头,躬身退下。 少顷,宁安侯府的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而来,看到钟挽云主仆,急忙上前见礼:“三奶奶,刚才有人看见一个婆子鬼鬼祟祟,怀里揣了个寿礼匣子。” 偷盗寿礼,这件事非同小可。 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诞,钟挽云不敢怠慢。 她让青禾仔细询问细节,自己则走到正在忙碌的侯夫人身边禀明此事。 与此同时,女眷之中传出几声惊呼,有人摔倒后将旁边的人也带倒了。 场面一时混乱,侯夫人招呼周边趁手的丫鬟过去搀扶。 余光瞥到钟挽云,她皱眉吩咐道:“愣着做什么?你去找吴管家,让他看守好各道门,清点寿礼!悄悄的,不可闹大。” 钟挽云颔首,带着青禾往离开戏台。 这时候,萧临渊正好陪着两位老夫人去宴厅。 道路两边繁花似锦,热烈芬芳,一道婀娜身影赫然出现在曲径通幽的深处。她身姿窈窕,胜过路边绚烂的百花。 萧临渊眸光一顿。 不远处,钟挽云也没想到会迎面碰到萧临渊一行人,骤然和他四目相对,她顿了顿,率先垂下眸。 心口某处悄然酸胀,她觉得她定是魔怔了,竟然觉得这位小叔叔更像之前与她朝夕相处过的夫君。 走到近前,钟挽云恭恭敬敬向两位老夫人见礼,唤了人。 待轮到萧临渊,她垂着眸子轻唤了声:“小叔叔。” 萧临渊皱了下眉。 听惯了她脱口而出的“夫君”二字,骤然听到这个称呼,他有些不适应。 他沉默片刻,没看她:“嗯。” 这条道窄,勉强可以两个人并肩而立,钟挽云主仆让到旁边,几乎贴着旁边的海棠花树。 老夫人跟国公府老夫人介绍过钟挽云这个孙媳后,便陆续往宴厅走去。 萧临渊落后一步,余光瞥到云鬓花颜的女子站在海棠树下,一枝海棠花依偎在她乌黑的鬓发上,迎风翩跹,黄灿灿的花粉就这样染了她的发。 萧临渊蹙眉,下意识想把她从花树下拽过来,帮她吹净花粉。 手抬到一半,又绕到了背后。 他终究什么都没做,负手与她擦身而过,没再回头。 钟挽云深深地看一眼他的背影,茫然看向身边青禾:“你觉得小叔与夫君像不像?” 青禾直到这会儿才敢瞄一眼萧临渊的背影:“四老爷比姑爷壮实,也比姑爷凶。姑娘,还是尽快去找管家吧?” 钟挽云颔首,转过身,和萧临渊背道而驰。 萧临渊走到拐角处又停了下来,再回头看时,钟挽云主仆已经远去。 他敛起目光,往男席那边走去。 一刻钟后,等钟挽云匆匆回到宴厅,正要跟侯夫人禀报寿礼一事时,一抬眼便看到侯夫人怒目瞪过来。 侯夫人使眼色让她去了角落,这才低斥:“都是你干的好事!” “儿媳不懂,还请母亲明示。”钟挽云不解,但还是小声道,“吴管家说会尽快清点寿礼。” 她第一次经历今日这样盛大的寿宴,扪心自问,除了中途因为香檀的事情离开了会儿,她处处遵从侯夫人的吩咐在办事,并没有哪里出岔子。 除了寿礼可能被窃一事。 即便那小丫鬟看错了,让吴管家清点一下寿礼也无伤大雅。 看到钟挽云茫然的眼神,侯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第56章 今夜无人成眠 侯夫人朝旁边的王嬷嬷看去。 王嬷嬷看向钟挽云的耳朵,忧心忡忡道:“吏部尚书夫人摔得不轻,腰都直不起了。有人说瞧见尚书夫人踩到了一只珥珰……三奶奶可是弄掉一只珥珰?” 钟挽云摸向耳垂,才发现左耳那只珍珠珥珰不见了。 她面色一白,无从争辩。 她今日也跟陀螺一样忙得转,都不知何时弄掉的,更不知吏部尚书夫人是否真的踩了那只珥珰才会摔伤。 侯夫人见状,认定了是她的过错。 她嫁进宁安侯府这么多年,除了刚接手侯府庶务出过小差错,还是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寿诞上发生这种事情,心中又气又恨,对钟挽云生不出半分好脸色。 这也是因为钟挽云为香檀求取府医的事情发生在前。 侯夫人从小长于高门大户,从不觉得一个丫鬟这么重要,以至于她觉得钟挽云主次不分,不懂顾全大局。 眼下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怒斥道:“滚去小佛堂反省!丢人现眼的东西!” 竟是宴席也不让钟挽云参与了。 钟挽云轻叹一声,知道婆母正在气头上:“母亲气坏身子不值当,宴席还需要母亲操持呢。尚书夫人到底如何摔的,还需查清楚,若真是儿媳的错,儿媳自当上门道歉。” 她说完这句,不吵不闹,乖乖地往内宅去了。 王嬷嬷看看她的背影,忍不住劝侯夫人消气:“老奴已经命人在戏台那边找了,三奶奶素来懂事,不一定是三奶奶的错。” 侯夫人不悦地白了她一眼:“你今日怎得向着她说话了?” 王嬷嬷讪讪闭了嘴。 她到这会儿还在震惊于钟挽云为了香檀下跪的画面,这样的主子,能坏到哪里去? 不过侯夫人正在气头上,王嬷嬷不敢再多嘴一个字…… 那厢,钟挽云和青禾先回了一趟行止苑。 见香檀已经醒了,钟挽云也放了心。 她先让青禾找来一些糕点果腹,吃了个囫囵饱后才去小佛堂跪好。 小佛堂离垂花门不远,回内宅多半会经过其附近。佛堂里供着一尊鎏金观音像,每日都慈悲地俯瞰众僧。 青禾见钟挽云当真规规矩矩,替她委屈,悄悄抬手揩了一把眼角。 这里隐约可以听见前院的喧嚣,热闹是他们的,唯独她家姑娘独自冷清。 晚膳时分,钟挽云让青禾回行止苑用膳,顺便帮她带些吃食过去。青禾前脚刚离开,后脚便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她遇到了汇萃园的丫鬟,那丫鬟奉命过来看守。 钟挽云起初还跪一会儿便起身出去透口气,这下只能老老实实不再偷懒。 这一跪,竟跪到夜深人静。 侯夫人忙着审问萧景胜,忙着叮嘱他回府后的种种注意事项,哪里还记得小佛堂里有个钟挽云。 青禾站在小佛堂门口干着急,眼看自家主子忍不住偷偷揉膝盖,担心她旧疾复发,悄无声息地便往外跑。 看守的丫鬟没拦住她,只能继续留在小佛堂。 青禾跌跌撞撞想回行止苑找姑爷帮忙,却在小佛堂附近碰到了萧临渊。 他今日寿宴没吃几口,便被锦衣卫的人请去了卫所议事,办差办到这会儿才得以回府。 吴灼一直跟在他身后,骤然看到一道飞快的黑影,迅速护在前面:“何人?” 青禾听到呵斥,吓得刹了脚。 借着吴灼手里提的灯,她勉强辨出萧临渊的身份,急忙见礼:“奴婢是行止苑三奶奶的丫鬟,奴婢见过四爷。” 萧临渊刚刚抬起的脚,重新放了回去。 他侧眸看去:“何事惊慌?” 青禾犹犹豫豫不敢说,她家主子毕竟是对方侄媳,不合适。 萧临渊等了片刻,听到青禾战战兢兢道:“奴婢日后绝不再如此冒失,请四爷见谅。” 黑暗中,那双黑潭般的眼眸定睛看了她片刻,到底什么都没再问,抬腿往静园去了。 青禾拍拍心口,规规矩矩地走了一截路。 等四下没了人,她再次朝行止苑奔去。 行止苑,萧景胜挨了侯夫人一顿骂后,灰头土脸地便要去水房沐浴休息。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脑子混混沌沌的,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觉。 刚要进水房,匆匆赶回来的青禾跪到他跟前央求:“三奶奶还在小佛堂里罚跪呢,求爷去救救三奶奶吧。” 萧景胜不耐烦道:“让开!” “三爷?”青禾眼里的泪凝住。 以前她家姑娘有事,三爷不都很上心的吗? 萧景胜瞪过去:“你没长耳朵?” 青禾惊愕地跪爬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进了水房,只字不问钟挽云为何受罚。 青禾六神无主,跌跌撞撞地想去汇萃园直接求侯夫人,奈何刚到门口便看到守门婆子落了钥。 她含在眼里的泪,一瞬间奔涌而出…… 长夜漫漫,跪在小佛堂里的钟挽云,膝盖疼得时不时叹气。 她以前在钟家经常被嫡母罚跪,导致后来稍微久跪一会儿,膝盖便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扎一样,疼得难受。 同样在叹气的还有萧临渊。 如今重回静园吃住,他竟很是不适应。 睁眼盯着灰扑扑的罗帐看了半晌,他无奈地坐起身。 之前在行止苑,他的睡眠问题明明已经妥善解决,如今回到静园,他竟然又睡不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中没有那股似有若无的兰香。 便让吴灼燃了一支助眠香。 这次躺下后,萧临渊依旧辗转反侧,香炉上的袅袅青烟张牙舞爪,似在嘲讽。 他又让吴灼换了一床薄衾被。 一刻钟后,吴灼又搬了一盆兰花进去。 一炷香后…… 重回静园的四爷很折腾人,吴灼一宿未眠。 萧临渊亦然。 翌日天还没亮时,他便洗漱完准备上朝。 即将离开内宅时,他又在小佛堂附近碰见了那个冒冒失失的丫鬟,他记得叫青禾。 是钟挽云的丫鬟。 看到丫鬟怀里捧着披风、手里拎着食盒,黑暗中险些一头撞到吴灼身上。 萧临渊驻足停下,幽凉地看过去:“身为侯府丫鬟,怎可如此冒失?” 青禾瞥到那一抹威风凛凛的飞鱼服,吓得屏息凝神。 她担心挨罚而耽误了给钟挽云送衣物吃食,当即跪下央求:“奴婢担心三奶奶受冻挨饿,才如此急躁,求渊四爷饶了奴婢吧。” 萧临渊的眸子微微一细。 受冻?挨饿? 第57章 离了他,无人撑腰 “爷,该去上朝了。”吴灼听到青禾的话,打起十二分精神。 萧景胜已经回府,所以他家爷也应该恢复自己的身份了,不该再管三奶奶的事。 萧临渊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 吴灼缩缩脖子,低头,闭嘴。 萧临渊又看一眼地上的青禾,不悦道:“没带脑子?” 青禾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宁安侯府,贸然说受冻挨饿,像是在控诉侯府苛待新妇。 她俯身磕头,索性道了原委:“奶奶膝盖有旧疾,求渊四爷允许奴婢尽快过去给奶奶送披风。” 萧临渊看向青禾怀里的包裹,里面原是披风。 离了他,怎得就无人撑腰了? 他摆摆手,没再多话,踱步往垂花门走去。 待到了侯府门口,萧临渊接过吴灼递来的缰绳,才随口吩咐:“查查昨日吏部尚书夫人为何摔跤。” 吴灼道:“爷,这是长房的事情……” 萧临渊打断他:“你长个脑袋是为了显高?” 吴灼:“……” 换做以前,萧临渊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今日却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他又耐下性子解释道: “一家人荣辱与共,今年正值京城官员考绩,吏部尚书夫人此时受伤,很难说与此无关。” 吴灼恍然大悟。 不过直到把萧临渊送进宫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他家爷平时没这么多话,怎么看都有种此地无银的嫌疑…… 小佛堂里,钟挽云已经跪不住,索性跪坐在脚上,将双手垫在膝下。 青禾红着脸赶到小佛堂门口:“奶奶怎么还跪着?奴婢……来晚了。” 钟挽云刚披上披风没多久,荟萃园来人了,传了侯夫人的话让钟挽云回去洗漱更衣,一会儿随侯夫人去吏部尚书府赔礼道歉。 钟挽云被搀回行止苑时,萧景胜还未起。 她轻手轻脚地回房拿衣裳更换,绕到屏风后看了看床榻上的男子。他睡得没心没肺,没有被梦魇着的迹象。 更完衣出去后,她忍不住问青禾:“夫君昨晚可问过我?” 青禾眼神闪烁片刻,摇摇头。 “你回来时他已经睡下了?”钟挽云茫然地皱了眉,膝盖上的麻胀酸痛忽然更严重了。 青禾低着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钟挽云的再三追问下,她才红着眼道了昨晚的经过:“听说姑爷在汇萃园被大夫人责骂了许久,奴婢见到姑爷时,姑爷的脸色很难看。” 钟挽云黯然:“他许是也怪我落了珥珰,害尚书夫人摔伤。” 她这会儿心里很乱。 莫名其妙的怀疑还未得到证实,昨日还在帮着她为香檀请大夫的丈夫,竟然一整夜对她不闻不问。 心口刺痛了下,钟挽云不满地低头看过去。 小娘再三叮嘱的话,在她脑子里回荡:做夫妻这一行的,最忌讳爱慕对方。 钟挽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那股憋闷的郁气。 随婆母出门时,她的双膝犹在刺痛,走路一瘸一拐。 侯夫人见状,不悦地清了下嗓子。 “母亲见谅,儿媳昨日未曾招待好贵客,自罚在佛堂里忏悔一夜,祈祷贵客尽快康复,所以才会如此不端庄。”钟挽云很清楚这些当家主母爱听什么。 既想惩罚让她们心头不快之人,又不想落下一个苛待的名声。 简而言之:伪善。 她的这个说辞,便省去了婆母的烦忧。 侯夫人不满的神色果然起了变化,眉心舒展开:“知错便好,有则改之。” 钟挽云没有争辩,她此前一直将心思放在夫君身上,想着圆房后巩固感情,可这个目标至今没有实现。想起萧景胜昨晚的表现,她将心思收了收。 想在侯府站稳脚跟,她得换其他法子了。 马车缓缓前行,钟挽云低眉顺眼地坐在婆母身侧,一路乖巧。 两刻钟后,马车悠然停下。 吏部尚书顾府和宁安侯府同在一个坊,钟挽云率先下了马车,抬眼瞥了下顾府的朱漆大门,便又垂下视线,转身亲手扶婆母下来。 吏部尚书的大儿媳亲自将她们婆媳迎进府,绕过九曲回廊、假山奇石,来到花厅落座。 尚书夫人迟迟没出来。 顾府的大儿媳笑盈盈地闲扯家常,让丫鬟给侯夫人和钟挽云添了好几次茶。 侯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来,侧眸再看钟挽云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揣着闷气让她起身给自己捏肩。 就在她快要坐不下去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花厅里的几人全都抬眼看向门廊。 只见两个身着绯色官袍之人正沿着游廊而来,一高一矮,一个巍峨如山,一个瘦削严肃。 俩人经过之处,下人自动避让到廊外,垂手低头,无一不恭敬。 顾府大儿媳见状,笑着朝侯夫人婆媳欠欠身,行到花厅门口,远远冲来人见礼。 花厅里有女眷,顾尚书显是下朝刚回来,并不知晓此事。 顾尚书等大儿媳见了礼,才想起来管家提过一嘴侯夫人婆媳来访,只是刚才只顾着和萧临渊谈事情,忘了这一茬。 他疑惑地看了下萧临渊:他也忘了这茬? 不过都到花厅门口了,顾尚书便大大方方站在门口朝侯夫人婆媳颔首寒暄。 侯夫人早已经站起,和钟挽云一起朝他见了礼。 萧临渊抬眸,朝侯夫人揖了下。 钟挽云因为膝盖吃疼,站了这么久越发不舒服,正在悄悄将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身子因此微不可察地轻晃了下。 这时候,顾尚书想起什么,眼珠子转了转:“萧指挥使歇歇,容老夫去更个衣。” 他估摸着萧临渊和侯夫人是一家子,同在花厅吃茶没有不妥。 吩咐大儿媳好生招待后,他匆匆忙忙去了内宅。 刚才回府时,他好像听到有小厮跟管家说,宁安侯府的马儿已经喂饱,可见宁安侯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他得回房劝劝妻子,不可如此拿乔。 花厅里,萧临渊从容跨过门槛。 他脚下步子没有迟疑,径直朝侯夫人和钟挽云走去。 一靠近,似有若无的兰香再次扑鼻而来。 萧临渊没有看钟挽云一眼,兀自在侯夫人下首坐下。 侯夫人张开嘴,想说那位置被钟挽云坐过片刻。 不过到底是在别人家,她心中又有鬼,犹豫片刻后,见萧临渊已经坐实,她便打消了念头。 这时,萧临渊又端起手边茶盏,启唇欲喝。 那杯茶,也是钟挽云的。 她喝过。 第58章 脑子什么时候瘸的? “咳咳!”侯夫人惊得脸色大变,只是周围有好几个顾府的下人,她不好出声。 顾府大儿媳也发现了不对劲,匆忙上前欠了欠身:“萧指挥使,这是家父从宫里得了新茶,请您尝尝。” 她也不敢说萧临渊手里那杯是钟挽云的,到底是她们顾府怠慢了客人。 萧临渊挑了下眉,垂眸看一眼手里的茶水。 只有半杯,被人喝过。 他斜睨了钟挽云一眼,后者正低着头,耳根子窘迫地泛红。 萧临渊若无其事地放下那盏茶,往旁边推了推。 顾府大儿媳亲手奉上一杯新茶,退到旁边后才掏帕子揩干手心里的冷汗。 侯夫人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掩饰刚才一闪而过的心虚。 钟挽云仍旧站在她旁边,等她放下手里那杯茶后,才继续帮她按捏肩膀。 “哐”的一声,萧临渊放下手里那杯茶,动静有些大。 侯夫人和钟挽云都错愕地抬眸看过去。 萧临渊掀眸,看向侯夫人:“大嫂的脑子什么时候瘸的?” 侯夫人震惊地瞪大眼,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顾府大儿媳,后者惊得眼珠子都瞪大了,见她看过去,急忙低下头用帕子擦干干净净的衣裙。 侯夫人压低声音训斥:“小叔又说什么胡话?” 如今的萧临渊真是难以揣摩,在别人府邸怎得拆自家嫂嫂的台? “年纪大了毛病确实多,又是肩酸腿疼,又是嗓子哑,明日本指挥使请个太医回府给您看看。”萧临渊轻嗤。 侯夫人怀疑他在怜惜钟挽云,可她没证据。 如今萧景胜已经回府,萧临渊也该收敛心思了。 她摆摆手,不悦地白了钟挽云一眼:“你不知,盛哥媳妇做错了事,硬要帮我捏肩。” 聪明人听了这话,都猜得到是儿媳妇在讨婆母欢心。 可惜,萧临渊油盐不进:“做错事便要孝敬长辈?”他这才掀起眼帘,正眼看向钟挽云,点点自己的肩膀,“为叔这里酸。” 钟挽云感受到两道强烈的视线,如燎原之火,落在她身上。 她难以忽视,停下手下动作,不知所措地看向婆母。 侯夫人朝她摆摆手,让她坐去对面歇歇,这才抽空瞪萧临渊:“你来这里做什么?” “大嫂家住海边的?管这么宽?”萧临渊慵懒地靠上椅背。 他身上的绯色飞鱼服因此越发展露人前,锦袍上的飞鱼纹形似龙蟒,身子越过肩头,头爪伏于胸前威风凛凛,长尾甩在后背,似蛰伏欲动。 侯夫人瞥到这栩栩如生的凛冽飞鱼,噎了噎,料到他是来此办差,不敢再问下去。 她刚刚还以为,萧临渊早知道她们在这里,才故意也来了顾府。 顾府花厅的客椅是两侧排列的,两边相隔近一丈远。 钟挽云在对面下首坐下后,规规矩矩坐好,时不时因为膝盖而细微地调整一下坐姿。 顾府大儿媳又让人给她端来一杯茶,她原先那杯,谁都不敢去萧临渊跟前取,只能由着它委委屈屈地缩在茶案一角。 那厢,顾尚书很快更了衣,引着萧临渊去了书房。 不多时,躺在醉翁椅上的尚书夫人,由四哥粗壮婆子抬来花厅。其他儿媳们围在旁边,护着,关切着。 侯夫人看到这个阵仗,惊得起身迎上前。 尚书夫人面露苦涩:“我这腰伤站都站不得,适才正在吃着药,所以来晚了,多有怠慢。” 其实她原本不想出来见客的,昨晚疼得彻夜难眠,她心里藏了气。 适才顾尚书回屋问了前因后果,分析了个中曲直。 道是只有吏部侍郎家的丫鬟瞧见她踩到珥珰,且不说那么多人,那丫鬟怎得就能眼尖地瞧见地上有个珥珰,还能精准道出珥珰的样貌;倘若事实当真如此,人家府上办寿宴,那丫鬟瞧见了也该事先捡起,而不是等人踩上摔跤,才马后炮地指责。 尚书夫人越想越有道理。 尤其是小儿子王玉娇听说侯夫人等了许久后,惴惴不安地主动坦白了冯迎主仆针对钟挽云的事情,尚书夫人当下便有了计较。 都是千年的狐狸,冯迎一个小辈竟在她们面前玩起了聊斋。 侯夫人看到尚书夫人伤成这般,心里哪儿还有气。 待婆子们将醉翁椅放下,侯夫人也与尚书夫人寒暄完后,钟挽云一瘸一拐上前,屈膝道歉。 她态度恭敬,眉眼温顺,容颜又赏心悦目,看得尚书夫人于心不忍。 听说她在小佛堂跪了一夜后,尚书夫人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王玉娇。 她心有怨怼。 小儿媳若早说前因后果,她今日哪里会拿乔? 王玉娇错开婆母的眼神,扭头看另一边。 “我也不知到底踩到什么摔的跤,说来也怪我不小心。我瞧你这媳妇儿长得跟花一样,真真是出挑。”尚书夫人拉着钟挽云的手,越瞧越欢喜。 到了她们这个年纪,看得人多了,便能通过一个人的眼眸瞧出一个人的大概品性。 钟挽云生得温婉迷人,一双眼老老实实地垂着,明明美若天仙,却没有一丝恃美而骄的放纵。 侯夫人听她夸赞,也侧眸看向钟挽云。 当初正是看中她这张脸,又想着她是个姨娘养大的庶女,笼络男人应该颇有些手段。可惜,娶回府才发现她性子木讷。 侯夫人并不满意,觉得她这样的性子,怕是很难俘获萧景胜的心。 “生得还可以,就是木讷了些。”侯夫人替钟挽云谦虚道。 尚书夫人见状,摆摆手,让小儿媳带钟挽云去逛逛院子。她自己则拉着侯夫人的手话起了家常,争取将刚刚故意让她们久等的隔阂给当场消除。 钟挽云松了一口气。 她膝上旧疾复发,一直这样端着姿态委实不舒服。 王玉娇淡漠地瞥一眼跟在身后一瘸一拐的钟挽云,吩咐身边丫鬟道:“叫人抬一张醉翁椅来,否则以她这般龟速,何时才能走到小花园?” 她原以为钟挽云会怯懦地拒绝,心中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须臾,等到的却是钟挽云的道谢。 她不免诧异,今日第一次正眼看了钟挽云。 云鬓乌黑亮丽,一袭天水碧的衣裙靓丽光鲜,可这些都不及钟挽云脸上那抹笑璀璨。尤其是她嘴角的小梨涡,盛了佳酿一般,醉人。 一阵风吹来,王玉娇这才惊觉自己看了她许久。 她立马看向别处,没好气道:“你倒是不客气。” 第59章 如此编排我? 顾尚书的外书房就在小花园附近。 萧临渊在书房里踱着步,走到窗边,嗅到一抹熟悉的兰香。 他眼皮一跳,抬眸看向小花园,依稀看到一抹女子的衣裙,藕荷色的;旁边不是粗壮婆子,便是顾府丫鬟。 不是钟挽云,她今日穿的天水碧。 他敛起目光时,恰好瞥到不远处种了兰草,花开正艳,随风摇摆,清香宜人。 萧临渊自嘲地哂笑了下。 此前应付钟挽云过久,害得他连嗅觉都出了问题,委实可笑。 他关上窗户,继续跟吏部尚书议事…… 窗户合上后,那几个粗壮婆子稳稳当当地放下醉翁椅,躺在上面的钟挽云慢腾腾地坐起身子。 青禾从荷包里掏了掏,给婆子们一人一小粒碎银。 王玉娇斜了一眼钟挽云的腿脚,朝不远处的凉亭努努下巴:“我乏了,去那里坐坐吧。” 钟挽云求之不得,慢吞吞欣赏顾府的奇花异草,跟着王玉娇走进凉亭。 王玉娇落座后,钟挽云施施然朝她福了福。 王玉娇蹙眉:“你惺惺作态做什么?” 钟挽云也不生气,微微歪着脑袋,纳闷道:“昨日好像是我和王姐姐第一次见面,今日第二次。” 王玉娇皱眉:“是。” “那定是我长了一副讨嫌相,浊了姐姐的眼,要不然姐姐这种天仙一样的人儿,也不会看到我便皱眉。”钟挽云主动认错。 王玉娇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再次正眼看了她。 如花似玉的一张脸,自谦起来倒是一点儿不敷衍。 京城里的贵女若有这样一张脸,私下里多半会拿鼻孔看人,哪会像她这般惫懒。 王玉娇看她眨着一双美眸,无辜又可怜地望着自己,到底不忍心再对她冷眼:“坐下吧,传出去,莫让人以为我怠慢了你。” “姐姐说得是,怪我想得不周全,你们去那边赏花,我想与姐姐说些体己话。”钟挽云看看在旁边伺候的几个丫鬟,指向三丈外的一簇花。 顾府丫鬟看向王玉娇,等她点了头,她们才躬身退下。 钟挽云这才坐下:“姐姐,眼下只有我们二人,再不会有人瞎传话出去了。昨日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惹了姐姐不快?我出身小门户,眼拙嘴笨,万一日后还犯同样的错……还请姐姐不吝赐教。” 她说着可怜巴巴地揉了揉膝盖。 虽然没有明说,王玉娇却感同身受起来。 钟挽云嘴里说是自罚跪了一夜,想来也是她夫君或者婆母给了脸色,她不知所措才会用了这样的法子。更甚者,她就是被婆母罚的,只是在外不好这么说。 王玉娇虽是高门贵女,可出嫁后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何尝不要想法子适应、融入? 在家中行差踏错,有父亲兜着,母亲教着,嫁了人,总有受委屈的时候。 王玉娇软了态度:“你做得不错,并未惹我不快。” 是你夫君不做人,害得我夫君至今不敢靠近马儿。 王玉娇咽下这些话,没说。 前些日子她家夫君原本有机会进金吾卫,他射术精准、百步穿杨,奈何就是因为不敢骑马,只能放弃了那个大好机会。 钟挽云垮了脸,苦涩道:“所以当真是我长了一张讨嫌相,叫姐姐一看便不顺心?我来的路上还听说姐姐是京中出了名的贤淑端庄,未出阁前求娶的人家都快踏破门槛了。想是我没福分,竟让这样的姐姐不顺心。” 昳丽夺目的美人儿,一口一个姐姐,一句一个夸赞,本就听得王玉娇心中畅意。 再侧眸一看,娇滴滴的美人儿竟然眼尾泛红,像是要哭了。 王玉娇心中一紧,原本高高在上的矜贵感也放下了。 她无措地掏出帕子,送到钟挽云眼前:“没有,你别如此妄自菲薄。你初嫁进宁安侯府,想是不知咱们两府渊源……” 钟挽云确实不知,听她说完前因后果,不由得一阵恍惚。 她的夫君萧景胜,幼时竟如此顽劣? 顾府小郎君当年如果从马背上摔下,后果不堪设想。数年过去了,人家还不敢骑马,甚至坐马车都不敢,可见当年的事情对他造成了多大的阴影。 钟挽云窘迫起身,再次向王玉娇道歉。 王玉娇及时察觉,把她按回石凳上坐好,不自在道:“昨日冯妹妹所作所为,并非我授意。” “我明白,后来若不是姐姐提醒她,只怕我处境更加糟糕。” 王玉娇不免开始愧疚,她昨日应该早些阻止冯迎的。 “姐姐能否帮我邀请那位冯姐姐过府?昨日她的丫鬟虽然险些把我丫鬟踢得生死未卜,可到底是她丫鬟的错,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她的脸,我想跟冯姐姐道个歉。”钟挽云直到这时才道出今日的目的。 她昨日便发现王玉娇目下无尘,清高傲慢,不屑耍那些手段。 她在宁安侯府无权无势,想邀冯迎过府都要先得到婆母的允许,且冯迎也多半不会答应过去。 所以只能先获取王玉娇的信任,再想法子证明自身清白。 她来的路上跟侯夫人提过这一茬,眼下又临近晌午,她估摸着尚书府会留她们用膳,时间是充足的。 王玉娇想起今日被婆母骂得狗血淋头的画面,也是想把这件事处理清楚的。 如今萧临渊成了锦衣卫指挥使,公爹都敬他几分,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宁安侯府生龃龉。 想到这里,王玉娇答应了。 “太好了,待我道过歉,冯姐姐应该就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她快人快语,知道的不会往心里去,就怕不了解她的人会乱想,没的牵累到王姐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玉娇今日还因为这一点,被公爹婆母一起数落过。 冯迎夫家住得不算远,王玉娇一句话,冯迎收拾妥当便尽快赶了过来。 钟挽云在心里掐着时辰,赶在冯迎来小花园前,借着如厕的由头离开了小花园。 所以冯迎来到顾府后,只看到王玉娇一人独自坐在凉亭饮茶,连雕花石桌上的另一只茶盏都没留意,还当是王玉娇特意为她准备的。 “听说侯府三奶奶昨儿自罚跪了一夜。” 冯迎闻言大喜:“该!娇娇姐,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替您教训她呢。” 王玉娇脸色骤变:“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又不曾得罪我,我为何要教训她?你在外面便是如此编排我的?” 第60章 辜负他的好意 王玉娇不悦地瞪向冯迎。 钟挽云刚才说的话并无不妥,都知道先清退下人,冯迎这个蠢的,却当着丫鬟们的面说这种话。 这个丫鬟也是,将人家的丫鬟踢得险些救不下来,回头却要说是为了她王玉娇。 王玉娇越想越气,圆润的脸上布满乌云。 冯迎吓一跳,赶紧挥退丫鬟,低声下气地向王玉娇告饶:“娇娇姐,谁不知道宁安侯府的三郎险些害得……” “当年侯府已经诚心诚意地道过歉,怎么,你看不得两府重新交好?” 冯迎吓得腿软,忙不迭摇头:“我没有,娇娇姐……” “我是顾府六奶奶,不是你姐姐。” 小花园里的动静有些大,书房里正在议事的吏部尚书皱了下眉头。 萧临渊耳力好,隐约听出二人身份。 他起身站起,打着三急的由头出了书房。 将远处正在与顾府小厮插科打诨的吴灼叫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吴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有多嘴。 少顷,王玉娇的丫鬟走近凉亭:“六奶奶,刚刚宁安侯府的下人说昨晚在戏台下寻到一个珥珰,和侍郎府说的不一样。萧指挥使这会儿就在府上,已经差人把侍郎府的丫鬟唤去问话了。” 冯迎大惊:“不可能!他们凭什么带走我的丫鬟?” 她心里发虚。 昨日她故意让丫鬟吓唬宁安侯府的小丫鬟,惹得她过去禀报可能有人偷窃寿礼一事,设法引开了钟挽云。 然后她趁机假装脚下打滑,惊呼着引起侯夫人的注意。 她自己脚下故意踩了个枇杷核,结果不知怎得就踢到了尚书夫人脚下。得亏她的贴身丫鬟机灵,将尚书夫人那一跤怪到了钟挽云身上。 钟挽云掉落的珥珰,是被她捡到的,她原想着自己假装摔一跤后再嫁祸钟挽云,没成想最后摔的是尚书夫人。她当时吓得心神不宁,便没敢拿出来。 她原本只是想小小教训钟挽云一番,让她挨骂,没想将事情闹大。 她昨日回府的路上,便让丫鬟将珥珰扔了,根本不可能再被找到。 王玉娇看到冯迎的模样,心里起了疑:“只是问个话,你紧张什么?” 这时候,钟挽云回来了。 看到冯迎如此慌张,钟挽云料定她心里有鬼,追问道:“你为何说不可能?” 冯迎眼神一晃,根本不敢跟钟挽云对视:“我……我是说珥珰那么小,怎么可能找得到?” “我昨日都不记得自己戴了什么样的珥珰,你们主仆为何那般清楚?还知道我珥珰小?” 冯迎张了张嘴,心慌意乱。 她气急败坏地瞪钟挽云:“你戴了那样一个小珍珠珥珰,谁没看到呀,笑死人了,那么小一颗,也好意思戴出来丢人现眼……” “冯迎!说话注意分寸,这里是尚书府!”王玉娇打断了她。 之前在宁安侯府就是任由她胡说八道,才会发生那些事,她不能在自家府上再由着她闹事。 冯迎避讳地看她一眼,咽了后话。 不过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已经足够吴灼将实情从丫鬟嘴里诈出来。 那丫鬟一直跟着冯迎在内宅生活,骤然听到锦衣卫的那些手段,吓得浑身直哆嗦,不知怎么就把事情经过都说了。 尚书府的好几个小厮都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吴灼请他们去了丫鬟丢珥珰的地方找寻。 这丫鬟当时留了个心眼,担心日后出事会被冯迎推出去当替罪羊,便将珥珰埋在了一棵树下,并不曾听话地扔进池塘里。 事情至此,还有什么可愁的? 吴灼让顾府婆子拽着丫鬟,敲响了书房的门…… 半炷香后,吏部侍郎夫妇赶来了。 顾府花厅,吏部尚书夫妇坐在主位上,左手客位依次坐着萧临渊、侯夫人和钟挽云。 冯迎的丫鬟跪趴在他们跟前,身子不停颤抖。 冯迎腿软站不住,被一个婆子扶着,站在那丫鬟身边半丈远的地方。 侍郎夫妇已经知晓了事情经过,看到花厅里这么多人,胆寒地向众人寒暄打招呼。待看到冯迎,侍郎夫人气得咬牙切齿,狠狠剜了她一眼。 “萧指挥使,实在对不住……”吏部侍郎点头哈腰地冲萧临渊道歉。 侍郎夫人也苦涩地朝侯夫人弯了腰:“我这儿媳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她竟如此胆大妄为,待回府,我定要狠狠罚她,您看,能不能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在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道歉声中,萧临渊冷笑出声。 这声笑冷得往人骨头缝里钻,吓得侍郎夫妇当即闭了嘴,讪讪地对视一眼。 花厅里的人都朝他看去,包括钟挽云。 钟挽云早就料到侍郎夫妇过来也只会向婆母道歉,绝对不会在意她一个小辈的想法。 她所求不过是一个清白,一个公道。 所以萧临渊不合时宜的冷笑,让她有些疑惑,但她只看了一眼,便呼吸紧促地低下头去。这张脸委实跟她此前朝夕相处的“夫君”太相似了,她甚至能用目光丈量出他的肩宽身长更符合她此前量过的“夫君”。 这个念头惊得她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萧临渊幽幽地嗤笑道:“受委屈的又不是本指挥使,侍郎大人跟本指挥使道什么歉?” 侯夫人张了张嘴,没来得及阻止。 钟挽云一个小辈,哪里能让侍郎夫妇向她道歉? 不过萧临渊已经说出口,她不好打自家人的脸,便一个字都没说。 侍郎夫妇面面相觑,循着侯夫人的眼神看向钟挽云。 吏部侍郎不悦地皱起眉。 向萧临渊弯腰,那是因为萧临渊如今炙手可热,谁不想着与他交好? 眼前这个小姑娘,凭什么让他弯腰? 侍郎夫人的腰背也挺得笔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拉不下面子向一个小辈道歉。 花厅里一时寂静无声。 钟挽云也很尴尬,她身无诰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吏部侍郎这样一个高官向自己道歉。 众目睽睽之下,她起身向侍郎夫妇屈膝见了礼:“侍郎大人乃朝廷的股肱之臣,夫人亦掌家辛苦,小辈实在不该拿这等小事叨扰二位的……” 侍郎夫妇缓了脸色,觉得宁安侯府这个儿媳尚且懂事。 萧临渊不悦地冷了脸。 他帮她撑腰,她就如此辜负他的好意? 第61章 当众喝她的茶 钟挽云没看萧临渊,她记得很清楚,当初她的“夫君”是如何教她得饶人处且饶人的。 眼下情况不同,往大了说,这是宁安侯府和侍郎府之间的较量。 可她魔怔了一般,想试探看看小叔叔的反应。 所以她轻而易举就原谅了冯迎,当着尚书府的人接受了她的道歉,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萧临渊凉津津的视线直逼钟挽云,可后者不抬头,他的不悦仿佛抛给了瞎子看。 他随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后才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兰香。 他怔了怔,又若无其事地放下那杯茶。 侯夫人就坐在他旁边,看他竟喝了钟挽云之前喝过的那杯茶,瞳仁狠狠颤了下,然后做贼心虚地瞄了一眼花厅里的众人,见没人注意这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抬眸看萧临渊,他神色如常,目光都未落在茶盏上。 可见是不小心拿错了。 只是这杯茶原本放在角落,也不知他的手怎么就摸去了那边。 “侄媳的善心,想是大风刮来的。”萧临渊阴阳怪气,视线越过侯夫人,瞥向刚刚落座的钟挽云。 钟挽云心里“咯噔”了下,又想起身。 侯夫人按住她的手,皱眉看向萧临渊,小声道:“四弟,不可闹得太难看。” 萧临渊冷幽幽的视线从钟挽云脸上扫过。 也是,她都不气,他有什么好气的,膝盖痛得难以走道的又不是他。 话虽这么说,吏部侍郎邀请众人去酒楼时,萧临渊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侯夫人见状,只能托词侯府还有要事,饿着肚子将钟挽云也带离了尚书府。 吏部侍郎夫妇恭恭敬敬地将宁安侯府几人送走,扭头看到红着眼眶的冯迎,眼里都恨得泛出了凶光…… 宁安侯府确实有事。 苏晴母女登门造访了,宁安侯亲自在花厅招待二人。 侯夫人一回府听说此事后,气得险些破口大骂。 她咬牙切齿道:“二房三房弟妹不能待客吗?他身为男子竟不知避嫌?是嫌身上的闲言碎语不够多?” 钟挽云不明所以。 侯夫人侧眸看到她的恬淡模样,拍拍她的手:“今日侍郎府的事情,你做得很好,当大度便大度,不可小家子气。你先回去歇着,回头我叫人送补汤过去。” 钟挽云颔首,回后宅时,经过一处拐角,冷不丁听到拐角后有两个丫鬟在说话: “三爷只怕要纳妾了吧?” “你是不知,我兄长在外院当马夫,以前就属给三爷驾马车最多。” “那可不是,三爷出去最勤。” “我哥亲眼看见过,三爷和今日上门的苏姑娘眉来眼去,大家伙儿都知道三爷心里属意这位苏姑娘,我哥还以为她定会做三奶奶呢。” “竟有这事?怪道三爷娶亲前一直闷闷不乐。” 钟挽云主仆听了这话,对视一眼。 青禾火冒三丈地骂道:“咳!哪个躲懒的蹄子在这儿胡说八道呢?” 钟挽云一把拉住她,没让她冲出去继续骂,那两个丫鬟听到声响后,吓得相继变了脸色,匆匆逃离。 “姑娘,为何不让奴婢骂她们!奴婢也只有这个用处了。”青禾气鼓鼓地红了眼。 主子受委屈,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老夫人寿诞之前,姑娘有一点点委屈,三爷都上杆子护。有些事情,她们从未在三爷跟前提过只言片语,可他都知道。 如今呢,姑娘在小佛堂跪一夜,他都可以视若无睹。 钟挽云扯了一抹笑:“我倒成了坏他姻缘之人。” 她冷不丁想起书房里那本书中的小像,当时她秉持着不能擅自翻动他东西的念头没有打开,她甚至一度以为小像上画的是她。 她匆匆加快了步伐。 青禾不知她在想什么,快步追上去。 待回到行止苑一问,萧景胜不在书房,道是正在西厢屋里不知忙活些什么。 钟挽云没有半分犹豫,走进书房翻出了那本夹着小像的书。 打开一看,小像上是一个眉眼清秀的陌生女子,确实不是她。女子的眉眼似被时常抚摸,线条色泽都比衣裙淡了些许。 钟挽云自嘲地笑笑。 她早就猜到萧景胜娶她另有苦衷,可这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隐隐让她生出一种他心里有她的错觉。所以她不知不觉沦陷了,心里也予了他一席之地。 她真傻。 就在这时,萧景胜来到书房。 看见钟挽云手里的小像后,他大惊失色:“你做什么?把小像还给我!” 他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从钟挽云手里抽出来,生怕她把小像弄坏一丁点。 待检查发现小像没有受损,愤怒和后怕一瞬间盖过理智,萧景胜恶狠狠地瞪向钟挽云:“谁许你进书房的?不许碰我任何东西!” 钟挽云蹙眉:“是夫君说,我是行止苑的女主子,行止苑的任何一间屋子我都进得,任何一样东西我也碰得。” 萧景胜张嘴便想骂污言秽语。 脑子里闪过萧临渊揍他的画面,他到底没敢放肆,扭头道:“日后不许进我书房。” 钟挽云面色苍白,但他好像未曾察觉,没有丝毫关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憋闷:“我刚回府时,听说有位苏姑娘来府上做客了,夫君认识她吗?” 萧景胜瞪大了眼:“她来了?” 寿诞那日他本是牵着苏晴的手一起回来的,奈何管家看到他们后,便命人将他们两个拦下,说什么也不许苏晴进府。 萧景胜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自己先回府向祖母拜寿。 他原本跟苏晴说好了,回去就向父母禀明事情经过,让他们点头俩人的婚事,哪里知道后面发生了那样多的变故。 待后面他找人询问,才知道苏晴等了一个时辰后,便黯然离开了宁安侯府。 萧景胜今日原本想出去找苏晴的,奈何被母亲禁了足。 没想到她来了! 萧景胜想把小像放回那本书,余光瞥到钟挽云在旁边,索性贴身塞进了衣襟。 他并未注意到钟挽云的异样,正常夫妻碰到这样的情况,妻子定会诘问画上的女子是谁,可钟挽云一个字都没问。 想到自己眼下连内宅都出不去,他这才正眼看钟挽云:“府里有贵客,你随我出去迎迎。” 拿她作筏子,不怕守门婆子不放他出去。 第62章 苏晴上门讨要名分 钟挽云答应了,她有她的计较。 她故意落后几步,悄悄跟青禾低语了几句。 二人行到垂花门,萧景胜脸不红气不喘地撒了谎:“母亲让我们出去迎客,不信你问她。” 守门婆子不确定地看向钟挽云。 钟挽云颔首,温柔道:“你放我们出去吧。” 那婆子闻言,自然不敢再阻拦。 一出垂花门,萧景胜便加快了步伐,很快将钟挽云甩出一丈远。 就在这时,青禾忽然指着拐角惊呼一声:“三爷小心,有犬冲过来了!” 其实压根没有犬,可萧景胜一听到“犬”字,便头大如斗,吓得慌忙踩上美人靠抱住廊柱,惊恐万分地四处乱看:“哪儿呢?撵走!将那狗东西撵出府!” 钟挽云一颗心瞬间凉了一大半。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此前看到“夫君”如何淡定地看着黑犬朝他跑过去,看向黑犬的眼神甚至也算得上爱抚。 倘若一个人,当真如眼下这样杯弓蛇影,便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淡定。 何况,萧四郎都知道萧景胜怕狗,她不信侯夫人不知晓。 上次那一幕,侯夫人看到黑犬跑过去,吓得只顾着自己往后退,压根不担心她儿子害怕。 不合理。 此夫君非彼夫君! 钟挽云的脸色越发苍白,她稳住心绪,上前道:“夫君下来吧,那黑影已经窜走了,兴许是野猫。” 萧景胜环顾了好几圈,确定没有恶犬在周围,才咬牙切齿地从美人靠上下来。 他恼羞成怒地剜了钟挽云主仆一眼。 他是玉树临风的宁安侯嫡长子,日后是要做世子之人,刚刚竟被她们看去了他的狼狈。 不过前院确实养着萧临渊的黑犬,萧景胜心有余悸,到底没敢走太快,接下来半路都离钟挽云不远不近…… 侯府花厅,侯夫人看到苏晴母女后,脸色黑沉沉的,风雨欲来。 她恶狠狠地瞪了宁安侯一眼。 刚才她一进屋,便看到宁安侯一双眼都黏在了苏晴母亲身上! 苏母看到侯夫人,目露惊喜地迎上去:“姐姐,许久不见,姐姐还是如此雍容华贵。” 侯夫人瞥到她伸过来的手,往旁边挪了一步,没让她碰到自己一星半点。 苏母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的那抹笑也显得苦涩不堪,垂下的眸子蓄起水雾,叫人看了于心不忍。 宁安侯忍不住站起身:“夫人,来者是客。” 平日里八面玲珑的侯夫人,这会儿如刺猬,竖起了浑身的长刺:“宁安侯府不欢迎这样的人,我早就说过,不许她们母女登侯府大门!” 竟是丝毫不留情面。 苏晴眼眶一红,可怜兮兮地走到摇摇欲坠的母亲身边,将人扶住。 苏母悲痛地捂着心口,风韵犹存的那张脸上落下两行晶莹泪水:“姐姐还在怨我吗?” “夫人,往事已矣……” “侯爷!”侯夫人打断他的话,斜乜过去,“多谢侯爷此前替我待客,眼下我回了,侯爷应当避避嫌。” 宁安侯哑口无言,看一眼苏晴母女,他颔首道:“夫人说得是。” 不过刚走出两步,他又转身小声叮嘱侯夫人:“已经到晌午了,我已知会过灶房,留客人用午膳。劳烦夫人待会儿招待招待。” 侯夫人气极反笑。 倘若她没有携儿媳妇及时赶回来,他还想亲自招待她们母女一起用膳? 宁安侯看她脸色难看,也没敢再多说,匆匆离开了花厅,只不过经过苏晴母女时,他还是忍不住又瞟了她们一眼。 侯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走去主位坐下,咬牙切齿道:“二位来得倒是巧,拜帖都不递一份,特意趁我不在府上拜访。” 苏晴看母亲梨花带雨,哪里忍心让母亲一直被如此奚落。 她施施然朝侯夫人福了个礼,不卑不亢道:“大夫人此言差矣,我是来侯府还东西的,此前一个多月……” 侯夫人闻言,脸色骤变。 昨晚宁安侯虽然没告诉她萧景胜私奔一事,可她早就料到萧景胜不敢独自私奔! 她朝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花厅里本就没有丫鬟伺候,只有花厅门口静候着几个听差,王嬷嬷快步出去,连门口的丫鬟也挥退了。 苏晴这才慢腾腾道:“不知三郎是否告诉过夫人,他携我出游了一个多月,迫使我委身于他,如今我已是他的人。” “啪”的一声,侯夫人狠狠拍了下茶案:“迫使?呵!好狂妄的语气!” 萧景胜的性子,她这个做娘的最清楚,若是无人怂恿,连逃婚这种事都不敢做!苏晴一门心思勾搭萧景胜,如今竟反过来说是萧景胜强迫了她? “大夫人不信,可以请三郎过来当面对质。”苏晴不慌不忙,抬眸直视侯夫人。 这一个多月朝夕相处,她早就将萧景胜调得对她唯命是从,即便不是他强迫的她又如何?只要她流一滴眼泪,他自会什么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也是昨日回了家,才知道宁安侯府如常娶了儿媳! 且这一个多月,宁安侯府都将萧景胜逃婚之事瞒得很紧,外人都不知道实情。 既然宁安侯府不想此事败露,那一切便都好办了。 侯夫人看到苏晴笃定的神色,气得像呕血。 她还没安排钟挽云跟萧景胜圆房呢,苏晴便直接找上门了! 苏晴气定神闲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三郎为了与我厮守一生,卖了这枚玉佩租赁宅院。我不忍心见他如此,这才悄悄赎回。我这里还有三郎这一个多月与我一起出行的文牒和路引,夫人可要过目?” 侯夫人死死瞪着她。 她从未见过如此愚蠢且不要脸的女子,为了进侯府,竟然当面要挟她? 这时,苏母楚楚可怜道:“姐姐,你我恩怨都过去了,两个孩子是真心相爱,姐姐何必为了咱们的恩怨棒打鸳鸯呢?” 侯夫人狠狠磨着牙,猩红着一双眼瞪过去:“她想进府,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苏晴看向自己母亲,俩人都没想到侯夫人到这一刻还不肯松手。 苏晴一咬牙,冷笑道:“大夫人何必说这种吓唬人的话?我好好的清白被三郎毁了,不过是想过来讨个公道,侯府不给我公道,那我上衙门去讨便是了。” 第63章 我要娶晴娘为平妻 侯夫人气得连连咳嗽。 她苦心央求小叔帮忙,为的便是给萧景胜保留爵位。 一旦苏晴闹开,此前种种处心积虑的遮掩都会被撕开!他们夫妇处心积虑的用意反而成了大祸。 如今萧临渊如日中天,老侯爷老夫人绝对不会让他牵扯其中,想必会用尽法子把萧临渊摘出去。 侯夫人从来没想过闹到那种鱼死网破的境地,也不能!否则她辛苦操持一辈子的侯府,就要交到其他几房手里去。 她们长房只有这样一个独子,不能毁了。 苏晴看侯夫人的脸色乍青乍白,“噗通”一声跪下:“我与三郎两情相悦,求大夫人成全。” 侯夫人看她主动低了头,脸色有所缓解。 就在这时,钟挽云和萧景胜过来了,王嬷嬷在花厅门口大声向二人见了礼。 侯夫人脸色微变,抬眸看向苏晴母女,目露警告之色。 苏晴将玉佩塞进荷包,很体贴道:“晴娘今日只是随母亲一起过来看望大夫人。” 侯夫人冷漠地瞟一眼这对母女,并不欣赏苏晴的识趣,直觉得俩人伪善至极,偏偏许多男人都喜欢她们柔弱无骨的那一面。 苏晴处心积虑地想嫁给萧景胜,不就是想等着他袭爵吗? 何来的两情相悦,不过是她儿子蠢,被这个女子迷了心智! 侯夫人虽然明白这些道理,可是她却不敢真的和苏晴母女闹僵。否则狗急跳墙,她们长房便真的完了。 侯夫人还没来得及让苏晴起身,萧景胜就迫不及待地推开挡在花厅门口的几个丫鬟。 看到苏晴跪在地上,他二话不说,走到她身边并排跪下:“母亲,求您成全我和晴娘吧!” 钟挽云慢几步进的花厅,看到这一幕,不解地皱起眉。 侯夫人头疼,抬手捂额:“先起来。”又看向不远处的钟挽云,冲她招招手,“你过来。” 钟挽云上前见了礼,故作不懂地看向萧景胜和苏晴:“母亲,这位是……” 萧景胜这会儿正在扶苏晴起身,一双手紧紧握着她的胳膊,在人前毫不避讳地亲密着,压根没有想起他的正妻钟挽云就在旁边看着。 侯夫人狠狠皱起眉头,清了下嗓子:“盛哥儿,你给我过来!” 钟挽云故作震惊地睁大了眼:“夫君,你……你们……” 苏晴听到这声“夫君”,眼底闪过一抹愤恨。 她原以为萧景胜逃婚后,这门婚事自然也会作废,没想到啊没想到,宁安侯夫妇竟然想法子将钟家女娶进了门! 苏晴眼神惊慌地看一眼钟挽云,这才害怕地想推开萧景胜的手:“姐姐,你不要误会,三郎只是扶我起来。” 萧景胜与她已有肌肤之亲,正是迷恋她身心的时候,哪里看得下去她受委屈。 他的手顺势往下,索性紧紧握住苏晴的手:“母亲,我要迎娶晴娘。”说完,看到侯夫人身边摇摇欲坠的钟挽云,他又定睛与她对视,“我要娶晴娘为平妻。” 侯夫人闻言,不等钟挽云做出反应,起身便冲过去,狠狠抽了萧景胜一巴掌。 打完不解气,她又指着萧景胜的鼻子破口大骂:“一室之中,岂容二妻?自古钟鸣鼎食之家从无平妻,此乃千古之训,你是想逼死我,还是想让你祖父和外祖打断你的腿!” 骂完,她凄厉凶悍的眼神一转,直勾勾剜向苏晴。 苏晴眼神一晃,垂眸看向地面。 她和母亲昨晚在家里商议了许久,钟家女刚刚嫁进宁安侯府,此时挑唆萧景胜跟她和离的可能性太小,再等一年半载,苏晴的年岁也上去了。 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嫁给萧景胜当平妻,只是京城达官显贵之家从无娶平妻的事情发生。老侯爷凶名在外,他当年鞭打萧景胜,让萧景胜负荆请罪一事,至今都被人津津乐道。 苏晴母女怕他。 尤其宁安侯府的萧临渊如今不仅权势滔天,听说比老侯爷更加凶残。 俩人商议了半宿,又退了退,如今只求能给萧景胜做贵妾。 眼下萧景胜主动提起平妻,苏晴心里是开心的。 万一侯夫人不吃压力,应下了呢? 不过眼下看她反应,这个打算怕是要泡汤。 侯夫人侧眸看一眼儿媳妇,见她脸色惨白,不解气地拽住萧景胜的胳膊便要走:“走,去找你小叔叔评评理,他若想打断你的腿,我绝不拦着!宁安侯府有的是男儿袭承爵位,不差你一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瞟了眼苏晴母女的反应。 她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这对母女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萧景胜早就吓破了胆,他哪里敢把事情捅到萧临渊那里,更担心老侯爷知晓此事后,直接进宫请命剥夺他袭承世子的权利。 苏晴母女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双双上前拦侯夫人,低声下气地劝说。 钟挽云看着这样荒诞的一幕,手脚一阵阵的发凉。 她昨晚还有些拿捏不准自己的猜测,侯府何必弄一个假夫君跟她朝夕相处呢,除非真夫君不见了,他又能去何处? 此前她还想想不通这一点,眼下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莫不是侯府一直在放任萧景胜,和这位苏姑娘鹣鲽情深至今? “母亲,他们……这……”钟挽云看侯夫人他们安静下来,适时出了声。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坐稳行止苑女主子的位置才是真的,稳稳抓牢自己的利益才是真的。 她已经看明白了,婆母刚刚闹那么一出,一是吓唬苏姑娘莫要异想天开做平妻,二是吓唬萧景胜放弃这个糊涂的打算,三是做做样子给她这个儿媳妇看。 “云丫头,你别着急,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侯夫人果然开始劝说,“盛哥儿想纳妾,乃天经地义之事,你放心,宁安侯府断不会出现娶平妻这种荒唐事。” 她说着警告地看向苏晴母女。 俩人都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萧景胜看苏晴愿意低头,也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心疼她的委屈,苏晴是为了他,才会甘愿做妾室的。 钟挽云不愿意这么轻易点头,她抬手掩住口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群人:“哪有刚成亲一个多月就纳妾的,我不成了个……成了个笑话?” 她喉间发出呜咽之声,万分悲痛地跑出花厅。 第64章 圆房怀上孩子 钟挽云膝盖还没好全,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行止苑,看在外人眼里甚是悲痛。 侯夫人和萧景胜都未曾追上来。 只有王嬷嬷领着个腿脚麻利的小丫鬟在后面追着,不过看她回了行止苑,而非往松鹤堂跑,王嬷嬷也不追了,让那个丫鬟在行止苑门口守着,自己又回去了。 钟挽云回屋后便让青禾合了门窗。 她昨晚没睡,可眼下却没有一丝困顿,脑子异常清醒。 青禾焦虑地问道:“姑娘,您该怎么办?老爷知道这件事也不会给您撑腰的,不如去找老侯爷吧,老侯爷不是说过会给您撑腰吗?” 钟挽云摇摇头:“我脑子很乱,先容我想想。” 老侯爷和老夫人的身子骨都不好,这件事若惊动了他们,二老若气出个三长两短,日后她在宁安侯府才是彻底没了靠山。 她道宁安侯府长房为何会娶她一个小小庶女,想来是因为这位苏姑娘。 宁安侯夫妇不同意让萧景胜娶她,所以这个正妻之位才会落到钟家女身上。 “青禾,先想法子打听一下这位苏姑娘的家世、与侯府的渊源。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青禾揩了一把眼角,忙不迭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这段时日已经笼络好公中的张大婶子,她儿子在前院当差,奴婢这就请她帮帮忙。” 钟挽云颔首,给了青禾一小包碎银。 她很累,膝盖的隐隐作痛,似乎转移到了心口。 她恍然想起今日在顾府,萧临渊端起她的茶杯抿了一口茶,神情动作,与钟挽云此前熟识的“夫君”一模一样。 她摇摇头,不想再琢磨这件事。 她眼下没有证据,再想下去只会更加想念以前那个夫君,倘若那人真是萧临渊……不不不,即便是,她也不能“知道”,否则她在侯府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一个和小叔子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的侄媳妇,宁安侯府怎么可能容忍? 尤其是萧临渊如今如同众星捧月的存在,侯府不会为了她一个小门户庶女而让他出事的。 钟挽云不敢深想,只知道这件事只能埋在心底,永远都当做不知情。 她心累地合上眼,摸索到床榻打算躺一会儿。 刚躺上去,头枕和衾被上传来一股陌生的气味。 她因为从小跟着舅家学过调香,所以对气味十分敏感,衾被上沾染着行止苑熏衣服的熏香,可每个人身上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气味。 她拽过衾被嗅了嗅,上面没有往日那股很淡的松木香。 她觉得眼下的衾被是臭的,她不喜欢闻。 钟挽云坐起身,陌生地看向那床衾被,看了不知多久后,她又认命地躺下。 不喜欢也得重新喜欢上,她的夫君从始至终都是萧景胜。 对,只是他,只有他…… 一个时辰后,侯夫人才来行止苑找钟挽云。 王嬷嬷一直差人看着行止苑,得知钟挽云并没有去松鹤堂哭闹的举动,侯夫人是欣慰的。 钟挽云一直没睡着。 听说婆母过来,她故意磨磨蹭蹭地更了衣,出卧房前还故意揉红了眼,一副好像刚哭过的模样。 侯夫人见状,心中浮起一抹愧疚:“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盛哥儿的媳妇只能是你。” “母亲,夫君与那位苏姑娘莫不是早就相识了?那我岂不是成了拆散他们之人?” 侯夫人眼底一柔,抬手揩去她眼角泪光:“那苏家女不够格做我长房儿媳,此事与你无关。” “怪道夫君一直不与我圆房,难不成是在为这位苏姑娘守着?”钟挽云故意提及此事。 她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 萧景胜可以纳妾,可在此之前,他应该先跟她圆房,让她先怀上孩子。 侯夫人冷下脸:“可笑,她何德何能,让盛哥儿守着?盛哥儿与我说过,你生得貌美无双,他只是担心会沉迷于你,才想在秋闱之后再圆房。” “可……我瞧夫君如今的模样,也没心思读书了。” 侯夫人难堪地看向别处。 萧景胜若真能安生读书,好好谋前程,她倒要烧高香了。 这两年都怪苏晴勾走了盛哥儿的心性,一门心思沉迷于她,时至今日都头脑空空。 “哎,如今盛哥儿一门心思想纳妾,只怕不如他的愿,你往后会没个清宁。男子纳妾实属平常,你放心,等苏氏进了门,她永远越不过你去。” 侯夫人这话,是说纳妾一事已经定下。 钟挽云默了默,没吭声。 侯夫人道:“我知道你委屈,回头我让王嬷嬷给你送一套头面……” 钟挽云在心里冷笑,一个个的知道她穷酸,都拿这种东西打发她。 她没表现出来,摇摇头道:“母亲,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侯夫人轻声问她。 钟挽云咬住下唇,压住心底的不情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尽快和夫君圆房,待怀上孩子,我可以主动帮他张罗纳妾之事。” 勋贵之家多半如此,妻子有了身孕后,不再方便照顾丈夫,为了彰显大度便主动为其纳妾。 侯夫人怜惜地看着钟挽云,摸摸她那光滑的脸:“这是应当的,只是盛哥儿这几日读书疲乏,身子不济。回头我给你们挑个好日子,让他把房圆了。” 这件事其实不必钟挽云说,她原本也打算这么做的。 她不信萧景胜有了钟挽云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娇人儿,还能一门心思都放在苏晴身上。 苏晴可远远没有钟挽云好看。 钟挽云乖乖地点了头:“一切听凭母亲作主,等怀上夫君的孩子后,我会笑着欢迎苏姑娘来帮我照料夫君。” 当天晚上,萧临渊从卫所回府时,才想起昨晚吩咐吴灼做的事情:“吴灼!” 钟挽云的珥珰掉了,他昨晚让吴灼出去打一副相似的珥珰。 萧景胜不是个细心的人,哪里会哄妻,他与钟挽云相处一个多月,已经熟悉他的品性。 不是他想为她打珥珰,他到时候会交给萧景胜,教萧景胜怎么哄。 吴灼这会儿正在院里和紫烟闲扯今日苏家女上门的事情,听得正精彩,被萧景胜唤了进去。 他面上老大不情愿,心不在焉地想赶紧退出去,说话都比平时快:“爷有什么吩咐?” “赶着去投胎?”萧临渊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第65章 诓他的 吴灼欲言又止。 他总感觉萧临渊对三奶奶过分关注,不希望自家主子走上万劫不复之路。 只是这一犹豫,萧临渊便一脚踹过去:“你想临时编,但是还没想好怎么编,再给你一炷香工夫?” 吴灼讪笑一声,索性道了实话,毕竟这件事萧临渊迟早会知道。 甚至说到他不知情的地方,还把紫烟叫进屋继续说。 紫烟说得战战兢兢,此前她擅自进屋伺候时,萧临渊几乎想吃人的眼神至今都在她的噩梦里出现。 大概说了两盏茶的工夫,紫烟把自己知道的和打听到的全都说了。 这时候,萧临渊忽然冷笑一声,凉薄的眼神从她脸上扫向吴灼:“都道沉默是金,你俩怕是负债累累。” 吴灼脸色变了变,嘿嘿傻笑。 紫烟没听懂,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后又眨了眨。 直到推出正屋,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嫌她话多。 紫烟委屈地红了眼眶。 她想着主子应该喜欢听,否则哪有工夫听那么久,所以当时才说得绘声绘色。 她悄悄看一眼正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冷白如霜,瞧着远比其他院子冷清。 当初被老夫人指到这里来时有多激动,如今她就有多后悔…… 当天晚上,萧景胜阴郁着一张脸回到行止苑。 看到钟挽云,他想到母亲交代他的那句话:“若想让苏晴进门,你必须先和钟氏圆房。她何时怀上嫡子,你何时才能纳妾!” 萧景胜知道,他别无他选。 只是委屈了苏晴。 想到今日苏晴离开侯府时,眼眶红肿,连走道都摇摇欲坠,他便心疼得无以复加。 恨不了父母,不敢怨萧临渊代他娶了妻,于是萧景胜的怨恨便悉数转移到钟挽云身上。 所以回卧房看到钟挽云时,他眼底一闪而过一抹嫌弃:“你入侯府后诸事不顺,母亲说良辰吉日前,我们不宜同房。” 钟挽云已经梳洗完,这会儿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斗篷,正在妆奁前梳理青丝。 闻言,她透过铜镜看向她的夫君。 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再次袭来。 她怔怔然看了片刻,柔声道:“好呀,还是像以前那样睡吧。” 萧景胜沉默了,他背得不熟,已经忘了萧临渊之前是怎么睡的。不过不管怎么睡,总不可能跟她同床共枕便是了。 钟挽云瞥一眼床榻上被萧景胜盖过的衾被,主动问道:“夫君今晚想睡罗汉床,还是书房?” “我?”萧景胜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他的屋子,他的院子,凭什么让他这样睡? 钟挽云不解地看过去:“夫君以前不是说过,男儿乃一家顶梁,焉能让女子承受风雨?” 她诓他的。 以前的“他”没说过这番话,但言行举止都在执行这一准则。 况且,凭什么把卧榻让给他睡?她为什么要这般委屈自己? 想到宁安侯府的人很可能合着伙一起欺骗她,她心里便涌起阵阵恨意。 这个哑巴亏她还只能往肚子里咽,否则传出去毁的也是她的名声。 萧景胜半张着嘴,半晌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他有许多事情没有背清楚,不清楚小叔叔和她之前都说过哪些话,万一露馅儿便不好了。 他磨磨牙,瞪向钟挽云那张脸。 她身上穿的披风有点儿陌生,是男子的披风,却不是他的。 披风没有系严实,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脖颈,莹润纤细,看起来香喷喷的。 萧景胜是经历过风流之人,目光艰难地从她脖颈上移开,再看到她秾艳的容貌,竟一时看呆了。 苏晴生得小家碧玉、弱柳扶风。 钟挽云便不一样了,她的眼睛比苏晴大,瞳仁漆黑若宝石,亮闪闪的;鼻梁比苏晴更高挺一些,红唇艳丽,水润润的,唇形也和苏晴的不一样。 萧景胜看着看着,一双眼又忍不住往下,看向披风遮挡住的玲珑曲线。 钟挽云刚刚说完话便没再看他了,继续梳理,过了片刻才察觉到有两道粘腻视线缠在身上。 她微微蹙眉,侧眸看过去:“夫君打算睡罗汉床?” 萧景胜回神,翻着白眼扭头看向另一边:“往常怎么睡便怎么睡。” “夫君此前都在书房苦读,累了便直接在书房将就,连祖父祖母都夸赞夫君懂事了,等着你日后光耀门楣。”钟挽云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番话,再扬起唇角扯了一抹假笑。 萧景胜眼角抽了抽:“等着我光耀门楣?” 他文不成武不就,小叔叔这是在害他呀! 钟挽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夫君莫不是忘了?明日请安,夫君可以自己问祖父。” 萧景胜哑口无言:“……” 他是没法子再跟她共处一室了,再这么聊下去,今晚就得露馅儿。 他冷哼一声,拂袖去了书房。 钟挽云没有起身,只是无神地目送着他,良久才叹出一口气。 “青禾,拿笔墨来。”她找了根发带,随意将三千青丝扎在脑后。 起身往桌边走时,她不小心踩到了过长的披风下摆,趔趄了下后及时稳住。 这件披风是她夜里去守护“夫君”时披的那一件,竹青色兰草纹的,和她的衣裳收在一起,俨然成了她的披风。 “姑娘,姑爷怎得气呼呼走了?”青禾一边研墨,一边小声询问。 钟挽云摇摇头,不想跟她解释。 前后夫君可能是两个人的事情,不宜让过多的人知晓。 “我要记些东西,你莫看。” 钟挽云幼时经常拉着香檀和青禾两个一起学写字,所以两个小丫头都识得几个字。 青禾很听话,怔了下,老老实实地把脸撇向另一边。 钟挽云提笔沉思片刻,将前面一个夫君的事迹一一做好记录,譬如某年某月某日,他不碰碗里甜口的肘子;某月某日,他不惧黑犬,任由其靠近……事无巨细,做好记录。 不知不觉,夜渐渐深了。 行止苑的小叔房里早已经熄了灯,正屋的灯火却依旧亮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欢畅的虫鸣在陪伴钟挽云。 她打着哈欠,揉了揉眼,强撑着精神,将萧景胜与之前的不同也一一记下。 夜深人静时,宁安侯府还有一处也灯火辉煌——静园。 萧临渊一个时辰前便躺在了床榻上,辗转难眠后,索性起了身。 他翻开一本书,盯着看了半晌,久久不曾翻页。 第66章 烦得他静不下心 钟挽云当晚睡得很沉。 睡梦中,她梦到“夫君”教她要对婆母和王嬷嬷手下留情,也梦到“夫君”随她回门后不声不响地帮她安排了和小娘的见面,也梦到她之前早上睡醒后,在他身边醒来的那一幕。 翌日睁眼时,她眼角挂着泪,眼睛有些肿。 守夜的青禾忧心忡忡:“姑娘晚上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哭得很伤心哩。” “我才不伤心,我是侯府的三奶奶,如今吃得饱穿得暖,有什么可伤心的?”钟挽云摸摸眼角,嘴硬地反驳。 在以前那个夫君面前,她不用谨小慎微地揣摩其心思,不必绞尽脑汁地去想如何在宁安侯府站稳脚跟。 他会引着她往最合适的那条路上走。 会做她结实的后盾,给足她在侯府抬头挺胸的底气。 如今的这个夫君不一样,他的心在别人身上。 钟挽云眼底一片黯然,她合上眼,深吸几口气后,等再睁眼时,那片黯然已经不见。 她洗漱完后,亲自去看望了下香檀,见她气色已经有所好转,放心地松了一口气:“青禾,叮嘱一下院里的下人,谁都不可过来搅扰香檀养伤。” 香檀鼻子发酸:“奴婢没用,让姑娘费心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说起来,也怪我没护好你。早日康复才是正理,不许乱想,我还等着你恢复好身子帮我做事呢。”钟挽云眼珠子一转,俯身凑到她耳边,“侍郎府已经跟我道过歉了,我待会儿便跟婆母多讨些滋补之物,给咱们几个都好好补一下身子。” 香檀原本还想拒绝,待听到最后,嘴角跟着扬起一抹笑。 她一个丫鬟,没什么可滋补的。 不过能让姑娘补身子,自是极好的。 钟挽云安抚完香檀,便带着青禾往汇萃园走去。 想起青禾说她在小佛堂附近碰见过萧临渊,钟挽云鬼使神差地绕了道,特意从挨着小佛堂的那条路走去。 她仰头看天,艳阳高照。 小叔叔如今身居要职,这会儿怎么可能在府里? 她自嘲地笑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然还想与他碰面? “四……四老爷……渊四爷!”青禾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吓得魂不附体。 萧临渊主仆不知何时回来了,就走到她们身后一丈远处。因为这条道是弯的,他们主仆的身影有一大半都被道旁的海棠花挡住了。 萧临渊那张脸黑沉沉的,眼底结了冰霜一般,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寒气。 青禾屈膝见礼时,悄悄扯了一下钟挽云的袖子。 钟挽云听到青禾那声惊呼时,身子不受控地石化在原地。 她绞了绞手里的帕子,闭眼整理了下情绪,待转身时,脸上已经挂好微笑。 萧临渊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这条道僻静,平日里除了他,旁人不怎么走——尤其是内宅那些女眷。 他站在一丈远处,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窥探到一抹娇色。 乍然看到钟挽云红肿的眼眶,他张嘴便想问她怎么了。 话到嘴边,咽下。 她如今是萧景胜的妻,哪里需要他来关心? 名不正言不顺的,在尚书府,她不是都拂了他的好意? “请小叔叔安。”钟挽云福了礼,一双眸子看向地上的青石板。 她故意没有让开,几乎是站在小道正中的。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心底想着,倘若他能坦白事实,向她道个歉,她是可以原谅他的。 就冲着他救了小娘,她真的可以原谅他。 萧临渊淡然点头:“嗯。” 他没动弹,跟在他身后的吴灼道:“三奶奶请先行。” 钟挽云没有动弹,用余光瞟一眼那抹高大身影。 等了片刻,萧临渊没有再说一个字,心中失落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钟挽云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无声地点了下头。 明明谁都没有予她难看,她却自觉狼狈。 宁安侯府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所有人合起伙来戏弄她,她不过是想听他一声道歉,可他没有半分歉疚,还装得与她压根不相识。 明明错在他呀,钟挽云不知自己为何要觉得狼狈。 眼看钟挽云走远,萧临渊沉声道:“日后你们莫要行此道,这条道直通静园,内宅女眷不走这里。” 钟挽云心下一片寒凉。 她几乎掐着掌心,才如常道:“多谢小叔叔提醒,侄媳初来乍到,不知府里这些个规矩。” 她说完,领着青禾迅速离开。 海棠花树后,吴灼纳闷地看向萧临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着三奶奶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尤其是“小叔叔”“侄媳”几个字,像是磨着牙说的。 不过看到萧临渊若无其事的模样,吴灼自然不敢多嘴。 只是萧临渊不吭声,也不动弹。 吴灼站在他身后,用眼睛观摩了半晌自己的鼻头,都观成斗鸡眼了,也没看他有抬步的打算。 “爷?”吴灼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今日一大早,王嬷嬷便亲自去静园给萧临渊送羹汤,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萧临渊一下朝便回府了,都没去锦衣卫的卫所。 “呵。”萧临渊目光落在纷纷扰扰的海棠花上,忽然冷笑出声。 吴灼警惕地转动眼珠子,不解地皱起脸。 前面那位爷什么都没再说,拔腿便走。 俩人回到静园没多久,便有锦衣卫送来一沓文书。 萧临渊坐在自己的书房,忽然有些不适应,往常靠窗的书案上会插一瓶花,每日都会换上新鲜的花束,也不知钟挽云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如今的书房大了数倍,陈设古板单调,入目所及全都灰扑扑的,一点鲜亮的颜色都没有。 他烦躁地看向窗外,神似校场的院子,毫无温馨可言。 烦得他静不下心。 萧临渊知道自己需要时日适应,所以他唤来紫烟,让她日后每日插一瓶花送来书房。 萧景胜苦着脸来到静园时,萧临渊正盯着窗边书案上的那一瓶桃花在愣神。 “小叔叔,母亲让我过来向您讨教。”萧景胜小心翼翼地站在书房门口,等了好半晌都没听到萧临渊搭理他。 于是他抬头看过去,循着萧临渊的眼神望向那瓶花。 啧。 就是几枝桃花,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第67章 你和钟氏的感情这么好了? 汇萃园,钟挽云给侯夫人请完安,便问起圆房的吉日。 侯夫人如今甚是满意这个儿媳,微笑着拉起她的手道:“我估摸着这个月便能择出吉日,我跟侯爷都等着抱孙儿呢。” 钟挽云算了下,这个月还剩半个月。 也就是说,最多还有十五日,她便要和萧景胜圆房了。 她嘴角噙着笑,身子却冷不丁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心头扩散,头皮麻了麻。 脑海里闪过萧景胜在她眼前亲昵地搀扶苏晴那一幕,俩人眼神缠绵得很古怪,不像她之前和假夫君之间的对视,更像她年幼时,她爹看小娘的那种眼神。 他和苏晴,怕是已经同过房了吧? 钟挽云强忍着心头不适,直到离开汇萃园,才扶着廊柱作呕。 青禾忧心忡忡帮她顺气:“姑娘怎么了,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钟挽云将早上吃的悉数吐了,才揩净嘴角道:“没有,只是觉得这侯府有些恶心。” 青禾愣了下,想到萧景胜迫不及待纳妾的模样,跟着啐了一口:“可不就是恶心,呸!” 俩人行出数步后,青禾唤住一个粗使丫鬟,让她过去打扫。 钟挽云很大气地使了个眼色,青禾立马掏了粒碎银给那小丫鬟。 看到小丫鬟两眼发亮的模样,钟挽云高兴地抬起下巴,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侯府有时候,也不那么恶心…… 静园,萧景胜谨慎地跨进书房。 侯夫人让他这个月务必圆房,圆房之前让他必须将此前和钟挽云的相处记得滚瓜烂熟,万不能露馅儿。 他一心盼着早日将苏晴接进侯府,对此无异议——除了要背这些琐事外。 萧临渊勾唇,皮笑肉不笑道:“钟氏回门前给你写了一封信,信中让你回去品尝什么茶?” 萧景胜错愕地睁大双眼。 他要是记得住,还用得着来这里? 绞尽脑汁,他试探道:“明前……龙井?” 他喜欢喝的好茶也就那几种,眼下清明刚过没多久,算来算去,时鲜的好茶就属这个了。 萧临渊冷嗤一声:“回府那日,你耳朵灌黄汤了?” “小叔,你说这话就难听了。”萧景胜脸上不好看。 萧临渊眸光一冷:“为叔不是算卦的,说不出你爱听的话。” 萧景胜张了张嘴,看他目露凶光,俨然没了耐心,哪里还敢再顶嘴,只能堆起谄媚的笑容溜须拍马,哄着这位小叔叔重新跟他讲述那些他并不感兴趣的琐事。 一整日,萧临渊都一边办公务,一边督促萧景胜默诵。 萧景胜今日明显很有长进。 晚膳时分,二人一起用膳时,萧景胜谄媚地跟萧临渊打商量:“小叔叔今年可参加驰逐级节?” 驰逐节便是京城每年都举办的赛马活动,到时候达官显贵多会参与,热闹非凡。最重要的是下注,许多人都可以在驰逐节上狠狠捞一笔。 萧景胜此前攒的那点儿积蓄,都在这次私奔中被盗了个干净。 苏晴很快便能入府了,他手头没银钱,日后怎么给她买金银首饰、绫罗绸缎? 萧临渊若是没回府,他还能像以前那样来静园捞点东西换银钱,如今自然不敢再如此了。 “小叔叔英明神武、俊逸潇洒,你若参加驰逐节,一定能拔得头筹!到时候我全押小叔叔!嘿嘿!”萧景胜一想到这里,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在向他挥手。 萧临渊一记眼刀射过去:“侯府短缺了你?” 萧景胜嬉皮笑脸道:“我只是想给小叔叔撑颜面,小叔叔也知道我如今已有家室,若是能顺便赢些银两,也能养家不是?” 萧临渊:“你和钟氏的感情这么好了?” 萧景胜怔愣了下,不敢提苏晴,厚颜无耻地点了头:“自然,待我身上那些抽伤好净,便会跟她圆房。” 他心里并不重视钟挽云,所以才会随口道出这等私密之事。 萧临渊闻言,夹菜的银箸顿了顿。 眨眼间,他又收回银箸,放下,起身。 垂眸看到萧景胜哼哧哼哧地扒拉着饭菜,他幽幽地道了句:“这么吃下去,摇头时不怕耳朵甩到脸?” 萧景胜茫然抬头:“啊?” 嫌他吃多了? 萧临渊懒得跟他废话,踱步往书房去了。 萧景胜匆忙吃了两口,起身时无意间看到萧临渊碗里的饭竟然剩了半碗,忍不住扭头瞪瞪他的背影:吃这么点儿,如何长这么高的? 他快步追上去,走出十几步才后知后觉,小声嘀咕道:“哪有人能肥到耳朵甩脸的?只有猪才会如此……小叔,你这么骂便伤人了……” 他不敢大声嚷嚷,只敢用力剜几眼萧临渊的背影。 毕竟惹小叔叔生了气,他真的会揍人。 第二日,萧景胜闷闷不乐地来到静园,连月洞门都没能进去——萧临渊没回。 第三日,也扑了个空。 然后便是第四日、第五日……萧临渊没再抽得出空回来敦促他背那些琐事。 萧景胜只着急了两日。 急着急着,他便不急了,毕竟他已经尽力,他又不能左右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的行踪。 他开始心安理得地在行止苑吃吃喝喝,像以前一样——只是如今只能躲在小书房里囫囵度日。 顺便琢磨着驰逐节怎么出去,又该如何弄些银钱下注…… 待到了第六日,吴灼等到萧临渊下朝出宫后,上前递话:“大夫人日日询问爷何时再得空,爷不担心三郎露馅儿吗?万一他破罐子破摔怎么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弯路要走,有什么可担心的?”萧临渊打断他的话,顺便白了他一眼。 这时候,御史张中丞快走几步赶上来,吴灼及时闭了嘴。 张御史拦住萧临渊的去路,郑重地朝他一揖:“萧指挥使请留步,老夫此前不明事理,妄信谣言,今日方知大错特错,萧指挥使乃心系百姓的忠臣良将啊!” 萧临渊因为虐杀外敌一事,回京后被这些文臣参奏过不知多少次。 今日看到这张铁嘴低了头,萧临渊挑了下眉,双手扶住张御史的双臂,谦虚片刻。 若不是那下巴仍旧扬着,吴灼真要以为自家爷改了性。 张御史跟萧临渊聊了片刻,惊觉他并不似寻常武夫粗莽空泛,竟满腹经纶、言之有物。 越聊越投契、越欣赏,张御史大大方方邀请他去酒楼用午膳。 茶过三巡后,张御史捋着美髯,关切道:“萧指挥使风流倜傥、年轻有为,当考虑成家之事了。” 他生平第一次,起了保媒的心思。 萧临渊不问反答:“张御史仕途顺畅,家业不菲,为何至今还不续弦?” 张御史顿时悲从中来,长吁短叹道:“人之一生,短短数十载,能遇上一个知我懂我之人不易,穷尽一生再不可能寻到第二个了。” 萧临渊嘴角那抹笑一凝。 再寻不到第二个? 第68章 有你后悔的时候 萧临渊脑海里浮现出一抹倩影。 温柔贤惠、体贴入微。 穷尽一生都寻不到第二个了? 不可能。 “吾妻刚走那两年,老夫看花不是花,看叶不是叶。” “她走的第五年,老夫也曾考虑续弦,只是不管看到哪个女子,老夫都觉不对。” “老夫再也遇不到,能让老夫温柔的那个人。” “罢了罢了,活着有那么多事可以做,老夫又何必执着于续弦?百年之后,泉下相遇,老夫也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她,老夫心里只有她,下辈子继续做夫妻。” 张御史说着说着,转忧为喜。 倒是一旁的萧临渊,似遭雷击,举着茶盏半晌没动弹。 那双妖冶的丹凤眼低垂着,盯着面前那道鱼上的绿色芫荽发愣。 张御史看他神色黯然,止了话头:“嗨!老夫与你一个还未成亲之人说这些做什么?萧指挥使胸怀坦荡,日后定会娶一个心意相通的妻子,百年好合!” “胸怀坦荡?”萧临渊自嘲地笑笑,不敢苟同。 他活到今日,唯独对钟挽云不曾坦荡过。 起初便是碍于心中亏欠,他一次又一次地帮了她。 如今回归到正常的日子,他却发现自己开始不对劲了。 谁都不知道,午夜梦回之际,原本的杀戮噩梦悄然发生了变化:漫天的血气变成似锦繁花,纠缠不休的仇敌变成挥之不去的兰香,眼前的红雾化作绯红的罗帐,罗帐后,一抹娇俏身影一声声唤着“夫君”,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追寻、靠近…… 这样的他,坦荡? 这样的梦境,他无法向任何人坦言。 不过没关系,魔怔了而已,日后成了亲,一切便会回到正轨。 “萧指挥使可是心里有人了?老夫观你隐有缱绻之意,可是已经遇上让你温柔之人?”张御史笑呵呵的想打探清楚,否则影响他日后保媒。 萧临渊哂笑:“本指挥使素来不知‘温柔’为何物。” 他对钟挽云温柔,纯粹是因为心中有愧,更因为她容易哭。 她不可能是让他变温柔的那个人,身份有别。 张御史摇摇头:“指挥使还年轻,话不要说得这般满,有你后悔的时候。百炼钢都可化为绕指柔,何况是血肉之躯。” 萧临渊仍旧抬着下巴,并不认同。 此时的他无法预料,打脸会来得这么快…… 下午,宁安侯府行止苑。 钟挽云正准备歇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笑声:“盛哥儿可真是大忙人,今日可算见着你了。” 是三夫人的声音。 萧四郎这段时日坐卧不宁,觉都睡不好,眼下乌青。今早去松鹤堂请安,还被老侯爷骂了一顿,让他多学学萧景胜,将心思用到读书这种正经事上,年纪轻轻莫要放纵身心。 三夫人听后,敢怒不敢言,老爷子这是以为她家四郎流连花街柳巷呢。 这段时日他们日日想找萧景胜解决偷窃之事,可萧景胜不是在汇萃园,便是在静园,萧四郎压根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这不,三夫人让人盯着行止苑这头的动静,亲自出马了。 “再过三日便是驰逐节了,你们沥州可有这样的赛马活动?到时候看看与你们沥州的有何不同。”三夫人拉着钟挽云的手,聊得十分热络。 “驰逐节我也能去看吗?” 三夫人看她乖乖巧巧,点头道:“自是可以,那日大嫂若不得空,你便随我们三房一起去。” 钟挽云疲累的眼神有了光彩。 她这几日一直在仔细记录“夫君”的怪异之处,事无巨细,不错漏任何一处细节。能寻到佐证这些记录的东西,她也会收存起来。 兴许终有一日,她会用到这本记录。 越记,她心口越疼,对侯府合起伙来隐瞒她的人,也越恨。 能出府透透气,未尝不好。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神色不安地过来福了福身:“三奶奶,书房里吵起来了,您可要过去劝劝?” 三夫人眼神一晃,骂道:“去去去,爷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我跟你们奶奶有好多话说呢。” 钟挽云勾唇,点了下头。 三房这段时日一直在找萧景胜,想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此前的“夫君”不是生病便是不见踪影,三房总也找不到他,如今……倒是见上了。 当天傍晚,平日用膳都在书房的萧景胜出现在正屋,陪钟挽云一起吃。 萧景胜欲言又止了数次,眼看钟挽云快吃完了,他才若无其事道:“再过几日驰逐节,你没看过吧?到时候我带你去长长见识。” 他还在被侯夫人禁足,自己单独出不得府。 钟挽云掀眸,看他挑起的眉,心里升起莫名的恶心来。 他这等高高在上的姿态,是在看不起她吗? 驰逐节又不是他的,他在这里得意什么? “我没兴趣,不过还是多谢夫君的好意。”钟挽云故意拒了他,实在是看不得他莫名其妙的优越嘴脸。 萧景胜嘴角笑容一滞。 他原以为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会感激涕零,可她居然没兴趣? 萧景胜有些慌,放下碗筷跟她描述驰逐节的热闹、有趣,直到钟挽云打着哈欠要安歇,他的步子才犹犹豫豫往外走。 钟挽云目送走那道拖泥带水又头脑空空的身影,心头失望越来越重。 珠玉在前,以至于萧景胜委实让她欣赏不了一点点…… 离驰逐节还有两天时,老夫人将萧临渊唤到松鹤堂,询问他那日得不得空。 萧临渊不假思索地摇了头:“那日有金吾卫维护治安,我锦衣卫不必出动。” 老夫人听他故意打岔,板起脸道:“我与你父亲也没几年活头了,想凑这个热闹,你送我们去。” “母亲,儿子初掌锦衣卫,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萧临渊比谁都清楚,老母亲指定又安排了相看事宜。 “锦衣卫离了你便不能转了?我已经打听过了,驰逐节那日你休沐!你再冥顽不灵,我叫你父亲过来一起求你?” 萧临渊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起张御史那番话,他神色微动。 再遇不到第二个? 那他倒要试试看。 萧临渊不知,他这一试,试出一个让整个宁安侯府日后都鸡飞狗跳的结果。 第69章 她本就是他的新娘 一转眼便到了驰逐节这一日。 整个京城天还未亮便开始热闹喧嚣,做小生意的老百姓们开开心心地挑着货担出城,往京郊马场赶。 高门大户的郎君姑娘们则早早起身,梳妆打扮,议论纷纷。 萧景胜一早便开始梳洗更衣,他今日挑了一身湖绿色珊瑚纹锦袍,富贵潇洒,衬得他越发矜贵俊朗。 钟挽云简简单单,穿的是此前宁安侯府给她做的那一身:天水碧百迭裙配藕荷色褙子。 萧景胜还是第一次看她穿这身,平日里总是旧色简朴一看便穿了起码两年的衣裙。 他眸光一亮,忍不住打量了她好几眼,竟感觉她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可惜,这身好看的衣裙竟让她一个小门户的庶女穿了,原本应该穿在苏晴身上的,苏晴穿了一定能更美。 宁安侯府的人是一块儿出的门,萧景胜和钟挽云同乘一辆马车。 钟挽云上马车时,萧景胜谨遵侯夫人的教诲,朝她伸了手。 钟挽云微微一愣,还是把手腕递了去。 萧景胜径直抓了她的手,努努下巴让她尽快上马车。 钟挽云看一眼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本能地想把手抽出来。 她确信两只手不一样,以前的那只大手,掌心有茧子,掌心也比这一个宽大些许。 “发什么愣?再磨蹭下去,要赶不及了。”萧景胜不耐烦地催促。 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还未上马车的人都循声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绯色飞鱼服的高大身影策马而来,神采飞扬,俊逸非凡。 钟挽云听着“嘚嘚”的马蹄声,感觉每一下都踏在她心上。她强忍着看过去的欲望,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 那厢,萧临渊回府看到那么多马车,明明人头攒动,他却一眼就看到了钟挽云的身影。 旁人都看了过来,她却连头都没扭一下。 萧临渊正要敛起视线,目光冷不丁扫到她和萧景胜相握的那只手上。 萧景胜握得真不够含蓄,竟直接抓了她的手,大拇指指腹还压在她的指背上。 萧临渊忍不住冷笑了下。 老夫人掀开轩窗帘子,催促道:“你快些,就差你一人了。” “母亲先过去,儿子回去更衣。”萧临渊说着,余光又瞥一眼远处的萧景胜那辆马车,发现他掀车帘时竟然还握着钟挽云的手。 钟挽云并没有注意到萧临渊的神色,她上马车后还没来得及坐下,后一步进车厢的萧景胜便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了正中的位置。 丝毫没有顾及她。 今日大马车都给了长辈乘坐,他们这辆比较窄小,只有车帘对面有条凳。 萧景胜坐下后,背靠车厢,双腿岔开,左边膝盖与车厢之间只留了一个巴掌大的缝,右边稍大些。 钟挽云从他右边膝盖过去,落座。 迟早要做夫妻,萧景胜预留的位置也小,所以钟挽云几乎是紧贴着他坐下的。 萧景胜恍然闻到一股清香。 他嗅了嗅,倾身靠近钟挽云:“你抹的什么香?” 挺好闻的,日后有机会,给苏晴买。 钟挽云浑身不自在,萧景胜的额头都快贴到她鬓发了。 但是她没躲,她得适应,没理由以前能主动亲近“夫君”,如今便不能了。说到底,眼前这个才是她夫君,她日后的倚仗。 她这么想着,硬生生熬着没有躲开,还仰头看过去:“我什么都没抹,许是衣服上的熏香吧。” 如此,俩人的脸近在咫尺。 她绵软温热的呼吸勾勾缠缠,挠着萧景胜的脸。 他的喉头滚了下,一双眼落在她嫣红的唇上,腰身处紧绷起来。 他想念苏晴了,逃婚那一个多月,每晚拥着她入眠,实在让他神魂颠倒。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开始前行。 钟挽云顺势往车厢上靠了靠。 萧景胜终于回神,茫然扭头看向车帘,又顺手打开车窗,一股凉风灌入。 钟挽云悄然松了一口气,两眼无神地看着手里的巾帕,一路无话。 就在刚刚,她很担心萧景胜会跟她亲昵,甚至还忍不住想干呕。 俩人一路无话,马车外倒是喧嚣热闹…… 驰逐节在京郊马场举办,马场外面围得水泄不通,挑货郎们都在大声叫卖着各式东西。 马车经过时,萧景胜大咧咧地透过车窗观望,钟挽云便也跟着看了几眼。 有卖草编小马的,有卖各式糕点的,还有卖香囊、绣品等物的,琳琅满目,好不热闹。 达官显贵都有各自的看棚,钟挽云落座后没多久,萧景胜便打着三急的由头离开了看棚。 萧临渊过来时,便看到钟挽云孤零零地坐在看棚里,一双眼好奇地盯着马场上正在试跑的马儿看。 哦,不,她好像是在看马背上的那些个矫健身姿。 他淡然收回视线,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看的。 都是些花拳绣腿。 “老四,替我把这些果子送给陆老夫人尝尝。”老夫人的声音窜过来,远远朝陆家的看棚招招手。 萧临渊没拒绝,料到老夫人这次准备给他相看的是陆家人。 他示意身后的吴灼提上食盒,提步朝陆家看棚走去。 向陆家二老见过礼后,萧临渊递上食盒。 陆家一位孙女娇羞上前,朝他福了礼:“多谢指挥使挂念,祖母昨儿还在惦记侯府的水晶糕呢。” 女子眉眼弯弯,脸盘圆润,两颊嫣红饱满,低垂的眸光娇羞可爱。 她生得甚是温婉动人。 萧临渊离得近,能将这个年轻姑娘的美好尽收眼底。 可他心中无波无澜。 嗅到她身上清甜的茉莉花香,他甚至有些反感地想要退远几步,眼前不由自主地晃过钟挽云紧紧盯着马场上那些身影的画面。 呵,她看其他男子便如此专注? “老夫再也遇不到,能让老夫温柔的那个人。” 萧临渊冷不丁又想起张御史的话。 羞答答的陆家孙女悄悄抬眼偷瞄了两眼,乍一看到萧临渊冷若冰霜的脸,吓得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两步。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要吃人似的。 她在家里被祖父祖母宠爱,从小锦衣玉食,哪里被人如此冷脸相待过,当即便有些委屈了。 萧临渊仿佛没看见。 他也确实没看见。 他正在用余光扫视周围的女眷,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 可他不管看到谁,脑子里都会晃过钟挽云那张脸,甚至看到一个小厮捧着一盘瓜果经过,他看到碟子里的樱桃,竟然都会想起钟挽云那张柔软多汁的红唇。 萧临渊忽然就想通了。 他还相看什么?与其一直浪费工夫在这件事上,还不如…… 他扭头看向宁安侯府的看棚,隔着芸芸众生,一眼锁定那袭亮眼的俏影。 娶她入府的是他,不是萧景胜。 她本就是他的新娘! 第70章 他也配? 萧临渊想通这一点后,神清气爽。 曾经夜夜梦到钟挽云的羞耻,这一刻也变得理所应当。 他肖想的是他自己迎娶回府的新娘,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一直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倏然消散,连日来的莫名烦躁竟然也消失了! “萧指挥使?”陆家孙女看到萧临渊忽然莞尔,俊美得似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一颗心又开始乱扑腾。 前一刻还面若寒潭之人,这会儿如沐春风,礼貌地朝陆家人作揖道歉…… 宁安侯府的看棚里,钟挽云坐在长辈们身后,目光随着一匹奔跑的马儿移动,不经意间看到萧临渊正在一个漂亮的姑娘面前微笑作揖。 她蹙了下眉。 心里莫名其妙凉了一大截。 这位小叔叔骗得她好苦,不知廉耻地装成侄儿娶她进门,朝夕相处,一扭头,他便没事人一样到处相看。 真潇洒。 她拿起一块蜜饯,用力咬开。 咀嚼两口,她又吐了。 明明甜得发腻,她却觉得苦得慌,苦得难以下咽。 她果断不再往萧临渊那头看。 还是小娘说的在理,不用心疼男人、不要挂念男人,多心疼心疼自己才是明智的。 “老夫人,这是婆母特意为贵府准备的糕点,请老夫人尝尝。” 一道熟悉的声音拉回钟挽云的神思,钟挽云侧眸一看,竟是王玉娇。 王玉娇和宁安侯府众人寒暄完,才走到钟挽云身边,神色古怪地看看她的脸:“你的腿可好些了?” 钟挽云笑着拉她坐到身边:“早好了,我今儿是第一次参加京城的驰逐节,姐姐可愿与我说说规则?” 王玉娇心不在焉,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钟挽云狐疑道:“姐姐可是有心事?” 王玉娇回神:“没……没有。” 她刚刚往宁安侯府的看棚这边来时,经过一处拐角,听到毡房里有怪异声响。 她担心有歹人,本想赶紧绕开,却冷不丁听到一道娇媚的女声:“三郎……我……好想你……” 短短一句话,断得破破碎碎,再伴随着那种不堪入耳的声响,王玉娇这个已经经历过人事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正要离开,她又听到一个男声忘情地唤道:“晴娘,晴娘……你快要了我的命了……” 王玉娇的娘家和宁安侯府颇有些交情,她当即便听出那男子是萧景胜! 可他的正妻明明是钟挽云,难不成钟挽云的乳名唤作晴娘? 王玉娇心里七上八下的,按照原计划来到宁安侯府的看棚,待看到钟挽云规规矩矩坐在这里,她心中那点儿侥幸也彻底湮灭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钟挽云,其夫君竟然荒唐到在这种地方,和别的女子做那种事。 纠结片刻,看到钟挽云明媚的笑容,她还是凑上去,一五一十地明说了。 “多少人看到我来这里送糕点,侯府若丢人,我面上也不好看。”王玉娇一脸“我并不是想帮你”的神态。 钟挽云匆忙道谢,发现侯夫人还没过来,最后只能找三夫人帮忙。 三夫人听闻此事,脸色大变。 她确实看不惯长房得意,可那也是关起门来自己家里的矛盾,眼下可是驰逐节,正当达官显贵们齐聚一起的时候,这会儿若是爆出宁安侯府的人胡作非为,他们三房得跟着一损俱损。 谁都不敢惊动老侯爷和老夫人,三夫人唤来自己院里的丫鬟,拽着老三跟自己走了。 王玉娇主仆将他们带往萧景胜所在之地。 不过他们还没到地方,便看到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人! 三房夫妇心下一沉。 他们走近一看,果然已经有人发现了毡房里的不对劲,这会儿毡房外围了不少人。钟挽云粗略一数,有十几个。 “哟,宁安侯府来人了,是来寻你们府上偷腥的猫儿的?” 众人哄然大笑。 “萧三郎好兴致,跑咱们骑师的毡房里来偷腥了。” 钟挽云心下一沉,她看不到人群内是什么情景,可听到这些人的话便已经猜到萧景胜在这里私会了谁。 “赛马快开始了,你们快回看棚吧。”萧家老三萧叔泽笑呵呵地跟那些小辈陪笑,他面上无光,一点儿长辈的威严都拿不出来。 萧叔泽狠狠剜了侄儿一眼,丢人现眼的东西,都被大哥大嫂宠坏了! “赛马哪有骑马好看呀?”有个人不怀好意地大声笑着,然后忽然掐着嗓音学舌,“晴娘想不想骑马?为夫让你骑好不好?” 钟挽云听到这等无耻言论,气得双目猩红,一双眼恨不得穿透人群,生生在萧景胜身上剜几个洞。 她怎么嫁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她又不是不同意他纳苏晴,他就连这点时日都等不得吗? 三夫人听到这种话,也羞恼得面红耳赤,不齿地斜了萧景胜一眼。 就在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中,一道玉石落盘般的清冷声穿透而来:“本指挥使遥遥一看,还当这里聚了一群王八在集会。” “谁他么骂……萧指挥使!”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纷纷躬身低头。 钟挽云没看他,眼前的人纷纷避让躬身时,她才看清楚那一对狗男女: 萧景胜的外袍都被这些个纨绔拿走了,眼下只着中衣。苏晴的鬓发有些凌乱,衣衫倒是完好。 这会儿萧景胜把苏晴搂在怀里,一张脸埋在人家鬓发之中,羞于看任何人。 听到萧临渊的声音,萧景胜才求救般看过去:“小叔叔!” 萧临渊阔步上前,所经之处,刚刚还污言秽语的年轻郎君们都主动退到旁边,给让出一条道儿来。 萧临渊走到钟挽云身边,侧眸看了她一眼。 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了。 为萧景胜那个混账玩意儿哭? 他也配? 萧临渊疏通自己的心结后,正琢磨着如何挽回他的新娘,却没在看棚里见到她的身影。让吴灼一打听,才知道这里出了事。 钟挽云很快收拾好情绪。 直到这会儿,那些郎君才看到她,看好戏的眼神、惊艳她美貌的目光,争先恐后地偷瞄过来。 萧临渊不满地咳了一声,他们匆忙低了头。 钟挽云这才朝萧临渊福礼,面无表情道:“小叔叔,夫君与其妾室恩爱,不知为何会被堵在这里围观。难不成,京城的郎君们有窥探旁人恩爱的雅趣?” 第71章 帮你搬张卧榻过来? 说是“雅趣”,可在场那些纨绔郎君,哪个听了不臊得慌? 他们即便真有不为人知的癖好,也不好当众承认,毕竟都是有头有脸之人。 眼下人家直接将这个没脸的“雅趣”,扣到所有京城郎君们的头上了。 有人不服气,抬头想争辩,结果一抬眼就对上萧临渊冷冰冰的视线,吓得当即又低下头。 “吴灼,将他们家人都请过来,本指挥使倒是要问问,贵府们是如何教养的。”萧临渊一一扫视了一圈。 钟挽云张了张嘴,想说不必闹这么大。 不过余光瞥到萧景胜紧搂着苏晴的模样,又觉得没必要。 已经被这么多人看到,纸包不住火,何必再自欺欺人? 有人听到萧临渊要请他们家长辈,不由得着了急:“你们府上的萧三郎也没见得管教好,有什么资格将手伸别人家府上?” 萧临渊直勾勾看过去:“周二郎有家人在天上撑腰,说话果真硬气。” 反驳的周二郎顿了顿,觉得他在骂自己。 可他家上个月确实有长辈仙去,萧临渊还夸他长辈在天上……这到底骂是没骂? 他怎么想都不对,反正觉得这番话说得冒昧。 其他人听到这番话,都敢怒不敢言,谁都不敢再出头和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对着干。 萧临渊瞥到萧景胜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怂样,冷嗤道:“谁看中三郎的袍子了?还藏着不肯还?” 还是刚刚那位周二郎,朝身边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才战战兢兢退下,从另一个毡房里捧出一件锦袍。 萧临渊阔步走近,拍拍周二郎的脸:“你这张脸,看起来挺耐打。” 陆陆续续有人赶来。 为首的,亲眼看到萧临渊掌掴了周二郎一巴掌,周父周母见状,急得小跑过来:“指挥使怎么打人呢?光天化日的……” 钟挽云朝他们福了礼,不卑不亢地打断他们:“贵府二郎,光天化日将我夫君与其妾室堵在这里嘲讽欺辱,还抢走我夫君外袍,导致他们寸步难行,只能被围堵在此受欺凌。” 话头这样一转,丢人现眼的变成了周二郎一流。 周二郎有口难言:“不是,我……明明是他们在此荒淫……我……” 萧临渊赞赏地瞥一眼钟挽云,冷笑道:“你们未曾在此堵人?” “我们只是听到不对劲的声响,在此瞧热闹……” 萧临渊:“堵,还是没堵?” 周二郎憋了半晌:“……堵了。” “你们可抢了三郎外袍?”萧临渊扫视那些个纨绔。 他沉甸甸的目光似巍峨高山,压得他们喘不上气:“抢……了。” “你们还有理了?” “没……有。” 陆续赶来的各府长辈,几乎都熟悉自家郎君的德行,再听到这番诘问,谁还有脸上前帮衬半句。 有的被父亲揪着耳朵斥骂,有的被当众踹几脚后点头哈腰地冲萧临渊几人道歉,还有的直接被一脚踹得跪在地上。 不知是谁,兴许有些不服气,嘀嘀咕咕问了句:“萧三郎何时纳苏姑娘做妾室的?怎么没听说过?” 钟挽云朝那位夫人福了个礼:“这位夫人若是不信,我可以请苏姑娘的母亲过来与您解释。” 那人闻言,哪里还好意思质疑? 各府相继陪笑道歉,领着自家的孽障离开。王玉娇担心地看一眼钟挽云,眼瞅着只剩下宁安侯府的人,也携丫鬟离开了。 宁安侯夫妇直到这时候才赶过来,听说了前因后果后,侯夫人板着脸瞪向萧景胜和苏晴。 萧景胜面红耳赤地走过去:“娘,如今都这样了,还是尽快让晴娘入府吧?” 侯夫人没吭声,她冷冰冰地剜向苏晴。 她才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 俩人凑巧就在如此不隐秘的地方你侬我侬,又恰好被这么多纨绔子弟撞破! 这时候,钟挽云走过去顺了顺侯夫人的后背:“夫君说什么傻话?苏姑娘昨日便已经是你妾室,今日自然要随咱们一起回府。” 侯夫人眼神复杂地看过去,怜惜有之、心疼有之、欣慰有之。 萧景胜闻言大喜,扭头就拉着苏晴的手道:“只是委屈了你,不能给你办宴庆贺……” 宁安侯咬牙切齿地瞪过去,压低声音怒斥:“本侯瞧你脑子被驴踢了!这是什么地方,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苏晴委委屈屈,试图把手抽出去。 萧景胜明明握得不紧,她抽了两下却还是被他握着手。 侯夫人看到她这番模样便糟心,一双眼刀劈过去,萧景胜视若无睹。 萧临渊用余光瞥到钟挽云白惨惨的脸色,心里又开始不痛快了。 萧景胜这种玩意儿,值得她如此伤心难受? 这般想着,他阴阳怪气道:“可要为叔帮你搬张卧榻过来?” 结合萧景胜前面做的事,谁都听得出他这句话的意思。 萧景胜窘迫地哆嗦了下,依依不舍地松开苏晴。 萧临渊又瞟一眼钟挽云,见她反倒是垂了眸,心里那股郁气更重了。 他剜一眼萧景胜,冲宁安侯夫妇冷哼一声:“大哥大嫂不会教,日后我来教,没的三天两头丢人现眼!本指挥使这张脸,都不够丢的!” 撂下这话后,他也不顾宁安侯夫妇的脸色,扬长而去。 三夫人狠狠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小叔说得在理,大哥大嫂再这么宠下去,迟早出大事。” 她说完,拽着向宁安侯陪笑的萧老三,也走了。 侯夫人一来就接连被下脸,铁青着脸推了宁安侯一把。 宁安侯这才朝萧景胜努努下巴,示意这个孽障跟自己离开。 萧景胜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眼神和苏晴的勾勾缠缠,哪里把正妻钟挽云放在眼里。 钟挽云瞧着这一幕,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侯夫人都不忍心看见她这样,恍若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曾几何时,她也是如此痛苦煎熬,夜夜躲在黑暗中以泪洗面。 她忍不住拉起儿媳妇的手,无声地拍了拍。 “妾身见过大夫人,见过姐姐。”苏晴的声音打断了这对婆媳的沉默。 她语气轻快,尤其是“姐姐”二字咬得有些重,隐约能听出几分胜利者的挑衅之态。 第72章 他们就那样好看? 钟挽云回神,淡淡地朝苏晴点了下头:“日后劳烦你与我一起照料夫君了。” “姐姐言重了,这本就是妾身的本分。”苏晴这会儿和钟挽云只有三步之遥,如此近距离一看,她心中不由得发紧。 上次在宁安侯府见过一面后,她便惊诧于钟挽云的美貌。 她怎么都没想到萧景胜的正妻会美如画中仙! 原本就已经痛失正房之位,如今她退而求其次,愿意屈就妾位,可倘若连萧景胜的身心都笼络不住,她入侯府还有什么意思? 虽然侯府已经答应纳她,可一想到钟挽云这张脸,她便寝食难安。 所以她今日才会趁着驰逐节,与萧景胜悄悄私会,还让自己的丫鬟悄悄引了人过来,为的便是逼迫宁安侯府早日把她接进侯府。 她原以为钟挽云会哭闹,会失去理智撒泼,会被所有人耻笑。 结果钟挽云非但没有,还如此大度地当众承认了她的身份,这一点让苏晴心头警铃大作。 钟挽云听出苏晴语气里暗搓搓的挑衅,她没生气。 她从小便学会一个道理:随时随地发泄情绪最是愚蠢,因为她没有足够强的身份地位。 她只是勾唇笑了下,不过苍白的脸色任谁看了都感觉她是在强撑。 侯夫人和王嬷嬷看她的眼神,都不由得越发怜惜。 王嬷嬷看都未看侯夫人,板着脸训斥道:“苏姨娘,做人妾室当谨守本分!三奶奶说一句,你倒是有十句等着!回府后老奴会将侯府规矩告知姨娘,请姨娘牢记于心!” 苏晴憋屈地斜她一眼。 想到王嬷嬷是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下人,她也不敢反驳。 尤其萧景胜不在身边的时候,她知道此时违抗王嬷嬷等同于违抗侯夫人,自己只会吃亏。 她只得低下头,娇滴滴地点了头。 钟挽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等王嬷嬷训斥完才道:“母亲,既如此,我们便领她一起回看棚吧,以免落人口实。” 侯夫人憋了一肚子火气,点点头,便朝钟挽云抬了下胳膊。 钟挽云会意,上前扶住她,婆媳二人亲亲密密。 苏晴也不想落后,便走到侯夫人另一边,伸手想扶她胳膊。 侯夫人眼尖,趁她还没碰到自己衣袖前,躲了胳膊。 苏晴脸色一僵,委屈地咬住下巴。 王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及时上前两步,将侯夫人另一侧的位置挤占,不敢再让苏晴靠近。 几个人很快回到看棚。 这时候,马场上的驰逐赛已然开始,场地上传出一阵阵令人兴奋的马蹄声,尘土飞扬,有如千军万马。 侯夫人见老侯爷与老夫人的注意力都在比赛上,看棚上似乎也没人议论萧景胜和苏晴的事情,悬着的那颗心才缓缓放下。 若不是小叔及时过去镇压,钟挽云又及时肯定了苏晴的身份,今日这脸丢大发了。 钟挽云扶着侯夫人坐下。 看棚上的位置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有主子们有杌凳,并无多余空位。 钟挽云身边那张杌凳,原本是给萧景胜准备的。这会儿宁安侯和萧景胜都不在,钟挽云坐下后,旁边那张自然空着。 苏晴理所当然地走过去,施施然坐下。 钟挽云扭头看了下,微微蹙眉。 青禾见状,立马配合着出声提醒:“苏姨娘,这是三爷的位置。” 侯夫人就坐在钟挽云前面,闻言回头看了下,见苏晴竟然坐在钟挽云身边,不悦地沉下脸来。 不等她使眼色,王嬷嬷便走过去,俯身道:“苏姨娘,这些是主子们的位置,姨娘应该站在那里伺候三奶奶。” 她指了指青禾所在之处。 苏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 她想说她身世清白,即便是妾,也是个贵妾。 可她一出声,另外两房的人相继看过来,她们眼底的不屑未曾掩饰,尤其是三夫人,嘴角的讽笑呼之欲出。 “你想让我亲自传授你规矩?”侯夫人沉下脸,彻底没了耐心。 苏晴强扯出一抹笑,缓缓起了身。 她知道宁安侯夫人今日不会痛快,没关系,等她进了侯府,她们的态度会慢慢改变。 这时候,青禾很有眼力见地给钟挽云泡了一盏茶,端着托盘走到苏晴身边。 苏晴被王嬷嬷盯着,只能硬着头皮向钟挽云奉茶:“姐姐请喝茶。” 她躬身弯腰,眼珠子动了动。 钟挽云没接,小声道:“你怎得茶水都端不稳?可是手上有疾?” 王嬷嬷闻言,看向苏晴的手,发现她手里那杯茶确实有倾斜泼洒之意,忍不住咳了一声,警示她不要作妖。 苏晴强颜欢笑,摇摇头:“多谢姐姐关心,我只是端茶有些手酸。” 她刚才确实想把钟挽云的衣裙打湿,如此便不用当众伺候她了,没想到她竟然睁大了一双眼睛假装无辜,还故作关心地问出声! “哼!”一声冷笑袭来。 钟挽云听着耳熟,用余光瞄过去,竟然发现萧临渊侧眸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就坐在老夫人身边,在离钟挽云一丈远的斜前方。 他竟然就这样毫不避讳地将苏晴从头打量到脚,眼底涌动着强烈的凶悍,漆黑的眸里满是嫌弃:“不知道的,还道大嫂这房有人端了座山。” 侯夫人脸色难看起来。 她倒是不怀疑萧临渊忽然出声,多半是嫌苏晴聒噪,也担心老侯爷老夫人这时候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回头瞪向苏晴,又朝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苏晴是害怕老侯爷和萧临渊的,见自己小声一句话竟然惹了萧临渊的注意,哪里还敢再动心思,咬住下唇后,老老实实端着那杯茶没再出声。 钟挽云心里很痛快,故意假装看比赛入了迷,久久不去碰那杯茶。 青禾也早就收走了托盘,故意往后退了退,将靠近苏晴一点的位置让给王嬷嬷。 等到苏晴当真手酸想把茶水放上托盘时,一转身看到的便是横眉竖眼盯着她的王嬷嬷。她头皮一麻,咽了下口水,又老老实实地继续端茶。 她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只要有萧景胜在旁边,她便不会如此受委屈。 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观察四周的动静,期盼萧景胜早些回来。 同她一样心不在焉的,还有萧临渊。 他看似目视前方,注意力却都在余光里的那抹倩影上。 看到钟挽云的目光追随着马场上那些骑师,他没来由地磨了磨牙。 他们就那样好看? “老四,你觉得陆家姑娘怎么样……老四,老四?”老夫人问了半晌,没听到萧临渊回话,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儿子。 第73章 她不看好他 萧临渊并没有侧眸看钟挽云,所以老夫人并未瞧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觉得陆家……” “儿子不喜欢圆脸的。”萧临渊打断她的询问。 老夫人嘴角的笑容立马没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萧临渊用余光瞥一眼钟挽云,挑眉:“父亲母亲年迈,儿子这几年未在跟前尽孝,今日彩衣娱亲,献美一番。” 他说着站起身,阔步离开看棚。 老夫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问老侯爷:“旁人自谦说献丑,他说他要献美?” 老侯爷捋着胡须笑道:“他还夸自个儿要彩衣娱亲呢。” 老夫人嗔怪他一眼:“这等不要脸的模样,跟你年轻时倒有些像。” 老侯爷骄傲地笑出声。 其实更像太上皇,他以前追随太上皇时,太上皇便是如此桀骜不驯。他的小儿子能有几分太上皇的影子,令他无比自豪。 不远处的钟挽云并不知道萧临渊离开了看棚。 刚才萧临渊起身时,眼前这场驰逐恰好到尾声。 宁安侯府的看棚位置恰好在终点附近,萧临渊坐在钟挽云斜右方,而钟挽云这会儿正看向左方那些奔向终点的几匹马,全神贯注,分不出多余的心思给一个欺骗她至深之人。 等角逐出胜负时,钟挽云看好的那匹马果然拔得头筹。 她激动得手抖,一双眼亮晶晶地看向青禾。 她来到这个马场,才发现有许多人在下注,一时后悔自己没有那么多家当。 就在她唏嘘时,各个看棚的丫鬟小厮们陆陆续续离开看棚——这是替主子们下注去了。 就在钟挽云抠抠搜搜地琢磨着也跟着下一注时,不知谁惊呼一声:“那不是新上任的萧指挥使吗?难不成萧指挥使也要参与驰逐赛?” “快,帮我下注萧指挥使!” 各个看棚都有人站起,看向马场上骑在马背上的那道飒爽身影。 萧临渊本就身量高,骑在马背上伟岸如山,身姿随着马儿的走动很自然地轻微摆动着,仿佛已经与他身下的那匹枣红马融为一体。 “姑娘,咱们也下注渊四爷吧,人人都道四爷会赢呢!”青禾俯身,激动地在钟挽云耳边出主意。 钟挽云也下意识觉得他能赢。 能杀得外敌闻风丧胆之人,策马一定非同常人,瞧他身姿散漫的模样,连他头上随风飘扬的发带都溢出满满的自信。 除此以外,其他骑师应该也不敢赢他。 钟挽云平日里很理智,换做以前的她,绝对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下注他赢。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她看不得他如此神采飞扬。 她的夫君在驰逐节上与苏晴偷腥,不论在谁面前都不顾及她的尊严,之前人多,她没心思琢磨自己的心思。直到这会儿,她想起在萧临渊面前丢尽颜面,便难堪得想钻地缝。 她暗搓搓地想,他输就好了。 她想看他也在自己面前狼狈一回。 凭什么他欺骗完她,还可以如此风光? 越想越生气,她忍不住悄悄吩咐了青禾几句,青禾眼里兴奋的光泽陡然一变:“啊?奶奶当真要这样下注吗?” 别人都买渊四爷赢,她家奶奶竟要买他输? 钟挽云朝青禾使了个快去快回的眼色,目光甚是坚决…… 萧临渊策马试跑了一圈后,朝吴灼招招手。 吴灼神色怪异地瞟一眼萧临渊,想劝两句。 萧临渊没给他机会:“你比旁人多根舌头?” 吴灼嘴角抽了抽,叹着气退下。 萧临渊挑了下眉头,朝宁安侯府的看棚瞄了一眼。 若他没看错,刚才钟挽云的丫鬟退出了看棚,应该是去下注了。 刚才试跑时,他注意到钟挽云那双眼终于舍得落在他身上了,想是发现他策马如疾风、身手也比旁人更矫健。 吴灼打听完回来时,萧临渊还维持着愉悦的姿态——眉心舒展、嘴角上勾、下巴微扬。 吴灼脸色难看道:“属下打听了,几乎所有人都买四爷赢。” 萧临渊耐心听着,旁人怎么样,他没兴趣,他只想知道钟挽云的动向。 等了半晌没听到吴灼提及他,他侧眸瞪过去:“这会儿又哑了?” 吴灼干笑一声,悄悄往后退两步:“听说只有一人买爷输,爷不如猜猜这人是谁?” 萧临渊嘴角的笑容僵住。 他错愕地看向吴灼,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买我输?” “没有,”吴灼赶忙摇头,“是一个叫青禾的丫鬟买四爷输。” 萧临渊额角的青筋骤然鼓起。 他咬牙切齿地看向宁安侯府的看棚,这么远望过去,所有人都不及拳头大,可他还是能清楚地看清楚钟挽云。 她坐在人群之中,似一朵濯清涟而不妖的芙蕖,美得脱俗。 她这会儿又不看他了,仿佛在看其他骑师。 她不仅不看他,还买他输。 她就如此不看好他的本事? 萧临渊这会儿的愤怒战胜了理智,牙齿磨得“咯嘣”响。 吴灼看到他眼里陡然升起的戾气,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属下刚才遇到张御史,御史大人让四爷务必小心,卫所上下需要四爷;老夫人也差人来传话,让四爷一切以安全为重,莫要逞一时之快……” “滚!”萧临渊只感觉他聒噪得紧,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一刻钟前,他还会对这些叮嘱嗤之以鼻。 这会儿,他听着句句刺耳。 他心里清楚,他的情绪是受了钟挽云影响,只是他控制不了。 眼看比赛即将开始,他再度翻身上马,一张脸阴沉得仿佛要滴水。 震耳的欢呼此起彼伏,萧临渊目光所及之处,各府郎君们都在朝他挥手,似乎所有人都在盼着他赢下这一场。 唯独那人,没有一丝开怀兴奋。 这一场驰逐赛很快便开始了,萧临渊严阵以待,双腿夹紧马肚子,策马飞驰。 十几匹马儿你追我赶,萧临渊起初在直道并没有领先,可他的马儿到了拐弯也不减速,一人一马倾身快速拐过弯,不到两圈便赶超了所有人。 钟挽云看向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用力磨磨牙。 “老四这身手确实不错。”老侯爷再一次看到萧临渊和马儿过弯时,忍不住出声赞赏。 侯夫人也忍不住点头夸奖:“小叔委实厉害。” 就在众人赞不绝口时,赛马场上发生了变故。 第74章 谁叫他欠她的 为首的那道身影忽然慢了下来,原本落在后面的马儿相继超越过去。 马儿很烦躁地在原地打转几圈,萧临渊拍拍马背,似在安抚。 就在其他马匹赶超了他们一圈时,萧临渊才终于安抚好他的座驾,再次策马追赶。 只是到底落后得有些多,萧临渊的马儿没能跑赢这场比赛。 所有人都遗憾地叹气,只有钟挽云,险些没有压住嘴角。 老天还是公平的,让她出了一口恶气。 直到萧临渊把缰绳递给吴灼,神色如常地往看棚走来,宁安侯府众人才回神。 老三萧叔泽率先惋惜,他下注可是下了很大一笔银子,这会儿血本无归:“老四怎得就输了?是不是那匹马被人动了手脚,中途怎得会停下来?” 三夫人剜了他一眼:“小叔平平安安便行了,他平日忙碌,本就不像其他骑师专门练这个。” 侯夫人和二夫人也相继点头。 老侯爷不悦地回头瞪老三:“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四便不能输?” 就在侯府众人议论纷纷时,钟挽云正用帕子掩着嘴,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开心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 钟挽云险些一个没防备地点下头去。 她扭头一看,萧临渊不知何时回到看棚,就站在离她半丈远的地方,侧眸看着她。 钟挽云头皮一麻,心虚地看看左右。 可是左右没人,只有她。 不远处的苏晴惊疑不定地看向钟挽云:指挥使输了比赛,她还敢开心? 就在钟挽云不知所措时,吴灼很识趣地上前两步:“属下不敢开心,都怪属下未曾将四爷的马儿喂饱,它才会半道撂挑子。” 侯府其他人都未曾怀疑,只道萧临渊刚才侧眸是想看身后的吴灼。 等他们走远,钟挽云悬在心头的那口气才悄悄吐出去。 好险,她险些以为刚才偷笑被发现了。 耳根都因此臊热了。 她悄悄摸了下耳垂,若无其事地深吸一口气。 萧临渊用余光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里闷闷的。 他感觉她好像已经发现了什么,否则没道理买他输,也没道理偷着乐。 想到他假扮萧景胜娶亲这件事已经被她察觉,她却还能如此淡定地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萧临渊的心绪更糟糕了。 “你打小好强,做什么事情都要力求最好,没想到今日也会输。”老夫人招招手,等小儿子在身边坐定,忍不住出声揶揄。 萧临渊扬声道:“我输了比赛,有些人似乎很高兴?” 所有人都道萧临渊是在挖苦老侯爷和老夫人,唯独正在喝茶的钟挽云很心虚,冷不丁听到这话,被茶水呛了。 她捂着嘴巴连连咳嗽。 右前方,老夫人无奈地戳戳萧临渊额角:“你个惫懒东西,胡咧咧什么?” 萧临渊光明正大地转过头,直勾勾看向钟挽云:“怎么,被我说中,心虚了?” 他一双眼肆无忌惮地看着那张俏脸。 钟挽云的脸“唰”一下便红了,赶忙又咳了两声,磕磕巴巴道:“小叔叔,侄媳不敢,咳咳……侄媳只是被茶水呛到了,咳咳……” 所有人都当萧临渊是在恼羞成怒,刚输了比赛,看谁都不顺眼。 便是侯夫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众人纷纷出声帮钟挽云解围。 萧临渊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只要她高兴,输一场马赛又如何? 谁叫他欠她的。 临近晌午时,各个府邸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打道回府。 王玉娇不放心钟挽云,拿了一盒药膏过来,看到钟挽云身边的苏晴时,她微微怔了怔。 钟挽云看到她后迎上去。 王玉娇似有若无地瞟两眼苏晴,强扯出一抹笑:“男子多三妻四妾,你想开些。” 钟挽云眨了眨眼:“姐姐放心,我不伤心。” 她越是这么说,王玉娇越不放心:“哪有女子不伤心的,谁不盼着自家夫君心中只有自己一人。你们新婚燕尔,正当浓情蜜意时,他扭头便纳妾,你不高兴也乃人之常情。” 她不怕别人说她善妒,她可以身心只交给她夫君一人,她夫君为何要把一颗心掰成几瓣,分给不同的女子? 王玉娇越想越感同身受,拉住钟挽云的手轻轻拍着:“日后得闲,可来尚书府找我玩儿,我家丫头的手巧,会做京中各式佳肴,保准次次都能让你尝鲜。” 钟挽云看到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怜惜,怔怔然发了会儿呆。 萧景胜今日在驰逐节和苏晴私会,她好像应该生气、难受的。 可她并没有。 她只是气萧景胜丝毫不顾虑她的颜面,有损她三奶奶的身份地位。 在毡房附近故作难受,也是因为她悄悄掐掌心所致,因为她知道彼时她的脸色越难看,对她越有利。 至于对萧景胜和苏晴的气愤,好像还不及她看到萧临渊意气风发时的愤怒来得多。 即便苏晴在旁边时不时恶心她一下,也不曾妨碍她看赛马。 “这是宫里赏的活血化瘀膏药,上次你的膝盖连路都走不稳,日后若再那般,记得抹开轻柔一会儿。”王玉娇把药膏塞进钟挽云手里,又宽慰一会儿,才白了苏晴一眼,傲慢地抬着下巴离开。 苏晴不跟她计较。 她的家世比不过王玉娇,当真把王玉娇得罪狠了,对她自己也没好处。 回侯府时,宁安侯和萧景胜仍旧未出现。 钟挽云向侯夫人打听了下,才得知宁安侯离开毡房时便带着萧景胜回府教训去了。 钟挽云心里波澜不惊,苏晴闻言却紧张道:“大夫人与侯爷早就应下纳妾一事,为何……” 侯夫人冷眼剜过去。 王嬷嬷冷哼道:“大夫人与三奶奶说话,苏姨娘当谨守本分,不得插嘴。” 那眼神活脱脱在警告她:你只是一个妾,正房说话,妾室不可越了去。 苏晴敢怒不敢言。 钟挽云没有在意她的脸色,将侯夫人送上马车后,方才往自己所在的那辆马车走去。 离了王嬷嬷,苏晴压低声音挑衅道:“你何必装得如此贤惠?三郎心里只有我,不管你如何巴结大夫人,三郎也不会拿正眼看你。” “苏姨娘!”青禾气得瞪过去。 苏晴挑眉,一副“你有本事去告状呀”的神情。 正在上马车的钟挽云,侧眸看到苏晴也理所应当地要上马车,朝青禾努努下巴:“青禾,去问问王嬷嬷,苏姨娘是否能与我同乘。” 看到苏晴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钟挽云冲她挑了下眉头,回敬了一个“如你所愿”的假笑。 第75章 愿得一心人,以免总相看 王嬷嬷从侯夫人的马车里下来,咬牙切齿地走过来。 此时钟挽云还未进车厢,正居高临下望着马车下的苏晴。 苏晴确实打算乘坐马车的,她原以为萧景胜会护着她,可萧景胜竟然早就被揪回府了,这会儿她找不到人给自己撑腰。 “大夫人让苏姨娘过去伺候。”王嬷嬷板着脸,目露凶光。 苏晴原以为她要质问自己凭什么坐马车,已经找了说辞争辩。 眼下听她说的是这种话,苏晴张了张嘴,无话可辩,只能认命地点点头。 “三奶奶马车小,看马赛也乏了,还请好好歇息。”王嬷嬷扭头冲钟挽云说话时,端的是和颜悦色,眼睛都快笑成了一条缝。 苏晴气得吐血。 她不明白,明明萧景胜早就属意于她,为何侯夫人死活不同意! 宁安侯府三奶奶的位置,本就应该是她的,若不是侯夫人阻挠,若不是钟挽云抢占,如今被侯府上下敬重善待的本就应该是她。 钟挽云看她敢怒不敢言,和王嬷嬷笑语两句后,便进了车厢。 她还故意当着苏晴的面,把青禾也唤进去同坐。 至于苏晴,到了侯夫人的马车后,压根没资格进车厢,只能和另一个丫鬟一起坐在车辕上,任由风吹日晒。 另一个心情惬意之人,还有萧临渊。 回侯府的路上,他时不时见缝插针地瞄一眼钟挽云那辆马车。 明明输了比赛,他嘴角却一直噙着笑。 吴灼骑着马,闷闷不乐道:“爷好端端的为何中途让疾风停下?不知多少郎君盯着属下抱怨,怪属下没把马儿喂饱……” “她下注多少?” 吴灼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五两。” 萧临渊嘴角笑容一凝:“才五两?” 吴灼没搭腔,他心里忽然生出一抹不好的预感,警惕地盯着萧临渊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追上去小声提醒:“爷,那位是三奶奶,长房的……” “不。”萧临渊打断他的话。 吴灼不解且茫然地抬起眼。 萧临渊侧眸与他对视,平日里冷冽锋锐的眸光里,泛起可疑的温柔。 那抹温柔并非是给吴灼的,吴灼能感觉到这双眼睛似乎透过自己在回味什么,在看另一个人。 “她是我亲自迎娶回来的新娘,她不是长房的,是我四房的。” 萧临渊慢条斯理地说出这段话,听得吴灼头皮都快炸了,刹那间,他感觉头顶明媚的阳光没了温热,浑身从骨子里泛起寒意。 吴灼连同自己骑乘的马儿就这样被落在队伍后。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了神,后怕地咽了下口水后追上去:“爷!您刚才是何意?” 萧临渊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五两银子能赢多少?” 吴灼:“……” 他家爷好像魔怔了,救命啊! 吴灼提心吊胆了一路,等到回了宁安侯府,他的惊恐彻底化成绝望。 萧临渊一回到静园,就让他去一趟珠宝楼:“让工匠再做一整套头面,要与那对珥珰相称,就拿宫里赏赐的那盒东珠……” “爷?” “差人去一趟沥州,让徐空青抽空回一趟京城。” 吴灼一脸茫然,徐空青常年在外游历,四处行医,行踪不定。 他家爷最是清楚这一点,以前从不会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 萧临渊自言自语道:“她一定很担心她生母,徐空青作为大夫,最是清楚病人的病情。” 吴灼强撑的淡定彻底裂开,颤声道:“爷?” 他家爷,好像疯了。 萧景胜回府后,萧临渊一直在用行动和钟挽云切割,即便做出三更半夜让他找人打制东珠珥珰这种事,用的理由也是教萧景胜哄妻。 可今日,一向好强的爷不但输了马赛,还如此理所当然地关心三奶奶。 萧临渊等了片刻没听到吴灼的声音,扭头看过去:“哑巴了?想攒个大的,一起放?” 吴灼眼角抽了下:“爷这是想做什么?” 那位可是三奶奶,您的侄媳。 这句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吴灼到底还是没敢再提。 萧临渊理所当然地挑了下眉,看向窗边那瓶插花:“愿得一心人,以免总相看。” 说这几个字时,他眸中坚定的温柔仿佛要溢出,眼底涌动着强烈的疯狂。 吴灼头皮发麻,什么都不敢再问…… 钟挽云回到行止苑时,萧景胜正在罗汉床上躺着。 他慵懒地朝她乜了一眼:“你……” 他话音未落,冷不丁看到苏晴走到门口,“唰”地一下便坐直了身子。 宁安侯今日把他拎回府后,罚他在祠堂里跪到这会儿,耳提面命地让他反省。 苏晴憋了一路的委屈,在看到萧景胜的那一刻泛上心头。 她望向萧景胜的眸子里盈满欣喜,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如同一只跌跌撞撞刚学会走路的稚童一般扑进他怀里。 她小心翼翼地偷瞄一眼前面的钟挽云,再怯怯地咬住下唇,垂下眸子。 萧景胜看到她这般谨慎模样,心头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冷着脸瞪向钟挽云:“你出嫁前,没人教过你女子不宜善妒吗?纳妾一事是你自己点的头,我又没有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 钟挽云刚回来,便被他指着鼻子指责,一时难以置信:“夫君说什么?” 萧景胜又看到苏晴委屈地攥皱了手里巾帕,又骂道:“别忘了,你也是妾室所生!” 钟挽云气得肝胆一颤。 她做错了什么,竟然一回府就要被他劈头盖脸地骂? 心口堵着一团无名怒火,她气得身子都开始轻轻发颤。 就在这时,萧景胜却好像看不到她的委屈,看不到她的愤怒,起身就三步并两步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他甚至故意撞了一下她肩膀。 钟挽云完全没有料到一个成了亲的男人会做出这等举动,没来得及往旁边挪,就这样被他撞得趔趄两步。 青禾也没料到这一出,等她回过神想去搀扶时,钟挽云已经跌坐在地上。 “咚”的一声,钟挽云摔在地上的同时,萧景胜也已经走到苏晴跟前,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你脸色怎得不佳?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嗓音都与刚才截然不同,这会儿温柔得连声音都好像能掐出春水来。 第76章 你有什么错? 苏晴摇摇头:“没有,叫三郎担心了。” 萧景胜不相信,刚才苏晴那番模样,一看便是被人训斥过、欺负过,才会连眼神都小心翼翼。 一想到她为了和自己在一起,只能做妾,他就愧疚。 就在他上下打量苏晴时,苏晴忽然惊呼一声:“呀!姐姐怎得摔了?三郎……”她退了退萧景胜,关切地示意他去扶钟挽云。 萧景胜看在眼里,甚是揪心:她待你不好,你竟还如此心善?她有什么值得你关心的? 钟挽云冷眼看着眼前郎情妾意的这一幕,脑子里竟然一晃而过萧临渊对陆家姑娘微笑的那一幕,也晃过他在水榭边给另一位姑娘递鱼食的那一幕。 心口狠狠刺痛了下。 她借着青禾的搀扶站起身。 回宁安侯府的路上,她原本是想装大度的,毕竟她还想尽快怀上萧景胜的孩子,坐稳三奶奶的位置。可眼下,她不想大度了。 她捂着侧腰,做出一副仿佛直不起腰的模样,倒吸了两口凉气:“疼……我这里好疼,青禾,快去……去请示母亲,帮我请府医过来看看。” 青禾一愣,察觉到钟挽云隐隐推着她,赶忙答应下来。 她来不及把钟挽云搀扶到椅子边坐下,转身便要往外跑。 苏晴眼里闪过一抹慌乱,紧张地握紧萧景胜的手:“三郎……” 可惜,萧景胜没有及时领悟到苏晴的担心。 苏晴只能干着急,凑到萧景胜耳边道:“若是让大夫人知晓,夫君只怕又要挨骂了。” 萧景胜这才追出门,指挥院里的丫鬟婆子拦人:“把她给爷拦住,不许她出去!” 不过还是喊迟了,青禾早有准备,趁着婆子们反应过来之前,溜出了行止苑。 萧景胜这才扭头瞪钟挽云:“你又要闹?” 钟挽云赤红着眼,气笑了:“‘又’?我还怎么闹了?” 萧景胜的眼神闪了闪。 他怀疑他和苏晴在驰逐节上被发现,可能也是钟挽云的手笔,不然还能是谁? 这么想着,他咬牙切齿道:“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哪里像一个正室所为,你……” 钟挽云的目光瞬间变得阴冷,她扬声打断他的话:“夫君若再敢侮辱我小娘一个字,这日子,都别想好好过!” 她阴森森地看看萧景胜,再看看苏晴。 她忍气吞声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 她原本只求一个孩子,坐稳三奶奶的正房位置,甚至可以对宁安侯府之前的欺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们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萧景胜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目眦欲裂,吓得眼神一晃,竟当真不敢再说了。 他担心她知道些什么,不敢继续招惹她。 可他也不愿意就这样被吓唬住,握着苏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憋出一句:“疯子一样。” 他说着还翻了个白眼,大度得不再跟这个“疯子”计较。 钟挽云气得浑身都在轻颤。 兴许是来到宁安侯府后,碰到的讲道理之人太多,她渐渐适应了与正常人一起生活的日子,所以今日才会被气成这样。 她明白,有些人就是如此奇葩,能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过错退到别人身上。 她的生父和嫡母便是如此。 她合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口气压不下那股恶心作呕的感觉,那便再深吸一口气继续调整。 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萧景胜白了她一眼,拉着苏晴去了最宽敞的一间西厢,亲自张罗丫鬟将之收拾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钟挽云勉强调整好情绪时,看到几个人影匆匆而来。 侯夫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正屋,环顾一圈后,走到钟挽云跟前:“摔得可厉害?大夫待会儿就过来,那个混账东西呢?” 钟挽云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再度涌上来。 她受委屈的时候不宜有人关心,否则她便控制不住情绪。 正如此刻,不必她刻意伪装,眼泪便夺眶而出:“母亲……” 青禾一路上已经把萧景胜的言行举止做了禀报,侯夫人听后,牙齿都快咬碎了,这会儿看到钟挽云的眼泪,心口疼得一揪一揪的。 她来不及掏帕子,便抬手帮钟挽云揩眼泪:“好孩子,委屈你了。” 钟挽云作势要跪下,被侯夫人扶住:“你这是要做什么?” “儿媳不知做错了什么,一回来便被三爷如此指责,被撞倒摔在地上,也成了我在闹……儿媳愚钝,请母亲解惑。” 钟挽云不打算再扮演贤惠了,萧景胜不配! 他不想给她这个正妻基本的体面和尊重,那他和苏晴也别想好过! 侯夫人听了这话,眼睛跟着湿润起来:“你有什么错?乖乖的,青禾,扶你家奶奶过去坐会儿。王嬷嬷,将那个混帐给我叫过来!” 她今日头疼极了,不仅仅是想到日后时常会看到苏晴那张脸,更因为萧景胜委实让她失望。 她忽然有些后悔对萧景胜疏于管教。 因为只生了他一个孩子,从小怕他磕着碰着。 一眨眼,他便长大了,也越发管不住。 看到钟挽云梨花带雨的脸,侯夫人有一瞬间的恍惚,难道真如小叔所说,应该狠心请他或者松鹤堂帮忙管教吗? 萧景胜板着脸过来时,一进屋便剜了钟挽云一眼。 扭头看到侯夫人站在那里发愣,立马换上笑脸过去扶:“母亲怎么不坐?看了这么久的驰逐赛,想是累坏了,母亲还未用膳吧……” 侯夫人感受着他的殷勤,心里刚刚浮起的怀疑,又悄然放下。 她的儿子是懂事的,只是受了苏晴的蛊惑。 她一把揪住萧景胜的耳朵,还未使多大的力,便听到萧景胜嘶了一口气:“疼疼疼!” 他的耳朵顺着侯夫人的力道而去,如此便能减轻疼痛。 “云丫头在外主动帮你和苏氏化解,你非但不道谢,怎能张嘴便诬陷她?你哪只眼睛看到云丫头欺负苏氏了?”侯夫人循循善诱,教导儿子当如何行事。 “可……”萧景胜想辩解。 可直到这会儿他才想起苏晴并未抱怨过什么,他只是看到苏晴好像很怕钟挽云。 “怎么,苏氏向你告状了?她回来与我一辆马车,她可有抱怨我没有善待她?可需要我向她道歉?”侯夫人冷下脸。 第77章 明日便圆房 萧景胜脸色微变。 他很清楚侯夫人这样说话时,表示她已经生气了,再闹下去对他很不利。 他强颜欢笑道:“母亲,晴娘温柔胆小,什么都没说,是儿子误会了。” “那还不道歉!”侯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她觉得她的儿子还是有救的。 萧景胜强扯一抹笑,走到钟挽云跟前:“算我错了,你早说是误会,哪里需要将事情闹成这样?母亲看外驰逐赛本就疲累,眼下又将人折腾过来,如此多不妥?” 钟挽云难以置信地掀眸看他。 这是又将问题推到她身上来了? 她侧眸看向不远处的侯夫人,发现侯夫人竟然勾了唇。 侯夫人眼下有些欣慰,因为她觉得自己儿子还是孝顺的,言语间关心的是她疲乏与否。 钟挽云看到这一幕,心里猛地凉了个透:“什么叫算你错了?” 萧景盛不悦地皱眉:“你还想怎样?” 侯夫人也蹙眉看向钟挽云。 钟挽云想说萧景盛这样的态度不对,不能随意冤枉了人后,如此轻描淡写地便被原谅。 可看到侯夫人这般反应,钟挽云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权力,眼下婆母还能站在她这边,倘若她只顾发泄心中怨愤,日后怕是连婆母都不会再帮衬她。 钟挽云站起身,心灰意冷道:“我只是觉得夫君这般姿态容易叫人寒心,我今日才知道,妾室一个脸色,宁安侯府的正室便连站稳的资格都没有。当初要嫁过来时,我听说老侯爷率先不纳妾,还以为侯府最是家风清正……” 她哀婉地看一眼萧景胜,笑得凄凉。 她施施然向侯夫人福了礼:“三爷说得对,儿媳不过摔了一跤,至多疼几日,不该搅了母亲歇息,日后不会了。儿媳头晕,想回房歇歇,还请母亲见谅。” 钟挽云以退为进,身子晃了晃后,又勉强站稳。 侯夫人原本还觉得钟挽云确实有些小题大做,这会儿听完这些说辞,心里一口闷气顿时下不去也上不来。 妾室一个脸色,正室连站稳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像无形之中甩了她一个大耳光,脸上又臊又疼。 她摆摆手,示意青禾将钟挽云扶进去,扶着额头便开始叹气。 “母亲可是头疼了?我就说这等小事不该叨扰您,是她大惊小怪,好端端地偏要让丫鬟去跟您请示请府医……”萧景胜一边抱怨,一边走过去帮侯夫人捏肩。 有了钟挽云刚才那番话打底,侯夫人这会儿脑子很清醒。 她拂开萧景胜的手,抬眼瞪他:“你若不想做世子,我明日便去松鹤堂请示一声,让二房挑一个袭承了这爵位……” “母亲!”萧景胜大惊,“母亲这是说什么胡话?父亲母亲辛辛苦苦守护的爵位,怎可拱手让给他人?” 侯夫人恨铁不成钢道:“原来你心里清楚着呢?” 萧景胜耷拉眉眼,低声下气地认错求饶。 侯夫人的不爽又被他抚平了:“钟氏才是你正妻,你心里再喜欢苏氏,也不可让苏氏越过钟氏!显贵之家不能出宠妾灭妻之举,否则不用外人抓你把柄,你祖父头一次饶不了你!倘若叫你祖父知晓这一切,到时候我也无法帮你留住世子之位。” 萧景胜听她说得这般严重,才意识到事情的紧要。 他后怕地点点头,手心里都捏了把汗。 “你想让苏氏进门,如今也进了,我会尽快将纳妾文书送去官府。此前安排的事情也需继续下去,你待会儿便去找你小叔再背一日,明日便与钟氏圆房!” 侯夫人担心夜长梦多,尤其苏晴入了行止苑,日后只怕会鸡飞狗跳。 萧景胜眼底闪过一抹不乐意。 但是他不敢表现出来,乖顺地点点头:“一切听凭母亲作主。” “那你这会儿便随我去静园。”侯夫人站起身,朝萧景胜伸出手。 萧景胜苦着脸,硬着头皮扶住她。 今日在驰逐节发生过那件事,这会儿去静园不是讨骂便是讨打,可眼下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 离开之前,侯夫人想了想,吩咐王嬷嬷道:“苏氏初来乍到,不懂侯府规矩,王嬷嬷带她去小佛堂教导,不将侯府规矩记牢,不许回行止苑。” “娘。”萧景胜担心不已,去小佛堂不就是跪着吗? 侯夫人侧眸瞪他,没有给半分商量余地:“咱们去静园。” 在萧景胜和钟挽云圆房之前,她得亲自看住苏晴,不能让其坏事! 萧景胜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苦哈哈地跟着侯夫人往静园去了。 静园,萧临渊刚用完膳准备歇晌。 听说侯夫人母子过来,他眼底闪过一抹不快。 他此前不再回府督促萧景胜背诵那些往事,以前是以忙碌为由,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能如此冠冕堂皇,实在不然。 他抽得出空,只是他不想让萧景胜那么快将他和钟挽云的相处记熟。 如此,萧景胜和钟挽云便不会那么快圆房。 之前不愿意承认这份卑劣心思,今日他已经能坦然面对之。 “不见!” 萧临渊话音刚落,侯夫人的笑声便传了来:“小叔又在闹什么别扭呢?” 她摆摆手,示意丫鬟和吴灼退下,亲自带着萧景胜踏进正屋。 道明来意后,侯夫人又说了一番好话,这才将萧景胜交给萧临渊。 萧临渊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萧景胜,像是在看路边一只野犬。 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萧景胜挤出一抹笑:“劳烦小叔叔今日再与我说说那些琐事,我明日便要与钟氏圆房,母亲担心她到时候问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我万一露馅儿……” 萧临渊慵懒的身子微微绷紧。 他眉心微微蹙起,抬眸看过去:“你刚刚说什么?” 萧景胜抠抠脸,不解道:“母亲担心钟氏追问以前一些琐事,我若是不小心答错……” 萧临渊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明日便要跟她圆房?” 那个刚被带进府的苏氏怎得如此没用? 萧景胜无奈地皱起脸,不满地点点头:“是啊,母亲刚定下此事,还不许我再拖延下去。还请小叔叔再抽查一番,我今日务必将那些琐事记牢。” 侯夫人刚才也与他说了,有些琐事有些许出入也无所谓,到时候就道记不清了,将主要发生过的大事牢记于心便可。 第78章 东窗事发 萧临渊冷笑了下。 圆房?不可能。 他所了解的钟挽云绝不会忍气吞声到这一步,萧景胜今日还跟苏氏在驰逐节胡闹,她明日便能若无其事地跟他圆房? 萧临渊想起钟挽云曾经在他“熟睡”后,悄悄骂他出气。 他忽然又不确定了。 她那么怂,无人撑腰,都大度地主动对外宣称苏氏是萧景胜的妾室了,真敢反抗大嫂安排的圆房? 不远处的萧景胜还在发牢骚,冷不丁抬眼看到萧临渊阴冷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下。 他咽了下口水:“小叔叔?” 萧临渊缓缓抬眸:“为叔适才觉得这花瓶不好看。” 萧景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边那只珐琅花瓶,瓶身精美,上面绘的山水花卉栩栩如生,明明很好看。 “昨日为叔让人去库房寻五彩瓷的花瓶,那是陛下当年做太子时所赠,寻遍整个静园,竟都寻不到。” 萧景胜听到萧临渊慢条斯理的语气,轻轻一颤,后脖颈泛起一股恶寒。 他恍然想起那只五彩瓷花瓶早就被他偷走,典当成了银钱。 他偷走的所有东西,他都仔仔细细地查验过,上面并无皇家印章,并非御赐之物。 “为叔觉着不对,叫人重新清点了静园的东西,你猜怎么着?”萧临渊幽幽看向萧景胜。 萧景胜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干巴巴笑了一声:“我……我怎么知道呢?” “来人!”萧临渊扬声呵斥。 一直守在门外的吴灼,早已经将叔侄二人的对话听了去,他闻言看了一眼萧临渊,见后者颔首,这才领命退下。 静园被窃的东西早已经查明,甚至萧四郎去的典当行,都已经供认不讳。 只是彼时萧临渊还在行止苑当他的新郎倌儿,吴灼询问再三,萧临渊都让他将证据收好,暂时按兵不动。 吴灼原以为萧临渊不打算再追究了,没想到…… 他后怕地摇摇头,什么都不敢再想。 少顷,吴灼捧着个匣子,又领来两个婆子。 东西放下后,那两个婆子战战兢兢跪下。 萧景胜看到这个架势,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小叔叔这是做什么?” 萧临渊没说话,只淡淡瞥一眼吴灼。 吴灼打开匣子:“三爷,这是您从静园北墙狗洞出入的记录,这些是侯府下人的证词……” 那两个婆子闻言,忙不迭磕头:“年除夕婆子贪嘴,喝了点儿酒……回头婆子看到三爷在静园走动,当时三爷还赏了婆子一块碎银!” 另一个婆子也赶忙将自己在静园碰到萧景胜的事情说了。 萧景胜吓得冷汗淋漓。 他原以为萧临渊很可能回不来了,偷了第一次后便放心大胆地偷了第二次、第三次。后来逃婚归来,他迟迟没看到萧临渊因为那些东西找过自己,便以为静园的东西多,萧临渊压根没察觉。 驰逐节前萧四郎找他商量这件事,他也是这番说辞,还道会在驰逐节上赚一笔银子,到时候尽快把东西赎回。 没想到,他一没来得及下注赚银钱,二没来得及赎回那些宝贝,小叔叔便发现了! “三爷,这里还有四爷帮您典当那些东西的证据,这些事典当行掌柜的和伙计的证词……” 待听到吴灼拿出这些铁证,萧景胜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他小腿肚子发软,竟再也站不稳身子,整个人瘫软在地。 萧临渊嫌弃地摇摇头:“紫烟,去一趟三房,把四郎请来。” 萧景胜闻言,忽然想起什么,跪爬到萧临渊身边抓他袍摆:“小叔叔,都是四弟出的主意!三婶母不给银钱他花,他日日同我抱怨,还道羡慕静园里的宝贝多……我那时也是念着手足情深,给了他几次银钱都不够他花……” 萧临渊最厌恶这等贪生怕死的行为。 若说以前还念及他是侄儿,从小被宠溺长大、疏于管教,萧临渊多少手下会留情;眼下看到萧景胜竟然张嘴便将责任推卸给萧四郎,想把自己摘干净,萧临渊便失望透顶了。 这个侄儿,已经从根儿上烂透了。 袍摆被扯出了褶皱,萧临渊面色一沉,抬脚踢过去。 萧景胜胸口一疼,侧摔到一旁。 完了完了,这下要完了。 萧景胜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琢磨着该怎么将自己撇除干净。 当初让萧四郎出面典当那些东西,他便是在防备着东窗事发。 这两个婆子并未看到他手里拿着静园的东西,他可以说自己喝多了,误打误撞进来睹物思小叔;至于萧四郎,谁让他蠢,谁让他典当那些东西了?他就是罪魁祸首! 萧景胜这么想着,立马爬起来跪好:“小叔叔,我说的都是真的!她们瞧见我的那两次,我其实是我四弟一起进的静园,当时四弟险些被发现,我只能故意吸引她们的注意……” 萧临渊听他死到临头还撒谎,便觉得这个侄儿彻底没救了。 “闭嘴!小小年纪,这皮子倒是保养得厚!” 随着话音落下,萧临渊手边的茶盏也应声砸碎在萧景胜跟前。 他的胆子,和地上七零八碎的茶盏一样,彻底裂开。 所有的狡辩都卡在了嗓子眼,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下去…… 那厢,三房听说了紫烟传的那番话后,心头的侥幸彻底破灭。 三房夫妇痛定思痛,拿出私房装进一个匣子里,由老三萧叔泽捧着。 三夫人则攥紧萧四郎的胳膊,一路叮嘱:“待会儿你小叔问什么,你都要如实回答,不许推卸责任,也不许诬赖别人。错已至此,咱们诚心央求,你小叔应该会念着一家人的情面,放你一条生路。” 萧四郎已经吓傻了,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萧叔泽一路唉声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啊!我这些时日算来算去,咱们这点银钱也不够填补老四的损失。” 他亲自带他儿子去过那家典当行,奈何早已经过了期限,人掌柜的说东西都已经卖给了别人。 总之,一样宝贝都没赎回来。 吴灼正等在静园门口,看到三房一家三口过来,规规矩矩见了礼:“四爷请随我过去一趟,三老爷三夫人请去那边吃茶。” 萧四郎看吴灼要单独带他去一间厢房,吓得嘴巴都在抖,无助地看向自己爹娘。 第79章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吴灼这些年一直跟在萧临渊身边,审讯问话很有一手。 又因着萧四郎没胆子撒谎,所以小半个时辰后,吴灼让他在证词上签了字画了押。 东西呈交到萧临渊手里后,他看到萧四郎并未将责任全部推卸到萧景胜身上,阴沉得仿佛要滴黑水的脸色才稍稍有所缓解。 萧家人,还有得救。 萧景胜看到萧四郎有父母陪伴左右,担心自己吃亏:“来人,去汇萃园,将我爹娘请过来!” 守在外面的吴灼和紫烟恍若未闻,更不要说离得更远的小丫鬟了。 萧景胜惊恐地看向萧临渊:“小叔叔的那些东西需要多少银钱,我赔钱便是了!我赔一半,四弟也要承担一半的……” “你就闭嘴吧!”老三萧叔泽厌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萧景胜不敢冲萧临渊发怒,却敢凶三房:“三叔想捂我的嘴不成?若不是你们不给银子四弟花,我也不会想到用这个法子帮他……” 萧四郎震惊了:“三哥!你……我……” 他急得不知道怎么分辨。 三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剜一眼自家儿子:“事实摆在眼前,小叔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自能明察,又不是谁嚷嚷便是谁有理。” 萧景胜气急败坏,张嘴便想把问题都推到萧四郎身上。 萧临渊一声雷霆怒吼,吓得萧景胜噤若寒蝉:“你这舌头是不想要了?” 三房夫妇也被吓得震了震。 俩人明明比萧临渊年长不少,这会儿却都和鹌鹑似的低着头,只敢悄悄交流一下眼神,以此鼓励对方。 静园很快恢复了安静。 萧临渊这才朝吴灼道:“去汇萃园,将大哥大嫂请过来。” 他今日揭穿这件事的目的,便是让长房彻底乱起来,一乱,行止苑里哪里还有心思关心圆房一事;一乱,钟挽云也能对萧景胜失望。 她那么好的姑娘,如何能被萧景胜糟蹋? 她是他娶回来的,合该由他照顾一辈子。 宁安侯夫妇赶过来后,不用出声询问,便被三房夫妇揪着骂了个昏天暗地。 二人从他们的措辞中,勉强弄清楚前因后果,当即震惊地顿在原地。 萧景胜跪在萧临渊身边,也不敢出声,只噙着一双泪眼,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向他们求救。 侯夫人指着萧景胜,问萧临渊:“这个孽畜偷了静园的东西出去卖?” “可不就是他怂恿四郎帮他倒卖!人证物证都在,大嫂还想推卸不成?”三夫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侯夫人眼前一阵阵发晕,险些站不稳。 宁安侯将她扶到旁边椅子坐下:“到底怎么一回事?都查清楚了?” 侯夫人心里其实已经信了。 自从她发现萧景胜想娶苏晴,她便开口管束这个逆子,银钱方面尤甚。他起初也只是拿自己屋里的东西出去典卖,被她发现后狠狠斥骂过一番。 没想到他后来变本加厉,竟然偷窃静园的东西! 宁安侯夫妇都知道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萧临渊的态度。 “小叔……”侯夫人挣扎着站起,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萧临渊掀起冷漠的眸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中没有半分温情,冷淡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侯夫人心里“咯噔”了下,竟然忍不住想当着三房的面跪下去央求。 可萧临渊这会儿不近人情的目光告诉她,便是跪求,他这次也决不轻饶。 三夫人看到宁安侯夫妇哭唧唧的模样,咬牙切齿道:“大哥大嫂倒是拿出个认错的态度呀!我们三房可是把体己钱都拿出来赔给小叔了,至于四郎……小叔说该如何教训便如何教训,是我们没管教好孩子,这才害小叔损失惨重。” 她明白,这会儿求饶已经没用,还不如顺毛捋。 拿出个态度,才能让小叔子消气,起骂不要闹大,若是闹到老侯爷跟前,萧四郎这辈子怕是完了,老爷子绝对不会让这种德行的子孙步入朝堂。 她原还指望小叔能帮衬一把,帮萧四郎寻个轻松体面的差事呢。 宁安侯夫妇一听到她那句“该如何教训便如何教训”,都不可思议地瞪过去。 萧景胜那身板,哪里经得住萧临渊教训? 何况他们长房就这么一个孩子,教训坏了,长房怎么办? 萧临渊见状,冷笑一声:“你们好好商量,本指挥使恕不奉陪。” 他说着站起身,就这样将两房人丢在静园,带着吴灼便要往卫所去了。 行到半路,远远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瞧着竟好像也是要往静园而来。 萧临渊眼底的那抹喜色一凝,冷笑一声:“连你也要过来为那个混帐求情?” 眼下海棠花已谢,隔着一棵棵海棠树,钟挽云主仆未能及时察觉到游廊拐角处的高大身影。 约莫两刻钟前,王嬷嬷亲自去行止苑告诉钟挽云,侯夫人已经请人算好了圆房的吉日,就在明晚。 钟挽云听了这话,哪里还有心思休息。 理智让她笑着应承下来,可送走王嬷嬷后,她便开始坐立不安。 一想到萧景胜不知廉耻到在外面和苏晴胡作非为,她心里便忍不住生出许多抵触,莫名觉得他脏。 她正琢磨着把圆房的日子往后推一推,汇萃园竟然又差丫鬟来寻她。 “姑娘,大夫人好端端的让您去静园做什么?四爷还未成亲,你过去多有不妥。”青禾不放心地问出声。 钟挽云不急不慌:“母亲此前便是带着三爷去了静园,想必他又惹了什么祸事吧。” “又?姑娘何故这么说,奴婢觉得三爷甚是沉稳。” 钟挽云眼底闪过一抹鄙夷,没再接话。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萧临渊眼中。 她因为四下无人而泄出的那抹讽笑,惊得萧临渊瞳孔微扩。 聪明如他,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钟挽云这些日子里的反常。 老母亲寿诞那日,她看到萧景胜出现后明明甚是震惊和疑惑,可那日以后,她和萧景胜同住一个屋檐下以后,她反倒是再也察觉不出他的异常。 萧临渊从不相信是萧景胜的演技好。 直到此刻,一切都明朗了。 钟挽云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以前的夫君和如今的夫君不是同一个人,可她竟然就这样忍气吞声,连身边丫鬟都瞒着。 萧临渊的心口狠狠揪痛了下。 她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80章 撞进了心里 萧临渊站在拐角处,眼中的不耐烦不知何时被心疼替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看着那对主仆小声议论着朝他走去。 萧临渊不出声,吴灼也赶紧低下头屏住呼吸。 钟挽云糟心地叹了一口气:“你不觉得如今的三爷和以前不一样了?” 青禾怔了怔。 自是不一样了,可她不愿意多说。 自家姑娘已经够艰难了,香檀也还未彻底痊愈,她怎好再给姑娘添烦忧? 钟挽云半晌没听到青禾出声,便扭头看了她一眼。 青禾作为丫鬟,走在府里也不敢东张西望,一直微微垂着眸子。 所以等俩人发现拐角处有人时,钟挽云已经撞上去了。 不过不等萧临渊出手扶她,她便及时往后退开几步,一脸诧异地抬头看过去。 青禾扫了一眼,便惊喜地见礼:“三爷……” 钟挽云的脸色瞬间凉到底,冷淡地打断青禾:“侄媳给小叔叔请安,适才不小心,还请小叔叔见谅。” 青禾吓得赶忙捂了嘴。 萧临渊感觉心口上还残留着刚刚的碰撞感,突突突的,那一下明明撞得不重,却好像撞进了心里。 以前有这种感觉,他还道是错觉。 如今他什么都明白了,这是心动的感觉。 听她一口一个“小叔叔”,萧临渊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莹白俏脸,眼底涌动着强烈的炙热:“去哪里?” 钟挽云疑惑地蹙了下眉头。 往常他不是很知趣地与她保持距离的吗?今日挨得这么近,他竟没有尽快避开的意思,还与她聊起来了? 钟挽云用余光看了看,游廊两侧草木葳蕤、怪石嶙峋,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下人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也于理不合。 她一个侄媳这么近距离和一个还未成亲的男性长辈说话,一旦被人看见,于她名声不利。 这般想着,钟挽云往后退了几步,从游廊退到旁边的青石板小道上,主动给萧临渊让出一条道:“母亲差人唤侄媳,请小叔叔先行。” 萧临渊看她如此退避三舍,目光一寸寸地追寻过去。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可她竟然没有表现出分毫异常和不满。 她竟然真打算和萧景胜圆房? 萧临渊想到这个可能,无名妒火在心头滋啦啦地烧起来。 他阴阳怪气道:“哦?去静园?” 钟挽云低着头,没看他。 她悄悄攥紧拳头,不明白他眼下的刁难是为何。她又没有对不起他,是他们对不住她。 她深吸两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侄媳确实要去静园,小叔叔真是料事如神。” 萧临渊噎了噎,忽然就没脾气了。 侯夫人是她婆母,她在这侯府需要受制于人,她即便去静园,也未必想帮萧景胜那个混账东西求情。 眼看钟挽云又往后退了退,白皙的脸庞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一双美眸因为刺眼而微微眯了下,萧临渊不忍心将她堵在这里。 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撂下一句话便往垂花门那头走去:“回去吧,那混帐,不值得。” 直到脚步声远去,钟挽云和青禾才双双抬起头。 青禾轻拍心口,小心翼翼道:“四爷今儿怎得怪怪的?” 钟挽云撇撇嘴:“谁知道呢。” 她压根没把萧临渊的话听进耳里,再度回到游廊,往静园去了。 静园这会儿正吵得不可开交,钟挽云站在静园门口,好奇地往院里瞧了瞧。 待看到院子里的那片空地后,她皱了下眉头。 这院子有些古怪,冷冷清清、肃穆庄严,不像居住之所,更像是练武的地方。 听到正屋传出的吵吵嚷嚷,钟挽云看向青禾:“你找人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便不进去了。” 这里是萧临渊的居所,她不愿意多看一眼。 不多时,青禾白着脸跑出来,颤声向她道明了前因后果:“姑娘,奴婢收回刚刚对姑爷的夸赞可以吗?” 她磨了磨牙,真想打打自己的嘴,刚才来的路上,她竟然还夸“姑爷”沉稳。 哪个沉稳的姑爷会做窃贼? “母亲唤我过来做什么?陪着三爷一起丢脸?遭白眼?”钟挽云气极反笑。 萧景胜真是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堂堂宁安侯的嫡子,不出意外的话,日后当会袭爵之人,竟然干出偷鸡摸狗的勾当! 这便罢了,竟然还拖着自家弟弟一起干这等见不得人的事情,出了事还想推卸到自家兄弟身上。 每一桩每一件,都让钟挽云不齿。 青禾不解地摇摇头:“王嬷嬷没说。” 王嬷嬷这会儿正在拉架,萧临渊也已经离开,所以她不得空。 正屋里,侯夫人已经和三夫人厮打在一处,俩人你挠我脸,我扯你头发,好不狼狈。 王嬷嬷担心被下人看到,早就关了门窗;宁安侯和萧老三则在各自拉自家夫人,拉急了眼,感觉对方在拉偏架,便朝对方兄弟绊一脚推一把,拉着拉着俩兄弟也拉红了眼;萧景胜早在萧临渊离开后,便从地上爬起,冲到萧四郎跟前指责他出卖自己,萧四郎气不过,顶嘴反驳…… 青禾是向紫烟打听的前因后果。 紫烟看到屋里乱糟糟的,急得在外面直跺脚。 萧临渊离开前并没有说不能对外公布此事,何况钟挽云本就是长房的人,她便没有隐瞒。 钟挽云听到屋里隐约传来叮叮咚咚的声响,冷笑一声:“总不能叫我过来陪着挨打吧?” 她翻了个大白眼,又领着青禾原路返回了。 她走得很急,活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直到走出一大截,钟挽云才坐在游廊里的美人靠上喘气。 脑子里还回荡着青禾刚才说的那些事,她有些回不过神来。 堂堂宁安侯府,萧景胜作为长房独子,竟趁着他保家卫国的小叔叔不在府中,潜进其院子偷窃? 不,明晚绝对不能圆房。 她得好好想清楚,到底要不要怀上萧景胜的孩子…… 行止苑,一个小丫鬟愁眉苦脸地在正屋外徘徊。 苏晴百无聊赖,找了一圈都没看到萧景胜,便朝小丫鬟勾勾指头:“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姨娘。”小丫鬟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外院传话进来,说门口有两个小乞丐过来找三奶奶,道是三奶奶的娘家表弟。” “乞丐?”苏晴鄙夷地冷笑一声,“三奶奶纵然出身小户,也是咱们三爷的正房,哪可能有乞丐亲戚?撵了。” 小丫鬟犹豫不决:“这……” 苏晴心气正不顺,眼看一个小丫鬟都敢质疑她的决断,当即冷下脸来:“怎么,想等三爷亲口让你撵人?” “奴婢不敢。”小丫鬟不敢再逗留,躬身退下。 第81章 你去求求小叔 “爷,听说长房和三房打起来了……” 萧临渊正在卫所看文书,吴灼忧心忡忡地进屋禀话。 他面不改色,连头都没抬一下:“死不了人。” 吴灼嘴角抽了抽,不明白萧临渊为何放任那两房将矛盾闹大。明明被盗窃的东西十有八九都已经寻回来,想惩戒、想索赔,坐下来好好商议就行,而不是如此拖延。 “爷不担心他们两房闹到松鹤堂去吗?”吴灼小心翼翼,想劝劝。 萧临渊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他一眼:“他们不敢。两房都把各家的窃贼儿子当宝贝,若是捅到松鹤堂,老爷子气死之前会先把两个不肖子孙打半死。” 吴灼想夸自家主子真真是大孝子。 不过他不敢。 萧临渊等了片刻,没等到想知道的事情,不耐烦地问道:“她呢?” 吴灼讪笑一声:“没有三奶奶的消息,紫烟并未在静园看到三奶奶。” 萧临渊微蹙的眉头舒展开。 想来她是听了他的话,没有去静园? 很好。 吴灼一抬头,看到萧临渊嘴角诡异的微笑,头皮一麻…… 宁安侯府,行止苑。 钟挽云被唤到汇萃园时,夜幕已经降临。 侯夫人坐在屏风后,她脸上被三夫人挠花了,头发也被狠狠扯了几下,这会儿头皮都在痛。这般狼狈模样,她自然不能让小辈看见。 “母亲。”钟挽云隔着屏风见礼,“听说母亲身子不适,儿媳……” 侯夫人打断她的话:“不打紧,待会儿小叔回来,你随王嬷嬷在内宅门口见他一面。盛哥儿做错了事,惹了小叔不高兴,你好生求求。” 钟挽云在心里冷笑了下。 实际上眼底的冷意也没收敛。 她并没有应下,过了片刻才道:“小叔叔未成亲,儿媳不宜拜见小叔叔。” 侯夫人:“……” 她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可这次萧景胜犯下大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哄了萧临渊谅解的。 三房跟她闹,两房这次是彻底撕破了脸。 她回到汇萃园才想起来让人去典当行询问情况,想着若是能赎回那些东西,也能减少静园的损失。奈何刚才王嬷嬷禀报,典当行早就将那几样宝贝转了手。 静园里哪一样不是好东西,萧景胜二人没有及时赎回,那些东西确实很轻易便能卖出去。 默了半晌,侯夫人也顾不上礼义廉耻,一本正经道:“小叔是和盛哥儿一起长大的,盛哥儿以前总往静园跑。小叔离京上战场前,与盛哥儿闹过矛盾,盛哥儿心中不忿,便从静园拿了几样东西……” 钟挽云越听越刺耳。 侯夫人可真是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各种找补掩饰。 等侯夫人厚颜无耻地解释完,钟挽云面无表情道:“既如此,三爷怎得还回了行止苑?” 他一回去便钻进了苏晴的屋子,这会儿正在温柔乡醉生梦死。 侯夫人顿了顿,有些不喜她的语气:“他不回自己的院子,回哪儿?” “儿媳是说,三爷不论当时怎么想的,在旁人眼里确实拿了小叔叔的东西典卖,此为偷。若想让小叔叔原谅,首先得让小叔叔消气。” 侯夫人很不喜“偷”这个字眼。 他们长房没有穷困到需要偷窃,无非是她为了管束萧景胜,导致他手头紧张,他才会出此下策。 钟挽云身为长房的一份子,竟然张嘴便用“偷”这个字眼形容她自己的夫君! 压了半会儿心气,侯夫人才不悦道:“所以我让你去求求他,你是新妇,他不会好意思给你脸色,多半会给你三分颜面。”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想的却是钟挽云到底跟萧临渊做过一个多月的表面夫妻。 侯夫人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如今萧临渊不露面,她也实在拿捏不准他的心思。 “母亲,让小叔叔消气的法子,当是让三爷受到相应的惩戒。小叔叔回来若听说三爷安然无恙地躺在屋里吃吃喝喝,还有美妾伺候,只怕会火上浇油。” 侯夫人到嘴的训斥卡在了嗓子眼。 确实,换做她是萧临渊,她若打听到萧景胜这会儿这么舒服,只会更生气。 侯夫人嘴硬道:“我明明让他回屋反省的。来人!让盛哥儿滚去祠堂反省!” 王嬷嬷闻声走进来,小心翼翼问了句:“大夫人,天都黑了,这是要让盛哥儿跪多久?” 侯夫人一咬牙:“让他跪一宿!谁都不许求情!” 王嬷嬷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钟挽云看到王嬷嬷眼里的心疼,知道长房上下这是早就将无底线宠溺萧景胜当成了常态,怪道他偷了东西都如此不当回事。 侯夫人隔着屏风看不清楚钟挽云的神态。 等了半晌没听到她说话,侯夫人这才软下语气:“待会儿见到小叔,你主动与他说盛哥儿已经被罚去小祠堂反省。小叔刚刚上任锦衣卫指挥使,家中这些琐事不宜闹大,让他放宽心,我这回一定把盛哥儿管教好……” 侯夫人苦口婆心,教了一套说辞。 钟挽云等她说完,才小声道:“母亲,儿媳葵水好像要来了,明晚恐怕不宜照料三爷。” 侯夫人怔愣了下,这才想起明晚让他们圆房之事。 今晚发生这事,她哪里还有心思安排圆房,眼下听到钟挽云这话,自然顺势往后延期了。 眼看交代完事情,钟挽云还是不情不愿地杵在那里,侯夫人又拿利益诱哄之:“你明日一早过来拿对牌,让王嬷嬷帮衬着,一起帮我理家。” 女子居于内宅,理家便是她们眼中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这段时日不宜见人,本就需要人帮衬,钟挽云一个庶女能被她委以重任,理应感激。 不过隔着屏风,她并没有看到钟挽云嘴角的那抹讽笑。 暂时帮衬而已,又不是当真把掌家权交给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不过她还是屈膝道了谢。 能接触整个侯府的理家事宜,对她有益无害。 她是时候安排一些自己人了,否则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 王嬷嬷是随她一起离开的汇萃园,特意引着她往萧临渊回静园常走的那条道去了…… 清夜无尘,月华如银。 萧临渊趿着暮色归来。 刚进垂花门,他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游廊里坐了个熟悉的身影。 她像往常在行止苑里等待他一样,翘首以盼,盼着他归来。 高高在上的指挥使眉尾一扬,唇角不受控地往上翘起。 第82章 与他心意相通呢 “侄媳见过小叔叔。”钟挽云听到动静,起身向萧临渊见礼。 萧临渊挑眉看向不远处的王嬷嬷,刚要伸出去的手又绕去了身后。 他朝钟挽云努努下巴,示意她起身。 他明知钟挽云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的,却故意问道:“在此赏月?” 话音刚落,他冷不丁想起张御史的话,不得不承认,唯独钟挽云能让他不由自主地和缓语气,每个字都想轻轻柔柔地跟她说。 一丈外的钟挽云抬头看了下。 她坐在游廊里,游廊旁立了一棵高高大大的梧桐,挡住了清透月色,便是特地抬头,也只能从树冠的缝隙里隐约看到些许月色。 瞎子才在这里赏月。 萧临渊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得知自己打招呼的话头不大妥。 他面不改色,挑了下眉头:“在此纳凉?” 四月底的天气,不热,傻子才要纳凉。 萧临渊说完便再次意识到了不妥。 他有些惊愕,不明白自己说这些许废话是为了什么。 游廊上的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摇晃。 萧临渊眼力好,并未错漏钟挽云眼底的诧异,好像也不明白他说这两句废话是为何。 不过一瞬,她便敛了目光,垂眸回话:“三爷做了些糊涂事,今晚在祠堂思过,侄媳想代三爷向小叔叔认错……” 萧临渊心头的涟漪一下抚平了。 他凉津津地看着那张脸,打断她的话:“成亲前让父母兜底,成亲后让妻子善后,文武双残的东西!” 钟挽云一点儿不觉得这番话阴阳怪气,甚至想跟着点头。 就是!她又不是他娘! 一旁的王嬷嬷听了这话,焦急地偷瞄了一眼钟挽云。 她想说三奶奶如今甚是木讷,刚嫁进来的伶牙俐齿怎得消失了? 萧临渊等了片刻,见钟挽云不再为萧景胜求情,心里又痛快了。 她这是也不愿意萧景胜被轻易放过,还好,没怂到什么委屈都甘愿吞下。 萧临渊往前走了几步,离她更近些许。 久违的兰香似有若无地飘进鼻间,萧临渊悄然轻嗅,浑身骨血仿佛都在轻颤。 一股沸腾的气血冲上面门,他直勾勾地看向半丈外的女子,她此时微微低着头,支出一截白润的脖颈,脸颊一如既往地莹润,似新雪似羊脂。 钟挽云瞥到映入眼帘的袍摆,那身神气的飞鱼服有些晃眼。 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出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小叔叔,毕竟是一家人,还请小叔叔饶三爷一命,长房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来补偿小叔叔的损失。” “多大的诚意?”萧临渊一双眼锁住她。 钟挽云没吭声,侧眸看向王嬷嬷。 她只管求得萧临渊松口,至于长房愿意付出多少,她可不敢夸下海口。 不过也不能轻易饶了萧景盛,荒唐到这个地步,不狠狠栽个跟头,日后还会越发任性妄为。 萧临渊不悦地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尴尬地笑了下:“侯爷和大夫人都会好好管教三爷……” 萧临渊勾唇,眼神明显露出不满:就这样? 王嬷嬷硬着头皮道:“侯爷说三爷何时真正认错,何时才能从祠堂起来。” 萧临渊冷笑了下,长房对这个儿子的宠溺已经无可救药了。 他用余光瞥向钟挽云,发现她的嘴角也迅速勾了下,显然也想讽笑。 甚好,与他心意相通呢。 “你们退下。”萧临渊看了眼王嬷嬷、青禾,至于他身后的吴灼,不必他使眼色,便已经迅速往后退去。 王嬷嬷为难地看向钟挽云,萧临渊这意思明显是想跟她单独说话,可这样于理不合。 萧临渊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王嬷嬷也不敢再耽搁,赶紧和青禾一起退出两丈远。 她想着俩人都在不私密的游廊,一抬眼便能看见,应是不会出问题的。 钟挽云心里警惕地敲响了小鼓,她用余光观察着萧临渊的举动,眼看他靠近两步,她便佯装扭头看风景,又不动声色地拉远两步距离。 萧临渊见状,心口仿佛堵了棉花。 他站定脚步,不再试图靠近。 晚风温柔地将他的话送进钟挽云耳中:“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答应。” 什么都答应? 钟挽云暗暗心惊,这是何意? 他没发现这句话有些暧昧吗?语气和语句都不像是一位长辈对侄媳该说的话。 萧临渊直勾勾地盯着她。 看她细腻的肌肤,看她潋滟的眸子,看她挺翘的鼻头。 只要她点头,她便是他的。 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 而不是那个混账萧景胜的妻。 钟挽云察觉到他直白的视线,心脏不争气地开始快速扑腾,她不明白萧临渊为何这样大胆,不明白他们俩身份有别吗?若是被别人察觉,被闲言碎语淹没的可是她。 钟挽云惊恐地再次往后退了两步:“做错事当受罚,小叔叔当怎么惩治三爷,侄媳都无异议。” 她说完这话时,已经又往后悄悄挪了三步。 萧临渊看到她的防备,心口针扎似的痛。 他敛起视线,不再直勾勾火辣辣地看她,扭头看向游廊外的灌木丛,面无表情道:“他屡教不改,是得好好教训。” “小叔想怎么教训三爷?”钟挽云想暗示他,是你要教训萧景胜,不怪我不求情。 萧临渊如何听不懂她的担忧:“这便不劳你一个小辈操心了。” 钟挽云屈膝福了个礼,没再说话。 萧临渊看她从始至终都不拿正眼看自己,心口闷得难受。 明明月华如水,晚风徐徐,甚是惬意,他却感觉天上似乎乌云密布,即将下雷阵雨一般闷人。 “咳咳!”远处的王嬷嬷忽然咳了一声,提醒他们有人过来了。 钟挽云惊恐地往那头瞟了瞟,不等萧临渊出声,便屈膝道别:“小叔叔辛苦了,侄媳便不叨扰了,小叔叔早些回去歇息。” 只是刚要转身离开,她就被萧临渊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侧眸看向那道伟岸如山的身影,想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说:“合卺并蒂,苦乐相连,日后你的苦便是我的苦,你的乐亦是我的乐。” 第83章 爷,人已经走没影儿了 新婚夜那晚,喝合卺酒时,钟挽云主动说过“合卺并蒂、苦乐相连”这几个字。 萧临渊说这番话,等同于明着告诉她,和她拜堂的新郎倌儿是他,不是萧景胜! 四目相对,钟挽云从萧临渊眼中看到了一抹释然、一抹急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迅速低下头,再次福礼:“侄媳不懂小叔叔的意思,祝小叔叔早日觅得良缘。” 她慌乱转身,急匆匆地朝王嬷嬷走过去,好像身后有恶犬在追。 萧临渊眼底一片黯然。 他原本也没打算第一次摊开,她便能接受他的心意。 这种事非同小可,他不能自顾自地捅破,否则最后倒霉的是她。 在所有人都知晓此事之前,他得让她适应他的心意,了解他的心意,一步步将她拽近,直到她不再抵触。 不过他没料到,第一次在她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她竟如此慌乱害怕。 拒绝得也干脆。 萧临渊目送她离开,看到她仓促的脚步,眸子里的那点温柔也一寸寸消逝。 不知过了多久,吴灼小心翼翼靠近:“爷,人已经走没影儿了。” 萧临渊侧眸瞥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拔脚回静园。 一路无话。 俩人前后脚刚进静园,紫烟便亲自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低头禀话:“四爷回来了,四郎在檐下一直跪到这会儿。” 这件事出乎萧临渊的意料:“哦?怎得没去祠堂跪着?” “三夫人说四郎所为先对不住的是四爷,等四爷消了气,再让四郎去祠堂跪求祖宗原谅。” 萧临渊勾了勾唇,阔步走去正屋。 萧四郎早已经跪得双膝麻木酸痛,听到脚步声,知晓萧临渊回来了,他也不敢动弹,反而跪得越发挺直。 萧临渊经过他身边时,未作片刻停顿。 萧四郎苦着脸,跪着朝他躬身作揖:“见过小叔叔。” 萧临渊吝啬地瞥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并未轻易让萧四郎起来。 跪一夜算不得多严重的惩罚,小小年纪便敢偷窃,若还是纵容着,日后还不知能胆大包天成什么样子。 他此番是打算借着机会,狠狠惩治这两个侄儿一番的。 尤其是萧景胜…… 那厢,钟挽云随王嬷嬷先去了汇萃园一趟。 她并未将萧临渊单独跟她说的那些话交代出来,她又不傻。 “小叔叔只问了三爷平日的花销,冷冷地笑了几声,说……说长房太宠着三爷了,不好好教训简直无法无天。” 钟挽云说完这番话,屏风后的侯夫人便沉默了。 这像是小叔会说的话。 侯夫人原本也只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眼下看钟挽云求情都没用,便摆摆手让她回去了。 王嬷嬷忧心道:“大夫人,老奴明儿一早便带着大夫将哥儿从祠堂……” “不必,”侯夫人打断她的话,临时改了主意,“让他继续跪着吧。小叔并未原谅盛哥儿,这会儿急着起来做什么?你明早打听一下,看看三房那边的动静,我倒要看看三房打算怎么让小叔原谅四郎。” 王嬷嬷连连叹气:“这样跪一夜,哥儿的膝如何受得了?” 刚走出屋子的钟挽云,隐约听到王嬷嬷这声叹息,嘲讽地勾了下唇。 那次未曾查明真相,便让她在小佛堂跪了一夜的时候,也没见她们担心她的膝盖。 亲疏有别,她毕竟姓钟,不姓萧。 回到行止苑后,钟挽云刚进正屋,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苏晴匆匆福了个礼,关切道:“听说三郎被罚跪祠堂了,姐姐可求过情了?三郎怎得还没回来?” 钟挽云淡然道:“他今晚不回。” 苏晴看她没事人一样,难以置信道:“三郎莫不是要跪一夜?姐姐没求情吗?” 钟挽云头疼地剜她一眼。 青禾见状,厉声道:“姨娘请自重!主子的事情岂容姨娘置喙?” 苏晴白了她一眼,又想张嘴。 钟挽云打断她:“你若当真关心她,可以去祠堂外陪着三爷一起跪,如此还能彰显你对他的深情!” 苏晴看她似乎气了,又见萧景胜不在,便扭着腰肢离开了正屋。 钟挽云看着她婀娜的背影,心头一阵阵泛凉。 耳边再度响起萧临渊在游廊里说的那番话,她心神不宁地站起身,回了卧房。 夜深人静时,她辗转难眠。 萧临渊已经知道她发现他是假夫君的事情了?可她明明装得很好,他是如何得知的? 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应她? 呵,说得好听,她若说将她原来的夫君换回来,他应是不应? 男人最爱说这些没用的话,给些没用的承诺。 钟挽云不愿意深究萧临渊这番话的含义,也不想明白,他就是个骗子,她凭什么冒着大不韪去信他? 她没想过要跟一个长辈不清不楚,他可以图一时兴起跟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若当真信了他,日后他可及时抽身,而她呢?会被留在漩涡里无法自拔。 一旦东窗事发,被唾沫淹死的也是她,要被沉塘浸猪笼的也是她…… 钟挽云越想越心惊。 她甩甩脑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萧临渊那些话,很快便入了眠。 翌日一早,她早早去汇萃园领了对牌,正式开始帮忙理家。 去前院时,萧临渊远远看到她的身影,特意加快了步子。 二人一前一后抵达垂花门。 萧临渊用余光紧紧盯着钟挽云,钟挽云眉眼低垂,恭恭敬敬地见礼:“侄媳给小叔叔请安。” 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之态。 萧临渊心口堵的那团棉花,变大了,闷得慌。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拂袖离开。 钟挽云恭送他离开后,才施施然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去前院小花厅处理府中庶务。 压根没把萧临渊似乎不高兴这件事放在心上。 有王嬷嬷在一旁协助,钟挽云一上午便熟悉了各项庶务。她学得认真,连一向严苛的王嬷嬷都忍不住在旁边颔首夸赞。 就在钟挽云查看账册时,管家犹犹豫豫地上前禀报:“三奶奶,有两个半大小子来府上找您,道是您亲戚。昨儿老奴差人去行止苑问过,行止苑没让他们进府,可他们今儿又来了,您看……” “什么亲戚?”钟挽云将视线从账册里拔出来。 “道是您表弟,姓顾。” 舅家的表弟? 钟挽云“噌”地站起身。 第84章 太难了 钟挽云见到两个表弟时,两个孩子衣衫褴褛,脸上也有脏污,和两个乞丐没什么区别。 看到钟挽云,年长的赵显用双手抹了一把脸,勉强收拾了下鬓角乱糟糟的头发,有模有样地朝钟挽云作了一揖:“表姐,叨扰了。” 年幼些的顾筠则倔强地把脸往旁边一扭,带着哭腔抱怨:“表姐如今住大宅子,哪里还认得咱们?” 俩人是亲兄弟,一个随父姓,年十岁,一个随母姓,年方八岁。 赵显用胳膊肘怼了顾筠一把,八岁的顾筠才强忍住眼底的泪水,不情不愿地作揖:“表姐。” 钟挽云鼻子一酸:“你们这一路是如何过来的?舅舅舅母呢?小朵儿又在何处?” 小朵儿是他们的妹妹,年方五岁。 她这么柔声一问,顾筠的眼泪便涌出来了:“表姐……” 赵显忍着跟他一起哭的冲动,先看向钟挽云左边的管家。 门房处的小厮们都在偷偷看这边,嫌弃的眼神仿佛在问:三奶奶的表弟怎得会是小乞丐? 钟挽云没有在意这些眼神,让管家准备了一间空厢房,又让青禾准备茶水果子。 直到只剩下姐弟三人,赵显才抬手揩了一把泪,哽咽道:“我还以为今日也见不到表姐。” “也?”钟挽云听出弦外之音,有些诧异,“你们之前找过我?” “昨日便来过,侯府的人说表姐没有穷乞丐做亲戚,呜呜呜……表姐莫不是嫌我们?若不是父亲每年往钟家送财物……” 赵显一把捂住顾筠的嘴,迅速瞄一眼钟挽云的脸色。 钟挽云皱着眉,并未介怀:“眼下抱怨这些有什么用?我嫌不嫌,待你们将事情原委告诉我,到时候你们再亲眼看看便是了。先告诉我,你们怎会变成这样?舅舅舅母呢?” 赵显警告地瞪了顾筠几眼,叮嘱他不许插嘴,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钟挽云出嫁后,赵家可谓捉襟见肘,钟挽云的舅舅赵义德便想博一把,随商队去边境购置了一些货物,岂料在半道就被扣押了。 随后没多久,赵家也被查封,当时钟挽云舅母余氏正带着孩子们在香铺里忙活,什么都没来得及藏一些在身上,就这样被赶出了铺子。 余氏别无他法,只能一路风餐露宿寻去钟家。 他们被钟家门房拦了三天,一个钟家的主子都未见到,受尽白眼后才会辗转来到京城求救。 钟挽云听完经过,鼻子酸了,红着眼眶道:“舅母和小朵儿呢?” “母亲病了,她不放心小妹与我们一起,便拉着小妹一起陪着她呢。”赵显神色落寞,悄悄观察钟挽云的脸色。 他年纪不大,但是一路上看尽人情冷暖,成长迅速。 他私心里已经做好了被钟挽云敷衍的打算,毕竟她好不容易过上了荣华富贵的日子,母亲说她在侯府都不知有没有站稳脚跟,未必能有法子救他们家。 倘若救不了,稍微接济一些也可。 赵显眼下只盼着钟挽云能看在以往赵家帮衬过她的份儿上,给些银钱让他找大夫给母亲治病,让弟妹母亲吃一顿饱饭。 “病得可严重?管家,差人去接我舅母过来,再在前院安排一个小院,先带两个孩子去梳洗。” 管家犹豫了下,点头应下。 一旁的王嬷嬷皱着眉头没吭声。 毕竟是亲戚,三奶奶这样安顿也没有毛病,只是赵家这些事帮不得。 无商不奸,谁知道赵家行商途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老侯爷一向清正,从不徇私,怎么可能为了三奶奶的舅家破这个例? 王嬷嬷这般想着,并未多说,张罗了几个丫鬟婆子去收拾小院。 一炷香后,余氏被接过来时一声接一声地咳嗽着,两眼凹陷,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已经脏污得看不清楚原本的样子。 一看到钟挽云,她两行泪先滚落下来。 钟挽云这回长了记性,知道府医轻易不能给侯府主子之外的人看病,已经提前从外面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给余氏看完诊,当即配了药。 所幸只是风寒,再加上忧思过重,长期吃不好睡不好,又没有机会看大夫,才会拖成这样。 青禾帮余氏梳洗完,换了一身钟挽云以前的旧衣,又喝药吃糕点,才终于恢复一些往日的人样。 收拾干净的几人依偎在一处,小朵儿抱着余氏的腿,赵显和顾筠两个一左一右地挡在余氏身前,眼睛清亮地注意着屋里的所有人。 钟挽云悲从中来,扭头揩了一把眼角,挥退其他丫鬟婆子,只留了青禾一人。 “舅母这一路辛苦了。” 余氏听到钟挽云这么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云娘,我知道你在侯府可能也不易,原本不想来搅扰你的,可我实在没法子了……” 边说边掉眼泪,也不敢放声哭。 她们娘几个这样褴褛着进来,不知被多少下人看了去,之后定会指指点点地让钟挽云丢脸。 想到这里,余氏又开始不安,悄悄观察起钟挽云的神色。 几个孩子看她哭,也都跟着流眼泪,只是没人哭出声,连五岁的小朵儿都咬着唇哭。 钟挽云走到近前,温柔地拨开那两个半大小子:“我已经请灶房帮忙做饭,很快便有人送来了。” 原本也快晌午了,只是侯府公中的饭食都是定量的,各房能领多少都有规矩。钟挽云使了些银子,请灶房的人又买了些菜食帮忙多做了几个人的饭菜。 余氏听了这话,不安道:“叫你费心了。” 再客气的话,她也谦虚不出来,既然投奔到了侯府,她本就是指望着钟挽云能帮衬一把,把她夫君救出来。 “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舅舅眼下也不知怎么样了,我……我只能来求你想办法。” 钟挽云紧紧握着余氏的手,不停安抚。 心里虽然没有把握,但是问清楚余氏知道的细节后,她并未拒绝,只道会想想法子。 等安顿好她们母子四人后,钟挽云陪她们用了晌午饭,才心不在焉地回内宅歇晌。 行到半路,王嬷嬷趁着四下无人,小声劝道:“三奶奶的亲戚来了,合该好好招待,只是赵家这些事,三奶奶不宜满口答应的。” 钟挽云闻言,艰难地扯了一抹笑。 王嬷嬷是侯夫人的心腹,她的意思多半也是侯夫人的意思,想来赵家的忙,长房应该不会帮。 从她出生起就一直受赵家照拂,如今舅舅出事,她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第85章 在此守林子呢? 钟挽云没回行止苑,径直去了汇萃园。 侯夫人正在长吁短叹,急得在屋里直打转。 萧景胜已经跪了一夜,听说这会儿已经跪不住,眼看要晕过去了。 侯夫人狠了心没有松口,毕竟萧临渊还没有松口,已经跪了这么久,干脆继续跪下去,看看萧临渊能狠心到什么地步。 钟挽云进屋见完礼后,将处理好的事宜做了交代,才提及余氏四人。 侯夫人心不在焉:“亲戚来了,你便多陪着些,我身子不适,便不出面招待了。” 钟挽云听出她话里的敷衍。 她的舅母不是大门户出身,眼下又落魄至此,侯府不重视也是常情。只是钟挽云听了半晌没有下文,便问及宁安侯能不能帮衬打听一下舅舅的事情。 侯夫人隔着屏风瞪过去:“你可知盛哥儿跪得都快晕厥?” “也不见你担心你夫君,竟一门心思只念着外人之事?” “你得空当想法子怎么让盛哥儿早日回行止苑!你如今是萧家人,不是赵家人!” 侯夫人郁积在心头的恶气,这会儿都化作尖锐的言语,声声冷厉地刺向钟挽云。 钟挽云低下头去,捏在指间的帕子一点点被攥进掌心。 她暗中深吸了口气,等侯夫人骂完了,才小声道:“母亲,儿媳也在想法子,只是舅舅家这件事也……” “贪赃枉法之事,宁安侯府素来不沾染!这个忙,侯府帮衬不了!你少胳膊肘往外拐,日后不许再将这种污糟事往侯府揽!没的败坏侯府名声。”侯夫人斩钉截铁,彻底断了钟挽云的念想。 莫说萧景胜眼下还没平安无事,即便萧景胜这会儿没犯错,她也不会答应帮忙。 今日一个穷亲戚上门求助,明日再一个,还有完没完了? 侯夫人说得难听,声音也大,完全没顾及钟挽云的颜面。 钟挽云被斥得耳根子发烫。 她知道这件事不容易求得宁安侯帮忙,但是也没料到侯夫人会说得这般难听。 过了半晌,钟挽云才压下心气,冲侯夫人见了礼:“儿媳知道了,就不打搅母亲歇晌了。” 侯夫人透过屏风看到她走远,气不打一处来,隔着屏风指向那道身影,扭头冲王嬷嬷抱怨:“你看看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为盛哥儿着急!” 王嬷嬷叹了口气,抬手帮她顺气。 那厢,钟挽云离开汇萃园后,青禾才擦了擦涨红的眼角:“姑娘,眼下该怎么办?” “随我回去拿些银子,你先找人帮孩子们添置些衣裳,回头不许在他们面前乱说;你总去公中,想法子寻几个靠谱的婆子,我来安排她们帮忙照顾舅母;父亲不在府中,你让人盯着,父亲一回来便知会我……”钟挽云井井有条地做好了安排。 舅舅的事情本就需要时日,便是打听也需要工夫,暂时先安抚住舅母几人,她再想想办法。 她很庆幸今日能去前院理事,否则赵显四人又要被拒之门外。 想到他们四个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模样,钟挽云的心一揪一揪的。 她没回行止苑,而是再度去了前院的小花厅。 等宁安侯。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宁安侯才疲惫地回府。 还没来得及回内宅,他便在游廊上碰见了钟挽云。 他侧过身去看游廊外的风景,朝一丈外的儿媳摆摆手:“不必多礼。” 原以为只是凑巧遇见,可钟挽云行过礼后并未让道儿,而是简略地道了舅家的事情:“舅舅心地善良,为人正派,做生意也从不行违法乱纪的勾当。儿媳想求父亲帮忙打听一下舅舅目前的情况……” 宁安侯不悦地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他又不在京城,为父去哪儿打听?” 他手上又没有实权。 他觉得这个儿媳妇甚是不懂事,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求到他跟前来。 且不说做儿媳的应该跟他这个公爹避嫌,光天化日把他拦在这里很不像话,再说了,他连自己儿子尚且救不了,哪有心思管她的七大姑八大姨? “父亲……” 宁安侯眼见钟挽云还要求情,厉声打断她:“此事为父无能为力,不必再说。” 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淹没了钟挽云。 等宁安侯的这一个时辰里,她抱了很大的期待。 毕竟这种事情不能求到老侯爷跟前,老侯爷出了名的公正廉明,万一,万一舅舅行商期间有一丝违法乱纪,老侯爷断然不会帮忙救舅舅的。 钟挽云不敢堵,老侯爷只是说过会给她撑腰,并未承诺过会放下原则帮助她的亲人。 行商不可避免可能会有些事见不得光,她敢保证舅舅不敢违法乱纪,可她不敢保证舅舅这一次没有被牵扯进去。 “求父亲帮忙打听一下吧。”钟挽云别无他法,径直跪下。 宁安侯不可置信地狠狠皱了下眉。 周围的小厮、婆子们都惊诧地低下头,用余光偷看这边的动静。 宁安侯冷哼一声,索性转身走了另一条需要绕路的道。 钟挽云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侯府二房没有依靠,两位郎君一个在城防办差,另一个在书院办差;三房萧叔泽倒是经手一切商铺,但也只局限于京城,且昨晚刚和长房闹成那样…… 钟挽云不住地叹气,最后脑子里浮现出萧临渊那张脸。 他说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会应她。 所以求他打听一下舅舅的处境,他应该会帮忙吧? 都道锦衣卫知晓天下事,请他帮忙查探,应该也能查得很快? 钟挽云当下便打定了主意。 “姑娘起来吧?”青禾心疼地扶起钟挽云,担心她犯倔一直跪在这里。 钟挽云不傻,继续跪下去,宁安侯夫妇也不会帮她,她何必自讨苦吃。 “你上次是在小佛堂附近碰到小叔叔的?带我过去。” 青禾微惊:“姑娘要求四爷?” 单独来求宁安侯已经是无奈之举,不过毕竟是在游廊之中,光天化日之下,二人又隔着身份之别,应该不会有人敢乱嚼舌根。 渊四爷便不同了,年纪轻轻还未娶妻,她家姑娘私下与他说话,多有不妥。 何况眼下渊四爷还在生他们三爷的气,怎么会愿意帮忙? 钟挽云点了下头:“如今也只能求他了。” 这一等,又等了一个多时辰。 主仆二人不想叫人撞见,便掩在海棠树中,等得脚酸腿软。 钟挽云担心错过萧临渊回府,不时让青禾去静园附近打听一下,担心萧临渊从别的道回去。 就在她们主仆焦急等待时,萧临渊终于回来了。 行到小佛堂附近,他像往常那样,朝路边那片海棠树看去,回味着以前在这里遇到钟挽云的那一幕。 暮色将至未至,天尚且亮着,他的视线往树林里一扫,恰好和候在树林里的钟挽云四目相对。 萧临渊嘴角一抽,下意识出声打招呼道:“在此守林子呢?” 第86章 你想怎么谢我? 钟挽云觉得萧临渊有些怪。 说话怪。 昨晚见到她,不是问赏月便是问纳凉,今日见面,竟然又问这样的怪话,怪到让人忍俊不禁。 她好端端的守什么林子? 心头密布的乌云似被一双手强行拨开,钟挽云情不自禁地扬起唇,险些笑出声来。 她抬手捂住嘴角,施施然走出海棠林,与萧临渊隔着几枝海棠见了礼:“请小叔叔安,侄媳特地在此等候小叔叔。” 萧临渊这会儿正蹙着眉,怀疑自己这张嘴出了问题。 平日里阴阳怪气的话信口拈来,假扮萧景胜时温柔言语也是张口便说了,如今恢复自己的身份再面对钟挽云时,凶不得、柔不得,便忽然不大会聊天了似的。 眼下听说她特地在等自己,萧临渊一时没压住嘴角。 刚笑了一瞬,他又想起什么,皱眉道:“又想替那个窝囊废求情?” 钟挽云皱皱眉头,瓮声瓮气地反驳:“我才没有。” 刚刚离开的笑容,一眨眼又返回萧临渊的嘴角。 他的视线穿透层层海棠树叶,明目张胆地落在钟挽云脸上:“好。” 不是为那个混账东西求情,便什么都好。 钟挽云昨晚才装傻拒绝了萧临渊的“苦乐相连”,今晚便又要厚着面皮来央求,明明等候的一个多时辰里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这会儿面对萧临渊,她竟然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许是他的视线太强烈,强烈到仿佛一团火在炙烤着她。 她心里有些忐忑。 萧临渊见她迟迟不出声,诡异的静谧在二人之间流转,便主动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怎么,舌头这会儿休沐了?” 钟挽云诧异地抬眸看过去,忍不住想瞪他。 哪有这样说话的? 萧临渊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这段时日做回自己后,他已经有些忘记当初是怎么跟她相处的了。 他眼下已经尽量委婉,换做旁人,他得直接问他们舌头是不是被猫儿叼走了。 钟挽云撇撇嘴,心头也没了那些顾虑,飞快地又福了个礼:“小叔叔,侄媳有事相求……” 她尽量详细地将舅舅出事的过程道尽:“我舅舅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平日时常积德行善,侄媳也并非想求小叔叔徇私枉法,只是想请小叔叔帮忙打听一下这个案子的进程,想知道舅舅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你若求,我也不是不能徇个私。”萧临渊压根不知道她后面叽里咕噜了些什么,只看到她红润的唇翕动着,看起来真柔软。 他目光发柔,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怂恿、一丝蛊惑。 钟挽云半张着嘴,脑子空了空。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说他们俩之间本就有“私”,自然可以徇私? 她试探着求道:“小叔叔位高权重,忧国忧民,前途无量……舅舅倘若没有大过错,请小叔叔救救我舅舅,侄媳感激不尽。” 萧临渊似笑非笑地走近一步,漆黑的眸子似织了一张无形的网,将钟挽云罩在其中。 钟挽云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头皮发麻,半垂下眸子,又柔声求道:“求求小叔叔,我舅舅真不是坏人。” 软软的,隐约带了丝无措的哭腔。 萧临渊感觉自己只要微微摇头,她便可能无助地哭出声。 昔日面对她时,情不自禁的温柔又悄然回归,他软了语气:“好,我明日便让人查。” 钟挽云激动地抬起头,黯淡了一整日的眸子重新亮出光彩:“小叔叔是天底最好的人,侄媳感激不尽,日后定会日日为小叔叔祈福!” 不知为何,她觉得萧临渊既然答应,便不会敷衍了事。 萧临渊听她一口一句“小叔叔”,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这么客气,是在为日后划清界限做准备?” 钟挽云激动的心情陡然一滞。 她眼神晃了晃,垂下眸子:“侄媳……” 萧临渊拧起眉头,扭头看向身边的海棠树,真丑,明知道他要经过,花都不舍得开。 钟挽云本意是想暗搓搓地提醒他,她是侄媳,俩人身份有别。她求他办事,日后定会用其他方式感谢,可想叫她跨越雷池,她是万万不能的。 不过看到萧临渊生了气,钟挽云也不敢再提醒下去。 她屈膝见了礼,转身从青禾手里拿过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荷包:“天快热了,蚊虫日渐增多,这是我做的驱蚊香包,小叔叔若不嫌,可试试看效果。” 她想过,舅舅的事情还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明朗,等侯夫人重新掌家,不知还能不能让舅母几人继续住在前院。 即便舅母可以一直住下去,日后救舅舅出来也要到处使银子。 倘若萧临渊戴香包出门,效用也佳,她便想法子让舅母在京城做香包生意。 赵家的香包配方可是祖传的,一直卖得很不错,只是利润微薄,赚不到大钱。 萧临渊不知道她心里盘算的小九九,刚要抬脚过去接香包,余光便瞥到吴灼低着头往前走,走得比他还快。 吴灼只是在做本分内的事情,哪里知道刚走出两步,便感觉后背生寒。 他后知后觉地扭头看过去,恰好对上萧临渊冷冰冰的视线。 他打了个寒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匆匆退回了原位。 萧临渊这才阔步走到钟挽云跟前,朝她摊开手。 钟挽云没料到他会亲自来拿,这会儿也不宜再转手交给青禾,由青禾呈给萧临渊,只能硬着头皮将两只香包放进萧临渊的掌心。 她小心翼翼,连萧临渊的指头都没碰。 她不想让他误会一点点,倘若舅舅被救出,她自然会想法子感谢,但绝对不是与他行背德之事。 萧临渊握住那两只香囊,仿佛握了满手的兰香。 他将双手负于身后,不满道:“只有香包?” 他说话时,微微俯身靠近,近到俩人的脸只有一掌距离。 钟挽云隐约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倘若舅舅能安然归家,侄媳……我定会尽全力感谢小叔叔。” “哦?你打算如何尽全力呢?你想怎么谢我?”萧临渊并不想让她轻而易举地敷衍过去,咄咄逼人地追问着,甚至又走近一步。 第87章 你还舍得回来? 萧临渊的目光很直白,四目相对之际,一寸寸地侵入钟挽云的眸子。 钟挽云咽了下口水,眼神一闪:“我可以倾尽自己所有的银钱感谢小叔叔。” 萧临渊看到她下意识的怯懦,心口揪了下。 他伸手朝她额头而去,食指甚至已经曲起,想弹她脑门。 钟挽云错愕地眨了下眼,警惕地往后退了退。 萧临渊的手尴尬地顿在半空。 旋即,他若无其事地绕到鼻子前摸了摸,仿佛那高挺的鼻梁不舒服一般。 他轻笑一声:“旁人责问,你便只知道顺着回话?如此容易自乱阵脚。旁人叫你为难,你当反问回去,为难对方。” 这个画面似曾相识,当初他还是那个假夫君时,曾经不止一次教她应该怎么做。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有没有学会,萧临渊又往前一步,俯身逼问:“说说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靠得太近,钟挽云下意识又想后退,但她忍住了。 她将微微缩起的脖子挺起,勇敢地迎上那两道强烈的视线:“小叔叔希望我怎样感谢?” 她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光泛着灵动的狡黠。 她这番举动,导致脸庞离萧临渊更近了一寸,俩人的脸只剩下半掌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萧临渊微微收敛住气息。 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钟挽云微微歪着头,似笑非笑。 他呼吸一窒,直起身子拉远了二人的距离,转身揪了一把海棠树叶:“学得不错。” 他边说边转身,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下次见。” 他说着便拔步离开,留下钟挽云主仆错愕地站在原地目送他。 直到快到静园,吴灼才忍不住提醒萧临渊:“爷是打算揪着这把海棠叶回去泡茶?” 都被揉烂了,也不知他家爷一直抓着这把树叶做什么,而且耳根也红到这会儿。 萧临渊停下,看了看手心里那把烂树叶。 吴灼摊开双手接过去。 萧临渊捻了捻指腹,手心里都是叶片上的汁液,有点儿黏糊糊的。 他搓了会儿指头,忽然勾唇笑了下,朝吴灼勾勾指头。 吴灼不解,附耳过去。 等听完萧临渊的吩咐,他脸色煞白:“爷三思!此事万万不可,属下……” 不等他把话说完,萧临渊尖锐的视线便如刀子一般扎过去…… 那厢,钟挽云目送萧临渊离开后,激动地回头看青禾:“他答应帮我了?” 青禾重重点头:“四爷真好。” 钟挽云抬手,揩了一把眼角的泪光。 悬了一天的心可算是放回了肚子,她弯下腰,敲敲发酸的腿:“明日可以放心见舅母了。” 青禾扶着钟挽云的胳膊,俩人边说边往行止苑。 青禾欲言又止了数次后,忍不住小声问道:“不过四爷怎得……怪怪的?四爷到底想让姑娘怎么感谢?” 钟挽云僵了下。 萧临渊如今越发不收敛了,她想了想,确定四下无人后,凑到青禾耳边说清了前因后果。 青禾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 天爷哎,她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她不敢相信钟挽云说的那些话,无措地扭头看看钟挽云,又茫然地转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四周。 钟挽云怜惜地摸摸她的脸,安抚道:“好青禾,别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已经到了这一步,且走且看吧。” 青禾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钟挽云的手哽咽道:“侯府怎能如此欺负人?咱们姑娘……受委屈了。姑娘为何不早些时候告诉奴婢?” 怪道姑娘以前问过她几次,有没有发现姑爷变了这种话。 怪道姑娘之前深更半夜地在那里偷偷写东西,还不让她偷看——虽然她识字极少,压根看不明白。 怪道四爷如今对待姑娘的态度,如此暧昧不清,说得话也惹人遐想。 原来如此! 她不敢想自家姑娘发现这个秘密后,自己是如何独自承受那种打击的,又是如何消解这份委屈的,想想便心疼不已。 钟挽云柔声哄着,帮青禾揩干眼角:“不怕,我定能想到好法子站稳脚跟的,今后你与我一起收集证据,日后长房若敢……咱们指不定能保命。” 青禾打了个寒颤:“保……保命?” 她抬起手,自己擦干了眼泪。 她家姑娘说得这么严重,也没有表露害怕,她不能拖后腿。 钟挽云点点头:“以防万一罢了,不至于那般严重。” 青禾忐忑不安道:“那四爷……四爷是想和姑娘偷……侯府的人怎得如此不知廉耻?姑娘万不能屈从啊!” 钟挽云一时哭笑不得。 她不敢猜萧临渊最终的目的,可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想要安安稳稳的日子,她可不稀罕刺激。 主仆二人暂时了却一桩心事后,步履轻松地回到行止苑,还没到正屋,便听到苏晴阴阳怪气地唤了一声:“姐姐可算回来了。” 钟挽云循声看过去,苏晴正站在正屋门口,屋子里乱糟糟的,有许多人。 青禾扯住一个端着盆出来的小丫鬟询问,才知道是萧景胜被抬回来了。 “三爷晕在了祠堂,被发现的时候唤都唤不醒,已经抬回来半个时辰了,大夫人……大夫人找了三奶奶许久。”小丫鬟压低声音提醒,“三奶奶快进去吧,大夫人忙得晚膳都还没用呢。” 青禾紧张地看一眼钟挽云。 钟挽云拍拍她的手,惴惴不安地进了屋:“母亲,三爷可醒了?” 侯夫人面上遮了面纱,听到钟挽云的声音,她“啪”地一下将手里那杯茶磕在案上:“你还舍得回来?” 刚才听说萧景胜晕厥,她急得团团转,想让王嬷嬷叮嘱钟挽云如何照料,却发现到处都寻不到钟挽云的身影。 前院找了个遍,内宅除了三房和静园没找,其他地方也没寻到她的身影。 王嬷嬷甚至还去松鹤堂找了一趟。 侯夫人不得不亲自出面,过来看望萧景胜的伤势,忙活这么久才看到钟挽云回来,她已经火冒三丈。 这个儿媳对她儿子的关心程度,还不如她一直看不上眼的苏晴! 侯夫人阴狠地瞪住钟挽云,琢磨着只要她敢撒一个字的谎,今晚便不会让其好过! 第88章 疯了? 钟挽云想起萧临渊教她的话,处变不惊地叹了口气:“哎!若不是小叔叔回府太晚,儿媳早就回来了。” 侯夫人眼神一晃:“你找他做什么?” 不能当众质问儿媳为何去找还未成亲的小叔,毕竟昨晚她也让儿媳去找过。眼下诘问,便是打昨日的自己的脸。 “三爷罚跪祠堂,儿媳纵使需要帮忙操持府里庶务,心中也一直惦念着三爷的事情,便想再求上一求。”钟挽云面不改色心不跳。 侯夫人这会儿才想起宁安侯与她说过的事情。 他抱怨钟挽云半道上拦他,求他帮忙救她犯了事儿的舅舅。 侯夫人狐疑地看过去,怀疑钟挽云再次私见萧临渊也是为了她舅舅,而非萧景胜。 她冷笑一声,猜透了钟挽云的目的:“小叔怎么说?” “儿媳求了半天,小叔叔并未松口,只道要看咱们长房的表现。”钟挽云刻意咬重了“咱们”二字,提醒侯夫人她也是长房的人。 可侯夫人心口那团闷气却未消。 她本就是揣了一肚子火气想撒出来的,可钟挽云却当众把自己的行为给合理化了,这让侯夫人有些下不来台,最主要的是她的怒气没地方可以发泄。 她剜了钟挽云一眼:“没用的东西!” 钟挽云心头发凉。 她递了台阶,可婆母还是如此尖锐,不把她当一家人? 果不其然,侯夫人下一刻便道:“还傻站着做什么?奉茶!” 侯夫人一个贴身丫鬟很快端来一个托盘,钟挽云从托盘上端起茶水,有些烫。 她复又放回托盘,温声提醒:“母亲口渴,茶水泡这么烫怎么喝?” 侯夫人越发怄气了。 她觉得钟挽云是故意的。 别人家儿媳妇端了茶便端了,烫手也该在一旁奉着,她竟然还给放回去?还当面指责婆母的丫鬟? 那丫鬟悄悄看了眼侯夫人,只能硬着头皮下去重新换了一杯温度合宜的茶水。 钟挽云这才端茶奉到侯夫人跟前:“母亲请喝茶。” 侯夫人没接,故意扭头和旁边的王嬷嬷说话。 钟挽云当下便明白了侯夫人的意图,这是想在行止苑给她立规矩呢,全然不顾她在行止苑下人们面前的颜面。 侯夫人心里憋着一团闷气,她恨钟挽云胆大包天当众糊弄她。 她才不信钟挽云今日等了萧临渊那么久,是想为萧景胜求情,萧景胜罚跪祠堂时,连苏晴都试图给萧景胜送吃食,却从未听说钟挽云关心一星半点。 可她没证据,毕竟钟挽云的说辞合情合理,所以她只能让她在旁边立规矩。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茶案上传来轻轻一声响。 侯夫人侧眸一看,钟挽云竟然兀自把茶盏放下了! 她眼刀刚飞过去,钟挽云却避开了其视线,一本正经地吩咐刚刚端茶来的丫鬟:“茶冷了,口感不佳,你再去换一盏茶吧,不能让母亲饮冷的。” 一番话说得漂亮,仿佛是在关心侯夫人。 可侯夫人知道,她就是在偷懒,在暗搓搓地违抗自己。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侯夫人越发不爽。 她指指自己的小腿,让钟挽云帮她按捏,铁了心要将那口闷气发泄出来。 钟挽云这下逃无可逃,知道今晚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只能蹲下去帮忙按捏。 侯夫人抬起小腿架在她腿上,用力往下一压,钟挽云没撑住,双膝“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侯夫人这才心满意足,就这样架在那里让她按。 不知过了多久,府医提着药箱躬身而来,道明萧景胜的状况。 无非是跪久了膝盖肿胀,今日食不果腹导致身子乏力,诸如此类云云。 侯夫人听得心疼不已。 这时候,苏晴乖乖巧巧地端着一碗粥过来,红着眼眶道:“请大夫人允许妾身过去照料三爷,毕竟姐姐要在此孝敬大夫人。” 钟挽云冷笑一声,刚想开口,侯夫人竟然点点头:“去吧。” 钟挽云知道,今晚再忤逆下去,自己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晴进入她的卧房,无力阻止。 她心里明白,自己如今便是连衣食住行都得倚仗婆母,一直跟婆母作对,无异于自掘坟墓。 她发现只要事关萧景胜,婆母的理智便都喂了狗,行事总会有失偏颇。 侯夫人不喊停,钟挽云便只能跪坐在地上一直帮忙按跷。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丫鬟领着紫烟过来了。 紫烟小心地瞄了一眼屋里的情形,而后行到侯夫人跟前向她和钟挽云见礼:“大夫人,四爷让奴婢给三……三爷送糕点。” 吴灼是让她送给三奶奶的,这件事已经让她惊恐了一路。 可身为丫鬟,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纵使惶恐,也不敢跟第二个人说。 不过眼下看到侯夫人也在,她便不敢直说是来给三奶奶送糕点的,口风一拐,换成了三爷。 侯夫人眼底亮起些许光彩:“小叔这是愿意原谅盛哥儿了?” 紫烟摇摇头:“奴婢不知。” 侯夫人又摆了摆手,让人送走了紫烟。 她看了一眼糕点,是兴盛楼的,京城糕点做得最好的一家,便让人送进去给萧景胜,腿则依旧架在钟挽云腿上让她按跷。 那厢,紫烟回到静园后,胆颤心惊地想把经过告诉吴灼,让吴灼帮忙美言。 岂料平日里都不让她进正屋的萧临渊,听到她的声音后,主动将她唤了进去:“糕点送去了?” 紫烟点了下头,头用力往下埋。 “她可喜欢?” 紫烟捏了一手心冷汗,到底不敢撒谎:“大夫人也在,奴婢不敢当着大夫人的面送给三奶奶,便说四爷是……是送给三爷吃的,奴婢也不知三奶奶喜不喜欢。” 良久的沉默。 紫烟欲哭无泪,她很想让自家爷清醒清醒,哪有大晚上单独给侄媳送糕点的小叔叔? 可这些话,她一个做丫鬟的也不敢乱说。 “大嫂在那里做什么?”萧临渊心头发紧,想起萧景胜说过的圆房一事,猛地站起身。 人都厥过去了,大嫂这会儿莫不是还想过去安排俩人圆房? 疯了? 紫烟吓得跪到地上,战战兢兢道:“大夫人腿脚不适,正在让三奶奶帮她按腿。” 她不敢说三奶奶是跪在地上帮忙按的,否则她担心这位发了疯的爷会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可萧临渊却没那么容易糊弄,疑惑地问了细节。 紫烟只能磕磕巴巴,跪坐在脚跟上,学着钟挽云的举动道:“三奶奶就是这样按……” 话还没说完,她感觉身边掠过一道黑影,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风。 她家爷,出门了。 第89章 欺负他心尖尖上的人 萧临渊抵达行止苑时,行止苑的丫鬟婆子都慌了。 没人来得及通传,人高马大的他便阔步去了正屋。 亲眼看到跪坐在地上的钟挽云,萧临渊的瞳孔微微一缩:“大嫂瘸了?怎得不请大夫瞧瞧。” 侯夫人乍一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迅速将腿从钟挽云手下抽出去,笑着起身迎上去:“小叔可是来看盛哥儿的?盛哥儿原本没胃口,听说你送来点心,心中欢喜,吃了好几块呢。” 她丝毫没有怀疑那些糕点是送给钟挽云的。 萧临渊前途无量,绝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和自己的侄媳牵扯不清。 萧临渊眼底的冷意更深:“大嫂瘦了。” 侯夫人错愕地低头看了看。 这几年腰身圆润了不少,骤然听到这话,她喜不自禁:“是吗?许是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 萧临渊打断她的话:“大嫂的心胸瘦了,比以前狭隘不少。” 侯夫人:“……” 小叔发什么癫?大晚上特地跑过来骂她? 萧临渊阴郁着一张脸,往空椅上一坐,余光瞥着仍旧跪在地上的钟挽云,心里燃起一团无名业火。 长房求着他娶回来的妻,就是用来这样磋磨的? 他沉着脸摆摆手。 王嬷嬷见状,瞟一眼侯夫人,匆匆忙忙将屋里仅有的几个丫鬟清退,又叮嘱她们离远些,不得允许不得靠近正屋。 萧临渊抬眸,看向钟挽云。 侯夫人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想让钟挽云也离开。 她眼珠子一转,笑着问道:“云丫头不懂事,今儿又去叨扰小叔了,道是小叔没应她。” 她想试探一下萧临渊的口风。 萧临渊没搭理侯夫人:“还是长房气派,偷了我屋里的东西,至今不说如何赔偿,还得本指挥使主动登门商议。” 侯夫人见状,只能朝钟挽云摆摆手,让她退下。 钟挽云跪了许久,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离开时一瘸一拐的甚是不雅。 萧临渊用余光目送她的背影,眼底不知何时结了一层冰霜…… 钟挽云径直回了卧房。 她走得轻慢,又没有丫鬟通传,所以屋里的萧景胜和苏晴都没有防备。 此时,萧景胜正躺在卧榻上,腰后靠在引枕上,单手搂着苏晴的纤腰。 苏晴几乎趴在萧景胜怀里,手里捏着紫烟送来的糕点,喂到萧景胜嘴边。 钟挽云绕进屏风时,萧景胜恰好咬下一口,他也不嚼,竟然就这样叼在嘴里去亲苏晴,还含糊不清道:“一起吃。” 苏晴咯咯笑着,竟然当真仰头张嘴。 钟挽云看到这一幕,气得手抖:“你们在做什么?” 萧景胜的气色看起来好着呢! 他竟然和妾室,在她的床榻上如此不知羞! 刚刚她在外面跪着按跷时,他们俩都在做些什么? 萧景胜和苏晴双双被吓一跳,萧景胜侧眸看到她,恼羞成怒道:“你走路怎得没声儿?滚出去!” 钟挽云站着没动,她冷眼扫向苏晴:“你出去。” 这里是她的卧房,没道理让她出去。 苏晴眉眼一耷,委屈地看一眼萧景胜,空闲的手往他心口一撑,作势要起身:“三郎,姐姐生气了呢。许是帮大夫人按跷按累了,都怪我不得大夫人喜欢,否则这种累活应该我动手的。” “孝敬孝敬母亲也嫌累?”萧景胜不满地瞪向钟挽云。 苏晴添油加醋道:“毕竟姐姐是正房,身娇体贵的。” 萧景胜在祠堂跪得双腿胀痛,心里不知窝藏了多少怒气。 听到这番话,他冷嗤道:“一个小户庶女,能娇贵到哪里去?” 钟挽云没料到这俩人竟然一唱一和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她心头闷得厉害。 她原本是打算好好跟这个人过日子的,还想为他生儿育女,只要诞下嫡长子,日后他跟苏晴怎么荒唐都可以不管。 可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让她怎么忍? 根本没法儿忍! “三爷一个不敬长辈、无耻偷窃之人,有什么脸面说这种话?” 话音一落,卧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钟挽云自己都惊到了。 她最能忍了,以前在钟家忍习惯了,这几日纵使看不惯长房,她也是打算继续忍下去的。 可她不明白,自己这会儿怎得忽然就把心里话骂出来了。 萧景胜愣了半晌,才气得用指头指着她怒骂:“岂有此理,你竟敢骂我?” 钟挽云看他手指抖得厉害,火上浇油道:“三爷这手怎会抖成这样?年纪轻轻的身子骨也不行了吗?我这就禀明母亲,想法子给三爷请最好的大夫。” 萧景胜哪里经得起她这么激,当即失控地破口大骂起来。 他不知道萧临渊来了,想着这里是自己的院子,所以骂得不解气,还顺手抓东西砸过去。 剩下的半碗粥砸过去,钟挽云躲开了。 萧景胜又把剩下的糕点砸过去。 卧房的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那包糕点不偏不倚地砸在来人的身上,“咚”的一声,结结实实。 糕点酥脆的屑屑洒了来人一身,再顺着锦袍砸落在地。 萧临渊凉津津的眸子顺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糕点往前,缓缓抬眸,看向屏风边的那抹倩影。 “没爷的准许,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萧景胜被屏风挡着视线,没看到来人是萧临渊。 侯夫人就跟在萧临渊身后,刚才正在商议赔偿他多少银钱、田庄,便听到卧房里传来激烈的争吵。 侯夫人原本还想打圆场,奈何萧景胜骂得越来越大声,以至于萧临渊很快黑了脸,不由分说便往屋子里闯。 侯夫人连一句“于理不合”都来不及劝,卧房的门便被这样打开了。 糕点也这样猝不及防地砸过来。 “盛哥儿!不许无礼!还不拜见你小叔叔!”侯夫人头疼得厉害。 她刚才还以为小叔终于肯放过萧景胜一马了,一眨眼便又发生了眼下这样的情况,完了完了。 卧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陡然凝滞。 萧景胜连滚带爬地从卧榻上起身,被苏晴搀扶着出现在萧临渊面前:“小叔叔来看我了?小叔叔真好,侄儿知错了。” 萧临渊阴翳的眸光一扫,瞥到苏晴。 很好,他们便是这样欺负他心尖尖上的人的? 正室的卧房,这个孽障竟然带着个妾室鸠占鹊巢,还对正房破口大骂。 萧临渊磨磨牙,径直看向仍旧背对着他的钟挽云:“过来。” 第90章 他有什么不敢的? 钟挽云虽然背对着萧临渊,却感觉这两个字直奔她而来。 她不确定地转身看过去,目光扫到萧临渊时,他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当着她的婆母、夫君以及夫君妾室的面,他叫她过去。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向钟挽云。 钟挽云心如擂鼓,紧张到仿佛能听见“咚咚咚”的心跳声,可她很清楚,自己今晚实在是受不了婆母的糊涂和萧景胜的过分,才会故意惹得萧景胜大动肝火。 她下意识想看看萧临渊对她说那些惊世言语,是不是一时兴起。 当着她婆母的面、夫君的面,他真敢护她吗? 眼下,他竟然不管不顾地闯进她卧房,当着所有人的面叫她过去。 她如愿了,怎么能不过去? 所以钟挽云转身后,不管心中紧张得如同擂鼓,还是朝萧临渊走了过去。 萧临渊见她眼眶泛红,忍不住抬了脚。 不过这一步到底没跨出去,又不着痕迹地落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追随着钟挽云,没有察觉到萧临渊的举动。 侯夫人又惊又怒,不知道钟挽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也怨萧临渊竟然不顾身份有别,当众护起侄媳。 她最气的还是钟挽云,身为长房儿媳,竟然不知避嫌,萧临渊叫她过来,她便真过来了? 到底知不知羞? 萧景胜也气,钟挽云是他妻子,他关起门来骂几句又怎么了?小叔叔竟然闯进他屋子,把他妻子叫过去,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苏晴的眼珠子则滴溜溜一转,悄悄观察起萧临渊和钟挽云的神色,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钟挽云垂着眸,走到萧临渊和侯夫人面前,向他们见了礼。 挨萧临渊更近一些。 赶在钟挽云开口之前,萧临渊便已经准备好措辞。 他看着她的眼角,尽量放柔了声:“他们如何欺负的你?大胆说。” 说完又抬眸瞪向萧景胜,不给后者任何开口的机会,厉声呵斥:“你闭嘴!” 如此一来,不管钟挽云待会儿说什么,都是萧临渊怂恿出来的,长房心里有怨也该冲着他来。 钟挽云垂着眸,没敢看他:“回母亲、回小叔叔,我进屋的时候,苏姨娘正伏在三爷身上口对口地吃同一块糕点。我觉得不妥,请苏姨娘出去,三爷便不高兴了。” 侯夫人闻言,脸色顿时五彩缤纷起来。 饶是她满心想护儿子,一想像那个画面,还是觉得萧景胜和苏晴两个有些过分。 这可是正房的屋子,他们两个竟然恬不知耻成这般?还是故意挑衅正室的权威? 她抬眼朝苏晴瞪过去。 她就知道苏晴母女一个德行,永远都是这等拿不上台面的做派! 苏晴察觉到危险,小鸟依人地朝萧景胜身边依偎,萧景胜下意识挺胸,悄悄地把人往自己身后拉。 这番举动如何逃得过萧临渊那双眼。 他淡漠的目光落到萧景胜脸上,嘲弄道:“为叔甚是佩服侄儿,不能文不能武,不怕事也不抗事,倒是能公能母。” 仅有的这点男子气概也用错了地方,他怀疑萧景胜的脑子不及一只核桃大。 萧景胜傻站着,思考那句“能公能母”是何意。 骂他有时是男人,有时像女人? 刚气得磨牙,便听到萧临又不急不徐道:“夫贤妻祸少,家和万事兴。长房惯溺出这样一个祸害,我早就想问大嫂一句……” 侯夫人看萧临渊侧眸看过来,警惕地迎上那两道质疑的目光。 “萧家可曾得罪过你们王家?还是大哥与王家有深仇大恨?何至于让大嫂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给萧家抚养出这么个玩意儿?” 侯夫人当即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话说得着实难听,好像萧景胜被养成今日之德行,是她故意为之。 侯夫人气得呼吸都在发抖,咬牙切齿道:“小叔何必如此羞辱人?盛哥儿不就是从你屋里借走几样东西?” 萧临渊用余光看一眼钟挽云。 他原本只是想拖延萧景胜圆房的日子,也趁机逼迫长房好好管教萧景胜,如今看来,委实没必要再留情面。 他本想问问钟挽云,还受过怎样的欺负,可眼下她还是长房的人,他只能克制住。 否则于她不利。 他很想当众将她带走,帮她揩泪,柔声细语地哄一哄。 他深深地看一眼钟挽云。 钟挽云这时候恰好抬眸,四目相对,她从他眼底看到一团炽烈的火焰,热切强烈得似乎要把她融化。 她吓一跳,担心萧临渊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慌忙低头,顺便往侯夫人旁边挪了挪。 萧临渊叫嚣着的沸腾着的气血逐渐冷却,他眼下什么都不能做,这世道总归对女子更为苛刻。 她在害怕,她还没做好豁出一切投向他怀抱的准备。 “借?”萧临渊气笑了,将不如愿的怒气发泄其中,“既如此,明日府衙见。”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侯夫人和萧景胜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侯夫人急忙追出去,想问问萧临渊这是什么意思,当真打算报官把家丑扬出去不成? 只是萧临渊人高腿长步子大,等她追出去时,早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萧景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甩开胳膊上苏晴的手,着急忙慌地追出去:“娘,小叔叔难道想报官抓我?他还当我们是一家人吗?不就是几个钱吗?” 侯夫人听到他无助茫然的声音,心急如焚道:“他若敢这么做,我、我就……哎!” 他有什么不敢的? 十五岁便敢请命上战场,厮杀几年回来,那颗心变得又冷又硬。 萧景胜慌得不行:“娘,怎么办?这件事若传出去,爵位还能传给我吗?我……我不会被下狱吧?” 侯夫人听他怕成这样,停下追逐的步伐,耐心安抚道:“不会!你放心,你爹仔细打听过,你窃取的乃同府长辈之物,与盗窃旁人钱财不同,不至于下狱,最多打打板子。” 倘若盗窃外人之物,按照赃物的价值,萧景胜足以徒刑。 不过大靖律法有云,盗窃同府钱财属家务事,可罪减两等,决不至于徒刑。 只是杖刑逃不掉,几十大板也能将人打残呀。 第91章 她这是要接受他了 宁安侯下午回来跟侯夫人聊过闹上府衙的后果,不过俩人暂时还没考虑到这一步。 一旦府衙卷进这件事,萧景胜偷窃之事就定了性,萧景胜的爵位不保。 萧景胜这回终于确定,小叔叔不会像父亲母亲这样一味由着他,惨白着一张脸,跟侯夫人往静园赶。 萧临渊一回去,便让人关了院门。 萧景胜母子吃了个闭门羹。 俩人敲了半晌的门,终究担心这番动静传进松鹤堂,又灰溜溜地去了汇萃园。 侯夫人行到半路,吩咐王嬷嬷差人去静园门口候着:“多差遣两个人,明早务必赶在小叔叔出门前便知会我。” “母亲?”萧景胜不解,心头茫然又惶恐。 “我看小叔这回像是要来真的,明早我们奉上诚意,你诚心诚意给我道歉!务必要稳住小叔。”侯夫人这会儿心乱如麻,可她明白,这次必须大出血,糊弄不过去了。 行止苑。 苏晴冲钟挽云翻了个白眼。 她不明白钟挽云为何要在萧临渊面前说那些话,闺房秘事,岂是可以随意拿到长辈面前说叨的? 钟挽云看到她的举动,冲青禾使了个眼色。 青禾拦住苏晴,不让她走:“三奶奶有话跟姨娘说。” 苏晴不耐地转过身:“三奶奶这回开心了?若三郎失了爵位,三奶奶又能得着什么好?” 钟挽云忽然不愿再忍了:“青禾,掌嘴。” 苏晴诧异地瞪大眼睛,不等她抬手护脸,青禾便搓搓手掌,狠狠甩过去一巴掌。 “啪”的一声,苏晴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捂着挨打的半张脸,还没来得及哭喊,青禾又扬起另一只手,往她另外半张脸上送了一朵五指红花。 苏晴捂着脸,喉间发出呜咽声。 再看向钟挽云时,她眼里只有畏惧,哪里还敢挑衅、轻视、怠慢? “我此前不得空给你立规矩,你便以为我好欺负,在行止苑兴风作浪?”钟挽云眼眶仍旧红着,只是这会儿目光如炬,眼尾那片红,似袅袅燃烧的火焰。 妖冶又骇人。 苏晴脸上痛得厉害,一个劲摇头:“我没有,没有。” “我表弟上门做客,你竟道他们是乞丐,随意撵了?”钟挽云当初听到这种言论,便让青禾抽空调查过。 苏晴初来乍到,压根来不及打点侯府下人,来传话的小丫鬟自然也不会帮她保密。 苏晴眼神晃了晃。 她想说自己没说错,是门房的人先说他们像小乞丐的,可这会儿她一个字都不敢辩驳。 萧景胜走了,钟挽云便是行止苑最大的主子,她这会儿没有倚仗。 “不是你?那便是行止苑出了个长得跟你一样的邪祟。”钟挽云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 她原本无心和苏晴拈酸吃醋,是苏晴一次又一次地挑衅她、恶心她。 继续放任下去,苏晴不会觉得她大度,只会觉得她好欺负。 苏晴心头大骇。 “既有邪祟,我又焉知眼前这个是人是鬼?青禾,将人绑了,明日送到汇萃园,让父亲母亲请人驱邪!”钟挽云撂下这话,便朝青禾努努下巴。 苏晴再也顾不上脸疼,腿脚一软便跪了下去,想磕头认错。 奈何青禾上前就捂她的嘴,还唤来两个婆子,帮她一起用麻绳把苏晴绑住,随手扔回她的厢房。 刘妈妈嗑着瓜子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等到没热闹可看了,才阴阳怪气道:“别怪老奴没提醒,姑娘这么做,也不怕三爷回头打骂你?” 钟挽云冷幽幽地看过去:“这里是侯府,不是钟家,我看刘妈妈的好日子也过到头了。刘妈妈莫急,我日后有的是工夫收拾你。” 刘妈妈被她吃人嗜血般的眼神吓到,拍着心口连退好几步。 她的卖身契还在钟家,她本就是钟家的眼线,之前一直理所当然地混吃混喝什么都不干,眼下看到钟挽云的眼神,她头皮一麻,感觉钟挽云有点儿疯了。 刘妈妈吓得抖了抖,瓜子也不敢嗑了,忙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老奴……老奴知错了。” 钟挽云收回视线,又累又饿地转身回屋,传膳用饭…… 静园,同一时辰。 萧临渊看到今晚有一道红烧肉,盯着看了片刻。 吴灼瞥到他嘴角那抹笑,壮起胆子问道:“爷明日真要报官?毕竟是一家人,爷这么做会伤了和气。” 他记得萧临渊昨日还说,只是想让长房急一急,长个教训。 今日看到三奶奶受欺负,就变卦了? 萧临渊用银箸指了指那道红烧肉:“她之前总为我夹甜口菜肴。” 吴灼:“……” “她不喜芫荽,不知还有何不喜。”萧临渊又嘀咕一声。 吴灼想哭:“爷?” 萧临渊嘴角又往上扬了扬:“她今日变聪明了,受了委屈知道找我撑腰。” 她这是要接受他了。 她只要转身面向他便好,日后不用她受累走近一步,只要肯面向他,中间不管有多长的路,他来走。 他不怕累。 吴灼头皮麻得厉害。 打从萧景胜回府后,他家主子的脸色就阴晴不定,像一个被点燃引线的爆竹,谁都无法预料他何时会爆。 可自从主子开始说疯话后,便时不时这样傻笑。 吴灼又把头往下低了低:“爷,静园外有两个汇萃园的婆子,一直不走。” 萧临渊敛了嘴角笑容,不悦地睇过去。 两个婆子,拦得住他? 吴灼摸不清萧临渊的心思,也不敢再劝,偷偷叹了口气后正要退下,又听萧临渊说了句疯话:“明日莫忘了我交代的事情,顺便再寻两个身手好的丫鬟,给她送过去。” 萧临渊没听到回话,从遐思中抽空看了吴灼一眼。 吴灼到底是男儿身,日后不方便帮他递话给钟挽云。 钟挽云拢共两个陪嫁丫鬟,一个伤了,至今还没好透,另一个跟钟挽云一样,畏畏缩缩。 还是得找有身手的丫鬟,能帮他护着她些。 吴灼什么都劝不住,只能领命退下。 翌日一早,静园的院门刚打开,宁安侯夫妇便领着还在打哈欠的萧景胜闯了进去。 这回没有空手而来,宁安侯怀里抱了个木匣。 萧景胜跨进静园的门槛后,老老实实低下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一家三口在静园正屋门口等了半晌,门扇一直紧紧闭着。 侯夫人直觉不对,拽住一个小丫鬟询问:“小叔还未起身?” “大夫人,爷今日天还没亮便出门了。” 宁安侯夫妇面面相觑,五雷轰顶。 第92章 身上香香的 宁安侯夫妻二人这一次深信不疑,知道小叔真是动了真格,如同此前逼着萧景胜给吏部尚书的小儿子道歉那次一样。 萧景胜抱怨道:“母亲不是差人盯着了?小叔叔离开了怎么都不知!” 宁安侯也皱眉看过去:“就是,怎么盯的?” 侯夫人看看这对父子,再想起萧临渊昨晚剜心的话,齿冷道:“静园不止一道门,何况小叔身手那般好,你怎得不亲自过来看?” 她到底没舍得骂萧景胜,毕竟他很快便可能挨板子了,何苦再骂? 一家三口正相互埋怨着,一个丫鬟不安地寻过来,冲王嬷嬷禀了几句话。 王嬷嬷脸色大变,上前禀报宁安侯夫妇:“侯爷,夫人,门子说府衙来人了。府衙的人说是四爷叮嘱他们这个时辰过来的,清晨人少,若避开人群,瞧热闹的人……不会多。” 宁安侯叹着气点点头:“说得在理。” 侯夫人已经绝望透顶,气极了反笑出声来:“如此说来,咱们还得多谢小叔如此贴心了?” 只有萧景胜,吓得直往后退:“我不去,我不去府衙,爹,娘,儿子不去!” 侯夫人揩一把眼角,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闭嘴!你想嚷得人尽皆知吗?” “娘,我不想下狱,我不能去啊!长房只有我一个,我若出了事……”萧景胜看向宁安侯,意思不言而喻。 宁安侯脸色铁青,脸色铁青地瞪侯夫人:“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我昨日便说将田庄铺子赔给老四,你左一个不同意,右一个再看看!” 侯夫人心头拔凉。 家里大事小事都要她拿主意,这对父子但凡能抗一点点事情,她也不需要如此操心! 如今出了事,一个两个都怨她。 她含恨闭上眼:“王嬷嬷,差人扶稳了盛哥儿,随我出去见人!” 宁安侯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三叮嘱萧景胜不可乱嚷嚷,认命地和侯夫人一起带他去了前院。 府衙的人照惯例,带萧景胜回去问话,萧景胜几乎是瘫软着双腿被人架出府的。 与他们一起出府的,还有三房的萧四郎,他面色苍白,虽然低着头,肩背却挺得直直的。 父亲母亲都让他拿出男人样,受罚后改过自新。 萧临渊昨晚便差人知会过三房,今日会报官,由府衙定夺如何惩治他们。 三房一夜没睡,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的,最后只剩下庆幸。庆幸萧临渊没把事情捅到松鹤堂,否则老侯爷的惩处只会比府衙更重。 这会儿天刚亮,路上还没多少人,三夫人目送官差把人带走后,亦庆幸小叔多少顾及他们颜面,选在了这样的时辰让官差上门。 宁安侯和老三萧叔泽跟着一起出了门。 侯夫人戴着面纱,白了三夫人一眼,开始管束看到这件事的下人…… 钟挽云今日照常起身。 用完膳后,她照常去汇萃园请安,才得知侯夫人今日已经亲自处理起侯府庶务,这会儿刚用完早膳,正在查看账册。 钟挽云请过完后,将昨晚苏晴“中邪”一事主动坦白:“以免吓到人,儿媳不敢把苏姨娘押来,还关在西厢里。” 她说得煞有介事,便是连王嬷嬷都有些信了。 侯夫人不信,可仔细想想,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苏晴,先是勾她儿子私奔,后来又在驰逐节上险些败坏了侯府清誉,昨晚竟然还在正屋做那种事情……若不是她,长房的祸事不会接二连三。 如今萧景胜已经被官差带走,侯夫人心头撑着的那口气也散了。 她本就不待见苏晴,这会儿哪里愿意再费心思维护,便将驱邪之事交给了钟挽云:“前院的事情还没办完,你今日继续帮衬着处理吧。” 钟挽云道了几句关切言语,施施然退出汇萃园。 往前院去的路上,青禾走到没人的地方才长吁一口气:“姑娘果真料事如神,大夫人居然没有维护苏姨娘。” 她原本还捏了一把汗,担心侯夫人迁怒到钟挽云身上。 “母亲本就不待见她,今日又忙着帮三爷收拾烂摊子,哪儿会有闲心维护她?”钟挽云昨晚处置苏晴时,便料到了这一点。 她就是要趁着萧景胜不在,好好出口恶气。 主仆二人到小花厅处理了一会儿侯府庶务,才得知萧景胜已经被官差带走。 钟挽云愣了片刻,心里非但不担心他的安危,反而很畅快。 他那性子,是该狠狠整治了,否则日后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祸事。 等处理完府里的琐事后,钟挽云便带着青禾去看舅母几人。 钟挽云给他们拨了个小院子,院子虽然不大,但是有三间厢房,足够舅母四人住下。 钟挽云过去时,小朵儿正在小院子里跑跳,顾筠跟在她后面小声叮嘱:“娘说了不许大声,你别叫,笑声也小些!” 钟挽云走到月洞门,听到他这番话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她扫了一圈,发现赵显拿了一根树枝,正在角落的地上练字。 小朵儿最先看到钟挽云,嘻嘻哈哈地扑过去:“表姐!” “叫你小声些!”顾筠气恼地压着嗓音斥责,追上去一把薅住她的后领,没让她往前冲。 钟挽云已经蹲下身,笑道:“没事儿,让我抱抱。” 顾筠别扭地轻哼一声,扭头看旁边:“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她可沉着呢。” 他刚撒手,小朵儿就扑过去,埋在钟挽云怀里使劲嗅:“表姐身上香香哒!” 顾筠闻言,偷偷瞄了一眼钟挽云。 赵显扔下树枝迎上来,小大人似的作了一揖:“表姐。” “舅母可好些了?我来看看她。”钟挽云抱起小朵儿便往屋里走,小家伙无拘无束,搂着她的脖子,用肉乎乎的小脸在她脸上蹭来蹭去。 屋里的顾氏听到动静,咳着嗽迎出来。 她局促地用帕子擦擦手,这才伸手去接小女儿:“云姐儿来啦,小朵儿快下来,莫要把你表姐的衣裳弄脏了。” 钟挽云笑着让青禾把带来的糕点分给几个孩子,自己则扶着顾氏进屋说话。 顾氏心系自家丈夫的事情,又不敢轻易问出口。 她怕问多了,让钟挽云为难。 钟挽云知道她的顾虑,开门见山道:“舅母放心,我已经求府里小叔叔帮忙打听,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通晓天下事,相信不日便能清楚舅舅的境况了。” 顾氏喜极而泣,激动得泪如雨下:“太好了,太好了。” 须臾,她敛起笑容,担忧道:“我听说你小叔叔很年轻,还未婚配,你……你怎么求他的?可有人在旁边看着?” 她心头发紧,担心起钟挽云在侯府的处境。 第93章 你在关心我? 钟挽云的鼻子有些酸。 长房所有人都只知道责备她,她有事相求也无人帮衬,便是萧临渊,敢说那种惊世骇俗的话,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关心她。 她都多久没得到过舅母这样真心实意的关怀了。 她咧嘴笑笑,状似很轻松地摇摇头:“舅母放心,我有分寸。小叔叔前途无量,自身也注意着呢,我求他的时候,旁边有下人看着,便是我婆母也知晓我求过他。” 顾氏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些大户人家最注重声誉,他到底还没成亲,你与他打交道必须注意些,否则名声出问题,被指指点点的只会是你。” 钟挽云颔首,不想跟她多说。 倘若把侯府当初让萧临渊代为迎娶她的事情说出来,舅母怕是得吓破胆。 于是她便说起做香包售卖一事,跟顾氏商量怎么赚钱。 丈夫的事情有了指望,顾氏当然也想靠自己赚钱,不过眼下寄人篱下,她总有诸多顾虑,担心做小买卖会影响钟挽云。 俩人商量了半晌,顾氏才勉强同意先由钟挽云购置香料,她闲着无事时便开始缝制香包。 钟挽云跟他们一起用了膳,又寻人问了香料的价格,竟是很快便将这桩小买卖定下。 下午歇晌完,管家寻来一个会驱邪的婆子。 那婆子在行止苑的院子里神神叨叨地转了一圈,手里端了个钵,一边走一边用另一只手里的柳条蘸水往院子里洒。 待走到苏晴所在的厢房后,她叽里咕噜地念叨了很久,骤然喝了一大口钵里的水,将屋里屋外喷了一遍。 一套繁琐的流程后,她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烧成灰,扔进那个钵中,连同符灰一起灌苏晴喝下。 苏晴这会儿连白眼都不敢朝钟挽云翻了。 喝下符水被解绑后,她可怜兮兮地瘫软在地上,不停道歉:“姐姐,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钟挽云立马佩服地看向那个婆子,不停地夸赞,最后还塞给她一荷包碎银。 短短半个时辰,让行止苑的下人们对钟挽云越发恭敬。 入夜时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侯府角门鱼贯而入。几人抬了两条春凳出去,不多时,又抬着春凳悄悄入府——每条春凳上都多了个人儿,趴着。 萧景胜被抬回来时,钟挽云刚用完晚膳,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侯夫人陪着萧景胜过来时,府医就在后面跟着,六个粗壮婆子抬着春凳,前后各有两个丫鬟提灯,王嬷嬷跟在春凳旁,时不时帮趴在春凳上的萧景胜擦额角的冷汗,呼呼啦啦一大群。 钟挽云让到旁边,心里的猜测成了真。 萧景胜这模样,显是被杖刑过。 他再次被抬进正屋,屋里很快传来鬼哭狼嚎的叫声。 钟挽云没敢闲着,否则侯夫人又得把怒火转移到她身上。 她吩咐丫鬟端来温水,又命两个丫鬟去大灶房让熬一盅肉粥,总之没闲着。 侯夫人红着眼眶,每每听到萧景胜的哭喊,都要落一次泪。 钟挽云忙活完才上前,掏帕子帮她揩眼角。 侯夫人将她刚才的关切看在眼里,心里这会儿又气又恨,需要找人倾诉,便拉着钟挽云的手哽咽道:“小叔怎能如此狠心?竟然当真报了官,打了盛哥儿六十杖!” 不仅如此,因着静园有些东西已经找不回,她和宁安侯还赔给萧临渊两间铺子一个田庄,他竟当真收了,毫不推辞! 倘若不赔,萧景胜得挨一百杖。 钟挽云顺着她的话抱怨:“都是一家人,小叔叔居然如此心狠!” 侯夫人很受用,抹着泪道咬牙切齿:“他连人都敢虐杀,战场上杀戮五年,人性都杀没了!” 钟挽云心里冷笑,他杀的是侵害边疆百姓的外敌,是虐杀侯府二叔的仇敌,这件事没得说,他是大英雄! 侯夫人没听到她附和,一抬眸,看到钟挽云正在点头,心里到底是好受了些。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后,青禾随府医去取药,清理好伤口的萧景胜亦昏睡过去。钟挽云关切了侯夫人一番,侯夫人才带着王嬷嬷离开,留下两个贴身大丫鬟伺候。 青禾回来时,亦步亦趋地跟在钟挽云身后,待到了偏僻处,才紧张道:“姑娘,紫烟说四爷让您过去一趟。” 钟挽云两眼发亮:“舅舅的事情弄清楚了?” 青禾摇摇头:“奴婢不知,紫烟也没说清楚。” 钟挽云如何按捺得住,寻了个由头便带着青禾出了门。 青禾提着灯在前面照明,待行到小佛堂附近的海棠树林时,树林里传出一声咳嗽。 主仆二人吓了一跳,钟挽云循声一看,一道巍峨如山的身影正站在树林里望着她,不是萧临渊又是谁? 钟挽云不安地往左右看看,让青禾去角落里等候,她自己则进了树林。 萧临渊没提灯,就着莹润月色,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缀了几颗星星,炯炯有神地盯着钟挽云。 钟挽云在离他半丈远的地方停下,心如擂鼓,一双眼不安地左右张望着。 明明是来问事情的,这个阵仗怎得像是在做背德之事? 倒像在偷。 屈膝见了礼,钟挽云压低声音道:“小叔叔……” “我已经让人去查你舅舅之事,他出事之地离京城尚远,不是几日便能查清的,你且安心等十日。”萧临渊怕她着急,便想着跟她说一声。 他也想看看萧景胜挨打后,她有什么反应。 会担心那个混帐吗? 钟挽云面上一喜,再次福礼道谢:“多谢小叔叔。” 萧临渊见她如此,安了心:“那混帐可抬回去了?” 萧景胜挨打完,宁安侯夫妇嫌丢脸,愣是在府衙等了大半个时辰,等天黑看不清了,才鬼鬼祟祟地坐马车回府。马车还特意准备最简朴的,没有任何侯府标识。 钟挽云点头,一个字都不想谈论萧景胜:“以小叔叔所见,我舅舅可能落下什么罪名?” “听说他所在的商队先走陆路,后行水路,贩运的乃边疆之地的物产,被扣押这么久,不是货物有问题,便是他们中途漏税。” 商船每到一处港口都需要当地府衙盖章,缴纳相应的税款。 萧临渊知道有些商人会想法子偷税,但钟挽云的舅舅他不清楚,便没用“偷”这个字眼。 钟挽云心里发紧:“倘若犯了这些事,会有什么刑罚?” “罚没家产,打板子。”重则掉脑袋。 萧临渊知道赵家做的小本买卖,应该不至于那么严重。 钟挽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才还红润的脸色一瞬间白惨惨的。 萧临渊柔声安抚:“放心,只要舅舅尚有一口气息,我定会保他性命。倘若问题不严重,我争取保他全身而退。” 钟挽云没注意到他跟着唤了“舅舅”。 她咽了下口水,茫茫然看过去:“能保吗?若被人发现,小叔叔可会因此出事?” 萧临渊上前两步,俯身平视她:“你在关心我?” 第94章 她的腰,很软 萧临渊话没说完,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皎皎月光下,那双黑眸勾着、诱着、怂恿着、蛊惑着。 钟挽云不明白他在兴奋什么,那双黑眸里的情愫强烈又黏糊,盯得人心慌。 她看向别处,不明所以道:“侄媳自然是关心的。” 都是一家人,他若为了帮她,毁掉大好前程,叫她良心何安? 萧临渊自动忽略了“侄媳”二字,目光比这月色都柔:“有多关心?” 几个字轻软得不像话,似在耳边呢喃。 钟挽云吃了一惊,迅速看他一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不过她身后那棵海棠树支出来一截折断的树枝,离她后背只有两寸距离,她退得急,自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丝缎襦裙,上面绣了缠枝牡丹,衣裙缥缈,看起来又轻又薄。 月光皎洁,萧临渊目力极好。 “小心。”他轻呼一声,长臂一捞,很自然地勾住钟挽云的腰。 钟挽云怎么都没料到他会忽然动手,被他有力的胳膊一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 她的脸撞到一堵肉墙。 不痛,触感柔软又结实,甚至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温热。 等她反应过来后,惊得屏住呼吸,抬起双手便推上萧临渊的胸膛。 恰在这时,腰上的大手搂着她微微一转,将她带离了原先的位置,挪到右侧一步外。 钟挽云搭在他胸口的手还没来得及用力,腰上的那只手便很自然地收了回去。 萧临渊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到身后,朝那截很懂事的树枝抬抬下巴:“怎得如此不小心?细皮嫩肉的,戳上去如何是好?” 钟挽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一根指头粗的树枝被折断了。 看痕迹,很可能是昨晚她和青禾躲在树林里等萧临渊时折的。 如此看来,他刚刚也是好心,并非有意触碰自己。钟挽云虽然这么想,可因为羞恼而涨红的脸却未能及时恢复原样。 她身子轻轻颤着,一想到刚才被他搂在怀里的情形,便紧张又害怕。 以他们的身份,刚刚那一幕若是被侯府下人瞧见,她不敢想有什么后果。 饶是如此,她还是颤声福礼:“刚刚多谢小叔叔。” 萧临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轻轻捻着指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绵软的触感。 她的腰,很软。 察觉到钟挽云的紧张,他低声安抚道:“放心,吴灼守着,不会有人过来。” 钟挽云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经此一遭,萧临渊追问的“有多关心”也被她抛到脑后,她不敢再逗留下去,又福了一礼:“舅舅的事情便有劳小叔叔了,侄媳日后定然感激不尽。” 萧临渊听她要走,捻动的指头一顿。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囊递过去。 钟挽云道别的话卡在嗓子眼,不解地望过去。 萧临渊挑眉:“不是问我想要你怎么感谢?将这香囊改改。” 钟挽云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接过香囊,没碰到他的指头:“这只香囊哪里不妥?小叔叔请细说。” “上面有一字,我不喜。”萧临渊不悦地乜一眼香囊。 钟挽云刚想问是哪个字,把香囊拿到眼前一看,才发现有些眼熟。 这是她当初为了增进和“夫君”的感情,绣的那只香囊,上面只绣了一个“景”字。 她脸上的涨红迅速褪去。 萧临渊这是明着告诉她,当初跟她成亲之人是他,而非萧景胜。 如此不计后果,还不是欺负她身后无人撑腰? 舅母提醒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觉得萧临渊是笃定她无能为力,再委屈再愤怒,也不能找人伸冤,传出去,外人只会以为她跟了小叔叔又跟萧景胜,不知道说得会有多难听。 钟挽云的心思转了几转,最后白着脸问道:“小叔叔想怎么改?” “将字改掉便可。”萧临渊不知道她的脸色怎么忽然这么差,下意识抬了手。 钟挽云犹如惊弓之鸟,往后退了半步。 萧临渊那只手便若无其事地去揪旁边树叶:“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得如此难看?” 钟挽云思忖片刻。 舅舅的事情还等着他帮忙,她不想惹怒萧临渊,便道:“母亲留了两个丫鬟在行止苑照料三爷,我托辞说母亲落了东西,要给母亲送过去,再耽误下去不妥。” 原来还是在害怕。 萧临渊点了下头:“去吧。” 钟挽云如蒙大赦,再次福了个礼,便匆匆往汇萃园去了。 侯夫人确实落了根发簪在行止苑,钟挽云主仆出门时便带在了身上。 离开那片树林后,俩人几乎一路小跑,紧赶着送去汇萃园,才又抓紧工夫回行止苑。 萧临渊一直站在海棠树林里,望着她可能经过的方向。 目送她慌慌忙忙地往行止苑那头走,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他才恋恋不舍地轻叹一声。 他再次捻了捻指头,借着月光,他感觉碰过她的那只手都比往日顺眼。 上面留着她的暖,她的软,她的香。 见不得光的情愫在他眼底肆虐,横冲直撞,撞得火花四射一般,那双漆黑的眸越来越亮。 他勾了唇,兀自呢喃:“怕什么?我眼下又不能吃了你。” 刚刚靠近的吴灼听到这话,恨不得耳朵聋掉才好。 他后怕道:“不怪三奶奶怕,属下刚刚也怕得紧。” 这片海棠树林离小佛堂可不远,他家爷怎么敢在菩萨眼皮子底下私会三奶奶的? 萧临渊听了吴灼的话,想起钟挽云被他揽腰后的反应。 她只是愿意向他求助,并没有接受他呢。 之前高兴早了。 萧临渊忽然想起行止苑屋里那幅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那时候看字,是在拼命分散注意力,以免控制不住自己躁动的心。 静园可没有这种字镇压他的心。 萧临渊忽然叹了一口气。 吴灼不解地看过去:“天色不早了,爷回去沐浴更衣?” 萧临渊垂眸看一眼身上的衣裳:“不必更衣。” 他这身锦袍是回府后才换的,又不脏,更什么衣? 走出一截后,他又扭头道:“回去跟紫烟交代一声,这件袍子不必洗。” 吴灼茫然地点了下头,不明白自家主子怎么忽然关心起这种琐事。 又走了十几步后,萧临渊再次叹气:“要错了谢礼,不该着急让她改香囊的。” 吴灼已经开始习惯他的疯癫言语,甚至很贴心地搭腔问了句:“那爷想要什么谢礼?” 第95章 刺激!我才是新郎,叫夫君 萧临渊想起钟挽云一口一个“小叔叔”,脸色有点不好看:“让她改口。” 让她改掉这个称呼,也不许再自称“侄媳”。 不过不着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吴灼木然地点点头,识时务地附和一声:“确实得改。” 他是不知道他家爷听到那声“小叔叔”是觉得刺激还是羞耻,总之他是不敢听也不敢看的。 复又走出数十步后,萧临渊又思忖着事情慢下步子:“丫鬟可寻好了?” 吴灼嘴角一抽:“哪儿有那么快?” 那两个丫鬟日后得变成爷和三奶奶之间传话的人,总不能随随便便寻两个过来,他得找完全信得过的人。 他做梦都想让爷跟他换换差事。 他觉得爷发疯后,他像牛又像马,忙得晕头转向,还提心吊胆。 爷怎么不行行好,日行一善行到他身上?全都行到三奶奶身上了。 吴灼心里苦,可他不敢说…… 行止苑,钟挽云气喘吁吁地回到行止苑外的拐角处,和青禾一起调整了片刻气息,才若无其事地进去。 侯夫人留下的两个大丫鬟,一个唤春英,一个唤夏莲。 夏莲出门催汤药,见到钟挽云,便上前行礼:“奶奶回了,三爷的药熬好了。” 她说着看一眼手里的托盘,又看一眼钟挽云。 意思很明显,钟挽云是萧景胜的妻,理所应当要照料萧景胜。 这也是侯夫人让她们留下的缘由之一,侯夫人想趁机促进三奶奶对三爷的感情,待三爷伤好便圆房,早日为长房添丁。 侯夫人觉得有了孩子后,三爷定能变稳重。 钟挽云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此事合情合理,便点了头。 进卧房后,听到萧景胜疼得哼哼唧唧,钟挽云喂他喝药的声音,都比平日温柔许多:“三爷,喝了药能舒服些。” 趴在卧榻上的萧景胜疼得晕晕乎乎,转眸看去。 钟挽云蹲在卧榻旁,一双美眸盛满关切,吹凉勺里的汤药,喂到他嘴边。 萧景胜看她温温柔柔,鼻子一酸:“疼……很疼。” “吃过药,好好睡一觉,醒来便没那么疼了。”钟挽云耐心哄着,把勺子往他嘴里怼。 “真的……”萧景胜刚开口,那勺苦药便灌进口中。 他被迫咽下,刚要抱怨,便看到钟挽云又舀了一勺,正微微撅着嘴在吹凉。 她的唇很好看,润泽饱满,萧景胜盯着看,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这张脸,真好看,她比苏晴还白,这肌肤像无暇的白玉,润得剔透。 就这么看着,钟挽云再哄他张嘴时,他竟然乖乖张了。 不知不觉喝完整碗药,好像没以前喝得那般苦。 钟挽云看他哼唧得没之前严重,便站起身,动了动发麻的双腿:“三爷好好休息。” 萧景胜脸色微变:“你要去哪儿?” 钟挽云想说她要去沐浴更衣,再让丫鬟安排一间空厢房休息。不过转念一想,她的夫君受伤,她竟然去别的屋子躲闲,明日定会被侯夫人责骂。 她嫣然一笑:“苏姨娘中过邪,我去看看她好了没有,让她过来……” 萧景胜自己疼得厉害,哪里有心思关心苏晴中邪。 不等钟挽云说完,他不耐烦道:“这是你我的屋子,她不宜过来伺候。” 若不是昨晚发生那种事情,小叔叔便不会觉得他没规没矩,更不会气得报官杖打他。 他再也不敢让苏晴踏足卧房了,免得继续闹大,再被祖父打一顿。 钟挽云默了默:“那我洗漱一番再过来。” 许是刚才喂药的温柔,萧景胜今晚看她十分顺眼,目送她离开时,盯着她纤细的腰肢一看再看。 钟挽云磨磨蹭蹭小半个时辰,到底回了房。 萧景胜伤得不轻,下身稍微动一动,疼痛便往心口钻,除了看她几眼,也不能做什么。 他臀部已经上过药,钟挽云便心安理得地在罗汉床上铺了床铺:“三爷夜里若有需要,便唤我一声。” 卧榻和罗汉床之间隔着落地屏,萧景胜只能窥到一点点罗汉床,偏生钟挽云睡下时,脚朝这一边,还被衾被遮得严严实实。 所以萧景胜什么婀娜倩影都看不见,只能悻悻然道:“我口渴。” 刚刚睡下的钟挽云复又坐起,将早就准备好的披风拢在身上,为他倒了一杯水递去。 萧景胜没接,直接张开嘴,示意她喂。 钟挽云被他磨得没脾气,把杯子送到他嘴边。 须臾,他很明显地嗅了嗅:“你抹的什么香?真好闻。” 钟挽云淡淡地瞥他一眼,怀疑打他板子的官差没用力,打轻了。 她心中反感,面上未显露,只劝道:“少喝两口,否则起夜又要疼了,三爷这几日不宜多动弹。” 夜色温柔,她的嗓音好像也比往日更温柔。 萧景胜乖巧点了头:“好,都听你的。” 钟挽云故意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才问:“三爷可还有什么需要?” 萧景胜看她这么困,便善解人意道:“你去歇着吧,有事再唤你。” 钟挽云毫不留恋地回到罗汉床,再次躺好闭上眼。 罗汉床有些硬,不如床榻舒服,硌在腰上,让她骤然想起海棠树林的那一幕。 萧临渊的胳膊看似结实硬朗,可拦住她时却比想象中要温软,和罗汉床硌出来的冷硬感全然不同。 钟挽云皱起脸,默默念经,不再胡思乱想。 不知睡了多久,她又被哼哼唧唧的萧景胜唤醒,道是三急。钟挽云唤来守夜的丫鬟伺候,她自己则坐在罗汉床边等候。 再次睡下没多久,萧景胜又疼得将她唤醒,让她陪着说会儿话。 反复折腾数次,待到五更天时,萧景胜终于又疼又累得昏睡过去。 钟挽云终于得了闲,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萧临渊此前感染时疾的光景。 如今想想,他的时疾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那时候的他没萧景胜折磨人,断不会一夜将她唤醒这么多次。 也不怪她那时候主动想着跟他圆房,若一开始便是萧景胜…… 钟挽云一言难尽地看向落地屏,不愿再考虑这种假设。 迷迷糊糊入梦后,她竟再次回到那片海棠树林,林中的萧临渊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压在怀里,俯视的脸庞近在咫尺。 钟挽云只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腰上的臂膀似蛇蟒,箍得她无处可逃:“我才是你的新郎,乖,唤夫君。” 那双妖冶的眸子蛊惑着、诱哄着,眼中浓烈的炙热似乎要将她融化。 第96章 心尖都跟着一颤 钟挽云已经许久没有再唤“夫君”二字。 萧景胜让她失望透顶后,她便客客气气改唤他“三爷”了。 可是梦里的她却没能经得住诱惑,在他炽烈的热情中,颤着唤了一声“夫君”。 萧临渊很受用,愉悦地勾了唇,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妖精似的在她耳边呢喃:“真乖。” 温热的气息抚在她耳廓,双腿因为这两个字而乏力。 她几乎站不住,只能由着腰上那条有力的臂膀将她箍稳…… 翌日清晨,萧景胜再次被臀上的伤疼醒。 他张嘴便像昨晚那样唤了两声:“喂,喂……” 嗓音黏黏糊糊的,没什么力气,也没听到罗汉床上传来动静。 他又试着唤道:“钟……云娘?” 就在这时,罗汉床那边隐约传来一声“夫君”,又柔又娇的,听得他心尖都跟着一颤。 比苏晴的嗓子多了两分纯真的柔,里面又裹着一分天然的媚。 他是经历过男女之事的,若不是眼下身子不允许,他能冲动地立马过去疼爱她一番。 他不敢想象这样一把娇嗓,若是夜里叫唤给他听,会让他有多热血沸腾、多情不自禁。 光是这么想着,腰腹便开始紧绷,以致于后臀疼得更厉害了。 一疼,他所有的旖旎心思都散了个干净。 他顾不上钟挽云是否还在睡,拉动床边的绳子,绳子另一头连接到外面,上面系着铃铛。 与此同时,他急躁地叫唤着:“来人!来人!” 春英和夏莲两个同时推门而入时,钟挽云也在这时候被惊醒了。 梦醒的前一息,她梦到侯府的人将她和萧临渊团团围堵,正厉声痛斥她有多不知廉耻,全都嚷着要把她浸猪笼。 没有一个人指责萧临渊哪怕一句,只有她面临一条死路。 进来的两个丫鬟低着头,匆匆向钟挽云福了礼,便过去伺候萧景胜。 钟挽云一张脸还红着,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圈,在萧景胜断断续续的哼唧声中,逐渐清醒过来。 想到自己竟然在萧景胜这个真夫君旁边,做了个有关萧临渊的旖旎梦境,她吓得浑身一抖,匆忙坐起身来。 她心惊胆颤地往屏风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刚刚做梦时有没有发出奇怪声响。 身上出了一层汗,小衣都汗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不知是梦里和萧临渊那样而紧张出来的,还是后面要被浸猪笼而吓出来的,也许两者都有。 匆忙洗漱完,穿戴整齐后,她来到卧榻边。 两个大丫鬟已经帮萧景胜重新敷了药,他已经鬼哭狼嚎过一阵,这会儿眼角还泛着泪光。 抬眸看到一身秋香色素绫的钟挽云,他的目光可疑地柔了柔:“醒了?刚才明明唤了我,怎得不过来帮忙?” 钟挽云飞速看他一眼,心头泛起嘀咕来。 她何时唤他了? 怔忡片刻,她便意识到她刚刚做梦时说了梦话,面上血色顿时吓得褪了下去。 不过能让萧景胜误会成在唤他,再结合梦境,钟挽云便猜到自己梦呓时唤了“夫君”二字。 梦境记得不全,零零碎碎,她也是这会儿才意识到梦里的她竟然如此经受不住诱惑,乖乖地唤了萧临渊夫君。 心口扑腾得厉害,钟挽云尽量不表现出异样:“当时迷迷糊糊,我以为是在做梦,没听到三爷后面又唤了我。” 萧景胜这会儿疼得慌,有心与她多说两句,可疼痛搅扰了这份心思。 他“嗯”了一声,勉强露了一抹笑脸,没再吭声。 直到喂萧景胜用完早膳,钟挽云那份心神不宁终于消弭在他的哼唧声中。 萧临渊让她安心等十日,还有九日需要等,钟挽云这般想着,强迫自己将心思放回了肚里。 像往常一样去前院帮忙理事,再陪舅母和几个孩子玩上片刻,她便回去行止苑继续照料萧景胜。 苏晴如今不敢再在正屋胡作非为,趁着钟挽云不在时进去看望过萧景胜后,又赶在钟挽云回来之前退出了正屋。 接连三日,钟挽云的日子都如此平静且踏实。 除了内心时不时冒出来的羞耻,她夜夜入睡前都会仔仔细细回想一遍梦里即将被浸猪笼时的害怕。 她断不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和一个小叔叔牵扯不清。 她和他绝无可能。 如此自我安慰了三日,她心底的躁动和羞耻才彻底湮灭。 第四日,侯夫人终于摘掉面纱,重新接管侯府庶务,钟挽云不必再出垂花门。 向侯夫人交代完还未处理完的事情后,钟挽云一回房便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刚在罗汉床上坐下,便感受到两道强烈的视线。 抬眸一看,离卧榻不远的落地屏不知何时被挪了位置,被往外挪了一丈,以至于萧景胜这会儿趴在卧榻上,都能一转眸便看清楚整张罗汉床。 钟挽云错愕地指着落地屏道:“为何挪走?” 萧景胜眼神闪了下:“有时候唤你看不到动静,不知你听到没有,如此方便些,你若没睡醒,我便叫丫鬟进来。” 其实他更想多看看她。 整日趴在卧榻上无所事事,钟挽云每次近前为他喂汤药饭食,他都一而再被惊艳。 他很想再次让她用那样的娇软嗓子唤他几声“夫君”。 眼下还不行,想多了便到处疼,待伤好,他会好好宠爱她。 钟挽云听了他的理由,默了默。 有时候是她嫌烦,故意没应他。 她弄不懂,一个男子怎得如此娇弱,一天到晚不知要哼唧多少次,换做萧临渊绝对不会如此无病呻吟。 萧景胜直勾勾看着她,有心交谈了解:“你有几个兄弟姊妹?你可有表字?” 钟挽云心头泛冷,不想跟他多说,便故意道:“以前不是聊过这些,三爷怎得又问?” 萧景胜看她疑惑地看过来,立马心虚地躲开视线,不敢再将眼神往她身上瞟:“是、是吗?我记性不大好……” “三爷以前不是说你记性极好,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不会忘?”钟挽云胡诌的,她不想跟他聊天。 萧景胜:“……” 他感觉这种大言不惭的话,确实像萧临渊说的,便不敢再聊下去了。 正想找点事情让钟挽云伺候,外面响起敲门声:“奶奶,吏部尚书府的六奶奶来了,大夫人请您去前院会客。” 钟挽云松了口气,理所当然地撇下萧景胜走了。 她没料到,王玉娇像她的耳报神,这回过来,竟又给她带来一个叫人吃惊的大消息。 和萧临渊有关。 第97章 指挥使不喜女色 钟挽云抵达前厅时,侯夫人正在和王玉娇客套寒暄。 王玉娇原本面色平淡,客客气气,余光瞥到钟挽云的身影,眼睛顿时亮起来。 侯夫人见状,朝钟挽云招招手:“不必多礼,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陪陪客人。午膳便在西花厅用着,东边的小跨院也收拾妥当,乏了便过去歇歇。” 钟挽云恭恭敬敬送走婆母,才笑着迎上去:“姐姐来得正好,许久不见,我心中想得紧。” 她若不来,这会儿钟挽云还得跟萧景胜虚与委蛇。 不知为何,她面对萧景胜总会别扭,靠近一星半点,她都会觉得不自在。 王玉娇看看花厅门口。 钟挽云见状,径直将她带去了东跨院。 小院子就在花厅不远处,里面景色宜人,花团锦簇,本就是宁安侯府用来待客之地。 进了屋,清退丫鬟,王玉娇才关切地打量钟挽云一番:“你……你气色怎得不大好?” 驰逐节上毕竟是她带钟挽云去看苏晴和萧景胜的腌臜事,这些日子她总担心钟挽云过得鸡飞狗跳。 “三爷身子骨不利索……我这几日要照顾他,夜里都不曾睡好。”钟挽云皮笑肉不笑,明显不想多谈。 “婆母得知那日是我带你去毡房的,责备我不该多管闲事。”王玉娇说完,斜着眼瞄钟挽云的反应。 钟挽云立马摇头:“怎得就多管闲事了?若不是姐姐视我如亲姐妹,替我着想,我那日也不能及时赶过去,要不然还不知要闹得多难看呢。” 王玉娇松了一口气。 她还未出阁时,有一次去姐姐家做客,发现姐夫在花园里与别的女子厮混,便带着姐姐去捉奸。当时闹得难看,可没几日,姐姐和姐夫又如胶似漆。 姐姐还气她多管闲事,冤枉她挑拨离间。 原本王玉娇已经忘了这一茬,这几日想起萧景胜的事情,和此事多多少少相似,便担心钟挽云也和她姐姐一样,反倒是怨怼她多管闲事了。 眼下看到钟挽云并无此意,她心底是高兴的,只是面上不显。 俩人聊了一会儿,钟挽云让青禾拿来两个小香包,亲厚地帮王玉娇系在腰间:“这是我舅母做的驱蚊香包,姐姐戴着玩儿,若喜欢,再让我舅母多做几个。” 王玉娇看香包绣工精致,与京城的花样不大一样,新鲜地问了几句。 聪明如她,很快听出钟挽云帮忙兜售香包的意图。 她诧异地看了钟挽云好几眼:“侯府的儿媳不会将生意挂在嘴边,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日后与其他府邸的姐妹交往,你可不能再如此,会被看不起的。你舅母的铺子叫什么?日后若有人夸赞这香包,我可提一嘴铺子名。” 钟挽云尴尬地扯了一抹笑:“铺面还未找好。” 京城的铺面太贵了,买不起,也租不起。 王玉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拿着香包把玩片刻,看一眼门窗后,凑近钟挽云的耳朵:“如今外面都在传贵府的指挥使不喜女色,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夫君之事,她如今已经释怀。 宁安侯府大有前途,她看钟挽云也挺顺眼,便想着与钟挽云做手帕交。 钟挽云乍然听她谈及萧临渊,心虚地晃了下眼神:“啊?怎么可能?” 她想起海棠树林里,被他搂的那一下。 王玉娇本不是八卦之人,但是话头都起了,便把外面的传言都说给她听。 “有人瞧见萧指挥使与大理寺少卿一起吃酒,盯着那位少卿看了许久,当时萧指挥使的眼神很不正常。听说那位少卿眉清目秀,一直有好男风的传言。” “你可知道徐府的徐空青?年纪轻轻一直不曾婚配,据说私下里总与萧指挥使私会,这位徐大夫也俊美不凡。” “萧指挥使回京后,相看了不下十个姑娘,都是名门闺秀,貌美年轻,可萧指挥使都不曾多看她们一眼。” “前日,萧指挥使还与一个男子夜宿悦来客栈,同一间房,有人听到里面传出一些奇怪的动静……” 若不是和萧临渊有关,钟挽云听完这些话,也会信他好男风。 可他私下里曾与她说过那些话,怎么可能? 王玉娇平日一直端着,今日说完这些传言,到底不自在,并未留下用饭,赶在午膳前离开了侯府。 钟挽云心头震荡,心不在焉地往内宅去时,刚进垂花门没多久,便被鬼鬼祟祟的紫烟请到了角落。 紫烟匆匆见了礼:“听说三奶奶擅调香,奴婢想请奶奶帮个忙。” 会调香之事,钟挽云只跟萧临渊提过。 紫烟这么一说,钟挽云便明白是萧临渊要找她。 她按捺住心底的惊恐,盯着紫烟看了好一会儿。 紫烟是松鹤堂老夫人给的丫鬟,萧临渊私会自己之事,他竟然胆大妄为地让紫烟知晓了? 紫烟的脸色也不好看,这种背德的事情她哪里敢告诉别人?一个不慎,她们这些下人便可能被打发出侯府,到时候便惨了。 钟挽云心里惦记舅舅的事情,想着兴许已经有了些消息,便让紫烟带路。 钟挽云和青禾跟在她身后,越走越偏。 周围花木茂盛,旁边还有座假山,离静园只有二十丈远了。 就在这时,附近隐约传来二夫人和三夫人的声音。 钟挽云脸色微变,正想拉着青禾躲起来,胳膊忽然被一只大手拽住,整个人不受控地被拉进假山中间的山洞内。 山洞一人多高,拢共约莫一丈长,不过因为中间蜿蜒曲折,光线昏暗,从假山外并不能看到洞里的光景。 钟挽云的惊呼被一只大手捂着,被迫进了山洞后,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是我。” 钟挽云惊魂甫定地仰起头。 萧临渊正侧眸看着洞口,似乎担心两房的人靠近假山。 俩人挨得过近,她的前襟几乎贴着他的锦袍。 山洞逼仄,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而站。萧临渊又长得高大,所站之处的背后和头顶恰好有几块凸出来的石头,所以他不得不微微弯腰。 如此一来,他只能凑近钟挽云。 钟挽云察觉到他身上的温热,后背尽量贴上石头,想拉开跟他的距离。 没想到后腰非但没硌到石头,反是贴上一只温热的大掌。 萧临渊竟早有预料,提前将手垫在了石头上。 钟挽云挣了挣,想往旁边挪。 山洞里不能并肩站立,却可以一前一后站,根本没必要挨这么近。 就在这时,腰上那只手竟收紧力道握了下。 钟挽云恼羞成怒地抬起眸子瞪过去,看到萧临渊竖起一根指头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钟挽云倾耳一听,三夫人的声音几乎就在山洞口响起:“刚才这里好像有人,二嫂看到了吗?” 钟挽云欲哭无泪,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第98章 可愿给我个机会? “弟妹眼花了吧,这里哪儿有人?”二夫人的声音一直温温婉婉。 “我真看见了,莫不是躲在山洞里?”三夫人的声音已经出现在山洞口。 钟挽云怕得直抖,仰头看向萧临渊,露出求救之色。 就在这时,山洞外传来紫烟的声音:“三夫人,奴婢正要去探望四爷,刚刚还以为是长房有人在附近,才躲了躲。” 三夫人恍然大悟:“你没去长房看过三郎?” 紫烟:“不曾。” 三夫人的声音有些得意:“小叔还是更关心四郎。不过长房又将府医霸着,我正想请二嫂帮我去请府医呢。四郎闹出这种事情,我实在没脸去府外请大夫。” “弟妹说这话便见外了,我大儿媳昨日便有些咳嗽,我今日本就想去请府医的。小叔也是为四郎好,经此教训,他断不敢再走歪路了,小叔其实最为面冷心热。” “是啊,小叔这次没捅到父亲跟前,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俩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山洞内,钟挽云因为一直憋着气息,整张脸都红透了。 她不敢轻易动弹,只能被萧临渊霸道的气息包裹着。 二夫人说他面冷心热,她觉得不然,明明手热、胸口热、气息热,跟火炉子似的。 她小心地汲取了一口气后,嗅到萧临渊身上的松木香,她不禁再度想起之前做的那个梦。那晚只是被他搂了下,她便恬不知耻地梦到了他,今日在这山洞里几乎依偎在一处…… 她听了片刻,确定外面没有人后,赶忙从另一侧退出萧临渊的怀抱。 山洞仿佛骤然开阔。 她定睛一看,他们俩刚刚站立之处竟然是山洞里最狭窄的一段。 但凡再往前一步,或者退后一步,俩人都不必挤在一起。 钟挽云第一次钻这个山洞,她不熟悉,可萧临渊能不熟悉? 她狐疑地看过去。 萧临渊没看她,走出去交代了数句,复又折回来。 钟挽云在狭窄的山洞里见了礼:“小叔叔。” 萧临渊若无其事道:“我给你寻了两个丫鬟,她们身手不错,明日请母亲赏给你。” 钟挽云震惊:“不、不可。” 她用“你疯了”的眼神,用力瞪着萧临渊,就差明说出口。 “小叔叔三思,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与小叔叔无冤无仇,我实在不懂小叔叔为何要这么做。”她脸上的涨红还未消退,这会儿情急之下,红得似乎要滴血。 萧临渊挑眉,点点自己额角:“你当这里装的是水?” 钟挽云:“……” “我自会寻个合理的由头,让母亲将人安排给你,怕什么?”萧临渊轻叹。 钟挽云咬住下唇,气得撇开头不看他。 刚才若是被二房三房看到,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怎么能不怕? 萧临渊看到她眼眶红红的,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怕她会吓得受不住,寝食难安。 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轻轻捻动着,想到刚刚碰到她腰身的触感,指头的动作顿了顿,轻颤了下。 她的小腰,可真细。 “百灵和画眉两个身手不错,下次得了舅舅的消息,我可差人及时知会你,总不能次次这样偷偷摸摸见面。” 萧临渊的理由极其充分,尤其是最后一句。 钟挽云心里的恼火弱下去:“还是小叔叔考虑周到,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舅舅的事情也不是知晓消息便行了,日后如何处理、需要她或者舅母怎么做,后续定是还要陆续和萧临渊相见的。 放两个身手灵活的在身边,再遇到今日这样危急的境况,她们躲得也快。 钟挽云努力忽视他身上的松木香。 萧临渊也努力不去关注她身上清淡宜人的兰香。 他满脑子都回荡着她刚才的话: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沉默片刻后,他出声打破了这份尴尬:“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若虚?” 若虚,萧景胜的表字。 曾几何时,这张嘴还口口声声说这是他的表字呢。 呵呵,真是撒谎不眨眼。 钟挽云嘴角的讽笑一闪而过,被欺骗的怒气倒是在心里暴涨:“是啊,侄媳照顾自家夫君,乃天经地义之事。” 萧临渊听出她忽然带怨的语气,脸色有些不好看:“夜里也是你照顾?” “不然呢?作为他的妻,我本就该如此。” 萧临渊磨了磨牙,听出她语里的疏离,不得不忍住心里的不适。 须臾,他叹了一声:“你看看我今日穿的什么?” 钟挽云翻了个白眼,锦袍呗,还能是什么? 萧临渊边说边往山洞口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他身上那身雪青色的花哨锦袍——钟挽云亲手帮他缝制的锦袍。 钟挽云诧异极了,抬眸看他,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一而再地将证据展示在她面前,就不怕她气急败坏地去松鹤堂告状? 钟挽云蹙眉看着,抿唇不语。 萧临渊重新走回她跟前:“都道沉默是金,你是想暴富?” 钟挽云听出他的挖苦,扭头看旁边的石头:“我不明白小叔叔的意思。” “你明白。” 萧临渊说得笃定,可钟挽云不想明白,坚持摇了头。 萧临渊叹了口气:“若我能保你后顾无忧,可愿给我个机会?” 钟挽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捂住耳朵,两息后又把手拿开,不可置信地看向萧临渊。 萧临渊明白她的意思,俯身凑近。 在钟挽云下意识后退时,他捏住她的袖口,轻柔却坚定地将人扯住不能后退,这才继续凑近,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又将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临末,他还补充了句:“你未曾听错。” 钟挽云耳朵里嗡嗡响,耳朵则被他的气息惹得发热。 她用力将袖子扯出来,慌张地看看石头,又低头理理衣裙,然后再转眸欣赏山洞内的石壁。脑子很乱,乱到完全无法思考。 她怀疑眼前的萧临渊疯了,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忽然就说起了疯话。 萧临渊看她慌得小脸泛白,到底不忍心逼迫她立马给答案。 毕竟逼紧了,她能立马再拒绝他一次。 平日阴狠冷厉的指挥使,这会儿不得不低头,低声与她商议:“不必急着回话,你先考虑考虑。” 张嘴说天数时,到嘴的“十日”被咽下,他很快改了口,“一个月后再给我答复。” 第99章 要我证明给你看? 十日太少,眨眨眼便到了,萧临渊觉得以钟挽云的性子,多半还是会拒绝。 久一点,她也能仔细考虑,他也趁机做点努力。 太久也不行,他等不及。 钟挽云还想让萧临渊救舅舅,所以到嘴的拒绝又咽了下去。 先虚与委蛇着,一个月的工夫,舅舅的事情应该也能有个结果了。 俩人心思各异,在萧临渊目不转睛的期待中,钟挽云点了点头:“好,一月为期。”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另有一个山洞口,便转身往外走。 萧临渊没阻止,目送着她的背影。 钟挽云走出山洞时,刺眼的阳光照过来,她抬手挡了挡。 指缝的阳光一刺,她冷不丁想起王玉娇说的那些话,又皱眉折了回去。 萧临渊还没走,正追寻着她的步伐,打算从她出去的山洞口出去。 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走。 钟挽云背对着光,看不太清楚山洞里的情形,一个不慎,险些一头撞进萧临渊怀里。 所幸额头碰到他后,她就及时扶着石壁稳住了身子:“小叔叔怎得走这里?” “怎么又回来了?舍不得走?” 俩人几乎同时开口。 不过萧临渊的这番话,他有脸说,钟挽云都没脸听。 她一言难尽地撇撇嘴,佯装没听到他的话,字斟句酌道:“我听说京城里如今有一些对小叔叔不友好的传言,不知会不会对小叔叔不利。” 她用尽量委婉的措辞,把王玉娇的那番话转述给他听。 萧临渊嘴角的那抹笑,一寸寸裂开。 这些事情刚传开,怎得侯府其他人还没开始议论,倒是先传到了钟挽云耳朵里? 她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如何知晓这些事情的? 钟挽云说完,山洞里一片死寂。 她偷偷抬眸,看到萧临渊那张脸像冻了数十年的寒潭,又冷又黑。 她吓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讪讪道:“我不是在妄议小叔叔,只是担心这些事情对小叔叔的名声和仕途有碍,便想着提醒一声。” 萧临渊欺近。 钟挽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不知他想做什么,这次没有及时后退。 鞋尖忽然被什么抵住时,她意识到萧临渊已经近到不能再近,鞋子都抵到她脚了。 他阴恻恻地低头问她:“你也信我好男风?” 钟挽云咽了下口水。 她一开始是不信的,不过后来想起他代为迎她过门后的那些日子,跟个和尚似的避着她,确实不像喜欢女子之人。 但他刚才又疯疯癫癫地让她给个机会,她又糊涂了。 不过怀疑归怀疑,她还是不敢在萧临渊面前表露的:“我不信!小叔叔是堂堂正正的男儿,全京城都未必能找出第二个如此有男子气概之人!” “话说得好听,那你刚才犹豫作甚?”萧临渊冷笑。 他都让她给自己机会了,她竟然怀疑起他喜欢男子了? 钟挽云闪躲着他咄咄逼人的眼神,有点儿后悔自己这份好心。 本意是提醒他,怎得反而变成他来质问她了? 钟挽云摇摇头,往后退一步:“我自是在思考小叔叔平日里的作为,脱口而出的答案多是糊弄人的,哪里比得上深思熟虑后的可信。” 她说着,想起萧临渊教过她,不要顺着回话,把问题抛回去。 以免萧临渊继续让她为难,她仰起脸,狠狠瞪过去:“我一片好心,小叔叔如此不信任我,又何必说之前那些吓人的话?” 萧临渊眼底闪过一抹欣慰。 她终于学会如何反驳了。 只不过她这一套都是他教的,焉能被她制住? 萧临渊再次往前欺近半步,唇角微扬,漆黑森冷的眸子里泛起一股异彩:“可要我证明给你看?” “啊?” 萧临渊行事不按套路,陡然跳跃回原先的话题,听得钟挽云一愣,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萧临渊挑眉,往她左侧斜跨半步,钟挽云为了不跟他贴那么近,只能往后挪挪。 待他站定后,已经是站在钟挽云身侧的姿态。 钟挽云下意识也侧转过来,面向他,后背再次贴上石壁。 萧临渊忽然伸手过去,撑在钟挽云脑袋边的石壁上,一寸一寸地欺近。 钟挽云吓得赶紧看向山洞口。 没人经过。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证明”是何意,紧张得心口狂乱扑腾,又不敢出声嚷嚷,最后匆匆忙忙抬手,将嘴巴捂住。 她慌张地摇摇头,那双潋滟的眸子这会儿无辜极了,水汪汪地无措着。 就在鼻尖相抵时,萧临渊停住了。 第一次心悦一个女子的情愫是剧烈且汹涌的,他午夜梦回之际,恨不得立刻把她娶回去,与她合卺并蒂、苦乐相连。 可看到她眼中的惊恐,他刚升起的冲动又被压制下去。 原本预设的亲吻到底偃旗息鼓,他无奈地用鼻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软软的、滑滑的,许是因为紧张,她鼻尖上都渗出一层细汗,凉凉的。 依依不舍地后撤两寸,他紧紧盯着那双无辜大眼:“还怀疑吗?” 钟挽云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哪里还敢怀疑,不停地摇起头来。 她身上的暖香随着这番举动,直往萧临渊面门扑。 他的喉头滚动了下:“真信了?” 钟挽云听他嗓音忽然沙哑,颤声道:“真信了,小叔叔定是口渴了,快回去喝杯茶,侄媳……侄媳也要回去了。” “嗯。”萧临渊垂眸看一眼她的手,手下仍旧捂着那张红唇。 应声后,他这次没再留恋,阔步离开了山洞。 钟挽云这才无力地放下双手,整个后背都撑在石壁上,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思考不起来。 那厢,萧临渊若无其事地走出山洞,朝角落里被紫烟拉着的青禾招招手。 青禾甩开紫烟的手,着急忙慌地跑过去,敷衍地福了个礼。 萧临渊朝山洞里努努下巴:“进去扶扶她。” 说罢,吴灼上前询问:“爷可是要去松鹤堂了?两个丫鬟……” 话还没说完,原定要去松鹤堂的萧临渊竟不假思索地往静园去了,吴灼一头雾水,只能跟上。 青禾生气地剜一眼这对主仆的背影,提心吊胆地摸进山洞:“姑娘?” 待看到扶着石壁的钟挽云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家主子从头打量到脚。 第100章 处心积虑送丫鬟 看到钟挽云鬓发未乱,衣裙整齐,青禾狠狠松了一口气。 孤男寡女在山洞里待这么久,她真担心萧临渊欺负她家主子。 钟挽云看到她的眼神,有些恼羞成怒:“别胡思乱想!” 青禾点点头,没敢多问。 二人往回走时,碰到去而复返的二夫人和三夫人。 钟挽云主仆来不及躲避,只能迎面见了礼。 三夫人看到钟挽云的衣裙,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一时没想起。等钟挽云见过礼,她才问道:“你怎得在这里?” 行止苑在另一个方位。 二夫人用胳膊肘碰碰三夫人,朝她使了个眼色,暗示她不该这样问。 钟挽云乖乖巧巧地回了话:“三爷每日疼得厉害,我来小佛堂为他祈祈福。” 三夫人撇撇嘴:“四郎挨了三十板,至今还不能下地呢,他六十板能好受吗?回去劝他多行善事,别满脑子偷奸耍滑!” 三房如今和长房已经撕破脸,吵过架挠过脸,说话自然不中听。 钟挽云朝三夫人福了个礼:“这次的事情是三爷不对,三爷已经受了应有的教训,还请三婶母莫要气坏身子,过些日子我再过去给三婶母和四弟赔罪。” 三夫人生的是萧景胜和宁安侯夫妇的气,看钟挽云和和气气,她也不好意思再冲她撒气。 三夫人连叹两口气:“我心直口快,不是在冲你发火,你莫往心里去。你又没做错事情,何须你赔罪?我如今瞧见你们长房的人便头疼,为了我的脑袋着想,你还是别往三房跑了。” 钟挽云抬眸看过去:“多谢三婶母体谅。” 三夫人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真是个傻的,冲你撒气你还道谢。” 她没再耽误工夫,只道萧四郎还等着府医过去呢,便挽着二夫人,又朝身后低着头的府医招招手,往三房去了。 待走出一截后,二夫人才低声笑道:“弟妹刀子嘴豆腐心呢。云丫头也是个聪慧的,一听便明白了你的意思。” 三夫人再次叹气:“她也不容易,多好一姑娘,被盛哥儿那种混帐糟蹋了。我们三房和长房都闹成这样了,她若偷偷来三房道歉,叫长房知道,她还能有好日子过?” 二夫人颔首,正是明白这个道理,她才忍不住夸弟妹。 三夫人跟她边说边走,走出一大截后,才冷不丁想起在山洞口瞥到的好像是水绿色衣裙。 紫烟穿的明明是湖绿,钟挽云穿的倒恰好是水绿色…… 静园,萧临渊一回屋便将门关上、落栓。 紧跟其后的吴灼险些被撞到面门。 他不明所以地摸摸鼻子。 两个有身手的小丫鬟昨日便送去松鹤堂了,他家爷见三奶奶之前还打算去松鹤堂请安的,他都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再次提醒。 须臾,屋子里传出叫水的铃声。 院子里的婆子们忙忙碌碌,提了一桶桶冷水去水房。 吴灼一脸茫然,刚才回来时,他不记得自家爷的锦袍有任何脏污,一个没成亲的人,怎么大上午的便要沐浴? 半个时辰后,萧临渊更了一身衣,面无表情地出了屋。 正在檐下跟人说话的吴灼打了个激灵,冲那人摆摆手,小跑到萧临渊身边。 萧临渊:“去松鹤堂。” 吴灼嗅到萧临渊身上刚沐浴完的清新气息,揶揄一笑,刚张开嘴,便听到一句冷冽提醒:“吐不出象牙便闭嘴。” 吴灼见他面色不善,改了话头:“前院出门采买的管事,听到坊间有传闻,道爷好男风。吴管家觉着不妥,刚差人过来知会了一声。” 萧临渊点了下头。 吴灼一言难尽道:“爷好端端的给自己造谣做什么?百姓茶余饭后最喜欢聊这些,只怕不日便要传到侯府各房耳中了。” 萧临渊挑眉:“哦?依你之见,本指挥使当怎么做?” 吴灼:“……” 他又不知道爷有什么目的,他如何提意见? 吴灼哭丧着脸道:“属下只是费解。” 萧临渊没心思跟他解释,抬步往松鹤堂去了。 恰逢晌午,给二老请完安,萧临渊便陪着二老一起用膳。 老夫人传膳时,指着不远处两个模样相似的丫鬟道:“你怎得突然孝敬两个丫鬟来了?听说她们厨艺不错,晌午这顿都是她们做的,你待会儿一起尝尝鲜。” “吴灼外出办差碰上的,听说她们父亲牺牲在边疆,她们母亲日日以泪洗面,半年前不幸离世。家中无男丁,屋子又被她们伯父弄了去。听说她们两个会按跷、厨艺佳、力气也大。”萧临渊简略道了俩人身世,漫不经心道,“母亲若不喜,让她们出府便是。” 百灵和画眉两个对视一眼,齐刷刷跪下磕头:“咕噜叽里咕噜!” 老夫人听完二人身世,心里便开始不落忍,哪能狠心撵人。 不过她一直听不懂这两个丫鬟说的话。 她们说的不是官话,而是某个地方的方言。 老夫人茫然看着她们俩:“你们说什么?” “叽里咕噜咕噜!”百灵和画眉急得手忙脚乱,争先恐后地重复那句话。 老夫人听了三四遍后,放弃了听懂的打算,就如上午让她们在松鹤堂的小灶房露一手一样,当时她们叽哩哇啦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夫人实在听不懂,便点头随她们去了。 一刻钟前她才弄懂两个小丫鬟的意思,原来她们是说包圆今日的午饭,让菜肴都交给她们做。 老夫人瞪瞪萧临渊:“你难得有这份孝心,我何时说撵人了?瞧把她们吓的,快起来吧,不撵你们。” 两个小丫鬟感激涕零,又哇啦哇啦说了几句老夫人听不明白的话。 老夫人摆摆手,感觉自己在她俩跟前像聋子。 膳食很快备好,萧临渊扶着老父亲老母亲入座。 老夫人看看桌上那几道菜,看着倒是色香味俱全,只是嗅起来,那股香味总有一丝陌生的不对劲儿。 直到三人开始尝菜,老夫人才石化在桌边。 这些菜,入口麻辣,她感觉舌头都在着火。 还没吃几口,她便忍不住鼻涕眼泪一大把。 老侯爷和萧临渊倒是吃得欢,不过俩人喝的清汤也明显比平日里多。 饭后不到一刻钟,老夫人的肚子便开始不舒服,陆陆续续回卧房三次后,她才终于得空坐下来和小儿子继续说说话。 两个小丫鬟初来乍到,许是想好好表现,当晚又包揽了松鹤堂的晚膳。 一连两日,老侯爷吃得甚是尽兴,老夫人却拉得险些走不动道。 第三日,钟挽云随侯夫人一起到松鹤堂请安。 今日萧临渊不上朝,恰好也来到松鹤堂。 钟挽云在松鹤堂门口碰到他,目光飞速掠过他眉眼,只一眼,便规规矩矩垂下眸子,曲膝见礼:“请小叔叔安。” 萧临渊抢在侯夫人看过来之前,迅速打量了下钟挽云。 离她给答复,还剩二十七日。 第101章 太勤快,消受不起 钟挽云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裙料子泛着淡淡荧光,带有一种月光般的轻雾感,似有仙气萦绕。 她如同下凡的仙女,美得不可方物。 就是眼底略为泛青,似乎这几夜没睡好。 这一身料子仍旧是他之前从库房里拿出来,送给各房的料子,钟挽云似乎只有用那几匹布做出来的新衣。 钟挽云察觉到萧临渊直勾勾的视线,压根不敢抬头。 她这几夜担心自己再做那种旖旎的梦,更担心自己梦呓说些吓人的话被萧景胜听见,每晚都睡不踏实。 再次碰见萧临渊,她的鼻头便莫名地发痒,似乎还在被他蹭。 萧临渊很快敛了视线,若无其事地跟侯夫人打招呼。 侯夫人气他对萧景盛不留情面,淡漠地点点头,领着钟挽云先往里去了。 他们两房前后脚给老夫人请了安,老夫人奇怪地瞟一眼萧临渊:“你怎得这个时辰过来了?” “今日得空,便先过来看看父亲母亲。”萧临渊说罢,便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 老夫人没管他,和大儿媳唠起家常。 松鹤堂的堂屋椅子左右各一排,萧临渊坐在左边,侯夫人便带着钟挽云坐了右边那排。 萧临渊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朝斜对面的钟挽云看了看。 钟挽云心虚至极,一会儿悄悄用余光观察老夫人,一会儿又悄悄看一眼侯夫人,生怕被她们察觉萧临渊在偷看她。 须臾,百灵和画眉一起进屋,规规矩矩向老夫人见礼,又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老夫人茫然地看着她俩:“……” 侯夫人也没听懂:“你们说什么?” 两个小丫鬟又重复一遍。 侯夫人扭头看老夫人,俩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钟挽云柔声道:“回祖母,母亲,她们说刚刚炖好一盅汤羹,问祖母要不要尝一尝。” 老夫人头皮一麻,强颜欢笑道:“你们两个倒是勤快。” 就是太勤快了,她消受不起。 难以言说的部位,这会儿还有些火辣辣的疼。 说完,她惊奇地看向钟挽云:“云丫头能听懂她们说的话?” 钟挽云点点头:“祖母,她们说的是沥州话。” “沥州话啊……”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道她听不懂。 她眼珠子一转,心中有了计较,冲萧临渊抬手:“老四,扶我进去看看你爹。”说完又看向侯夫人婆媳,“把羹汤端上来,你们尝尝鲜。” 萧临渊恭敬起身,阔步走过去,搀扶着老母亲进了内室。 老夫人这才跟萧临渊打商量道:“那两个丫头身世可怜,我有意将他们留在侯府。只是实在听不懂她们说的话,又不忍心训斥她们。” 萧临渊挑眉,状似不解:“她们是松鹤堂的丫鬟,母亲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老夫人:“她们不是你孝敬的嘛。” 萧临渊:“儿子想到母亲将紫烟拨去了静园,只是担心松鹤堂没有趁手的丫鬟可使。” 老夫人:“有呢有呢。云丫头也是沥州的,我记得她身边只有两个大丫鬟,我想着把这两个小丫头赏给她,你看呢?” 毕竟是萧临渊孝敬来的丫鬟,她担心小儿子多想。 萧临渊依旧是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模样:“母亲的丫鬟,母亲作主便是。不过儿子送过来的丫鬟,只怕赏给她不妥。” 老夫人松了一口气:“这有什么难的?我不说是你孝敬的便好。云丫头也是可怜,咱们府上几个孙媳,就属她的丫鬟少,她们都是沥州的,多好。” 萧临渊没吭声。 老夫人看他确实不在意,便放了心。 俩人商量完,萧临渊又扶着她回到堂屋。 侯夫人正在狂喝茶水。 她还是第一次喝这样的羹汤,又酸又辣的,开胃是开胃,可她实在喝不惯。 旁边的钟挽云倒是喝得面不改色。 老夫人见状,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十分英明,和蔼地冲钟挽云笑道:“云丫头很喜欢这汤?” 钟挽云起身回话:“沥州人时常喝这个,孙媳已经许久不曾尝过这个味,这汤做得很正宗。” 老夫人趁机道:“我记得你身边只有两个大丫鬟,这两个你也带回去,凑足四个。” 钟挽云微怔,下意识瞟了一眼老夫人旁边的萧临渊。 他淡定自若地合了一下眼,回应钟挽云的疑惑。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他在眨眼。 钟挽云心跳如雷,不明白萧临渊是用什么法子通过老夫人赏的丫鬟,施施然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的脸色不大好看。 钟挽云入府快两个月了,她这个做婆母的没去关注钟挽云身边的丫鬟够不够,反而要麻烦老夫人,其他房又要碎嘴子说她不关心儿媳妇了。 不过眼下老夫人已经赏了,她当然不能拂老夫人的面子。 察觉到钟挽云的目光投向自己,她笑道:“母亲如此关爱,你怎得傻愣着?还不跟母亲道谢。瞧瞧这孩子,高兴过头了。” 钟挽云这才心安理得地向老夫人道谢。 老夫人解决了“心腹大患”,笑容都比之前更和蔼了。 侯夫人也不曾怀疑,只是觉得两个丫鬟面生,跟老夫人随意聊起时,老夫人只字未提是萧临渊孝敬过来的,只道是新招入府的。 侯夫人当然没心思去怀疑两个丫鬟的来历,老夫人赏丫鬟也是给长房脸面。 说了一会儿话后,侯夫人带着钟挽云离开,身后多了两个十四岁的小丫鬟。 萧临渊不多时也出了堂屋,就在她们身后数步开外。 他人高步子大,很快追上去。 钟挽云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紧张地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 这一看,吓一跳。 萧临渊那身威武潇洒的飞鱼服近在眼前,跨步时扬起的袍摆几乎快要追赶上她的裙摆。 她心虚地往旁边让了让:“小叔叔请先走。” 侯夫人听到动静,不悦地看了萧临渊一眼。 想着他兴许是要赶着去卫所,她自然也往旁边让了让。 萧临渊经过钟挽云身边时,神气的袍摆竟然停住了。 钟挽云头皮一麻,压根不敢抬眼看。 她脑子里想起之前被拽进山洞的情景,可算是领略了他桀骜不驯的那一面,压根猜不透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因为惊恐,她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挪。 第102章 这回他自身难保了 萧临渊眸光一暗。 钟挽云如今把他当洪水猛兽,就如此不信任他说的那句保她后顾无忧? 他没了刻意接近的心思,就这样站在钟挽云身边,冷冰冰地冲前面两步外的侯夫人道: “今岁秋闱,三郎若能高中,大哥可及时请奏封他为世子。若是连这点出息都没有,我劝大哥大嫂彻底歇了让他袭爵的心思。” 侯夫人心思急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面上一喜:“盛哥儿若能考中,偷窃一事即便传出去,四弟也能帮忙美言?” 萧临渊哂笑,鄙夷之态不加掩饰:“他的才学若有闯祸的能耐多,何至于至今都未被册封世子?大哥大嫂别动歪心思,秋闱这种事情投机取巧,一旦被查明,大哥的爵位也保不住。” 钟挽云答应考虑一个月,这一个月内她应当不会考虑和萧景胜圆房。 但是侯夫人与萧景胜两个的心思,便说不准了。 萧临渊刻意提起秋闱这一茬,也是想给萧景胜找点儿事情做。 侯夫人不悦道:“我自会督促他好好学!” “呵,大嫂对他信心过剩,多少显得毫无自知之明。以我之见,秋闱之后便可请各房商议另立世子一事了。” 他撂下这话,飞鱼服袍摆潇洒地晃了晃,便淡漠地率先离去。 侯夫人耳边回荡着他轻蔑的笑声,咬牙切齿地指着那道身影,气不打一处来。 半晌,她才回头与钟挽云抱怨:“他如今怎么如此冷血无情?长房跟他无冤无仇,他耍着我玩儿呢?” 亏她刚刚还以为他有意帮萧景胜一把。 钟挽云跟着叹气抱怨:“小叔叔许是太生气了,可父亲母亲也赔了银钱,三爷也得了教训。再说我嫁过来后,三爷一直在苦读,我信他一定能秋闱高中。” “说得正是!”侯夫人听后半是解气半是心虚。 她一路上咬牙切齿地埋怨萧临渊,钟挽云本想见缝插针地附和,冷不丁想起后面两个小丫鬟,她到嘴的附和又被咽了下去。 待和侯夫人分开回各自的院子时,钟挽云行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才回头看两个小丫鬟,问了她们姓名和出身。 “奴婢百灵。” “奴婢画眉。” 俩人规规矩矩见礼,操着一口标准的官话简略道了身世。 青禾诧异地瞪大眼:“你们会说官话呀?那你们在松鹤堂怎得一直讲方言?” 百灵和画眉对视一眼,一起狡黠地笑了。 钟挽云暗自庆幸刚才没有跟婆母一起骂萧临渊,否则这两个小丫头指不定扭头就去静园告密了。 不过看到她们两个明媚干净的笑容,钟挽云并不愿日夜防备她们,否则要这两个丫鬟何用? 钟挽云和善地冲俩人笑道:“你们是祖母赏给我的,我刚才已经禀明母亲,让你们做我身边的一等大丫鬟。” 青禾眼珠子咕噜一转,一唱一和道:“一等大丫鬟可是主子身边最体面的丫鬟,一个月有一吊月钱哦!其他吃穿用度都是府里供应,不用另花钱。” 两个小丫鬟眼睛一亮,异口同声道:“一吊这么多?” 钟挽云颔首:“你们继续说沥州话便好,我问你们,那边可交代你们盯着我?我的事情事事都要向他汇报?” 她问得直白且突然,寻常人想撒谎,总会有一两分心虚来不及掩藏。 两个小丫鬟呆愣愣地看着那张好看的脸,眼里除了茫然便是无措。 百灵看向画眉,当着钟挽云的面问道:“吴灼大哥让事事汇报了吗?” 画眉摇摇头:“四爷叫咱们保护好三奶奶,不许人欺负她。” 百灵想了想:“还让咱们留意奶奶有什么需要,受了什么委屈,要及时转告。”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钟挽云哭笑不得。 她无奈道:“好了好了,你俩说书呢?” 青禾轻哼一声:“我家奶奶最好相处了,你们待奶奶真心,奶奶也会护着你们疼着你们;若不真心,哼,日后有你们后悔的。” 百灵眨眨眼,笑眯眯地拍拍心口:“真心着呢,都听奶奶的!” 钟挽云叮嘱道:“记住了,你们是祖母赏给我的,与那人无关。” 两个丫鬟郑重地点点头…… 侯夫人回到汇萃园后,心气还没顺下来。 她径直去了宁安侯的书房,跟他讨论萧临渊说的那番话。 宁安侯听到她的声音,迫不及待地迎出门:“夫人,我有话与你说。” “我也有事跟你商议。” 宁安侯勉强压下脱口而出的话:“你先说。” 侯夫人把萧临渊说的话转述完,忧心忡忡道:“我刚才还为此生气,眼下想想,四弟说得也没错,盛哥儿从小不爱读书,离秋闱也没几个月了,他如何考中?” 宁安侯激动道:“何必事事被老四牵着鼻子走?这回他自身难保了!” 侯夫人狐疑地摸摸他额头:“大白天说什么胡话?” 宁安侯兴奋地把他从外面听来的传闻说给她听:“父亲若知道他不喜女子,一气之下怕是会打断他的腿!便是为了父亲的身子,他也不敢让父亲听他这些腌臜事。” 侯夫人不确定道:“你想要挟小叔?” 宁安侯:“这话说得难听,自家兄弟怎能要挟?咱们帮他瞒住父亲母亲,他自然也得回报长房。” 萧临渊如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天子近臣,萧景盛偷窃一事虽然已经抹不去,可只要萧临渊愿意在皇帝面前为萧景盛说好话,长房就能保住爵位。 侯夫人幽幽瞥他一眼:“当初你若不做那种事,长房也不至于只有盛哥儿一个。” 宁安侯上前,把侯夫人拉到怀里:“事情都过去了,本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对他好对谁好?父亲既然已经把爵位给了长房,这爵位就不该再落到其他房。” 侯夫人推开他,眼里没有温柔小意的柔情。 她认真叮嘱道:“父亲母亲素来宠四弟,侯爷说的这些都只是传言,可有证据?否则即便以此要挟四弟,怕是没效果,父亲知道咱们拿这些传言回府,只怕会生气。” 宁安侯面色凝重:“放心,本侯已经让人寻找证据,你在府中也让人多注意些。” 以老父亲的脾气,没证据的谣言捅去松鹤堂,非但不会责骂老四,还会先把他抽一顿,骂他身为兄长,兄弟不睦。 第103章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萧临渊在卫所操练锦衣卫们时,一名锦衣卫贼眉鼠眼地来到吴灼身边。 “刚才有人送了这个过来,说是给指挥使的。” 吴灼顺手接过去,可那名锦衣卫却捧着木匣子没有立马撒手。 他挤眉弄眼地朝吴灼抛了一个很夸张的媚眼。 吴灼打了个激灵,惊恐地抢过木匣往后跳:“你做什么?” 那名锦衣卫又抖抖眉毛,三两步上前,一把搭住吴灼的肩膀:“听说你身手不错,待会儿去校场比划比划?” 吴灼卸下心防,朝木匣努努嘴:“等着!定揍得你跪下叫爷爷!” 他把木匣放近萧临渊的营房后,便随那名锦衣卫去校场活动身手了。 半个时辰后,萧临渊回营房看到木匣,打开一看,竟是一本手抄孤本,字迹清秀工整,乃大理寺少卿所写。 木匣里还有一方端砚,砚台雕刻成古琴形状,砚台里塞了一张字条,打开一看,上面仅有八个字: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萧临渊眼角抽了抽,手一抖,字条落回砚台。 他此前打着查案的名义,故意跟大理寺少卿接触了两回,饮酒之后特意聊了很久。 不过他全程注意分寸,并没有为了自己的计划,故意与之亲近。不过那晚许是喝多了酒,那位孟少卿最后看他的眼神过于缱绻。 他把这位孟少卿扶上马车时,孟少卿甚至醉到只能倚在他身上。 萧临渊本就有意引出闲言,又一心送他上马车,自然没有介意孟少卿是真醉假醉。 萧临渊讪讪摸了下鼻头。 他这几日养成了摸鼻头的习惯,那里残留着钟挽云的温柔。 他见鬼似的又看一眼那张字条,磨了磨牙:“吴灼!” 吴灼进来时,脸色比萧临渊更难看,像极了烧了多年都没清理过的锅底,黑沉沉的。 萧临渊掀眸一看,狐疑道:“今早用隔夜汤洗的脸?” 吴灼知道这是骂他摆脸子,可这会儿他压根笑不出来。 他哭丧个脸道:“爷何时才能澄清?” “澄清什么?” “澄清您不喜欢男子之事。” 萧临渊好整以暇:“为何要澄清?” 吴灼欲哭无泪:“爷这样不是害属下吗?您不想娶妻,也用不着用这样的法子,属下年纪轻轻,可是想娶妻生子的。” 萧临渊气笑了。 他的事情,与吴灼娶不娶妻有什么关系? 吴灼苦着一张脸,把刚才和那名锦衣卫交手的过程说了。 他是秉承着切磋的心思全力以赴,可对方不知存的什么心,交手期间不是在他脸上摸一把,便是不小心搂一下他的腰。 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直到后来那两只手越来越过分,他才察觉不对。 他将人暴揍了一顿,那名锦衣卫恼羞成怒,说看他眉清目秀才想疼疼他,不过是指挥使身边的一个下人,何至于拽成这样? 吴灼难以形容那名锦衣卫的眼神,看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早被玩烂了,在我面前装什么清纯。 吴灼甚至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几日跟萧临渊出行时,有些人打量他的古怪眼神。 可见不止这名锦衣卫误会了他,京城怕是许多人连带着把他一起给误会了! 萧临渊闻言,笑着站起身:“岂有此理,本指挥使这就为你出头去!” 他大摇大摆地出了营房,竟是要直奔校场。 吴灼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样不妥。 哪有主子为了个亲随大动干戈的?闹大了,不是坐实大家对他们俩的误会吗? 不过等吴灼追过去时,萧临渊已经打听到那名锦衣卫所在之处,二话不说挥了拳…… 当晚,行止苑。 萧景胜身上的杖痛已经减轻许多。 暮色已至,春英和夏莲两个像往常一样进屋给萧景胜擦身、敷药。 俩人打了温水进去,正要帮萧景胜褪下中裤,萧景胜一双眼却往罗汉床瞄了好几眼:“云娘呢?” “三奶奶刚用完膳,正在院里消食赏月。” 萧景胜轻哼:“她倒是有雅兴,把她叫过来伺候。” 春英和夏莲对视一眼,夏莲站起身退下。 片刻之后,钟挽云随夏莲进屋,边走边道:“药膏都放在卧榻边的橱柜中,我不曾动过,怎么会找不到?” 夏莲眼神闪烁,低着头道:“还请三奶奶帮忙寻一寻。” 钟挽云这段时日不曾亲手帮萧景胜换过药,并未怀疑夏莲的用意,待走进卧房,行到卧榻边,下意识瞟了卧榻一眼后,她便浑身僵住。 萧景胜的中裤已经被退下,只余中衣下摆将受伤的臀部遮掩住大半。 钟挽云下意识转过身,背对着他道:“就在那只橱柜中,你们再去找找……” “今日你来帮我上药。”萧景胜不等她说完,出声吩咐。 她是他的妻,照料他乃天经地义之事。 苏晴如今不敢擅自进正屋,没了苏晴的干扰,几日的朝夕相对之下,钟挽云的美貌已经深深刻进他心扉。 他眼馋。 虽然如今还不能碰她,可一想到她葱白纤柔的指头帮自己敷药,他就兴奋不已。 不过不远处的钟挽云却顿在原地没有动弹,也没有转身靠近:“三爷恕罪,我怕血,担心伺候不好三爷,反而误事。” “已经不流血了。”萧景胜的耐心有限。 他不明白,他都愿意跟她亲近了,她不该欢天喜地吗? 侯夫人跟他说过,想先怀上他孩子再让他纳苏晴的主意,可是钟挽云想出来的。 她馋他,他知道,这会儿无非是在故作矜持。 春英和夏莲都看向钟挽云,春英更是冷了声:“三奶奶,三爷褪了中裤,一直这般晾着容易着凉。” 钟挽云嘲讽地勾了下唇,无声冷笑。 她缓缓转过身,面不改色地翻出药膏,幽冷的眼刀从夏莲脸上扫过。 夏莲垂着头,不敢看她。 钟挽云面不改色地来到卧榻边,尽量不看萧景胜没穿中裤的部位。 见钟挽云要打开药膏,他好心提醒道:“先擦身,待会儿再敷药。” 钟挽云头皮紧绷了下。 还要她帮他擦洗?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景胜,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她无奈道:“我不曾帮男子做过这种事,只怕伺候不好,还是等春英她们……” “没关系,熟能生巧。”萧景胜眼含鼓励地看过去。 钟挽云似笑非笑:“若伺候不好,就怕三爷会生气。” 她说话温婉,一双眸子潋滟生辉,即便没有正眼看萧景胜,萧景胜都觉得骨头发酥,哪里有心思生气? 他忙不迭安慰她:“不会,爷怎会生你的气?” 第104章 怎得先晕上了? 钟挽云心底莫名排斥,可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萧景盛才是她正经的夫君,她迟早要跟他圆房,如今他身上有伤,她理应照料他。 她答应萧临渊考虑他的提议,本就是无奈之举,她并不认为自己真的会答应。一月之期一到,她应该就会明确跟他表明自己的态度。 春英和夏莲两个看她没有拒绝,便上前帮忙给萧景盛宽衣。 钟挽云背过身去,耳边响起悉悉簌簌的声响。 她恍然想起之前萧临渊站在屏风后更衣的画面,光线将他健硕结实的身形勾勒出来,一下下地冲击着她的眼、她的心。 彼时她会心跳加速,呼吸都紧张地急促着,耳朵里甚至能听到“咚咚咚”的声响。 眼下,她真正的夫君在宽衣,她非但没有这些羞赧矜持感,反而手脚发凉。 “有劳云娘了。”萧景盛带笑的声音传来。 钟挽云知道可以帮他擦身了,悄然深吸一口气,垂着眸子转身。 萧景盛毕竟还未跟钟挽云圆房,饶是有心跟她亲近,眼下也不宜做什么,宽完衣后,腰臀处还是盖了一件素缎中衣。 上身和两条长腿,则光着。 钟挽云纵使垂眸,还是能瞟到他白花花的身子,养尊处优,但是一看便不曾习武锻炼;身形修长却纤瘦,不如萧临渊看起来结实,怪道日日夜夜都要哼哼唧唧地嚷疼。 虽然第一次看到男子的身子,钟挽云却心无波澜。 这时候,春英用温水打湿巾帕,再将之拧干,递到钟挽云眼前:“请三奶奶避开三爷受伤的地方。” 钟挽云接过巾帕,坐到卧榻边的杌凳上,认命地开始帮萧景盛擦胳膊。 她一只手扶着床榻边沿,另一只手迅速帮他擦拭。 萧景盛隔着巾帕,都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有多软。 见她一直微微撇开脸,还半垂着眸子,萧景盛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钟挽云白里透红的好气色,让他误以为她已经害羞地红了脸。 实则钟挽云实在不想看他的身子,胳膊修长,却没几两肉,巾帕擦上去能感觉到他的胳膊软绵绵的无力感。 她不想对比,可脑子里总会想起萧临渊的一点一滴。 成亲那日,她险些被绊倒,当时萧临渊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稳稳扶住,倘若当时的新郎是萧景盛,就他这细瘦胳膊,能扶稳她吗? 钟挽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 只是气息汲取到一半,她便忍不住皱了眉。 萧景盛身上这味儿,实在不好闻。 不是清新的松木香,是另一种形容不出的气味,似石楠花,钟挽云不喜。 这才只擦了胳膊…… 钟挽云擦到他肩膀时,已经感觉度日如年。 待擦到萧景盛的后背,钟挽云正想换只手,冷不丁出现一只大手握住她那只手。 她扭头看去,萧景盛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钟挽云撇开头,刚转向另一侧,余光里却又出现他两条腿,没穿中裤的光腿。 她皱皱眉,眼神逃窜开,索性正视前方,再微微抬眸,看罗帐。 如此,她彻底看不到萧景盛的身子了,等同于在盲擦。 钟挽云长到今日没这般煎熬过,萧景盛身上的气味一次次冲进她鼻腔,她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不愿意再勉强自己继续伺候他,干呕时故意抽手掩嘴。 由于萧景盛握得紧,她用力抽时,身子便往另一边歪,拿巾帕的手理所当然地要找地方支撑。 她故意按在了中衣上。 力道不大不小,素白的中衣上很快殷红一片。 念在他当初救了香檀一命,钟挽云才收敛了力道,否则她定倾尽全力去压。 萧景盛疼得哇哇乱叫,哪里还有心思单方面地朝钟挽云眉来眼去。 “血……血……”钟挽云指着盖在萧景盛臀部的中衣,两眼一翻,往一旁倒去。 百灵和画眉两个不知何时过来的,恰好就站在那个方位。 俩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钟挽云接住。 春英和夏莲看到萧景盛又出血了,急得一个去请府医,一个慌忙帮他清洗血污。 府医过来帮萧景盛看伤时,宁安侯夫妇也被惊动。 侯夫人端坐堂屋,忍不住问府医:“盛哥儿被折腾得伤口又裂开,云娘怎得先晕上了?” 她很是不喜钟挽云没把萧景盛照顾好,那些皮肉至今都有没结痂的地方,好不容易开始结痂之处,竟然被钟挽云压得再度裂开,听着都疼。 府医道:“大夫人,有些人畏血,见到鲜血便容易晕厥,三奶奶便是这样的症状,休息片刻便可恢复。” 侯夫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症,不悦道:“矫情。” 等府医离开后,宁安侯夫妇又唤来春英询问经过,听到萧景盛刻意让钟挽云帮他擦身上药,还握着她的手时,侯夫人扭头便剜了宁安侯一眼。 父子俩一个德行,色令智昏,受了伤也不耽误色心。 不过萧景胜到底是她儿子,这里又是萧景胜的院子,侯夫人自然不愿亏了儿子的脸面:“小夫妻两个新婚燕尔,他离不开云娘也正常,云娘也是,早不说有这样的病症……” 这时候,百灵一阵风似的冲过来。 敷衍地见了礼后,她哇啦哇啦地说起了沥州话,神色愤怒,双手在空中划拉。 侯夫人看到她自己用左手拉右手的模样,便料到她在控诉萧景胜,幸好没人听得懂她说了什么。 宁安侯已经知道松鹤堂赏了钟挽云两个丫鬟,料想眼前这个便是。 他咳了一声:“行止苑这么多丫鬟伺候,何须云娘亲手去做那些事?你们也是,怎么能看着她一个主子忙活?一个个都想躲懒不成?日后这等小事,别再让她动手了。” 春英苦涩地屈膝,低头认错。 百灵听他这么说,这才满意地展开笑颜,又屈膝朝宁安侯哇啦哇啦了一句。 侯夫人强颜欢笑道:“咱们进去看看盛哥儿,看完就回去。” 进卧房的时候,见百灵还跟在后面,她直接摆摆手让她去照顾钟挽云。 确定百灵不在附近后,侯夫人才小声问宁安侯:“松鹤堂莫不是发现盛哥儿哪里不对劲了?才忽然赏了两个丫鬟过来?” 宁安侯神色微震。 第105章 指挥使光速打脸 钟挽云的铺盖已经被搬走,因着晕血的毛病,刚才百灵和画眉两个小丫鬟直接把她扶到其他空厢房歇息了。 萧景盛这会儿又疼又恼又尴尬。 他盯着空荡荡的罗汉床,咬牙切齿却又无能为力。 看到宁安侯夫妇进来,他磨着牙道:“父亲,母亲,她刚刚帮我擦洗时,竟然吐了!我……我身上这般熏人吗?” 他已经问过春英和夏莲,两个丫鬟都否认了。 可钟挽云干呕是事实,他有心与她培养感情,她却吐了。 侯夫人自然美嗅到臭味,春英她们伺候得好,每日帮他擦拭更衣,屋子里压根没有异味。 她安慰道:“大夫说她晕血,许是因为这个才吐的。” 宁安侯没好气道:“如今都成这副模样了,还不收收心!你可知你的爵位还有希望?” 夫妻二人将萧临渊的要求言明,督促萧景盛趁着养伤的工夫修身养性,好好读书。 萧景盛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以免一直被唠叨,便像以前那样随意点了头。 “百灵和画眉两个是你祖母赏的,你仔细言行,莫让她俩察觉异常。”侯夫人临走时,忍不住再三叮嘱。 “萧景盛”成亲后本就不怎么去二老跟前露脸,如今关在院子里养伤,也可以打着读书的名义,松鹤堂正常情况下不会怀疑…… 东厢最大的一间厢房内,此时灯火通明。 屋子被几个丫鬟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萧景盛的气息。 钟挽云早就睁了眼,欣慰地扬起唇笑了。 养伤已久的香檀见状,一头雾水。 她错过了许多事情,至今还不知道真假新郎之事,更不知道萧临渊向钟挽云表露过心意。 百灵回屋时,手里多了一包东西。 她献宝似的递到钟挽云眼前,用沥州话道:“香喷喷的藤萝饼!” 香檀眼睛一亮:“京城的紫藤花少,这可是稀罕物,哪里来的?” 百灵支支吾吾,看向钟挽云。 钟挽云打岔道:“我让她想法子托人买的,快拿来,一起尝尝。” 她用头发丝都猜得到是萧临渊让百灵捎过来的,可香檀身子刚痊愈,她暂时不想刺激香檀。 腾落饼一共五块,四个丫鬟一人一块,钟挽云两块。 饼皮酥香,口味甘甜,一口咬下去,紫藤花的清香盈满口腔,叫人胃口大开。 钟挽云很快吃完两块。 百灵这才凑到钟挽云耳边,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前院刘管事说今儿顾府的六奶奶差人来过,给三奶奶送了一封信。” 钟挽云拆开一看,王玉娇竟然已经帮她揽到了生意! 说是她娘家嫂嫂们都很喜欢钟挽云送的香包,还问她可有适合孩子们佩戴的;此外,她平日交好的两个已经出嫁的姊妹,也定了一些打算试用。加起来,王玉娇竟要香她预订两百只香包。 钟挽云眼里亮堂堂的,嘴角都合不拢。 王玉娇还隐晦地让她用好一些的缎面缝制香包,用料讲究一些。 “刘管事说,六奶奶差遣来的人提醒奶奶您尽快开一间铺面,她觉着您的香包很好用,日后生意不会少。”百灵一字不漏,将听来的话都转述了。 钟挽云如今不掌管府里庶务,连前院都去不了。 又跟百灵打听过舅母几人的境况后,便若有所思地洗漱更衣去了。 百灵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奶奶怎么不肯开铺子?” 香檀戳戳她脑门:“你不懂,咱们奶奶没有那么多银钱买铺面,便是租,也一时不凑手。像这种高门女眷预订的香包,总不能出自一个犄角旮旯的小铺面吧?” 百灵若有所思。 当晚夜深人静时,即便行止苑的门已经落栓,她还是悄无声息地爬墙翻了出去,翻进静园。 静园正屋里,萧临渊单手扶额,似在头疼。 吴灼垂手站在三步外,面上阵青阵白。 百灵眨眨眼,蹑手蹑脚跨进门槛:“爷?” 萧临渊抬眸看过去,朝杵在门口不敢过去的百灵招招手:“她那头有事?” 百灵点点头,把萧景盛让她擦洗上药的过程如实道来。 萧临渊听得脸色铁青:“还是打轻了。” “奶奶喜欢藤萝饼,她吃了两块呢!” 萧临渊的脸色又有所好转:“哦?余下几块不吃了?” 百灵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余下四块分给奴婢几个了。” “下次多买几块。”萧临渊抬眸看向吴灼,还在生闷气的吴灼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百灵喜滋滋的,露出两排白牙。 直到发现萧临渊直勾勾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文,她才回神,道了王玉娇找钟挽云订制香包的事情:“奶奶没钱买铺子。” 萧临渊这才想起钟挽云之前送给他的香包。 他一直没舍得佩戴,毕竟只有两只,日日跟着他去校场,他担心被弄坏。 原来她当时送香包,打的是这个主意? “取五百两银票来。” 吴灼奉命退下,须臾,手里已经多了几张银票,合起来正好五百两,直接递到百灵手里。 百灵惊呆了,收好后仔细揣进怀里。 她刚要退下,萧临渊又将她叫住了:“她若不肯收,便道是我借给她的。” 百灵点点头,继续躬身往后退。 萧临渊又将她叫住:“她明早还去松鹤堂请安吗?” 百灵眨眨眼,摇头表示不知:“奶奶没说,青禾说奶奶不用日日去请安。” 萧临渊心头的思念疯长,早已经不可收拾:“明早可以去。” 百灵词穷,抬头看过去。 萧临渊又问吴灼:“徐空青还没回京?” 见吴灼摇头,他又问:“赵家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吴灼提醒道:“爷让三奶奶静候十日,这才过去四日。” 见面的托辞一个个都还没到位,萧临渊很不爽。 她怕他,避讳他,他日日思着念着上赶着,很不值钱,也犯贱。 萧临渊摆摆手,放百灵离开:“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机会。” 话是这么说,不过翌日天还没亮,他便迅速洗漱用膳。 今日仍旧不用上早朝,离卫所点卯的时辰还早,于是萧临渊便无所事事地在后宅四处闲逛。 不知不觉,逛到了行止苑门口。 既来之,不如见之。 吴灼看他要往里走,急忙上前拦下:“爷这样上赶着,很不妥。” 萧临渊拂开他:“做叔叔的来看看侄儿,何时不妥了?” 什么值钱不值钱的,犯贱又是何物? 他就是想见她,还有二十六日才能逼她给答复,他忽然有些后悔定下一月之期。 应该只定半个月的。 第106章 娶我喜欢的做什么? 钟挽云从东厢房出来时,看到院子里的萧临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确定没看错后,心虚地往左右看了看。 萧临渊见她居然没睡在正屋,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逛了半晌的阴郁无聊消散,他负手走过去。 钟挽云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很识趣地分散到周围,不明所以的香檀虽然觉得不妥,可是在青禾眼神都快使瘸了时,也默默走到数十步外,转身背对主子。 钟挽云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这才想起见礼:“见过小叔叔。” 她站起身后,再次震惊地看向萧临渊,用眼神询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萧临渊那张不见她时犹如千年寒冰的冷脸,这会儿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笑:“我今日查过黄历,宜偶遇,宜被人如此盯着看,你这般喜欢看,我自然得让你看个够。” 钟挽云感觉脑子里像在放爆竹,轰隆隆的炸响。 她再度心虚地往左右看看,低下头不再看萧临渊,憋出一句:“离期限还早呢!” 她站在厢房外的台阶上,萧临渊在台阶下,即便她低头,萧临渊也能看清楚她的神情。 他感觉到一股娇嗔的意味,不由自主地温柔下来:“我知道,只是昨晚梦到了你,过来看看方能解馋。” 馋? 钟挽云不明白他这个字眼是何意,譬如馋什么,总之听起来万分背德,不管被侯府的谁听到都会不妥。 钟挽云心头蹦跶得厉害,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萧临渊等不到她的回答,看到她一双眼慌乱无措地转着,很想将她搂进怀里安抚。 他一只脚迈上台阶。 钟挽云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抬眸瞪他:“小叔叔!三爷在正屋,不在东厢。” 萧临渊不气,倒是愉悦地勾了唇。 他好不容易犯了一早的贱,上赶着往她跟前跑,能听她说几句,又如此生动地跟他生气,他自是享受的。 一向说一不二的指挥使,乖乖收回步子,站在台阶下继续问道:“银票若不够,与我说一声。” 京城地段好的铺面需要上千两,以他之见,钟挽云的香包铺子不宜太张扬,比较适合开在地段尚好的位置。 不过倘若她不这么想,他自然随她。 钟挽云昨晚看到百灵给的银票后,心情万分复杂。 她明明不想跟他有过多的牵扯,可他却送来燃眉之急的银票。 她原本琢磨着悄悄变卖嫁妆里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在不起眼的地段先租一个铺面,只要装扮得够用心,应该也不会让那些官家女眷觉得丢脸。 这是无奈之举,她知道如此不妥,只怕那些贵人一听到铺面所在的位置便不会再继续赏脸。 她有她的打算,银票先留着,说不定她并不需要用到萧临渊给的这些钱。 但是她没想到萧临渊竟然大摇大摆地过来了,还光天化日之下,在她住的院子里直白地询问。 “小叔叔对我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钟挽云不打算回答萧临渊的问题,她谨记他此前教过的法子,开始咄咄逼人地诘问。 萧临渊抬手摸了下鼻头,摸完并未把手拿开,反是摩挲了好几下。 钟挽云看到他的举动,恍然想起山洞里被他蹭鼻头的那一幕。 气血不受控地涌上面门,她面热地撇开头,不看他。 “生气了?”萧临渊怔了怔。 这种事情没法撒谎,很明显是她身边的百灵或画眉通了风报了信,他这会儿推脱显得没担当。 没担当还怎么让她相信他能保她后顾无忧? 萧临渊再次迈开步子,想要近前。 这时候春英慌慌张张地迎出来。 站在角落里的吴灼扬声提醒:“春英,三爷可醒了?” 萧临渊收回步伐,转身看过去。 钟挽云刚才已经被萧临渊吓过一遍,所以看到春英出来,已经淡定下来:“多谢小叔叔关心,三爷昨晚出血是意外,当晚便止住了。让长辈忧心,委实是我们小辈的罪过。” 春英听到这番言语,哪里敢怀疑。 况且也不可能有小叔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特意跑到侄媳院里调戏吧? 四爷锦衣玉食,从小在宫里伴读,深受太上皇喜爱,如今又备受陛下器用,什么样的贵女接触不到?便是公主,四爷都能娶得,定是不会和自己的侄媳纠缠不清。 她这番心思,也是侯夫人的心思。 所以春英并未怀疑,只当他过来看望萧景盛时,恰好在院里碰到钟挽云,所以才寒暄了几句。 春英匆匆上前见礼:“不知四爷大驾光临,三爷这会儿还睡着呢。” “他书读透了?今岁秋闱必能高中了?”萧临渊一转脸,哪里还见刚才的和善。 剑眉一扬,眉眼一沉,沉甸甸的气势又开始压得人喘不上气。 春英战战兢兢解释:“三爷昨日疼得厉害,夜半都难以入眠,天亮才将将睡下,所以这会儿还未醒。” “死后自能长眠,如今何必久睡?”萧临渊不买账,想到那个混账东西,竟然想让钟挽云帮他擦身上药,他便替钟挽云恶心。 春英不知道他一大早哪里来的戾气,吓得低头含胸,不敢再帮萧景盛说话。 萧临渊来都来了,不看一眼萧景盛说不过去。 他转过头,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又直勾勾看向钟挽云:“适才说的事情,你仔细考虑,明日给予答复。” 今日话还没说完,明日继续。 继续见,继续聊,继续将她拽近。 春英好奇地偷瞄了钟挽云一眼,不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事情,不过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当着她的面聊,应当是正经事。 钟挽云已经捏了一把汗,听了萧临渊的话后,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下。 萧临渊阔步走进正屋。 萧景盛正趴在床榻上,睡得昏天暗地。 萧临渊看着这张卧榻,想起他曾经和钟挽云一起躺在上面的情景,想起她睡在怀里的感觉,他不禁皱了眉。 丫鬟们都杵在内室外,不敢擅自进门。 萧临渊瞪着因为趴睡而把脸压得不再清俊的萧景盛,咬牙切齿地呢喃:“你娶妻,娶我喜欢的做什么?” 吴灼习武,耳朵比寻常人尖,隐隐约约连蒙带猜地琢磨出这句话,惊得扭头瞪向旁边探头探脑的春英和夏莲两个。 第107章 你若哭,我会心疼 萧临渊长这么大,都未曾被如此折磨过。 打从钟挽云答应一月之后给答复,他内心的躁动便开始不安分,恨不得立马将她拐回静园。 他四房的妻,如今还要跟萧景盛这个混帐虚与委蛇,想想便可怜。 瞪了片刻,他自觉眼下的言行可笑且幼稚,摇摇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春英和夏莲两个这才战战兢兢进屋,仔细检查一番,确定萧景盛没有挨揍后,才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萧临渊离开不到一刻钟,侯夫人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小叔人呢?” 她一早听说萧临渊竟然来了行止苑,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早膳都没来得及吃便过来了。 春英向侯夫人道了萧临渊来行止苑后的言行举止,低着头退到一边。 侯夫人狐疑地叫来钟挽云:“小叔让你考虑何事?明日要你给答复?” 钟挽云自然不能说,他在问五百两够不够。 她长叹一声,镇定道:“小叔叔问我三爷昨晚可有读书,我道了三爷出血疼痛一事,解释三爷昨夜没法子读书。小叔叔好像生气了,说白给长房一个机会,看来长房并不当回事。” “小叔让咱们明日给答复?秋闱这种事情,谁能保证一定能考上的?”侯夫人气坏了。 钟挽云点点头:“小叔叔许是听说三爷这段时日都不曾碰过书,不高兴了吧。” 侯夫人张了张嘴,无话可驳。 萧景盛从小就不爱读书,她哄过凶过劝过,都没用。 若不然,松鹤堂二老也不会在听说“萧景盛”成亲后开始苦读,而那般高兴。 钟挽云为难道:“母亲您看,明日儿媳当真要去答复小叔叔吗?小叔叔凶巴巴的,又还未成亲,儿媳过去回话不合适。” 侯夫人点点头:“这件事不用你操心了,回头我去与他说,别在外面不顺心,便回家将怒气撒咱们长房身上。也不见他去三房找事儿的,成日里看盛哥儿不顺眼。” 偷窃一件事已经过去,该赔偿的赔过了,萧景盛也挨了打,侯夫人不觉得萧临渊还有理由拿这件事责骂她儿子。 婆媳二人商量完这件事,钟挽云松了一口气。 她是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往静园跑的,即便萧临渊当众给了由头,也不妥。 送侯夫人离开时,钟挽云确定她并未起疑,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折回东厢房,一连喝了两杯水,又让青禾打来一盆水,擦洗后背因为紧张而渗出的那层冷汗,又重新更了一身衣。 等折腾完,萧景盛终于醒了。 钟挽云过去给他喂完药,并未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离开。 萧景盛一扭头,看到她温婉美好的面容,心里痒痒的。 他盯着那张脸一寸寸打量,她这双眼又大又勾人,苏晴的眼睛比她小了不少,眼神也没她这般清澈诱人。 这种懵懂茫然又未经历过男女情事的眼神,最是叫人心痒难耐。 萧景盛忍不住,再次抓住她的手。 钟挽云下意识抽了下,不过想到接下来要跟他商量的事情,她强忍着心底不受控的恶心感,任由他抓了。 萧景盛一手握着她光滑的手,另一只手则把玩她的指头。 钟挽云蜷起指头,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撇开头,朝几个丫鬟摆摆手,这才轻声问萧景盛:“三爷,我有一事与您商议。” 萧景盛心不在焉,盯着她白里透红的指甲,反复摩挲:“你说,你是行止苑的女主子,有什么事情可以自己作主,不必事事都跟我商议。” 钟挽云听着似曾相识的话,恍惚了一息。 她受不了指头上那股发痒却恶心的轻抚,再次蜷紧了指头:“我舅母带着三个孩子目前借宿在侯府,只是我舅舅的事情不知何时才能出结果,舅母他们长期借住侯府,终究不大妥当。” 萧景盛不禁蹙眉。 他没闲心操心这件事,以前好像听母亲提过一嘴,他没多问。 他以为钟挽云想让他帮忙救她舅舅,顿时没了跟她增进感情的心思,松开了她的手。 钟挽云正在强忍恶心感,见状,迅速将手收回。 察觉到她期盼的眼神,萧景盛道:“听说你舅舅是行了不法勾当,萧家门风清正,你又不是没听说过,爹爹不可能为了你破坏规矩,便是祖父知晓,也不会帮你。” 钟挽云没想求这件事,可乍然听到他如此冷漠的回答,她还是心塞。 “你舅舅”三个字,将干系撇得很清。 长房甚是担心她亲眷拖累他们呢。 钟挽云苦笑了下:“夫君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舅母长居侯府到底不便,我想在外面赁个屋子让她住下。不过京城的吃穿用度比较贵,所以舅母便想做她擅长之事,好赚钱糊口。” 萧景盛有些不耐烦,扭头看她。 他想问她啰啰嗦嗦这么一大堆,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扭头看到她秀眉轻蹙的模样,他的心肠又不禁柔成一汪水:“别急,你若哭,爷会心疼。” 他盯着那双潋滟的眸子,抬手想去摸摸。 可惜,她的杌凳离得好像有点儿远。 他的手伸到她面前一寸的地方便到了极限,无法再往前。 钟挽云屏息凝神,垂眸盯着眼前那只手,暗自庆幸刚才坐下时,悄悄往后挪了挪杌凳。 萧景盛尴尬地收回手,咳了一声:“你舅母的想法颇好,本就该自食其力,否则在侯府借住久了,只怕其他房的人会有微词。” 钟挽云心头闷得更厉害了。 她强颜欢笑道:“三爷听我说完,舅舅舅母以前开香包铺子,舅母也将本事都学了去,擅长调制香包,我想着能不能凑些银子,帮舅母赁下一间地段好一点的铺子,到时候舅母和三个孩子能住在铺子里。若能想法子送几个孩子入学,舅母白日里便可开铺子赚银钱。” “三爷也知道我门第不高,京城的铺子又实在太贵,所以我想跟三爷借些银钱,帮帮舅母。”她满脸期待地看向萧景盛。 他才是她的夫君,她遇到困难理应先求助他的。 倘若萧景盛能帮忙,她便不会接受萧临渊的五百两。 她不敢说想买铺子的心思,只道想租赁,如此也能少要一些银钱。 以前萧景盛还能为了她的丫鬟,在老夫人的寿诞上帮忙去外面请大夫,今日只是借点儿银子,他应该会答应吧? 第108章 她让你来的? 萧景盛一个头两个大。 钟挽云不知道他没钱吗?他若有钱,当初便不会去静园拿东西换钱。 不过看到她期待的眼神,萧景盛还是冷着脸问道:“你想借多少?” 钟挽云面露希望:“我请人打听过,好地段的铺面一个月租金都得十两,且要半年半年地续租。舅母不必那么好的地段,不过东家听说她不是京城人氏,便要她年租,押金加上租金,我还缺大概……八十两。” 其实不需要这么多,她自己零零总总能凑出五十两。 租金按照五两一个月算,一年便是六十两,加上一个月的押金,便是六十五。 不过舅母几人的吃穿用度,以及购买香料的钱也得算进去,便是再借八十两,也算不得宽裕。 她也知道萧景盛的手头可能紧凑,不然也不会发生偷窃之事。但她寄希望于宁安侯夫妇,萧景盛若有心帮她,若是帮忙跟侯夫人开口,比她自己开口要体面一些。 萧景盛不耐烦地听她算完账,索性合上眼:“她既没银钱,就别妄想在京城讨生活。京城哪里是什么人都能留得下的?她一个妇人,到时候再亏得血本无归!” 一个两个的穷亲戚都上门借银子,到时候再说亏没了,便不用还? 萧景盛即使闭着眼,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钟挽云只看到他的眼珠子在眼皮下动了动,看姿态,是在往上翻。 不值钱的自尊好像被他踩在脚下碾压着。 钟挽云简直透心凉:“三爷放心,即便亏了,日后这笔账也可算在我身上,我会替舅母还钱给三爷。” 萧景盛没好气道:“从侯府领月钱慢慢攒,到时候再还给我?里外里,这钱都要从宁安侯府出呗?你到底是谁家的人?” 钟挽云听到这里,又羞又恼,却又无从反驳。 他说得好似有一些道理,可是他的言辞却全然不顾她的脸面。 钟挽云苦笑了下:“我向三爷开口借钱,确实没脸没皮,可三爷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萧景盛断然不会帮她向侯夫人开口。 钟挽云黯然起身:“三爷好好歇息。” 萧景盛的气还没消,翻着白眼提醒道:“侯府会给你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面,爷劝你离那些穷亲戚远一点儿,不要来一个便帮一个,宁安侯府又不是……” “积善堂”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钟挽云冷声打断了他:“三爷积点口德吧。” 说完不等萧景盛回驳,她就转过身,留给他一个淡漠疏离的背影。 萧景盛目送她离开,蜷了蜷指头。 掌心空落落的,那只柔弱无骨又细腻光滑的手不在了,他抓了个空。 他懊恼地挠挠头:“你偏生这时候跟我要什么钱?我若有,还会舍不得给?这不是没有吗?” 想当初他跟苏晴私奔,可是把老底都掏光了。 就在他烦躁之际,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三爷,妾身来给您伺候汤药。” 萧景盛抬眸看到苏晴,眼神一虚,看向别处:“你怎么进来了?这是正房,你的身份不适合过来,没的又要挨骂。” 苏晴想起上次的事情,难堪道:“三奶奶去汇萃园请安了,特意让妾身过来伺候。” 萧景盛诧异道:“她让你来的?” 苏晴颔首:“妾身不敢撒谎。” 她也纳闷着呢。 这段时日她是再也不敢挑衅钟挽云一星半点了,那晚被绑了一夜,第二日又被那神神叨叨的婆子喷水,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牲畜。 她原以为钟挽云不过是个庶女,断然不敢对她做什么,没想到对方一出手便这么狠。 侯夫人不帮她,萧景盛又窝窝囊囊没出息,她不得不学乖。 原以为要一直被冷落下去,可刚刚钟挽云竟然亲口发话,让她从今日起开始贴身照顾萧景盛,她又惊又喜。 萧景盛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但是又说不上来。 苏晴娇羞上前,将汤药端到他面前,轻轻地吹。 她身上的香气也一并扑过去,萧景盛很快便心猿意马,没精力再去想钟挽云的事情…… 汇萃园。 侯夫人刚陪宁安侯用完早膳,听到通传,板着脸道:“才见过在,怎得又来了?” 宁安侯老神在在道:“你是当家主母,她寻你自是有事相商。” 侯夫人没放在心上,待到了堂屋,等钟挽云请完安开始说舅母一家的事情后,她的表情和萧景盛如出一辙——满脸的不耐烦。 “她们住在前院,我不曾说过什么,既然是你的亲戚,一直住着也养得起。”侯夫人主动忽略她那番想开铺子的话。 她一下便猜透了钟挽云的来意。 钟挽云没多少嫁妆,手里的私房应该也不多,想在京城开铺子,还偏要开在好一点儿的地段,真是自不量力! 钟挽云一听婆母也不愿意另拿银钱,便改了话头: “孩子们不小了,尤其我那大表弟二表弟,总不能一直待在院子里。儿媳的意思是她们自己出去住,也方便入学,不知母亲能否通融通融,帮他们两个在京城入学?” 侯夫人冷眼看过去。 三房的萧四郎想进丛林书院读书,都折腾了两年还未如愿,好一点的书院哪一个不需要看家世、看财力? “你那两个表弟学问如何?如丛林书院这样的,本身没点儿学问,进去也会被人耻笑。”侯夫人有意打压,张嘴便提了京城如今赫赫有名的一个书院。 钟挽云皱了下眉头。 她虽然不是在京城长大,但这些日子并未闲着,该了解的事情都已经有所了解。 据她所知,萧四郎此前想入丛林书院都没成功,此前三夫人去行止苑堵人时提过一嘴,说是求了萧临渊帮忙,这件事才有了眉目。 宁安侯府的嫡出血脉想进去都这般困难,侯夫人却随意便将这个书院抬了出来,好像只要有学问,她便能将人介绍进去入学一般。 钟挽云暗叹一声:“母亲说得在理。不过表弟有没有学问,不是我说了算。劳烦母亲受累,替儿媳邀请丛林书院的夫子吃一顿酒?彼时可以让表弟们在旁边伺候,若夫子接触后还是觉得他们资质愚钝,儿媳再不敢叨扰母亲了。” 私下请吃酒,这是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 只是侯夫人听了这话,脸色却微微一变。 她若有这个能耐,早就帮萧四郎入学了,刚刚不过是随口吹嘘,钟挽云怎得还当真了? 第109章 她可真是好样的 钟挽云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不是个没脾气的泥人,先后在萧景盛母子跟前落脸,她也羞愤。 她知道求人办事总会有没脸的时候,只是萧景盛母子张嘴便奚落,言辞之间尽是鄙夷,委实让钟挽云有些受不了。 这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她的家世,才会如此轻慢。 侯夫人沉吟半晌后,到底不愿意在钟挽云面前落脸。 她清了清嗓子,随意敷衍了句:“丛林书院的夫子都很忙,我先递帖子,夫子能不能抽空应约便不好说了。” 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都在用余光瞟她,钟挽云面上不显,心里终究是憋闷的。 钟挽云故意勾了唇,抬眸时两眼亮晶晶的,一脸崇拜的模样:“母亲真厉害,不知母亲认识哪几位夫子?儿媳也能打听其喜好,准备合适的见面礼。” 侯夫人吃瘪:“……” 她一位都不认识,只知道书院一两个夫子的名姓。 她自然不愿意说,否则日后这个憨蠢的儿媳妇跟别人打听,容易露馅儿。 她摆摆手:“你准备的未必能入他们的眼,回去吧,对方若能应邀,我自会差人准备合适的见面礼。” 钟挽云面上喜滋滋的:“多谢母亲,有劳母亲了,儿媳能嫁进长房真是天大的福气。” 侯夫人听了这话很受用,又叮嘱她一番好好照顾萧景盛。 钟挽云离开汇萃园时,一踏出院门,嘴角的那抹笑便消失了。 跟着她过来的香檀不解道:“姑娘为何不跟大夫人借银子?” “不必了,母亲不会借,我有法子。”钟挽云明白,侯夫人不是舍不得打发几十两给她,是担心她这边的亲戚是无底洞,开了先例,日后便会经常过来借。 舅舅的事情毕竟和宁安侯府无关,长房不帮,也不该怨怼。 可钟挽云到底寒了心。 老侯爷如今还健在,有老侯爷撑腰,有老侯爷的那句承诺,长房勉强还把她当个人。 以后呢? 一旦长房视她为累赘,到时候老侯爷若是无力再护她,长房会怎么对待她? 钟挽云不敢深想,只觉得悲哀。 她原本想跟萧景盛生下孩子,稳固三奶奶的地位,如今她开始怀疑这个决定。 许多事情都不知情的香檀暗自着急,跟钟挽云一起回到行止苑后,便寻了由头回下人房,将自己两个月的月钱都拿出来。 她又找到青禾商议了下,青禾二话不说,也将自己在侯府得的两吊月钱拿出来,另有几粒钟挽云赏赐的碎银,她也找出来放了进去。 两个丫鬟拎着满满当当两个荷包,寻去东厢房,将荷包放到钟挽云眼前。 钟挽云正在琢磨租铺子之事,听到动静后,看着那两个荷包愣了下:“这是做什么?” 青禾关门,香檀关窗,做完这些,俩人才一起走过去:“姑娘手头缺银钱,奴婢们帮不上大忙,这些是奴婢们攒的银钱,还请姑娘莫要嫌少。” 钟挽云鼻子一酸,撇头看另一边:“你们拿回去,我有呢。” 长房没有一个将她当自己人,说话行事都在嫌弃她。 她向来乐意真心换真心,萧景盛母子但凡对她好一点,不管外面有多大的诱惑,她都会安安分分守着萧景盛。 可他们待她的心思,还不如香檀和青禾两个。 “姑娘也知道,奴婢们在钟家没攒下任何银钱,能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些了……奴婢们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有侯府供着,花不上这些钱,放在那里也是浪费……” 两个丫鬟苦口婆心,想让钟挽云收下这点儿心意。 钟挽云有多少嫁妆,她们比谁都清楚,她若能掏出这笔钱,便不会低三下四地丢求完这个求那个。 钟挽云揩干眼泪,转头冲她们笑:“我真有,我不过是想试试看三爷和大夫人的态度。” “姑娘就别骗奴婢了……”香檀和青禾都不知道昨晚百灵带回来的银票,都不信钟挽云这番话。 钟挽云无奈之下,只能将银票拿出来给她们看。 毕竟后面开铺子也要让她们奔波,这件事本就不需要瞒她们。 两个丫鬟看到那几张银票,目瞪口呆。 俩人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尤其是香檀,看向钟挽云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绞尽脑汁也琢磨不出这些银票是哪里来的,既然有银票,还去三爷和大夫人跟前自讨没趣做什么? 她那里猜得出钟挽云心底的挣扎。 钟挽云撇开脸,不好意思和香檀对视:“你此前养伤,许多事情不清楚,这银票是……小叔叔给的,百灵和画眉两个都是小叔叔的人。具体事宜,你问青禾吧。” 她艰难说完,叹了一声,挥退她们后,便把百灵两个叫过来。 钟挽云看着那几张银票道:“外院的刘管事可靠吗?” 百灵点头:“刘管事是四爷的人,靠谱着呢!” “好,你想法子知会刘管事一声,让他明日帮忙安排靠谱之人带我舅母去看铺面。舅母初来乍到,又一直在侯府养病,我担心她不懂京城的门道,万一上当受骗便不好了。” 百灵歪着头,看看画眉。 画眉的话比她少,她更擅长动拳脚。 不过俩人很快都明白过来,钟挽云这是接受萧临渊的银票了。 百灵喜上眉梢,笑出一口白牙:“奶奶放心!奴婢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淤积在心口的雾霾散开,钟挽云想了想:“明晚小叔叔下值回府时,你们提早跟我说一声,我过去道谢。” 既然决定接受他的银票,明日便不宜再让婆母随意打发了。 只是欠萧临渊的越来越多,钟挽云已经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还。 他想要的,她不敢给。 钟挽云疲惫地合上双眼,成亲以后的种种走马观花一般在她脑海里闪现…… 当天傍晚,萧临渊回府后,没等到明日钟挽云的亲口道谢,先等来了汇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提着一个食盒,笑出一脸褶子,尽量和善地向萧临渊见了礼:“老奴来给爷回话了。” 萧临渊挑眉,目露不解。 王嬷嬷笑着解释道:“爷早上还让三奶奶明日给答复,可把三奶奶吓坏了,大夫人特地让老奴过来跟爷说一声……” 萧临渊忙碌一日,本就没有好脸色,听到这里,眼里已是乌云密布。 她可真是好样的,他想帮她,她竟然这样随意打发他? 第110章 再上赶着便是狗 萧临渊从王嬷嬷口中,了解到事情经过。 和他猜想的一样,钟挽云确实在随意敷衍他。 萧临渊打从出生起,便是侯府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六岁作为太子伴读入宫,不时由文武双全的太上皇亲自教导,皇宫的藏书阁亦可自由出入。 教授他们的夫子,哪个不是大靖最德高望重的? 他从小过目不忘,读书不似常人费劲儿;习武亦不怕吃苦,小小年纪便能青出于蓝。 他是骄傲的。 所以二哥惨死边疆,死无全尸后,他受不了旁人异样的眼神,一身傲骨激励着他继承老父亲的衣钵,杀敌、护国、复仇。 五年的硝烟杀戮,洗去了少年郎的血气方刚,可那身傲骨却仍旧笔直地挺着。 五年时光,回京后一切都变得陌生,曾经围着他的侄子们、宠着他的嫂子们、纵着他的兄长们,一个个都怵他、畏他。 钟挽云是意料之外的一抹温柔。 如今这抹温柔也躲着他。 萧临渊看向眼巴巴等着她回话的王嬷嬷,冷漠地跟冰碴子一样:“等着本指挥使留你用晚膳?三郎前途那般暗,让大哥大嫂日后记得多给他点几盏灯照照明。” 王嬷嬷吓得直咽口水,什么也不敢再多说,讪讪退了下去。 萧临渊望着窗外那片漆黑夜色,和他眼下的心境一模一样。 暗无天日。 呵,他若再上赶着去找她,那他便是狗! 吴灼等王嬷嬷离开后,便要进门禀话。 哪里知道还没进门,萧临渊便阴恻恻地瞪过去:“听到了吗?” 吴灼一头雾水:“什么?” 他竖起耳朵倾听,并未听到异常。 “它很快便要叫唤给你听了。” 吴灼顺着萧临渊的目光看过去,他垂眸看了下肚子,意思很明显。 吴灼一听他这个阴阳怪气的劲儿,便知道这位爷又在莫名其妙生气了。 他挠挠头:“刚刚有消息递回来,赵家的事情有了些眉目,三奶奶的舅舅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萧临渊那张脸像是结了一层霜,听到有关钟挽云的事情也不像往日积极。 他平淡地瞥一眼吴灼,没接话。 吴灼茫茫然地看过去,眼看主子面色不善,忙退下传膳。 翌日,钟挽云请示完侯夫人后,去前院和舅母商量开铺面一事。 忙忙碌碌一整日,不必伺候萧景盛,也无需胡思乱想萧临渊说的那些骇人言语。 顾氏很清楚钟挽云在钟家过的日子,也清楚自己丈夫帮她置办过什么嫁妆,乍然看到钟挽云拿出这么多银票,吓了一跳。 顾氏迟迟不肯接,关上门窗后才小声问她钱是哪里来的。 钟挽云睁大双眼,一张俏脸更显清纯无辜。 不过她还没开口,顾氏便冷下脸道:“我与你舅舅一年上钟家几趟,你幼时更是每年都回赵家住上个把月,莫想着糊弄我。” 钟挽云一个眼神变化,顾氏就知道她心里在动什么样的心思。 眼下这样装无辜,显然是想撒谎糊弄人。 钟挽云嘿嘿一笑,张大的双眼恢复原样:“我怎么敢糊弄舅母?侯府家大业大,这点银票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你婆母给你的?”顾氏很是疑惑。 虽然侯府供养她们娘儿几个吃喝,但她们一直谨小慎微,每日憋在这个小院里不敢出去一步。 送餐食的丫鬟婆子不时给两个白眼,下人们的闲言碎语总能传进她们娘几个耳中。 而且住了这么久,宁安侯府的主子们没有一人见过她们。 这是当家主母不把钟挽云放在眼里所致,否则以侯府森严的规矩,即便她是穷亲戚,下人们也不敢表露得这么明显。 所以顾氏不相信侯夫人愿意给这么多银票,即便是借,也不大可能。 钟挽云眼珠子一转,顾氏又道:“你说实话,否则我良心不安吗,这铺子我不开。” 钟挽云叹了口气:“侯府这么多主子,我哪里借不到银子?” “这么说,这些银票不是长房所出?”顾氏眼睛发涩,搂住钟挽云哽咽道,“怪你舅舅舅母没用,让你为难了。” 钟挽云眼眶发热,抱紧舅母的腰身,把脸贴她怀里蹭了蹭:“都是一家人,舅母说如此见外的话做什么?真心疼我的,除了小娘便只有舅舅舅母了。” 顾氏长吁短叹半晌,暗自决定一定要把铺子开得像模像样。 钟挽云让百灵请来刘管事后,刘氏当天下午便随他出去看了铺子。 钟挽云留在小院里带孩子们,跟他们一块用过晚膳,又和看铺子归来的舅母商量片刻,才踩着月色回内宅。 萧临渊还没回府。 钟挽云再次躲进小佛堂附近的那片海棠树林。 刘管事办事很牢靠,舅母已经相中了一家铺子,地段还不错。 原东家的老母亲病重,他急于卖掉铺子回乡看母,铺子开价只要四百多两,舅母说可以再往下砍一点儿。 钟挽云盘算着直接买下来,她还有几十两可以凑进去。前面只要把铺子开起来,待王玉娇那边的香包付了钱,铺子的资金便可流转起来。 想到很快要拥有自己的铺子了,钟挽云兴奋不已,嘴角一直合不拢。 只不过,她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萧临渊披星戴月地赶回府时,还未靠近小佛堂,便想到自己曾经在那里与钟挽云私会的场景。 他今日又是审讯又是操练,那张脸已经阴沉了一整日。 远远看了一眼海棠树林,隔得远,夜色又深了,除了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 萧临渊不假思索,转身走向另一条道。 此时躲在海棠树林的钟挽云主仆并不知晓这个变故,俩人又等了两刻钟,眼看夜色越来越深,不宜再等下去。 “回吧,兴许小叔叔今日太忙。”钟挽云站得腿酸脚乏,和青禾回了行止苑。 她一直想着开铺面的事情,没心思胡思乱想,并不知道萧临渊从昨日起便开始生闷气。 百灵和画眉因为银票的事情,私下里被青禾和香檀两个日日耳提面命,叮嘱她们不能出卖钟挽云,所以俩人再也没有悄悄摸摸地翻墙去静园汇报。 日子一天天过去,钟挽云这边忙着盘下铺子开张,也没心思深想。 一转眼,便到了十日之期——萧临渊答应帮钟挽云查探舅舅消息的日子。 钟挽云记得很牢,当天早上没碰见萧临渊,当晚她晚膳都没用,早早便躲进海棠树林里等候。 第111章 在追我? 萧临渊还未回府。 查案情的锦衣卫下午便带回了确切消息——钟挽云的舅舅遭受的乃无妄之灾,他的货物、文书全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沿途收税的官差。 皇帝近来恰好要查朝中腐败,萧临渊作为其左膀右臂,自然全力支持。 他当即便差人拿着锦衣卫的腰牌去处理这件事。 吴灼等他议完事,趁着端茶递水的间隙,惴惴不安道:“爷怎得还是对那边的事情这么上心?” 主子这几日虽然脸色难看,但是不再疯疯癫癫地把三奶奶挂嘴边,他比谁都开心。 他还以为主子想开了,不打算再做那等背德之事。 萧临渊冷眼瞥过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做的事情怎可言而无信?” 吴灼偷偷观察片刻,连日的喜悦倏然跌到谷底。 他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压根没像他想的那样打算放弃。 都在生气呢,却还如此把对方的事情放在心上,百忙之中也要抽空处理。 这几日锦衣卫有不少事情要处理,萧临渊前几日都要忙到天黑才回府,今日一到下值的时辰,他便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 回府的路上,他瞟了吴灼好几眼,欲言又止。 吴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主子这一路频频扭头看他的情形,又被不少路人看了去。 他能感受到周围认识他们的人,眼中那种不怀好意的揶揄。 吴灼索性让马儿放慢了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萧临渊身后。 快到侯府时,萧临渊勒停马儿等他,阴森森问道:“今日骑马怎得如此收敛,这外面到底有什么,让你舍不得回府?” 吴灼大呼冤枉,加速马速追上去。 萧临渊再次看向他。 吴灼恍然想起什么,抬手摸脸:“属下脸上莫不是蹭了灰?爷怎得一直看属下?” 萧临渊到底没憋住,微微抬起下巴看天:“离她给答复还剩二十一日。” 吴灼动作一僵,下意识望向左右。 路人稀少,且都在一丈外,便是听到了,也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那边至今无人递话过来?”萧临渊到底问出了今日想问的。 他发誓不再上赶着的,否则便是狗! 可之前答应过要帮她查舅舅的事情,如今查到了,按理今日得见上一面。她不主动来问,那便只能他主动去找她。 闹脾气归闹脾气,她的事情该帮还是得帮。 否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还能倚仗谁? 吴灼皮笑肉不笑道:“没有,百灵和画眉两个都不露面。” 萧临渊闻言,心里再次憋闷。 他阴着脸回到侯府,阔步往静园方向走。 这几日回府为了遏制自己的思念,他都改了道回静园,不经过那片树林,也不经过那座假山。 今日走到岔路口,他骤然停下,重新走了以前走的那条小径。 行到海棠树林时,他下意识放慢了步子,一双眼不争气地往树林里瞟。 海棠树叶越来越茂盛,层层叠叠的,风一吹,彼此撞击发出呼啦啦的欢快声响,似在鼓掌欢迎他的到来。 钟挽云主仆躲在树林深处。 萧临渊身形高大,一身绯色飞鱼服鲜亮夺目,钟挽云一眼便看到了他。 钟挽云不敢出声,急忙从树林里往外退,想走近再打招呼。 哪里知道萧临渊人高腿长,只在树林边停顿了一瞬,便阔步走开了。 钟挽云不敢出声喊他,只能加快步子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往左右张望,怕被别人看见。 待再次走到假山边,前面那个原本怎么都赶不上的人忽然停下脚步。 钟挽云速速追上去。 不等她开口,萧临渊便转过身来,嘴角扬着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拽着她的胳膊进了假山山洞。 萧临渊再次将她拖到山洞里最狭小的那一段,面对面地看着她:“在追我?” 今日是她主动来找他的,他怎能不理? 钟挽云因为追了一路,气喘吁吁,胸脯因为呼吸起起伏伏不定,与萧临渊的飞鱼服若即若离。 萧临渊略微垂眸,便看到了叫他血脉贲张的这一幕。 眼神骤然一暗,他若无其事地抬眸看向那张脸。 因为追得急,她两颊起了一团红晕,白里透红,鬓角几根碎发也乱了,贴在她洇了一层细汗的脸上。 萧临渊抬手,想帮她把粘在细汗里的碎发拨整齐。 钟挽云已经缓过气,她吸着气,往旁边挪了挪。 山洞骤然宽敞了些。 萧临渊的手顿在半空。 眼看旁边的钟挽云要屈膝,他的手很自然地划过去,扶住她胳膊:“有话直说。” 钟挽云抽出胳膊,开门见山道:“小叔叔此前让我耐心等十日,今日已到十日之期,不知舅舅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萧临渊明知道她是因为这件事,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不过他也没拿这件事吊她胃口,仔细将查获的消息告知她。 钟挽云激动不已:“所以舅舅是冤枉的?小叔叔能否告诉我,我该怎么救舅舅,可要舅母赶过去报官?” “我已经做好安排,你不必忧心。”萧临渊看到她眼底的亮光,早忘了此前生的闷气。 钟挽云心中动容。 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不声不响地就主动帮了忙,不会等她低三下四地过来哀求。 他的态度,和长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刻,钟挽云忽然有些恼。 为何当初要娶她的是长房?倘若一开始便是四房,便是他,那该多好。 萧临渊看着她水汪汪的眸子,红润润的唇,有那么一瞬的冲动。 谁人都不知,这几日虽然憋着没见她,可她却还是夜夜在他那里出现,梦里的他们相亲相爱,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春心萌动,连日来的思念泛滥成灾。 血脉中叫嚣的冲动,迫使萧临渊欺近一步,情不自禁地勾起钟挽云的下巴。 钟挽云正沉浸在喜悦之中,被迫抬眸跟他四目相对。 骤然看到萧临渊发暗的双眸,她本能地抖了抖:“小叔叔?” 她不知道他想干嘛,只知道那张脸越来越近。 霸道的气息将她环绕,她原本一直保持清醒的脑子忽然就成了浆糊,难以思考。 昏暗的山洞外,虫鸟欢鸣。 漆黑的山洞里,粗重的呼吸声四处回荡。 钟挽云那双眼睁得又大又亮,忽然间,一只大手覆上去遮住,她只感觉到唇上落下一片柔软。 第112章 你合该唤我一声夫君 周围的一切声响似乎都在远去。 唇上温热的柔软碰上去之后,舍不得离开,又开始辗转摩挲。 钟挽云脑子里“轰”的一声,似炸开一个爆竹,烟雾漫漫,什么都思考不了。 她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除了萧临渊又粗又沉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所有的感触都集中在嘴巴上,说不清的缠绵酥软,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轻颤着,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身子发软,她有些站不住,往后伸手去摸石壁以稳住站姿。 冰凉的石头触碰到掌心后,钟挽云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临渊在做什么,赶紧往后撤开。 可他却不容许她躲闪,温软刚分开,便又追过来。 辗转厮磨。 钟挽云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一阵阵的酥意蔓延向四肢百骸,她情急之下,张嘴咬过去。 直到嘴里泛起血腥气,被蒙住的双眼终于重见天日。 钟挽云的脑子是混沌的。 她大口喘息着,眼神落在萧临渊脸上,茫然无措。 黑暗中,他黑曜石般的瞳仁乌亮乌亮的,似怪志里吸足了精血的妖精,炯炯有神。那两瓣唇因为被咬破蹭了血,异常嫣红,更显得妖冶又魅惑。 钟挽云痴痴盯着他的唇,脑子无法思考。 萧临渊一双手扶着她的纤腰,火热的眼神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扫过。 像一只还未餍足的狼,在盯着他伺机已久的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的虫鸣、风声、脚步声,缓慢地窜进钟挽云耳朵里。 她哆嗦了下,清醒过来。 她后知后觉地舔了下唇角,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这才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小叔叔你……” “日后私会,不许再如此称呼,也不许自称侄媳。” 萧临渊嗓音暗哑,听在耳中又是一股酥意。 钟挽云用力推开几乎将她圈拢在怀里的男子,往后退了退:“小叔叔……” 萧临渊步步紧逼,乌亮的眸子锁住她的红唇:“你再唤一声,信不信我再亲一次?” 钟挽云抖了下,他不像在开玩笑:“你趁人之危!侄……我与你身份有别……” “你是我娶回来的,何来的身份有别?你是我的新娘,你合该唤我一声夫君。”萧临渊理所当然地强调这个事实,眼神猩红热切,一如钟挽云曾经做过的那场梦。 眼下不过是老天开了个玩笑,才会让她变成萧景盛名义上的妻。 没关系,他经得住考验,假以时日,她自会入他四房。 萧临渊看她似乎被吓到,又放柔了声音循循善诱:“只要你配合,一切都不是问题。” 钟挽云不敢相信他的话。 她用力想将面前的人推开,可他高高大大,竟岿然不动,倒是她自己被这股力道折腾得要往后撞。萧临渊及时拽住她胳膊,护着她没撞上石墙。 不过也因为如此,她离他更近了些。 这一出拉扯,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她竭力想摆脱他的诱惑时,长房不曾将她当成自己人。她求助无门,最后还是求到了萧临渊跟前,不知不觉中,与他越来越纠缠不清。 眼下的事态超乎钟挽云的预料,她不敢跟萧临渊过多纠缠。 “你说过给我一个月的工夫考虑,这才过去多久?”钟挽云推开胳膊上的那只手,向他福了个礼,一个字都没再多说,匆匆退出山洞。 萧临渊跟出山洞。 幽暗中,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着那抹落荒而逃的身影。 他抬起手,指腹缓缓从唇上抚过。 嘴角缓缓扬起,笑得恣意。 他就这样站在假山旁,不知对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多久。 久到吴灼实在等不及,悄然靠近,轻唤一声:“爷?” “你昨日说快要过节了?” “对,后日便是端午,侯夫人昨儿差人来静园问过,爷到时候是进宫参宴,还是随侯府去瑞河看龙舟赛。爷昨儿拒了,说要参加宫宴。” 萧临渊脸色微变:“我拒了?” 他怎么不记得? 不过宫宴是早就定好要参加的,皇命难违,他眼下是来不及推脱了。 吴灼听到萧临渊这么说,这才抬眼看过去:“爷当时正在卫所看……您的嘴……” 他直到这会儿才发现萧临渊嘴上破了皮!还洇出血来! 他家主子进山洞之前明明唇没破,他们在山洞里做什么了? 想起刚才在山洞外听到的声响,吴灼脸色煞白。 刚才他朝画眉使了个眼色,画眉便拖着青禾随他一起退到了远处。可他耳力好,隐约听到山洞里传出很轻微的声响,好像是三奶奶在“唔唔”。 吴灼一听就知道自家主子在欺负人家,可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欺负! 吴灼一言难尽地再次看了一眼萧临渊嘴上的破皮。 萧临渊不以为耻,察觉到吴灼盯着那里看,反而勾起一抹浅笑:“没见过夫妻举案齐眉?” 吴灼没忍住,撇撇嘴。 主子如此不要脸,他羞得简直无地自容。 风声送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萧临渊这才依依不舍地舔舐掉唇上的血迹。 来人侧眸看去,是画眉折返了回来…… 那厢,钟挽云顾不得平日里的端庄,一口气逃出很远,直到钻进那片海棠树林,才停下来喘气。 青禾气喘吁吁地掏帕子帮她擦汗,小声询问道:“姑娘跑这么急做什么……姑娘嘴巴怎么破了?” 她诧异不解。 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丫鬟,在钟家又没人教授这方面的东西,并未及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钟挽云本就面热,听到她问,胡乱擦擦嘴巴:“没破。” “没破怎么会出血呢?可是在山洞里磕到什么了?” 钟挽云想起山洞里的那个吻。 浑身一阵绵软感,头皮也跟着一麻。 对,磕到了,他的嘴巴磕到了她的嘴。 只是这种话没法儿说出口,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她只当没有发生过。 她难得沉默了。 青禾看她缄默,急道:“姑娘可是被四爷欺负了?” 她其实不太明白,只知道男人欺负女人得在床榻上,刚刚可是在山洞,能怎么欺负呢?也没听说那种欺负,会让女子嘴巴出血呀。 钟挽云冲她摆摆手:“别说了,我没事……” 主仆二人正在树林里小声说着话,树林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谁?还不快从林子里滚出来!” 钟挽云看一眼青禾,脸上的血气被吓得迅速褪了个干净。 第113章 她这嘴倒是挑 侯夫人和王嬷嬷从此经过,听到林子里悉悉簌簌的动静,吓了一跳。 风声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钟挽云主仆的说话声再穿插其中,在这黝黑的夜色里显得异常诡异。 钟挽云朝青禾摇摇头,俩人很有默契地没有说话,蹑手蹑脚地朝相反的方向退。 侯夫人只带了王嬷嬷一人,另有一个丫鬟在前面提灯引路,等了半晌不见林子里有人出来,倒是听到几声鸟儿扑闪翅膀的声响。 侯夫人没再疑神疑鬼,朝王嬷嬷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加快步子离开了那片树林。 另一头,钟挽云和青禾也偷偷离开了树林,只是俩人都没看到一起跟过来的画眉。 青禾咬牙切齿道:“她和百灵两个认不清谁才是主子,肯定又特意留在那边告密了!回头奴婢骂她!” 今晚之前,钟挽云会让她们给画眉姊妹留脸面,不许她们责骂。 但是眼下,她再次沉默了。 是得好好提醒百灵和画眉了,她们若事事都向萧临渊禀报,便等同于他的耳报神。 一想到她的任何言行举止都可能被他知晓,钟挽云这会儿便感觉浑身不自在。 俩人回到行止苑时,萧景盛难得下地走路了。 苏晴正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挪动,看到钟挽云主仆,他不悦道:“去哪里了?到处找不到你。” 钟挽云看一眼苏晴,苏晴立马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大夫人刚才来过,叮嘱三爷下地走走,说是后日端午节出去看龙舟赛的时候,三爷得露面儿。” 这几日都是苏晴在身边伺候,萧景盛的心思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只是她再也不敢在正屋里由着他亲亲摸摸,反而惹得萧景盛更加眼馋。 眼下看她畏惧,萧景盛那点儿英勇气概又冒了出来:“怕她做什么……” “三爷找我有事?”钟挽云疲于应付,出声打断他。 为什么每一次萧临渊惹得她动容时,作为她丈夫的萧景盛都在把她往外推? 他但凡拿出一点点当初救香檀的气概出来,她都能说服自己尽早跟他圆房,彻底断了萧临渊的念想。 萧景盛沉下脸道:“我们等你一起用膳。” 钟挽云看向苏晴,苏晴立马温顺低头:“是三爷的主意。” 确实是萧景盛的主意,他如今垂涎钟挽云的美色,打算跟她们两个一起好好过日子,便想着让她们处好关系。 换做以前,钟挽云会躲,今晚却没有拒绝。 丫鬟们很快备好晚膳,三人先后落座。 萧景盛的杌凳上垫了厚厚一个软垫,饶是如此,坐下去还是浑身不自在。 钟挽云和苏晴坐在他左右,一个清纯却天然妩媚,一个小家碧玉,萧景盛左看看右看看,嘴角一直没放下过。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钟挽云今日的嘴巴尤为红艳。 他先是给钟挽云夹了一块清蒸鲥鱼:“这鱼是宫里赏的,各个院子只得了这么一条,最是鲜美。你今日涂的什么口脂?” 钟挽云一时心虚,没抬眼看他。 垂眸时,恰好看到鲥鱼上撒了细细碎碎的芫荽,她微微蹙眉:“我今日没涂口脂。” 萧景盛再次盯着她的红唇看,饱满红润,像在石榴汁里泡过。 他喉头滚了滚,想亲。 苏晴在另一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饶是不敢再冒犯钟挽云,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妾身坐下用膳不合规矩,还是给三爷和三奶奶布菜吧。” 如此一来,萧景盛的视线终于落到她身上。 他摇摇头:“不必,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他说着又看向钟挽云,“云娘觉得呢?” 钟挽云每次听他唤“云娘”,都觉得刺耳不舒服,不过她忍住了。 她从小到大即便讨厌一个人,也不会这般控制不住。若是单独跟萧景盛一起吃,她甚至担心自己会再次呕吐,所以巴不得苏晴帮忙分散他的注意。 所以钟挽云自然点了头。 萧景盛喜不自禁,放下银箸后,抬起双臂,一左一右地搭在她们二人肩头:“如此甚好,日后咱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钟挽云被迫被他捞过去,身子微微靠近他。 萧景盛身上独有的气味,闻得钟挽云再次胃内翻涌。 他倒是没心没肺,坐享齐人之福,这话换谁听了都不像话。 钟挽云屏住呼吸,笑着推开肩上的胳膊:“用膳吧,菜都凉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挪了挪,臀部只坐一小半在杌凳上,如此便能很自然地离萧景盛远一点儿。 再次看向那块鲥鱼,钟挽云尽量忽略上面的芫荽碎,若无其事地夹到口中。 没什么好矫情的,不喜也得吃。 若想平平顺顺过下去,她便得认命。 一小会儿后,她捂着嘴离开,冲进院子吐得昏天暗地。 萧景盛看她将金贵的鲥鱼都吐了,脸色有些不好看,平日那块鲜美的鱼肉多是入他的口,他嘴挑,吃穿用度都得是好的。 今晚他特意夹给她,她倒好,竟吐了。 “到底是吃不得好东西,浪费!” 闻声赶来伺候的香檀,听到萧景盛这话,上前福礼解释:“三爷,三奶奶从小不喜芫荽,一丁点儿都吃不得的。” 在钟家挨饿受冻那几年,那些人明知道主子不喜芫荽,还故意在剩饭菜里拌一把芫荽碎末。彼时饿得很,主子也不挑,忍着那股恶心感全都吃了。 许是那几年吃伤了,后来主子长大后,便再也吃不得一丁点芫荽。 萧景盛听了,嗤笑一声:“她这嘴倒是挑。” “主子当初陪着奶奶回门时,明明知晓此事的。”香檀如今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这两日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讨厌所有欺骗主子的人。 不过想到“三爷”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她才轻声提醒这么一句。 萧景盛冷不丁想起当初萧临渊逼着他背诵的那些琐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条:她不喜芫荽。 眼下被香檀提醒,他并没有生出任何感激之心,相反,他恼羞成怒了。 一想到自己有心示好的鲥鱼,竟然被钟挽云吐了,他便将这份恼火也迁到香檀身上:“没规没矩!爷说话,何时有你顶嘴的份儿!掌……给爷去檐下跪一夜!” 看在钟挽云的面子上,他就不让这个丫鬟掌嘴了! 第114章 你去外面守着 钟挽云吐完后,准备跟萧景盛说一声不舒服,回她的东厢房歇息。 哪里知道刚折返几步,便看到香檀跪在檐下。 香檀匆匆瞥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 她一个丫鬟帮衬不了主子,更不想让主子为她出头。此时此刻,她恨不能隐身,不让主子看见自己在罚跪。 可钟挽云看见了:“为何跪着?” 香檀将头埋得更低了:“奴婢规矩没学好,奴婢日后定会谨记规矩。” 钟挽云能不清楚自己两个丫鬟什么性子吗? 三个人在钟家便相依为命,相扶相持,比她的亲姐妹都待她真挚。 她动脑子一想,便料到香檀刚才定是为她出头,说了什么话惹屋里的人不高兴。 钟挽云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询问此事。 萧景盛这会儿正在给苏晴夹鲥鱼,余光瞥到钟挽云回来,故意没出声搭理。 钟挽云又问了一遍。 苏晴见状,急忙站起身主动撇清关系:“姐姐莫要误会,刚才三爷说着话,香檀顶了一句嘴。侯府最重规矩,三爷这才罚她跪在外面反省。” 萧景盛冷哼:“明日让母亲差人过来教教你身边几个丫鬟,没的后天出门看龙舟赛,给侯府招笑。” 钟挽云讽笑道:“给侯府招笑的另有其人,好端端的给我丫鬟泼什么脏水?” 萧景盛的脸色当即不好看了:“你说什么?” 在他眼里,正妻就该贤惠端庄,哪有说话如此刻薄的? 谁听不出来这是在骂他呢? 钟挽云:“三爷可听过疑邻盗斧的故事?” 萧景盛不学无术,撇撇嘴:“宁安侯府左邻右舍皆是达官显贵,何曾出过偷盗斧头之事?”想了想,他咬牙切齿道,“你在笑话爷?” 侯府出现过偷窃问题的,只有他。 钟挽云见自己在对牛弹琴,放弃了跟他讲理的打算:“三爷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萧景盛:“……” 他快被她气死了! “我身边丫鬟不够使唤,香檀我便带走了。三爷若执意教训她,明日我可带她去汇萃园评理,汇萃园不行,那我便去松鹤堂。”钟挽云撂下这话,转身出了屋。 走到香檀跟前,她用眼神示意香檀跟上。 香檀犹豫片刻,还是起了身。 她家姑娘都已经跟姑爷说了那些话,她不能犟着跪地不起,那样反而让姑娘下不来台。 屋里的萧景盛气得指着她们主仆的背影,磨了半晌的牙,才恨道:“岂有此理,小门户的庶女果真上不得台面!” 苏晴听到萧景盛这么骂,心中惬意。 她被钟挽云绑了一夜又被驱邪,她自己不敢出这口恶气,萧景盛能帮忙出也是极好的。 可萧景盛也只能这样骂一句,毕竟萧临渊和宁安侯夫妇都跟他叮嘱过,老侯爷曾亲自给钟挽云撑过腰。他怕惹急了她,再被宁安侯夫妇痛骂一通。 那厢,钟挽云听不到他的骂骂咧咧,一回屋就跟香檀问清楚了缘由。 看一眼左右,她屋里只有香檀、青禾和百灵三个。 青禾迁怒百灵,凶巴巴道:“你去外面守着,不许别人靠近。” 百灵鼓鼓腮帮子,没敢摇头。 钟挽云这才叹气:“你不是已经知道当初陪我回门之人不是他了吗?何必提醒这一句?” “既然长房要欺骗姑娘,就该骗严实!三爷如此不上心,把姑娘当什么了?奴婢听不得三爷事事怪您,才忍不住故意提一嘴,想让三爷闹心,也想让三爷闭嘴。否则纵着三爷,总有一日要出事的。” “成亲之前我便跟你们说过,侯府不同钟家,凡事得明哲保身。日后不可再如此莽撞,万一哪一日我来不及救你们怎么办?” 香檀愧疚道:“姑娘教训得是。奴婢只是不明白,当初三爷为了姑娘,能从府外为奴婢请大夫,如今又为何如此作践人,变得也太快了。” 话音落定后,主仆三人都沉默了。 钟挽云曾一度怀疑当初帮忙的是萧临渊。 可她不会认错人,当时随大夫一起过去的,真真切切是萧景盛。 钟挽云摆摆手:“我想小憩片刻,你们没事别往主屋那边跑。”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下。 百灵还在门外兢兢业业守着,听到她们商议着去垂花门找前院小厮出去买糕点,便自告奋勇道:“两位姐姐,我去吧。” 青禾白了她一眼:“你又想去那边通风报信吧?” 百灵眨眨眼:“没有。” 青禾不放心她,气呼呼地自个儿离开了行止苑。 屋子里的钟挽云让丫鬟备水,沐浴过后便早早地躺上床榻。 周围静悄悄的,她的心却躁动着。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唇上好像还残留着那份触感,一阵酥意再次从嘴边漾开,她打了个激灵,闭上眼不许自己再想。 香檀不知何时端了糕点进来,可钟挽云一点都不饿。 香檀轻声问了几句话,钟挽云睡得迷迷糊糊,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回应。 这一晚,她断断续续做了很多梦。 一会儿梦到自己不留任何退路地指着萧景盛痛骂,宁安侯夫妇帮着萧景盛一起打压她,这时候萧临渊如天神一般出现在她身后,她忽然便有了底气,狐假虎威地连宁安侯夫妇都敢嘲讽。 一会儿又梦到自己和萧临渊在山洞里做那等见不得光之事,沉迷着、沦陷着,甚至傻乎乎地相信他真能克服重重困难迎娶她。 可梦境一转,她竟梦到自己眼睁睁看着萧临渊在迎娶别人,所有人都在道喜,说他与新娘子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下一刻,不知怎得,她和萧临渊的事情东窗事发,铺天盖地的唾沫星子将她淹没,宁安侯府所有人,甚至宫里都来人,要将她沉塘,道她是不守妇道的狐媚子。 她陷在这些梦境里醒不来,身子沉甸甸的,疲乏不堪。 身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细汗,梦里的她最后竟然真的被丢进一个很深的池塘,四肢被捆缚,嘴巴被塞住,就这样困在笼子里,被冰冷刺骨的水淹没。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醒了,可眼皮却无比沉重,压根睁不开。 香檀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有点儿不真切:“姑娘的中衣怎得湿透了?呀!姑娘身上怎么烫得厉害?青禾,快去请大夫!” 睁不开眼的钟挽云庆幸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还活着。 她还没活够呢。 第115章 如此会叫人说闲话 钟挽云发烧了,烧得厉害。 府医开了药灌下去,没一会儿便被她吐得干干净净。 反复折腾一上午,青禾和香檀两个才勉强喂她喝下小半碗药。 侯夫人没过来看望,只让王嬷嬷过来一趟:“明日阖府主子要出门,大夫人忙得脱不开身。既然三奶奶病了,大夫人明日便不安排她出门看龙舟赛了,三奶奶在府里好好养病吧。” 香檀两个有怒不敢出。 主子都病迷糊了,她们却只知道看龙舟赛! 王嬷嬷对钟挽云的印象还是颇好的,尤其她腰上挂的香包极其好用,往日这个月份已经有虫子叮咬,打从挂了钟挽云送的香包,便无需再操心这一点。 “哎,我让大灶房给三奶奶熬了粥,待会儿你们多少喂一点儿。” 香檀流着泪道:“嬷嬷行行好,回去能不能请大夫人再请个大夫看看?指不定换个方子,奶奶便能喝下药了?” “哎,好大夫哪是那般容易找的,咱们府上养的这位医术已经够好了,连太医世家的徐府都夸过。你们还是得想法子让三奶奶喝药,如此烧下去也不是法子。我回去求求大夫人,不过很难请到更好的大夫了。”王嬷嬷看着钟挽云烧得通红的脸,眼底露出怜惜之色。 她已经找春英她们问过昨晚的事情,想来想去都觉得是萧景盛把三奶奶气狠了。 春英看到他不仅左拥右抱,还让一个姨娘跟正室平起平坐,王嬷嬷听了都臊得慌,觉得萧景盛委实不像话。听说他还忘了正室不喜芫荽这一点,惹得她呕吐。 王嬷嬷走后,青禾把百灵和画眉两个拉到角落。 俩人都被她和香檀骂过,双双耷拉脑袋,不敢跟她对视。 毕竟她们确实是青禾嘴里说的“四爷的耳报神”,等同于四爷安插在行止苑的细作。 她们心虚。 “你俩留意那边的动静,若三奶奶一直高烧不退,等那位一回府,你们便悄悄去禀报。三奶奶待你们那般好,好吃的好喝的从不短缺你们,还给过赏银,你俩若有良心,到时候记得求求那位,让他帮忙再请个好大夫。” 青禾不敢奢望能请到太医,更希望萧临渊回府之前,她家主子已经退了烧…… 萧临渊当晚回到静园时,一进屋便察觉到屋里有人。 百灵躲在角落里,滴溜溜地眨着眼,无声望向他。 他冲吴灼使了个眼色。 后者留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下人靠近。 萧临渊走到离百灵最近的圈椅坐下,挑眉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百灵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三奶奶病了,已经烧了一整日,灌药灌狠了,她就一直掉眼泪……” 萧临渊听到第二句,便“噌”一下站起:“为何不早点……” 是了,他刚回,百灵她们也没法更早给他通风报信。 他深吸一口气:“你先回去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步履匆匆。 吴灼不明所以,只知道刚回府,主子又火急火燎地出了府。 小半个时辰后,萧临渊亲自带了个太医回府,直奔行止苑。 一行人三步并两步,太医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萧临渊嫌他慢,不由分说地将药箱抢过去,挎在自己肩上。 待到了行止苑,他正要往里进,太医停下来一边喘气一边擦汗:“指挥使不方便进去,药箱还给老夫吧。” 这位正是徐空青的父亲,太医署如今的院令。 他刚刚才用完膳,跟孙儿便散步消食边考量其功课,结果萧临渊阔步流星地闯进徐家,就这与将他“请”了过来。 个中缘由,他在路上才跟其说明白。 只是苦了徐家人,只看到萧临渊身穿威风凛凛的飞鱼服,到了徐家无人敢拦,一声不响地就把院令带走了。这会儿阖府都聚在一起商议对策,猜测院令犯了何罪。 吴灼将药箱从主子肩头取下,递到院令手中:“有劳院令。” 萧临渊站在行止苑的月洞门口,目送院令进屋,直到隐约看见青禾出来引路,他的心仍旧高悬不下。 吴灼劝道:“主子如此,会叫人说闲话的。” 萧临渊:“大嫂求我帮忙请太医,她们婆媳亲近,何人敢置喙?” 吴灼愕然。 他没想到自家主子这会儿工夫已经想好对策。 这个说辞对长房没有坏处,侯夫人断不会对外否认一个字。 “只怕长房会因此怀疑爷和三奶奶之间的关系,三奶奶往后日子会不好过。”吴灼斟酌道。 萧临渊默了默:“就道紫烟传的话。” 主仆二人商议完没多久,侯夫人着急忙慌地赶过来。 看到萧临渊还在门口杵着,心头一阵发虚,生怕外人看出哪里不对劲:“小叔站在这里做什么?听说小叔带了太医回府?” 萧临渊一个正眼都没给她,仍旧目视前方。 吴灼讪笑着,将刚才那番说辞传递给侯夫人。 侯夫人听完,心里直犯嘀咕:紫烟是从松鹤堂出来的,她这般传话,莫不是得了老夫人的授意?老夫人顾念着自己在当家,不想拂了她侯夫人的颜面,特意让紫烟将功劳安在她身上? 侯夫人越想越有可能。 想到钟挽云发个烧,竟然惊动了松鹤堂,她便不大高兴。 “确实是我请紫烟递的话,哎,云娘烧了一整日,我担心得吃不下喝不下。”侯夫人淡定说了这番话,理所当然接了这份功劳。 萧临渊哂笑:“大嫂往这一站,可自成一道景观。” 奇葩景观。 侯夫人没听懂,看他杵着不动,干笑道:“小叔忙碌一日,早些回去歇息吧。” 萧临渊默了默,眼看侯夫人往里走,便也抬步跟了进去:“徐院令年纪大了,本指挥使待会儿得亲自送他回去,大嫂想送?” 京城的宵禁晚,不过想到人是萧临渊请来的,由他送回去也正常,侯夫人并未起疑。 她干笑一声,险些没稳住脾气。 萧临渊并未进屋,走到凉亭处往踱步而去。 侯夫人如今也不乐意跟他多说话,吩咐人奉茶过去,自己便往主屋去了。 萧临渊在凉亭坐下,用余光瞟着东厢房屋里的光亮,面沉如水。 钟挽云的几个丫鬟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萧临渊悬着的那颗心也因此七上八下。 第116章 心神失养已久 徐院令一个时辰后方才从东厢房出来。 一直不吃不喝坐在凉亭里的指挥使,从石像状态活过来,迅速起身迎上去。 徐院令朝他揖了揖:“指挥使,贵府三奶奶心神失养已久,乃心病外化。眼下有昏迷谵语症状,如此下去,可能会有阴竭阳脱的风险。这病来势汹汹,老夫已经开了药方,先喝一日,明日再看效果。” 萧临渊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后便思考不过来了。 她怎得就心神失养已久了? 心病外化?她的心病又是源于何处? 他将徐院令送回去后,又诚挚道了歉,方才快马加鞭地赶回侯府。 再次踏进垂花门,他没朝静园的方向走,又往行止苑去了。 吴灼追上去想说话,萧临渊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去小花园。” 宁安侯府的内宅有一处小花园,花园里有座小阁楼,平日里多是各院女眷过去游逛,夜里多半空着。 吴灼适时闭了嘴。 待抵达小花园的那座阁楼,随萧临渊一起登上阁楼第二层,他才意识到主子为何来此处。 这里算是离行止苑东厢房最近的一处。 对外可曰赏月、可曰赏花,不会惹人怀疑。 “爷还未用膳,属下将膳食拿到这里来?” 萧临渊没胃口,但他还是点了头:“让画眉来一趟。” 吴灼忧心忡忡看了他一眼,主子平日里话虽不多,精气神却十足。今晚不一样,说话时不看人,一直魂不附体的模样。 一刻钟后,画眉来了,另有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跟在她身后。 走近一看,萧临渊才发现那个丫鬟眼熟,好像是钟挽云身边的人。 香檀走到近前,“噗通”一声跪下:“求四爷饶恕,是奴婢求画眉带着奴婢一起来的。” 萧临渊朝画眉摆摆手:“起吧,她怎么样了?” “三奶奶今日几乎未进食,府医开的方子几乎都吐了。徐院令开的药闻起来没那么苦,奴婢来之前喂奶奶喝下小半碗。” 萧临渊皱眉,唇抿得直直的,心口隐隐作痛。 须臾,他问道:“院令道她心神不宁已久,此前可有征兆?” “三奶奶前些日子为了照料三爷,一直睡不好。后来住进东厢,还是睡不安稳,夜里总惊醒,像是噩梦魇着了,每次惊醒都一身的汗。昨晚更是惊醒数次,早上醒来像是泡在汗水里了……” 萧临渊听她讲述这些经过,算算日子,好像他迫她应下一个月的考虑之期后,她便开始心神不宁了? 昨日冲动之下吻了她,他原以为会拉近俩人之间的距离,没想到她竟吓成这样? 萧临渊越发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钟挽云对他与别人不同,他急,他念,他想,所以昨晚才随着心走。 香檀战战兢兢禀报完钟挽云的状况后,欲言又止了数次。 她并不熟悉萧临渊的品性。 可倘若他真是当初迎娶姑娘的那位“姑爷”,那他定然比如今的三爷靠得住。 今日她们几个丫鬟在东厢手足无措,哭到萧景盛跟前时,萧景盛两手一摊,第一反应便是让她们离远一些,别把钟挽云身上的病气传给他。 还不耐烦地回她们一句:“跟爷哭哭啼啼做什么?爷又不是大夫。” 香檀和青禾二人下午一度伤心欲绝,毕竟一直如此高热不退是会死人的。 萧临渊看她如此,淡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香檀鼓起勇气,先跪下朝他磕了三个头:“四爷身为指挥使,高高在上,前程无限。奴婢求求四爷,倘若对奶奶不是真心的,便放过三奶奶吧。” 萧临渊冷笑一声:“她说本指挥使不是真心?” “三奶奶不敢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奶奶就是因为把害怕藏在心里,才会病得这么严重呀!三奶奶和四爷身份有别,如今又有事求四爷帮忙,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才会忧心至此。” 萧临渊攥进拳头。 他昨晚做梦前,嘴角都放不下去,今日在卫所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没想到她与他的喜乐并不相通,竟然煎熬至此。 香檀再次磕头,脑门撞在地板上砰砰响:“奴婢求四爷发发善心,不要再逼三奶奶了。倘若四爷真能解决三奶奶的后顾之忧,待奶奶的担忧解除掉,四爷再询问奶奶心意也来得及呀。” “四爷贤身贵体,便是被人发现和三奶奶过近,侯府也会帮着四爷隐瞒。可三奶奶不行,一旦被侯府其他人发现,奶奶便完了,求四爷大慈大悲,怜惜怜惜三奶奶吧。” 香檀很怕会惹怒萧临渊,到时候他一气之下,明日便不再帮忙请太医了。 可院令和府医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倘若姑娘解不开心结,便可能熬不过这一关。 香檀自以为心结在萧临渊身上,今晚才会死皮赖脸地跟过来,斗胆央求。 她想过了,明日若没人帮忙请太医,她和青禾拼死也要闯去松鹤堂,求求老侯爷。 萧临渊听她哭啼啼地说完这些,心口刺得疼。 在她们主仆眼里,他不怜惜她吗? 香檀半晌没有等到萧临渊的回应,壮着胆子偷偷抬眼看了下。 没想到萧临渊正阴森森地看着她,眼神阴冷潮湿,只一眼便吓得人遍体生寒,从骨子里泛起恐惧来。 香檀回想此前他假扮萧景盛的那一个多月,她们从未从他眼里看到过这样骇人的目光。 香檀哆哆嗦嗦,赶忙收回视线,重新匍匐跪好。 “今晚四更,我去看她。” 香檀屏息凝神,暗暗惊叹萧临渊心细如尘。 她此番前来确实是想求萧临渊设法去看看钟挽云,亲口告诉她家姑娘:我不会再逼迫你,你无需再为此事忧神。 可她啰嗦半天,都没敢这样安排堂堂指挥使。 然,她没说,他却懂了! 香檀又连磕了几个头:“多谢四爷怜惜奶奶!谢谢四爷菩萨心肠!” 等她退下后,画眉才埋头过去:“奴婢自作主张,任四爷责罚。” “明日的安排,你与她说了?”萧临渊昨晚交代过画眉一些事,事关钟挽云明日出府后的事情。 他逼迫她的同时,也在筹谋着娶她之事。 只是一切都在初始阶段,不宜跟钟挽云多说。 千算万算,他没料到她会吓得病倒。 画眉耷拉着脑袋道:“昨晚回去被青禾骂,奶奶也歇下了,还没说。” “不必说了,今晚四更在北墙守着,我去看看她。”萧临渊说完这话,转眸看向窗外,就着皎皎月光,深深看了一眼行止苑东厢的方位。 第117章 我不逼你了 夜色深深,万籁俱静,偶有几声虫鸣。 萧临渊走进东厢房,屋子里充斥着汤药的苦涩味,床榻上的女子一动不动,一张脸烧得通红。 他看向香檀:“还没退烧?” “喂下去的药又都吐掉了。”香檀哽咽着,抬手擦眼泪。 这样不吃不喝下去,病怎么好?还没好,身子便要先垮掉了。 萧临渊面色凝重地走过去,没人阻拦,青禾和香檀两个也全然不顾于理合不合。 “不要……冷……小娘……” 萧临渊一走近,便听到钟挽云嘴里在说乱七八糟的话,一双眼紧紧逼着,脸上烧成这样,却没有一丝汗水。 他在旁边的小杌凳上坐下,侧眸示意香檀再端一碗药过来。 亲眼目睹她的病情,比听香檀描述要更加让他揪心。 汤药端来,他吹凉一勺送到钟挽云嘴边,她紧抿着唇,怎么也灌不进去。 萧临渊将药放到一边,靠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若不喝,我用嘴喂你?” 床榻上昏迷着的人颤了下,好似能听到他说的话。 萧临渊见状,握住她一只手:“我‘生病’时,你便是如此照料我,你若不愿,便睁眼说一句不愿。” 钟挽云仍旧闭着眼,那只滚烫如火炉的手也任由他握着。 “你舅舅的事情,不日便会有结果,你这副模样,若是让你舅舅知道,该伤心了。” “你生母的病情也不知如何了,我已经差人去抓徐空青回京,你这样睡着不起,便没法知晓你生母的状况。” …… 萧临渊说了许多,最后艰难地道了一句:“你莫怕,我不逼你了,二十日后予我答复一事就此取消。” 前面说说停停,试着喂药,钟挽云都没喝。 说完这句话,也不知是她真的安了心,还是凑巧,萧临渊再喂药时,她紧抿的唇竟然张开一条缝隙。 萧临渊呼吸一窒,心口闷得厉害。 “只要你康复,什么都好。答应你的那些事,我也会继续帮,放心。”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耐心地将整碗药喂下。 钟挽云没再吐。 这一点让萧临渊既欣慰又心塞。 他一直待到五更天,趁着下人们睡醒之前,翻墙离开了行止苑。 他一走,香檀和青禾立马过去接替。 看到钟挽云脸上泛着晶莹的光泽,香檀揉了揉眼,喜极而泣道:“姑娘好像出汗了!” 出汗便意味着在开始退烧了! 她一摸其额头,果不其然,好像没之前烫了…… 端午佳节,锣鼓喧天。 瑞河两边围满了等着看龙舟赛的老百姓,街道两旁的摊贩售卖粽叶、糕点等各种东西,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朝廷发动了金吾卫维持秩序。 宁安侯府的看台与镇国公府挨在一处,落座在龙舟赛的终点附近,地势高,可将河里的情景尽收眼底。 老侯爷夫妇由儿子儿媳们搀扶着落了座,待国公府的老国公夫妇过来,二人相继起身,过去打招呼。 老国公赵驰风拍拍老侯爷的肩:“十六,你这身子骨还不如我硬朗。” 老侯爷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如此热络的称呼,激动点头:“国公老当益壮,我自叹弗如。” 老国公拍拍旁边老妻的脸,老妻明明满头华发,一张脸却圆润饱满,褶子都比这个年纪的妇人少。 她嗔怪一眼:“我去找老妹妹聊聊。”说着便让出了位置。 老国公爷有话跟老侯爷谈,其他人也都识趣地退远。 老侯爷纳闷地在他旁边坐下,面露不解。 老国公跟他叙旧几句后,往宁安侯府那头看了几眼,欲言又止了数次。 老侯爷忍不住催促:“国公有话,但说无妨。” “你小儿没来?” 老侯爷听他提起小儿子萧临渊,骄傲地抬起下巴:“他今日去宫里参宴,许是不得空过来。” 他们两个老东西原本也被邀请进宫了,不过如今爵位都传给下一代了,他们便都躲闲来瑞河凑起了热闹。 老国公眼神闪了闪,凑到老侯爷耳边说了句话。 老侯爷惊得眼珠子直瞪:“胡说八道!老四他怎么可能喜欢男人?绝不可能!” 老国公赶忙咳嗽,一连串的咳嗽声勉强遮住了老侯爷的话:“你巴不得嚷嚷得人尽皆知?” 老侯爷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全京城都在议论此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老国公无奈地摇摇头。 他的儿女们可是都长大成家了,无需他操心,谁叫十六这家伙老当益壮,一把年纪又生个小儿子来操心的? 他见过萧临渊,一表人才,俊逸非凡。 不愧是太上皇教出来的,萧临渊文韬武略的潇洒气派颇有太上皇年轻时的风采。 “你小儿子身边是不是有个模样清秀的亲随?” 老侯爷想了想:“你是说吴灼?他从小随老四一起习武,一起长大,怎么了?” “听说他为了这人,在卫所跟一名锦衣卫动了手,还将那人撵出了锦衣卫。据说是因为那名锦衣卫好男风,调戏了这名亲随。” “不少人还看到,你小儿子跟这个亲随一起回府时,隔一会儿便含情脉脉地看他……” 老侯爷惊得一张老脸泛白。 他想起小儿子相看总是不成功的事情,多少名门闺秀生得年轻秀美,可小儿子那双眼看到她们却波澜不惊……越想越不对劲。 老国公看他脸色难看,不放心道:“你年轻在战场受过重伤,我知你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只是这事迟早会传到你耳中,我这才与你说一声。” 老侯爷抬手:“我回头会找老四问个清楚。” “倘若他当真喜欢那亲随……” 老侯爷心口疼,难堪地合上双眼,没吭声。 老国公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想是也有所耳闻,也不见陛下嫌弃你小儿子,该重用还是继续重用。你已经有了儿孙,小儿子便随他去吧。” 上了年纪,很多事情都越想越通透。 老侯爷想不通,以前也没见小儿子有这样的苗头,怎么打了几年仗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雄赳赳去国公府看台的老侯爷,灰溜溜地回到宁安侯府看台。 老夫人看他脸色不好,便随口询问了两句。 老侯爷一个没忍住,和盘托出。 老夫人捂着心口,难以置信:“世上那么多貌美女子他不喜,他喜……” 二老一直为小儿子骄傲,骤然听闻这样的事情,都无法接受。 老夫人急忙唤来身边的几个儿子儿媳,小声询问此事:“此事当真?” 第118章 想是祖坟出了问题 长房孙子自小顽劣,成亲后虽然一直在“苦读”,可老侯爷和老夫人都不相信他能读出多大的名堂。 二房儿子早亡,两个孙儿皆平庸。 三房孙子只有一个,事事听从父母的,没多少主见,还不如二房两个孙儿。 因此,老侯爷和老夫人都把振兴侯府的希望寄托在萧临渊身上。 可他那样一个玉树临风的人,怎得会好男风呢? 眼下几房儿子儿媳全都讳莫如深地不敢看他们,尤其长房宁安侯夫妇,听到问话的一刹那,双双吃惊:“爹娘知道了?” 换做以前,宁安侯夫妇会真心实意帮萧临渊说话。 如今萧景盛在府衙被打过,萧临渊又害得长房即将失去爵位,哪里还有心思帮萧临渊争辩。 老侯爷夫妇见状,脑瓜子嗡嗡响。 老侯爷四处张望,哪里还有心思看龙舟赛:“老四呢?让老四来见我!” 老夫人也没了游玩的心思,捂着心口唉声叹气。 知道这件事以后,二老总觉得其他看台的人频频朝这边张望,想是都在看他们侯府的热闹。 老侯爷一向不畏惧怕别人的眼光,老夫人却臊得慌,忽然扶着额道:“哎,我这头怎么疼得厉害?周围闹哄哄的,越听越疼。” 侯夫人当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为了今日让一家子看得尽兴,已经忙活了好几日,结果还没开赛,婆母竟然就想撤了。 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却只能关切询问:“母亲这样子怕是看不了龙舟赛了,这样,我送母亲回府,小辈们难得出来凑热闹,他们便留下继续看吧。” 老夫人觉得大儿媳这个安排甚妥。 老侯爷也道:“我陪她回去便好,你留在这里操持吧。” 儿子儿媳都在,怎么可能让他们两个老人家自己回去,最后是三房夫妇陪他们回的侯府。 老侯爷和老夫人的心思都在萧临渊身上,都没注意到钟挽云今日未曾露面…… 宁安侯府,行止苑。 本该在卫所的萧临渊仍旧坐在昨晚的小阁楼里,而本该在太医院的徐院令,这会儿则守在东厢房。 他昨晚离开行止苑后,便在小阁楼里坐到天明。 赶在徐院令上值前,便将他从徐府接来侯府。 临近晌午时分,百灵来到小阁楼,通红的眼睛里泛着盈盈泪光:“四爷,三奶奶醒了!” 萧临渊刚刚端起的那杯茶停在半空。 顿了足足三息工夫,他才长吁一口气:“醒了便好,将徐院令请去花厅。” 他很想再去看看钟挽云,不过昨晚守着她时,说了那么多话不管用,唯独说到不再逼她了,她便能喝进药了! 他这会儿若再次翻墙去东厢房,只怕刚刚好转的她,又要被吓晕。 他抬手摩挲了下唇上的咬伤,还未痊愈。 昨晚触碰时,他总忍不住心中欢喜,今日再摸到它,五味杂陈。 他看向行止苑东厢房的方位,不知看了多久,吴灼焦灼地走上阁楼:“爷,老侯爷他们回来了,让您即刻去外书房见他。” 过来传话的丫鬟看到他时,眼神很古怪。 吴灼心头浮起很不好的预感。 静坐如石像的指挥使动了动指头,淡定自若地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吴灼一眼。 吴灼打了个激灵,欲哭无泪:“老侯爷不会听到有关爷的传闻了吧?既然爷已经承诺不再逼三奶奶,趁着这个机会,爷不如向府中澄清此事吧?” 萧临渊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你先从角门离开。” 吴灼身子一僵。 少顷,萧临渊抵达前院时,发现老侯爷夫妇正在跟徐院令寒暄。 看到萧临渊,老侯爷的脸色陡然一变,向徐院令拱拱手,便大步流星地迎出去,使眼色让他去外书房。 萧临渊远远地冲徐院令点了一下头,淡定自若地跟过去。 进了书房,老侯爷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小儿子。 玉树临风,高大威猛,五官英俊……越看越出挑! “刚才徐院令说,你特意将他请过来,等着给我和你母亲看诊?”老侯爷听到徐院令这么说,心头一凉。 徐院令一大早便被请了来,刚才顺便去行止苑为钟挽云看了诊,看完也不走,就这样坐在花厅喝茶,显然还有其他要事! 萧临渊颔首:“父亲母亲身子骨不好,徐院令正好得空,让他们为二老瞧瞧。” “你……你莫不是料到今日会出事,特意提前请好了大夫?” 萧临渊没吭声。 钟挽云若没生病,他不会这么早就把太医请过来,更不会扣着不让走。他原本是想等老父亲回府时,再让吴灼装模作样地去请太医过府的。 “你可知外面有许多与你有关的传言?” 萧临渊:“清者自清,父亲教导过儿子,不必在意他人眼光。” 老侯爷心塞,又隐含希冀地问道:“吴灼呢?外人都道你为了他,竟然跟一名锦衣卫动了手?” 萧临渊坦坦荡荡:“那厮该揍。” 老侯爷心颤。 这时候,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来到外书房。 她听到老侯爷绕来绕去,极为不满,径直揪着萧临渊的袖子问:“他们都议论你喜男风,你跟娘说,这些都是谣言!娘明儿就为你张罗婚事,你莫犯倔,成了亲,这些谣言便可不攻自破!” 萧临渊扶住老母亲的胳膊:“儿子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 老侯爷两眼一黑,咬牙切齿道:“不娶妻,你还想娶夫不成?” 萧临渊挑眉看过去。 那神色仿佛在说:有何不可? 老夫人见状,捂着心口开始“哎哟哎哟”,她万万没想到啊,最引以为傲的小儿子竟然变成了这样! 萧临渊把老夫人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转身亲自去请徐院令。 老侯爷在老妻身边落座,俩人相顾无言,欲哭无泪。 这件事确实打击人,倒也不至于把他们气倒。 只是心塞。 老夫人揩了揩眼角:“你说是不是我成日让他娶门当户对的闺秀,他不乐意?便生了这等叛逆之心?” 老侯爷叹气:“想是祖坟出了问题,盛哥儿一直混帐顽劣,如今老四又如何,回头找大师算一算,择吉日迁祖坟。” 老夫人自顾自唠叨:“他早说不喜高门贵女,我也可以给他相看小门户的呀。” 二老说完都开始沉默不语,对萧临渊娶妻的要求越放越低。 第119章 这样的夫君,不要也罢 徐院令仔仔细细帮老侯爷和老夫人把了脉。 脉象显示二老一个怒火攻心,一个心事郁结。 前者自然是老侯爷,风风火火地便叫管家过来,叮嘱他寻一名大师,打算看祖坟的风水,视情况迁坟;后者则是老夫人,拉着萧临渊苦口婆心地问他可愿意相看小门户的女儿。 见萧临渊一直摇头,老侯爷眯起眼睛一看,指着他的嘴巴道:“你嘴上是怎么回事?” 萧临渊抬手摸了摸,先让人将徐院令请去花厅款待。 老侯爷和老夫人对视一眼,觉得小儿子是琢磨着继续气他们,不放心他们的身体,才如此扣留徐院令。 等徐院令离开,萧临渊才云淡风轻道:“破皮而已,快好了。” 老夫人和老侯爷都是过来人。 嘴上破皮,俩人一看便知道是被人咬破的。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言难尽的意味。 他们的小儿子,莫不是已经和吴灼发展到…… 老夫人又看了一眼萧临渊嘴上的破皮:“你跟吴灼两个……小时候也没苗头啊?如今怎么就……” 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想到小儿子从小便喜欢带着吴灼,俩人几乎形影不离,之前去边疆打仗,吴灼也是他带过去的唯一亲随。 难道从小就有征兆了? 老夫人想到这里不敢继续说下去,老侯爷也是盯着萧临渊嘴上的破皮,良久无言。 俩人不想家丑扬出去,也知道小儿子这种情况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改正的,对着小儿子苦口婆心地劝了半晌,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叹着气回了松鹤堂。 萧临渊将二老送回去,目送他们进院子,呢喃道:“父亲母亲见谅,儿子不孝。” 那厢,老侯爷一回到自己屋子,便拍着桌子诘问:“吴灼呢?怎得还不带他来见老夫!” “老侯爷恕罪,奴婢差人寻了一圈,有人说老侯爷和老夫人回府那会儿,吴灼便悄摸摸从角门出去了……” 老侯爷磨磨牙。 老夫人再次“哎哟”两声:“他这是担心咱们对吴灼下手?护着他呢?” 老侯爷一口老牙都快咬碎了,沉重地点下头去…… 前院会客小院,萧临渊正在陪徐院令下棋。 徐院令叹气叹到第六声时,见萧临渊充耳不闻,只能主动询问:“老夫看老侯爷老夫人身子康健,指挥使还是放老夫回太医署吧,今日是为皇后娘娘把平安脉的日子……” “我一早便入宫奏请,向陛下借了徐院令一整日。徐院令只当来此游玩,缺什么只管跟下人说。” 徐院令嘴角抽了抽。 按照年纪算,他都可以做萧临渊的父亲了,不过萧临渊辈分大,俩人称兄道弟都是可以的。 俩人正在下围棋,萧临渊饶是心不在焉,却还是几乎将徐院令困在角落。 徐院令落下一子,形势急转直下。 他指指萧临渊的棋子道:“指挥使看似如日中天,可危机暗伏,一个不慎便前功尽弃。指挥使若能学会悬崖勒马,便能畅通无阻了。” 他是人精,后宫妃嫔不多,可勾心斗角之事亦层出不穷。 徐院令什么没见过? 萧临渊昨晚请他,理由是宁安侯夫妇求得他心烦;今日又将他困在此,道的是担心二老身子。可两日的共同点都很明显——为行止苑那位三奶奶看病。 徐院令暗暗心惊,这等背德之事,他自然不会胡说,只能借下棋提醒。 萧临渊听后,锋锐的眸子猛地抬起,冷幽幽地看着他。 徐院令感觉他的目光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正在一寸寸地凌迟他的血肉。 徐院令并未害怕,不悦地皱眉瞪过去:“小小年纪,倒会唬人。老夫那位老父亲不日便要回京,回头叫他好好给你上一课。” 他父亲徐行,当年还荒唐到要娶一个丫鬟为正妻;后来那丫鬟嫁为人妇后,老父亲又上赶着与之纠缠不清,最严重的那次甚至被人打断腿。 所以徐院令猜透萧临渊的秘密后,并不震惊。 年少轻狂,血气方刚,那位三奶奶确实美得脱俗,以他之见,倒确实跟萧临渊更相称。 可惜,身份有别,萧临渊这心思见不得人。 萧临渊若无其事地敛了视线:“嗯,老爷子确实快要回京了。” 他差人绑了徐空青回来,徐老爷子想是不会放心,应当会追回京城…… 行止苑,钟挽云狠狠出了一身汗后,高烧终于退下。 她一张脸苍白如纸,那双潋滟的眸子也没了平日的光彩。 几个丫鬟喜极而泣,喂她喝了小半碗粥,柔声问道:“奶奶还有哪里不舒服?院令就在府中呢。” 钟挽云错愕:“院令?太医署的院令?” 她醒后这一个时辰,扫视了屋子好几圈,并未看到萧临渊的身影。 可她听到了。 她困在梦里时,被冰冷的水淹没时,隐约听到萧临渊在唤她。 他的声音沉稳刚毅,当时她明明应该惊恐至极的,毕竟她感觉口鼻中已经被涌入大量的塘水。 可听到他一字一句的承诺,她焦躁不安的心绪竟然逐渐平稳下来,身子也不再那般沉重,竟然好像在被人一点点地往上打捞。 她找了好几圈没看到他的身影,原以为这一切都是梦。 毕竟他怎能堂而皇之地来这里看她呢? 眼下听到院令就在府中,她心口又狂跳起来:“谁将院令请过来的?” 百灵和画眉不敢说话,双双看向青禾,又看看香檀。 香檀小声道:“是四爷请的,昨儿天都黑了,四爷亲自把院令请了过来。”怕钟挽云忧心,她及时解释道,“四爷聪明着呢,说是紫烟传话给他的,紫烟说是大夫人求他帮忙请太医的。” 钟挽云一琢磨便明白了。 紫烟出自松鹤堂,大夫人断不敢说紫烟撒了谎,可能还会以为这是老夫人的意思。 大夫人不够关心她这个儿媳妇,如今“老夫人”全了她的面子,她更不会跑去松鹤堂询问。如此一来,昨晚请太医之事倒是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大夫人身上,不会有人怀疑。 钟挽云看向窗外。 今日阳光明媚。 “三爷呢?”钟挽云淡漠地问了一句。 几个丫鬟聊起她突然生病的经过,只字未提她的夫君萧景盛有何作为。 香檀低下头,正犹豫要不要撒谎,旁边青禾咬牙切齿道:“三爷今儿牵着苏姨娘,一起出门看龙舟赛了!” 正妻病重,他非但不关心,还潇洒地和妾室去过节了。 钟挽云面无表情地勾起一抹讽笑。 这样的夫君,不要也罢。 第120章 这点小挫折,怎可放弃? 钟挽云幼时看过父亲怎么宠爱小娘。 即便他对小娘更多的是利用,可好歹也惺惺作态了数年。 可钟挽云从萧景盛身上看不到一丝作为丈夫的担当,她能预料到日后一旦和萧景盛发生冲突的后果——宁安侯夫妇会下意识偏袒他,责备她。 一个不能为妻子遮风挡雨,却只能给她制造风雨的丈夫,要了有何用? 病了这一场,她忽然就释怀了,不再纠结要不要跟他圆房、要不要尽快生个孩子以稳固自己的地位。 她坚决不打算再忍着恶心跟他做那等亲密之事。长房想要孙子,便让他跟苏晴生吧。 想通这些,心头郁结消了一小半。 下午,徐院令又亲自过来给钟挽云把了一次脉,确定她的病不再凶险后,又去松鹤堂给老侯爷老夫人看了诊,萧临渊才放他回府。 当天晚上,吴灼是摸黑回到静园。 萧临渊正对着一本兵书在发呆。 他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则在摩挲嘴上破皮之处。 他这段时日的习惯一直在变,一会儿是摸鼻尖,一会儿是搓手指,如今又变成了摸嘴唇。 吴灼习以为常地进了屋:“属下刚才回府,前院刘管事说老夫人交代管家,让属下回府后去一趟松鹤堂。” “今晚不必去了,太晚,免得打搅他们休息。” 吴灼皮笑肉不笑道:“爷真孝顺。” 老侯爷和老夫人今晚怕是睡不着了,再晚过去都不会打搅。 “爷,沥州那头递了消息回来,咱们的人已经与徐大夫商议好,三日后回京。”吴灼瞄了瞄不动声色的萧临渊,“此事可要取消?徐大夫在那边遇到一例怪疾,被一个姑娘叫板,比拼着看谁能先将那人治好呢,若此时将人绑回来,徐大夫的一世英名便毁了。” “姑娘?”萧临渊挑眉。 徐空青从小由他祖父祖母抚养,旁人刚认字,他便能辨清草药。他祖母在大靖开了第一家女子书院,已经为大靖培养出数十位优秀的女大夫、女夫子等。 这几年,他祖父打着游历的名头,携老妻游山玩水,徐空青便跟着一起四处行医。 徐空青从其祖父身上学来一嘴的油腔滑调,到哪儿都能哄得女子欢笑,上到八十老妪,下到三岁女童,全都喜欢围着他。可萧临渊清楚,他只是跟他祖父一样,嘴巴油腻,骨子里却并不风流。 如今他竟跟一个姑娘较起了劲儿? 不对劲。 “他怎得学我,动了春心?”萧临渊好笑地呢喃出声。 吴灼眼角抽了抽:“爷反正也不打算再缠着三奶奶了,这些事情是否都可以取消了?徐大夫完成手头的事情后,自会回京。” 萧临渊看过去:“缠?” 他咂摸着这个字,死气沉沉的眸子逐渐有了光彩。 他不是没考虑过放手,毕竟钟挽云竟然被吓到病重。可他不甘心,她本就是他娶回来的,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长房受苦? 眼下听到吴灼这番话,他忽而释怀了。 好女怕郎缠,不能明着缠,那便暗着缠。 吴灼轻拍了下嘴:“属下说错了,爷风流倜傥,要缠也是三奶奶缠着您。” 萧临渊挑眉,眼底哪里还见之前的黯然,漆黑的眸子里暗流涌动:“心悦一个人,对她的爱意当拿得出手。这点小挫折,怎可放弃?” 吴灼只诧异片刻,很快淡定下来:“那睿王爷那边……” “计划照旧。”萧临渊打断他的话。 他的计划是分头并进的——娶钟挽云的计划。 长房对她越差,她越看得明白长房靠不住,日后才会彻底寒心,愿意和离。 他如今被钉上了好男风的传言,寻常贵女也不会再跟他议亲,他如今不管怎么解释,旁人都会以为他欲盖弥彰,更加怀疑他喜欢男子。如此,老父亲老母亲对他妻子的要求会一再降低。 至于钟挽云和离之后的事情,他另有安排。 一旦她和离,风俗法理都会要求她回钟家继续接受钟家安排,但钟家不是她的靠山,他也不信钟明能老老实实让钟挽云再嫁进宁安侯府。 看到吴灼眼里露出一丝不解,萧临渊难得解释道:“当作之事尽力而为,日后才不会后悔。你若有喜欢的女子,可早些谈婚论嫁,本指挥使到时候给你备厚礼。” 吴灼苦涩地笑笑:“爷刚升任指挥使的时候,我娘说有意结亲之人快踏破门槛了,如今门可罗雀。” 萧临渊轻笑一声:“让百灵夜夜禀报她的病情,小心些,莫让她发现。” 吴灼偷偷撇嘴。 他家爷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没出息,关心人都只敢偷偷摸摸的……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钟挽云这场病来得快,痊愈却慢。 又休养了三日,钟挽云才感觉被抽干的精气神又养了回来。 几个丫鬟都只字未提萧临渊曾经翻墙过来看她的事情,但是钟挽云心里清楚,他来过。 她生病前一日,舅母便带着三个孩子搬出了宁安侯府,住在铺子二楼,一边装点铺子一边日夜赶工做王玉娇订制的香包。 钟挽云醒来第二日,她才从刘管事口中听说钟挽云病了。 这几日,她每次都带着小朵儿一起来侯府看望——陪在旁边照料之际,抽空缝制香包。 小朵儿也乖,趴在床榻边,滴溜溜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钟挽云,也不出门玩儿。 有至亲陪伴,钟挽云每日心情顺畅,痊愈得也快。 待到第四日,她出门透气时,碰到苏晴扶着萧景盛也在逛院子。 苏晴恭恭敬敬见礼,萧景盛则上下打量她一遍,最后一双眼锁在她脸上,久久挪不开。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钟挽云病了几日,这张脸瘦下去些许,瞧着竟然更似出水芙蓉、闭月羞花。清丽的五官更加惹眼,好像更美了。 “我们夫妻生得默契,身子要好也一块儿好。”他喉头一滚,忍不住又生出亲近之意。 旁边的苏晴呼吸发紧,扶着萧景盛胳膊的手也抓紧了些。 萧景盛察觉到她的异样,拍拍她的手背:“我有些渴了,你去帮我俩泡杯茶,她们泡的都没你泡得香。” 苏晴如何不懂他是在支开自己,可她没理由拒绝。 待苏晴离开,萧景盛姿势怪异地走向钟挽云。 他的伤还未好透,多少还有点儿疼。 “瞧着清瘦了,回头爷让人给你送补汤。”萧景盛趁机抬手,朝钟挽云的脸摸过去。 第121章 他怎么不趁机见一面? 钟挽云往旁边一躲,没让萧景盛如愿。 都不打算跟他生孩子了,何必再憋着恶心让他触碰? 萧景盛错愕地看一眼自己悬在半空的手,皱眉看过去:“你我夫妻,怎么还不能碰了?” “我记得三爷对苏姨娘情深意笃,当着苏姨娘的面,不妥。” 萧景盛刚想说她胡乱找理由,侧眸一看,苏晴竟然在凉亭里泡茶,一边泡一边扭头看他们,确实能将他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 萧景盛的怒气立马消了:“算爷误会你了。你的病大好了?大好便搬回……” 钟挽云故意掩嘴咳了两声:“还未痊愈,今日走了这么一小会儿,我便有些晕。” 萧景盛让她搬回正屋的话又咽了下去:“那你再养几日。” 他也还得再养养,伤口虽然都结痂了,可有的痂还未脱落。 等都痊愈了,他便跟她圆房,给她一个孩子。 钟挽云受不了萧景盛直勾勾的眼神,和香檀两个悻悻回到东厢房。 她让丫鬟注意门外动静,顾自翻出藏在衣橱深处的香囊。 萧临渊此前让她将上面的“景”字改掉,字是拆掉了,但她此前不想跟萧临渊有过深的羁绊,明明知道他想让她绣亲近点儿的字眼,她琢磨半晌还是打算绣“萧”字。 这个字已经绣了一半。 她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将半个“萧”字拆掉了。 提起针线,她愣住了。 不绣这个字,又该绣哪个? 她叹了一口气,发了一会儿呆,又把香囊藏进了衣橱…… 晌午过后,舅母顾氏又牵着小朵儿来到行止苑。 她喜滋滋的,从进门起,嘴巴就没合拢过。 看到钟挽云后,她将挎在臂弯的食盒放下:“我今早带小朵儿买到一些野菜,特地做了这些过来给你尝尝鲜。” 她前几日过来时,也请人给长房送过她做的香包和菜饼,虽然青禾没说宁安侯夫人的反应,但她能从萧景盛主仆的眼神里猜出个大概。 他们宁安侯府瞧不上她这样寒酸的见面礼。 不过没关系,钟挽云打小喜欢她做的饭菜,以前借住前院没有小灶房,没法儿做,如今自己单住,她每次过来都会带点儿吃食让钟挽云尝尝鲜。 “舅母今日这么高兴,可是有喜事?”钟挽云不饿,可嗅到食盒里菜粥、野蒜饼等的清香,她忽然有了胃口。 顾氏将东西拿出来摆置好,坐在旁边看着钟挽云吃。 那双眼里满是怜爱之色,等钟挽云放下筷子,她才喜不自禁道:“今日有人找到铺子里,你猜是谁?” 看钟挽云茫然,她也不卖关子:“是徐福一位叫徐空青的大夫,说是在沥州帮你娘看过病。如今回了京,他便好心寻过去,跟我说了你娘的情况。” “你娘身子大好啦!钟家如今也不敢再虐她,每日是吃得饱的,她让徐大夫跟你说一声,不必挂心她,她会照顾好自己。” 钟挽云眼眶一红,握住舅母的手:“真的?” 此前回门,小娘已经奄奄一息了,真能康复? “徐大夫说您娘的身子骨主要是饿出来的,此前染了风寒没有根治,才会拖成那样。你父亲知道徐大夫是徐府的人,吓得每天都跑去你小娘屋子里假装关心,生怕徐大夫回京后,徐府的太医一不小心将他家里的事情捅到陛下耳朵里。” 钟挽云激动不已。 太医在皇宫里行走,日日接触贵人,她父亲确实该怕。 天子一句话,便能葬送他的所有前程。 钟挽云深吸了口气:“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顾氏连连点头,想到什么,激动地抬手揩了下眼角:“等你舅舅平安出来,一切便都好起来了。” “舅母放心,舅舅既然是被冤枉的,总能得个公道的。” 顾氏闻言怔了怔。 这世上哪有公道可言?平头百姓有时候想讨个公道,委实艰难。 所幸大靖有个铁嘴讼行,若不是带着几个孩子朝不保夕,当初也不清楚丈夫到底犯了什么事,她早就去讼行试试了。 不过她没在钟挽云面前说丧气话:“嗯,既然那位说过你舅舅没犯事,肯定很快就能回来了。” 提起萧临渊,钟挽云有些疑惑。 以前舅舅有消息,明明可以让百灵她们递话给她,他却会要求她偷偷摸摸去见他。 如今徐大夫带回小娘的消息,他怎么不趁机见一面? 钟挽云想到自己竟然在琢磨见面之事,立马心虚地晃了晃眼神。 当初帮忙救小娘是秘密进行的,他本就不能大张旗鼓地带徐大夫进府跟她见面,徐大夫能去铺子里跟舅母说一声,已经够好了。 顾氏摸摸她的脸,心疼道:“日子都在好转,你也要尽快好起来,病了这么一回,下巴都尖了,你娘和你舅舅知道该心疼了。” 钟挽云趁机捧着她的手,把脸放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幸好有舅母疼我。” 顾氏内疚地垂下眸子。 当初她拖着三个孩子来投奔一个刚初嫁的姑娘,委实不妥,所幸,一切都好起来了。 等顾氏离开后,钟挽云再次把香囊翻了出来。 这次只略作犹豫,她便决定好绣什么字了。 香囊原本便已经缝制好,如今只需要拆开些许将字改掉,缝制起来很快。 虽说这个原本是救舅舅的谢礼,可萧临渊已经在帮忙了,早几日送也无妨。 当天晚上,钟挽云便把修改好的香囊递到百灵手里:“你夜里若得空,把这个送过去。拖了这么久才改好,希望他见谅。” 百灵下意识看向香檀。 萧临渊来这里守着钟挽云的那一晚,他说的那些话,她们几个丫鬟可都听见了。 他说以后再也不逼三奶奶了,三奶奶也是听了那话之后才终于喝得进药的。 不过钟挽云清醒过来以后,她们谁都没敢跟她提这茬。 香檀尴尬地撇开视线:“你看我做什么?三奶奶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百灵闻言,龇牙咧嘴地笑了:“好!我这就去送!” 她和画眉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完没多久,钟挽云便好似听到一阵风身,再抬眼,百灵已经跑没影了。 静园,萧临渊用完膳正在听吴灼禀事,窗外忽然传来忽长忽短的敲击声。 是吴灼跟百灵姊妹商议好的暗号。 她俩有人来了。 吴灼匆忙过去开窗,百灵纵身一跃,便从窗外翻进屋,就地一滚,干脆利落地在萧临渊跟前跪好。 她和画眉都不知道他如今的心思,也不知道今日这香囊该不该送到他手里。 第122章 今晚便圆房 屋子里静悄悄的,萧临渊不吭声,吴灼也不知道百灵的来意,安静看着她。 百灵一紧张,便沉默了好一会儿。 萧临渊候了片刻,无奈道:“你这嘴是赁来的?按字收费?所以舍不得用?” 百灵摇摇头:“三奶奶让奴婢过来送东西。” 她到底没胆量骗萧临渊,慢吞吞地掏出一个普通荷包,荷包里鼓鼓囊囊。 吴灼将东西送到萧临渊手里,刚打开袋口,萧临渊便挑眉看向百灵:“她恢复得如何?” 百灵一直提着一口气看他的反应,见他没生气,这才绘声绘色地把舅母过来看望钟挽云的经过说了,又努努嘴指向荷包:“三奶奶心情大好,很快便把香囊改好了,奴婢立马就送来了。” 萧临渊暗沉的脸色似被香囊料子上泛起的光泽照亮。 他捏着绣字的地方,唇角微扬:“我还以为拿不回来了。” 他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缎面的香囊,眼底聚起炽烈的笑意。 百灵纳闷地看向吴灼。 四爷那晚说完再也不逼迫三奶奶的话后,看起来很黯然,好像打算真的放手了。今晚怎得又是如此古怪模样? 当着萧临渊的面,吴灼哪里有机会解释,挪开眼神看向别处。 “她还说什么了?”萧临渊心情大好。 百灵歪着脑袋,把钟挽云和其舅母的聊天复述了个大概,并没有萧临渊想听的。 “你回去问一声,等舅舅得救,要不要直接将舅舅接来京城?”萧临渊若有所思,心中起了思量。 钟挽云的舅母母子们都在京城,她多半会点头。 只要她舅舅到京城,他便可光明正大地做一些安排。 他可以不逼迫她,但他可以诱惑她,可以让她自己走近。 等百灵离开后,萧临渊迅速回了卧房,速度之快,吴灼想跟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四下无人的卧房内,萧临渊卸下平日里的潇洒不羁,紧张地看向手里那只香囊。 不知道她在上面绣了什么字。 萧? 渊? 四爷的“四”? 还是他的表字? 总不至于绣个小叔叔的“叔”字吧? 萧临渊紧张得口干舌燥,行军打仗都果敢决绝之人,这会儿居然有些不敢看香囊的背面。 连喝两杯水后,他深吸一口气,翻到香囊背面。 待看清楚上面绣的字后,他深邃的眼眸里似亮起两盏灯,亮得璀璨。 她居然改成了“慎之”二字! 萧临渊一时不敢揣测她的心思,他原以为她谨慎起见,最多只会绣个“萧”字。 人高马大的指挥使举起小香囊看了又看,粗糙有茧子的指腹反复摩挲那两个字,期间不小心刮了下,他脸色微变,立马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放在桌上。 深深地看了一眼后,他将香囊塞到怀里,走出卧房让吴灼帮他修指腹上的老茧。 香囊料子娇贵,一如钟挽云有可能转变的心思。 他呵护备至,不允许自己损坏其一点。 “明日递个帖去徐府,我找徐空青……” 萧临渊话还没说完,吴灼便摇摇头:“爷,徐大夫去过三奶奶的铺子后,便又匆匆忙忙地离了京,听说又回沥州了。” 萧临渊:“……莫不是寻那位姑娘去了?” “徐大夫说和那位姑娘打的赌还未出结果,那位病人也还未痊愈,医者仁心,他不能撂下不管。” 萧临渊撇撇嘴,徐空青的性子他清楚,如今显然是对那位姑娘上了心…… 接下来几日,钟挽云帮着舅母做起了香包,做好之后便让丫鬟帮忙递出去。 萧景盛也在一日日康复,很快便能正常行走了。 离给答复的一月之期还剩六日时,王嬷嬷忽然带着几个丫鬟来到行止苑。 丫鬟们都端着大大小小的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王嬷嬷喜滋滋地到东厢房里找钟挽云,道了侯夫人的意思:“三奶奶如今已痊愈,盛哥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大夫人的意思是让三奶奶和盛哥儿今晚便圆房,除除晦气。” “今晚?”手里还拿着针线的钟挽云一惊,险些戳到手。 王嬷嬷捕捉到她眼底的诧异,不解地皱了下眉头。 之前是三奶奶想要尽快圆房怀上孩子的,如今怎么好像不乐意? 钟挽云看到王嬷嬷皱眉,很快面色如常道:“母亲之前没提过此事,我未做好准备。” 王嬷嬷想到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只道她矜持。 挥退屋里人后,她笑着走过去:“前几日三奶奶不是葵水来了吗?大夫人便等到三奶奶葵水干净了,让老奴过来跟三奶奶提点提点。” 钟挽云眼神微怔,侯夫人可真是处心积虑,连这件事都打听清楚了。 如今萧景盛的身子已经大好,无需再换药喂药,但侯夫人还是把春英留在了行止苑伺候。如今行止苑的一应琐事,都由春英料理,侯夫人想知道行止苑的什么事,更方便了。 就在钟挽云沉默之际,王嬷嬷从怀里掏出一本避火图,当着钟挽云的面翻开。 待看到里面色泽鲜亮、栩栩如生的图后,钟挽云臊得别开视线。 王嬷嬷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认认真真将圆房的真谛讲给钟挽云听。 “盛哥儿的皮肉刚长好,会隐隐作痛,大夫人让三奶奶今晚受累,主动一些,老奴适才教的几个法子里,有一种是三奶奶坐在上面的……” 钟挽云听得面红耳赤。 有羞有恼,更有无法言说的鄙夷。 宁安侯夫妇真真是把萧景盛当眼珠子宠,圆房这种事竟然都担心他受累,要求她一个毫无经验的正妻主动伺候。 钟挽云都不好意思说,萧景盛这两万已经在西厢留宿了,青禾有一次不小心从附近经过,那声响大得叫人面红耳赤。 眼看王嬷嬷一本正经还要再三叮嘱,钟挽云红着脸打断了她:“嬷嬷莫说了,三爷年轻力壮,哪里像您说的这样脆弱。苏姨娘也是伺候三爷之人,嬷嬷待会儿也去西厢房教导一下吧?这两夜三爷都是在西厢留宿,也不知苏姨娘有没有让三爷受累。” 王嬷嬷半张着嘴,听得老脸一黑。 就是因为春英向汇萃园禀报了这事儿,侯夫人才催她过来布置。 侯夫人不希望苏晴赶在钟挽云之前怀上孩子。 第123章 那晚发生过什么事情? 宁安侯夫妇很了解萧景盛,知道他秋闱无望,已经不抱希望。 萧临渊承诺过秋闱之后再商议让谁袭爵,侯夫人打算让萧临渊尽快有个孩子。 只要钟挽云生下长房的嫡长孙,就算爵位不给萧景盛,再拖几年也可以请奏让长房嫡孙袭爵! 这是宁安侯夫妇商议这么久以后,最稳妥的法子。 俩人当初打算用萧临渊好男风之事要挟,哪里知道还在收集证据呢,这件事便已经刮到了老侯爷耳里,所以他们思前想后只能用这个法子来保住爵位了。 钟挽云这段时日忙着帮舅母挣钱,没心思去揣摩长房的心思。 她只知道自己不愿意再圆房。 王嬷嬷:“三奶奶乃正头娘子,苏姨娘一个妾室理应对您恭敬。三奶奶放心,大夫人会为您作主的。” 钟挽云张了张嘴。 她若一味拒绝,婆母肯定不高兴,指不定还会差人看守着她。眼下先虚与委蛇着,她才能从容想法子应对。 她到底没再拒绝,温顺点了头:“让母亲放心。” 王嬷嬷见状,脸色转了晴。 丫鬟们在正屋布置时,王嬷嬷也不走,又板着脸去西厢房不知说了些什么,赖在西厢的萧景盛灰溜溜地从屋子走出来。 远远看到站在东厢房檐下的钟挽云,他没像以前受气时那样瞪她,隔着院子里的花树,情意绵绵地盯着她看了又看。 钟挽云浑身不自在,转身回了屋。 “姑娘,这是大夫人赏的新衣,让姑娘今晚穿。王嬷嬷刚刚还让她们待会儿过来收拾东厢,让奶奶搬回正屋住。”香檀捧着托盘跟进屋。 钟挽云瞟了一眼,没有分毫喜悦。 香檀将托盘放下,掀开上面的红绸,里面是一套胭脂色的襦裙,粉嫩娇艳,裙上用金丝银线绣着缠枝石榴纹。 侯夫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钟挽云沉着脸,看向窗外。 还有六日便要给萧临渊答复了,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萧景盛圆房。 可她名义上是萧景盛的正妻,怎能犟着不圆?不管传到谁耳里,她这么做都会被人指责。 香檀看到钟挽云面上的惆怅,小声问道:“姑娘不喜?” 钟挽云摇头:“我不想跟他圆房,香檀,我如今看到那张脸,我就恶心。” 香檀到嘴的劝阻咽了下去。 三爷的所作所为,她一个丫鬟都看不下去,自家姑娘也是彻底寒了心才会如此。 可姑娘对那张脸如此反感,莫不是对四爷也生了厌恶之心? 毕竟两个人长得很像。 “正屋处处张灯结彩,大夫人让人将行止苑装扮得如此喜气洋洋,对外道是去晦气,姑娘今晚若坚持不圆房,明日怎么交代啊?”香檀忧心忡忡。 内宅女子受困诸多,如今没有当家主母的允许,没有男主子携带随同,女眷都无法走出二道垂花门。 钟挽云下意识想起萧临渊。 他这段时日很反常,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 她今日去汇萃园请安时,甚至鬼使神差地走了萧临渊常走的小径,竟然也没碰见他。 他近来也从不让百灵和画眉传话。 钟挽云越想越不对劲,以前的他,有了小娘的消息后定会见面跟她说。 她狐疑地看向香檀:“我昏迷时,他来过东厢,那晚发生过什么事情?” 香檀眼神闪烁了下:“姑娘烧糊涂了吧,怎么可能?” “我听到他一直在跟我说话。”钟挽云说完,定睛看着香檀。 香檀受不了她如此直勾勾的眼神,低头想了半晌,索性将自己跑去小阁楼央求、然后萧临渊翻墙来看她的经过全部交代了。 钟挽云听得心情跌宕起伏。 所以他不等她的答复了?遵守承诺不再逼迫她,也不打算再跟她有牵扯了? 钟挽云刚才还想着求助他,听完这些话后,沉默许久。 心中莫名的失落,怎么都纾解不开。 怪道她让百灵送了香囊过去,他竟然没有半点儿反应,那香囊怕是也被他处理掉了。 不过他倒是信守承诺,当真继续帮她关注着小娘的境况,他说可以将舅舅直接接来京城,想是也会如约做到。 所以他说过不再逼迫她,也能做到。 钟挽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男子真是靠不住,她病重时明明神志不清,他竟然连她那时候的反应也当了真? 她当时烧得糊涂,压根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声音熟悉,让她心中慰藉,噩梦里的恐惧感也被那声音驱散。 钟挽云磨磨牙:“罢了,靠人不如靠己,还是小娘说得对,相信男人靠得住,还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待会儿等王嬷嬷她们离开,你悄悄地把苏姨娘请过来。” 香檀眼神复杂地看过去:“姑娘,可能都怪奴婢当初在阁楼里说了那些话。四爷毕竟是主子,当时不责骂奴婢已经很仁慈。” “与我在一起,他日后被人说闲话的机会只会更多。如今你跪着说了几句不中听的,他就受不了,日后那些闲言碎语他只会更加受不了。” “挺好,两不相干,我走我的独木桥便是。” “他高高在上,前途无量,本就跟我身份有别,本就不该跟我有牵扯的。” “当初他骗了我,如今帮忙救小娘、救舅舅……”钟挽云说到这里,感觉真算账的话,她还是亏欠他比较多。 她微微仰头,梗着脖子道:“如今算是扯平了,互不相欠,挺好的,他本就是小叔叔!”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咬着牙从齿缝里吐出来。 “那姑娘今晚还跟三爷圆房吗?”香檀愁眉不展。 钟挽云磨磨牙:“不必悄悄请苏姨娘了。三爷毕竟是我夫君,当然应该圆房。” 圆!就圆! 圆了房才能彻底死了这份心,不对不该抱希望的人产生不该有的情愫。 可是心头不知怎么闷得厉害,直到暮色降临,这口闷气还是难以纾解。 钟挽云用过晚膳后,早早沐了浴,换上那身胭脂色的襦裙。 如今气色恢复,再被这身泛着光的绸缎衣裙映衬,她一张脸白里透红,潋滟眸光比这月色更醉人。 她穿戴整齐地走出水房,重新走进那间已然让她陌生的卧房。 萧景盛此时正装模作样地倚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他立马抬眼看过去,目光紧紧黏在钟挽云身上。 第124章 他没放弃 钟挽云没心思看萧景盛,她下意识关注着门外的动静。 萧景盛见她不看自己,只当她在害羞,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搂住她的纤腰:“云娘,这身衣服怎么没见你穿过?” 他随意寻了一句话打破沉默,俯身往她唇上凑,想吻。 钟挽云微微扭了下头,那个迫不及待的吻落在她脸颊上。 钟挽云紧紧盯着门,心里的希望如青烟,一点一点散去。 圆房这么大的事情,百灵两个一定会告诉萧临渊。 他若当真放了手,便不会想法子过来坏事,那她便认命,彻底死心跟萧景盛圆房生孩子。倘若萧临渊过来阻止,那他之前说的话就不是一时冲动。 钟挽云决定赌一把! 就在她认命地闭上眼,打算由着萧景盛把她往床榻上拽时,外面想起剧烈的敲门声:“三爷,不好了!姨娘晕倒了!” 敲门声连续不断,是萧景盛亲自给苏晴挑的丫鬟的声音。 钟挽云的几个丫鬟似乎没人阻止,倒是春英,听到动静后赶过去责骂。 不过她已经敲了好一会儿,萧景盛想装作没听到都不可能。 看到钟挽云侧眸看门,他强颜欢笑道:“我过去看看,去去便回。” 他烦躁地披上一件外袍出了门,钟挽云隐约听到那个小丫鬟哭着说苏晴病得有多严重。 萧景盛敷衍几句后,春英又将那个小丫鬟斥责一通:“三爷请放心回屋,奴婢亲自在这里守着!苏姨娘既病了,便去请府医,三爷又不是大夫。” 苏晴的丫鬟被捂了嘴拖走。 须臾,外面又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通传道:“爷,松鹤堂来人了!” 钟挽云无神的眸子骤然亮起,抬步走过去。 这时候,紫烟的声音响起:“三爷,老侯爷请您即刻去松鹤堂!” “祖……祖父这么晚了找我?”萧景盛一听到“老侯爷”三个字便慌了,求救般看向春英。 春英试图跟紫烟打听一二,紫烟黑着脸没有搭理她,再三催促下,萧景盛不敢拖延,垂头丧气地跟着她往松鹤堂去了。 钟挽云的心口跳得厉害,目送着紫烟的背影,眼底很快恢复了往日神采。 紫烟早就不在松鹤堂伺候了,萧景盛和春英心里都有鬼,又料定紫烟不敢擅自传老侯爷的话,所以没人怀疑。 可钟挽云知道,这一定是萧临渊的主意,否则松鹤堂的话轮不到紫烟来传。 很好,他没放弃,那她便打算豁出去信他一次! 香檀和青禾两个一回头,看到钟挽云没有半分担心,嘴角甚至扬起一抹浅笑。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挡在钟挽云身前,不让行止苑其他下人看到她们姑娘的神情…… 那厢,紫烟领着萧景盛出门后,却又开始不紧不慢。 一会儿停下来让小丫鬟过来提灯引路,一会儿又慢下步子跟萧景盛说话。 静园得知萧景盛今晚要圆房,只能在府里干等着。 萧临渊一盏茶前才回来,得知此事后,当下便让她先去行止苑假传老侯爷的话,先把萧景盛给引出来。他自己连官服都来不及换,径直去了松鹤堂。 紫烟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到底是第一次做这么胆大包天之事,故意在路上拖延,免得去早了露馅儿。 松鹤堂里,老侯爷正和老夫人在院子里赏月。 看到小儿子,俩人对视一眼,都没好气地撇头不看他。 俩人都暗中差人出去打听过,赵国公告诉老侯爷的那些消息都属实,外面甚至还穿大理寺少卿对萧临渊情根深种,时常给他送东西;甚至还有更离谱的,二老都不敢听。 “父亲,儿子有要事禀报。” 气归气,看到小儿子披星戴月地回府,老侯爷叹了口气。 老夫人起身,将自己的圈椅让给萧景盛:“你们父子聊着,我回屋躺躺。” 萧临渊没像往日那样大大咧咧坐下,他朝老侯爷作了个揖:“此事事关重大,儿子来不及提前请太医,还望父亲做好心理准备。” 老侯爷看他神色严肃,沉声道:“你说,老夫受得住。” 这段时日一直在府里修养,萧临渊还隔三岔五地请太医过来帮他们二老看诊,他们如今的身子都调理得不错。 “父亲许是不知,儿子未回府之前,三郎从狗洞钻进静园,偷了几样东西出去典卖换银钱。” 老侯爷难以置信,甚至掏了掏耳朵:“你胡咧咧什么?长房能短缺了他银钱?他好端端的当起窃贼来了?” “此事千真万确,证据确凿。儿子此前不想让父亲母亲操心,又觉得三郎被大哥大嫂宠得实在不像话,便暗中报了官,三郎这段时日闭门不出,正是因为被府衙杖过刑,在家中养伤。此事原本并未传扬出去,儿子最近又听说,三郎此前还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借过银钱,那些人闹着要上门讨债,似乎还有人打听到三郎被杖刑过……” 萧临渊半真半假地将事情说了。 紫烟求了前院刘管事差人去卫所传话,可小厮入不得卫所。 萧临渊赶回府后没有工夫慢慢安排,他亦不能冒然闯进行止苑阻止他们圆房,便打算先透露此事。 狐朋狗友那些都是胡诌的,并不重要。 只要老父亲听说萧景盛偷窃之事,今晚萧景盛便别想顺顺利利圆房。 老侯爷咬牙切齿,将手里的杯子重重磕在茶案上:“岂有此理!老夫早说惯子如杀子,让老大夫妇不许溺爱盛哥儿,他们不听!” “大嫂克扣三郎的银钱,也是意识到该管束了,只是如今盛哥儿已经长大,哪里管得住?也不知三郎那猪脑子是什么时候瘸的,竟想出偷窃的法子。” 萧临渊添油加醋。 换做别人家,可能会怨怪他小题大做,偏要将家事捅到府衙去。 老侯爷可不这么觉得,他眼下只恨当初没把萧景盛放到自己膝下抚养,若是早日管教,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父子二人说完这些不到半刻钟,紫烟带着萧景盛过来了。 老侯爷可没心思追究萧景盛为何这时过来,指着他便怒骂:“孽畜!跪下!来人!将老夫的软鞭拿来!” 萧景盛吓得直抖,哭出声求饶:“祖父饶命啊!祖父!” 他眼下一头雾水,不知道祖父到底知道了哪件事,都不知该从何求起。 第125章 在此处等你 时隔多年,老侯爷又亲手动鞭子了。 鞭子的破空声响彻夜空,抽在萧景盛的后背上,将他上好的绸缎外袍抽破,密集的钝痛鞭打在他瘦削的后背上,疼痛向四处扩散,疼得他直翻白眼。 宁安侯夫妇赶过来时,萧景盛已经疼得趴在地上。 “父亲手下留情啊!”宁安侯惊慌不已。 侯夫人心一横眼一闭,冲过去搂住萧景盛,将他护在身下。 鞭子不长眼,落下一鞭在侯夫人背上,疼得她直嘶气。 这么疼,她儿子都不知道已经挨了多少下。 老侯爷见状,喘着粗气收了鞭,恨铁不成钢地骂道:“都是你们宠出来的败家玩意儿!侯府若交到他手里,迟早败落!” 宁安侯夫妇对视一眼,全都咬牙切齿地瞪向萧临渊。 他明明说过秋闱过后再向父亲禀奏此事,如今居然食言! 老侯爷想到小儿子之前将这件事捅到官府来惩治萧景盛,长房怕是已经对他生了怨气。他一直为小儿子骄傲,即便小儿子如今喜欢的是男子,依旧不影响小儿子是最让他骄傲的一个孩子。 所以老侯爷不假思索道:“若不是老夫差人查老四的事情,都不知盛哥儿竟是个窃贼!老四刚回府便被老夫叫过来逼问,他敢包庇,老夫照样抽鞭子!” 宁安侯夫妇不全信,可老父亲都公然维护老四了,他们也不敢再瞪萧临渊。 萧景盛以前有不少狐朋狗友,打从他逃婚后,便断了和那些人的往来。侯夫人也是这段时日才听说,萧景盛还跟那些人借过银钱。 何况当初进出府衙,总会有人看见,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 萧临渊担忧地看一眼老父亲。 从他替萧景盛娶妻开始,他便担心这件事迟早会被老父亲老母亲发现,所以每每进宫都会请旨见太医,将自己获赏的药材陆续送往松鹤堂,按照太医的法子为他们调养身体。 饶是如此,老父亲到底身负旧疾,今晚这一怒多少会伤筋动骨。 “父亲息怒,相信三郎经此一遭,定会收心养性,改头换面。”萧临渊侧眸警告萧景盛。 可他匍匐在地上轻吟,只顾得喊痛,并未注意到。 宁安侯见老四出声求情,忙上前附和,好说歹说才终于平息了老父亲的怒火…… 萧景盛是被抬回行止苑的。 钟挽云看到他面如土色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向跟过来的宁安侯夫妇见了礼,白着脸问道:“父亲母亲,不知三爷怎么变成了这样?” 宁安侯夫妇对视一眼,没脸细说。 侯夫人道:“他惹了你祖父不高兴,老爷子动了鞭子。” 瞥到屋子里喜气洋洋的红绸,侯夫人不禁疑惑。 怎得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今晚出了事? 府医过来给萧景盛处理伤口时,钟挽云作为正妻自然在旁边帮忙照料,侯夫人坐在正屋吃茶,叫来王嬷嬷悄声询问:“盛哥儿上次被杖刑之前,是不是也快圆房了?” 王嬷嬷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侯夫人仔细回想,又想起那时候在让萧景盛找他小叔叔背诵成亲后的琐事,萧临渊教了两日便一直忙忙碌碌不得空,后来便拿出萧景盛偷窃之事发作。 “明日你差人出去查查,就查……”侯夫人越想越心惊,压下猜疑仔细叮嘱。 主仆二人低声说了一会儿话,这时候钟挽云亲自将府医送出来,向宁安侯夫妇禀明萧景盛的状况。 侯夫人斜睨着钟挽云,未曾表露异样。 离开行止苑前,她又低声叮嘱王嬷嬷:“明日让春英偷偷回汇萃园一趟。”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容易生根发芽。 她如今强烈怀疑萧临渊如此针对长房,尤其是针对萧景盛,为的是钟挽云…… 第二日,离一月之期还剩五日。 钟挽云让百灵和画眉抽空去一趟静园,她想见一见萧临渊。 白日里继续重复以前照料萧景盛的无聊日子,抽空再缝制香包,入夜后,百灵蹑手蹑脚地出了行止苑。 她前脚刚出门,一个黑影便尾随她跟了过去。 钟挽云主仆并不知晓这些。 她只知道百灵回来后,并没有带回她想要的消息——萧临渊并未同意见面。 钟挽云耐心等了几日,待到了原定给答复的那一日,她到底没有按捺住心里的疑惑,又像以前那样,趁着四下无人,躲进了那片海棠树林里等候。 萧临渊回府时,月明星稀。 他走进垂花门没几步,便朝行止苑的方向看了一眼。 “爷既然想见,为何不见?”吴灼如今春风得意,再也不避讳这件事。 老夫人不知怎的,忽然开始上心帮他一个下人相看了。 吴灼原本是侯府的仆从,不过打从随着萧临渊出去历练五年再回京,萧临渊便解除了他的贱籍,他如今是个良民,且有军功,在锦衣卫指挥使身边听差的良民。 所以老夫人帮他相看的女子,不乏小官之女,他这几日都挑花了眼。 老夫人看他不反感,便更加积极地催促他尽快将婚事定下。 他确实相中了一个女子,想着过两日跟那女子见一面,倘若彼此合眼缘,他便等着娶妻了! 所以他如何能不春风得意? 主仆二人低声谈着话,行到海棠树林时,忽然听到树林里传来些许响动。 萧临渊步子一顿,朝钟挽云曾经躲过的方位看去,果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吴灼谨慎地点了一下头,隐到暗处观察周围动静。 萧临渊阔步走进树林,在离钟挽云五六步远时,步子迟迟疑疑停下。 钟挽云那双眼一如往常般明媚,施施然屈膝见了礼后,主动朝他走近两步。 萧临渊喉头一滚,目光紧锁她的脸:“在此处看星星?” 钟挽云仰头看了一眼,今晚星星很少。 她勾了下唇,无声地笑笑:“在此处等你。” 萧临渊心如擂鼓,以前打仗也不见得这么紧张。 他哑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钟挽云颔首,抬眸与他四目相对:“指挥使此前承诺的事情,可还作数?” 她不再唤他小叔叔,改称指挥使。 萧临渊闻言,想到的却是她病得昏迷之际,他亲口说的那些话。 第126章 我的新郎本就是你 “什么承诺?” 饶是答应过不再逼钟挽云给答案,可萧临渊还是默默数着日子。 今日是此前让她给答复的一月之期,她问的莫不是那个问题?可她应该知道他已经不逼着她给答案了。 萧临渊不想轻易作答,答错问题,悔的是他。 钟挽云蹙了下眉,提醒道:“指挥使曾经让我一月之后答复,能不能给你一个机会。今日已到一月之期。” 这一步一旦踏出去,世俗不容,倘若哪日泄露出去,她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决定试一试。 她更相信萧临渊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他能说出那种话,便能想到合适的出路;即便他日后抽身,不愿意对她负责,他为了自身前途也不会让这件事泄露出去。 萧临渊怔了怔:“我答应过不再逼你。” 钟挽云扬唇浅笑:“今晚是我自愿来给答复的,不是指挥使逼我。” 聪明如萧临渊,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他的嘴角跟着往上扬起:“你唤我什么?” “指挥使。”钟挽云亮晶晶的眸子与他对视着,微微点了下头,“我愿意一试,我的新郎本就是你,万望哪一日,你我能光明正大地做夫妻。” 萧临渊呼吸一窒。 他刚才注意到她唤了称呼,便料到她会点头。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竟说得如此叫人心动难耐。 他定睛望着那张比皎月还夺目的脸,轻声呢喃:“卿愿亦我愿。” 他微微附身一寸,发现钟挽云的眼神慌了一瞬,他停下继续靠近的冲动,温热的气息似要将她融化。眼底的明亮炽烈张扬,笑容从他嘴角蔓延到眼睛。 钟挽云看到他低头,便想起他在山洞里的那一吻。 她确实害怕,却也回味、眷恋。 那个吻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悸动,至今回想起来,她都忍不住呼吸急促。 看到萧临渊不再继续低头,钟挽云深吸一口气,忽然踮脚仰头,红唇就这样贴了上去。 一触即离,温软的酥意,暖暖的心动。 周围的虫鸣声消失了,萧临渊仿佛只能听到心跳蹦得欢实。 他总觉得她怯懦胆小,可她总会如此不经意地带给他惊喜。 钟挽云亲完,就不好意思抬头看他了,她伸出小拇指,迅速勾住萧临渊的小指,晃了晃,将大拇指指腹再递过去。 萧临渊这会儿眼里只有他,压根不知道配合。 钟挽云恼羞成怒,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大拇指和自己的大拇指贴了贴:“那就这样说定了!” 说完,她松开他的指头,转身便钻进了树林深处。 她的心意表达得够明确了。 萧临渊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再也听不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吴灼面色凝重地来到萧临渊身边:“爷刚进树林时,东北角有个黑影躲在拐角后偷看,属下追过去,那人立马窜没了影。” 他毕竟是男子,不宜在内宅四处乱窜。 而且他不确定那人是偶然路过,还是想故意将他引开。 他折返回去后,寻了一棵树爬上去,从高处警戒,除了掩在暗处放哨的百灵姊妹俩,他没再看到可疑之人。 不过他也不小心看到了他家主子和三奶奶的亲近。 臊得他没眼看。 萧临渊回过神,沉吟道:“让百灵画眉严加警戒,护好她。” 宁安侯府人多眼杂,他也不确定那人是哪房的。 他和钟挽云的事情纸包不住火,但是他的计划才进行到一小半,眼下还需继续瞒着众人。 他抬起被钟挽云勾过的手,用另一只反复摩挲那根小指头。 吴灼看他忽然又变了习惯,佯装没看到,扭头看向别处。 “得空传话给她,让她设法护住自己,准备和离。” 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从决定跟她做夫妻的那一刻起,他便差人沿着萧景盛逃婚的路径沿途查过去。只要萧景盛沿途露过脸,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即便那晚守在钟挽云的卧榻边,翌日黯然销魂,他仍旧没有让吴灼停下这些行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要侯府各房安分,不坏事…… 汇萃园,王嬷嬷灰白着一张脸来到侯夫人跟前。 侯夫人正在和宁安侯商量事情,看到王嬷嬷的脸色,她心里浮起很不好的预感。 宁安侯见状,起身道:“我出去转转。” 王嬷嬷这才走到侯夫人身边,附身凑到她耳边叽里咕噜了一阵。 侯夫人脸上的血色很快褪尽,她明明坐在圈椅上,却还是难以置信地晃了晃身子。她忙用双手撑住扶手,茫茫然瞪着眼,半晌才找回神智。 “看清楚了?她进了那片树林?然后小叔也进去了?” 行止苑除了钟挽云的几个丫鬟,别的都是她的人,一旦她起疑心,自然会暗中让人盯紧钟挽云的一举一动。 王嬷嬷帮侯夫人抚背顺气:“大夫人稍安勿躁,春英并没有看到四爷进树林是去找三奶奶的,他许是感觉里面有动静,进去查看的。” 侯夫人摇摇头:“她好端端地不在行止苑里待着,跑去树林里发半个时辰的呆不成?这半个时辰不见旁人进树林,偏偏只有小叔进去了……” 王嬷嬷讪讪地张了张嘴。 她也知道刚才安抚人的话处处破绽,可毕竟没有眼见为实:“大夫人,此事非同小可,万不能闹大。” 侯夫人咬牙切齿,眼珠子一转,很快有了计较。 她招招手,王嬷嬷便将耳朵附过去,听着侯夫人的吩咐不时点个头。 等王嬷嬷退下后,宁安侯方才踱步回房。 看到侯夫人煞白的脸,他皱眉问了句:“出事了?莫不是盛哥儿又闯祸了?” 侯夫人一眼剜过去:“你就不能念着点儿你儿子的好!这回不是盛哥儿,是你最出息的四弟!” 宁安侯脸色微变,折到门口看看外面,清退了檐下的丫鬟后,才回去小声问道:“你小声些,四弟又怎么你了?盛哥儿背上的伤只是皮肉伤,养几日便圆房,日后有了孙儿……” “还孙儿呢!”侯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这房便是圆了,日后云娘生的也未必是咱们长房的孙儿!” 此事关系重大,她没有隐瞒宁安侯,将春英刚才所见一五一十都说了。 第127章 她当真晕血? 宁安侯眼珠子都快惊出来了:“不可能!四弟他……他不是好男风吗?” 侯夫人仔细回想过求萧临渊代为娶妻后的种种,许多事情其实都有迹可循。 是她和宁安侯先入为主,认定了萧临渊不会因为一场背德的艳事而自毁前程,他的种种言行又印证了她们的心思,所以才会放心至今。 可仔细想想,萧临渊若对钟挽云无情,会陪着她回门? 会在回门之际,千方百计地帮她小娘看病? 如今再回想,当初他忽然说静园仓库里有老鼠,还有布匹被咬坏,便好心将那些布都拿出来给各房分了。 侯夫人甚至怀疑,他分那些布不是寻由头贴补二房,根本就是想贴补钟挽云! “你亲眼看到他跟男子好了?”侯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宁安侯摇摇头:“这倒不曾,不过大理寺少卿确实给四弟送过东西,听说四弟并未退还。” 侯夫人如今甚至怀疑,这是萧临渊在故意败坏自己的名声:“你明日递帖子去一趟孟府,打听打听。倘若是咱们误会了四弟,今晚说的话便烂在肚子里,否则传出去只会伤了两房和气。” 宁安侯嘀咕道:“咱们和四弟哪里还有和气可言?” 侯夫人头疼地长叹一声,缓缓合上了眼…… 行止苑,钟挽云一夜好眠。 因为之前和萧临渊见过几面,都不曾出事情,昨晚她还特地带着百灵和画眉在附近盯着周围的动静,所以更不曾担心会出事。 她昨晚仍旧睡的东厢房。 翌日一早,她洗漱完暗叹了一声,本着妻子的本分去正屋照料萧景盛。 因为明确了心意,她其实已经迫不及待想摆脱长房,可她知道,越如此,越得小心。 她熟能生巧地喂萧景盛用完早膳后,正要出去,以腾位置给春英帮萧景盛换药,丫鬟传话说是侯夫人来了。 钟挽云出门见了礼,行完礼站在旁边时,一如既往地温顺垂眸。 侯夫人探究地将她打量一遍,从头看到脚。 侯夫人昨晚一宿没睡好,此刻眼底青黑。 想到萧临渊曾经和钟挽云共处一室过,她甚至怀疑钟挽云早就没了清白。男子多会色令智昏,要不然,萧临渊怎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生和钟挽云不清不楚地勾搭着? 侯夫人越想越着恼,恨不得即刻便将钟挽云这个祸害沉塘! 可她眼下只能想想,便是眼底的愤恨亦不敢表露在钟挽云面前。 她暂时没有证据,得从长计议。 “大夫人,三爷昨晚喝过药后,趴了半个时辰便睡下了,夜里醒过两次……”春英汇报着昨晚的情况。 侯夫人朝旁边的夏莲抬抬下巴:“春英一个忙不过来,你继续留在行止苑里照料。” 她说着抬眸看向钟挽云:“盛哥儿受伤,你没在屋里伺候?” “母亲忘了,儿媳晕血,儿媳担心留在屋里帮不上忙,反而添乱。”钟挽云很庆幸此前无中生有了这样一个毛病。 侯夫人不信。 她如今不相信钟挽云说的任何一个字。 她瞥一眼府医,吩咐春英道:“云娘作为正妻,一次也不照顾盛哥儿也说不过去。你待会儿帮衬着,让云娘给盛哥儿换药。晕血也不妨事,大夫就在这里,大夫能治。” 她倒纳闷了,葵水也是鲜红,怎得从未听说钟挽云来葵水的时候晕倒? 钟挽云见侯夫人坚持,知道自己今日躲不过。 她不想表露异常,便跟着春英进了屋。 春英帮忙脱下萧景盛的中衣后,揭开覆在伤口上的棉帛,露出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饶是之前有袍子挡着,眼下依旧血肉模糊。 萧景盛疼得直嘶气,余光瞥到钟挽云,抽空体贴了句:“你怕血,就别看了。” “三爷记性真好,不过母亲让我进来给三爷敷药,我便是害怕也应该照料三爷的。”钟挽云深吸一口气,“我尽量不看,忍一忍。” 她说着接过春英递过来的药粉,闭着眼便往萧景盛背上倒。 她并未很夸张地倒很多,寻常分量。 但是萧景盛不吃痛,药粉沾到伤口,疼得他汗毛倒竖,张嘴便嚎出声来。 钟挽云没料到他会叫这么大声,吓一跳,手因为抖了一下,落下更多药粉,疼得萧景盛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开始鬼哭狼嚎。 侯夫人原本在外面闭目养神,听到这些动静,“唰”地站起身,不顾王嬷嬷的劝阻便不管不顾地闯进了内室。 她阴翳的眼神直接落在钟挽云脸上:“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敷药的,他是你夫君,不是仇敌!” 钟挽云急忙收手,低头认错:“母亲恕罪。” “大夫人,三爷……三爷熬不住痛,每回换药都会如此。”春英支支吾吾,帮钟挽云说了句话。 倒不是她有意帮忙说话,而是平日里照料萧景盛的事情都落在她身上。三爷叫唤几声,侯夫人便紧张成这样,那她日后都不知该如何伺候三爷了。 侯夫人听到春英这番话,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瞪过去:“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她的丫鬟,来行止苑才多久,竟然帮着钟挽云说话了! 侯夫人忽然疑心起春英昨晚禀报的那番话。 莫不是她已经亲眼看到钟挽云和小叔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故意隐瞒了没说? 疑惑归疑惑,侯夫人眼下没心思追究这一茬。 她忧心忡忡地看一眼萧景盛的后背,见有些严重的伤口处,皮肉甚至都被抽得往伤口两边翻开,眼睛一涩,当即落了泪。 她侧眸看向钟挽云,怒骂道:“还愣着做什么?给盛哥儿上药!” 钟挽云见她竟然要盯着自己给萧景盛敷药,只道是婆母把怒气撒在了自己身上。 她侧眸看向别处,待摸索到床榻边,便闭上眼睛继续倒药。 侯夫人看她竟然如此“照料”,气得心口都在发颤。 盯了只有五六息的工夫,钟挽云再一次看向萧景盛的后背时,两眼一翻,便往萧景盛的后背上趴去。 屋子里顿时传出萧景盛更痛苦的惨叫,以及香檀惊慌失措的担心:“三奶奶!” 侯夫人没想到钟挽云会在自己眼前“晕”,甚至还压坏了萧景盛! 她让人把钟挽云抬到旁边罗汉床后,先让府医亲自给萧景盛处理了伤口,再给钟挽云把脉。 她面无表情地看看“不省人事”的钟挽云,示意府医跟她出了内室:“你与我说实话,她当真晕血?你若答不出,我重新请一个大夫过来回话!” 第128章 再请个大夫回来 府医是一个年过四旬的老大夫,被接入宁安侯府后一直定定心心在前院钻研医术。 宁安侯府长房和三房虽有龃龉,可平素一般不会麻烦到他头上,他顶多听一耳朵热闹。 可打从三奶奶嫁过来后,长房诡异的事情就多了。 先是让萧临渊冒充萧景盛,如今婆媳之间又闹起了矛盾。 听到侯夫人询问,府医依旧是老神在在的神情:“大夫人若不信,现下就可去外面请大夫。” 上次他给三奶奶把脉便发现她在装晕。 想到她的境遇,府医心有同情,又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顺势道她有“晕血”的毛病。 事后有丫鬟悄悄给他塞过银钱,他没收。 眼下若说三奶奶没有这个毛病,那大夫人会认定他和三奶奶合谋。再想到此前大夫人让他给萧临渊假装看“时疾”这茬,到时候大夫人会不会以为他将这些都告诉给了三奶奶? 所以府医没有任何犹豫,再次选择了和上次一样的说辞。 倘若大夫人从外面请大夫,三奶奶已经“醒了”,如此可以避免很多问题。 侯夫人原本只是想吓唬一下府医,见他面不改色,便道:“送大夫去暖房吃茶。”等府医离开后,她又道,“即刻差人出府,再请个大夫回来。” 王嬷嬷应声出门,吩咐完手下的丫鬟后,又回屋帮她捏肩。 王嬷嬷轻声安抚道:“大夫人不信府医的话?还是将心思放在那件事儿上吧。” 侯夫人:“她一照料盛哥儿就晕,我能信她?待会儿只道外面请的大夫擅治晕血之症,如此她只会认为我在关心她。” 王嬷嬷忧心忡忡地看一眼卧房门,心里不停地叹息。 多好一姑娘,怎得就做出背德这种事情呢? 不过想起让萧临渊代娶之事,她看向侯夫人,犹犹豫豫道:“三奶奶兴许早就发现新郎不是盛哥儿了?” 毕竟共处一室过,如今侯府谁人辨不出萧临渊和萧景盛的区别? 见多了的,怕是一眼就能看出俩人气势不同。 “你是说,她早就偷偷摸摸地跟小叔勾搭上了?这么说,盛哥儿挨的几顿打,还有她的份儿?”侯夫人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咬牙切齿道,“我说小叔怎能如此狠心,竟是她暗中挑唆!” “大夫人,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 王嬷嬷张嘴想解释,侯夫人抬手阻了。 王嬷嬷长叹一声,她原本想劝侯夫人大事化小。 倘若查出钟挽云和萧临渊未曾有实质性的背德之举,便尽快让钟挽云和萧景盛圆房,如此,才能家和万事兴。 毕竟那种事情若传扬出去,对整个宁安侯府都没有半分好处。 可侯夫人眼下被痛恨迷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 屋子里的钟挽云“晕”了片刻后,被香檀喂下一碗苦涩汤药,这才幽幽醒转。 她看一眼门口,用眼神询问:走了吗? 香檀俯身,小声道:“大夫人还没走。” 侯夫人以前来看萧景盛,坐上片刻便会离开,今日怎么不走了? 钟挽云蹙了眉。 撒过一个谎,便要用更多的谎言来遮掩。 她上一次“晕倒”,被府医诊断为晕血之症,这一次当着侯夫人的面见到血,她不得不再“晕”一次,否则上一次的事情便容易露馅儿。 没想到侯夫人竟然不走了。 香檀在钟挽云腰后放了个引枕,扶钟挽云坐起来。 萧景盛这会儿又哼哼唧唧地睡着了,春英在旁边守着。 钟挽云见状,冲香檀使了个眼色。 香檀掏出一个荷包,走过去往春英手里塞,并未说话解释。 春英知道这是在谢她刚才在大夫人面前帮忙说话,她略作推辞后,还是收下了荷包。 就在这时,王嬷嬷进来了,恰好看到这一幕。 春英一慌,心虚地把刚刚往怀里揣的荷包又拿了出来,原本想还给香檀,奈何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实在可疑,想了想,还是重新塞了回去。 她白着脸站起身,朝王嬷嬷福了一礼。 香檀若无其事地回到钟挽云身边,小声道:“三奶奶感激春英帮忙照料三爷,让奴婢给赏钱呢。” 王嬷嬷收回视线,冲钟挽云道:“老奴扶三奶奶出去吧。大夫人不放心三奶奶总是如此晕血,特意请了一名擅长此症的大夫回来,想着帮三奶奶根治此病。” 钟挽云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 她不觉得侯夫人有这么好心。 不过眼下骑虎难下,钟挽云只能在王嬷嬷的搀扶下往外走。 香檀也心道古怪,又因为屋子里有春英看着,外室有侯夫人主仆,所以她也没法儿找百灵和画眉两个给静园通风报信。 便是报了也没用,那位爷这会儿不在侯府。 钟挽云来到正屋后,看到一个老态龙钟的大夫站在侯夫人旁边说话。 钟挽云在侯夫人的示意下坐好,将胳膊放到案桌上让那位大夫把脉。 须臾,老大夫道:“贵府三奶奶眼下身子康健,血气旺盛,极好。” 侯夫人冷笑出声:“可她刚刚才晕过,道是有晕血之症,你莫不是把错了?” “不可能!老夫行医数十载,晕血之症刚醒过来,脉搏不会如此强健。”老大夫捋着白须信誓旦旦。 侯夫人咬牙切齿:“好得很!把府医请过来!” 老大夫错愕地抬起头,面露不解:“贵府有府医,又为何……” 话说一半,老大夫明白过来,尴尬地笑了笑。 高门大户里阴私多,侯夫人刚才明明跟他说,她盼着儿媳妇早日给长房添丁,想请他帮忙看看儿媳妇的身子是否康健,今年能不能怀上孩子。 老大夫这才仔细把脉,下意识驳斥了晕血之症。 他擅长此道,有这种症状之人虽罕见,他却医过数位。 府医被请过来后,看到老态龙钟的大夫,脸色微变。 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戳破,轻叹了一声。 侯夫人拍了下茶案:“这大夫说云娘并无晕血之症,你说我该信谁的?” 府医理亏,他本就不是擅长撒谎之人,此前一直留在宁安侯府也是因为侯府事少,各房主子都算和气,他可花大量的工夫精进医术。 眼下见瞒不下去了,他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 “慢着!” 第129章 这条路无比艰难 钟挽云察觉到府医的举动,盯着老大夫说了这二字。 旁人都道她是在反驳老大夫,府医却因此吓得一激灵,重新站直了双腿。 “这位大夫说我不晕血?那我晕的到底是什么?”钟挽云不卑不亢地把两次晕倒的细节都说了,“那么多人瞧着,总不能是我装晕吧?” 她好笑地看向老大夫,眼中委屈做不得假。 老大夫看到她泛红的眼眶,起身向侯夫人作揖讨饶:“敢问大夫人,三奶奶是何时晕倒的?” 王嬷嬷:“约莫两刻钟前。” “晕倒后如何施救的?可喝过药?” 老大夫问完过程后,捋着胡须字斟句酌道:“老夫错了,适才大夫人道三奶奶刚晕过,没道明时辰,倘若已经过去那么久,眼下确实诊断不出来了。” “你刚刚……”侯夫人气得磨牙。 这位老大夫不可能和钟挽云合谋。 可他听了钟挽云一番话,便兀自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言论,也太恼人了! 府医这时候才出声:“老先生擅治晕血之症,在下此前给三奶奶诊断了两次,许是在下医术不精,才会惹得大夫人如此不放心……” 他说着将自己当时的诊断告之,满嘴晦涩难懂的医术字眼。 侯夫人听得头疼,摆摆手,让丫鬟领着老大夫去前院跟府医探讨医术。 余光瞥到钟挽云朝自己走近,她索性合上眼。 否则她担心自己忍不住骂出口,被钟挽云有所察觉。 “多谢母亲关心,儿媳眼下已经康复,可以继续照料三爷了。” 侯夫人仍旧闭着眼:“他受刑的伤刚好,眼下又被鞭打成这样,你是该多上心照料。若早日为长房诞下一儿半女,长房不会亏待了你。” “谨听母亲教诲。” 侯夫人不愿意再跟她虚与委蛇,白忙活一场,让她异常疲惫。 就在她打算起身离开时,俞嬷嬷来了。 她领着个小丫鬟,送来一些滋补之物,看到侯夫人后,笑盈盈地见了礼:“大夫人在这里,老奴便不必特地再去汇萃园跑一趟了。老夫人正想请您过去说会儿子话呢。” 刚才百灵那个小丫鬟跑去松鹤堂,叽里咕噜了一通,俞嬷嬷勉强听明白了意思——侯夫人因为三爷被鞭打,正在行止苑发火。 俞嬷嬷又问了几句,听说侯夫人因为昨晚的事情骂骂咧咧后,心道不妥,便跟老夫人禀报了此事。 老夫人早上刚和老侯爷聊过这件事,担心长房因此和小儿子生罅隙。 眼下听说发生这事儿,便让俞嬷嬷过来看看,顺便把大儿媳请过去劝劝。 侯夫人眼下看谁都可疑:“倒是巧,小叔在松鹤堂?” 俞嬷嬷蹙眉,心道她眼下果然记恨四爷。 俞嬷嬷叹了口气:“大夫人忙碌,许是不记得,四爷过两日才休沐,今日一早便上朝去了。” 侯夫人心头那口闷气滞了下。 在王嬷嬷的眼神指引下,她看到了门外悄悄往里看的百灵和画眉,恍然大悟。 是了,这两个丫鬟出自松鹤堂! 她也是气糊涂了,忘了这一茬,想来是这两个丫头有人去松鹤堂通风报信了。 起身跟随俞嬷嬷离开时,侯夫人跟王嬷嬷小声嘀咕了几句,才发现果然如此。 钟挽云将她们送出行止苑后,径直回到东厢房。 她以前在钟家过得谨慎,擅长察言观色。 “母亲今日不大对劲儿。”钟挽云如今心里有鬼,又是那等为人不齿之事,不得不多想。 她唤来百灵和画眉,询问那晚和萧临渊见面之事:“你们当晚可发现什么异常?可问过那边,他们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画眉两姊妹对视一眼,讳莫如深地没开口。 吴灼已经告诉他俩,说当晚有个人影躲在拐角处看着,但他并没有看清楚那人是谁,让俩人时刻警惕钟挽云的安危。 四爷让吴灼告诉她们,不必告诉给钟挽云,以免她忧心。 “当真有异常?”钟挽云脸色发白。 画眉两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钟挽云看向百灵:“你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瞒的?我担心大夫人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百灵憋不住话,看一眼画眉后,便将那晚的事情说了。 钟挽云吓得急忙站起身,不安地在屋子里徘徊数次。 “三奶奶不用担心,咱们只当不知,安生过日子就是。” 钟挽云听了百灵的话,摇摇头:“那人可能是汇萃园的人,不,更可能是行止苑的。我成亲后,行止苑没有一个下人发现新郎不对劲……”她嘲讽地笑笑,“可见行止苑的人都对大夫人忠心耿耿,你们待会儿悄悄打听一下,昨晚我们离开后,还有谁出去过。” 香檀看到自家姑娘泛白的脸,暗暗叹气。 她怎么感觉姑娘走的这条路,无比艰难…… 萧临渊今日一下值,便迫不及待地回了府。 走到那片海棠树林时,下意识往里看了看,唇角情不自禁地扬起。 俩人回到静园,萧临渊刚进屋就发现百灵提早躲进了正屋。 他挑了下眉:“出来吧。” 屋外静候听差的紫烟哆嗦了下,用余光瞥到百灵后,硬着头皮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兢兢业业地往旁边看不见屋子的檐下站好,不许任何人靠近。 百灵小声禀报了今日的事情:“三奶奶查到,昨晚咱们出门后,春英姑娘也紧跟着出去了。奴婢瞧三奶奶担心得饭都吃不好,四爷还是早日把三奶奶娶到四房来吧。” 萧临渊皱眉:“春英?” “春英原来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后来大夫人留她在行止苑里照顾三爷了。” “这么说,大嫂当是知道我与她私会了。”萧临渊沉吟。 百灵当即耷拉下眉眼:“三奶奶也担心这样,正琢磨着怎么和离呢。四爷,三奶奶好可怜,您快帮帮她吧。” 萧临渊没吭声。 他当然要帮,只是原本的计划得往前提。 思忖片刻,他才道:“你帮我带几句话给她,她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等百灵离开后,萧临渊哪里还有刚回府时的喜悦:“吴灼,再寻几个身手好的丫鬟,让前院刘管事想法子弄进侯府,做粗使丫鬟便可。” 事成之前,他得护住钟挽云的安全。 那厢,钟挽云听了萧临渊帮忙出的主意后,眼睛一亮:“香檀,拿纸笔来!” 萧临渊说得对,只要有法子先和离,有些事情便可以迎刃而解。 她得尽快把这亲事给离掉。 第130章 不吓她,宠宠她? 两日后,萧临渊休沐这日,宁安侯府办了一场家宴。 老夫人牵的头,侯夫人经手操办。 这日一早,钟挽云便被侯夫人叫到身边帮忙。 钟挽云一会儿被侯夫人唤去检查各项吃食,一会儿又让她亲自给各房长辈泡茶……一上午,她忙得像陀螺。 各房陆续过来时,钟挽云面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她站在宴厅门口迎接各房长辈时,阳光洒下,将她脸上的细汗照出一层晶莹的光泽。 她不知,侯夫人是特意让她站在那里迎人的,暗中不止一双眼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萧临渊临近时,那几双眼都畏惧地下意识想躲,躲开一息又仔细盯牢了钟挽云的反应。 钟挽云远远瞥到一袭高大的身影时,呼吸便不受控地紧促了几分。 以前不打算跟他再有牵扯时,她恨、她怨,各种情愫都能控制。 可给过他答复后,心里那股本该深埋的禁忌情愫,一看到便撒欢似的跑出来。 不过她很谨慎地垂着眸,待看到他的黛色袍摆停在眼帘之中,她呼吸一窒,头皮有些麻。 萧临渊用余光瞥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站在五步外,就这样和不远处的三夫人打招呼。 三夫人走近几步,俩人就这样站在钟挽云旁边说话:“多谢小叔对四郎手下留情,也多谢小叔帮四郎进丛林书院,今日家宴过后,他便收拾行囊,去书院苦读。” 丛林书院就在京郊半山腰,京城许多公子哥在里面读书,有一些身娇体贵之人,日日都回府歇息。 三房如今是铁了心让萧四郎好好读书,即便读不出名堂,日后修身养性成为谦谦君子,老侯爷和萧临渊也不会不管他。 钟挽云趁着俩人说话的间隙,屈膝向二人见了礼。 久违的“小叔叔”三个字从她嫣红的唇中滚落出来,听得萧临渊耳朵发酥,侧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谁都看不出异常。 三夫人甚至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小叔这么凶做什么?云丫头也不容易,你莫吓唬她。” 她感觉萧临渊那双眸深不见底,像两口黑黢黢的深井,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要吃人似的。 萧临渊似笑非笑道,嗓音暗哑道:“不吓她,宠宠她?” 三夫人想翻白眼。 如今谁不知道萧临渊好男风,所以即使亲耳听到他对着年轻的侄媳妇说这种不妥言语,三夫人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她拍拍钟挽云的胳膊:“我瞧着在备膳了,你快进去帮帮忙。” 萧临渊用余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今日还是穿的刚入府时做的新衣,算不得新,胭脂色,腰身婀娜,走路时像极了被轻风吹动的柳条,窈窕诱人。 “盛哥儿确实被大嫂宠坏了,不过小叔作为长辈,可不能和云丫头计较。招惹你的是三郎和四郎,跟三郎媳妇儿可没关系……” 萧临渊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模样,那种在战场上腌入味的狠厉煞气总会不经意从眼底流露出来。 三夫人不经意抬头,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讪讪闭上嘴巴:“赶……赶紧进去吧,莫让爹娘久等。” 她懊恼地抿抿嘴。 怎么看到比她四郎还可怜的钟挽云,她就忍不住帮忙说话了呢? 钟挽云是长房的儿媳妇儿,又不是她的,要护也该长房护。 萧临渊抬眸看向三夫人的背影,眼底薄凉散去,嘴角噙了丝笑。 三房虽也宠溺孩子,却知分寸,有的救。 何况三嫂还知道心疼他的妻。 今日家宴,是老夫人有意调和家中各房的关系,所以男席和女席之间并未立落地屏风格挡。 老侯爷说了几句家和万事兴的言语后,眼含警告地瞥一眼萧景盛。 今日家宴,他忍着伤口疼痛也得参加,这会儿坐都坐不直,宁安侯看到了也不提醒一声。 老侯爷见状,看向萧景盛和萧四郎:“你们两个给老四敬一杯,往事已矣,过去的休要再提。日后你二人改头换面,四郎去书院好好读书,三郎备战秋闱,老夫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萧四郎立马站起身,识趣地提起酒壶给萧临渊倒酒。 帮萧临渊倒完,又过去帮萧景盛倒。 宁安侯这时候蹙眉阻止:“大夫说盛哥儿伤好之前不宜饮酒。” 萧景盛被老侯爷鞭打一事,在宁安侯府不是秘密,不过侯夫人作为当家主母,将所有下人管得严严实实,前院知情的不多,便是知晓了也不敢说出去。 萧景盛嘿嘿一笑,端着茶站起身,嬉皮笑脸道:“侄儿以茶代酒,向小叔叔赔个不是。” 萧四郎也举起酒盏,连说好话。 萧临渊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举杯抿了一小口,算是收下了他们的心意。 长房和三房见状,全都松了一口气。 隔壁桌的老夫人欣慰地笑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当同气连枝。盛哥儿已经成家,日后收收心安分读书,莫要再那般轻狂,早日生个孩子为萧家添丁才是正经。” 经此一遭,她和老侯爷都不再对萧景盛抱希望。 二老打算把他和钟挽云的孩子养在膝下,亲自教养,免得日后把萧景盛的邪性学了去。 萧景盛闻言,忍不住瞟向他娇艳的正妻。 她平日在行止苑穿得素净,尤其最近几日,钗环都不戴,今日明显打扮过一番,似一朵沾了朝露,在阳光下璀璨绚烂的芙蓉花。 侯夫人见状,用余光瞥一眼萧临渊,故意吩咐钟挽云道:“盛哥儿不能饮酒,杵在这里扫大家伙的兴。你扶他去西花厅,照料他用膳。” 钟挽云坐的位置背对萧临渊。 虽如此,知晓他在附近,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乍然听到侯夫人这么安排,她怔了下,却还是温顺点头,向老夫人和各房长辈讨了饶。 老夫人微微蹙眉,不悦地看了一眼大儿媳。 家宴家宴,本就该一大家子一起吃,大儿媳这么安排,显然心里还有气。 就在钟挽云起身要离席时,今日一直刻意跟她保持着距离的萧临渊忽然开了口,把钟挽云紧张得心里“咯噔”了下。 第131章 喝的什么酒,我尝尝 “本指挥使近来疲乏,不宜多饮酒,父亲母亲见谅,我先回去躺躺。” 萧临渊一出声,所有人都悄悄看向老侯爷和老夫人。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对长房不满,才开席,长房就让儿子儿媳离席,委实不像话。 “啪”的一声,老侯爷放下酒盏,沉声道:“谁都不许走!这是家宴,都给我坐在席上吃!”他抬起鹰隼般锋锐的眼,径直瞪向萧景盛,“你身子骨何时弱成这样了?以前叫你习武,吃不得苦,年纪轻轻的,这点伤都熬不住?” 何况是已经休养了好几天! 萧景盛看祖父生了气,哪里敢承认:“祖父息怒,孙儿身子骨壮着呢,酒也喝得!” 他说着侧眸怨怪了侯夫人一眼。 侯夫人气得一口老血咯在喉咙口,这个蠢儿子,懂什么? 她让人盯了几日,压根拿不到钟挽云和萧临渊背德的证据,让他和钟挽云去旁边小花厅独处,还不是想让萧临渊着急。 万一他情急之下露出破绽,不管长房如今有多少问题,她到时候都可推到萧临渊身上去。 然而,宁安侯看到老父亲动了怒,也故意瞪了侯夫人一眼:“三郎不小了,日后你少管他的事,莫要将孩子宠坏了。父亲说得是,儿子敬父亲一杯。” 侯夫人听罢,感觉心口扎针似的痛。 钟挽云仍旧站在那里,老夫人见状,笑呵呵地朝她招招手:“云丫头过来。” 原本坐在她旁边的二夫人不多话,示意儿媳妇们挨个往下首的位置让出一个位置来,她顺势坐去另一边,将老夫人身边的位置让给了钟挽云。 钟挽云哪里肯坐,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笑道:“今日家宴,没那么多规矩,我还有许多话问你,你就坐这儿。” 老夫人想着钟挽云是长房的儿媳妇,她给长房儿媳妇脸面,便是给长房脸面。 她哪里想到,侯夫人看她待钟挽云如此亲厚,怒火更旺盛了。 钟挽云被老夫人拉着坐下后,倒是稍稍一抬眼,便能用余光瞟到萧临渊了。 萧临渊就坐在老侯爷的左手边,她坐在老夫人的左手边,俩人位置相似。 萧临渊的左手边坐着老三萧叔泽,萧临渊原本已经更换成茶水,这会儿忽然又端起酒盏,微微侧身向老三敬酒:“三哥,敬你一杯。” 萧叔泽受宠若惊,笑呵呵地跟他碰了杯:“四郎读书之事,让你费心了。你这段时日忙,我与你三嫂想去静园坐坐,总见不到你的人。” 萧临渊心不在焉,抬眼看向女眷。 钟挽云也恰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似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钟挽云迅速垂下了眸子。 萧临渊也很有分寸地挪开视线看向她旁边的二夫人,遥遥冲二夫人点头打招呼。 钟挽云心里敲着鼓,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一不小心便把面前的小酒盏端起来,一口饮下。 花酿清香,入喉却也辛辣,她喝得急,忙侧过身去捂嘴咳嗽。 老夫人看得直笑:“云丫头看似软性子,喝酒倒是豪爽。” 二夫人笑着拍拍她的背:“母亲可还记得,小叔儿时比谁都胆大,六岁偷喝汇萃园的酒,躲在角落里睡了整整一日,让咱们一通好找。” 老夫人闻言,扭头瞪不远处的小儿子:“那次可把我吓坏了,催着你们父亲进宫请太医。” 老侯爷忆起往事,也笑开了褶子:“我那时不肯,哪有喝点酒便要请太医的理?可这小子嘴馋,也不知喝了多少,你们母亲哭得眼泪哗啦啦的,就怕这小子喝酒喝坏脑子……” 宁安侯和老三萧叔泽也笑着谈起此事。 宴厅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钟挽云听着萧临渊幼时的趣事,也忍不住掩嘴轻笑。 她想起当初跟萧四郎询问“夫君”的事情,怪道那时候总感觉跟身边的“夫君”对不上;今日听了他幼时的事情,便不会再有那种违和感了。 他一直如此恣意潇洒,胆大妄为呢。 隔壁着的萧临渊任由众人笑着闹着,余光瞥到钟挽云嘴角那抹笑,他的唇角终于情不自禁地跟着扬起。 家宴笑闹这一场后,男席那边很快开始推杯换盏。 老夫人心情好,陪着大家喝了两杯花酿。 众儿媳孙媳自然也都跟着喝了几杯。 宴后,侯夫人张罗着下人将各家主子送回去,中途背管家请了出去。 萧景盛喝得醉醺醺的,钟挽云让丫鬟搀扶着他回内宅时,故意落后几步跟着,由香檀搀着。 待行到一处厢房时,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被打开,钟挽云猝不及防地被拽进去。 香檀来不及惊呼,从后面被人捂了嘴,迅速拖去角落。 钟挽云的嘴巴也被人捂着,一阵天旋地转后,被人抵在迅速合上的门扇上,感觉兜头罩下一片黑影。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我。” 钟挽云扯开捂着嘴的那只手,睁大眼睛望过去。 这间屋子门窗都关着,光线暗,她眨了几下眼才看清萧临渊的脸。 俩人都饮了酒,彼此酒气纠缠,催人沉沦。 萧临渊俯身贴在她耳边说话:“适才笑得很开心?喜欢听我的糗事?”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钟挽云的身子不受控地轻颤着。 身后传来隐隐绰绰的脚步声,她吓得咽了下口水。 萧临渊的指腹不知何时攀上她的脖子,顺着她咽口水时喉头的滚动而跟着往下轻抚。 钟挽云只感觉口中干燥,又咽了下口水。 “你们喝的什么酒,我尝尝。”萧临渊忽然在她耳边轻笑一声。 “啊?”钟挽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看看帮他偷一杯,却察觉耳廓上被一道温软扫过。 那道温软又从她脸颊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她唇上。 他在吻她。 起初轻轻的,很温柔,不过几息工夫,他便开始在她口中扫荡,似乎真想把残余的酒味卷过去尝一尝。 钟挽云头昏脑胀,感觉置身于火炉之中,可是这团火不灼人,很暖,暖得叫人沉沦。 萧临渊牵起她的手,搭上自己肩膀。 钟挽云被指引着搂住他的脖子,以稳住不停往下滑的身子。 就在他们难舍难分时,几道匆忙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 侯夫人厉声询问:“三奶奶在何处?她饮了酒,指不定像小叔儿时那样醉倒了,给我找!” 门内的钟挽云听到这话,吓得一激灵,彻底清醒了。 第132章 你名声要不要了? 萧临渊察觉到钟挽云的紧张,示意她别出声,搂着她的腰离开那扇门,落下门栓。 他指了指屋子里的床榻。 钟挽云震惊不已,以为他想在这种情况下做亲密之事,连忙摇头。 她脚不沾地,几乎是被萧临渊单臂搂抱过去的。 待被放在床榻边沿坐好,萧临渊才矮下身去在她耳边提醒:“今日一直有人盯着你。” 钟挽云一个激灵,吓出一身冷汗,彻底酒醒。 萧临渊拍拍她后背:“不怕,吴灼会解决此事,你只当什么都不知。” 他今日拽她进来,本就是为了此事,不过看到她秀色可餐的模样,实在没忍住。 钟挽云听到外面传来一扇扇门被推开的声响:“大夫人怀疑我们了?那该怎么办?” 她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答应,后脚就会被发现。 萧临渊怕她反悔,轻轻拍了下她的头:“只是提醒你日后谨慎些,怕什么,凡事有我。” 就在这时,他们所在的门扇从外面被人推了推,没推开。 萧临渊示意钟挽云躺下。 钟挽云点了下头,刚躺好,便发现萧临渊竟然凭空消失了。 直到房梁上传来轻微响动,她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又用的什么法子,竟然爬上了房梁。 屋子里暗沉,他又穿的一身深色锦袍,一动不动时几乎与房梁融为一体。 外面传来焦躁的敲门声。 这时候,香檀的声音慌慌忙忙由远及近:“大夫人,三奶奶喝多了,奴婢便扶她进屋躺躺。奴婢去打水,担心有人冲撞了奶奶,便请奶奶落了栓。” 侯夫人听到这个说辞,一个字都不信。 钟挽云今日虽然喝得两颊酡红,可喝得并不算多。 她想起钟挽云灿若云霞的狐媚子样,心中便不由得一紧:“来人,把门撞开!” 两个粗壮婆子应声撞上门扇。 “嘭”的一声,门内木栓被撞断,门扇大敞的同时,床榻上的钟挽云似乎也忽然被惊醒,茫茫然地睁开眼。 厢房不大,连一扇屏风都没有,一眼便能望到底。 侯夫人见屋子里只有她一人,略有些失望:“你自己怎得能睡在前院?前院人多眼杂的,这屋里若藏了谁,你名声要不要了?”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打量一遍,见钟挽云衣衫完整,发髻整齐,不悦地挪开了视线。 她已经连续几晚都没睡好,今日巴不得捉个奸,也无需再疑神疑鬼地收集证据。 暗中差遣的几个盯着钟挽云的丫鬟,这会儿也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她是没敢让人盯萧临渊,他和吴灼的眼睛都精着呢,容易被他们发现。 钟挽云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深意,晕乎乎地撑起身子,揉了揉眼。 慢吞吞地看清来人后,她才惊呼一声,有点儿站不稳似的起身行礼。 她不擅饮酒,确实有点儿晕乎,也因为刚刚才和萧临渊做过那等亲密之事,这会儿腿还软着,所以站不太稳。 侯夫人见状,委实怀疑不起来:“你母亲来了,收拾收拾随我见客。” 钟挽云惊喜不已,眼睛都亮了:“母亲来看我了?” 她两日前便给生父写了信,没想到他这么着急。 她道成亲至今萧景盛都不跟她圆房,宁安侯夫妇对她也诸多不满,如今萧景盛将苏晴接回府宠爱,她担心自己会被休弃。 他是沥州的官,不得召见不能擅自进京,所以寻由头让正妻周氏过来了。 侯夫人看到她眼里的惊喜,心里闷得厉害。 香檀急忙端着水过去,当着侯夫人的面,拧了巾帕帮钟挽云擦擦脸。 钟挽云眼里氤氲的酒气,好像也被擦净,眼神很快清醒起来。 侯夫人再次看向这间屋子唯一的窗户,窗户紧闭,没有打开的痕迹,那扇窗户外有王嬷嬷带着人在搜寻,所以并没有人从窗户跳出去。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若是当着钟家人的面,捉到钟挽云背德之事,她心头那口恶气方才能畅快地吐出来! 可惜了。 她出自名门望族,一生的骄傲先后折在宁安侯、萧临渊和萧景盛的手里。 到了做婆母的年岁,儿媳妇竟然很可能和萧临渊犯下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怎么能不让她愤怒? 今日带人搜寻,她满肚子的火气仿佛都急于找着这个出口发泄。 然而,那个口子到底没有找到,怒火烧得她自己五内俱焚。 等钟挽云迅速收拾好后,她转身便要离开,余光里却感觉屋子里哪里不对劲。 她再度扫视一圈后,施施然抬起了头。 钟挽云看到她的举动,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前便去挽她胳膊:“母亲,咱们出去会客吧?” 侯夫人抽开胳膊,看了一眼房梁——钟挽云此前看过的地方。 钟挽云头皮一麻,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悬在心口的气松了松。 萧临渊不知何时换了位置,她们看过去的那处房梁没有任何异常。 侯夫人自嘲地扯扯嘴角。 她刚刚许是眼花了,竟然感觉那么高的房梁上好像闪过一道黑影。 她磨磨牙,冷眼看看钟挽云,率先出了门。 离开时,侯夫人到底不甘心,低声吩咐身边的丫鬟:“送一碗醒酒汤去静园,他今日饮了不少酒,你务必亲眼看着他喝下去。” 她倒要看看,萧临渊在不在静园…… 周氏带着三女儿在宁安侯府的花厅等了好半晌,很是不耐烦:“幸好嫁过来的不是你,我说好好的侯府拖了那么多年不肯结亲,怎得突然又同意了呢。” 钟明比谁都惦记两家的亲事,以前便往宁安侯府写过信。 暗示再三,侯府都没有回音。 他们并不知道那些信都未曾递到老侯爷手里,都被侯夫人截了。 直到后面老侯爷自己想起这茬,侯夫人又相中了钟挽云这张脸,这亲事才终于结成。 “娘,二姐姐又不受待见,您还带我过来请侯府帮忙寻郎君做什么?”钟三娘很是不满。 “你懂什么?”周氏怜爱地拍拍她的手背,“眼下侯府还没将她休弃,咱们便还能沾沾侯府的光,京城里的达官显贵这么多,娘自会催着大夫人帮你相看,再怎么也比沥州的郎君好。” 钟三娘一听她母亲会直接催大夫人,满意地笑了。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侯夫人携钟挽云过来了。 第133章 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钟挽云一看到嫡母和三妹妹,喜上眉梢。 两厢寒暄过后,侯夫人看周氏母女言行粗鄙,疲于应付,便让人将钟挽云舅母住过的小院收拾出来,让钟挽云领她们过去下榻。 周氏看得出侯夫人的敷衍。 待到了那个小院,四下无人,她便当着钟挽云的面发作了:“你婆母是什么意思?这还没把你休掉呢,就这么不给脸了?” 钟挽云尴尬地扯了一抹笑:“婆母一向看不上我的出身。” “你出身确实不好,生母是个商户女,你自己又是个庶女,怨不得人家瞧不上。”周氏张嘴就落井下石。 钟挽云眼角一抽:“隔墙有耳,母亲这么说话,若是传到我婆母耳中,只怕不妥。” 周氏白了她一眼:“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侯府眼下并未明着说要休我,我如今还是侯府的人,母亲这么说我,若被侯府的人知道了,母亲说他们会向着谁?”钟挽云冷下脸来。 周氏嘴巴嗫嚅片刻,知道这个庶女说的话不中听,却是事实。 这时候钟三没好气道:“二姐姐被侯府的贵气滋养久了,在母亲面前都开始拿腔拿调了。” 周氏点头:“正是!我跟你说,我此番带你三妹妹过来,是为议亲。刚才我没来得及跟你婆母商量,回头你跟她说说。” “京城有个香居寺,据说去求姻缘的一求一个准,京城许多达官显贵的女眷都会打着烧香祈福的由头过去给自家子女相看。听说大理寺卿的母亲当年便是如此为他定下婚事的,母亲不如请婆母带你过去烧个香?” 萧临渊之前让百灵给她带话,这些日子设法多出门,另设法和离。 钟挽云这才将嫡母诱了来,她的嫡母来此做客出门,她这个女儿按理是一定要作陪的。 周氏眼珠子一转,香居寺的名声她早有耳闻。 她这才对钟挽云露出些许笑意:“三娘若能得个好归宿,侯府也会看在你三妹妹的面子上,不再想着休你,帮三娘物色好郎君也是在帮你。” “母亲说得极是。”钟挽云露出动容之色。 周氏以为她在侯府实在被逼得没法子了,才会如此好哄。左右只要钟挽云帮忙,她就满意。 钟挽云跟她们母女二人聊了一会儿后,便找丫鬟问了侯夫人的所在,寻了过去。 侯夫人这会儿刚回汇萃园歇息。 去静园的丫鬟送醒酒汤时,切实看到了萧临渊,听说正在罗汉床上小憩,喝下醒酒汤后还道了句谢。 侯夫人只道自己在疑神疑鬼,失望极了。 “大夫人,三奶奶过来了。” 侯夫人点了下头,少顷,钟挽云进屋见礼。 禀报完安顿周氏母女的事情后,侯夫人不悦道:“你的亲戚倒是多,这才多久,已经来了两拨。二房两个儿媳妇嫁进来这么久了,也没见她们有亲戚上门借宿的。” 这话说得不中听。 不过钟挽云噙着笑,只当听不出她的不满:“幸亏母亲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做您儿媳真是跟着享福了,安顿亲戚也又快又好。” 侯夫人一口闷气卡在嗓子眼。 她感觉钟挽云脑子里撞的是豆腐渣,这般讽刺,竟然还笑得出来。 侯夫人没好气道:“你嫡母过来所为何事?要住多久?” “嫡母说三妹妹到年岁了,也该相看合适的郎君了,听说香居寺求姻缘甚是灵验,想去烧烧香。” 侯夫人佯装听不懂。 按理亲家过来,她是应该作陪的。 可钟家小门户,她如今对钟挽云又满心怀疑,哪里愿意陪? 思忖片刻后,她便道:“这样吧,我明日安排车架,你陪你嫡母和妹妹走一趟。你们三人许久不见,也正好说说体己话。” “母亲不去吗?”钟挽云诧异地看过去,“我还是留在府里照看三爷吧。” 侯夫人哪里能让她如愿。 她越想留在府里,侯夫人便越觉得有猫腻,指不定她又想私会萧临渊。 侯夫人冷着脸斥道:“我这几日头疼。” 王嬷嬷出声提醒道:“三奶奶听话便是,大夫人的安排,哪里由得三奶奶如此讨价还价。人人如此,大夫人管理侯府便难了。” 钟挽云这才勉为其难道:“那好吧。” 摆摆手让钟挽云离开后,侯夫人吩咐王嬷嬷道:“你去安排一下,明日多差几个人盯着她们。春英她们呢,还没找到?” “春英找到了,说是刚才被松鹤堂的俞嬷嬷叫过去帮忙了,这才耽误了回话的时辰。” 侯夫人默了片刻:“今儿母亲也饮了酒,俞嬷嬷许是太紧张了。” 她看萧临渊隔三岔五往松鹤堂送好东西,老父亲老母亲最近被滋补得不错,脸色比她都红润。 春英脸色有些白,进屋后魂不守舍地见了礼:“大夫人,三奶奶今日一直规规矩矩,不曾乱看人,只和三夫人说过话……” 侯夫人想起春英曾经帮钟挽云说过话的事,事后王嬷嬷还亲眼看到她收了钟挽云给的赏钱。 她看一眼刚才悄悄出去的王嬷嬷,王嬷嬷看着春英摇了摇头。 王嬷嬷刚才出去询问另外两个丫鬟了,看来春英撒谎了。 “云丫头许诺你什么好处了?你竟如此帮着她?”侯夫人冷笑一声。 春英吓得双腿一软,跪下去:“大夫人,奴婢是汇萃园的人,奴婢怎会向着三奶奶呢?” 侯夫人看一眼王嬷嬷,王嬷嬷冷着脸道:“听说四爷也跟三奶奶说话了,你怎得不禀报?” 春英连连摇头:“四爷当时是在跟三夫人说话呀,三奶奶只是站在那里招待长辈。” 她将萧临渊和三夫人的话一一复述,略去了一两句没必要的话。 然而侯夫人却明显不信她,王嬷嬷甚至拿她娘老子来要挟:“还不说实话?那日三奶奶为三爷换药手法粗糙,害三爷疼痛难忍,你为何向着三奶奶说话?” 春英恍然记起那日的事情。 不等她辩驳,王嬷嬷便弯下腰,捏住她的胳膊肉,狠狠一拧。 侯夫人这时候倒是和颜悦色起来:“你且将她今日和小叔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云丫头许你的好处,我自会加倍地赏赐你。” 春英疼得不停掉眼泪,脑子里只余下没有如实禀报的那句:不吓她,宠宠她? 第134章 她要弃暗投明 这话说出来,本就疑心重重的侯夫人不定会做出什么。 春英一个字也没说。 她用力将脑门磕到地上,磕得咚咚响:“奴婢没有,奴婢只忠心大夫人!求大夫人明察!” 吴灼此前将她带走后,威逼利诱了一番话,她越想越有道理。 留在行止苑很可能日后被三爷糟蹋,她这段时日照料期间,已经被他摸过手、腰、脸;三爷不会像宠爱苏姨娘那样待她,她顶多是个他消遣的玩意儿。 她不愿,她娘其实已经帮她相看好了夫家,只等着到年纪了求大夫人放她出去嫁人。 可如今大夫人连她都怀疑上了,她还有什么活路? 她要弃暗投明。 “大夫人明察,三奶奶除了行礼,并未和四爷说话,三夫人一直在旁边,大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三夫人。” 侯夫人和三夫人至今还未真的和好,怎么可能去问她? 见春英不像撒谎的样子,她叮嘱道:“回去给我好好盯着!” 王嬷嬷挥退春英后,上前安抚侯夫人:“大夫人放心,她老子娘都在您手下做事,不敢欺瞒您的。” 侯夫人放心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吩咐王嬷嬷道:“拿点儿碎银给她,让她别为了旁人给的蝇头小利就动歪心思。” 春英快离开汇萃园时,得到的那包碎银,比钟挽云给的多。 可她心里无波无澜。 她回到行止苑后,便趁着四下无人之际,拉着青禾表了忠心…… 翌日一早,钟挽云特意从老夫人赏赐的头面里挑了两三样,仔细拾掇了一阵。 和嫡母母女出门去香居寺的路上,钟三姑娘看着钟挽云头上金光闪闪的东珠金簪,艳羡地看了又看:“二姐姐这簪子很是精致,不过你本就长得艳,再戴这个就不大妥了。” 周氏看过去,习惯性地抬手想抽下来:“就是,没的让人误会你是个狐媚子。” 钟挽云躲开那只手:“这是老夫人赏的。” 周氏闻言,讪讪收了手:“哟,倒是不知,你在侯府混得不错。” 钟挽云爱不释手地摸着头上那根金簪:“宁安侯府从老侯爷那一代,便不知道得了多少宫里的赏赐,几代累积下来,随便从库房里拿一样出来,都是寻常人难以想像的富贵。三妹妹看看我身上这料子……滑吧?宫里赏下来的,侯府各院主子都有,听说库房里还有不少比这更好的布。” 钟三不情愿地摸了摸,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周氏不高兴道:“倒叫你得瑟上了,还不闭嘴!” 钟挽云委屈地看过去:“母亲误会我了,我是想说侯府好东西多着呢,母亲应该找我婆母讨一些,好给三妹妹撑场面。” 周氏不喜欢这个“讨”字,但却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接下来半路,周氏罕见地没有一直冲钟挽云飞白眼,倒是转着眼珠子若有所思,不知在琢磨什么。 到了香居寺山脚,各府奢华的马车陆续经过。 周氏母女对视一眼,知道来对地方了,都满意地微微一笑。 以示诚心,达官显贵们多靠自己脚力爬上山。 山道是用石头修的台阶,蜿蜒而上,石阶干净整齐。两旁设有木围栏,连扶手都漆得光滑锃亮,甚是讲究。 各府女眷都被一众丫鬟婆子围着,山道一路设有歇息的风亭。 钟挽云三人鲜少爬这样的石阶,每到一处风亭,都要停下来歇歇,渐渐落后于众人。 行到半山腰时,三人并一干丫鬟走进一个风亭。 风亭里原本已经坐了个妇人,约莫四旬年岁,面容威严,一身褐色蝠纹绸衣,端庄雍容却不招摇。 钟挽云远远地朝她福了个礼:“叨扰了,我们在这儿边上歇歇脚,可以吗?” 这风亭颇大,除了中间的石桌石凳,旁边亦有可以坐的美人靠。 这一路进亭歇脚,她都是这样礼貌问过来的,周氏懒得张口。 那妇人将钟挽云打量一遍,旁边丫鬟俯身道:“奴婢在山下见过她们,看马车,是宁安侯府的人。” 那妇人点了下头。 钟挽云道过谢后,周氏母女立马坐下歇息,香檀等丫鬟递上茶水糕点。 亭子里的妇人看向钟挽云她们的糕点,盯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挪开视线。 来烧香祈福之人,若讲究一些,便会提前斋戒半个月,忌荤腥五辛,今早更是空腹上山,待烧完香再吃寺里的斋饭。 钟挽云她们吃的糕点虽然已经凉了,可对于空腹之人还是异常香美。 妇人叹了口气,让丫鬟将她扶起:“上山。” 钟挽云见状,让丫鬟们退到一边让路。 没想到那妇人还没走出亭子,便忽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幸好被旁边丫鬟扶住。 陪着妇人一块儿上山的七八个下人惊慌不已,有一个愁眉苦脸地上山去求救,另有一个飞快地往山下跑。 周氏吓一跳,握着钟三的手就要走:“快快,咱们少沾惹祸事。二娘,二娘!还不走,你凑什么热闹?” 她拉着钟三跑出风亭时,回头看到钟挽云竟然凑到了妇人身边,气得跺脚。 钟挽云让人泡了一杯糖水,看向护在妇人身前的婆子:“我是宁安侯府长房儿媳,我以前也有过这位婆婆这样的症状,你们若信我,快让她喝下这杯糖水。” 那婆子警惕瞪着,犹豫着摇摇头。 “你们若是等大夫过来,会耽误许多工夫,这真是糖水。”钟挽云拿过杯子,抿一口给那婆子看,“你们主子可是今日未进食?我此前如此晕过数次,相信我,只喝一杯糖水不会出事。” 那婆子知道了她的身份,思忖片刻后,还是接过那杯水喂了妇人喝下。 周氏在亭子外唤了好几声,钟挽云都没走:“我陪你们一起等你们主子醒来,你们若不放心,等你们请的大夫过来给她把过脉,确认没事以后,我再走。”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位妇人在婆子怀里幽幽然睁开眼。 一干丫鬟婆子见状,喜极而泣,有一个脱口说道:“王妃可算醒了。” 原来这位妇人正是尊贵的睿王妃! 她被婆子们扶到美人靠上坐下,钟挽云还贴心地亲手先放了个软垫过去。 等听完事情的经过后,睿王妃抬眸看向钟挽云,微笑着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第135章 心肠都跟着变软了 睿王妃今日一路都很低调,她的小儿媳快要生了,她今日过来是为祈求小儿媳生产时能母子平安。 她拉着钟挽云的手问了几句,看她生得美艳,性子却沉稳柔和,越看越欢喜。 俩人正说着话,香居寺的住持跟着睿王府的丫鬟先来到凉亭。 他仔细为睿王府把过脉后,松了一口气:“王妃应是食厥之症,清阳不升、脑神失养才会冷汗面白、忽然晕厥。若不及时施救,恐有大害。” 睿王府的丫鬟将钟挽云让她们喂糖水之事说了。 主持微笑着点头:“此法甚好,能及时解决王妃的食厥问题。这位施主路见不平,出手相救,纯心大善,大善!” 睿王妃听了这话,看向钟挽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浓重的感激。 钟挽云垂着眸子,摸了摸袖带里的小瓷瓶,心里有些发虚。 百灵昨晚便告诉她,萧临渊让她随身带一瓶药,倘若烧香中途碰到哪位贵妇人不适,可好心施药。 若不是有这份叮嘱,钟挽云也不会多管闲事。 刚才看到睿王妃的发虚汗、手抖、面色苍白等症状,和她以前早期不食而晕厥的模样很像,她才会放心地递过去一杯糖水。 她打算若没有好转的迹象,再递药。 毕竟好端端带一瓶药在身上,理由再充分,也容易让人起疑。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睿王妃拉着钟挽云的说,丝毫没有摆架子。 钟挽云受宠若惊,连忙行礼:“妾身不敢,今日得幸与王妃相遇,乃妾身三生有幸。定是王妃平日里吃斋礼佛甚是诚心,才会感动佛祖,冥冥之中让妾身捡到这份荣幸,递了那杯糖水。” 睿王妃听她并不像亭子外的妇人粗鄙短浅,心中更欢喜了。 如今既然已经跟钟挽云亮明了身份,身边的丫鬟婆子自然就不会再让周氏母女这种无关人等靠近。 接下来一路,睿王妃都拉着钟挽云一起有说有笑。 钟挽云陪着睿王妃烧香祈福吃斋饭,临到下了山分别时,睿王妃亲手递给她一块玉牌:“得空可来睿王府陪陪我。” 钟挽云这次没有推辞,看着那块精美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道了谢。 睿王妃上马车离开后,旁边的丫鬟小声道:“王妃,这位三奶奶前面不曾邀功,最后却还是收了玉佩,难不成前面都是装的?” 睿王妃摇摇头:“你瞧她那位嫡母,趾高气扬面相刻薄,云丫头怕是过得不好。嫡母跑到她夫家如此张扬,她在侯府只怕也是艰难的。” 钟挽云收下玉牌时没有沾沾自喜,眼里亦没有城府和算计。 睿王妃又道:“便是有心算计又如何,救命之恩,还不值当她算计一回了?这丫头生得实在好,可惜,我怎得就没生个这样贴心的女儿?” 丫鬟一边帮她捏腿,一边笑着打趣:“王妃若喜欢,不如认了这位三奶奶做女儿吧。” 睿王夫妇没有女儿,睿王妃以前看到别人家眉清目秀性子温软的姑娘,总念叨着想认个干亲。说多了,身边的丫鬟便也学会了以此打趣。 不过这一次,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睿王妃眼珠微动,竟真起了心思…… 那厢,钟挽云和周氏母女回府的路上,俩人都对她没有好脸色。 钟三抱怨道:“爬山爬得累死了,我几乎都没看到年轻郎君,二姐姐莫不是诳我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妹妹怎得还想自个儿相看了?京城哪个大户人家的郎君不是他们母亲作主择亲的?三妹妹没看到郎君,可是看到了许多贵妇人?” 周氏点头,无奈地数落三女儿道:“浮躁,你二姐姐如今攀上了王府,日后定会帮你挑一门好亲事的,是吧?” 钟挽云看到嫡母皮笑肉不笑的威胁,乖顺地垂下眸子,轻轻抚着那块玉牌:“应当的。” 周氏看她心不在焉,再想到侯夫人今日都不曾露面,心里甚是不痛快。 当天晚上,萧临渊下值回到静园,便听说了钟挽云今日上山的经过。 待听说钟挽云只递给睿王妃一杯糖水,他一时哭笑不得:“她脑瓜倒是好使。” “奶奶说她以前时常这样晕,所以有经验着呢。”百灵小嘴叭叭,想到什么说什么。 萧临渊听到这话,嘴角那抹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陪她回过门,知道她在钟家过得不好。 可他不知竟然会糟糕到这种地步,还会时常晕厥? “你得空跟香檀青禾两个多打听打听她在钟家的日子。” 百灵停下话头,不解地看向萧临渊,见他一转眼的工夫便面沉如水,也不敢再唠叨了。 她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贴了一片海棠树叶。 萧临渊眉头微动,变脸似的又温和过来。 他接过信,不满地乜了百灵一眼:“日后她有东西让你送,少废话,先将东西予我。” 百灵挠挠头,瓮声瓮气道:“知道了,刚才爷见到奴婢就问话,奴婢才……”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萧临渊急着看信,哪里还有心思再听她唠叨。 百灵撇撇嘴,退到窗边钻了出去。 萧临渊剔开信上的封泥,拆开那封信。 信的内容不长,寥寥数句,看得他心肠都跟着变软了: 四爷,见字如晤。 今日山中清风徐徐、山高云阔,我求了一道平安符,望四爷不嫌,戴在身上以保平安。 很普通的纸,上面写了这么几行字后,却叫萧临渊爱不释手,指头反复在那些字上一一抚过,眼底暗流涌动,汹涌澎湃。 纸上似乎也吸饱了钟挽云身上的香气与柔腻。 他反复看了半晌,才起身回卧房,从卧榻里面搬出一个黑檀木锦盒。 锦盒上落了锁。 他将贴身携带的那把锁从荷包里拿出来,打开锦盒,将那封信放进去。 锦盒里已然放了一张纸,是钟挽云此前写给“夫君”的那封信,没有装信封;还有两只香包、一只香囊、一方手帕…… 少顷,萧临渊去了书房。 提笔一通行云流水后,他将那封信装进信封,叫来吴灼:“今晚便送过去。” 火急火燎的,倒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吴灼不敢怠慢,拿着信便没入了夜色之中。 第136章 今日尽是好消息 钟挽云洗漱完正要歇寝时,画眉一声不吭地敲门进了厢房,递过去一封信。 钟挽云和香檀不约而同地看向门窗。 画眉道:“奶奶放心,无人发现。” 吴灼在战场上淬炼过,她们姊妹幼时也跟着爹爹习武,警觉性、计划性等都比寻常人高。自从出过海棠树林被春英盯梢的事情后,她和百灵痛定思痛,比以前更谨慎了。 钟挽云接过信后,将帷帐放下。 她看一眼没有署名的信封,心里莫名雀跃,一如大婚那晚遮着红盖头跟他相处之际。 香檀看她落下帷帐,便拿着灯站在帷帐外照明:“姑娘要不出来看吧,莫把眼睛瞧坏了,奴婢闭着眼,保证不偷看。” 刚刚展开信的钟挽云脸上烧得慌,看一眼帷帐,轻声拒绝:“不要。” 信上内容不多:还求了什么?都告诉我,莫忘了,我小家子气,我全家都小家子气。 钟挽云错愕地蹙起眉头:“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她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儿耳熟。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又反复读了好几遍。 萧临渊的字遒劲有力,每个笔画似乎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恰似他锦袍包裹下的健硕肌肉。 钟挽云浮想片刻,害羞地往帷帐外看看。 明明没人看到她,她还是羞赧地捧着脸,倒在床榻上扭了扭身子。 实在臊得慌,她都在想些什么? 信纸在脸上摩出轻微声响,她又定睛看了几眼上面的字后,深吸一口气:“香檀,悄悄地帮我准备一个铜盆。” 香檀不明所以,等她折返回来时,钟挽云已经披着外袍下了地。 她不假思索地将信连同信封一起,放在烛火上引燃,这才丢进铜盆,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 “姑娘,吴灼刚才送信的时候,还说再过几日赵家舅舅便能进京了。”香檀和钟挽云一起蹲在铜盆前,盆里的火光将俩人的眼睛映得亮晶晶。 钟挽云笑得更欢实了:“今日尽是好消息。” 她不知道萧临渊是怎么做到让睿王妃今日也去香居寺的,也不知他如何能料到睿王妃可能会身子不适,总之,她如今又多了个靠山。 灰烬还没得来得及处理,外面响起敲门声。 主仆俩吓一跳。 钟挽云又看了一眼火盆,确定信烧得干干净净才放心。 香檀打开一条门缝,见是春英,松了一口气。 春英嗅到一股纸灰味,皱了下眉头:“烧什么呢?待会儿记得开窗透透气。三爷刚沐浴完,请三奶奶过去帮他读书。” 香檀没好气道:“奶奶已经睡下了。” 春英叹息:“我先这样回话吧。三爷这是想跟三奶奶圆房了,躲得过今晚,躲不过明晚,请三奶奶想个好法子。” “慢着。”钟挽云出现在香檀身后,透过门缝叮嘱春英,“你明日悄悄地去一趟汇萃园,把三爷的心思禀报给大夫人。” 侯夫人如今既然怀疑上了她,怕是暂时不愿意让她和萧景盛圆房的。 如此,她也不必再费心思防着萧景盛。 春英颔首退下…… 翌日一早,周氏便领着钟三闯去侯夫人理事的小花厅。 丫鬟婆子没将人拦住,瞥到王嬷嬷难看的脸色,吓得躬身低头:“亲家娘子不听奴婢劝阻,非要过来给大夫人请个安,嬷嬷您看……” 王嬷嬷看向周氏时,笑着迎上去:“亲家娘子请宽恕,大夫人这会儿正在跟管事们交对牌,谁都不敢过去打搅的。” “你们大夫人可真忙,昨儿我再三求见都见不着面儿。”周氏阴阳怪气地往椅子上一坐。 她算是看出来了,钟挽云没唬人,这宁安侯府不待见她,指不定真的有了休弃的心思。 她在沥州拜访知府夫人,人家都会笑脸相迎。 都说达官显贵之家最重脸面,侯夫人在她面前一点儿脸面都不给,可想是有多不待见钟家。 “偌大的侯府都要大夫人操持,小到仆从的衣食,大到各院主子们的住行,大夫人实在是忙。若有哪里招待不周,还望亲家娘子见谅。” 周氏听不得这种敷衍的话。 她也不是没当过家,侯府不就是比钟家大了些,下人多了些,再忙还能忙到没工夫见客? “我们钟家还救过你们老侯爷呢,大夫人不得空见,你递个话进去,我领三娘拜拜老侯爷老夫人便回去。”周氏眼珠子一转,算盘打到了老侯爷身上。 老侯爷的威名,她也有所耳闻。 其实她是不敢求见老侯爷的,这么说无非是逼一逼侯夫人。 王嬷嬷闻言,讪笑两声,寻了个由头退下。 半盏茶后,雍容华贵的侯夫人来到这间厢房见了周氏,周氏立马一改之前的姿态,笑着跟她寒暄起来。 “昨日去香居寺给三娘求了姻缘,你猜怎么着?当场便有两家差丫鬟打听我们三娘呢,听说一个是宣抚使家的,还有一家的儿子在做什么翰林院的编修。” 周氏喜滋滋地夸着,其实这两家只是有丫鬟稍微打听了一下钟三,并无后续,却被她说得好像两家已经瞧上钟三,非她不可了。 侯夫人斜着眼看向钟三,模样普通,下巴尖尖的,身段弱柳扶风。 京城里的大户妇人并不喜欢她这样的,瞧着便身子羸弱,不好生养。 这也是当初为何钟挽云出现在钟三身边时,当即夺走了她的目光的原因之一。 “……我听说京城喜欢办赏花宴,三娘嫁人不能马虎,劳烦姐姐辛苦一下,帮忙在侯府也办一场,帮三娘物色一番。” 侯夫人刚发了会儿呆,回头听见这个离谱的要求,险些没维持住素有的体面:“你说什么?” 因为惊讶,她嗓音都不由得拔尖了。 周氏看她不情愿的样子,冷哼一声:“你放心,我这就写信回去,会让我家老爷给银子你们的。” 因为有钟挽云即将被休弃这件事影响,所以周氏只想着抓紧最后的机会沾沾侯府的光。 以前得知钟明移情别恋,她都可以故作大方地让钟明多跟赵氏出游,待时机成熟再上门闹得赵家脸上无光。 如今趁侯府休弃钟挽云之前,再狠狠宰侯府一笔,于周氏眼里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她的奇葩要求,却让侯夫人大为震惊:“亲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活到这把岁数,还没听说哪家亲家脸皮厚到这种程度。 第137章 我不让起,不许起 钟挽云被唤到小花厅时,周氏母女已经被侯夫人劝回了她们借住的小院。 侯夫人想起春英一早禀报的消息:三爷想跟三奶奶圆房。 再看到钟挽云那张比花儿还娇艳的脸,她立马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跪下!” 钟挽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她料想着和嫡母有关。 她没跪,只是不解地抬起头:“母亲?” “你可知你母亲刚刚做了什么好事?”侯夫人气得手抖,朝旁边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王嬷嬷将周氏的奇葩要求转述完,苦口婆心道:“三奶奶好好劝一下您母亲吧,一场赏花宴要费不少精力,也不是几天就能张罗好的。” 想到周氏刚才还理所当然地数落侯夫人,暗示侯夫人也不给她女儿裁几身新衣、买点儿钗环。 便是伺候了大半辈子人,王嬷嬷也难以忍受这样离谱的要求。 钟挽云不解地皱眉:“嫡母生于小门户,上不得台面,母亲跟她计较做什么?倘若嫡母的要求不妥,母亲大可回绝了她。儿媳已经嫁进侯府,儿媳和母亲才是一家子。” 侯夫人看她还委屈上了,心里的憋闷膨胀得更厉害了。 “你还顶上嘴了?给我跪在这里反省!”侯夫人再也维持不了体面,甚至一瞬间有了休弃她的冲动。 钟家实在太上不得台面了! 前面赵家母子几个跟乞丐一般找上门便也罢了,他们借住在侯府的时候好歹本本分分不闹事;如今亲家母女来了,张嘴便是一堆离谱的要求! 明日呢?后日呢? 钟挽云还有多少穷亲戚要来侯府打秋风? 侯府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千言万语,堵在侯夫人嗓子眼。 她重哼一声,盯着钟挽云跪下,气呼呼地走了。 王嬷嬷追上去问道:“大夫人,三奶奶要跪多久?要不还是去内宅跪着吧?这里下人来来往往的……” “就在这里跪!我不让起,不许起!”侯夫人恼到了极点,也顾不上理智了。 厢房内的钟挽云主仆听得一清二楚。 香檀忧心忡忡地看向钟挽云,小声道:“奴婢待会儿去求……”她顿了下,想来想去,只有静园那位能求,可他不在府上。 松鹤堂也能去,可整个侯府都知道,寻常小事不可叨扰二老。 香檀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得去松鹤堂。 躲在暗处的画眉和百灵刚想出声提醒她,她们去搬救兵,便听到香檀又说话了。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钟挽云的膝盖:“姑娘非得跪……” 话音未落,钟挽云便在她们惊讶的眼神里,云淡风轻地站起身:“当然不跪了。” 她如今指着和离,还这般顺从做什么? 不仅今日不乖,以后也不再乖。 她转身把香檀拽起,掐算着工夫,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 这时候,侯夫人和王嬷嬷恰好走到游廊拐弯处,余光一瞥,正好看到钟挽云竟然自己站起来了,压根没有继续在厢房里跪着。 侯夫人刚刚被安抚下去的怒火,“噌”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她竟敢阳奉阴违?” 王嬷嬷看到钟挽云跟香檀有说有笑,看样子也想回内宅,也无语得额角突突跳。 三奶奶以前最是乖顺,如今莫不是受了她嫡母的影响,也开始学那泼皮无赖的行事风格了? 王嬷嬷连忙折回去,板着脸道:“三奶奶怎得自己起来了?” 钟挽云:“母亲让我跪着反省,我已经反省好了,自然要起。” 王嬷嬷:“……” 她看看钟挽云神色如常的脸,总觉得哪里变了。 钟挽云挑了下眉头:“嬷嬷还有问题吗?母亲不至于无缘无故地苛待我吧?我有没有做错事。” 王嬷嬷哪里敢应声。 侯夫人今日的责罚确实说不过去,提出无理要求的是周氏,三奶奶适才说话也委实算不上顶撞。 “嬷嬷快扶母亲回去歇着吧,我瞧母亲眼底青黑,这段时日想是没睡好,待会儿我寻府医讨个凝神的方子,炖汤给母亲送过去。”钟挽云故意笑盈盈的,好像无比开心。 侯夫人站立的位置在三岔口处。 钟挽云绕过王嬷嬷往前院去,需要靠近侯夫人。 所以她走到近前时,侯夫人看她笑得没心没肺,后面王嬷嬷一脸惆怅,指着她的鼻子便道:“你给我跪下!” 钟挽云不解其意:“母亲?儿媳不明白自己何错之有?” 侯夫人见她不听话,再想到周氏惹得她心烦意乱,休弃的话险些脱口而出…… 一辆华贵的马车施施然停在宁安侯府门口。 侯府管家迎出门时,一个举手投足甚是规整的丫鬟从马车里下来。 她是睿王妃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由太上皇后赏赐给睿王妃。 “睿王妃让我前来送谢礼,贵府三奶奶可在?” 管家早就看到了马车上睿王府的标识,客客气气地把丫鬟往里请,同时差人去里面通传。 “昨日承蒙贵府三奶奶相救,王妃今日让我过来道谢,烦请管家将侯夫人一并请出来。” 睿王妃身边的老嬷嬷特地叮嘱她,这些谢礼必须亲自送到三奶奶手里,这些都是单送给三奶奶的,莫让侯府充入公中。 昨日她们都看到了钟挽云的嫡母,料想她日子艰难,老嬷嬷才会特意如此叮嘱。 管家将人往花厅迎时,行到半路便听到吵吵嚷嚷。 他隐约听到大夫人的骂声,脸色微变,想将王府丫鬟请到别处吃茶。 没想到那个丫鬟眼尖,一眼便看到钟挽云被两个丫鬟往地上按,她们力道大,隔着两丈远,她都好像听到一声“咚”的声响。 这原本是别家府上的私事,不凑巧被撞见也该避开。 可偏偏王妃的恩人身处其中。 这丫鬟不假思索,反而加快了步子。 待走到近前,她不卑不亢亦面无表情地扬声道:“奴婢碧舸,奉睿王妃之命过来向三奶奶道谢!奴婢见过宁安侯夫人!” 声音之大,之严厉,迅速让怒火攻心的侯夫人清醒过来。 刚才钟挽云不肯跪,倔强的眼神、不服气的表情,无一不激得她失去理智。她这才让丫鬟将人按着钟挽云跪下,想灭灭她的志气。 刚刚还吵嚷的地方,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王嬷嬷铁青着脸挥退钳制着钟挽云的丫鬟,抖了抖,后怕地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也一脸茫然,不知道钟挽云何时跟睿王妃搭上了关系。 第138章 你也想与我对着干? 睿王爷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同胞兄弟,尊贵无双,贤名在外。 睿王妃自小与睿王爷青梅竹马,俩人举案齐眉了半辈子,睿王爷至今没有纳过一名侧妃,对睿王妃敬爱至今。 睿王妃不仅得睿王爷喜爱,亦得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喜爱,和当今皇后亦相处和睦,宫里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赏赐往睿王府送。 如此金贵的王妃,如今竟然给钟挽云送礼来了! 侯夫人很快清醒过来,尴尬地扯起一抹笑,只当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王妃……道谢?” 她侧眸看向钟挽云,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可钟挽云却红着眼眶落着泪,压根不看她。 侯夫人隐隐有种无法再掌控钟挽云的无力感。 碧舸并未向侯夫人多做解释,再次福了个礼:“三奶奶看样子受了伤,回头奴婢不好向王妃交代,请宁安侯夫人允奴婢为三奶奶看看伤。” 碧舸学过医术,原在中宫伺候。 因着睿王妃的大儿媳当年产幼子时大出血,险些丧命,这次小儿媳有孕,皇后特地把碧舸差遣去了睿王府。 侯夫人哪敢说“不”,青着脸就近给安排了一间空厢房。 碧舸入了屋,扶钟挽云坐好,毫不矜持地蹲在她旁边,掀裙摆卷里裤,待看到钟挽云已经淤血的膝盖,她眉心狠狠拧了一把。 太上皇只娶了太上皇后一人。 当今陛下后宫虽有数位佳丽,相互之间虽勾心斗角,但全都十分敬重皇后娘娘。所以碧舸在宫里都没见过哪个主子身上有这样严重的皮肉伤。 把过脉,又确认过膝盖骨头未出问题后,碧舸道:“所幸只是皮肉伤,奴婢帮三奶奶把淤血揉开。” 钟挽云下意识缩了下腿:“不用了,回头我让香檀她们帮我揉。” 她猜到侯夫人会不喜她的忤逆,不过她没料到侯夫人会忍不住在前院动手。 那两个丫鬟力气之大,当时疼痛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眼角疼出的泪都不受控地汹涌而出。 碧舸是睿王妃的丫鬟,钟挽云哪里敢让她伺候;她揉,钟挽云也没法儿控制其力道。 碧舸也猜到了钟挽云的顾虑,从另一个王府的小丫鬟手里拿来一瓶药膏:“这是奴婢从宫里带出来的活血化瘀药膏。” 她递给香檀,交代了用法。 王嬷嬷就在门口看着,见状,后怕到额角沁出几滴冷汗。 碧舸用余光瞟到王嬷嬷的身影,知道她算是侯夫人的耳目,扬声道:“三奶奶受伤,接下来可免礼。睿王妃昨日进寺烧香,中途多亏三奶奶救助方才脱离危险,今日特地让奴婢送来谢礼。” “红珊瑚树一株。” “金嵌宝石头面一套。” “银狐披风一件。” “百年人参一根……” 碧舸每说一件,旁边一个小丫鬟便高声唱和一次。 睿王妃所赠谢礼样样贵重,有些便是侯夫人都未曾拥有过,听得叫她既惊又羡。 碧舸赠完谢礼后,又关切钟挽云数句,再三谢绝她起身相送后,方才走到门口特地跟王嬷嬷道了句:“三奶奶膝上的伤不轻,贵府好好照料着。” 王嬷嬷下意识点了头。 等点完,才尴尬地看向碧舸的背影。 钟挽云看着花厅里琳琅满目的厚礼,一时眼花缭乱,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富贵似在眼前绽放。 想到侯夫人应该还在不远处,她由丫鬟扶着去了不远处的小花厅。 侯夫人这会儿静得出奇,看她欲行礼,阴阳怪气道:“你是睿王妃的恩人,我岂敢让你见礼?” 她维持了一辈子的体面,今日在睿王府的丫鬟跟前毁了! 刚才钟挽云所在的厢房离小花厅不远,侯夫人每听到一份礼名,心情便沉重一分。 她意识到自己以婆母的身份跟钟挽云置气,是十分不明智的行为。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她的理智也出走了。 “昨日能救王妃,儿媳也是托了侯府的福气,否则王妃断不会让一个不明身份之人靠近。都是母亲平日悉心教导规矩,儿媳才能在王妃面前进这份心……” 侯夫人听她一番话说得好听,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你的规矩,我可教不好。” 钟挽云只装听不懂,让丫鬟扶着她坐下:“母亲,那些谢礼待会儿可要送去汇萃园的库房?” “不必,这是王妃送给你的,你可自行处置,待会儿让人送去行止苑。”侯夫人吩咐王嬷嬷。 “那珊瑚树通身银红,好看是好看,儿媳却不懂欣赏,儿媳想着孝敬给祖父祖母……” 钟挽云不独揽,将一些量多的滋补植物和布匹分成三份,一份孝敬松鹤堂,一份充入公中请侯夫人处置,剩下的自然自己留着。 唯独没有特地孝敬汇萃园。 侯夫人听到她的安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钟挽云这是将对长房的不满,直接放到明面上了? 目送钟挽云一瘸一拐地被搀扶离开后,侯夫人也回了汇萃园。 松鹤堂不出所料,除了收下钟挽云孝敬的药材,其他贵重之物一律没收,不仅如此,老夫人还特意又从库房拿出数匹好布和一盘银锭赏给钟挽云,夸她心善得仁报,给侯府长脸。 其他房得了从睿王府送来的好东西后,感谢的言语也如雪花般传来汇萃园。 侯夫人咬牙切齿地听着,转眸看向王嬷嬷:“苏氏还没考虑好?” 她昨天让夏莲给苏晴带了些话,但苏晴到这会儿还没有点头。 “大夫人,这件事要不……再考虑考虑?如今三奶奶得了睿王妃的青睐……” 侯夫人冷笑一声:“睿王妃再尊贵,还能将手伸到宁安侯府的内宅来?” 王嬷嬷杵在那里,欲言又止。 宁安侯是老侯爷的长子,从小被管束得严厉,秉承着老侯爷立下的家风,不曾纳妾。 侯夫人嫁进侯府后,若是没有苏晴母亲那档子事情,这一生几乎都不曾拈酸吃醋过。眼下上了年纪,竟然要跟儿媳妇勾心斗角,便是王嬷嬷都看不下去。 侯夫人瞥到王嬷嬷的脸色,语气一沉:“怎么,连嬷嬷都想与我对着干?” “老奴不敢。”王嬷嬷暗叹一声,躬身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王嬷嬷折返回来,小声道:“苏姨娘那头递话过来,她应了。” 第139章 不顾一切的疯狂 睿王府书房,萧临渊正在和老睿王对弈。 睿王爷此前查办过江南漕粮腐败案,如今萧临渊有一桩类似的棘手案子,今日特意来睿王府跟老王爷讨教经验。 俩人一边下棋一边商讨,已有一个时辰。 直到睿王妃差人过来请睿王过去,萧临渊才起身告辞。 离开王府时,碧舸板着脸将一只小药箱从一个丫鬟手里拿过去:“罢了,你去侯府还不知能不能将药送到三奶奶手里,我亲自跑一趟。” 萧临渊听到“三奶奶”几个字,步子微微一顿。 吴灼的婚事已经定下,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办差也特别利落。 他殷勤地拦住刚刚被碧舸嫌弃的丫鬟,仔细打听了下来龙去脉。 待回到萧临渊身边,他白着脸道:“说是咱们府上的三奶奶受了伤,睿王妃让人给三奶奶送药呢。” “什么伤?”萧临渊拧眉。 吴灼摇摇头:“王府丫鬟嘴紧,具体不知。” 他今日特意来王府,是想探听一下睿王妃对钟挽云的印象。 钟挽云的身世不高,倘若日后能顺利和离,按照规矩,她必须回归本宗,回到钟家。钟明那德行,还不知会利用她的貌美再将她送进哪只虎口。 便是他提早做安排,钟明也可能阳奉阴违。 所以他想提前给钟挽云找一个靠谱的靠山,睿王夫妇便是他早就为钟挽云物色好的靠山。 下一刻,不等吴灼再说话,萧临渊便迈开长腿,一个箭步走出了睿王府。 吴灼还没来得及上马,便听到一阵“嘚嘚”声响起——萧临渊扬鞭策马,有如离弦的箭,“嗖”的一下就远去了。 吴灼忙不迭翻身上马,急忙追了上去…… 行止苑。 钟挽云回到东厢房后,香檀和青禾不顾她的反对,将人按坐在榻上,卷起她的裤腿帮忙揉伤。 “碧舸姑娘特地交代过,药膏需要轻揉吸收,姑娘这膝盖才能好得快。”香檀知道钟挽云的膝盖最怕疼,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百灵和画眉两个站在不远处,双双红着眼眶抹泪。 钟挽云无奈道:“你们别哭了,我也是听到睿王府来人了,才不许你们过去救我的。那头若怪罪,我帮你们说情。” 侯夫人重脸面,今日让她在睿王府的人面前丢了平日里的端庄贤惠,她心里定会记恨。 京城这些勋贵之家,几乎未曾听说过有和离之人,只有丧偶。 她此时便是不顾后果求到老侯爷跟前,只要长房咬死了不肯和离,再三保证会对她好,老侯爷只怕也不会同意她和离。 只有让长房的不满累积到一定程度,这件事才有可能成功。 “嘶……”钟挽云刚说完,香檀帮她摸药膏的第一下,便疼得她抖了抖。 “大夫人可真狠心,下手忒重了!”香檀心疼得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合上的门上被人猛然推开。 这间厢房不大,来人扫视一眼,便看到了钟挽云主仆。 萧景盛看到那两条白生生的腿,纤细匀称且修长,一双眼都看直了:“听说你伤了?我看看。” 他背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每晚都被苏晴缠得脱不开身,钟挽云也不主动过去伺候,他连亲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刚才苏晴不知道去了何处,他找丫鬟打听钟挽云,才得知她膝盖伤了。 香檀和青禾见状,一个急忙帮钟挽云整理裙摆,一个上前挡住萧景盛的路行礼。 萧景盛推开青禾,阔步走过去,看到钟挽云两条腿已经重新被里裤和裙摆遮挡,眸光暗了暗:“伤了怎得不说?给我看看。” 他理所当然地坐到钟挽云旁边。 钟挽云正在往旁边挪,他却一手搂住她腰身,不许。 钟挽云反感地挣了下,伸手推他:“三爷重伤初愈,需要好好休养,我这点儿伤就不劳三爷操心了。” “我看看。”萧景盛哪里管她拒绝不拒绝,径直捞起她的腿,往自己腿上放。 钟挽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过去:“三爷,此举不妥。” 青天白日的,他想做什么? 她哪里知道萧景盛馋她的身子,早就馋了,越是得不到,越是心痒难耐。 香檀还没来得及帮钟挽云整理还裤脚和足衣,所以萧景盛掀开她的裙摆,便轻轻松松把钟挽云的裤腿卷了上去。 只是他卷得急,没有顾及钟挽云的膝盖。 里裤虽柔顺,擦在膝盖上还是疼得钟挽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景盛看似瘦削,可他握住她大腿的那只手用了力,钟挽云抽了几下都没能把腿抽出来。 香檀和青禾都吓傻了,两个人在旁边连道“不可”。 萧景盛只冷冷地道了句:“都给爷滚出去!” 他就不明白了,他亲近自己的正妻有何不可? 钟挽云似乎躲着他,这就罢了,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可能是在矜持。 可她的两个丫鬟竟然敢阻挠? 伸手碰到钟挽云小腿的那一刻,萧景盛阴沉沉的脸色骤然笑开了花。 他猜得没错,钟挽云的腿比苏晴的更白、更滑、更细腻。 “三爷弄疼我了,请松手!”钟挽云恶心得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百灵和画眉两个听到这话,对视一眼后不再犹豫。 俩人迅速上前,一个去钟挽云身边护住她,另一个则一把扣住萧景盛的手腕,用力一拧。 萧景盛怎么都没想到会有丫鬟跟他动手,毫无防备——便是有防备,他也打不过这两个有身手的丫鬟。 “啊!”一阵痛苦的哀嚎后,萧景盛扣着钟挽云腿的两只手都被迫放开。 那厢,萧临渊回到侯府后,便从丫鬟手里将碧舸送来的药截了去。 刚走到行止苑临近东厢房的一面墙,他便听到墙的另一头传出些许不对劲的动静。 他好像听到了钟挽云的声音,又听到了萧景盛的惨叫,不知发生了什么才会闹出这么大的声响。 萧临渊眼底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眸子里阴沉得仿佛能滴水。 “爷请留步,爷万不可进去!否则就前功尽弃了!”吴灼焦急地追上去,索性扣住萧临渊的手腕拉拽。 萧临渊冷冰冰地望过去,眼底涌动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第140章 余下的,交给我 萧临渊眼前浮现起钟挽云高烧的那一幕,冲动和理智相互拉扯,最后到底理智占了上风。 有百灵和画眉在,萧景盛欺负不了钟挽云。 刚才那声惨叫,想是她们动了手。 他改道去了离东厢房最近的小阁楼,吴灼这才迅速退下,找百灵两个打听行止苑的动静。 萧临渊目光沉沉,看着行止苑那道阻他大道的高墙,眉头越拧越紧。 此时,行止苑。 萧景盛感觉手腕都快被拧断了时,才被推到一边。 他没站稳,跌坐在地上,疼得眉目狰狞。 钟挽云如今并不想再跟他虚与委蛇,看到他跌倒,丝毫没有让人搀扶他的打算。 她膝上有旧疾,今日被重重一磕,两只膝盖又僵又痛。如若不然,她刚才定要亲脚踹他的。 萧景盛看到她眼里的冷意,难以置信道:“你屋里的丫鬟打我,你竟然不管?” “三爷不请自来,没人教导规矩吗?”钟挽云拨开杵在跟前的画眉和百灵,从俩人之间的缝隙里,冷冷瞥着萧景盛。 “这是爷的院子!”萧景盛不敢相信钟挽云竟然如此疏离。 她得了他的亲近,该欣喜若狂,该感激涕零……无论如何,不该冷漠成这样。 “那我走?”钟挽云勾起一抹冷笑。 她发现了,他就不配让她好好说话。 原想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和离之前她还要在行止苑里住着,不想跟萧景盛闹得太僵,否则她也过不好。 如今看来,她也不必再给他脸。 萧景盛被钟挽云脸上的讽笑刺激到了,一股屈辱憋闷在心头。 不过他很快找到一处宣泄口,将这股怒火喷出:“滚!” 钟挽云冷笑一声,看向画眉:“把三爷请出去。” 她才不会冲动到真的离开行止苑,她又出不去垂花门,真负气滚出去了,她住哪儿? 还不如气气萧景盛。 指不定他一怒之下,就想和离了。 画眉和百灵二话不说,搓搓手就往萧景盛走去。 萧景盛的手腕这会儿还在隐隐作痛,看到她们的举动,慌忙爬起来,十分狼狈地自己跑了出去。 画眉二话不说,当着他的面把门合上,落栓。 她们直到这时,才隐约听到吴灼传的暗号声,对视一眼后,百灵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小阁楼里,萧临渊正在用指节扣着桌子。 寂静的阁楼里,敲击声一下下地凌迟着吴灼的耳。 吴灼能从他扣指节的频率,看出主子的不耐烦。 直到听见百灵回应的鸟鸣声,他才暗吁一口气,把人唤了进来。 萧临渊看到百灵,面无表情道:“怎么伤的?” 百灵道了事情经过:“奶奶如今不再顺着大夫人了,好像是想故意惹大夫人生气。奶奶今日也没冲三爷假笑,直接把人撵出去了。” “她想惹长房不满,方便日后和离。”萧临渊一眼洞穿钟挽云的心思。 百灵眼睛一酸,红了眼眶:“长房真不是人待的地儿,奶奶太辛苦了,爷还是早日把奶奶救出苦海吧。” 萧临渊的嗓子眼有些干涩。 他掏出从丫鬟手里拿来的药膏药丸——睿王妃差人送来的,宫里的东西。 他原本想打着送药的名义,进去见见她,这会儿却打消了念头。 近乡情怯。 越急着让她和离,他越要注意分寸。 钟挽云今日膝盖之伤,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一件事——大嫂伤不了他,却能伤她。 如今她盼着和离,不得不改变平日的乖顺作风,侯夫人作为她婆母,总能寻到合适的由头惩戒她。 “她做得很好,让她静心养伤,不必再激怒长房。余下的,交给我。” 萧临渊摩挲着手里那只狭长的锦盒,里面是碧舸送给钟挽云的药。 他并未把药交给百灵,摆摆手挥退了她。 思忖片刻后,他起身离开小阁楼,往松鹤堂去了。 去告状。 暗搓搓的。 老夫人刚和老侯爷在院子里锻炼了会儿老胳膊老腿。 萧临渊每次过来都敦促他们锻炼身子骨,道是他离京的五年,他们二老沉溺在痛失老二的悲伤之中,整日黯然销魂,疏于锻炼,身子骨才会每况愈下。 老侯爷觉得他说得在理,便每日都拉着她一起活动筋骨。 更衣洗漱完刚坐下,老夫人听说萧临渊来了,奇道:“他这会儿不上值,怎得回来了?” 话音刚落,丫鬟掀起珠帘,萧临渊进来了。 “儿子刚从睿王府回来,原本想回院子拿东西,碰到睿王妃的丫鬟过来送药。”萧临渊漫不经心地把锦盒递过去。 老夫人纳闷道:“王妃不是差人送过谢礼了?怎么又跑一趟?” 萧临渊挑了下眉头,没说话。 老夫人看向跟着萧临渊过来的紫烟。 后者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帮萧临渊传话:“老夫人,听说大夫人让丫鬟把三奶奶按跪在地上,导致三奶奶伤了膝,路都不能走了。” 老夫人皱眉道:“这么说,睿王妃的丫鬟看到此事了?” 她前面刚夸过钟挽云为侯府长了脸,没想到还有这样一茬。 老夫人看了一眼身边的俞嬷嬷,俞嬷嬷会意,悄然退下,找人去打听始末了。 萧临渊朝锦盒努努嘴:“王妃那丫鬟从宫里出来的,行事严谨,听说这会儿还在前院候着,想是要确定这些药送到侄媳手里。” 老夫人看他一眼。 想到他刚从睿王府回来,知晓这些事也很正常:“你也真是,怎得不直接差人送去行止苑,还往这里跑。” “身份有别,不合适。”萧临渊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压根不在意钟挽云的伤。 老夫人嗔怪他一眼,赶紧让人把药往行止苑送。 她这才瞪他:“你说到底是人家小叔叔,让底下丫鬟送一趟又怎么了,谁敢乱说话?” 小儿子好男风之事,如今几乎人尽皆知,谁会乱传他和侄媳有首尾? 老夫人想到这些,忍不住叹了口气。 萧临渊不紧不慢道:“我瞧大嫂近来凶悍,若是她带头误会,儿子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老夫人想起大儿媳的往事,点头认同:“你大嫂贤惠归贤惠,当真惹了她,确实不会有好下场。想当初,苏家女跟她还是手帕交呢,后来还不是被她……” 话说到一半,老夫人觉察不妥,讪讪闭了嘴。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神色不安地端着托盘过来,给萧临渊奉了茶。 老夫人紧紧盯着小儿子,催道:“瞧你一路奔波,渴了吧,快喝两口。” 第141章 你怎么来了? 萧临渊看到老母亲直勾勾的眼神,蹙眉看了一眼手边那杯茶。 上好的碧螺春,茶香宜人,只是茶水不算清透。 “快喝呀。”老夫人又催了一声。 萧临渊还想打听侯夫人的事情,状似无意道:“苏家女?莫不是盛哥儿房里那位姨娘?” “胡说,苏晴才多大?我说的是她母亲。”老夫人一时说漏了嘴。 丫鬟们已经都识趣地退下,老夫人看萧临渊一直不喝茶,又看他对这件事好像感兴趣,便心不在焉道: “苏晴母亲年轻时与你大嫂结交,曾是闺中密友。那时候你大嫂已经跟你大哥定下亲事,那苏家女总打着帮忙送信的名头跟你大哥接触,一来二去,你大哥便对她动了心。” “老大当初一度想退婚另娶,我跟你父亲都没同意。” “苏家也是名门世家,还出过一位名动一时的女将军,正是苏晴她祖母。那苏家女是苏家的旁支,不过那时候沾了那位女将军的光,才得了便利能与京城贵女们结识,实际上她压根见不到苏家女将军。” “她原本不知什么目的,见过你大哥几次后便懂了歪心思。你大嫂成亲后才知道这件事,当时闹得一度要和离。你大嫂主意大,背着我们给苏家那位女将军写了信。后来那女将军亲自带着苏家女上门道歉,火速将那苏家女给嫁出去了。” 老夫人说起这些往事,便头疼。 宁安侯被苏晴的母亲勾过魂,后来萧景盛也被苏晴勾了魂。 若说苏晴母女不是故意,谁信? 所以大儿媳死活不同意萧景盛娶苏晴,她和老侯爷都理解,她也是那时候觉得大儿子确实亏欠了大儿媳,才早早把当家权交给了大儿媳。 老夫人一边说着往事,一边斜眼观察小儿子有没有喝茶。 直到他听得入迷喝了一口,她才暗松一口气。 萧临渊好端端的忽然好起了男风,她心里着急,差人求了几道符回来。 她叮嘱过俞嬷嬷,日后萧临渊过来,让人偷偷将符纸烧了掺进茶水,哄了小儿子喝下去驱驱邪。 萧临渊抿完那口茶,便皱眉又看了一眼:“这茶怎是浑的?” 不仅如此,喝进去还有一股怪味。 老夫人当然不好说这是符水,心虚地望向别处:“你嘴巴少挑,这可是好茶,你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怪道大嫂在娶妻这件事上,没有顺着三郎。”萧临渊若有所思。 他并不知道宁安侯还有这么一出烂桃花。 “如今那苏家女守了寡,又怂恿女儿勾搭三郎,你大嫂心里也苦。你跟长房之间的别扭,也该结束了,云丫头是长房的儿媳妇,没的也要受波及,连个药都不给她送。”老夫人想到大儿子的混账之处,忍不住剜了一眼萧临渊。 生这么多儿子,都是来跟她讨债的,一个个不叫人省心。 萧临渊散漫坐着:“再有下次,儿子不顾身份,直接给她送去?” 老夫人这会儿话赶话,再想到小儿子好男风,当然点了头:“送!都是一家人,你大嫂便是对你再不满,也不能拿名声开玩笑,她若敢带头传闲话,我来说她。” 萧临渊挑了下眉头,似笑非笑。 老夫人哪里知道小儿子将她耍得团团转,看他好像不放在心上,又道:“你大哥虽不是个东西,你大嫂却待你不薄,日后与她和好吧。三郎毕竟是你侄儿,你瞧着帮他寻个差事,兴许在外被人管束管束,他能变好。” “我原跟大嫂说了,倘若他秋闱高中,便帮他试着求立世子。” 老夫人板下脸:“还秋闱?他怕是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好。你父亲今早还与我商量过这件事,立世子这件事不着急,若云丫头能早日诞下孩子,日后不如直接让你大哥把爵位传给孙子。盛哥儿那德行,万不能有权势,否则还不知会闯下多大的祸事。” 萧临渊闻言,板下脸来。 他的妻,怎么可能为那混账生子? 老夫人看他脸色不善,又哄他喝了两口茶。 萧临渊面色缓了缓:“既如此,儿子可以帮三郎寻个差事,只是要吃些苦头。” “他合该吃些苦头才能愿意安分!”老夫人对这个孙子大失所望。 萧临渊:“兵马司如今正缺人,只怕大哥大嫂不愿意让三郎吃这份苦。” 老夫人板起脸:“我来跟他们说,我跟你爹的面子,他们还敢不给?” 萧临渊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在老母亲的催促下将那杯茶水喝尽,便起身走了。 这茶确实古怪,喝到最后一口还有一股糊味。 等他离开后,俞嬷嬷也打听好消息回来了。 老夫人看着已经喝空的茶杯,面露喜色。 再想法子让他喝几次符水,他那好男风的毛病约莫就能改过来了。 等听俞嬷嬷说完事情始末,老夫人皱眉道:“她掌家掌惯了,谁都要听她的才觉得合适。我听着云丫头也没做错什么,怎得又是罚她在前院下跪,又是当着睿王府丫鬟的面发火?” “三奶奶那嫡母确实过分了。” “云丫头又不是她嫡母生的,老大媳妇儿这是迁怒了她。这样,你从库房里挑几样年轻式样的钗环给云丫头送过去,再拿几匹布给她做新衣。” 俞嬷嬷应声点了头…… 行止苑,钟挽云看着松鹤堂送来的那些东西,不禁傻了眼。 她把萧景盛撵走了,没人来找她麻烦,老夫人还特意送东西来安抚她。 想到她不知廉耻地跟萧临渊有了牵扯,她心头迅速闪过一抹愧疚。 只有一抹,人之常情。 当天晚上,各房院门都落钥后,钟挽云刚准备睡下,便听到屋外传来几声鸟叫。 她没当回事,正要放下帷帐,便看到画眉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了。 钟挽云皱眉看过去。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单手撑着窗框,轻松一跃,进了屋。 钟挽云目瞪口呆地看着萧临渊走近,心口扑通扑通的。 她此时只穿了一身素白里衣,没有盖衾被。 萧临渊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过,顺着她的脖颈往下,原本想看她膝盖,余光却瞟到她没有穿足衣的赤足上。 白白嫩嫩,脚趾甲圆润可爱。 许是被他看得紧张,脚趾头羞赧得弓起,迅速钻进了衾被。 “你怎么来了?” 萧临渊若无其事地看向她:“让我看看你膝盖。” 第142章 乖,唤我慎之 钟挽云面热地躲开视线:“伤得不重,不必担心。” 膝盖如今淤紫一大片,观感不好。 她虽然答应了萧临渊给个机会,可到底没嫁给他,哪有成亲之前便让他看腿脚的。 不过话说到这里,他们亲都亲了…… “让我看一眼。”萧临渊俯下身,作势想掀衾被。 钟挽云心底到底藏着女儿家的娇羞,纠结再三,还是把腿脚往外挪了挪,算是允了。 香檀和青禾两个见状,很有默契地放下帷帐。 萧临渊和钟挽云被柔软的帐布笼在其中,共处一方温柔的小天地中。 钟挽云一开始没好意思看萧临渊的举动,只感觉到裤腿被人小心翼翼地卷起,动作十分轻柔。 小腿上没了遮盖,本应该感觉到凉意,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在被火烤,紧张得身上都泛出些细汗。 钟挽云半晌没感觉到动静,这才小心瞄过去。 只见萧临渊正盯着她紫胀的膝盖,眸光晦暗。 他那只大手,此时正小心翼翼地探出指头,轻轻在她膝头抚过,可他似乎怕弄疼了她,指腹甚至都没有触碰到膝盖,只悬空轻抚。 钟挽云心底一软,又小声道:“只瞧着严重,养几日便消下去了。” “日后不可再让自己受伤,让百灵画眉跟着你,便是为了护你。遇到危险,不必考虑后果,等我知晓,自会帮你善后。” 萧临渊面色凝重,抬眸与她对视。 强烈的情绪在他眼底涌动,灼热炙人,钟挽云被瞧得口舌发干:“今日也是凑巧,我听到睿王妃的人过来,便想着让大夫人丢丢脸。” “有许多别的法子,不该伤自己。” 萧临渊这句话的语气比刚才沉重,钟挽云忽然有些委屈。 她撇开头:“我没有别的法子,既然要忤逆大夫人,总会惹她动怒,惩戒无可避免。” 你又不能时刻在旁边护着我。 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她如今连对沉塘的害怕都压在心底最深处,不让自己再去想。 放在身前的手忽然被握住,钟挽云轻颤了下,侧眸一看,萧临渊一只手便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了。 “叫你受委屈了,再予我些许时日。”高高在上的指挥使面露愧疚之色,满眼疼惜。 钟挽云垂眸看着被他裹住的手,轻颤了颤,心里莫名安定:“我不着急,指挥使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来。” 萧临渊喉头滚了下。 帷帐里似乎掀起无声的热浪,他口干,又咽了下口水。 身后帷帐随着他的举动微微晃荡着,似乎在推他靠近一些。 萧临渊起身,在床沿坐下。 空闲的那只手到底没忍住,轻抚了下她的膝盖。 很隐约的痛伴随着酥意窜过,钟挽云颤了一下。 “痛?”萧临渊的嗓音忽然哑了。 钟挽云又羞又赧:“不痛,有点儿……痒。你可是口干了?香……” 她刚想让香檀倒一杯水过来,毕竟他来了一会儿,一杯茶都没给他上呢,兴许真的是渴了。 萧临渊抬手捂了她的嘴。 粗粝的指腹压在她柔软的唇上,压下了她未尽的话。 钟挽云感觉他的手指也烫得惊人,诧异之余,怀疑他生病了,压根没注意到压在唇上的指头一直没舍得挪开。 萧临渊的目光落在指缝间透出来的些许红唇上,真软。 钟挽云往前倾身,抬手摸了摸萧临渊的额头。 因为嘴巴被堵着,她便用另一只手扯下萧临渊那只手:“指挥使莫不是染了风寒?” 她自己的手也有些烫,摸上去好像没有异常。 小时候小娘拿捏不准她到底有没有病,会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来试看。 但是这种法子明显不适合眼下这种情况。 萧临渊摇摇头,看向手腕上那只手,指头纤细修长,真白。 “那指挥使……” 萧临渊有些无奈,听她还要问下去,忽然出声打断了她:“可还记得我的表字?” 钟挽云别开眼:“……” 如此暧昧的境况,她怎么好意思唤他那两个字? 萧临渊晃了下手腕,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也被晃了晃。 钟挽云恼羞成怒道:“当然记得,指挥使亲口说过你叫‘若虚’,虚怀若谷的若虚。” 萧临渊哭笑不得,这是在恼他当初的欺骗:“我错了。” 钟挽云听他如此爽快地认错,倒是愣了下,茫茫然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定是夏天快来了,夜里都这么热,热得她脑子都混沌了。 “日后成了亲,你想怎么出气都行,先唤我一声可好?”萧临渊循循善诱着,忽然垂眸看向自己腰间。 钟挽云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今晚过来时,竟然挂着她改过字的香囊。 “就唤你亲手绣的那两个字,嗯?” 尾音微微扬起,似带了个小钩子,勾得钟挽云心痒难耐,小声唤道:“慎之。” 萧临渊干哑得更厉害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钟挽云的眼睛,潋滟的眸光里似乎涌动着一汪春水,泛着涟漪,涟漪一波接着一波,漾来一片香气。 那双眼里,只装了他一人。 他甚至能清晰地从她眼里看到自己如狼似虎的模样。 目光滑落,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再唤一声。” 钟挽云羞耻不已,脸都红得快要滴血了,却还是遂了他的意思:“慎之。” 萧临渊只看到那两瓣红唇翕动着,像泡过樱桃汁,香甜诱人。 他在心底喟叹:为何当初不直接将她娶回静园?为何老父亲不等他回京后才让萧家跟钟家结亲? 钟挽云受不了他灼热的视线。 她感觉他像一头饿极的狼,好像要把她拆吃入腹,惹得她呼吸都紧促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前两次亲吻,一次是在假山洞,一次是在小树林,都在户外,他不能做什么。 眼下可是在她住的厢房里,帷帐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狭小的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一旦他亲上来,她都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简直不敢想,今晚她肯定不会亲他的。 钟挽云感觉萧临渊的气息霸道地侵袭过来,再悄悄抬眸时,那张脸已经近在咫尺。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将唇往里抿。 然后,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心口“砰砰砰”跳得厉害。 第143章 鸡汤 萧临渊看到钟挽云这番模样,起了促狭心思:“你闭眼做什么?” 钟挽云听到他揶揄的语气,恼羞成怒地睁开眼,瞪过去:“你靠那么近,不是想……”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萧临渊挑眉,看着被她释放的红唇在眼前翕动,心头痒痒的。 钟挽云气得磨牙,扭头不看他:“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萧临渊看她恼了,想到她毕竟是个姑娘家,轻笑道:“你以为的没错,我确实想亲你,不过放心,今晚不亲。” 钟挽云心底的那一股别扭,被他这番话轻易地安抚好了。 萧临渊强忍着那股冲动,凑到她耳边哄道:“乖,再唤一声。” 他说完,主动将耳朵凑到她嘴边,等着。 钟挽云咬了下唇,颤声又唤道:“慎之。” 她明显看到萧临渊似乎咬了牙,腮帮子鼓动了下,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在他腮边印下一吻。 轻轻的,像花瓣拂过脸颊,转瞬离开。 萧临渊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扭头看过去。 这个姑娘看似娇软柔弱,可总会出乎他意料地做出一番惊人之举。 钟挽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推了他胳膊一把:“夜深了,指挥使……” “你唤我什么?” “慎之……你快回去歇息吧。”钟挽云感觉那两个字烫嘴,每次都唤得磕磕绊绊。 萧临渊深深地看她一眼,没有再继续逗留,掀开帷帐离开了。 钟挽云盯着帷帐上的余波,像浪潮一样涌动着,一如她心底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香檀的声音从帷帐外响起:“姑娘还要看书吗?” 钟挽云听羞得抬手捂住脸:“不看了。” 外面传来一声很轻微的笑,钟挽云透过指缝,有气无力地瞪了一眼帷帐…… 翌日,宁安侯夫妇和萧景盛被叫去松鹤堂,道了兵马司有空缺。 饶是萧景盛不愿,老侯爷还是差人将他押过去入了值。 兵马司负责京城内外的治安,平日还会缉捕盗贼,萧景盛虽然归为宁安侯的独子,但入了兵马司也是从小兵做起,刚进去便被督促着开始操练。 行止苑内一片祥和。 钟挽云用完早膳后,便让香檀帮她拿来绣绷,准备给睿王妃绣个谢礼。 睿王妃给了那么多,她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打算亲手缝制些东西送过去聊表敬意。 “姑娘,苏姨娘来了。”青禾小声提醒。 钟挽云抬眸看去,苏晴提着个食盒左顾右盼地走进东厢房。 给钟挽云见过礼后,她讨好地笑笑:“听说姐姐伤了膝,我一早便去大灶房熬了一盅乌鸡汤,给姐姐滋补滋补。” 钟挽云看一眼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很眼生。 苏晴见状,忍不住得意地解释:“三爷体恤妾身没有知心的丫鬟,便允许妾身从娘家讨了两个来。” 香檀和青禾都蹙了眉,俩人都听出了苏晴的炫耀之意。 钟挽云点头:“甚好。” 苏晴殷勤地端出那盅鸡汤,亲手送到钟挽云面前:“这汤已经凉了,这会儿不凉不烫,正合适。姐姐尝尝看可合胃口?若是喜欢,妾身这几日可日日为姐姐熬汤滋补。” 她说着看向钟挽云的膝盖,隔着衣裙,看不出来伤得重不重。 钟挽云看一眼那盅汤,摆摆手:“我早膳吃得太饱,眼下喝不下。苏姨娘不必如此麻烦,日后不必再送羹汤。” “姐姐可还在气我?”苏晴红了眼眶,“三爷前几日还抱怨妾身不敬重姐姐,说行止苑里不和睦,如此谁都过得不舒坦。” “我气你什么?”钟挽云不答反问。 她如今再不会想着跟苏晴拈酸吃醋,因为萧景盛不配。 苏晴噎了噎:“……” 钟挽云不想跟她虚与委蛇,继续低头绣东西。 绣了片刻,抬眸看到苏晴还杵在那里,她淡然问了句:“还有事?” 苏晴:“这汤……” 她不明白,寻常人便是为了体面,也会赏脸地喝一口,可钟挽云一点儿给她面子的意思都没有。 “放那儿吧,等我饿了自然会喝。” 苏晴见她当真不打算再搭理自己,满肚子的话没处说,只能悻悻然退下。 等她离开后,香檀谨慎地看一眼鸡汤:“姑娘真打算喝汤?” 钟挽云摇摇头:“我与她又没有交好,好端端的忽然送汤过来,定然没安好心。” “那这汤怎么处置?” 钟挽云看了一眼:“先放着吧。” 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绣东西,香檀和青禾两个便在旁边帮忙穿针引线、喂水递糕点,很快便过去小半个时辰。 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道是睿王府来人了:“那位姑娘坚持进来探视,这会儿已经到行止苑门口了。” 钟挽云惊讶地看一眼香檀和青禾,放下绣绷,让俩人帮忙整理衣裙。 匆忙中,碧舸已经面不改色地跟随引路的丫鬟来到东厢房。 她眼底闪过一抹错愕,瞟了一眼正屋,然后才面不改色地进屋向钟挽云福礼:“奴婢碧舸见过三奶奶。” 钟挽云一瘸一拐地要迎过去。 碧舸上前扶钟挽云坐下:“奴婢今日过来是送请帖的,王妃想请侯府女眷过几日去府上吃赏花宴。” 她刚才已经去松鹤堂拜见过老侯爷和老夫人,隐约透露了睿王妃想认干亲的意愿,还特地跟老夫人讨要了钟挽云的八字。 待算过八字,此事才有一撇,所以碧舸没有急着向钟挽云透露这个意思。 钟挽云看一眼自己的膝盖。 碧舸笑道:“三奶奶放心,到了王府不会让三奶奶累着,不会影响奶奶养护膝盖上的伤。” “我并非此意,那日缘分使然,才会得幸遇见王妃,王妃又是赠厚礼又是邀请参宴,我心中惭愧。” 碧舸笑着安抚了她几句,寒暄片刻后,她便要退下。 不过还未走出东厢房,余光瞥到桌上开着盖的乌鸡汤后,她微微皱了下眉头,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青禾不疑有他,解释道:“这是苏姨娘亲手煲的鸡汤,送过来给三奶奶滋补身子的。” 碧舸会医术,闻言皱起眉头:“我能否看看这盅汤?” 青禾自然点头。 碧舸端起鸡汤,舀起一勺嗅了嗅。 第144章 怎么又哭了? 钟挽云看到碧舸的举动,心中疑窦丛生:“这汤莫不是有问题?” 苏晴来行止苑这么久了,忽然如此殷勤,她原本就觉得奇怪,才会干放着没喝。 碧舸皱眉,还没确认之前,她不愿意随意将猜测说出口。 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苏晴的声音:“姐姐怎得下地走动了,膝盖还没好呢。” 进屋时,她正要见礼,旁边的丫鬟一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愣生生往前摔去,竟然直接扑到了碧舸身上。 碧舸没站稳,手里那盅汤“啪”地一声摔到地上,汤盅碎了。 钟挽云冷眼瞪过去。 那丫鬟慌忙跪下去,徒手收拾汤盅碎渣:“都怪奴婢笨手笨脚,求三奶奶饶命!” 苏晴骂道:“打小粗笨,到了侯府也如此不小心,得亏姐姐心地善良,对丫鬟最是宽和!否则仔细你的皮!” 那丫鬟赶忙向钟挽云磕头:“多谢三奶奶,多谢三奶奶!”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便要将刚才的鲁莽之举揭了去。 苏晴算准了钟挽云当着外人的面,定会维护好自己宽厚的名声,便是罚,也得顾虑着外人在,不会重罚。 钟挽云看向被鸡汤弄脏了衣裙的碧舸:“让你见笑了,香檀,从我柜子里拿一身衣裙予碧舸姑娘换上。” 碧舸看一眼地上的碎片,到底什么都没多说,跟着香檀去了屏风后。 钟挽云这才侧眸看向偷偷起身的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千红。” 钟挽云看一眼旁边的百灵,百灵会意,大声呵斥道:“跪下!” 千红吓得腿一软,看看苏晴。 苏晴:“姐姐……” 画眉二话不说,上去就踢了千红的腿窝,疼得她惊呼一声便重重跪到了地上。 “你今日撞翻的不是一盅汤,而是规矩!”钟挽云厉声道,“我今日轻饶了你,明日便有人效仿你再撞翻一碗汤,后日便有人撞倒客人,那还了得?” 千红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狡辩,只能着急地偷瞄苏晴。 “姐姐,千红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钟挽云冷笑一声:“既是情同姐妹,苏姨娘可要代她受罚?” 苏晴半张着嘴巴,惊讶地往屏风那边看了看。 她入府后便发现钟挽云平日甚是温顺无害,千红今日不过是“不小心”撞翻了汤,钟挽云以前不还为了丫鬟下跪求过大夫人吗?今儿个怎得当着睿王府丫鬟的面,如此咄咄逼人? 百灵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做姨娘的姐妹有福不能同享,有难不能同当,真可怜。” 苏晴知道百灵和画眉是松鹤堂送的,不敢骂她们,直气得涨红了脸。 钟挽云冷眼瞥向千红:“规矩不能废,苏姨娘教不好规矩,我来教。且罚你去浣衣房洗三个月衣裳,罚没三个月月例,三月后若改了莽撞性子,方可回苏姨娘身边伺候。” 千红脸色煞白。 苏晴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她拢共两个得力的人儿,千红被罚去洗衣裳,那她身边便只有万紫一个可以办差事了。 “三奶奶……” 千红正想继续求饶,钟挽云丢了个眼色给画眉。 画眉二话不说,捂了千红的嘴便将人拖了出去。 钟挽云这才面无表情地看向苏晴:“此事我会回禀松鹤堂和汇萃园,你身边的丫鬟若都如此不知规矩,我可以请祖母差人来教。” 苏晴白着脸摇摇头:“姐姐教训得是。” 钟挽云摆摆手。 苏晴这才携另一个丫鬟退下,不过离开东厢房后,她面上那抹畏缩无措便消失了,嘴角反是勾起一抹笑意。 万紫看看左右,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幸亏咱们来得及时,若被睿王府的丫鬟发现那汤有问题……” 苏晴冷眼瞪过去:“都摔了,还有什么问题?” 万紫讪笑:“没问题。千红那边,可要待会儿去求求大夫人?” 苏晴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没有吭声。 东厢房里,碧舸更换好衣裳后从屏风后走出。 钟挽云不好意思地笑笑,脸上并未流露难堪之色,只是无奈道:“让碧舸姑娘见笑了,刚刚那汤莫非……” 碧舸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头。 可能因为通晓医术,她对色泽气味比寻常人更加敏锐。 刚才看到那鸡汤里的色泽有些古怪,仔细嗅之,有一丝很难察觉的异常香味,可惜还没来得及分辨,便被撞洒了。 没有确认的事情,她自然不能乱说:“三奶奶身子康健,倒也不必如此滋补。” 她说着朝鸡汤泼洒的地面看了一眼,那里已经被收拾干净。 钟挽云若有所思地点了头,让人将她送出侯府。 香檀把钟挽云扶去坐好,直到此刻还惊魂未定:“碧舸姑娘的话是何意?莫非苏姨娘送来的鸡汤里加了不好的东西?” “多半如此。”钟挽云抬眸看向门口。 这间东厢房里的东西并不多,门口除了角落放置了花架,入门后宽敞空旷,她住进来这么久,没人在那里摔过跤。 且苏晴两个丫鬟入府几日,办事挺利索的,未曾听说她们鲁莽。 原本钟挽云还不知道鸡汤有问题,可她们匆忙进来撞翻,一切便不言而喻了。 “她……她还敢明着往汤里下毒不成?”香檀倒吸一口凉气。 钟挽云摇摇头:“我也不知,眼下没有证据,不必瞎担心。从今日起,入口的吃食务必谨慎。百灵,你待会儿去一趟松鹤堂,禀明惩戒千红的缘由,然后再去汇萃园说一声。” 香檀郑重地点点头,百灵也板着脸走了…… 当天傍晚,萧景盛是被前院小厮扶到垂花门的,然后改由丫鬟将他架回行止苑。 常年不锻炼的身子骨,今日在兵马司被狠狠折腾了一回,眼下浑身酸痛,哭的力气都没有。 苏晴张罗晚膳时,他试了三次才勉强握住银箸,哪里知道抬胳膊时,银箸竟然在他手里发抖。 萧景盛欲哭无泪:“你喂我,用完膳请母亲过来一趟,这兵马司谁爱去谁去,我是不去了!” 喂他吃完晚膳后,苏晴心疼地帮他捏肩,顺便暗搓搓地告了钟挽云一状。 可惜,萧景盛连肖想钟挽云的精力都没了,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苏晴和钟挽云之间的龃龉。 苏晴说到委屈之处掉眼泪时,萧景盛甚是心烦地斜了她一眼:“怎么又哭了?” 这时候,侯夫人面色不善地走进正屋。 萧景盛立马找她哭诉:“母亲,那兵马司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儿子再不去了!” 他抬起胳膊,让她看他的胳膊如何不受控一直发抖。 第145章 可愿意做我义女? 侯夫人看到萧景盛被磋磨成这样,心疼得眼睛发酸。 可这差事是老侯爷亲自定下的,还特意叮嘱兵马司的人不必优待萧景盛,只管把他当成寻常小兵对待。 老侯爷许是为了防止萧景盛像以前那样说不干便不干,今日已经迅速催兵马司把萧景盛的名记录在册。 “你眼下已经正式成为兵马司一员,哪里容你说不去就不去?” 萧景盛想起今日操练时,他摆脸子要回府的情形:“想做逃兵,可以,先笞四十,没死便继续练!” 他白着脸道:“我还必须去了?” 侯夫人白着脸点了一下头。 上午老侯爷和老夫人帮萧临渊说项时,她对萧临渊的怨怼还减轻了不少,眼下看到萧景盛生无可恋的痛苦模样,她恨得直咬牙。 她还以为萧临渊念及她们是一家人,忽然良心发现了。 原来还是想继续折磨她儿子! “你祖父亲自安排了人,日日送你去兵马司。你先熬一段时日,明日我便跟你父亲商量,设法让兵马司的人多照料照料你。”侯夫人心疼地拍拍萧景盛的肩膀。 萧景盛彻底破了防,崩溃地落下两行泪。 侯夫人安抚了好一会儿,待萧景盛被搀进水房后,她正打算离开,苏晴忽然拦住她的去路:“大夫人且慢。” 她白着脸将白日里的事情道来。 侯夫人眼珠子转了转:“她如此惩戒没有毛病,此事不必多说,千红就老老实实地洗三个月衣裳再回来。” 松鹤堂都知道这件事了,毕竟千红冲撞的是睿王府的人。别的丫鬟也就罢了,碧舸可是伺候过皇后的,哪家勋贵不对这个丫鬟客客气气? 苏晴急道:“可是大夫人,我只有她们两个可差遣。” 侯夫人侧眸睨她一眼:“回头我会安排。” 苏晴万般无奈,目送侯夫人离开。 万紫忍不住在她身后小声抱怨:“姑娘帮大夫人做事有什么用,大夫人连姑娘的人都不肯护。” 苏晴磨了磨牙,眼底浮起浓郁的恨…… 接下来几日,行止苑里风平浪静。 一转眼便到了睿王妃相邀的日子。 宁安侯府的女眷们精心装扮,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睿王府比足有两个宁安侯府大,府中雕梁画栋、草木葳蕤,小桥秀丽、流水潺潺。入目之处百花争艳,姹紫嫣红,叫人目不暇接。 钟挽云下了马车进府没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萧临渊搀扶着老侯爷竟然也来了。 钟挽云和其他女眷福礼相迎,纳闷道:“不是说只请了女眷?” 三夫人好笑道:“睿王爷招待男客,王妃招待咱们女客,何时说过只请女眷了?” 钟挽云那日因为鸡汤一事,并没有和碧舸多聊,不知这些。 一抬眸,她的目光恰好撞进萧临渊的眼眸中。 他眼底似乎含着笑,只一眼,目光便往下移动,落在她膝上。 钟挽云心里一热,明知道旁人都在赏花,在说话,似乎压根没人看她,她还是心虚地垂下了眸子。 萧临渊朝王府的下人招招手,说了几句话。 少顷,便有人看到两个婆子抬着三顶轿椅过来了。 那轿椅停在人前,所有人都看向老侯爷和老夫人。 二老辈分最高,其中两把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可第三把…… 抬轿椅的婆子面无表情道:“王妃体恤三奶奶膝伤未愈,特意叮嘱让三奶奶也坐。” 萧景盛直勾勾地看向钟挽云。 他是她夫君,被操练几日,每日骨头都像散了架,行止苑从上到下都知道。她若懂事,应该主动让给他坐。 侯夫人也微微抬着下巴,她是钟挽云的婆母,没有儿媳妇坐轿椅,却让婆母走路的道理。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钟挽云会将这把轿椅让给她。 老侯爷和老夫人这会儿已经坐好,见钟挽云还杵着没动,老侯爷亲自发了话:“云丫头快坐吧,莫耽误了赏花时辰。” 他们二老都已经知道睿王妃有意认义女,做母亲的心疼女儿,实乃寻常。 钟挽云闻言,看都没看侯夫人和萧景盛,心安理得地坐了上去。 不过等婆子将她抬起后,她才不好意思地冲侯夫人几个笑笑:“母亲,二婶母三婶母,今儿我就放肆一回了。” 二夫人笑着摇摇头:“这是王妃心疼你,怎能说放肆?” 三夫人瞥到侯夫人脸色难看,挑挑眉头:“王妃也瞧出你平日太拘着、太委屈,今儿个才如此宠你呢。有王妃撑腰,你合该放肆放肆!” “二婶母三婶母真好。”钟挽云说完,似乎才想起什么,又看着侯夫人补充了句,“母亲待我好着呢。” 颇有种此地无银的感觉。 侯夫人面上无光,阴阳怪气道:“你嫡母在此,也不见你孝敬一分。平日教导你的那些规矩莫要忘了,待会儿见了王妃,仔细守好本分。” 对,钟挽云的嫡母周氏母女也被邀请过来。 侯夫人心里突突的,总感觉睿王妃此举有些奇怪。 她原以为这么一说,周氏那个没有眼力见的会当众让钟挽云让座。 不曾想周氏一会儿摸摸头上的钗环,一会儿看看腕上的镯子,笑得没心没肺:“亲家这话说得真怪,王妃赏给云娘的座,我怎么会肖想呢,你自己想坐吧?” 三夫人没忍住,捂着嘴巴明灿灿地嘲讽出声。 侯夫人气得抖了下。 这个粗鄙妇人,怎得当众如此说话? 老夫人听她们斗嘴,委实头疼,摆摆手道:“走吧,莫让王爷和王妃久等了。” 今日阳光灿烂,清风宜人,不冷不热,宴席准备在花园的凉亭中,一路繁花似锦。 钟挽云被抬到半路时,与众人分了道,碧舸将她带去一座宫殿似的富丽屋子。 多日不见的睿王妃正候在此处。 钟挽云远远让婆子停下轿椅,速速行到近前见礼。 睿王妃拉着她的手寒暄了几句,又仔细问过她膝盖上的伤,待得知已经痊愈得差不多时,方才欣慰颔首。 “我有一事,想先问问你的意见。” “我拢共三个儿子,一直遗憾没有女儿,那日香居寺一面,觉得和你甚是投缘。” “今日我有意认你做义女,你可愿意?” 睿王妃已经让人合过八字,钟挽云的八字和睿王府的主子们无一人不合。 她私下也让人打听过钟挽云的为人,听说她曾经为救自己丫鬟,给宁安侯夫人下跪。 小儿子也帮忙从萧临渊主仆口中打听过些许,萧临渊应该和钟挽云接触不多,不过从他说出的只言片语可以判断,钟挽云是个识趣守礼、孝敬长辈且守分寸的好姑娘。 睿王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多这样一个女儿了,所以眼下盯着钟挽云的那双眼盛满了期待。 第146章 那花,钟挽云也抚过 钟挽云受宠若惊,呆呆看着睿王妃。 那一双明媚的眼睛因为惊喜而瞪得溜圆,清澈见底,叫人越看越喜欢。 “我当你答应了?”睿王妃笑道。 她听碧舸说过,钟挽云看似性子柔软,被行止苑的姨娘欺负到头上,也不会碍于名声而忍气吞声,当罚则罚。 她原本还担心这个干女儿是个软柿子,如今知晓她是个有主意的,睿王妃更欢喜了。 钟挽云眨眨眼,故意不安地低下头:“王妃许是不知,妾身只是钟家的庶女,门第不高。” 睿王妃冷嗤:“做了我干女儿,谁还敢拿门第打压你?” “妾身日后若行事不妥,闯下大祸,丢了王妃的脸面怎么办?” 睿王妃看到她不安的眼神,心疼道:“我瞧你行事妥当,若闯祸,也定是被逼急了。到时候义母为你出头,我倒要瞧瞧谁敢欺负我的好女儿。” 钟挽云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料想着睿王妃已经查清楚了她的身世底细,身份如此尊贵之人,不会随意便认人做义女。否则京城这么多女子,她要认早就认了。 睿王妃看她哭了,心疼地掏帕子帮她揩了眼角泪光:“这孩子,哭什么?” 钟挽云嫣然一笑,往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跪下:“义母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她不怕睿王妃鄙夷她攀附权势,谁有机会不愿意攀附呢? 若是多唤几声义母,便能在这京城活得越发有底气,她为何不唤? 睿王妃听到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心都软了,受了她一拜后便赶紧把人扶起来:“女儿就是香喷喷、软乎乎的,不像我那几个儿子,满身臭脾气。” 钟挽云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几位……兄长听到,要不开心了。” 得了钟挽云的应允,睿王妃便放心了:“走吧,叫那几个小子见见我这个漂亮可人的女儿。” 钟挽云点头跟上。 她很想跟这位尊贵的义母亲近,悄悄伸手想挽她胳膊,又担心王妃不喜,伸到一半的手往回缩了缩。 旁边的碧舸见状,朝王妃挤眉弄眼。 王妃扭头看到那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将胳膊递过去。 钟挽云抿笑挽上。 软乎乎的身子贴上来,睿王妃的心都跟着漾了漾。 她侧眸看一眼钟挽云峰峦起伏的胸脯,想着钟挽云已为人妇,说话便没太顾及:“看着瘦,该丰盈之处倒是不含糊,便宜萧三郎了。” 说起萧三郎,她也顺便差人打听过,委实一言难尽。 总结成一句话便是:这厮配不上她女儿,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钟挽云被说得不好意思,微微松开王妃些许。 王妃看她脸颊绯红,笑着打趣道:“都成亲这么久了,还不好意思上了。” 睿王妃主仆都掩嘴轻笑,只有钟挽云面热得厉害,在她们的调笑声中无可奈何。 去花园的路上,碧舸向钟挽云大致说了一下认亲的流程。 先要征求她父母的同意,随后让人立契帖,写明双方信息作为认亲的凭证;而后还要选个黄道吉日,两家交换相应的认亲礼;最后行礼改口,筹办宴席正式认亲。 钟挽云听得暗暗惊叹,不愧是王府,认个亲都如此讲究。 睿王妃再迫不及待,也想着要给这个小恩人足够的体面:“今日只是请你们过来赏花,顺道谢谢你上次救了我,待正式认了亲你再改口。” “那我私下可以先唤义母吗?” 这话说到了王妃的心坎上,忍不住掐一把她的脸颊,嫩生生的,好像能掐出水来:“自是可以的。” 哎!可惜,若是早认了这样一个女儿,她怎么着都不会把她家给萧景盛那混球。 怎么着也得萧临渊那样的。 不过想到萧临渊和钟挽云身份有别,王妃当即甩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睿王府花园里有赏花阁楼、有风亭月榭。 男女宾客各居一处歇脚、喝茶、赏花。 睿王妃携钟挽云到场时,睿王的小儿子正在和萧景盛切磋武艺。 俩人手持木棍,木棍相击,撞出砰砰声响,听得人既紧张又惊惧。 也不知萧景盛接了几招,全程都没有招架之力,频频后退,最后一屁股坐进花田里,气得面红耳赤。 他这几日被操练得跟狗一样,来王府做客,又被父亲叫唤着陪睿王小儿子切磋,憋了一肚子火气。不过碍于场合,他自然不敢冲睿王一家子撒气。 被睿王小儿子拉起来后,他强颜欢笑道:“三郎自叹弗如。” 对方拍拍他肩膀:“你这身手,确实有愧老侯爷,多跟你小叔叔学学吧。” 萧景盛气得直磨牙,一个没忍住,将手里木棍摔到地上,发出很大声响。 不少人都诧异地看过去,包括睿王夫妇。 萧景盛干笑一声:“手滑了。” 谁都知道他在撒气,但听他这么说,也没人计较,只是睿王夫妇对视一眼后,看向萧景盛的眼神都带了丝鄙夷。 抬眸看到光鲜亮丽的钟挽云,萧景盛理所当然道:“帮我更衣。” 钟挽云闻言,故作依依不舍地要从睿王妃臂弯里抽出手。 睿王妃不悦地把那只手拉回去,让她重新挽住自己:“云丫头是本王妃恩人,今日恩人为大。” 萧景盛神色一滞,有些不确定睿王妃的意思。 侯夫人及时反应过来,笑着让春英几人把萧景盛带下去更衣:“让王妃见笑了,盛哥儿和云娘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所以才事事离不得云娘。” 睿王妃不吃她这套,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原来已经成亲了?我还道是几百个月大的婴孩呢,这么大了还不会自己更衣。” 侯夫人讪讪陪笑。 抬眸看到钟挽云掩嘴轻笑,一个字都不帮衬萧景盛和她这位婆母,心里的不满越发严重了。 一场小风波过去后,两家人便开始赏玩园子里的花儿。 男客女客各在一处赏,赏玩片刻后,双方再交换位置继续赏。 睿王妃今日本就为了认干亲才邀请他们过来,问完钟挽云的意见后,这会儿正在跟钟挽云嫡母询问意见。 睿王府的花争芳斗艳,姹紫千红,钟挽云跟侯府的妯娌姐妹们一处,一会儿俯身嗅这朵,一会儿爱不释手地摸那朵。 待和男客换了位置继续观赏时,她一抬头,发现高高大大的指挥使萧临渊,竟忽然俯下身去嗅花了。 待看到他嗅的那朵花后,钟挽云面上一热,心虚地挪开了眼神。 好巧不巧的,他嗅的竟是她刚才嗅的那一朵。 俩人并不知道,更完衣的萧景盛去而复返。 他原本看到自家妻子娇媚艳丽,比花儿还美,正站在一丛树木后贪婪地欣赏,冷不丁看到萧临渊竟嗅起她嗅过的那朵花。 萧景盛狠狠一震,狐疑地盯着萧临渊的举动。 下一刻,他那位小叔叔竟伸手抚了一朵花。 那花,钟挽云也抚过。 第147章 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 萧景盛以前从未怀疑代他娶亲的萧临渊会和钟挽云有私情。 萧临渊前途无量,钟挽云纵使生得美,也是萧临渊的侄媳妇儿,萧临渊除非脑子进了水,才会做这么糊涂的事情。 可眼前这一幕,让萧景盛不由得起了疑。 众人都在赏花,没人注意到萧临渊赏的是哪几朵。 除了萧景盛母子。 萧景盛猛地扭头看向钟挽云,她虽然没有看萧临渊,可他却还是怀疑她在和萧临渊眉来眼去! 尤其是钟挽云的目光不经意扫到萧临渊那一处时。 萧景盛越看越心惊,直到萧临渊准确无误地第五次“凑巧”去触碰钟挽云赏过的花后,萧景盛感觉自己脑袋上绿油油一片。 他咬牙切齿地揉烂了手边一朵花。 春英和夏莲两个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三爷,王府的花名贵……” “去把云娘叫来,让她去刚才更衣的屋子。”萧景盛扭头就走,重新折返原来那间屋。 春英讪讪看一眼萧景盛的背影:“你跟着三爷,我去请三奶奶。” 夏莲来不及拒绝,便看到春英一溜烟跑了,只能折回去追上萧景盛。 钟挽云听说萧景盛请他过去后,微微蹙了下眉。 二房的嫂嫂们并未怀疑什么,笑道:“真真是离不得你呢,更个衣还要你过去帮忙。弟妹快去吧,莫让三弟等久了。” 她们都与自己的夫君琴瑟和鸣,并不知道长房的腌臜事。 等她们识趣走开,钟挽云才看向春英:“他为何唤我过去?” 春英低着头:“不知道,刚才三爷站在西边那丛小树后看了一会儿,突然就请三奶奶过去了,看样子不大高兴。奶奶请务必带上画眉百灵。” 钟挽云眼珠子转了下,轻笑一声:“他还敢在睿王府上闹事不成?我去看看。” 她寻了个由头离开花园,跟着春英抵达萧景盛所在的屋子。 刚敲响门,萧景盛便凶神恶煞地把门打开,一把握住钟挽云的胳膊便把人往里拽:“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随着“嘭”的一声摔门响,钟挽云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下。 “三爷……” 萧景盛转身朝她欺近:“你以前好像唤我夫君,如今怎么唤三爷了?” 刚才坐在屋里回想以前的种种,他才想起来这茬。 当初她要先圆房有了孩子才同意苏晴进府,后面他主动要圆房,她好像都不大乐意。 越想越可疑,他眼下感觉头上都在冒绿光。 “咚咚咚!” 钟挽云身后的门被敲得哐哐响,百灵几个都嚷着:“三奶奶,三爷,请容奴婢进屋伺候!” “闭嘴!都给爷在外面候着!” 萧景盛吼完,再次朝钟挽云欺近。 钟挽云眼神闪烁着往后退,最后背靠着门扇无路可逃。 萧景盛看到钟挽云心虚的模样,越发笃定她给他戴了绿帽子,阴恻恻道:“你刚才往男客那边看什么呢?” “我……我在找三爷。”钟挽云低着头,所以萧景盛并未看到她眼底有多冷静。 “你撒谎,你到底在看谁?”萧景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这样娇美的一张脸啊! 一想到她可能早已经在萧临渊怀里笑过闹过,他就想发疯,恨不得立马将这个不守妇道的女子掐死! 钟挽云看到他遏制不住的愤怒,心如擂鼓。 萧临渊叮嘱她不许受伤,可今日大好的机会,她如何能不利用? 她早就知道,跟萧景盛和离不可能全身而退。 钟挽云故作心虚地闪躲着他的眼神,说着拙劣的借口:“我……我想看看祖父……不是,我想看看父亲……” 萧景盛忍无可忍,捏着她下巴的指甲往她肉里掐进去:“你撒谎!小叔叔一直在看你赏玩过的花儿,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钟挽云呼吸一紧。 被他猜中了呢,她确实紧张,可她不承认。 她抬手就抽了萧景盛一耳光,“啪”的一声,把萧景盛打蒙了。 钟挽云趁机推开他,解救自己被掐疼的下巴:“三爷好端端的发什么疯?三爷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纵使小叔叔生得比三爷高大、威猛、帅气,也比三爷更有前途、更有出息,可三爷才是我夫君。” “三爷失心疯了不成,莫名其妙地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 “我如今是睿王妃的座上宾,今日这席都是为了我而举办,三爷能得幸进睿王府,都是沾了我的光。三爷如今应该把我供着,而不是在这里发疯。” “三爷若聪明,待会儿便该在人前对我点头哈腰、端茶送水,如此才能让睿王妃多瞧你两眼。” 她说的每一个字,萧景盛都听得刺耳。 他这几日在兵马司一直被欺负,浑身散了架似的酸疼,又不敢在军营里发火;如今来了睿王府,平日里温顺如羊的小户妻子竟然如此发癫,要骑他头上耀武扬威了! 萧景盛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双目猩红地瞪过去,抬起手便去掐钟挽云的脖子! 他咬牙切齿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一个妇人,竟想骑在爷们头上,反了天了!” 钟挽云起初并未挣扎,确定脖子上会留下掐痕后,才剧烈地开始拍打身后的门扇…… 香檀和青禾两个哭着跑回小花园时,睿王妃正准备开宴。 两个丫鬟跌跌撞撞,一路惊呼,惹得所有人侧目。 侯夫人黑着脸让人将她们拦下,低声呵斥:“这是睿王府,你们两个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夫人救命啊,不好了不好了!三爷忽然疯了,要掐死三奶奶!” 睿王妃震惊不已,急忙让人扶她过去:“你们快引路,带我去看看云丫头!都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去救人!” 两个丫鬟嚷嚷的声音很大,便是中间隔着一丈多远的花木,男客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侯爷听到这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向宁安侯:你的好儿子又闯什么祸了? 宁安侯错愕摇头,表示不知。 只有萧临渊,拔步便走:“大哥还傻站着做什么?想在睿王府闹出人命吗?” 他脚下生风,很快便将众人遥遥甩在身后。 第148章 求祖父允我与三爷和离 萧临渊领着一大群人赶到,来不及敲门,一脚便将门踹开。 “萧景盛!你……” 待看清楚屋里的情形后,他愣了下,愤怒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 原本应该“施暴”的萧景盛,这会儿正躺在地上捂着肚子,一脸的冷汗,痛得好像声音都呜咽不出了。而钟挽云,正站在不远处气定神闲。 俩人对视一眼后,十分默契地继续配合下去。 萧临渊阔步走进去,一把揪住萧景盛的衣领,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混账东西!” 至于钟挽云,她迅速窝到角落里,弄乱鬓发,捂着脖子惊恐地看向萧景盛,嘴里不停地呢喃:“三爷饶命……” 刚才萧景盛也是真的下了狠手,她拍响门扇求救后,画眉二话不说破窗而入,彼时钟挽云已经面色紫涨,明显喘不上气了。 百灵和画眉两个情急之下也没克制力道,找着萧景盛便一顿暴揍。 画眉一拳头击在他背上,萧景盛就疼得魂不附体了,当时便松了手。 后面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和脚,他情急之下只能护住头脸,这会儿浑身疼得感觉骨头都断了几根。 萧临渊刚拎着萧景盛的后领将人提起,慢他一截的其他人才赶了进来。 在众人眼里,明显是萧临渊看到萧景盛在施暴,进屋将他制止了。 看到角落里的钟挽云,睿王妃来不及喘气,看向旁边碧舸。 王府丫鬟将人扶过去,睿王妃和宁安侯府众人都看到了她脖子上的掐痕。 看痕迹,萧景盛当真是要掐死她。 “怎么回事?”老侯爷看到这情形,无比震惊。 钟挽云是他在阖府面前撑过腰的恩人孙女,眼下又是在睿王府,萧景盛居然闹成这样? 萧景盛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沫子。 萧临渊那一巴掌打得重,他这会儿疼得耳朵里都在嗡鸣,压根说不了话。 老侯爷也不看他,侧眸看向钟挽云,尽量轻声细语道:“你说。” 睿王妃拍拍钟挽云的手:“不怕,实话实说便可。” 钟挽云怯怯地看一眼萧景盛:“三爷把我唤来此处,问我……为何我赏过的花儿,小叔叔也赏了。” 众人神色怪异地相互看了看,陆陆续续震惊地看向萧景盛。 “可花园里那些花,我也无法确保我赏过的,别人就没赏过呀,三爷因此不满意,就要教训我。”钟挽云说着话,捂脖子的手动了动。 旁边的女眷都看向她脖子上的掐痕。 老侯爷气笑了:“你在发什么疯?云丫头赏过的那些花,老夫也赏过!你父亲、你三哥,便是睿王爷他们都赏过!” 萧临渊面不改色,只用余光观察钟挽云的脖子。 他是故意的。 春英投诚之事,他早已经知晓,今日故意设计了那么一出引萧景盛怀疑。 萧景盛之所以起疑,也是因为先听到春英说了句:“咦,四爷嗅的那盆花,刚刚三奶奶也嗅过,真好看。” 萧景盛的注意力这才转到萧临渊身上。 他哪里记得请钟挽云都赏过哪些花?可旁边有两个丫鬟,他记不清的便问她们。 其实萧临渊并未当真只触碰了钟挽云赏过的花,但萧景盛起疑后,便越看越不对劲了。 萧临渊和睿王的几个儿子都熟稔,从小一起在宫里读书,情同手足。在睿王府闹笑话,压得住,传不出去。 但是萧临渊没想到钟挽云又以己为饵,任由自己受伤。 他不悦的目光从画眉两个面上扫过。 怪他,帮钟挽云和离的事情至今没有办妥,才导致她着急地任由自己受伤来博取机会。 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变得无力。 他今日选在睿王妃诱使萧景盛发疯,也是因为知晓日日有太医来睿王妃请平安脉。 老父亲老母亲若是被气到,也有太医及时帮忙看诊。 余光瞥到钟挽云脖子上的淤红掐痕,他额角青筋鼓了鼓,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掀开袍摆跪下去。 就在这时,钟挽云眼神微变,抢先一步从睿王妃旁边走到老侯爷面前,结结实实地跪下去磕了个头:“孙媳有一件事求祖父成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钟挽云吸引了去,没人猜到萧临渊刚才想做什么。 老侯爷心下一沉:“云丫头快起。” 钟挽云磕完,仰头看向老侯爷:“多谢祖父抬爱,容我高攀侯府。可努力了这么久,我实在无法再与三爷举案齐眉……求祖父允我与三爷和离!” 她脖子上的掐痕落入每个人眼底,刺目骇人。 萧景盛下手当真不轻。 宁安侯尴尬地鼓起腮帮子,偷偷瞄着睿王府一家人的反应。 侯夫人铁青着脸道:“盛哥儿不像话,回头教训便是,这里是睿王府,你平日最是乖巧,在这会儿胡闹些什么?” 京城哪个达官显贵之家有过和离?只有丧偶! 她阴狠地瞥了中挽云一眼。 都怪苏晴没用,否则今日哪里会闹这样的笑话。 钟挽云没有理会侯夫人,只再次向老侯爷磕头:“祖父若觉得和离让侯府丢脸,那便……” 睿王妃听她竟然自己主动要往后退,出声打断她的话道:“必须和离!” 侯夫人上前见礼,冷着脸道:“让王妃见笑了,不过今日这一出乃侯府家事,还是不劳王妃操心了。” 她儿子闹的笑话已经够多了,若是再和离,她长房这辈子都要被人笑话。 钟挽云想和离,可以回去慢慢商量。 至于和离前会发生什么,谁又猜得到呢? 侯夫人说着,回头看向钟挽云的嫡母周氏。 周氏今日穿金戴银,都是她张罗的,离开宁安侯府,钟挽云这些穷酸亲戚哪里还有这样的秋风打? 侯夫人挑眉道:“亲家说句话呢,两个孩子闹些小矛盾便该和离吗?” 周氏站在一群矜贵的人身后,闻言笑了笑。 见有人给她让路,便战战兢兢往前走:“亲家母说得对……” 睿王妃冷笑着打断她的话:“宁安侯府好大的气派,我女儿被欺辱至此,我这个义母还不能操心了?” 侯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妃说什么?女儿?” 谁人不知睿王妃没有生女儿,成了亲的儿子生的也都是男娃? 这时候,碧舸从怀里掏出睿王妃早就让人拟好的契帖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写了睿王妃和钟挽云各自的身份信息,只差签字落章。 第149章 孙儿只答应休妻 周氏原本还想附和侯夫人的,待看清那张契帖后,欢喜得眼珠子都睁大些许。 她热切地走到钟挽云旁边,一改刚才打算帮着侯夫人说话的嘴脸,拉着钟挽云的手道:“我说你们侯府也太不厚道了,求着我们钟家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过去,结果就这样糟践人?” 有睿王府这样的大树可抱,周氏又早就认定了侯夫人想休弃钟挽云,这会儿自然不愿意再对侯府低声下气了。 钟挽云蹙眉,朝老侯爷老夫人屈膝致歉。 老夫人的脸色很难看。 丢人丢到睿王府,她是没脸在这里吵。 但睿王妃想认干亲之事,她和老侯爷都早已经知晓,眼下睿王妃已经在帮钟挽云出头,今日这事不给个结果不行。 萧临渊见状,看向睿王爷父子们。 睿王妃也瞟过去,摆摆手示意睿王爷他们离开。 睿王皱着眉头扫一眼宁安侯府的长房,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睿王府的人除了睿王妃,其他都陆续离开,碧舸也出门将外面的王府丫鬟们警告了一遍。 偌大的厢房里,很快摆好两排交椅。 宁安侯府众人陆续落座,睿王妃拉着钟挽云坐在对面那排。 周氏不假思索地跟过去,拉着自己的三女儿坐在钟挽云那一排。 两厢对峙,泾渭分明。 宁安侯府除了长房和老侯爷老夫人,其他人都已经离开,除了…… 老侯爷瞟向不远处站在那里的萧临渊,他没有坐在侯府这一排,杵在门前站着,像个门神。 老夫人也蹙眉斥道:“你站那里做什么?代你爹去跟王爷道个歉。” 萧临渊挑眉看向老母亲。 睿王妃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萧临渊,朝空余的座位努努下巴:“萧指挥使,请坐。” 侯府那一排的座位只余下首两个空的,钟挽云这一排还余不少空位。 萧临渊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坐在了钟挽云所在的这一排。 老夫人眉心一跳。 宁安侯夫妇更是气呼呼地瞪他一眼。 睿王妃皮笑肉不笑道:“看来侯府还是有明事理之人。” 老侯爷叹了口气,并未因为小儿子坐在何处而生气。 他定睛看向钟挽云,年迈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数岁:“云丫头,当真不能再给盛哥儿一个机会了?” 知晓萧景盛偷窃之前,他也知道这个孙子混帐。 可他念着萧景盛近来没犯大错,又想到萧景盛多半会袭爵,日后让钟家女做侯爵夫人也算是报恩。 但他没想到,萧景盛后面不声不响地纳了苏晴,据说过程不太体面;莫要再说后面又爆出他偷窃之事;此前钟挽云总说他在认真读书,可萧景盛如今的脾气品行,显然并未受书卷熏陶,读书多半也只是借口。 钟挽云再次起身,跪向老侯爷:“求祖父成全,我与三爷终究有缘无份。” 老侯爷长叹一声。 钟挽云又道:“此前孙媳膝盖受伤,苏姨娘忽然好心给孙媳熬了一盅汤,孙媳还未来得及喝一口,苏姨娘又把汤打翻了。孙媳觉得奇怪,便让丫鬟将汤盅留到今日。” 老侯爷细起眼睛,看到画眉捧来一个寻常木匣,一打开,里面都是汤盅碎渣。 老夫人不安地转了转眼睛。 “那日苏姨娘的行为很古怪,孙媳怀疑那汤有问题,听说睿王府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想请王府的大夫帮忙验一验。” “胡闹,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还拿这些碎渣来丢人现眼。”侯夫人斥责,“她一个妾室还敢投毒害你不成?过去这么些日子,这东西不知经过多少人之手,你又如何保证当日你没喝的汤有问题?” 钟挽云压根不确定能从这些碎渣上验出毒。 她只需要让老侯爷明白,她如今已经到了连性命都可能不保的危险境地。 就在这时,碧舸从王妃身后绕到人前,朝宁安侯府的老侯爷老夫人行了礼:“奴婢碧舸,曾在中宫伺候,那日受王妃之命去宁安侯府送帖子,恰好见过那盅鸡汤。奴婢观之色泽和气味,都隐有不对之处。” 老侯爷和老夫人神色凝重地看过去。 他们都知道碧舸曾是皇后的心腹,皇后进嘴的吃食都要先经她检验。 “老侯爷老夫人若信得过,睿王府的大夫可帮忙检验碎掉的盅罐。” 碧舸说到这个份儿上,老侯爷自然点了头。 不过压根不许检验出结果,他心底已经有了数。 他侧眸看向坐在侯夫人旁边的萧景盛:“孽障,还不跪下!” 萧景盛浑身疼得厉害,不过这会儿已经能说话了。 他老老实实跪到二老跟前,低着头,面色阴郁:“祖父。” “云丫头所言,你有什么要说的?”老侯爷看到他这副模样,失望地摇摇头。 但凡萧景盛还有个男人样,诚诚恳恳地认错,他都会帮忙再争取一番。 当初毕竟是他坚持让两家结亲的,他原本是想善待钟家女的,不曾想入了侯府后,她经历的只有风雨磋磨。 萧景盛想到刚才被画眉两个暴揍时,钟挽云捂着脖子在一旁冷眼观看的情景,心寒至极。 这样一个得了王府撑腰便踩在他头上的妻子,要了何用? 更何况,她肯定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 萧景盛不敢瞪萧临渊,想到这里,只敢抬眸恶狠狠地瞪钟挽云。 他咬牙切齿道:“这个不守妇道的妇人,哪能便宜她让她和离?想离开行止苑,孙儿只答应休妻!” “不守妇道”几个字,在所有人耳中震荡。 便是睿王妃,都有些怀疑地看了钟挽云一眼。 不过她的怀疑也只有一瞬间。 她调查过钟挽云的品行,钟挽云平日里都身居宁安侯府内宅,压根没怎么出过门,上哪儿跟别的男子勾勾搭搭? 但是这几个字,却让长房瞬间有了底气。 宁安侯夫妇甚是痛快地冷笑一声。 老侯爷狠狠皱眉,不过他并未用疑惑的眼神打量钟挽云。 想到萧景盛的德行,他站起身便朝这个孙子踢了一脚:“老夫看你当真失心疯了!” 老夫人臊得老脸发热,狐疑道:“不可信口雌黄,你这么说她,可有证据?” 宁安侯夫人惊呼一声,上前扶起儿子。 萧景盛磨着牙,微微扭头,斜了一眼萧临渊。 他的小叔叔这会儿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好像压根不怕他和钟挽云的烂事被揭露于人前。 第150章 是我们萧家对不住你 侯夫人看到萧景盛的举动,心头一凉,轻轻掐了他胳膊一把:“你可有证据?” 她至今没有查到萧临渊和钟挽云有首尾的证据,眼下在睿王府,若是将没证据的事情捅出来,和诬陷有什么区别? 到时睿王妃为了帮钟挽云,定会不遗余力地添油加醋,事情可就更难收拾了。 只怕这么一闹,萧景盛私奔、她和宁安侯求萧临渊代为娶妻之事也会纸包不住火。 侯夫人不敢想象后果。 萧景盛从牙齿缝里吐出两个字:“没有。” 侯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叮嘱:“不可冲动!” 老侯爷等了半晌,看萧景盛母子嘀嘀咕咕,大失所望:“老夫素以清正治家,子女有错乃父之过,你父亲年幼若犯大错,老夫跟着自罚。如今你频频犯下大错,以求自保,信口雌黄!人不佳、品不行、德不厚!” “钟家女贤良淑德,温柔恭顺,实乃良配,怪老夫,未曾询问她的心意,才酿就如此一桩孽缘!今日缘散,当请钟家宗族前来,商议两人和离事宜。” 老侯爷哀叹几声,合上眼朝萧景盛摆了摆手。 便是连唤他站起身,也不想睁眼看着他唤。 宁安侯夫妇闻言,脸色大变。 侯夫人震惊地抬头看过去:“父亲!此事不妥!” 老夫人咳了咳,示意她睿王妃还在。 睿王妃闻言,果真哂笑道:“有何不妥?” “她……”侯夫人侧眸怒瞪钟挽云,“我儿不会无缘无故冤枉她,此事不查明,难消心头之愤!” 这是萧临渊忽然讽笑道:“大嫂当真要查?” 侯夫人眼神闪烁着。 她不想查,只想糊弄着先回府,等回了宁安侯府,一切好说。 这时候,气红了脸的钟挽云疏离地看看侯夫人,又斜一眼萧景盛。 她忽然往前走几步,不卑不亢地抬着下巴道:“祖父、祖母,孙媳想请嬷嬷验明正身,以证清白。”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萧临渊看到她为了和离,自己将尊严矮进了尘埃,心疼得难以呼吸。 钟挽云用余光瞟到他的脸色,眼看他要站起来,又急忙朝睿王妃行礼,大声道:“请王妃也请一个嬷嬷帮忙验一验!” 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瞟了萧临渊一眼,迅速到仿佛只是因为难堪,而不经意地往那边瞟了一眼。 一旦萧临渊把俩人的私情道出,今日做错事的便不是萧景盛了。 她以前在钟家为了活命,感觉脸面并不是那么重要。可到了宁安侯府,吃饱和暖以后,她才发现原来她骨子里还是要脸的。 何况萧临渊是指挥使,眼下将俩人的事情爆出来,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 萧景盛见状,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意。 他缓缓合上眼,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似乎要将扶手抓烂。 老侯爷和老夫人听到钟挽云这么说,震惊地对视一眼。 她和萧景盛成亲这么久,还怎么验明清白?出非她至今还是完璧之身。 睿王妃也想到了这一点,冷笑一声道:“碧舸,把花嬷嬷请过来。” 她抬眸看向对面那排萧家人,目光缓慢地从每个人面上掠过:“花嬷嬷原在宫里当差,贵府也请出一个嬷嬷,一起给我女儿验一验。” 侯夫人心里“咯噔”了下。 她其实也怀疑钟挽云早就不干净了,可眼下看到钟挽云这么说,又不敢相信她至今还是黄花大闺女。 兴许她故意以退为进,想让她们为了侯府颜面而拒绝此事? 就在她疑惑之际,老夫人让俞嬷嬷陪着花嬷嬷一起,跟钟挽云去了隔壁的空屋子。 老夫人抬眸看到萧临渊,不悦道:“你还不出去帮忙向王爷道歉?” 睿王妃想到萧临渊还未成亲,也觉得不妥。 但是刚才那些事情都当着他的面说了做了,这会儿撵他和掩耳盗铃也无异,便没跟着撵。 萧临渊没动弹,只冷眼瞟着萧景盛:“三郎越发出息了,长此以往,迟早能让侯府名动京城。” 睿王妃颔首:“指挥使这话说得不错,老侯爷一身正气,没想到孙辈却如此……啧啧。” 未尽的言语在“啧啧”声中,让人一听便知晓她有多嫌弃。 不多时,俞嬷嬷和花嬷嬷扶着钟挽云回到这间屋。 两个嬷嬷都已经唏嘘过,再次禀话还是难以置信:“回王妃,三奶奶还是完璧之身。” 既是完璧,那萧临渊说的“不守妇道”便子虚乌有了。 老侯爷和老夫人都知道钟挽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平日里除了侯府男子,也见不到外男,跟谁不守妇道去? 宁安侯想起侯夫人神神叨叨地跟他说,钟挽云如何和老四厮混到了一处。 想到至今没有任何证据,独子也如此疑神疑鬼,才导致他今日丢脸丢到了睿王府。 一气之下,他起身走到萧景盛跟前,卯足力气抽了他一巴掌:“你个孽畜!这下你高兴了?满嘴污言秽语,平日真是太纵着你了!” 老侯爷看到钟挽云一直微微抬着的下巴,明明眼眶红了,却还是倔强地强撑着仅剩的那点儿颜面。 他长叹一声:“云丫头,怪老夫坚持让你嫁过来。老夫不知长房如此待你,你想和离,那便离吧。” 钟挽云闻言,欢喜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弯下膝盖,跪向老侯爷老夫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不怪祖父,当初出嫁,孙媳也是满心欢喜。只可惜孙媳与三爷无缘,无法厮守一生。” 老夫人听她直到这一刻,还如此体面,忙让俞嬷嬷将人扶起。 她上前拉住钟挽云的手,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苦了你了,是我们萧家对不住你。” “母亲,她……”侯夫人咬牙切齿,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变成全京城的笑料,一双眼都急红了。 老夫人沉声打断她:“你闭嘴!” 旁边的老侯爷做了决定后,也不再拖拉:“去,把钟家人请过来,两家坐下,好好商议和离之事。” 侯夫人听到他这么说,知道这件事板上钉了钉,神情委顿地瘫坐到椅子上。 钟挽云喜极而泣。 她今日原本只是灵机一动,才会任由萧景盛掐住自己脖子留下痕,想着睿王妃想认她做义女,按理会向着她,否则回到宁安侯府,她便孤立无援了。 没想到,如愿了。 第151章 和离(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和离之事已成定局,宁安侯为了不让侯夫人胡说八道,一直守在她身边,稍有不对劲便横眉冷对。 钟挽云的嫡母周氏听说俩人要和离,原本不敢擅自点头。 但是看到睿王妃一直帮衬着钟挽云,再想到侯府原本是想休弃钟挽云的,又觉得钟家赚了。 两家商量好和离事宜,萧临渊亲自帮忙代笔,写下俩人的和离书,全程毫不拖泥带水。 萧景盛今日又是挨打,又是“察觉”到钟挽云和萧临渊有奸情,已经觉得钟挽云不配霸占他的正妻之位。 不过有老侯爷在旁,他到底不敢坚持休妻。 待他和钟挽云相继落了名画了押,在场诸位见证长辈也相继按了手印,包括王妃。 老侯爷郑重地朝睿王妃作揖:“老夫教导不严,才让三郎犯下今日大错。老夫回头便请族老盖章,放云丫头自由。” 王妃侧身避了去,只颔首表示满意。 老侯爷辈分何其高,当年还有从龙之功,便是睿王爷都要敬他几分。 她侧眸看向周氏:“回头本王妃差人送你们母女回乡,顺便让钟氏一族盖章,呈报官府备案。” 她前面还觉得萧景盛配不上钟挽云,如此也好,等钟挽云和离后,她好生帮忙相看,定要帮这个貌美如花的干女儿找一个好夫婿。 钟挽云激动地向睿王妃福礼:“多谢义母。” 睿王妃挑眉,拉起钟挽云的手,斜了侯夫人一眼:“旁人不善待你,本王妃可心疼着你呢。既然已经和离,侯府你便住不得了。碧舸,待会儿带人去侯府帮忙收拾,把云丫头的东西都取回来。”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过去。 周氏喜滋滋道:“王妃要把云娘接到王府住?” 睿王妃没搭理她,只问钟挽云:“和离后,你便是自由之身。我还要设宴认你做干女儿,在此之前,你可愿意留在王府陪陪我?” 钟挽云侧眸看向周氏。 和离后,按理她又要被钟明夫妻管束,任由他们处置。 眼下,她才恍然明白萧临渊为何要让她救睿王妃。有了睿王妃这样一个靠山,钟明若是想再把她嫁出去,必须询问睿王妃的意见。 她不必再担心会被钟明嫁给老翁换钱了。 周氏哪里敢对王妃说“不”,欣喜道:“王妃如此抬举你,你还傻愣着做什么?不过你平日里笨手笨脚的,可千万别惹了王妃不高兴,这样,三娘留在这里一起陪你吧。” 周氏这次进京的目的就是给钟三说一门好亲事,在宁安侯府没能如愿,若是能倚仗睿王妃,铁定能许到好人家! 钟挽云皱了下眉头。 这时候睿王妃冷下脸道:“本王妃要跟自己干女儿亲厚几日,你还做起我王府的主了?” 周氏吓得脸色一白:“不……不敢!” “就这么定了,云丫头暂时留在王府。”睿王妃定下此事,转身就走。 临走前,她还回头看了钟挽云一眼,让她跟上自己。 钟挽云朝宁安侯府众人福了礼后,便默默跟了过去。 宁安侯府一众人都脸色难看,唯独一直安静的萧临渊,用余光目送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浅浅笑意。 王府下人请众人去吃席时,老侯爷和老夫人都已经气饱了。 没人还有脸面留在王府吃席。 老侯爷让萧临渊留下,代他向睿王爷致歉,便推辞说身子不适,先行离开了王府。 宁安侯夫妇也白着脸,打着照顾老父亲老母亲的由头,一起走了。 其他不明真相的两房,和萧临渊一起吃的席,席间三夫人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一直悄悄打听事情经过,吃席都吃得眉飞色舞…… 当天晚上,钟挽云被安排住进睿王府的清澜院。 王府的院子比宁安侯府更气派,清澜院里一应俱全,屋子收拾得整齐干净。 睿王妃牵着钟挽云走进正屋。 屋子里一应黄花梨雕花家具,入目所及都是绚烂芬芳的盆栽鲜花。 睿王妃听碧舸说钟挽云在行止苑居然连正屋都没得住,便心疼道:“不瞒你说,那日从香居寺回来,我便生了认干亲的心思。屋子里该添的都添了,你住进来之后看看还缺什么,只管跟碧舸说。” 钟挽云受宠若惊道:“够了的,都够了的。” 睿王妃看她如此乖巧懂事,越发心疼了。 拉着她的手往卧房去了。 卧房里的摆设都是她亲自布置的,打眼一看,不是桃粉便是水绿,连落地屏风上的绣花都姹紫嫣红满是朝气。 屋子里许多摆设上甚至还绑了桃粉色的绢花,喜气夺目。 钟挽云一双眼都忙不过来:“这么大的屋子,给我一个人住吗?” 睿王妃没去过行止苑,但是听碧舸描述过。 看到周氏的言行,她也猜得到钟挽云在钟家并未被善待,心疼地点点头:“我只你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要给你准备大屋子住。” 钟挽云心中的激动难以言喻。 睿王府是真的大,大到超乎她的想像。 就在她爱不释手地抚摸屋子里的桌椅花瓶时,一个小丫鬟笑着进门行礼:“禀王妃,世子爷和世子妃差人送来见面礼。” 钟挽云还没来得及道谢,另一个丫鬟也笑着进了门:“二爷二奶奶也送了见面礼过来。” 不多时,三房小儿子小儿媳也送了礼过来。 睿王妃看到钟挽云有些惊怯的眼神,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你要唤他们一声兄长嫂嫂呢,他们给你送礼也是应当的。心里不必过意不去,等早日举办认亲宴,你便是我睿王府的人了,得早日适应被兄长嫂嫂宠爱的准备。” 钟挽云心口涌动一阵阵激动。 她痴痴看向睿王妃的侧脸,心中的愧疚像一阵风似的吹过。 她本就是故意接近的睿王妃,没想到睿王妃待她竟然如此之好。 钟挽云和睿王妃被一干丫鬟簇拥着来到正屋,才发现粗壮婆子们竟然是抬着箱笼过来的。偌大的正屋,被婆子和箱笼们挤占,反而显得拥挤起来。 甚至屋子里都放不下,外面游廊上都有箱笼候着。 睿王妃扫视一圈,满意地悄然点了下头。 今日看到从宁安侯府拿过来的嫁妆,睿王妃险些泪目。 钟家不善待这个好女儿,日后她来宠。 第152章 给云妹妹相看 钟挽云看到比她嫁妆还多的箱笼,委实受宠若惊。 她带着目的认下贵重的睿王妃为义母,本就存了一丝愧疚:“本该我先拜见几位兄长嫂嫂的,还未正式拜见,反而让兄长嫂嫂们破费了。” 睿王妃看到钟挽云不安的神色,拉着她的手安抚:“这算什么?你我既然有缘成为母女,你合该被他们宠着,日后你可得尽快适应。” 睿王妃说着露出娇嗔神色。 她有儿媳妇之前,阖府男子都得听她的,有什么好东西也先紧着她。后面陆续有了三个儿媳妇,她自然也叮嘱几个儿子要那般宠爱他们的妻子。 看到钟挽云水汪汪的眼、俏生生的鼻,王妃越看越欢喜。 钟挽云垂下眸子:“我无以为报,今日能顺利和离,也是拖了义母的福,如此恩情,日后真不知怎么报答……” 她来王府之前,压根没料到再也不用回侯府了。 睿王妃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地摸摸她眼角:“哪有当母亲的盼着女儿报答?你先前在侯府的日子哪里是人过的?我这么好的干女儿,可不能被他们磋磨了去。” 钟挽云心中动容。 她的嫡母便一直盼着她报答钟家的养育之恩,今日被王府的人送出京城时,还在挤眉弄眼,暗示钟挽云务必在王妃面前说好话,尽快帮钟三找一门好亲事。 睿王妃此前跟她不过一面之缘,今日竟然如此真心待她,她委实过意不去。 她心中暗自琢磨着,从今往后一定得好好孝敬睿王妃。 钟挽云看到睿王妃和颜悦色的模样,试探着抱住她胳膊。 睿王妃嘴角往上扬得更厉害了些,斜一眼她的胸脯,这次没有打趣。 怪道此前说萧景盛有福气,钟挽云的神色有些不自在,没想到俩人成亲这么久,竟然还没圆房。 睿王妃心里疑虑重重,不过看到钟挽云刚刚擦干的眼角,到底把问题都咽了下去…… 有睿王府敦促着,不出五日,钟挽云和萧景盛的和离书便被两家宗族盖好章,呈报给府衙。 半个月后,萧临渊打着跟睿王爷讨教的幌子,再次登门拜访。 今日睿王府宾客纷纭,萧临渊登门时,王府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三辆马车,下车之人皆为京城的青年才俊。 萧临渊看到这一幕,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看向出来迎自己的睿王世子,故作不知道:“府上今日倒是热闹。” 睿王世子爽朗大笑,揶揄地斜了萧临渊一眼:“你府上不珍惜的好姑娘,到了睿王府可是被当成宝宠着呢。母妃这些日子忙得很,不是张罗着给妹妹裁新衣,便带着她逛园子、访亲友,京城如今谁不知道母妃有女儿了?” 萧临渊无奈地笑了。 他原想着睿王府是个靠谱的大靠山,万万没料到会变成今日这样的结果。 他再次挑眉看向新来的那辆马车,下车的竟是前年的探花郎,手里拿着一把纸扇,眉目柔和、丰神俊朗、举止谦和。 萧临渊磨了磨牙:“这几位郎君好像都未成亲。” 睿王世子做了个邀请之举,俩人边往里走边说话:“父王得了几幅好画,今日特意邀他们过来观赏。慎之你今日倒是赶了个巧儿,不如也抽空鉴赏鉴赏。” 萧临渊皮笑肉不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哪里是凑巧,他日日让人关注着王府的动静,听闻王府今日宴请宾客,这才巴巴儿地寻了由头赶过来。 他已经半个月没见过钟挽云。 这里是睿王府,门口有威风凛凛的府兵守卫,他不宜再翻墙去见她。 他不知钟挽云这半个月过得如何,只能抓心挠肝地想着、念着、梦着。 余光瞥到不远处相互作揖交谈的郎君们,他嘴里像吃了一颗青杏,牙齿都快酸倒了。 睿王世子看到萧临渊眼底的阴郁,好笑地摇摇头:“你莫觉着睿王府在打你们宁安侯府脸面,实在是云妹妹乖巧懂事,想不疼惜她都难。” 他说着忽然走路幅度变大,将腰间一只香包晃得左摇右摆。 那香包用的是上等绸缎面料,绣花精致,正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福”字,下摆坠着五彩丝穗。若是凑近了嗅,还能嗅到香包隐约散发的清香。 萧临渊的目光落在香包上,看到“福”字,有些眼熟:“世子何时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了?” “云妹妹亲手绣制的,睿王府人手一份。怪道母妃说她心灵手巧,她能依据每个人的喜好制作这香包,府里无人不喜。” 睿王妃的几个儿子受了她的叮嘱,如今在外人面前都会不遗余力地夸奖钟挽云。 况且钟挽云本就是和离,并非被休弃,倘若过错在她,睿王府不会这个时候认干亲,还如此夸奖炫耀这个义女。 大靖如今只有睿王这一位王爷,深受陛下倚重,谁不想跟睿王府结亲。 所以今日睿王妃想给钟挽云相看,达官显贵家适龄的郎君便陆陆续续都来了。 何况钟挽云此前在驰逐节露过脸,远远看到过她样貌之人,哪个不对她的容貌甚是满意。 萧临渊紧紧盯着睿王世子的那只香包,磨了磨牙:“香包罢了,何至于喜成这般?” 睿王世子白了他一眼:“你们宁安侯府真真是不知怜惜人,母妃说云妹妹为了缝这些香包,指头都被戳破几次,里面的香料可是云妹妹亲手调制,可驱虫避蚊……” 萧临渊听他一口一个“云妹妹”,心口如同堵了一块巨石。 平日里跟睿王世子打打闹闹,情同手足,今日他却觉得睿王世子过于唠叨。 说话也难听。 笑得也过于碍眼。 萧临渊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日阳光刺眼,日头毒辣,不是什么好日子,睿王府也不挑个好日子给钟挽云相看。 回神听到睿王世子还在夸钟挽云,他面无表情地提醒道:“世子唤得如此亲昵,也不担心世子妃胡思乱想,无端坏了夫妻感情?” 他本意是想提醒睿王世子不要“云妹妹”这样叫得太亲热,他们和钟挽云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没的给钟挽云招惹闲言碎语。 不过他没注意好语气,睿王世子听他每个字都像是在醋里泡过,不由得顿了步子,拧着眉头看过去。 第153章 抢其他郎君的风光 “我道你与宁安侯府长房不同,能辨别是非,如今怎得也庸俗不堪,将怨气撒到一个女子身上了?”睿王世子有些着恼。 萧临渊挑眉:“我何时将怨气撒到女子身上了?” 睿王世子白了他一眼:“和离的缘由旁人不知,你能不知?听母妃说当时你可在场做了见证的,那和离书上也有你的手印,孰是孰非你又不知不清楚。” 萧临渊颔首。 睿王世子见状,没好气道:“那你今日挖苦什么?母妃今日之举确实打了你们侯府的脸,可那也是你们该的,你在这儿摆什么脸子呢?” 萧临渊哭笑不得。 原来睿王世子是这么想他的? 他失笑摇摇头:“不敢。” 往常萧临渊张嘴便是嘲讽,常常让人招架不住,睿王世子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措辞来驳斥,眼下等了半晌不见他继续说话,纳闷地看了他好几眼,刚浮起的不满迅速消散。 俩人说说笑笑到了王府花园。 还是半月之前的花园,今日多了投壶、射柳等活动,不远处的亭阁之中还摆了几桌笔墨纸砚,显然王府还准备了吟诗作画之类的活动。 睿王爷正在和之前那位探花郎交谈,时不时颔首,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萧临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最后看向花园东边一座阁楼。 阁楼之上,有道胭脂色的身影站在窗边,正在往这边看,不是许久不见的钟挽云又是谁? 她今日这身衣裙以往没见过,应是睿王妃为她新做的,衣裙鲜亮,上面绣着朵朵桃花。隔得远,钟挽云的五官有些看不真切。 不过,萧临渊却看得出她压根没看自己,看的是那位探花郎。 萧临渊的视线再次落到那位探花郎身上。 这厮生得唇红齿白,清俊秀气,在翰林院做编修,两个月前还被陛下亲口夸赞过。 萧临渊记得这位探花郎的家世也颇好,出自南方名门望族,同科状元还住在赁着的小屋之中,这位探花郎早已经住了大宅子。 “慎之可是觉得这探花郎不错?父王母妃都觉得他跟云妹妹乃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最是佳话。”睿王世子想着萧临渊曾经是钟挽云的小叔叔,当初和离既然是站在钟挽云那头的,想必也会盼着她好。 哪里知道说完这些后,萧临渊冷哼一声:“瞧他年岁孩子都该能跑了,怎得还未娶妻?” 睿王世子拧眉,无语地扭头打量萧临渊。 那眼神很明显:你年纪不小了,怎得也还未娶妻? 不过萧临渊没看他,一直在打量那位探花郎。 睿王世子没好气道:“你一把年纪也还未娶妻,怎得有脸笑话他人?这位探花郎中举之前在家中守孝,耽误了议亲,中举后出嫁的长姐蒙受欺侮,他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家中长辈助长姐和离。” “达官显贵听闻此事,各有考量,有人担心他李氏一族强横霸道,一时不敢与他议论,他的婚事才又耽搁下来。” 萧临渊听了这些话后,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还道这是个羸弱书生,不曾想其不仅家世不错,还是个有担当的男子。 确实比萧景盛强。 “我瞧他……”年岁大了几个字到底没能说出口。 萧临渊恍然想起自己的年纪,好像只比这位探花郎年轻了一岁。 睿王世子拍拍他的肩膀:“云妹妹如今是睿王府的人,就不劳慎之操心了。” 萧临渊心里苦涩,冷不丁意识到一个问题。 钟挽云如今再无需跟自己虚与委蛇,又得了睿王府这样的助益,不必担心被钟家抓回去磋磨……她当真还愿意重新嫁进宁安侯府吗? 嫁给他,闲言碎语一堆不说,还要面对长房那些人的冷言冷语。 即便是原本对她心存愧疚的老父亲,日后看到她以四房夫人的身份嫁进去,还会继续善待她吗? 如今背靠睿王府,单凭睿王妃的喜爱,钟挽云便能重新嫁一个让她真正满意的如意郎君,她当真还愿意跟宁安侯府的人牵扯不清? 萧临渊惊出几滴冷汗。 再次抬眸看向阁楼时,窗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睿王世子还在旁边唠叨,萧临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阁楼上,睿王妃和大儿媳、二儿媳一起陪着钟挽云喝茶。 睿王妃笑道:“可看清楚了?这位李探花的相貌没得挑,举止谦逊、满腹才华,我就是没女儿,否则早就和这位俊俏探花结亲了。” 钟挽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其实刚才隔得远,她并没有看清楚李探花的眉眼,只看得出他身姿俊逸、挺拔俊朗,举手投足甚是谦逊有礼。 这时候大儿媳笑道:“母妃也太心急了,今日郎君甚多,让妹妹好生挑一挑。云娘只管挑能入眼缘的,若有不喜之处,只管说出来,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着。” 睿王妃闻言,敛起笑意:“是了,你莫要顺着我的意思点头,自个儿看上才是最重要的。” 她想起钟挽云刚和萧景盛那样一个混帐和离,听了大儿媳的暗示才意识到不该一个劲推荐李探花,万一钟挽云不喜,却因为感恩而胡乱应下,不又是一桩孽缘? 这些日子,除了代娶一事,钟挽云将其他琐事都陆续讲给了睿王妃听。 睿王妃闻言甚是唏嘘,这才想着尽快帮钟挽云结一门好亲事,只要她和新夫君恩爱有加,自然不会再被往事困扰。 几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拍手叫好声。 她们都纳闷地看向窗外,起身走过去。 只见园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郎君,这会儿正在投壶比赛。 刚才正是李探花投进去一支箭矢,得了众人叫好,这会儿,另有一道意气风发的身影,左右手竟然各执一支箭矢,看似很随意地一起投向壶中。 双双投中! 这次的叫好声越发热烈,所有人都在拍手称赞。 睿王妃的两个儿媳双双惊呼,忍不住夸道:“那位郎君是谁,怎得如此厉害?” 睿王妃仔细瞧了会儿,不悦地撇撇嘴:“那不是宁安侯府的萧临渊吗?今日并未邀请萧家人,他怎得来了?” 不仅来了,还抢其他郎君的风光,这是做什么呢? 睿王妃越想越气,连翻了两个白眼。 第154章 其他人远不及他 睿王妃差人去打听萧临渊今日出现在王府的原因时,阁楼外又响起一片叫好声。 她侧眸一看,钟挽云正悄悄瞄着萧临渊的身影,津津有味看他投壶。 “这有什么看头?”睿王妃不满,轻哼了声。 大儿媳笑道:“母妃适才没看见,萧指挥使赢了,其他人远不及他。” “他本就习武,成日一身臭汗,这些满身墨香的读书人论拳脚功夫自然不如他。”睿王妃不遗余力地贬损萧家人。 钟挽云眼里堆满笑意,目光朝虚空斜过去,悠悠然想起以前和萧临渊相处的情景。 彼时他连穿衣都不是如今的干练风格,时常宽袖直裰,文质彬彬,便是走路都没有如今风风火火。 那时候他得时疾,她在旁边照料,后来甚至爬上床睡在他旁边……他身上倒是没有臭汗味,那身清淡宜人的松木香很好闻。 也不知他听到睿王妃如此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去,让王爷把萧家那位请去书房……”睿王妃不想再让萧临渊出风头。 “听说这里热闹,我也来瞧瞧。”这时候,睿王妃的小儿媳挺着大肚子,被人搀上阁楼二楼。 睿王妃的话没能说完,眉头一蹙,迎上去:“不是叫你好生歇着?” 小儿媳面容圆润,一双眼圆溜溜的,娇憨明媚:“你们都在这儿瞧热闹,我心里馋得发痒呢。” “三嫂嫂适才没瞧见投壶赛,甚是精彩,这会儿好像要开始射柳了。”钟挽云偷瞄了睿王妃一眼,故意接了话。 小儿媳闻言,两眼放光:“是吗?快让我过过眼瘾。” 睿王妃看她满脸兴致,又歇了不让萧临渊继续射柳的心思。 小儿媳快生了,还是让她高兴高兴吧。 她冲旁边的碧舸摇摇头,碧舸便没再叫其他丫鬟下楼传话。 钟挽云扶着睿王妃的小儿媳来到窗边,又让人搬了张椅子过去:“嫂嫂若站累了,便坐下歇歇。” 大儿媳和二儿媳对视一眼后,二儿媳直接撅了嘴:“妹妹好生偏心,我与大嫂站了这么久,也没见妹妹叫人给我们备椅子。哎,定是昨日三弟妹送给妹妹的宫花最好看,妹妹才如此偏心。” 睿王妃虽说认了个干女儿,但是对她们几个儿媳妇甚至比往常更好,每每送东西给干女儿,也都要给她们也送一份。 所以对于王府多了这样一个身世可怜、样貌奇佳的干妹妹,三个儿媳妇都不反感。 何况钟挽云确实惹她们疼惜,很有眼力见,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与之相处舒适自在。 钟挽云闻言,故作无措地看向睿王妃:“义母……” 睿王妃也故意敛了笑:“就是,我都站了好一会儿,也没瞧你叫人给我端椅子。哎,老喽,入不得云丫头的眼喽。” 大儿媳和二儿媳对视一眼,立马绕到睿王妃身边,跟她“同仇敌忾”。 钟挽云心里暖融融的,立马张罗着又给其他人备椅子。 几人占据了阁楼的窗户,正说说笑笑着,小儿媳惊喜道:“快看,射柳开始了。” 射柳原本应该策马射之,王府里不便让众人策马,于是便改成在池边柳树上绑的三个葫芦,每个葫芦里都塞了鸽子。众位郎君射中葫芦,葫芦破裂,里面的鸽子便会展翅飞出。 钟挽云看一眼绑着葫芦的柳树,啧啧称奇:“这么远,葫芦都变成一个黑点儿了,真能射中吗?” 睿王妃笑道:“岂能太容易,那不是人人都能射中了?” 君子六艺里本就有骑射,今日宴请的这些郎君在外都自诩君子,她可得仔细考验,不能叫他们糊弄了去。 钟挽云惊讶地看向几位嫂嫂:“人人都能射中?” 三位嫂嫂竟然都骄傲地抬起下巴。 大儿媳:“你大哥可百步穿杨。” 二儿媳:“宫里每次射柳,你二哥都能得赏。” 三儿媳:“上次冬狩,你三哥猎的野物最多。” 钟挽云亮着眼珠子,一一称赞,把三位嫂嫂和睿王妃夸得全都美滋滋地扬着笑。 她从小并未见过男子如此勇猛英气,钟家的男子不提也罢。 入了宁安侯府,她也只见过萧临渊在驰逐节上策马的英姿,不过最后还输了。 几人聊着天,射柳已经开始了。 今日那棵柳树不多不少恰在百步之外,清风吹过时,柳条轻晃;葫芦里的鸽子动弹时,柳条也会轻晃。今日若想射中葫芦,也不容易。 果不其然,起初几位郎君都没射中葫芦,仅有一支没有箭头的箭勉强擦着葫芦边,并未击破葫芦。 一轮下来,除却那些不敢上场丢脸的郎君,最后只剩下李探花和萧临渊还未尝试。 李探花面不改色,依旧谦和温润,不过搭箭拉弓时神情微微一变,全神贯注地瞄准葫芦,气息调整了两三息,便果断地将箭射出。 “啪”的一声,远处传来葫芦破裂的声响。 困在葫芦里的鸽子重获自由,展开翅膀便欢快地飞到空中。 众人好一阵欢呼喝彩。 阁楼上的几人原本紧张地看着,这会儿全都松了一口气。 连钟挽云也捏了一把汗,睿王妃今日在她耳边夸了这位探花郎很多次,她眼下已经知晓探花郎学问渊博、人品贵重、孝顺有担当。 这样一位优秀的郎君,钟挽云自然是盼着他好的。 “没想到这位李探花射箭竟也如此厉害。” “听说他长得也甚是出众,当年才会被钦点为探花。” “学问好、长得好、家世好,还孝顺、爱护兄弟姊妹,这样好的郎君,谁能嫁给他,真是好福气。”二儿媳说着,忽然用胳膊碰了碰钟挽云。 钟挽云对今日邀请这么多青年才俊来赏画的目的心知肚明,眼下被揶揄,她敛起目光低下头去,瞧在众人眼里可不就是害羞。 睿王妃很满意她的反应。 她笑着拉住钟挽云的手:“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做嫂嫂的,都是做娘的人了,逗云丫头做什么?不知她脸皮薄吗?” 三个儿媳相互看了看,一时哭笑不得。 谁能想到一个和离的妇人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她们若是不知情,定忍不住嘲讽两句的。 不过眼下,谁都不会傻到拿这种话出来扫兴。 “咦?萧指挥使怎得把眼睛蒙上了?他要盲射?” 钟挽云闻言,忍不住重新抬眸看过去,发现萧临渊眼睛上果然已经蒙了一块黑布。 第155章 莲花池相看 睿王妃再次翻了个白眼:“倒是叫他炫耀上了。” 话虽这么说,她也忍不住定睛看过去。 她不信一个人可以蒙着眼射中葫芦。 钟挽云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绢帕,屏气凝神地看着花园里那道身着飞鱼服的高大身影。 这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柳树上的柳条随风飘荡,忽左忽右。 钟挽云更紧张了:“起风了,还蒙着眼,能射中吗?” 不是她怀疑萧临渊的能力,实在是变数太多,譬如当初驰逐节,她能看得出萧临渊的骑术远胜旁人,可最后还不是因为马儿的原因输了比赛? 大儿媳摇摇头:“我看难,萧指挥使今日怕是要射空。” 二儿媳瞄一眼睿王妃的脸色,小声道:“我倒觉得不一定,不是说萧指挥使当初在边疆半夜遇伏,三箭便射杀了贼寇首领吗?” 小儿媳:“萧指挥使这次若射不中,传出去可就闹笑话了。” 这时候,碧舸朝众人福了礼,笑道:“奴婢刚听说,萧指挥使说自己常年习武,主动提出蒙眼射,如此才不算欺负这些读书的郎君。” 睿王妃撇撇嘴:“把他能耐的,我倒要瞧瞧他待会儿还敢说这种大话吗?” 钟挽云紧张得咬住下唇,小心地吸了口气。 楼外,萧临渊已然蒙着眼搭了弓箭,这阵清风刮得久,直到这会儿还在徐徐吹着。 睿王世子抬手,示意周围的郎君不要再说话。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萧临渊动了动耳,沉下心气,能听到清风拂过花丛的声音,能听到阁楼上偶尔传来的窃窃私语,再凝神,隐约能听到鸽子在葫芦里不舒服而挣扎的声响。 他并没有让众人等太久,感受了下风向,便搭好弓箭。 说来也凑巧,待他拉好弓,风停了。 他又调整了下弓箭的方向,不等众人反应,“咻”的一声,离弦的箭便飞了出去。 阁楼上的钟挽云都来不及看那支箭是怎么射出去的,等看向柳树时,发现已经有一只白鸽迫不及待地挣脱束缚,展翅飞向空中。 阁楼下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阁楼之上,钟挽云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睿王妃和几个儿媳都赞赏地点点头,尤其是睿王妃,一直对萧临渊有好感,只因为他是宁安侯府的人,今日才会迁怒他。 这会儿,睿王妃也忍不住夸道:“萧临渊如今乃宁安侯府最为出息之人,倒也有些真本事在身上。” 倘若钟挽云没跟萧景盛成过亲,萧临渊原本也该在她的宴请名单上。 可惜,如今他头一个被睿王妃排除在外。 侧眸看到钟挽云笑盈盈地看着楼下,睿王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是在看萧临渊。 萧临渊刚刚出了风头,看他也正常,眼下不止钟挽云在看他,几个儿媳也都在看他。 所以睿王妃并未怀疑什么,不过还是忍不住贬损道:“一介武夫,只知道耍枪弄棒,待会儿赏画对诗,他想是要寻由头溜走了。” 钟挽云收回视线,顺道附和睿王妃一句:“嗯。” 睿王妃喜欢她的识趣不扫兴。 精彩的活动结束,楼下的郎君们都往凉亭去了,睿王妃也携钟挽云和儿媳们打算离开。 不过几个人刚回到睿王妃此前安排的屋子歇息时,便听说萧临渊在赏画吟诗的活动中又出了风头。 “王爷今日特地将仿作拿出来,诸位郎君都赞不绝口,只有萧指挥使认出那幅画是仿作。” “王爷请众位郎君作画赋诗,萧指挥使画得最好。” “李编修都夸萧指挥使文武双全,作的诗极好……” 睿王妃听到丫鬟不时报来那头的情况,脸色很是不好看。 她今日原本琢磨着让最出彩的郎君跟钟挽云相看一下,只要那位郎君够优秀,钟挽云多半也会青睐。 眼下倒好,样样都是萧临渊抢走了风头,旁人在他的衬托下,都暗淡无光了。 李探花原本是睿王妃最为属意之人,眼下也显得平平无奇了。 “咳!我瞧这位李编修不仅文采好,品行也好,旁人优秀便不吝夸奖,不骄躁不妒忌。”睿王妃说着瞄了钟挽云一眼。 见钟挽云附和着点头,她笑了,拉起钟挽云的手道:“瞧瞧我这记性,把帕子落在阁楼了,云丫头去帮我拿过来?” 钟挽云颔首:“好。” 睿王妃欣慰地看一眼碧舸,后者安排了一个丫鬟为钟挽云主仆引路。 香檀和青禾两个都是钟挽云的陪嫁丫鬟,俩人都随钟挽云来了王府。 至于给周氏做耳目的刘妈妈,早就被王妃打发回钟家了。 钟明一心高攀,如今对钟挽云这个女儿百依百顺,莫说打发一个仆妇,便是想要星星月亮,他也会想法子满足。 半道上只有主仆三人时,香檀难掩激动,忍不住小声劝道:“姑娘,听王妃的意思,这位李编修虽然年长姑娘五岁,却是个顶好的夫婿人选。” 青禾犹犹豫豫,不敢提萧临渊的名字。 当初香檀养伤,都是她陪着钟挽云进进出出,操心诸事,她亲眼看到自家姑娘孤苦无依时,萧临渊是怎么帮的忙。 可自私一点讲,四爷这么帮她家姑娘,也是在赎罪,谁让他当初帮着长房一起骗姑娘的? 青禾看向钟挽云,欲言又止。 这时,前面引路的婆子忽然停下,捂着小腹道:“姑娘宽恕,老奴肚子忽然疼得厉害,请姑娘在此歇歇脚,老奴去去就回。” 那是一处莲花池,钟挽云依言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等仆妇离开后,她才侧眸瞪两个丫鬟:“这里是王府,你们说话更需谨慎,若是被人听见怎么办?” 香檀懊恼地低下头。 还不是因为相看在即,她担心自家姑娘犯糊涂? 以前在钟家,她们都会为了活命做出一致的选择,可如今她倒是有些看不透自家姑娘了。 “姑娘,快看!”青禾轻呼一声,朝莲池对面使了个眼色。 钟挽云抬眸看去,只见一身天青色直裰的李探花出现在那里,正遥遥看过来。 莲花池不大,站在两侧正好能看清楚彼此的样貌。 钟挽云匆忙起身,朝李探花福了一礼,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对岸的李探花五官柔和,清俊秀气,乍然看清楚钟挽云的样貌后,惊为天人,呆看两息才想起来挪开视线。 这一幕,被悄然跟过来的萧临渊尽收眼底。 他咬牙切齿地瞪一眼李探花,转眸看向不远处的钟挽云时,眼神甚是幽怨。 第156章 他就如此好看? 李探花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朝钟挽云作揖,头低下去时,泛红的耳根就这样呈现人前。 香檀和青禾看到后,都悄声提醒钟挽云看。 钟挽云迅速瞄了一眼,待李探花作完揖,又朝他点了下头。 “敢问姑娘,藏书楼怎么走?”李探花清润的嗓音从莲花池对面传来。 钟挽云为他指了路:“李编修若是记不住,我让丫鬟帮你引路。” “不必,我记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钟挽云脸上后,似被烫到,又匆忙看向左边、看看莲花池,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只是说完这句话后,他并未抬脚去藏书楼。 钟挽云纳闷地看看他,也没说话。 她寄住在王府,不能任性到拂了睿王妃的好意,只是她也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安排嫁人。 沉默片刻后,她开了口:“李编修……” “姑娘……” 李探花几乎同时开口,听到钟挽云也在说话,忙闭上嘴巴,抬手示意钟挽云先说。 钟挽云微笑颔首,以示感谢:“我与宁安侯府的萧三爷和离过,父亲担任沥州知州同知,生母是父亲妾室,外祖家乃商户,如今败落,勉强糊口。” 她的身世在达官显贵眼中,根本不够看。 既没有足够高的家世来帮衬男子仕途畅顺,也没有银钱帮忙铺路。 李探花家世好学问好,这样的男子多半会和贵女成亲。 钟挽云心知肚明,并不觉得凭借睿王妃的抬举,她就能平平顺顺地嫁这样一位好郎君。即便他今日相中了她的样貌,回头被家中长辈反对呢? 等她嫁进去,他能护她几日? 钟挽云想起萧景盛,他曾经也有过对她和颜悦色的时候,可当时他的眼神,除了馋她身子,并没有真心的怜惜。 李探花没想到钟挽云会坦白这些,一时愣住,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他愣神之际,钟挽云右手边的竹林里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嗤笑。 钟挽云诧异地瞄了一眼,赫然和萧临渊四目相对。 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吩咐两个丫鬟:“你俩别扭头,别乱看。” 她自己则故作不知所措的尴尬模样,四处张望,期间还狠狠瞪了萧临渊一眼,偷偷摆手示意她离开。 萧临渊哪里肯走,用嘴型问了句:“他好看吗?” 钟挽云头皮一麻。 就在这时,对岸的李探花道:“钟姑娘心思坦诚,可嘉可叹,我家中小有薄产,父亲过世,母亲身子不好。如今由我二叔暂代家主一职,家中争斗略有些复杂。” 钟挽云施施然听明白他的意思。 他竟然没有因为她那番话退缩,反而交代起自己家的情况了? 萧临渊见钟挽云抬眸看李探花,心口堵得厉害。 费尽心思让钟挽云脱离虎口,他断不想这时候让她的名声出问题,否则前功尽弃。 对岸的李探花看不到掩在竹林和奇石后的萧临渊,看到钟挽云抬眸,有些结巴道:“钟姑娘如此……如此坦诚,我也不想隐瞒,我眼下只是个小小编修,仕途上还有许多年的路需要走。” 钟挽云没想到年已二十一的探花郎,竟还如此纯澈。 她好奇地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看得仔细。 李探花容貌清朗,那双眼柔情似水,举手投足竟然泛起一丝青涩少年郎的气息。 “他就如此好看?”微风送来萧临渊咬牙切齿的声音。 很轻微,对岸应该听不到。 钟挽云慌忙挪开视线,吓得脸色有点泛白。 这人忒大胆,这里是睿王府,他竟然也擅闯,万一被人发现……她不敢设想后果。 倘若睿王府的人知道她和萧临渊不清不楚,到时候他们对她该有多失望?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想该怎么光明正大地跟萧临渊有牵扯,还没筹谋好,睿王妃便开始为她张罗婚事了。 萧临渊看到她发白的脸,轻叹一声,默默转了身。 他打着内急的名头跟过来,耽搁久了,睿王世子他们会起疑。 钟挽云有许多话想跟萧临渊说,可眼下不是好时机。 再次抬眸时,余光里的高大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她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再次看向李探花时,她也没有了刚才虚与委蛇的兴致。 她强挤出一抹笑:“祝李编修青云得意,步步高升。” 再次福了个礼后,她便侧过身去,不想再交谈的意思很明显。 李探花交代完自己家的情况后,确实也不知再说些什么,见状便辞了别,三步一回头地往藏书楼去了。 香檀和青禾两个这才白着脸,斜眼看了下萧临渊刚才待过的地方。 香檀心有余悸,讪讪问了句:“四爷不会拿过往来要挟姑娘吧?” 她这时候才想起钟挽云给萧临渊绣过香囊、写过书信,那些都是足以让她家姑娘名声扫地的证据。 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劝姑娘另择良婿,她自责地咬住下唇。 青禾也没好到哪里去:“姑娘,四爷定是误会了,奴婢待会儿想法子出去,找四爷解释一下吧。” 钟挽云摇摇头:“不必,他不会那么做。” 香檀想了想,附和道:“对,四爷如今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不会自断前程的。” 钟挽云再次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信任萧临渊,可直觉就是告诉她,他不会那么卑劣。 李探花离开没多大会儿,原先引路的仆妇便折返回来,笑着讨了几句饶,才又引着钟挽云往阁楼去了。 钟挽云取了绢帕回去时,一路上都在用余光瞟四周,可惜,再也没看到萧临渊的身影。 睿王妃正和儿媳们有说有笑,看到钟挽云回去,冲儿媳妇们使了个眼色,她们陆续离开。 睿王妃这才招手让钟挽云过去:“见着了?这位李探花可合你的眼缘?” 钟挽云低着头:“义母,李编修说他家中争斗有些激烈,我刚刚从一个火坑里逃出来,有点儿害怕。” 睿王妃能打听出李探花的家世背景,却无法知晓他家中内宅的情景。 听到钟挽云这么说,她有些诧异:“此人连这种事情都与你说了?可见为人坦诚。你放心,我不逼你尽快定下此事,你若觉得他品性不错,日后我让你几位兄长再设法邀他几次,你慢慢观察便是。” 钟挽云不好太过拂了睿王妃的面子,便乖巧点了头。 俩人刚说完话,碧舸笑着走进来:“好姑娘,今日巧了,姑娘的舅母请人递了一封信进来,说是姑娘的舅舅平安归来,想请姑娘过去聚聚呢。” 钟挽云心神微动。 可不是巧了,前面萧临渊刚气呼呼地离开,后脚信便送来了。 第157章 小心眼 钟挽云此前跟睿王妃提过一嘴,她曾经求萧临渊帮忙救舅舅的事情。 这件事在宁安侯府也是过了明路的,她刻意隐瞒反倒是不妥。 睿王妃看钟挽云当着自己的面拆信,显然是想让她也看看,便按住她的手道:“我去更衣,你大嫂正在西花厅里备膳,你看完信过去一起吃。” 钟挽云自是乖巧应下。 信上寥寥几句话,正是她舅母的笔迹。 道是舅舅终于回京与他们团聚,听说钟挽云与萧景盛和离,十分担心、挂念,盼着她抽空去铺子里与他们团聚。 萧临渊早就跟钟挽云说过舅舅得救的事情,耽误到今日才来京城,舅舅给的理由是需要变卖家中田产,举家迁到京城生活。 钟挽云将那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贴在心口,欣慰地扬了嘴角:“真好。” “姑娘打算何时过去?” “我待会儿问问义母,若允许,我明日便想去看看。”钟挽云的心已经迫不及待地飞去铺子,若有可能,她恨不得即刻动身过去。 和王妃她们一起用完膳后,王妃又领着钟挽云去了一趟阁楼,另指了几位郎君给钟挽云相看:“你只管看合不合眼缘,若合心意,我便差人仔细打听他们的家世品行,断不会再让你进另一个火坑。” “让义母费心了。”钟挽云心中惭愧,暗自琢磨着如何报答睿王妃的善意。 当日的相看就这么结束了,夜间听说钟挽云并未表示对哪位郎君有好感,睿王爷无奈地拉起睿王妃的手安抚:“我就说你太着急,你还不承认。她刚刚和离,眼下哪能对其他郎君生好感?” 若这么快便相中了谁,睿王爷反倒要觉得这个干女儿城府深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乃人之常情。 睿王妃叹了口气。 转念一想,她又忧虑地皱了眉:“你说云丫头不会胡思乱想吧?觉着我不想留她在王府,才会如此迫切地想把她嫁出去?” 睿王妃哭笑不得,戳戳睿王妃的脑门:“倒是你少胡思乱想,我瞧云丫头懂事着呢。” 睿王妃白他一眼,没好气地打了他胳膊一下…… 翌日,许是担心钟挽云乱想,睿王妃特意帮她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你舅舅被冤下狱,定是吃了苦头的,这里都是上好的药材,让你舅舅好生滋补身子。” “这些是你大哥屋头的弄器,濂哥儿大了,玩不上,你拿去给你舅母的小女儿戏耍。” 钟挽云哭笑不得:“义母,濂哥儿才几岁,怎得就玩不上了?” “他喜新厌旧,整日嚷着要新的,你若不嫌弃便拿去,若是嫌弃,我叫人给你置办新的。”睿王妃只有一夜工夫准备,许多弄器都是王府才有的,来不及找工匠重新打制。 钟挽云忙不迭摇头。 睿王妃盛情难却,最后她乘坐一辆马车,又用另一辆马车装这些见面礼,才在睿王妃的目光下离开王府。 去铺子的路上,香檀和青禾都忍不住感慨:“王妃是真心把姑娘当女儿对待呢。” “嗯,所以我更不能让王府因为我,而被人指指点点。”钟挽云垂下眼眸,无声地叹了口气。 香檀和青禾对视一眼,没敢多嘴。 主仆三人坐的是普通马车,抵达铺子后院后,低调地下了马车,从后院门进去。 这间铺子有两层带一个后院,钟挽云舅母几人都直接住在了铺子中。 钟挽云刚进门,便看到一个瘦削的男子正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等候。 她愣了愣,又仔细看了一眼,才认出眼前这个瘦了一圈的男子是她舅舅。 钟挽云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舅舅!” 赵家舅舅红着眼眶,握住钟挽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她翠绕珠围、锦衣华服,他噙在眼底的两泡泪才滑下:“都怪舅舅没用,让你费心了。和离这么大的事情,舅舅也没能赶过来帮你撑腰。” 他听说钟家没有一个人帮衬,全靠睿王府帮她撑腰。 他不敢想,倘若钟挽云没能侥幸和睿王妃结缘,还不知要在宁安侯府受多少罪。 钟挽云掏了帕子帮他揩眼泪。 她幼时在舅舅膝前,被他宠爱入骨,俩人相处堪比真正的父女。 “舅舅受苦了,怎得瘦了这么多?” 一旁的舅母揩干眼泪,催促道:“瞧瞧你们,杵在门口说话做什么?快进去坐。” 钟挽云这才回头叮嘱香檀两个帮忙搬礼物,顺便跟舅舅舅母道了睿王妃帮忙准备的厚礼。 舅舅夫妻两个看到她们捧进来的一个有一个礼盒,震惊不已,慌得不知所措。 和钟家结亲这么多年,赵家从来没有收到过钟家像样的礼物,从来都是赵家大包小包地往钟家送。宁安侯府更不用说了,和他们并无直接的姻亲,好端端地不会忽然给他们送礼。 所以眼下看到睿王妃准备了这么多礼,他们如何不惊? 王府下人还极为守分寸,把东西搬进屋子后,便自觉地退出后院:“奴婢们在巷子里等候,姑娘放心与舅家团聚。” 香檀给了他们一把赏钱,舅母又贴心地叮嘱他们:“我特意准备了晌午饭,你们每个都能吃饱,都是家常菜,还请你们莫要嫌弃。” 王府下人推辞再三,舅母还是这么定下了。 做完这些,王府下人甚至主动帮忙关上了后院门,钟挽云的舅舅舅母这才无拘无束地跟她话起了家常。 待钟挽云随他们进了屋,正要询问舅舅下狱后的光景,余光忽然瞟到一抹不该此时出现的身影。 只见萧临渊大摇大摆地从二楼走下来,毫不避讳地当着她的面唤了一声:“舅舅。” 赵家舅舅憨厚地笑了一声:“萧指挥使莫要如此客气,草民实在不敢担您这一声。” 钟挽云脸色微变,扯了一下舅舅的袖子,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赵家舅舅拍拍她肩膀:“不怕,萧指挥使和萧家其他人不一样。此次救我出狱,萧指挥使还想询问一些细节助他破案,只是……如今我这手不听使唤,你舅母也写不好字,得劳烦你帮忙记一下我的口供。” 钟挽云眼角抽了抽。 萧临渊可是锦衣卫的,想录口供,有的是人,何须如此偷偷摸摸,还跑到人家家里来录? 她幽幽地斜了萧临渊一眼,感觉他可真是有本事,把所有人都哄得团团转。 萧临渊显然猜到了她的心思,挑眉问道:“钟姑娘难道想让旁人都知道你舅舅是被本指挥使提前捞出狱的?还是想让本指挥使请他去锦衣卫卫所录口供?” 钟挽云看他阴阳怪气,面色不善,知道这人还在小心眼,定是在为昨日的相看生气呢。 第158章 本指挥使需从旁指点 钟挽云不敢让舅舅瞧出端倪,低下头去认错:“不敢,多谢指挥使考虑周到。” 赵家舅舅和舅母都不知钟挽云还是完璧之身,都道她是一个和离过的妇人,况且他们夫妻二人也在场,便没有想过让钟挽云避讳萧临渊。 钟挽云看了一圈,没有见到孩子们的身影,便纳闷地看向舅母。 舅母笑道:“都上学去啦,小朵儿也在跟着启蒙呢,先生夸显哥儿踏实,筠哥儿有天分,还说小朵儿乖巧可人。” 钟挽云此前求过宁安侯夫人,她并没有帮忙给几个孩子入学。 她也跟萧景盛提过一嘴,萧景盛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至于萧临渊,她没得空提。 侧眸看向萧临渊时,后者正微抬着下巴,似笑非笑。 舅母果然夸到了萧临渊身上:“是给你娘看病的徐大夫,那日说徐家的族学有收外姓孩子的先例,说是回家请示一声,没想到真的收下显哥儿筠哥儿了。小朵儿是被徐家荐入女学的,女学里还教规矩,真真是个好去处。那日徐大夫只随口一说,我未曾抱希望,便没跟你提。” 钟挽云记得,女学便是徐家一位女眷开办的,有徐家人帮忙,自然更容易入学。 赵家舅舅听她提起这件事,感激地向萧临渊俯身:“多亏了萧指挥使,听说指挥使与那位徐大夫是好友,徐大夫定是看在指挥使的面子上,才会帮衬咱们。” 萧临渊来得比钟挽云早,刚才已经和赵家舅舅聊了会儿,“无意中”透露徐空青跟他是挚友。 所以赵家舅舅这会儿才恍然大悟,料定这件事是萧临渊在帮忙。 萧临渊没否认,谦逊地浅浅勾了下唇。 不过赵家舅舅俯身感谢时,他侧过身去,没有受舅舅这个礼。 舅母糊涂地皱起了眉头。 她记得钟挽云说过,是萧景盛请徐空青帮忙给其小娘看病的,怎么这会儿和徐空青交好的又变成萧临渊了? 钟挽云也朝萧临渊福礼:“此前以为萧三爷帮的忙,后来才知萧三爷也是求到指挥使这里,徐大夫才会抽空给我娘治病。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指挥使清正廉明,一身功德想是也不计回报的,日后我定会日日为指挥使祈福。” 舅母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啊,那萧指挥使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了。” 先后救了她丈夫兄妹的性命,这恩情确实不知该怎么报答,不过钟挽云后面那番话说得多少叫人难为情了。 话是这么说,她并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说钟挽云的不是,讪笑两声算是附和了钟挽云。 萧临渊好笑地睨着几步外的娇人儿:“钟姑娘说多了,本指挥使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钟姑娘用嘴结账的本事倒是厉害。” 他说着光明正大地看向那张红唇。 睿王府将她养得很好,气色都比在宁安侯府红润了,莹润的肌肤跟上好的珍珠一般。 赵家舅舅舅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钟挽云挡在身后。 舅舅:“指挥使大人莫要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 舅母:“就是呀,若论辈分,云娘还得叫指挥使一声小叔叔呢,您千万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小叔叔?这话就说得不好听了。 萧临渊看到两位长辈如此提心吊胆,暗叹一声,敛了心底的不愉快,强挤出一抹笑容道:“舅舅舅母不必如此,我与钟姑娘甚是投契,与她开玩笑罢了。” 不过他皮笑肉不笑的,一双眼也冷冰冰,仿佛冬日里暴雪过后出的太阳,看似温暖,化雪的寒气却十分刺骨。 赵家舅舅感受到一股阴森,感觉萧临渊的眼神有如实质,沉甸甸的能把人的脊梁骨都压垮。 不过他还是强撑着胆量,把妻子也往身后拉了拉。 萧临渊幽怨的目光越过其肩头,落在钟挽云的脸颊上。 他暗中汲取一口气,尽量柔缓了声音:“时辰不早了,继续录口供吧。” “好好好。”赵家舅舅偷偷揩了一把汗,邀请萧临渊重新上二楼。 二楼的桌上已经摆好笔墨纸砚,纸笔摆在桌子北边,萧临渊率先在东边坐下,将纸笔拉近自己,方才理所当然地看向钟挽云。 舅舅舅母对视一眼,舅母小声道:“指挥使,云娘坐这里是不是离太近了?” 她们小户人家没有侯府讲究,但她还记得萧临渊于钟挽云来说是个外男。 萧临渊理所当然道:“她不会录,本指挥使需从旁指点。” 这么一解释,舅舅舅母便无话可说了,人家公事公办,他们却还在计较劳什子男女之防。 舅母因为要准备许多人的午饭,听了一会儿便和香檀青禾两个去灶房忙活了,二楼很快只剩下三人。 钟挽云边听边记,待听到舅舅被滥用私刑,逼迫他屈打成招时,握笔的手气得微微颤抖。 旁边一道霸道的身影倾身靠近。 钟挽云下意识侧眸,发现萧临渊不知何时已经近在咫尺,她微微扭头便能看到他的肩膀都快贴到她胳膊了。 她呼吸一紧,心虚地瞄了一眼舅舅。 “钟姑娘,口供不可涂改,怎得停下不写了?有字不会写?”萧临渊的声音就在钟挽云耳边。 舅舅抬眼时,只看到萧临渊在认真地检查口供,。 然觉得他离钟挽云有点儿近,但是人家尽职,堂堂指挥使身份还耐心地指导钟挽云怎么写,如此,他反而不好说什么了,总不能一直打搅人家办公。 钟挽云垂着眸,仿佛能感受到萧临渊身上的热气:“不是,我想问舅舅隔壁和腿可还好?骨折处可养好了?” 舅舅刚才说肋骨被打断,小腿也折了。 怪道舅舅隔了这么久才来京城,想必被救出来后又养了一段时日的伤,怕她和舅母母子几人看到了心疼。 舅舅扭头看向别处:“嗨,都是小伤,幸亏萧指挥使帮我伸了冤,否则这条命都要交代在大牢里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吴灼上来了。 他笑着冲钟挽云点点头,看向舅舅:“灶房说柴火不够,我找不到斧头,没法帮忙劈柴,舅舅能够帮忙找一找?” 舅舅跟萧临渊见过好几面,对他的品行甚是放心。 于是他叮嘱钟挽云:“你把舅舅刚说的那些都记下来,指挥使,我去去就回。” 萧临渊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 钟挽云却紧张得心跳都变快了。 第159章 不生气了好不好? 二楼只剩下萧临渊和钟挽云俩人。 钟挽云感觉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和萧临渊单独在一处了,何况还在舅舅舅母家,他们眼皮子底下。 钟挽云刚想往旁边挪一挪,离萧临渊远一点,余光却瞟到旁边的萧临渊站起了身。她还没来得及琢磨他想做什么,他便在她身后俯身,握住了她执笔的那只手。 “我教你。”他的嗓音几乎就贴在钟挽云的耳边,温热的气息不停抚触着她的耳。 钟挽云轻轻一颤,急忙看向楼梯口:“不、不用。” 萧临渊却不管不顾地握着她的手,一起写下“骨折”二字。 钟挽云哪里有心思写,急得带上了哭腔:“我自己写可以吗?” 萧临渊没理她,但是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并未松开。 钟挽云又温声软语地央道:“求求了,万一被舅舅舅母看到,不好。”想到他生气的原因,她忙又补充道,“我昨日未答应李编修,我告诉义母不想这么快再跳进一个火坑。” 她声音低低的,隐隐带着哭腔,听得萧临渊心里升腾起一股欺负她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压住那股剧烈的情愫。 须臾,他松了她的手,直起身俯视着身前那个小女子:“我也是火坑?” 钟挽云不说话了。 怎么不是火坑?重新嫁进宁安侯府,便是此前主动护着她的老侯爷都不会再愿意搭理她吧。到时候她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要独自面临萧家人的怒火。 不过,这些后果她都认。 她没有否认,却道:“指挥使帮我良多,便是火坑,我也愿意跳。” 萧临渊眼里的期待凝住,他就知道她之前同意给他机会,更多的是迫于无奈的虚与委蛇。 钟挽云听他不说话了,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不妥。 她放下笔后,转身仰起头:“我是想问指挥使可有好法子,能让义母将你也纳入相看的郎君里?” 萧临渊盯着她:“昨日看了几个?” 钟挽云眼神一晃,有些恼:“我寄人篱下,王妃热情帮忙张罗,我怎能拒绝?” 小心眼成这样,哪里像个指挥使?哪里像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大将军? 萧临渊咬牙切齿道:“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相看并非我愿!”钟挽云倒打一耙,开始指责他。 萧临渊看着她忽然有了底气的模样,直觉得娇俏诱人。 他叹了口气,幽怨道:“懂你难处又如何,我还不能生气了?” 钟挽云哭笑不得道:“既懂我难处,为何还要生气?你不讲理!” 她因为担心被舅舅舅母听到,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还恼火地微微嘟了嘴。 萧临渊心里那团无名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看着她嫣红的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不过他刚俯下身去,钟挽云便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惊恐地捂住嘴巴看向楼梯口。 萧临渊尴尬地僵了一息,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俯身,将毛笔摆正,好像刚才没有别的心思,只是纯粹想弄毛笔。 钟挽云见状,也怀疑自己误会了他。 想起舅舅被冤枉下狱后的惊险,她心里一软,语气柔了几分:“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可有好法子让王妃同意我与你相看?” 萧临渊听到她糯糯的语气,哪里还舍得把工夫浪费在生气上。 他幽幽地瞟了她一眼:“此事急不得,你眼下只需稳住,别急着跟别人定下亲事。” 她毕竟刚和离,他着急求娶,对她不利。 原本以为她改了主意,他才故意设法让她听赵家舅舅的口供,让她生出感激之情。眼下看来,他多虑了。 钟挽云乖巧地点点头,又抬眸看一眼,捏住萧临渊的袖口晃了晃:“不生气了好不好?” 软糯的语调一路爬进萧临渊的心坎,痒痒的。 他哪里还有心思生气,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紧紧挨着:“昨日相看了几个?” 还是前面那个问题,只是语气变柔了,仿佛在闲谈。 钟挽云无力地瞪他一眼:“正式相看的只有李编修,义母后面又指了几个给我看。” “几个?都是模样俊朗的?”萧临渊每个字都酸溜溜的。 钟挽云听他一直纠结这个问题,轻哼一声:“指挥使相看的更多,侯府水榭、甚至驰逐节上,哪个不是高门闺女、花容月貌?” 萧临渊闻言,错愕地侧眸看她。 须臾,他的嘴角忍不住扬起:“原来你一直在偷看我,当时心里很不痛快?” 钟挽云面上一热,扭头不看他:“我只是凑巧看到罢了。” “那你记性倒是好,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萧临渊倾身靠近。 钟挽云臊得慌,咬牙切齿道:“我记性一向好,我还记得我原本的夫君字若虚……” 萧临渊听她又提这茬,无奈地叹了口气,及时捂了她的嘴。 他目露妥协之色:“好了,不提。待王妃的小儿媳生产完,定会去香居寺还愿,到时你记得一起过去。” 钟挽云被他的大手捂着嘴,只露出两只清澈的大眼眨呀眨,甚是惹人爱怜。 钟挽云扯开那只手:“指挥使……” “唤我什么?”萧临渊这会儿心情好了,便开始腻歪。 钟挽云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小声道:“慎……之,可是到时有什么安排?” 萧临渊把耳朵送过去:“没听清。” 钟挽云恼他,气得想咬他一口。 念在他救了舅舅的份儿上,她只是磨了磨牙,还是遂了他的心意,又唤了一声:“慎之。” 萧临渊莞尔,扭头看向身边娇俏的女子,一眨不眨的,眼睁睁看着她的脸颊从白皙慢慢浸染为绯红,像熟透的果子,诱得他想尝一尝。 钟挽云羞得不知所措,却又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她只能把此前的疑惑问出来,好改变眼下暧昧的气氛:“当初救义母之事,指挥使是如何知晓义母会身子不适的?难道是你为之?” 她心中本就愧疚于此事,如今从睿王府得到的所有偏爱,都是谋算来的。 谋算便谋算吧,她原以为能借着“恩人”的身份求得睿王妃庇佑,助她和离便可;没想到睿王妃直接认了她做干女儿,如今她得到的远超那一日的救扶。 潋滟的眸光里闪现着丝丝愧疚,萧临渊瞧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手,探向她清澈迷人的眼。 第160章 她害他风评 萧临渊摸摸钟挽云的眼尾,她似被烫了下,轻轻一颤。 但是她并没有躲开。 萧临渊这才笑道:“一打听便知道睿王妃那段时日在斋戒,每日食素,荤腥不沾。京城里这些锦衣玉食的妇人,每每爬山上香,总会有人体力不支而晕厥,睿王妃这种斋戒过的更容易如此。所以我才让你随身携带那瓶药,见到不适之人便救助。” “不曾想你并未用那瓶药丸,只用糖水便将王妃救醒,这真是你的功劳,并非蓄谋而来,不必愧疚不安。” 钟挽云心中动容,她不过是随口一问,萧临渊竟猜中她在愧疚。 想到那日情形,她忍不住咧嘴笑了。 若不是得了萧临渊的暗中授意,她并不一定会多管闲事,无论如何,这件事有他的功劳。 “你如今所得一切,都源于你的好、你的善、你值得。睿王妃膝下无女,你既与她有缘,好好孝敬她便是。你救了她,又圆了她想要个女儿的夙愿,自然应当被王府善待。” 萧临渊下巴微抬,说得理所应当。 钟挽云心中动容,她一直以来的愧疚,好像被他这番话说服了。 她发自内心地笑了:“好,我知道了。” 萧临渊怔怔看着她嘴角那抹笑,隐有兰香在鼻间萦绕,动人心魄。 这时候,他隐约听到有人上楼,便朝钟挽云使了个眼色。 赵家舅舅上楼时,便看到萧临渊和钟挽云还像之前那样各自坐一边,萧临渊正垂着眸,不时指点钟挽云该怎么写。 舅舅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在钟挽云对面,歉疚地冲萧临渊笑笑:“让指挥使久等了,您那位亲随不大会劈柴,我寻到斧头后教了他一会儿。” 萧临渊一本正经道:“嗯,平日当差,他不得空学劈柴。” 舅舅点头:“指挥使的亲随有许多事忙,劈柴这种事确实用不着他动手。” 钟挽云撇撇嘴,忍不住斜了萧临渊一眼。 吴灼什么不会干啊,怎么可能不会劈柴? 舅舅看她愣神,定睛看向那张纸,严肃道:“我下楼那么久,云娘怎得才写了一列?咦?你的脸怎得这么红?” 他正要狐疑地瞄一眼萧临渊,便听钟挽云呐呐开口:“适才忘了舅舅所说,绞尽脑汁想了许久,被指挥使批评了。” 舅舅恍然,怪道脸红,这是脸皮薄。 萧临渊嘴角抽了抽。 钟挽云在害他风评,她日后再嫁,赵家舅舅舅母定是要帮忙把关的,若觉得他凶狠不讲理,怎么会点头同意他娶她? 下一刻,萧临渊嘴角堆满笑意,和和气气道:“舅舅别误会,我只是说她年纪轻轻记性便不好了,没想到她便恼了。” 舅舅闻言,原本想维护钟挽云的言语卡在嗓子眼,再开口时已经改了口:“她打小心眼实、脸皮薄,还望指挥使莫见怪,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萧临渊汗颜。 小孩子小孩子,这话说得好像他多老似的。 钟挽云抿嘴笑了笑:“舅舅,我都嫁过人了,哪里还是小孩子?指挥使也没比我年长多少。” “不可无礼。”舅舅看向萧临渊,见他并没有生气,又说道,“小孩子口无遮拦。” 萧临渊到底没忍住,笑着讽刺道:“几百个月大的小孩子?” 钟挽云的脸“唰”一下更红了,当着舅舅的面朝他瞪过去。 舅舅笑着打了圆场,继续录口供让钟挽云代笔。 等录完口供时,楼下的桌子已经摆满一桌美食,都是舅母和香檀青禾两个一起动手做的。 已经到了饭点,赵家舅舅舅母哪里好意思让萧临渊离开,便顺口客套道:“指挥使可要一起吃一顿,都是家常小菜,比不得侯府的美味。” 萧临渊没推辞:“正好饿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家舅舅见状,想把主位让给萧临渊坐,被萧临渊三两句拒了。 最后夫妻二人惴惴不安地坐下,有些不知所措。 俩人坐主位,萧临渊和钟挽云面对面落座,舅舅舅母面面相觑,全都看向萧临渊,谁都没有先拿起木箸。 萧临渊和气道:“舅舅舅母是主人家,应由主人家先动筷。” 俩人看他比刚来那会儿随和了不少,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消散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萧临渊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和气。 他每吃一道菜都要夸赞一番,直把钟挽云的舅母夸得嘴巴都合不拢,飘飘然地客气了句:“指挥使若不嫌弃,欢迎日后常来做客。” 萧临渊心满意足:“叨扰了。” 舅舅也没沉稳到哪里去,萧临渊说前端时日差人去救他时,手下人追查前因后果时,听闻当地百姓对舅舅满口陈赞。 “常言道无奸不商,我倒是从舅舅身上看出了例外。舅舅正是秉持善良本性,才会被其他商铺排挤打压,这等品性委实难能可贵。” 舅舅嘴里谦逊,嘴巴却不受控地往上翘:“哪里哪里。” 萧临渊光明正大地看向对面钟挽云:“钟姑娘可知,正是因为舅舅种下许多善因,在我差人前去解救之前,舅舅才能熬过那么些日子。” “舅舅下狱的牢房里,有一人曾经受过舅舅的恩惠,暗中给舅舅送过饭送过药,如若不然,舅舅可能伤得更重。这些都是舅舅一直行善积德,得到的善果,所以舅舅能平安来京,并非我的功劳,是上苍保佑。” 钟挽云的舅舅被这番话哄得眼睛都乐成了一条缝:“不不不,若不是指挥使清正廉明,我和其他几人都不知能不能活。” 话虽这么说,但萧指挥使说得也不假,他也是好人有好报啊。 钟挽云第一次见识到萧临渊的舌灿莲花,看到舅舅舅母都欢喜地帮他夹菜,完全没了刚开始的拘束,她不仅瞠目结舌。 萧临渊看到她微微张着嘴的模样,惊讶得连饭菜都不记得吃,长腿往前伸去。 钟挽云只感觉桌下的脚尖被人碰了碰。 她惊得瞳孔扩张,心虚地瞄向舅舅舅母。 俩人还在帮萧临渊夹菜,萧临渊也没看她,仍旧和颜悦色地夸赞着两位长辈。 可这也不影响桌子下的小动静。 钟挽云无声无息地把脚往后退了一寸,下一刻,萧临渊又轻轻地踢了踢她鞋头。 第161章 可唤我表字,无需客套 钟挽云气鼓鼓的,敢怒不敢言,只敢蹙着眉用力嚼嘴里的饭菜。 旁边的舅母见状,以为她醋了,笑着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丈夫。 俩人相视一笑,又争相给钟挽云夹菜:“知道你在王府里吃得好穿得好,今儿回来换换口味尝尝鲜。” “你舅母今日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儿。” 萧临渊挑了下眉头,仔细看向面前那桌菜。 她的口味倒是杂乱,有偏麻偏辣的,也有口味清淡的,甚至还有豆香浓郁但略糙的豆饼。 满桌佳肴,没有一样菜放芫荽。 今早过来时,他看到买菜归家的舅母篮子里明明装了芫荽,但她做鱼时都没放一丁点,可见她是真心宠爱钟挽云。 就在钟挽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发愁时,对面的筷子也夹着一道菜往这边来了。 她吓一跳,下意识捂住碗,抬眸瞪过去。 岂料萧临渊夹的那只虾拐了个弧线,最后落到舅母碗中:“舅母今日做菜辛苦了。” 赵家夫妇受宠若惊。 萧临渊从进门后一直舅舅舅母地唤他们,这会儿俩人已经习惯被他如此称呼,所以舅母并未纠正这一点:“萧指挥使客气了,若喜欢便多吃点儿,今日都能吃得饱饱的。” “听说舅母的铺子卖香包,卫所里近来蚊虫增多,不知舅母能否帮忙制作一些驱蚊虫的香包?” 送上门的生意,哪儿有不要的? 舅母连连点头:“自是可以,不知指挥使有何要求?” 萧临渊甚是体贴:“舅母先吃,吃完再谈。” 钟挽云偷瞄着萧临渊谦逊有礼的模样,在心里腹诽他真能装。 以前在宁安侯府,便是昨日在睿王府,他都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高高在上地仿佛不愿意和任何一个人交好,和眼下的随和判若两人。 今日他给舅舅带来了公道,给舅母带来了生意,把赵家夫妇哄得眉开眼笑。 饭后,赵家夫妇想着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否则落入睿王府下人的眼中,很可能会误以为他们故意让钟挽云在这里见外男。 于是萧临渊提议跟赵家舅舅继续核对细节时,舅舅立马热情地将人迎上二楼。 舅母拉着钟挽云的手问长问短,确定她在王府过得舒适后,又再三叮嘱她不可任性、好好孝敬王妃,便将她送上了回王府的马车。 “睿王府好东西多的是,这些是我亲手做的家常糕点,与京城的式样和口味不同,你带回去给王妃尝个鲜。” 钟挽云看了一眼新食盒,虽是寻常木料做的,但食盒上的雕花甚是精美,她当下便猜出这是舅母特地买了装糕点的。太过寻常的,许是怕她拎进王府被人笑话。 打开最上面的盖子一看,这些糕点哪里家常,有状如桃花的、有形似莲花的,香味扑鼻,诱得人直咽口水。 舅母见状,笑道:“今日不得空,等下次过来,我给你多做些。” 俩人依依惜别后,钟挽云一路噙着笑回到睿王府。 睿王妃这会儿正在和几个儿媳打叶子牌,嗅到香气后,输得一塌糊涂的睿王妃把牌往桌上一洒,耍赖道:“不玩了不玩了,云娘给咱们带了好吃的,趁着新鲜赶紧尝尝。” 几个儿媳对视一笑,都顺了她的心意。 王府的厨子厨艺好,但睿王妃几个还是第一次看到钟挽云带回来的糕点,色泽光鲜,栩栩如生,甚至还有小鸭、小鸟图案,一看便知做糕点的用了心。 睿王妃眼珠子一转,让钟挽云送几块去外院水榭:“王爷晌午吃得少,你且送几块过去给他尝尝。” 钟挽云应下,拎着食盒去了。 行到半路,她才蹙了下眉头。 在王府住了半个月,睿王妃都很有分寸,从未让她单独拜见过睿王妃或者三位兄长,今日只怕不是为了让睿王爷尝糕点。 果不其然,她刚到水榭,便看到睿王妃和一个身着月白色直裰的郎君正在对弈。 钟挽云怔了怔,帮忙引路的王府丫鬟笑道:“姑娘快过去吧。” 钟挽云哭笑不得,拎着食盒过去向睿王爷行礼,说明了来意。 另外一人正是昨日在莲花池跟她相看过的李探花,看到钟挽云过来,他垂着眸没敢明目张胆地看,只起身朝她作了一揖:“钟姑娘安好。” 睿王爷见状,笑道:“我去更个衣洗个手,再尝这糕点。李编修,你等会儿也尝尝。云娘,这盘棋还未下完,你替义父继续下。” 钟挽云被赶鸭子上架,面犯难色道:“义父,我……我不擅此道。” 八岁之前倒是学过皮毛,可也只是皮毛,后面赵家败落,她在钟家便再没机会接触这些饱暖之外的休闲。 睿王爷只当没听到,阔步走了。 水榭阁楼四周的窗户早就大敞,钟挽云即便和李探花独处,周围来来往往的丫鬟也能瞧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李探花看到钟挽云的脸色,温声道:“只是下期解乏,姑娘若不想下,那便不下。” 钟挽云摇摇头:“我棋艺差,只是担心闹笑话。” 李探花莞尔:“无妨,姑娘若不嫌,在下可教教姑娘。” 钟挽云哪里知道,他的对弈技术闻名京城,便是皇帝得了空都会找他下几局。 睿王妃特地安排了这一出,钟挽云自然不能让人难堪下不来台,便在李探花对面的位置坐下。 睿王爷这一局刚开局没多久,乍一看,颇有大获全胜的局势。 钟挽云面上一喜,很肤浅地下了一子。 李探花没来得及阻止,见钟挽云嘴角漾着笑,颇有些沾沾自喜于自己刚才下得好的意思,无声地笑笑,落下不痛不痒的一子。 钟挽云没有好好学过对弈,下棋没有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 李探花有意让着她,所以俩人不知不觉地下了好一会儿。 钟挽云颇受鼓舞,越下越起劲儿,再抬眸看李探花时也没了一开始的拘束:“李编修今日也休沐吗?” 大靖官员休沐一般只休一天,节假之日才会连休几日。 眼下并非节假,他昨日休了,按理,今日应该去上值了。 李探花抬眸看过去,嘴角笑容和煦,温声道了句:“我单名一个‘昭’字,表字令显。” 钟挽云怔了怔,错愕地看过去。 “钟姑娘可唤我表字,无需客套。”李昭目光澄澈地看着她。 钟挽云恍然想起萧临渊迫着她唤表字的一幕幕,目光慌乱逃窜开。 第162章 婉拒 “良缘难求,在下今日前来……” 昨日惊鸿一瞥后,李昭惦念了一整夜,今日特意过来询问该如何向钟挽云提亲。 他正要解释今日为何也没上值,钟挽云紧跟着就出了声。 女子声音细亮,打断了他的话:“李编修的表字与我一位表兄弟的名讳相似,都有一个‘显’字,怪道与李编修相处如此和睦,我感觉就像在和自家兄长相处。” 李昭何等聪慧,微微皱起眉头。 她的意思是,看他如看兄长,并无男女之情。 李昭张了张嘴,正想顺着她的话邀约下一次的相见,琢磨着相处融洽后,总有机会转变她这个想法。 下一刻,钟挽云施施然站起,朝他福了一礼:“这盘棋我输了,我虽棋艺不精,却也看得出李编修在让着我。我一直想拜师学棋,今日有个现成的,请师父受徒儿一礼。” 李昭到嘴的话,彻底卡在了嗓子眼。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古徒弟都要像敬重父亲一样敬重师父,钟挽云这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她对他无心,他再继续纠缠,非君子所为。 李昭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作揖:“不敢当,钟姑娘若想学,我得空可教你几招,不必拜师。” 钟挽云脸色一垮:“李编修嫌我笨?担心我坏了师父的名声?” 李昭失落地摇摇头,再也没心思向她表明心意。 他苦涩一笑:“男女有别,特意拜师终究会惹蜚语,对钟姑娘没有益处。钟姑娘想学,我回头差人送棋谱过来,姑娘慢慢学便可,若有不解之处,下次得见我再跟姑娘解释?” 钟挽云张着一双大眼,点点头。 李昭见状,心底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这局我输了,李编修不必再浪费工夫让着我。还是尝尝糕点吧,权当我今日对师父的孝敬。”钟挽云从食盒里拿出几块糕点摆了一整盘。 李昭听她还是张口闭口唤自己师父,强颜欢笑道:“不敢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请师父受下徒儿的糕点。”钟挽云端着那盘糕点,在李昭面前鞠躬弯腰。 李昭看看她端着盘子的纤细指头,匀称修长、柔弱无骨,是个冰肌玉骨的美人。 察觉到自己的眼神过于轻浮,他难堪地挪开视线,无奈地接过那盘糕点。 接的时候老老实实,他一点儿都未曾试图去触碰她漂亮的指头。 钟挽云再抬头时,看到李昭的脸色已然泛白,好像几息工夫便病了一场。 李昭垂着眸,没再看她:“多谢姑娘好意相赠。” “师父尝尝看,这是我舅母亲手做的,虽不如买的精致,却也别有好滋味。” 李昭颔首,眼神虚晃着无法聚神。 他失神地拿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口。 好像很香,好像还有些甜,好像很好吃。 他的感官似乎突然离家出走了,他有些品不出这糕点的美味,只看到红红绿绿的,也不知做的什么造型,就这样呆愣愣地吃完一整块。 吃完只觉噎得慌,他平日里出口成章的能耐也不见了。 “师父觉得味道如何?” 钟挽云的声音将他拉回神,他匆忙瞟她一眼,又守礼地挪开,默默颔首:“味道很好。” 她笑了,嘴角竟然神奇地起了两个小梨涡,瞥一眼竟然好像比刚才那块糕点还甜。 李昭忽然感觉嘴里变苦了。 他又叹一声。 钟挽云看他应该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又躬身告辞:“我去给师父泡杯茶,催义父快点儿过来与师父对弈。” 钟挽云一边俯着身一边往后退,眼看要退出水榭亭阁。 李昭忍不住抬起眸子,失神地问了句:“姑娘能否告知因由?可是觉得在下年岁大了?还是……”还是觉得我官位不高? 后面的话没问出口,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冒犯。 钟挽云云淡风轻地笑笑:“师父风流倜傥、学富五车,日后鼎能觅得良缘,与师母举案齐眉。” 李昭笑不出来了。 她句句都在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朝钟挽云深深一揖:“刚才是我冒犯,还望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她体面拒绝,他还要追问,确实无礼,也让她难堪了。 他懊恼于自己的冲动,礼貌作揖后,再也没有抬眸盯着她看。 直到钟挽云转身走远,他才忍不住掀起眸子,看着那片背影发了会儿呆。 香檀和青禾两个跟在钟挽云身边,香檀忍不住问钟挽云:“姑娘为何拜师呀?这位李编修真是个君子,今日拒绝了他,只怕王妃又要安排姑娘与其他郎君相看了。” 钟挽云很清醒。 她并没有因为攀上睿王府这个高枝,便得意忘形到想要踹开萧临渊。 她默了默,回头看了一眼水榭:“许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个和离的妇人凭什么得到探花郎的青睐?无非是娶了她能攀附上睿王府。听说李编修本就受陛下赏识,扎扎实实,日后定有大好前途,今日倘若当真只是看上我的样貌,日后位高权重以后呢,到时即便他不嫌弃,想攀附他的人也会帮着他嫌弃。” 香檀若有所思:“到时候兴许会有人说姑娘出身不好,家世也低,配不上他?” 钟挽云颔首:“我成过一次亲了,我们都该知晓,成亲只是一个开始,我不敢再轻易跳进另一个火坑。” 李家内宅如他所说,争斗有些复杂,这绝对不是他的谦逊之语。 除了见过李昭,他的母亲和善与否、亲戚长辈良善与否,她一点儿都不知道。 青禾咬牙切齿道:“这位李编修瞧着是个正人君子,原来也想攀附王府?” 钟挽云示意她不要乱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机会结交权贵有何不好?我如今在别人眼里,又何尝不是在攀附高枝?为何要看低其他想攀附之人呢?” “何况,我本就说了,这些都是我小人之心的揣度。李编修很好,只是我与他有缘无份,只能辜负义母的良苦用心了。” 主仆三人说着话,远远看到一个婆子,便走过去询问睿王爷的所在。 她们谁都没看到,刚刚经过的拐角后隐着一道身影,将她们主仆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第163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拐角处有个美人靠,恰好被凉亭外支出来的一丛翠竹挡住。 睿王爷更了衣后坐在这里歇息,想让李昭和钟挽云相处一会儿,这才无意中听到她们的谈话。 “王爷,云姑娘年纪不大,看事情倒是通透,并未因为李探花的青睐而沾沾自喜。”旁边随从欣慰地目送钟挽云主仆远去。 睿王爷颔首:“王妃坚持要认的女儿,品行自不会差。她这是真真地被蛇咬怕了,回头劝劝王妃,让她莫要好心做了坏事。” “王爷快去水榭吧,李编修还等着呢。” 睿王爷起了身,往水榭那头去了。 那厢,钟挽云找婆子询问睿王爷的所在,寻了片刻才发现他已经回到水榭,便差人送了一壶新茶过去,远远地朝水榭福了个礼,方才回头去找睿王妃。 接下来那一路,香檀和青禾两个都抿着唇不再说话。 她们刚才经过游廊拐角后,隐约看到有人。 看穿戴,极有可能是睿王爷。 钟挽云看睿王爷没有出来,便使眼色让她们只当没看到,主仆三人才若无其事地经过那里。 香檀和青禾两个都很庆幸没有提及萧临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钟挽云仔细回想了一遍刚才的言语,除了透露自己也有攀附的心思,其他应该都不会太有问题。 她到底臊红了脸,心中惴惴不安。 王妃这会儿已经没再打叶子牌,陪着小儿媳走了,钟挽云便折回她自己的院子歇息。 她忐忑了一晚,翌日发现睿王妃待她和往常没有区别,悬了一夜的心才放下。 所幸,睿王妃并未追问她对李昭的感觉,也没有再安排其他相看事宜,她在王府的日子又变成了往日的平静美好。 一转眼,便到了睿王妃小儿媳生产这日。 因为睿王妃无比重视有孕的儿媳,如何饮食、如何锻炼都早就做了安排,所以小儿媳虽然痛了三个时辰,当晚还是平平安安地诞下一子。 钟挽云奉上亲手缝制的肚兜等物,由衷道喜。 王府里喜气洋洋,睿王妃张罗一通后,笑着拉上钟挽云的手道:“我就猜到又是个小子,王府里就你一朵金花了。上次在香居寺祈的福灵验了,后日我便去还愿。” 钟挽云:“义母,我能跟着一起吗?” “自然一起,你我的缘分也是从那里开始,你随我一道去烧香拜谢。” 钟挽云颔首,这些日子睿王妃操持府中庶务,她都会默默地帮忙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王妃也有心教她怎么管家,时常把人拉在身边絮叨,俩人相处越发和谐自然,俨然真正的母女。 期间钟明夫妇送过几封信过来。 无非是叮嘱钟挽云多在睿王爷跟前夸夸他和儿子,请睿王爷提携提携,钟挽云看完便将信都烧了。 一转眼便到了去香居寺还愿这一日。 钟挽云和睿王妃到了寺庙,才发现庙前的菩提树上系满了红绸带。 一打听方知是香居寺昨日开始的活动,道是每个还未婚配的年轻姑娘或郎君,都可题一句话于红绸带上,待烧香祈福后,随手解一根带回去,有缘之人便能挑中对方的绸带。 菩提树上红带飘扬,喜气艳丽,粗略一数已有三五百根。 睿王妃笑着摇摇头:“这么多,莫说红绸带都长得一样,指不定女子挑中的还是女子的。多深的缘分才能互相挑到对方的呀。” 尤其是看到那些写好诗句的绸带,都是交给寺中沙弥随意系在树上的以后,更让人觉得如此能互相选中对方绸带之人,确实天赐良缘。 睿王妃虽然觉得此事不靠谱,但是看到未婚配的年轻男女都在踊跃参与,便笑着逗趣身边的钟挽云:“待会儿你也写一个、挑一个,指不定良缘真的来了。” 钟挽云羞赧道:“若挑中的是哪个姊妹……” “那也是天赐良缘,可以做手帕交。”睿王妃不扫兴,鼓励她也参与。 钟挽云心念微动,猜测香居寺的这项活动是萧临渊安排的,自然点了头。 她上山到这会儿都没看到萧临渊的身影。 当着睿王妃的面,她写下一句诗,不必署名,只需在红绸上列个序号记住,便可折好交给沙弥…… 香居寺的寮房里,萧临渊正在品茗。 少顷,紫烟敲开门,面色平静道:“四爷,三奶……钟二姑娘和睿王妃一起过来了,钟二姑娘已经写好红绸,乃六百三十七号。” “写的什么?”萧临渊面前早已经备好笔墨纸砚,以及一根和那些红绸一模一样的绸带。 紫烟见识过很多次萧临渊和钟挽云私会,可谓已经麻木不催。 她兢兢业业做好一个忠心丫鬟的本分,低声道:“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萧临渊挑了下眉头,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写好他的那根红绸带,等了片刻晾干后,便随手交给了紫烟。 他这才起身,走出寮房后,往烧香的大殿去了。 睿王妃和钟挽云正在烧香还愿,快结束时,睿王妃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侧眸看过去。 萧临渊冲她点了点头。 睿王妃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看萧家人也颇为顺眼:“倒是巧,指挥使来求什么?” 萧临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钟挽云脸上扫过,只说了简短两字:“姻缘。” 睿王妃想起京中传言,这么出色的儿子好男风,老侯爷和老夫人怕是整日都吃不好睡不好,催他过来求姻缘也正常。 钟挽云不敢当着菩萨和睿王妃的面看萧临渊,只垂着眸子无声地向他福了一礼。 寒暄完正要离开,刚走到大殿门口,钟挽云又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李昭。 李昭扶着一个瘦削妇人,想是他母亲,正要进殿烧香。 李昭看到钟挽云后,脚似黏在了地上,走不动了。 朝睿王妃作揖见礼后,他低声问钟挽云:“那日你想学棋,我已经撰写好棋谱,不日便会送去王府。到时候姑娘若有不懂之处,日后可再问我。” 睿王妃的眼神在俩人之间徘徊,忍不住碰碰钟挽云的胳膊:“咱们大靖第一国手,竟亲自撰写棋谱教你下棋?” 钟挽云大吃一惊,怎么都没想到李昭的棋艺这么厉害。 她受宠若惊,有些不安:“让李编修费心了,小女子何德何能。” 李昭的母亲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钟挽云好几遍。 “不过闲暇时所撰棋谱,姑娘若能习得一二,也是姑娘自己悟性高。”李昭垂着眸子,没有正眼看钟挽云。 大庭广众之下,他直勾勾地看人家不好,那样太过唐突人。 寒暄完,各自离开。 李昭扶母亲进殿时,他母亲轻笑一声:“你这段时日夜夜奋笔疾书,我还道你在苦读,原是为了撰写棋谱?”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睿王妃和钟挽云都听得一清二楚。 待行到菩提树下,睿王妃笑盈盈道:“倘若待会儿能拿到他的红绸,可见你们当真缘分匪浅。”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她们身后的萧临渊,此时脸色已经沉得仿佛能滴水。 怎么到哪儿都能碰到李昭? 他竟还为钟挽云亲手撰写了棋谱? 呵呵,好得很。 第164章 天赐良缘 从小到大没有哪个男子为钟挽云尽心过——除了舅舅,所以她心中一动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很打紧。 还没看到李昭,便看到了面色阴沉的萧临渊。 钟挽云翻了个白眼,她才不喜欢看他的臭脸。 萧临渊看她一个眼神都不给,又扭头不看了,心中郁气更甚。 跟在旁边的吴灼嘿嘿一笑:“我未过门的妻子说了,女子都喜欢稳柔体贴的郎君,爷日日板着脸,哪个女子能喜欢?” 萧临渊心中一梗,侧眸瞪他一眼:“气还不许生了?本指挥使又不是在跟她置气。” 他生会儿闷气还不行? 吴灼又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这时候,钟挽云已经和睿王妃在挑红绸带。 钟挽云直到这会儿都没有收到萧临渊的安排,压根不知该怎么挑,她蹙着眉头选了半晌,余光不停往萧临渊那边瞟。 萧临渊目不斜视,走到菩提树另一头,抬起指头随意一点:“这根。” 睿王妃挑眉,瞟了他一眼:“祝萧指挥使天赐良缘。” 钟挽云也抬眸看过去,不顾周围人来人往,目光直勾勾锁住萧临渊那张脸。 一息、两息,直到第三息,萧临渊才状似无意地看向钟挽云:“也祝钟姑娘早日觅得良缘。” 他撂下这句话便拿着红绸走了,去不远处的沙弥处询问手中红绸出自哪个姑娘之手。 睿王妃看到他疏离冷淡的模样,撇撇嘴,怎么都想不到他会跟钟挽云有什么牵扯。 “钟姑娘可挑好了?”负责帮忙取红绸的小沙弥笑呵呵地催促了一声。 钟挽云见状,只能随手指了一根。 睿王妃看她紧张,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心,倘若你挑中的红绸源自歪瓜裂枣之手,咱们只当没挑过,不泄露出去便是。” 钟挽云颔首,她也确实这么打算的。 俩人说话之际,并没有看到那小沙弥解下那根红绸后,迅速将之塞进袖口,重新抽了一根出来。 他恭敬地将红绸奉上。 钟挽云展开一看,红绸带上的字迹潇洒有力,字迹竟有千军万马之势,看得睿王妃连声赞好:“都说字如其人,字能写得如此好看,想来确实是段好姻缘。” 钟挽云心头跳得厉害。 她认识这字,是萧临渊的。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睿王妃笑着打趣,“这两句写得也耐人寻味。” 她拉着钟挽云便去找小沙弥时,已经打听到手中红绸出处的萧临渊神色复杂地看向她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睿王妃淡淡地看过去。 看到萧临渊脸色不好看,又想起有关他的传言,蓦然来了兴致。 他莫不是挑中了哪位郎君的绸带? 睿王妃隐约看到绸带上露出了个“水”字,正想再看两眼,萧临渊露出尴尬之色,迅速将绸带团起,塞到荷包之中。 他无声地朝睿王妃拱拱手,让出位置,再度抬眸看了一眼钟挽云。 钟挽云被他如此怪异的反应,弄得浑身不自在。 萧临渊单手负于身后,往旁边踱远几步。 钟挽云这才将红绸交给小沙弥,睿王妃迫不及待问道:“那位郎君可留下名讳?” 写诗句时,香居寺的沙弥便道可以只留一个姓氏,若是不想泄露身份,甚至可以随意留一个笔名。 钟挽云留的是一个“钟”字。 小沙弥循着红绸上的序号寻到记录,查到一句:无边落木萧萧下。 睿王妃拧着眉头看向钟挽云,正要开口说话时,冷不丁看到萧临渊又在神色复杂地看钟挽云,她脑子里冷不丁闪过一道光。 她诧异地看看萧临渊,又轻声呢喃道:“无边落木萧萧下……萧,不会这么巧吧?”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萧临渊,他这副见了鬼的样子,难道挑中了钟挽云的红绸? 这时候,有个沙弥笑着朝一个年轻郎君双手合十:“两位施主有缘千里来相会,可喜可贺。” 钟挽云几人循声看过去,只见年轻郎君不远处有个差不多年岁的女子,正羞涩地偷偷看着他。俩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红绸带,显然是挑中了对方的。 这时候其他未挑中满意绸带的人,相继鼓起了掌。 那对郎君和姑娘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向他们道喜,俩人的视线越过人群撞在一起,又慌乱逃开,旋即又看向对方。 春天明明已经结束,这会儿,在这棵菩提树下却春意盎然。 睿王妃脸色微变,问旁边的小沙弥:“互相挑中的男女还得在人前公开?” 小沙弥摇头:“施主放心,此事需要看各位施主的意愿。这对施主有缘,且俩人都点头同意公开,才会如此。” 睿王妃松了一口气,握住钟挽云的手道:“我们不公开!香居寺不可泄漏香客的秘密。” 小沙弥双手合十,再三让睿王妃放心。 睿王妃侧眸一看,萧临渊竟然还神色复杂地看着钟挽云,钟挽云则低着头,好似十分难堪,不知在想些什么。 睿王妃安慰道:“放心,他万不敢公布他拿到了谁的绸带。” 其实睿王妃说得很没有底气,萧临渊行事和旁人不同,当年他受太上皇和陛下器重,谁不觉得他会留在京城享福?偏生他为了给他二哥报仇,不顾生命危险穿上了甲胄。 一去五年,洗清了披在宁安侯府身上的羞辱和嘲讽。 如今他官运亨通,甚至有人断言他会将公主娶进门,陛下甚至也有此意。 可偏偏,这时候他身上竟然传出好男风的传言,偏生他还不着急,只道一句模棱两可的“清者自清”,至今都未追究谣言出处。 钟挽云心虚不已,低着头道:“嗯,义母说得对,他一定不会公开的。” 就在这时,一直用余光观察着萧临渊的睿王妃神情一震。 李昭出来了,看了一眼钟挽云后,也去菩提树下挑红绸了。 刚刚还杵在那里半天未动的萧临渊,忽然动了。 只见他走到一个小沙弥旁边,隐约有把红绸拿出来的架势。 那个小沙弥正是刚才向那对男女贺喜之人。 钟挽云紧张地握住睿王妃的手,睿王妃比她还紧张,拍拍她的手背后,顾不得平日里的端庄形象,急匆匆地朝萧临渊走过去。 第165章 千里姻缘一线牵 睿王妃以为萧临渊要把红绸拿给小沙弥。 萧临渊却拿出红绸在李昭旁边晃了一晃:“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不知李编修挑中的是谁的绸带?” “千里姻缘一线牵,红绸似红线,望萧指挥使有乘龙配凤的好运。”李昭不经意瞟了一眼红绸,上面的字娟秀工整,一看便是姑娘家的笔迹。 他刚才已经随手指了一根红绸,说完这话时,取绸带之人已经将绸带送到他手里。 李昭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潦草狂放,只有短短四个字:姑娘芳龄? 他狠狠皱了下眉头,将红绸收进袖中,连打听写红绸的人是谁都没了兴趣。 他原本想着若是有幸挑到钟挽云所写的那条,何尝不是有缘?兴许可以借此机会,让她转变心意。 这时候,睿王妃已经来到他们身边。 李昭朝她揖了揖。 睿王妃每次来香居寺,都做寻常打扮,并不想引起骚动。所以今日许多没见过她的人,都猜不出她身份,只道她和钟挽云是寻常上山祈福的母女。 李昭看睿王妃有话要和萧临渊说,识趣地走开,扶着自己母亲往寺庙后面的寮房去了。 萧临渊转身看到睿王妃,挑了下眉头。 睿王妃看向他手里的红绸带,伸出手去:“萧指挥使拿着这根绸带不合适,不如……” “王妃想让旁人都知晓我挑中了前侄媳的绸带?”萧临渊压着嗓音,面露不悦。 睿王妃听到“前侄媳”几个字,眼皮跳了下:“云娘如今跟你们萧家可没有半文钱关系。” 什么侄媳小叔叔的,这等背德的字眼,睿王妃可不爱听。 萧临渊松了一口气,颔首表示认可:“本指挥使掐指一算,今日不宜出门。告辞,我先回了。” 睿王妃看他没有公布的打算,在心底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和钟挽云也都没了在香居寺用素斋的心思,左右丫鬟带了糕点吃食,她们很快也下山回王府了。 睿王妃看钟挽云一路上明显话少了,安抚了她一路:“这绸带做不得准,不过是香居寺办着玩玩儿的,去年还办过戴花胜择良缘的活动,几乎每个郎君都会戴上一支年轻女娘做的花胜,倘若她们都有缘,岂不是都定下亲事了?” 钟挽云抬眸:“适才离开时,那对互相挑中绸带的郎君已经在让人问女家的住址,说是不日便要上门拜访,想是打算提亲了。” 睿王妃眼皮一跳:“放心,萧临渊不会那么做。” 钟挽云点点头。 她有些明白萧临渊此举的用意,这是用缘分之说,先让人将他们两个牵扯到一起。日后若再有缘,两家人便不会太震惊了…… 那厢,萧临渊刚回到宁安侯府,便被请去了松鹤堂。 松鹤堂里,老夫人正在和老侯爷说话:“听说香居寺的菩提树上挂了许多红绸,也不知老四今日能挑中哪家姑娘。” 老侯爷没好气道:“若是身世低微的姑娘家,你能同意?” 老夫人此前觉得小儿子出色,便是天仙都能娶,压根不可能同意让他娶小门户的女儿。 也正因为如此,老侯爷才没有继续拖延宁安侯府和钟家的亲事。 因为彼时的他知道,即便萧临渊在家,老夫人也不会同意让萧临渊娶钟家女。 可是眼下,老夫人面如土色地看他一眼:“他只要同意娶妻,谁家的都可以。总好过他一直跟郎君们牵扯不清。” 老侯爷想起那些传言,也笑不出来了。 一个丫鬟掀开珠帘,进来传话说:“老侯爷,老夫人,四爷回来了。” 老夫人当即振奋起来,朝不远处的俞嬷嬷使了个眼色。 俞嬷嬷会意,退下去准备符水了。 萧临渊向二老请完安后,老夫人便朝他招招手,将人唤到近前:“今日烧香,可求到缘分了?” 萧临渊看到老母亲满脸期待的模样,似乎不忍心让她失望,犹豫着点了头:“确实颇有些缘分,我抽到的红绸乃一位姑娘所写,她好像也挑中了我写的那根。” 老夫人眼睛发亮,大喜过望:“太好了!那是哪家的姑娘?你可问清楚了?” 萧临渊抿着唇没说话。 老夫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你没问?没关系,你见过那个姑娘,说清楚样貌身段,回头我给你打听打听。” 萧临渊摇摇头:“不必了,母亲不必如此操心。” 老夫人头疼不已:“莫非那个姑娘生得不好看?” 若非容貌丑陋,这样的好姻缘按理该高兴的。 萧临渊却道:“她貌美如花,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好颜色。” “那自是值得开心,你……”老夫人冷不丁想起他好男风之事,心里的热火一下被浇灭了。 便是数一数二的容颜,也勾不起他将兴致转移到女子身上? 老侯爷也想到了这个层面,脸色难看地提醒萧临渊:“你也老大不小了,亲事不可一直如此拖延下去。” “父亲教训得是,只是今日这姻缘,不妥。”萧临渊一改平日的桀骜不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越是这么说,老夫人越是抓心挠肝。 奈何她怎么都问不出女子的姓名家世,最后只能哄着他喝符水。 萧临渊只喝了一口,便将茶水放下了。 他皱眉看向那杯茶,纳闷道:“松鹤堂近来的茶水一直有股怪味,似什么东西烧焦了。” 老夫人心虚地闪烁着眼神:“你莫想扯开话题,我与你说,你的亲事今年务必定下。你若不愿意随便选一个人成亲,我瞧你今日在香居寺求的缘分便不错,那可是你自己挑中的。” 她自是不会料到那根绸带是钟挽云所写,小儿媳不愿意跟女子相看,如今好不容易求得一个缘分,她自然忍不住多提两嘴。 萧临渊苦涩笑笑:“母亲莫说了,那人……母亲不会同意的。” 他撂下这话,便起身道了辞。 这时,恰好过来找老夫人议事的侯夫人听到这话,疑惑地愣在原地。 此前她一门心思认定萧临渊和钟挽云有私情,结果在睿王府竟然查验出钟挽云还是清白之身! 她不信,清清白白的两个人绝对不会天黑后私会。 萧临渊走到外室,跟她颔首打招呼,侯夫人迟疑地叫住他:“小叔挑到了谁的绸带?为何笃定母亲不会同意?” 第166章 当母亲上瘾? 萧临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侯夫人:“大嫂想说什么?” 侯夫人看一眼内室,压低声音道:“我知你与那和离妇的事情,我知你对她不一般,你想娶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这段时日她百思不得其解,萧临渊那般帮钟挽云,怎么可能好男风? 倘若好男风,他又为何独独对钟挽云不一般? 仅仅是因为当初代娶,对她愧疚? 侯夫人感觉此事说不通,除非好男风之事是假的,是萧临渊的障眼法! 听听刚才老母亲的话,原先还觉得小树出色到可以尚公主,如今对女方没有要求了,只要是个女子便可。 而且钟挽云离开侯府后,萧临渊还把曾经伺候过她的两个小丫鬟讨要走了,定是想跟她们打听钟挽云的种种过往。 萧临渊冷笑一声:“大嫂当母亲上瘾?” 侯夫人噎了噎,明白他是在提醒自己没有资格管他的婚事。 她软下语气道:“如今三郎已经被你毁了,父亲母亲也决定上奏请求另立其他房袭爵,长房毁了!我只求你给你大哥和我留些颜面,别再兴风作浪了……” “我离京这五年,大哥大嫂的皮子淬炼得甚好,下次面圣,我可提议陛下拿你们长房的脸皮造城墙。”萧临渊打断她的话。 侯夫人听罢,剩下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萧景盛进了兵马司,从起初的日日回来哭诉,到如今寡言少语,也不知是不是被欺负坏了。 听说他每日回了府,洗漱完后便倒头睡。 就在昨日,他甚至要收拾行囊,直接住在兵马司的营房里,说如此每日可以晚起早睡片刻。 宁安侯夫妇都没同意,他们谁不知道营房的环境,洗漱都没人伺候,萧景盛打从出生就没吃过这样的苦,他们舍不得。 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没有半分愧疚。 侯夫人咬牙切齿道:“你若想娶她,需得先掂量掂量父亲母亲的身子!如此背德之事……” “当初代娶一事,可要拿出来先说说?”萧临渊如今已经不愿意多跟宁安侯夫妇言语。 他发现有些人的固执己见,到老都不会变。 与这些人讲道理,消耗的耐心、精力、感情,纯属浪费,因为他们的思绪早已经固化,难以改变。 侯夫人听了这话,眼神一晃,闭了嘴。 若是再让老侯爷知道当初萧景盛私奔,他们求着萧临渊代娶,长房彻底完了。 萧临渊冷冷地朝侯夫人努努下巴,待她让到一边,才阔步离开。 出了松鹤堂,萧临渊吩咐紫烟:“让百灵和画眉两个盯牢长房。” 两个小丫头回松鹤堂伺候了小半个月,老夫人实在吃不消,等萧临渊开口讨要,便迫不及待地让她们去了静园伺候。 紫烟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她因为办事妥帖,已经成了萧临渊的心腹,如今听差从不废话半个字…… 睿王妃携钟挽云回府后,跟她讨要走了那根红绸带。 找到睿王爷后,她气急败坏地发了一通牢骚:“早知是这个结果,我断不会怂恿云丫头挑红绸,挑到谁的不好,怎得偏偏是萧临渊的?” 睿王爷也大吃一惊:“他可是她的小叔叔……” “曾经是,如今云丫头已经回归本宗,和萧家人可没关系了。”睿王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怎会如此凑巧?可差人在香居寺打听过了?”睿王夫妇都不是三岁稚童,过于巧合的事情,他们自然怀疑是人为。 睿王妃颔首:“留了人打听,不过听说宁安侯府的老夫人并其他府邸几位老夫人一起捐了香火钱,红绸姻缘是香居寺的师傅们举办,侯府老夫人怎得会糊涂到让自己小儿子挑前孙媳?” 睿王爷也认可这个说辞。 香居寺几乎年年都要举行这等盛事,寺庙住持和大师傅们都德高望重,不大可能会配合别人故意设计一个和离妇人。 睿王妃狐疑道:“倘若人为,定是萧指挥使得罪了人,才会被人如此作弄,云娘也是倒了霉,都和离了还险些被萧家毁掉名声。” 睿王爷叹了一声,问清所有细节后,松了一口气:“萧临渊如今正得皇兄器重,他为了自己名声,也不会随意将此事泄露出去。云娘家世简单,来到王府后规矩本分,你回头好生安慰安慰她,叫她莫要为此事惶恐,我待会儿便差人去一趟香居寺,看看是谁想暗中陷害。” 顺便暗示一下香居寺的主持,管好小沙弥们的嘴巴,莫要把钟挽云和萧临渊相互挑中对方绸带之事泄露出去。 不过,俩人的心腹查来查去,都没发现异常。 睿王妃最后不甘心地盯着红绸看了半晌:“云娘莫不是当真和萧临渊有一段孽缘吧?” 萧临渊的字倒是潇洒好看,可惜,他偏偏是萧景盛的小叔叔。 若是俩人没有这层关系,她明日便会撮合萧临渊和钟挽云,可惜了。 两日后,萧临渊受睿王世子之邀,到睿王府做客。 进门时恰好看到一个小厮捧着个木匣而来,萧临渊隐约听到“李编修”三个字,他冷不丁想起李昭在香居寺说的话。 冷沉沉的眸子落在那个木匣上。 木匣约莫两拃长,一拃宽,很适合装书。 管家给萧临渊引路时,见他在看木匣,眼带询问,便笑着解释道:“府上姑娘想认李编修做围棋师父,李编修不肯受礼,不过还是攥写了棋谱送过来。” “李编修棋艺精湛,他的棋谱,千金难求。李编修确实有心了。”萧临渊心里酸溜溜的,琢磨着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总不能攥剑谱、枪谱这些,画虎不成反类犬,丢人。 “李编修文采飞扬、谦逊有礼,委实是个好郎君。”管家笑着附和。 萧临渊听得心气郁结。 他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钟挽云拒了? 她要认他做师父呢。 萧临渊宽慰了自己一路,心里的闷气还是难以纾解。 直到快抵达睿王府的花厅时,抬眸看到天上竟飞着纸鸢,心神微微一动,状似随意地问了句:“有人在放纸鸢?” 他下意识觉得,放纸鸢之人是钟挽云。 丫鬟们自是不会将放纸鸢的人道出,只道今日天气好、还有凉风,主子们便生了兴致。 萧临渊正要再问,天上的纸鸢一歪,从天上掉了下来。 第167章 想让妹妹嫁给他? 纸鸢断了线,掉落在花厅旁的大树上。 小厮们忙着拿梯子,想爬上去帮主子们捡纸鸢,萧临渊见状,行到那棵树下后,不费吹灰之力便上了树。 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锦鸡,彩翼长尾,很好看。 只是绞在树枝上,断了一条长尾。 萧临渊拿着纸鸢下树时,睿王爷的长孙濂哥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正仰着脑袋崇拜地盯着萧临渊看:“指挥使真厉害!” “你也厉害,小小年纪便能将纸鸢飞到树上来。” 濂哥儿听不出萧临渊的阴阳怪气,只道是在夸自己。 年仅五岁的男娃挠挠头,很受用地笑得合不拢嘴,不过他还是如实道:“不是我厉害,是云姑姑厉害,这纸鸢是云姑姑放上天的,我接过来玩一会儿就掉了。” 果然是钟挽云在放纸鸢。 她在宁安侯府时,莫说放纸鸢,平日出院子的次数都很少。 想到她在睿王府过得惬意自在,他心中自是宽慰。 萧临渊想了想,不太熟练地拍拍濂哥儿的脑袋,放柔了声音道:“谦逊识礼,纸鸢掉了还知道自己过来捡,如此体恤人爱护人,怪道都喜欢跟你玩儿。” 小小濂哥儿被夸得嘴巴都合不拢。 其实刚才他不想过来的,还让云姑姑自己过来捡呢,不过云姑姑说今日有外男,她不能随便出内宅。 濂哥儿不太懂什么外男不外男,萧指挥使这么会夸人,一定是好人! 濂哥儿已经掉了一只大门牙,龇牙笑时嘴里一个黑黢黢的洞,委实算不得美观。 萧临渊幼时和萧景盛、萧四郎一起长大,两个人调皮闯祸无数,导致萧临渊对小男娃并没有多少好感。今日如此夸奖濂哥儿,也是存了私心。 他顺手将自己带过来的糕点递过去:“这是京城如今最时兴的糕点,奖你的。” 濂哥儿欢喜得抬头挺胸,让丫鬟拿上纸鸢,他自己接过糕点,雄赳赳地往内宅去了。 钟挽云今日陪着王府大儿媳一起带她的两个儿子,等了半晌才看到濂哥儿回去,手里还提着新鲜糕点。 濂哥儿将糕点提起,给她们两个看:“萧指挥使夸我懂事,这是奖给我的糕点。” 大儿媳是知道萧临渊今日到访的,漕粮案牵涉甚广,其中的利益纠葛骇人听闻。萧临渊虽然查出蛛丝马迹,如今却困在那里再不得前进一步。 皇帝此番特命睿王府一起协查此事,睿王爷有意锻炼世子的能耐,便将此事交给了他。 大儿媳听说萧临渊来了,忧心忡忡地笑了笑:“濂哥儿真厉害。” 濂哥儿再次被夸,又笑着露出豁口的牙:“母亲说过有好东西要一起分享,云姑姑你也吃。” 他大大方方地将糕点放在凉亭的桌上,等母亲打开油纸包后,虽然被香味诱得直咽口水,却还是睁着大眼看向母亲,等他母亲取了一块,他又看向钟挽云。 钟挽云笑着也取了一块,他才舔着嘴角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拿起一块栗子糕便往嘴里塞。 钟挽云尝了一口后,心神微动。 这家糕点她吃过,出自兴盛楼,以前在宁安侯府,萧临渊差人给她送过。 “兴盛楼这糕点每日限量供应,有时世子爷过去买都买不到,萧指挥使有心了,日后娶了媳妇儿定然也是极宠的。”大儿媳尝完一块,笑着点点头。 她之前怀小儿子时,有一段时日便很馋兴盛楼的糕点,世子爷亲自跑了几回,半数都空手而归,她还因此跟世子爷闹过别扭。 钟挽云笑笑,没说话。 “我听说妹妹和母妃去香居寺那日碰到过萧指挥使?” 钟挽云颔首,想起刚才大嫂跟她一起放纸鸢时,也有意无意地提起过萧临渊。 “云妹妹觉得萧指挥使此人如何?我觉着他和萧家长房不同,是个铁骨铮铮之人。”大儿媳斜睨着钟挽云的反应。 钟挽云有些心虚,不过她已经练就了越心虚越睁大眼睛不乱看的本事。 她笑问道:“大嫂好像对萧指挥使很感兴趣,莫非是因为大哥在跟萧指挥使共事,大嫂不放心?不过据我所见所闻,萧指挥使和老侯爷一样,清正廉明,不会徇私枉法。” 她紧张得心口乱跳。 她怀疑睿王妃将她挑中萧临渊红绸的事情告诉了几个儿媳,莫非她们想劝她接受这段良缘? 钟挽云想来想去,又觉得不可能,兀自在心底笑话了自己片刻。 果不其然,濂哥儿母亲不好意思地开了口:“实不相瞒,我娘家妹妹已经及笄,正在相看亲事。我觉着萧指挥使为人不错。” 钟挽云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凝:“大嫂想让妹妹嫁给他?” 原来大嫂心里想的是撮合萧临渊和她的另一位妹妹啊。 濂哥儿母亲颔首:“萧指挥使好男风之事我也听闻了,至今都没有证据。京城之中的谣言何其多,不差这一个。我问过你大哥,萧指挥使英姿勃发,嘴上虽不饶人,却分得清是非,委实不像好男风之人。” 钟挽云有点儿笑不出来了:“嗯,萧指挥使与宁安侯府的长房,确实不同。” “你也觉得他不错是吧?不过……你与宁安侯府毕竟……我若让自家妹妹和萧指挥使相看,你不会不高兴吧?”濂哥儿母亲原本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跟钟挽云商量。 不过钟挽云昨日刚绣好一扇百寿屏风给睿王妃,来王府一个多月,从上到下无人不喜她。 便是濂哥儿母亲,也是喜欢跟这个妹妹多走动的,与她相处,轻松自在。 鉴于这些原因,她觉得还是应该先知会钟挽云一声。 钟挽云听她这么问,自然不能点头。 她与萧临渊如今没有关系,点头只会惹人生疑,便强颜欢笑道:“大嫂见外了,我怎会不高兴?” 就在这时,丫鬟送来一个木匣:“姑娘,这是李编修托人送来的棋谱,说是此前便和姑娘提过此事。” 钟挽云颔首,心不在焉地将木匣放在桌上,提不起兴致打开。 濂哥儿母亲心里高兴,询问过她的意思后,打开木匣拿出里面的手稿。 字迹工整、好看,甚至时不时还配以绘制的棋局,每一步都讲解得十分仔细。 濂哥儿母亲连连惊叹,将翻开的那页递给钟挽云看:“妹妹快瞧瞧,李编修真真是费了心思撰写这棋谱,你若能将棋谱学透,日后棋艺绝对差不了。” 这时候,王府二儿媳也寻过来找她们戏耍。 看到棋谱后,亦是连连称赞,还不忘揶揄地瞟向钟挽云。 她们并不知道钟挽云已经婉拒了李昭,只道俩人男才女貌、天造地设。 第168章 指挥使改了性子 当天晚上,钟挽云辗转反侧,心里似打翻了醋坛子。 此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有其他选择,可她坚定地选了萧临渊;今日被大嫂那么一问,她真切地意识到萧临渊何尝没有更好的选择? 想到此前她看到萧临渊跟别的女子相看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钟挽云骤然意识到,她早就对他动了心。 她真想把这份心思告诉他,尽快,马上。 似乎心有灵犀,她当晚因为这份思念没睡好,翌日便收到了舅舅舅母的来信。 剔除信封上的红泥时,她才发现红泥被人动过。 抽出里面的信一看,原来有人多塞了一封信进去,是萧临渊。 舅舅舅母话了家常后,说是两个儿子书读得好,老大赵显竟被徐家挑中,要教其学医,一家人为此开心不已。 钟挽云看到这个好消息,自然也开心,再打开萧临渊的信一看,嘴角的笑容微微凝滞。 萧临渊说,为了不让睿王府怀疑他对她的心思,这段时日会接受老母亲安排的相看;睿王府一个月后定会给小儿媳的孩子举办满月宴,到时候他会做好安排,娶她回家。 信不长,看得出来萧临渊也是临时起意,满月宴上如何安排,他并未提及。 钟挽云捧着那封信看了又看,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定下日子便好,如此她也能有个确切的盼头…… 五日后,睿王妃的大儿媳将幺妹请到王府做客,同一日,睿王世子也邀了萧临渊上门。 萧临渊这段时日频频登门拜访,睿王府上下早已经习惯。 安排幺妹相看,大儿媳自然得跟睿王妃言明。 睿王妃听罢,下意识看向钟挽云,见她恬静地跟大儿媳幺妹聊着天,并没有任何不开心的神色,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担心钟挽云太把红绸的缘分放在心上,没有便好。 “母亲,我问过云妹妹,萧指挥使与萧家长房不一样,委实是个孝顺有担当的好郎君,那日见过老侯爷老夫人,他们也是讲理之人。” 睿王妃颔首,犹豫再三,还是把钟挽云那日和萧临渊相互挑中红绸的事情告诉了她。 大儿媳吃了一惊。 她看一眼钟挽云后,又凑过去跟睿王妃小声言语:“我瞧着云妹妹并未放在心上,萧指挥使原本是她小叔叔,她如何愿意顶着背德的名声再嫁过去?” 原本是老侯爷老夫人的孙媳,若是扭头以小儿媳的身份嫁过去…… 想想都尴尬,难以自处。 睿王妃也颔首:“还好她懂事,并未被此事所困,都怪我那日怂恿她,哎。” 大儿媳宽慰她一番,又笑道:“怪道世子说萧指挥使这几日改了口风,愿意相看成亲了,原来是为这事儿。” 睿王妃挑眉,嗤笑了下:“原来他也有害怕的时候?不过是根红绸,咱们又不会压着他对云娘负责,还好他有自知之明。” 大儿媳颔首:“萧指挥使前途无量,也不想自毁前程不是。” 婆媳二人聊了几句后,睿王妃的大儿媳便领着她去小花园看花去了。 钟挽云目送她们离开,心里闷闷的。 刚才从大嫂幺妹的口中,她隐约听明白了幺妹今日来府上做客的原因,明知道萧临渊今日只会逢场作戏,心里却还是酸溜溜的。 睿王妃看她怔怔然发呆,上前拉起她的手道:“陪我赏花去。” 俩人远远经过莲花池时,钟挽云眼皮一跳。 萧临渊竟然是在莲花池和大嫂的幺妹相看,她粗略一看,感觉萧临渊站的位置好像很眼熟。 当初她和李昭相看,李昭好像就站的那一处,萧临渊莫不是故意的? 钟挽云轻咬住下唇,暗骂他小心眼。 睿王妃也悄悄看了一眼,只见萧临渊身量颀长、英俊潇洒,长媳的小妹妹温柔娇羞、端庄贤淑,怎么看都相称。 钟挽云因为前几日看到过萧临渊的信,所以尚且淡定。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陪着睿王妃刚赏了一会儿花,大儿媳便挽着妹妹过来了,眉开眼笑的,嘴巴一路上都没合拢过。 睿王妃见状,揶揄道:“什么好事将你们美成这样?” “长姐不许说。” 大儿媳恍若未闻,揶揄道:“我这妹妹来之前还惊惧那些传闻,今日见了面呀,这脸红到这会儿还没恢复呢。” 其幺妹又羞又恼,匆匆见过礼后,便捂着脸躲在了长姐身后。 钟挽云见状,诧异道:“莫不是……成了?” 萧临渊也没说要虚与委蛇到这个地步,他难不成还想跟人定亲再退亲? 她心口不安地跳了跳。 大儿媳摇摇头:“哪里那么快,不过萧指挥使今日改了性子,不像平日那样凶巴巴的,说话都轻声细语。适才他离开时,说会回府跟父母商议这门婚事呢。” 钟挽云不吭声了,他这次好说话到让人难以置信。 即便只是做给旁人看,用得着这么快便应下这件事吗? 钟挽云不理解萧临渊的用意,香檀和青禾两个也不理解。 待回到自己的小院,两个丫鬟挥退其他小丫鬟,在屋里忧心忡忡地问钟挽云:“姑娘,四爷今日当真只是做做样子吗?” “就是呀,离满月宴还早着呢,四爷这么早便应下这件事,等到满月宴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四爷不会打算真跟姚姑娘定亲吧?”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最后香檀迟迟疑疑,不敢说心里的担忧:莫不是四爷后悔了,故意用那封信稳住她们姑娘,想着等他和别人定好亲事甚至成亲了,她们姑娘也彻底没了招? 倘若真是这样的打算,为何不明说,这样她们姑娘也不必白等下去? 钟挽云想翻出萧临渊之前写的信细看,找了片刻才想起来早就把信烧了。 她静下心来,叮嘱两个丫鬟莫要瞎操心:“他既然写了那封信,那我便应该信他。他若真的不想再跟我有牵扯,不见面不接触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说完这番话,她自己也被说服了。 她在睿王府不能培养心腹,也不能让青禾和香檀两个做任何可疑的事情,只能耐心等待。 这一等,又等了十日,等来的仍旧是睿王妃大儿媳的兴高采烈。 第169章 四爷好事将近 “母亲,宁安侯府要办游园会,邀了我娘家小妹。” 睿王妃听到小儿媳的话,笑道:“看来萧指挥使终于想明白了,这是动了真格。” 她心底有些鄙夷,不过是一根红绸,竟然将萧临渊吓成那样;为了自己的前程,便想着尽快成亲遏止住和前侄媳的“孽缘”了。 钟挽云听了她们的话,脑子发空,低头准备端茶喝一口,以掩饰心里的烦躁。 不料茶水是新泡的,正烫着,她喝一口便烫得倒抽两口凉气,忍不住吐出舌头直扇风。 睿王妃怕婆媳循声看过去,看到钟挽云的模样,俩人都忍俊不禁。 碧舸及时差人端来一杯凉白开,钟挽云连喝好几口,才将那股烫意压下去。 她红着脸向俩人致歉,强颜欢笑着回了自己院子。 睿王府此前得麟儿,都是举办的满月宴,这段时日她跟在睿王妃身边,确实看到她正在张罗小孙子的满月宴。 可是还有大半个月呢。 萧临渊这次居然大张旗鼓,由着宁安侯府给他操办相看事宜了。 钟挽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 侧眸看到香檀和青禾两个也忧心忡忡,她摇了摇头:“你们什么都不必说,我信他。” 只能信,再过大半个月便能见分晓了,到时候不成事,她便听从睿王妃的安排,另嫁他人…… 一转眼便到了游园会这日。 宁安侯里打从钟挽云和离后,便没有这般热闹过。 宁安侯府里劈出一小半景色宜人的水榭林园,一路上鲜花似锦、彩蝶翩跹。 长房和离之事虽然有许多人揣度是萧景盛的不是,但今日要相看的是萧临渊,达官显贵谁人不想结交? 松鹤堂里,俞嬷嬷神色不宁地进屋冲老夫人耳语了几句。 老夫人惊疑不定,眼珠子直瞪:“此事当真?怪道他忽然就肯相看了。” 原来他之前在香居寺里挑中的缘分,竟然是钟挽云? 那日之后,老夫人便一直让俞嬷嬷暗中留意打听,直到今日才弄清楚此事。 俞嬷嬷点头:“当真,吏部尚书府的姑娘也来了,王娘子正与人议论此事呢。” 老夫人知道王玉娇和钟挽云曾交好,今日故意在宁安侯府议论这件事,想是有些替钟挽云鸣不平。 不过,老夫人纳闷道:“她一个年轻媳妇,怎得会知晓这种事?” “四爷好像也被这红绸吓到了,前几日不是醉醺醺地被人送回府的吗?好像就是那一夜,四爷在外头喝多了,不小心将这件事说出去了。那日有一个叫李编修的也在,他看到红绸后,也确认那是三奶奶……钟二姑娘的笔迹。” 俞嬷嬷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种事情传出去委实丢人。 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五彩缤纷煞为精彩。 萧景盛和离之事,已经让宁安侯府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如今萧临渊又添笑料。 所幸他们老两口如今不必再为了老二的事情懊恼难受,老侯爷日日带着她活动筋骨,萧景盛和离之事都未能让她们生病倒下。 俞嬷嬷看老夫人沉默,小心翼翼看过去。 老夫人冷笑道:“也罢,他肯成亲便好,管他是什么原因。” “可那些传言……” “好男风的传言待他成亲生子后,自会不攻自破;和云丫头不过是互相抽中一条红绸,日后俩人各自成了亲,哪里还会有人说嘴。”老夫人逼迫自己想开了。 不然呢? 香居寺每年都能成几对姻缘,这方面的好名声早就传扬出去了,老夫人想到萧临渊和钟挽云竟然互相抽中了对方,心里便觉得不舒坦。 老天这是怎么一回事?竟然荒唐到将萧临渊和钟挽云扯到了一起? 实在是可笑! 那厢,侯夫人原本还担心萧临渊想娶钟挽云,待得知他同意与其他贵女相看后,可算是放了心。 所以今日游园会,她操办得十分尽心。 力求小叔子今日便能定下亲事,彻底和钟挽云断掉孽缘。 不过她正热情招呼着各家贵女时,冷不丁听到王玉娇在冷笑:“可怜钟二姑娘,挑根红绸都挑到萧家人,什么孽缘?” “怪道宁安侯府忽然办游园会,想是准备尽快为萧指挥使定下亲事吧?” “谁家愿意让小叔叔和侄媳妇扯上姻缘啊?” 几个年轻妇人捂着嘴巴笑出声来。 王玉娇清了清嗓子:“钟二姑娘已经和离回归本宗,什么小叔叔侄媳妇,俩人早就没关系了,你们不许胡说。” 侯夫人趔趄了一步,扭头看身边的夏莲,一双眼都快瞪出来了。 原来萧临渊真的挑中了钟挽云的红绸? 他这是被流言蜚语吓怕了,才终于同意相看成亲了? 可这件事怎得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王玉娇侧眸看到不远处的侯夫人,冷笑一声,朝她行了一礼。 其他闲聊的年轻妇人看到宁安侯夫人,讪笑着向她见了礼,陆续寻由头去别处逛了。 萧临渊主仆站在水榭阁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吴灼一言难尽地斜睨着自家主子,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爷可真阴险。” 萧临渊侧眸冷笑:“此番漕粮案,你若离宫,本指挥使会为你请功。” 吴灼两眼一亮,若是成亲前得个一官半职,岂不双喜临门? 他立马笑呵呵地改了话头:“指挥使谋略过人,聪明绝顶,属下提前祝贺四爷与未来的四夫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萧临渊原本还冷冰冰的脸色当即绷不住了,嘴角不停地往上扬起:“按计划行事,本指挥使今年要娶妻。” 漕粮案已近尾声,他已经查到罪魁祸首。 不过他不急着这会儿便收网抓人,再等等,等睿王府办完满月宴再说。 俩人正说着话,阁楼楼梯口响起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寻过来:“四爷,老夫人请您过去见客,姚家姑娘来了。” 姚家乃书香门第,名声颇好。 萧临渊此前跟老夫人提及姚家小女儿,老夫人当下便点了头,今日办游园会,主要就是为了避人耳目,让两家人相互见见对方。倘若出岔子,老夫人还可趁机看看别家的女儿,一鼓作气在今日定下未来的小儿媳。 以前碰到相看事宜,萧临渊便不遗余力地想法子破坏,今日却明显改了性子,好脾气地点了头:“好。” 传话的小丫鬟跟着笑了,觉得他们家的四爷好事将近。 可惜她们谁都没料到,她们以为的“好事”,和萧临渊筹谋的好事根本不一样。 第170章 满月宴 翌日,睿王府。 钟挽云给睿王妃请安时,从大嫂口中听说了宁安侯府昨日的盛况。 “母亲不知,我那小妹妹见过宁安侯府老夫人后,老人家赞不绝口,拉着幺妹的手都不肯撒。我娘家也见过萧指挥使了,看他一表人才,谦逊有礼,两家都很满意呢。” 钟挽云听到大嫂滔滔不绝,待她停下喝茶时,酸溜溜地呢喃了句:“谦逊有礼?” 萧临渊在家中和这四个字可没什么关系,便是驰逐节上面对其他勋贵,他好像也是用鼻孔示人的。 睿王妃也撇撇嘴:“萧指挥使在宫宴里跟谁谦逊过?知道姚家想跟萧家结亲,也不至于如此……向着他说话。” 大儿媳赧然,也不恼。 自家婆母直肠子,有话当着面便说了,不会勾心斗角。 她们几个儿媳妇熟悉了婆母的性子,说话行事便有分寸了,在睿王府也过得滋润。 婆母能当面说的话,便不会在心中暗地计较,所以大儿媳笑道:“指挥使这几日改了性子,昨日相看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听我母亲说,除了姚家,还有两家也想跟萧家结亲呢。” 她来找睿王妃说这件事,也是想请睿王府向着姚家,增加姚萧两家结亲的胜算。 睿王妃摇摇头:“萧指挥使那个臭脾气,倒成香饽饽了。” 大儿媳这才堆笑问道:“母亲,世子爷如今时常和萧指挥使共事,儿媳想请他在指挥使跟前多说说幺妹的好话。” 睿王妃颔首:“去吧,不过是撮合撮合,若真能成事,也是好事一桩。” 钟挽云听得满心不是滋味。 她相信萧临渊只是在逢场作戏,一定是。 可心里还是慌慌的。 香檀此前说过的话,也在她心底闪现过:他莫不是想假戏真做,那封信只是想糊弄着她不要闹腾? 钟挽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这股不安。 睿王妃侧眸看到钟挽云正在愣神,将她唤到近前:“这是怎么了?我瞧你这几日都心神不宁的。莫不是还在想那红绸的事情?” 钟挽云没有否认,顺着话点了头:“总感觉不是好事,指挥使一日不成亲,我心里便一日不安宁。” 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怎得就正好挑中了他的,明知他背后肯定动了手脚,却还是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睿王妃至今没有怀疑,想是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睿王妃怜惜地摸摸她的脸:“小哥儿再过半个月便要办满月宴,等忙完这件事,我便重新帮你相看,等你嫁了如意郎君,便不会如此忐忑不安了。” “女儿刚才过来时,听丫鬟闲聊,说是我和萧指挥使互相挑中红绸的事情已经传开了……”钟挽云可怜巴巴地抬起眸子,小心翼翼观察睿王妃的脸色。 来到睿王府后,她是不敢轻易和萧临渊接触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睿王妃待她这么好,她不想让睿王妃“蒙羞”。 睿王妃脸色暗下去。 钟挽云来请安之前,她已经听大儿媳提过此事,正气得磨牙。 听说还是萧临渊自己醉酒后没把住嘴,他自个儿烦恼此事,回侯府喝酒便是了,居然在外透喝酒误事,真真是有本事。 不过所幸李昭当时也在,听说他当晚便拜托在场之人勿要乱传,以免坏了萧指挥使和钟挽云的名声。 睿王妃暗叹一声,如今能传到她耳中,可见还是有人没管住嘴。 “红绸而已,证明不了什么,谁敢胡说八道,本王妃会差人打烂他的嘴。”睿王妃秀眉一竖,淡定地瞟向不远处的碧舸,高高在上的威严毕现。 碧舸颔首,俯身向钟挽云福了一礼:“姑娘放心,王府里断不会有人敢嚼舌此事。” 她待会儿便会亲自去各位奶奶的院子里,委婉地提醒一声。 “义母不必如此,我没那般矫情。”钟挽云敛了不安情绪,笑盈盈地上前挽住睿王妃,一起去看望三儿媳…… 接下来的半个月,钟挽云隔三岔五便能听到萧临渊和姚家姑娘的进程。 先是睿王世子帮忙撮合,萧临渊又在睿王府跟姚家姑娘见了一面,俩人隔着一丛花,相视一笑,彼此满意。 又过了几日,萧临渊在睿王世子的再三询问下,夸了姚姑娘几句。 再过几日,钟挽云你又从大嫂口中听说萧家已经开始张罗提亲礼了。 钟挽云的心,从起初的患得患失、辗转难眠,最后演变成平静如水。 在这样骄傲的心绪中,日子变得漫长而煎熬。 终于,到了睿王府办满月宴的这一日。 钟挽云早早起床梳洗,看到眼底的青黑,特意敷了厚厚一层粉面。 睿王府今日宴请的宾客算不得多,能被邀请在列的不是皇亲国戚便是达官显贵。 睿王妃有意抬举新认的干女儿,拉着她一起招待客人,逢人便夸奖自己这个女儿怎得懂事、孝顺、贤良淑德。钟挽云被夸得面热羞臊,见缝插针地反夸睿王妃几句。 王府的满月宴比寻常显贵更加讲究,由钦天监选了吉时,由宫中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嬷嬷给新生麟儿剃头。 之后还有一系列流程,又是命名礼,又是祭祖礼,繁复且讲究。 钟挽云跟在王府几个儿媳身边,言行举止有人碧舸从旁指点,全程规矩守礼,未出半点错。 一些尚且不认识钟挽云的妇人,看她貌美如花、举止端庄,甚至忍不住悄悄打听她的身份。 待上述流程走完后,盛大的满月宴才终于开始。 百灵和画眉两个穿越人群,红着眼眶来到钟挽云身边见礼:“钟姑娘,奴婢们可算又能见到您了。” 旁边的碧舸见过这两个丫鬟,知道她们主仆一场,很识趣地笑着退下,去睿王妃身边伺候了。 “钟姑娘请允许奴婢们在旁边伺候。” 钟挽云微微蹙眉,恍然想起萧临渊曾经在心里提到过今日,所以他今日当真会按照信中所说,有所安排? 钟挽云的眼睛又亮了亮。 她扭头看向王府的丫鬟,正琢磨着去请示一下睿王妃,便看到那个小丫鬟道:“姑娘放心,碧舸姐姐说姑娘和她们两个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让安排了那边的凉亭给姑娘几个说话呢。” 钟挽云莞尔:“碧舸一向周到。” 主仆几人去到凉亭,钟挽云只留了香檀和青禾在旁边,王府的丫鬟不时从不远处经过。 百灵和画眉两个一个负责倾诉对钟挽云的思念,另一个则小声道:“姑娘,今日睿王府可能会出事,爷让奴婢两个过来保护姑娘。” 第171章 萧指挥使实乃废物! 钟挽云攥紧拳头,紧张道:“什么事?今日王府里这么多女眷和孩子,怎可……” 画眉摇摇头,小声道:“姑娘放心,不是四爷要生事,是有人想生事。不过四爷说即便出事,背后之人应该也只会算计爷和姑娘。” “啊?” 钟挽云一头雾水,什么人想算计她和萧临渊? 画眉和百灵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便是萧临渊自己都不知,只让她们两个务必护她安全。 几人正说着话,一个面生的丫鬟端来茶水糕点后退下。 钟挽云看着那个丫鬟的背影,狐疑道:“那丫鬟虽穿着王府丫鬟的服饰,言行举止却不像……” 没想到百灵眼睛一亮:“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钟挽云蹙眉,看向桌上的茶水糕点,不敢喝。 没想到两个丫鬟却一直劝她吃喝:“姑娘放心,爷说今日即便被算计,也要将计就计,背后指使者绝对不敢害姑娘和四爷的性命。” 钟挽云更糊涂了,萧临渊既然料到这么多,为何什么都不跟她说? 她将信将疑,不敢让外人瞧出端倪。 表面上装着跟许久未见的丫鬟有说有笑,很自然地拿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小口,吃了两口后又佯装口干,端起那杯茶便喝了。 她选择相信萧临渊,但吃完喝完,还是暗中朝香檀和青禾两个使了眼色。 不多时,有个小丫鬟寻过来,道是萧临渊让画眉和百灵两个回去,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只能依依不舍地跟钟挽云道了别。 钟挽云目送她们离开后,正要离开凉亭,准备回即将开宴的宴席。 刚走两步,她便感觉脑袋晕晕沉沉,周围一切开始天旋地转,两眼一黑便没了知觉。 香檀惊呼一声,急忙让青禾去找睿王妃。 很快,钟挽云身边只剩下香檀一人,她正打算把钟挽云扶进凉亭,便感觉后脖颈一痛,两眼一黑也厥了过去…… 钟挽云再次醒来时,眼前还未看清楚,便嗅到一股熟悉的松木香。 她是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惊醒的。 她睁眼一看,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竟然近在咫尺,脑子里浑浑噩噩,有点儿疼。 她被人扶起时,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躺在萧临渊怀里,俩人竟然衣衫凌乱地一起躺在床榻上! 钟挽云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 她震惊不已,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 除了睿王妃,还有两三位她不认识的妇人。 一直以来的遮羞布似被人扯开,她和萧临渊见不得人的情愫赫然暴露于人前,她慌了。 她急红了眼,在丫鬟的搀扶下,手脚并用地下了床榻,急得眼泪大滴滚落:“义母,我……我也不知怎得就这样了,我刚才明明在凉亭和画眉她们聊天……” 睿王妃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如何不心疼? 她亲手将碧舸捧着的披风拿过来,将钟挽云裹住:“碧舸,带姑娘去更衣。” 钟挽云白着脸,看一眼屋子里的其他妇人,眼泪早就氤湿了眼眶,这会儿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可她却好像能清晰地看到她们眼底的难以置信和鄙夷轻蔑。 是啊,她这个前侄媳,竟然和以前的小叔叔躺到了一起。 碧舸朝青禾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左一右挡住钟挽云的视线,扶着她迅速离开。 待她离开,睿王妃才让人将外面的徐太医请进屋,给萧临渊把脉看诊。 少顷,徐太医道:“禀王妃,萧指挥使应该也是茶水被人动了手脚,这会儿面红耳赤,浑身发烫……是中了迷欢散的症状。” “可有解药?”睿王妃面沉如水。 在她小孙儿的满月宴上,在她的睿王府,竟然使用这样下三滥的招式算计她的干女儿! 徐太医颔首:“有有有。” 睿王妃示意徐太医救治萧临渊,才带着屋子里另外三个妇人离开:“几位亲家,我那干女儿是在王府被人算计,是我这个做义母的没用,刚才……” “刚才我们只是陪王妃过来散散步,什么都没瞧见。” “对,没瞧见。” 睿王妃知道她们都是守得住秘密之人,又看向不远处的贴身嬷嬷,那嬷嬷匆忙近前禀报:“禀王妃,有几位女眷一直闹着要过来,眼下这个小院唯一的出口已经被她们堵了。” “云娘的清白必须守住。”睿王妃脸色铁青。 她不明白,萧临渊平日里何等的精明,今日怎得就在她睿王府里被人算计了? 连茶水里被人下了迷欢散都喝不出来,废物! 钟挽云没接触过这些,她喝不出来很正常。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背后朱使能在睿王府下手,显然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关键是敌在暗他们在明,这件事如何瞒得住? 睿王妃当机立断道:“王爷在何处?” 睿王妃叮嘱丫鬟婆子们务必守好院子,谁都不许出入,她自己则带着几位亲家母佯装游园子一般出了那个小院。 看到外面聚集了那么多瞧热闹之人,她随口招呼了几句,虽然大部分人散了,可她总感觉角落里有人盯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睿王爷和睿王世子前来和睿王妃会合时,睿王世子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朝睿王妃深深一揖:“母亲,此事定牵涉漕粮案的主谋,儿子大概知道是何人所为。” 睿王妃咬牙切齿,一双眼冷冰冰的:“此事与云娘何干,为何要算计她?” 睿王世子:“慎之手里握有十足的证据,原打算明日便呈到陛下跟前。想是主谋狗急跳墙,想先毁了慎之,如此,他便无心再查办漕粮案。” 不仅如此,一个和前侄媳勾勾搭搭的人,如何能让百官信服? 到时候不等他拿出证据,只怕也会有人先用道德败坏之事先攻讦萧临渊。 只要争取到足够的时日,那主谋便有机会逆风翻盘。 睿王妃知晓其中的门道后,牙齿磨得直响。 她抬眸看向睿王爷:“云娘已经回归本宗,我们都知道她跟萧景盛那个混球并未做过夫妻。” “云娘和萧指挥使乃天作之合,此前便在香居寺挑中对方的红绸,还请王爷即刻进宫,求皇兄给他们二人赐婚。” 有了赐婚圣旨,今日钟挽云即便和萧临渊从一个院子里走出去,她也有法子遮掩、解释。 前来道贺的那么多宾客,也能闭上嘴巴,不敢乱传半个字的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