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冲喜:真千金把烂厂掀翻了》 第一章 穿回八零成了棉纺千金 腊月的南方小城,江边的风跟刀子一样。 林希冉被人死死按在码头边,半个身子悬在漆黑的江面上。 后面,是她拼尽全力撑起来的棉纺产业。 前面,是能瞬间吞没活人的滚滚江水。 “希冉,别怪我。”平日里温温柔柔、斯斯文文的沈聿,此刻脸上只剩狰狞,哪里还有半点高才生、厂里骨干的体面样子? 他根本不是什么良人。就是江曼专门养在她身边的圈套,一个彻头彻尾骗财骗命的杀猪盘。 旁边的江曼笑得又阴又张狂,她是林希冉父亲林正宏藏了几年的外室。 三年来顶着陪读的名头守在她身边,装贴心、装可靠,骗光了她所有信任,实则就是条潜伏多年的毒蛇。 “你死了,林家所有东西,都是我儿子的。”江曼大笑道。 江曼身旁的江语,满脸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从前天天黏着她、一口一个姐姐喊得甜的继妹,此刻眼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姐,你就是太蠢了。沈聿从来没爱过你,他喜欢的是我。你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沈聿狠狠一掌压在她后背,力道狠绝,死命把她往江里摁。 冰冷的江水瞬间灌满口鼻,窒息的剧痛瞬间缠满全身。 “明天新闻只会写,林家千金深夜到码头验货,意外坠江。” 林希冉意识渐渐涣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开口:“我爸……不会放过你们!” 江曼俯身凑到她耳边,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碾碎她最后一丝希望:“放过我们?傻丫头,你爸从头到尾,都默许了。” 轰的一声。 亲情、信任、真心,全部碎得渣都不剩。 黑水彻底盖顶,林希冉带着满腔滔天恨意,彻底沉入冰冷江底。 现代,一家律师事务所里。 苏冉做了八年家事律师,天天处理的就是家产争夺、亲戚反目、婚内算计。 人性最丑陋的样子,她早就见遍了。 这天她整理一份翻红的热搜旧案。 是一桩八零年代的豪门悲剧——林家独女离奇坠江。 当年官方草草结案,定为意外。一家人心安理得吞掉她外公的棉纺厂,风光度日。 直到多年后,女孩生前的日记本被搬家工人翻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记录了她当年留学归国后被算计的日常。 真相曝光,全网哗然。 谁都没想到,所谓富贵豪门,内里竟是这般肮脏冷血。 苏冉逐字看完,心里堵得厉害。 好好一个单纯姑娘,被至亲、被爱人、被外人联手坑死,太冤,太可悲。 她正满心唏嘘,律所大门突然被人狠狠撞开。 来人是她前阵子的离婚当事人。 女人当初打官司,只是想吓唬一下出轨的老公,拿捏对方低头,根本没想真离婚。 是苏冉依规办事、法官依法判决,真的判离了。 女人接受不了,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你毁了我的家!” 女人红着眼疯冲上来,抓起厚重档案夹,狠狠砸在苏冉后脑。 剧痛瞬间炸开,眼前彻底漆黑。 昏迷前,林家那桩惨案的所有细节、日记本里的字字血泪,死死刻进了她脑子里。 哗! 暴雨狠狠砸在脸上,疼得人瞬间回神。 “冉冉!傻站雨里干嘛?快进屋!”苏冉耳边传来温和的女声。 苏冉脑子一片空白,懵得厉害,残留的剧痛、律所的混乱、命案的唏嘘还在脑子里打转。 猛地睁眼,首先入目的,是自己一身八零年代复古米白长裙,料子朴素干净,完全不是她平日的职业套装。 她抬手,看到一双纤细、年轻、毫无薄茧的少女手。陌生,又无比熟悉。 她环顾四周,红砖小院、中西合璧风格的洋楼、复古廊檐…… 廊檐下挂着一只搪瓷盆,窗台上搁着一台老式飞跃牌收音机。墙根处立着几把油布黄伞,伞骨生了锈。 跟她在卷宗里所看到老照片一模一样,这是林家老宅! 一瞬间,所有碎片疯狂拼接。 她,穿越了! 穿进了八零年代。 穿成了那个被全家坑死、含冤沉江的林家千金,林希冉。 第二章 我坚决不退婚 今天,正逢原主留学归国的第一天。 所有骗局,才刚刚开场。 雨幕里,江曼站在屋檐下,笑容温柔和善,看着比谁都贴心靠谱。 可苏冉心里凉得透彻。 这女人,最会装。 前世林正宏对外装足慈父人设,砸钱送独女出国学商科,扬言家业以后全交给她。 背地里,转头就把明面上是厂里财务,实际上是外室的江曼也送出国,挂名当林希冉的监护陪读。 说是照顾她起居,实则借着她留学生的身份打掩护,在国外偷偷待产、生子。 整整三年。 江曼在国外享福布局,暗攒势力。 原主孤身被蒙在鼓里,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回国后,还被当成了牛马,为濒临倒闭的厂子奉献到生命最后一刻。 苏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 八年家事律师,她最懂这群人的套路:当面温情脉脉,背后利益至上,亲情拿来利用,善良当成软肋。 既然她占了这具身体,那前世所有的亏欠、所有的血债,她通通接手,为原主加倍讨还! 面上,她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软懦乖巧的林家大小姐模样,看不出半点异常。 林希冉抬步进门。 刚踏入客厅,“哐当”一声巨响,名贵瓷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瓷飞溅,刚好落在她脚边。 映入眼帘的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铺着白色镂空针织桌布,压着一块玻璃板。 角落里的五斗柜上,一台金星牌电视机正开着,屏幕里飘着雪花点,声音沙沙作响,谁也没顾上去关。 客厅气氛紧绷到极致。 林正宏满脸怒火,正和顾家二叔吵得面红耳赤。他气得青筋暴起,领口的风纪扣都扯开了。 一见女儿回来,林正宏秒变脸,怒气瞬间收干净,快步上前拉住她,满眼疼惜。 “冉冉你来得正好,这门婚必须退。” “你未婚夫顾砚辞几个月前出车祸,双腿废了,这辈子都离不开轮椅。我不可能让你嫁过去遭一辈子罪。” 顾家二叔垂着头,脸色难看,一言不发,一副窘迫无奈的样子。可那双眼睛躲闪不定,露了馅。 可苏冉心里门儿清。 这哪里是吵架? 只见林正宏骂人的时候眼睛往二叔那边瞟了三次,二叔“窘迫”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这是提前对过台词的人才有的小动作。 八年家事律师,她太熟悉这种“演出来的冲突”了。 这是两人提前串通好,专门演给原主看的一场戏! 而前世就是今天,厂里青年骨干沈聿准时上门送文件。 他白衫斯文,温文尔雅,精准拿捏原主所有喜好。 单纯的原主一眼沦陷,父亲一说退婚,她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亲手推开了唯一能护她周全的靠山,一头栽进了全员算计的死局里。 “厂长,您有份文件忘办公室了!” 苏冉扫了眼如期而至的沈聿,就像看剧本似的,心里已经开始给他画像了。 这种人她太熟了。专打离婚官司那几年,她见过无数“完美受害者”和“模范丈夫”,表面温润如玉,最后在证据面前一个比一个难看、丑陋。沈聿这种做派,最后就算不把林希冉害死,也是绝户的种。 此刻,林正宏还在不停劝说。 江曼静静站在一旁等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所有人都默认,林希冉向来听话,一定会乖乖退婚。 可她知道,正是因为原主退了这门婚,往后就彻底孤立无援了。 她垂下眼睫,手指在袖口轻轻捏了捏,心想,即便顾砚辞再残,也是顾家嫡长孙,手里攥着继承权,是靠山、这门亲不能退! 再抬眼时,她目光如炬,字字分明:“人家落难就撒手走人,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婚约作数,就今天,我去顾家,亲自给顾砚辞冲喜,说不定就有医学奇迹了呢。” 第三章 暗恋他很久了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砸得措手不及。 处理极品亲属,是家事律师的专业领域。看他们慌张的嘴脸,是她的乐趣。 果然短暂愣神后,顾家二叔心底瞬间一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最怕的,就是残废的顾砚辞,靠着和林家婚约有了外部接力、保住继承权和公司管理权。只要婚约一退,没了外援的顾砚辞,只能任由他拿捏、架空、废掉。 眼看计划落空,二叔立刻换上一副欣慰又为难的样子:“冉冉真是重情重义!” 话音一转,他故意叹气:“但孩子你真的想清楚?他终身残疾,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这是一辈子的苦,不是一时热血,你好好考虑几天!” 林希冉天真无邪:“可我们不是有钱人么?花钱请人伺候就是,没必要没苦硬吃啊。” 二叔被噎住。 下一秒,她直接换戏。眼圈瞬间一红,鼻尖发酸,委屈执拗的样子演得恰到好处,声音哽咽,态度却死硬:“这婚,我结定了。” 林正宏彻底懵了,质问:“你疯了?你们一面都没见过,你非要嫁他图什么?” 林希冉张口就来,情真意切:“谁说没见过?我偷偷关注他好多年了。年少见过他比赛领奖,他一直是我藏在心里的人。” 一旁的沈聿,温润假面彻底挂不住了。 他侧头看向江语,眼神明显在质问:你不是说林希冉吃我这款,只要我出现,她对我百分百动心? 江语咬了咬嘴唇,回了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 厅内所有人心思大乱,无人察觉院外阴影深处,一辆轮椅静静停靠。 顾砚辞一身黑衣,身形清挺,双腿覆着薄毯,沉默坐在暗处,将厅内所有变故尽收眼底。他的轮椅是老式的手动铁质轮椅,扶手处的黑漆已经磨掉了几块。 旁边推轮椅的青年压低声音,满脸不屑:“哥,她就是瞎编的,根本没见过您,纯装深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闯进林家院子。 顾家贴身佣人小莲脸色煞白,没注意到藏在树后的少爷,上气不接下气冲到顾家二叔面前,声音慌得发颤:“二爷,不好了!砚辞少爷不见了!屋里屋外全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她刻意压低语气,添油加醋说道:“自从少爷腿脚不方便之后,心里一直郁结难解,怕是又想不开要寻短见,这都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面露惊色。 顾家二叔立刻顺势长叹一口气,摆出满脸无奈又痛心的模样:“这件事我一直压着不敢往外说,就怕外人笑话。自打砚辞出车祸伤了双腿,整个人就消沉得厉害,心里钻了牛角尖,动不动就有轻生的念头,谁劝都劝不住。” 一旁的林正宏连忙应和道:“冉冉,你都听见了吧!他现在一心想着了结自己,你要是执意嫁过去,日后他真出点什么事,你年纪轻轻就要守寡,这门亲事万万不能答应!” 林希冉不仅没有半点退缩,反倒无比坚定:“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放手!他现在心里最难受,正是需要人陪着的时候,我要是再退缩,就真没人陪着他了!我不等了,现在立刻就去顾家,今天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 说完这话,她不顾众人阻拦,随手抓起门口的油布雨伞,冒着瓢泼大雨快步冲出林家,直奔顾家而去。 一赶到顾家宅院,宅子里早已乱作一团。 家里的佣人四处散开找人,嘴里都念叨着少爷想不开出走了。 顾家老太太在厅堂里,急得坐立难安,眼眶都急红了,满心担忧孙子出事。 老式座钟敲了一下,沉闷的钟声混着雨声,更显得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认定,顾砚辞肯定是心灰意冷,偷偷躲起来寻短见了。 就在众人慌作一团,人心惶惶之际,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缓缓从二楼传出来:“你们都在找我?” 第四章 我来嫁你了 众人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推着轮椅,顾砚辞则一身白色浴袍,身姿端正地坐在轮椅上,发丝挂着水珠,慢悠悠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他半点消沉颓废、一心寻死的模样都没有。 方才所有人都说人不见了,宅子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没想到人一直安安稳稳待在自己房间里洗澡,此刻出现得猝不及防。 众人心里满是疑惑,却没人敢多言。 “顾砚辞,你不要死!我来嫁你了!”这时,一路冒雨赶来的林希冉冲进门。 目光直直落在二楼的顾砚辞身上。 从前她只在原主那起老旧案件档案里见过顾砚辞这个名字,网上既没有样貌描述,也没有详细过往,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此人。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原主一辈子都未曾见到过的未婚夫。 一眼望去,林希冉不由得心头一动,当场看呆了。 男人年纪不大,生得眉目清俊,肤色冷白,五官精致利落,自带一身矜贵清冷的气质,哪怕双腿不便坐在轮椅之上,也丝毫掩盖不住出众的样貌,干净又带着几分破碎感,颜值格外出众。 顾砚辞让青年推他下楼。 林希冉看着男人这般模样,本该前程似锦,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双腿残疾,还被至亲之人处处算计,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惋惜与心疼。 他和原主,真是一对小苦瓜! 与此同时,顾砚辞也看向眼前的林希冉。 少女发丝被雨水微微打湿,手边的雨伞还在不停滴水。她眉眼温顺柔和,模样和外界传闻里乖巧温顺、没有主见的富家小姐一模一样。 可想起方才在林家,她敢当众顶撞长辈,执意不退婚,和温顺外表截然不同,让他心底满是疑惑。 林希冉快步走到轮椅面前,毫不犹豫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眼神认真又执着。 “顾砚辞,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不要做傻事,今天我一定要嫁给你。” 顾家老太太震惊:“你谁啊?” “我是他未婚妻林希冉啊。”话音落下,她从脖颈间取下一条精致的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枚温润的翡翠戒圈。 苏冉记得,这是林希冉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更是外公传下来的祖传嫁妆,是极具意义的贴身信物,最后随着原主沉入江中。 她小心翼翼将戒圈取下来,轻轻套在了顾砚辞的无名指上:“戴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了。” 温热的触碰加上贴身信物相赠,顾砚辞整个人身形微微一僵,心跳骤然失控,一阵轻微的眩晕感瞬间袭来:“小宇,我有点晕。” 青年见他脸色发白,连忙叫来家庭医生上前查看。 医生仔细检查过后,开口说道:“少爷心跳速度过快,身体一时承受不住。” 在场众人全都以为,他是被林希冉的真心诚意打动,感动得心绪难平。 老太太更是泪眼婆娑:“好,好得很。” 老太太的贴身佣人王妈也暗自抹泪:“这就是爱情吗?!” 林希冉却注意到,顾砚辞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颤动,额角似乎也沁出一层薄汗。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这人看上去,不太像感动,倒像是……累的? 但她没多问,只安静站在一旁,等着医生检查。 “顾砚辞,”林希冉微微低头,湿发垂在脸侧,声音轻而温顺,“能否借处地方,让我先洗个澡?我真的很冷。” 老太太眉开眼笑,立刻挽起林希冉的手:“孙媳妇,我带你去他房间。” 顾砚辞:“奶奶!” 第五章 未婚妻避什么嫌 外面大雨哗哗狂浇院子,满地湿冷。 林希冉今晚铁了心,说什么都要赖在顾家,死也不回林家。 她记得原主的日记里写过,自打回国住进林家,江曼就天天给她下药,一点点掏空她的身子。 原主本来身体特别硬朗,时间久了浑身发软,整日提不起精神。 外人全都以为她是打理工厂、到处跑订单累的。 唯独亲爹林正宏心里门儿清,清楚内里猫腻,却故意装糊涂。 眼睁睁看着女儿身子日渐垮掉,不仅不让她休息,还一个劲催着往外跑,拼命使唤她。 一家子没一个真心对她,全员都在算计,就想把她熬垮,顺理成章把外公传下来的家产交给外人母子。 原主就这么被活活拖垮,落得凄惨下场,到死都没查到药到底下在哪儿。 换了个芯子活一回,苏冉打死都不踏进那个虎狼窝。 方才当众落实婚约,正好有了留下来的合理由头。 顾家老太太见她浑身淋透冻得发抖,心疼得不行,径直把她拉进二楼的房间,说道:“对嘛,你们亲事都定好了,不算外人,去他屋里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顾砚辞坐在轮椅上紧随其后,摆出一副恪守礼数的模样出声拒绝:“不行。” 表面看着正经又内敛,嘴上句句都在避嫌,实则心底只暗自别扭,暗自觉得这姑娘也太主动大胆了,半点没有寻常姑娘的矜持含蓄。 他打心底不想让对方近身,最主要还是怕朝夕相处,一不小心暴露自己藏了许久的秘密…… 可老太太压根不理会,直接把林希冉推进卧室,也把他关进屋子,顺手带上门就走。 “咔嗒。”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老太太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顾砚辞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门锁。 坏了,他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了,和她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现在说出来,显得自己很蠢。还是等会儿悄悄让小宇来开吧。 屋里瞬间安静,只剩窗外连绵雨声。 林希冉没有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直视着他,态度格外坚定:“我今晚肯定留在顾家,绝不回林家。你放心,我洗完澡立马去隔壁客房住,绝对不多打扰你。” 顾砚辞:“……随你。” 林希冉不再多言,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洗漱。 没一会儿,浴室里哗哗的流水声传了出来,填满整间屋子。 顾砚辞独自坐在轮椅上,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动静,心思渐渐飘忽,莫名心神不宁。 他转念想起对方出门匆忙,压根没带换洗衣物,总不能一直裹着浴巾。 趁着屋里只剩自己一人,没有外人视线,他彻底卸下平日所有伪装。 “唰”的一下。 毫无预兆猛地挺身站起! 身姿挺拔笔直,双腿强健利落,行走起来轻快稳健,哪里有半分腿脚不便的样子? 他隐忍装瘸好几个月,平日里只有独处之时,才敢这般肆意正常行动。 他几步走到衣柜前,在最上面找到了一件宽大的白衬衫。 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浴室水声骤然停歇,房门应声推开。 顾砚辞心脏骤然一缩,整个人瞬间慌到极致。 秘密差点当场曝光,他根本来不及快步退回轮椅,情急之下干脆顺势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第六章 这何尝不是一次成功的冲喜 此刻他心里没有别的想法,唯一念头就是死死遮掩他没瘸腿的真相,绝不能让林希冉看出半点破绽。 林希冉推门走出,湿发随意搭在肩头,水珠不断滑落,身上只裹着一条单薄浴巾,模样局促又动人。 一眼看见摔倒在地的顾砚辞,当即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 两人肌肤相贴,暧昧氛围瞬间拉满。 “你怎么啦?” 顾砚辞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面上故作虚弱无力,语气温顺平淡,一心只想蒙混过关:“没事,就是想着起身给你拿件衣服,腿脚实在不便。” 林希冉伸手用力扶着他起身,目光下意识一扫周遭,心底悄悄生出一丝疑惑。 他摔倒的位置距离轮椅足足隔了好几步远。 这份疑惑悄悄藏在心底,她没有当场戳破,只是小心翼翼将人扶回轮椅坐好。 林希冉接过宽大衬衫,回到浴室穿上,气氛一时陷入安静。 她缓缓走出,顾砚辞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视觉冲击! 刚刚浴巾露肩,现在衬衫露腿。 “顾砚辞,你是不是故意的。这衬衫有点短。” 顾砚辞愣了几秒钟,立马移开视线:“已经挑了最长的。” 林希冉看着眼前依旧一副体弱内敛模样的顾砚辞,慢慢走过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怕什么? 她忽然有了主意。 赌一把。 反正也戳不穿他,试试又不亏。 林希冉深吸一口气,忽然脸色骤变,眼神满是惊恐,死死盯着顾砚辞轮椅边的地面,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别动!你腿边爬过来一只蟑螂,好大一只!”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顾砚辞原本正垂着眼想怎么把这个局面圆回去,脑子里还在飞速编排说辞。 他已经处变不惊了好几个月——车祸、背叛、装瘸、暗中布局,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论定力,他自认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可蟑螂…… 那是他从小到死的死穴,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跟心理素质无关,跟城府深浅无关。再冷静的人,也架不住本能。 “蟑螂”两个字砸进耳朵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啪。 断了。 什么伪装、什么布局、什么城府,全都被那个黑乎乎、油亮亮、飞速乱窜的小东西碾得粉碎。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狠狠地从轮椅上猛地弹跳起来。 因为太过突然,没站稳,半个身子扑在了林希冉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男人立马松开握住她肩膀的双手,动作迅猛凌厉,身形稳稳伫立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抬头看了看林希冉,嘴唇微微发抖。 装了几个月,栽在一只蟑螂手里。 林希冉也愣住了。 她本来只是试探,想着就算他不怕,自己也能用“看错了”圆过去。万万没想到,他真怕。 还怕成这样。 一个能装瘸几个月不露破绽的男人,被一只蟑螂吓得当场站起来了。 这反差也太大了。 她嘴角微微抽搐,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 “我还真给你冲喜了?你都能站起来了!”林希冉定定注视着完完整整站立在自己面前的人,眉眼弯了弯,“好啊,你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第七章 嫂子你们继续 顾砚辞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扶你的时候。”林希冉歪了歪头,湿发垂在肩侧,“我就说嘛,你摔倒的位置离轮椅太远了。一个双腿不便的人,不可能自己挪那么远。” 顾砚辞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失策了,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彼此彼此。”林希冉拢了拢身上过大的衬衫,转身往门口走去,“不早了,我去隔壁客房睡。” 她伸手拉门。 拉不动。 又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又抬头看向顾砚辞:“门锁了?” 顾砚辞没有看她:“嗯。老太太走的时候从外面锁上了。” 林希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靠在门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今晚,我们俩要在这个房间里过夜?” 两人面面相觑。 顾砚辞原以为林希冉会主动开口让他叫人,结果这女人立马就往他床上躺,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他坐在轮椅上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最后还是他自己先绷不住了,压低嗓子朝窗外喊了声“小宇”。 小宇就住楼下。 这家伙是顾砚辞的远房表弟,从小跟着他长大,说是助理,其实就是自己人。整个顾家,也就小宇知道他家少爷的腿根本没废。 小宇拿着钥匙跑上来开门,“咔嗒”一声拧开锁,笑嘿嘿地推门进来:“哥,你也有今天被人锁屋里……”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林希冉就站在一边,身上穿着顾砚辞那件长白衬衫。衬衫太大了,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堪堪盖住大腿。 小宇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天灵盖。 他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死死盯着天花板,声音都变了调:“嫂、嫂子好……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眼瞎了!” 顾砚辞坐在轮椅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小宇那副害羞的样子,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把抓住林希冉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拽。动作不算大,毕竟他还在装瘸,不能站起来。但那个护犊子的架势,摆得明明白白。 “你去睡吧。”这话是对小宇说的,语气不重,意思很明确。 小宇闭着眼睛转身,手忙脚乱地往门外摸,脑袋“咚”地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句都没敢吭。 “嫂子你们继续!不,我是说你们休息!不不不,我是说……” “赶紧走,少废话。” “好嘞!” 小宇连滚带爬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他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咚,跟逃命似的。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希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看了看顾砚辞还绷着的侧脸。 “你表弟挺有意思的。” “……他从小就嘴欠。” “他喊我嫂子。” 顾砚辞松开她的手腕,顿了一下才说:“名义上你是我未婚妻,他喊嫂子也没错。但其实,我是想跟你解除婚约的。” 第八章 那件衬衫质地软得很 “毕竟我们家挺乱的,你也看到了,我腹背受敌,你应付不来的。” “我不怕。” “婚约解除前,我希望我们保持距离。以免对你名声不好。” “我不同意解除!” “今天先不聊了,很晚了,你休息吧。” “你去哪儿?” “隔壁客房。隔壁客房被褥没晒,床单也是旧的,住着不舒服。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林希冉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细看,这会儿才注意到,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蓬蓬松松的,应该是刚晒过,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太阳的味道。床单是素净的浅灰色棉布,边角压得一丝不苟,摸着有点硬,是新浆洗过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擦得很亮。旁边摞着几本书,书页有点泛黄,但边角平整,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整个房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并非那种样板间的精致,是有人住着、被人爱惜着的那种舒服。每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地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皂香。 “那你去隔壁睡,被子够吗?” “够。”顾砚辞说得很随意,“那屋就是被子没晒,有点潮。我对付一晚没什么。” 林希冉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轮椅上,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行。”林希冉说,“那谢谢你了。” “不用谢。”顾砚辞转着轮椅往外走,到了门口顿了一下,把门虚掩,“早点休息。” 林希冉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那股淡淡的皂香。 穿越的第一天,过得可真不容易…… 隔壁客房。 小宇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子确实有点潮,摸上去凉丝丝的,还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哥,要不我去给你换个被套?” “不用了,凑合一晚。” 小宇帮他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 顾砚辞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 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浮现出刚才那扇门打开时看到的画面。 她穿着他的白衬衫站在浴室门口。 她什么都没察觉,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儿。 他翻了个身。 被子确实有点潮,凉飕飕的贴在身上不舒服。 但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那件衬衫是他最喜欢的一件,棉布的,洗了很多次,软得很。穿在她身上,应该会舒服。 想到这里,他又翻了个身,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圈,这是男戒,难不成她早就准备好了? ……别想了。 他闭上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耳朵还是热的。 第二天,林希冉在阳光里醒来。 她起床洗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了几道。 正想着今天得找件换洗衣服,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小姐?”是佣人阿姨的声音,“您起了吗?” 第九章 毕竟还没过门 林希冉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阿姨,手里捧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林小姐,这是少爷一早打电话给商场经销商,让人送来的裙子。”阿姨笑着说,“少爷说您来得急没带换洗衣服,昨晚就打电话订好了,让人今天一早送过来。他还特意交代我们洗过烘干了,您直接就能穿。” 林希冉接过衣服翻了翻,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一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还有一套素净的家居服。小纸袋里装的是贴身衣物,尺码刚好。衣服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摸上去干爽柔软。 “少爷说,今天天气好,您穿那件蓝的合适。”阿姨笑眯眯地走了。 林希冉换上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裙子腰身刚好,长度到小腿,看着干干净净的。 林希冉收拾好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江曼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跟人拉家常:“老太太,我们家冉冉不懂事,在您这儿住了一晚,给您添麻烦了。她爸说了,让我来接她回去。” 苏冉做律师练出来的本事,听人说话,不听话面,听话缝。 三个字“我们家”,这是外室在宣示自己的地位呢! 顾家老太太的声音不冷不热:“冉冉是我孙子的未婚妻,住一晚算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她毕竟还没过门呢。”江曼叹了口气,“这传出去,对冉冉名声不好……” 苏冉看着江曼那张伪善的脸,心里冷笑。这种“扮柔弱、装委屈、拿捏道德制高点”的套路,她在调解室里一年能遇上几十回。破解方法很简单:不接她的情绪,只拆她的话,扎她的心。每一句回应都踩在事实上,让她哭都找不到调。 林希冉踩着楼梯走下去,脸上带着笑。 “江姨来了?” 客厅里的人齐刷刷看向她。 江曼看见林希冉的第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浅蓝色连衣裙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女人不是穿的这件衣服啊。 眼神很快收回,换上一如既往伪善温体贴的表情:“冉冉,你可算下来了。你爸让我来接你回去,咱们走吧。” “我爸呢?” “厂里忙,走不开。” “可我要是现在回去,不就是认了这门婚要退吗?”林希冉歪了歪头,语气还是那样乖乖的,“江姨,你跟我爸说,我真的不想退婚。顾砚辞对我挺好的。” 顾家老太太端茶的手一紧,她想呢,昨晚林希冉怎么疯疯癫癫就跑家里来说要嫁自己孙子,原来还有这一茬事儿。 站在一边的顾家二叔不吭声,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林希冉说着,还特意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新裙子。 江曼的目光在那裙子上停了一下,笑容有点僵:“冉冉,这些话咱们回家说。” “江姨,你看,”林希冉打断她,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跟长辈撒娇,”他连衣服都给我准备好了。昨晚在他屋里,他怕我冷,把被子都让给我了。” 她说“在他屋里”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楚,确保在场每个人都听得见。 第十章 我孙子有盼头了 江曼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这不在她的计划里,小两口这么快就同房了? 顾家老太太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轻声喊王妈过来。 “当真?” “千真万确。”王妈笑呵呵地压低声音,“早上小刘去送衣服,林小姐就在少爷卧房里,还穿着少爷的白衬衫。” “这孩子,”她声音有点抖,但笑得很真,“总算开窍了。” 王妈笑着应和:“可不是嘛。少爷这是有盼头了,老太太您也能放心了。” 老太太话语里透着舒展:”放心了。有冉冉在,他舍不得寻死了。” 小宇推着顾砚辞从花园里回来,小宇:“哇,我真是第一次见一个人每句说的都是真话,但拼凑起来,却是另一个真相,嫂子这嘴,和她的课业一起,在国外进修过吗?” 顾砚辞扶额:“她一点都不顾忌自己的名声?” 小宇:“那你不是也没把她向你求婚的戒指脱下来,戴了一整晚。” 顾砚辞有些结巴:“我,我那是,要找机会还给她。”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哥你找机会找得挺认真的。” 江曼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但还是维持着体面:“冉冉,你还小,这种事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呀。”林希冉眨眨眼,一脸无辜,“江姨,你是不是和我爸都觉得残废了的顾砚辞配不上我?” “残废”两字一出来,江曼脸色僵住了。 当着人家顾老太太的面,林希冉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家里的私密话说出来。 江曼深吸一口气,拽着林希冉到一边:“希冉,你已经长大了,应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顾家老太太的脸色也不好,她想着幸好孙子不在这儿,本来就已经是天之骄子跌落泥潭,还要被准亲家这样嫌弃,要是再想不开可如何是好? 顾家老太太语气冷淡:“原来是嫌弃我孙子。” “我不嫌弃,奶奶,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可喜欢了。”林希冉声音响亮,“我不回去。不是因为我不懂事,是因为我不想退这门婚。你回去跟我爸说,别逼我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软得像在撒娇:“江姨,你回去跟我爸说,让他亲自来看看我,别老让你跑腿。你又不是我们林家的人,只是厂里的财务,老让你出面,多不合适呀。” 这话说出来,连顾家老太太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江曼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但对上林希冉那双笑盈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曼盯着林希冉,心里翻江倒海:林希冉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我说东,她绝不往西的。 “行。”高跟鞋哒哒哒哒,江曼被气到了,走得很急。 林希冉看着她的背影,得逞地笑了一下。 离开顾家后,坐在车里的江曼越想越愤恨,脸色阴沉地吩咐司机:“帮我约顾家老二,我有交易要跟他谈,不必告诉老林。” 此时,林希冉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演得挺像那么回事。”顾砚辞说。 林希冉转过身,笑了:“什么演?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哪句?‘顾砚辞对我挺好的’还是‘我可喜欢了’?” 第十一章 她是来找冤大头接盘的 顾砚辞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 林希冉没心虚,迎着他的目光:“你给我买新衣服了,你把房间让给我了。” 女人凑近了他,轻轻说道:“所以,我可喜欢了。” 顾砚辞撇开头:“轻浮。国外留学都教了你点什么?” 苏冉想起自己在现代做家事律师那八年,天天泡在法庭和调解室里,什么人没见过?撒泼的、卖惨的、装疯的、笑里藏刀的。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套本事她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见顾砚辞,她就是随意逗他玩。 可见江曼,她就要杀人诛心。 “你又不是我们林家的人”是真的,江曼确实没名分。但当着顾家老太太的面说出来,比扇她耳光还疼。 每一句都踩在江曼最痛的地方,提醒她,她还没过门,她生的那个儿子,始终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小宇从外面跑进来,小声嘀咕:“哥,你刚才说嫂子轻浮,那你脸红什么?” “屋里热。” “可现在是深秋。” “小宇。” “我闭嘴。” 厨房里,顾家老太太正亲自盯着王妈给顾砚辞煎中药。 “这丫头,”老太太摇了摇头,“嘴皮子厉害。” 王妈也跟着笑:“可不是嘛,句句都在理,一句脏话没有,可把那位气得不轻。” “我孙子以后命苦咯。”老太太嘴上惋惜,其实暗喜。 王妈在旁边察言观色,试探着问:“老太太,您看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了?” “是要找个好日子,把婚宴赶紧办了。还有,你去跟小刘说,让她把少爷的床换成双人的,再把我早就准备好的鸳鸯被四件套给拿出来。” 王妈笑了,应了一声:“诶,我这就去。” “等等。”老太太又叫住她,想了想,“再买十几件漂亮衣裳,护肤品,化妆品,日用品……姑娘家出门急,肯定没带什么行李。” 王妈笑得更深了:“老太太,您是不打算放人了?” “我看得出,砚辞不讨厌她,你瞧没瞧见,往日里最不爱穿金戴银的他,现在还戴着冉冉送的戒指呢。” “妈,你先别忙着高兴。”顾家二叔从厨房外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看就没憋好主意。 “什么意思?” “这林家的丫头,怕是没那么简单。”二叔叹了口气,一副“我也是为你们好”的样子:“妈,你想想,这丫头刚从国外回来,林家那边就要退婚,她死活不退,还连夜跑咱们家来要嫁砚辞,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林家厂里有人说,她在国外跟好几个男的同居过,作风特别不好,还闹出过什么事儿,林家花了不少钱才压下去。” 二叔摊了摊手:“我也是为砚辞好。咱们顾家好歹是体面人家,娶个媳妇回来,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她这么着急嫁过来,谁知道是不是在国外待不下去了,回来找个冤大头接盘?” 王妈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老太太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二叔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知道自己说中了点什么,又加了一把火:“妈,我不是拦着砚辞娶媳妇。我是怕他被人骗了。他现在这个情况,心里又脆弱,万一再受个打击……” 第十二章 那就互相利用吧 “你刚才说的那些,有证据吗?” 二叔愣了一下:“这……厂里工人都这么说。” “工人说的话,能当证据?”老太太盯着他,“你活了半辈子,连这道理都不懂?” 二叔被噎了一下。 “我们家砚辞是什么人?他自己心里没数?用得着你在旁边瞎操心?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晚,你去林家做什么了?” “我就是找老林喝酒。” “喝酒闹这么大事儿?还退婚?” “是他提的……” 小宇和顾砚辞路过厨房外。 小宇小声说:“少爷,二叔刚才说的那些……” “带我去见你嫂子。” 小宇愣了一下:“啊?” “听不懂?” “听懂了听懂了!”小宇连忙推着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哥,你要去质问她那些风流韵事……” “不。”顾砚辞手指搭在戒圈上,轻轻转了转,“我要答应她的求婚。” ——“我答应你的求婚。” 林希冉愣了两秒:“……你认真的?” 顾砚辞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圈:“认真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是合作。” “我想过了,你家里逼你退婚,我家里也有人不想我好过。你嫁给我,你有了靠山;我娶你,我有了外部助力,呵,虽然你们家厂子现在摇摇欲坠,但好歹也有份基业不是?协议订婚。等两边事情各自解决了,你想走,我不拦你。” “成交。”林希冉站直身子,“不过说好了,协议订婚,不是真的。” “这话该我说。” 林希冉伸出手,见他不为所动,直接拽起他的手握住:“那就从此刻开始,互相利用吧!” 苏冉做律师这么多年,再清楚不过,所谓婚姻,到头来不过是利益捆绑,有时候所谓的爱情,还没有利益牵制来得牢固。 苏冉也知道,江曼这些年在厂里安插了不少人,她不可能马上进厂去把人给拔干净了,得一步步来。 获得未婚夫靠山,这个开局,她很满意。 顾砚辞:“对了,你知道有人在厂子里散布你的谣言吗?” 林希冉笑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些人终于坐不住了。” 林希冉闭上眼,心里默默列了一张表:原材料采购、设备维护、销售渠道、人员架构......厂子到底被江曼他们渗透到什么程度了?她不能贸贸然就进厂,得做好充足的应对。 顾家老太太听闻孙子主动提出正式办订婚宴,高兴得连说三个“好”字,当场吩咐王妈选日子。 只是老太太犯嘀咕:“都住一块儿了,还只是订婚,不是结婚呐。” 林希冉暂且找到了借口,可以在顾家住了下来。 少了江曼带来的下毒危险,她可以开始布局自己的事了。 苏冉坐进顾砚辞的书房,毫不见外的。 她找人暗中复印了厂里近年来的账本,日夜不停查账,最终手指停在几处数字上,江曼做的账,表面平,底下全是窟窿。 顾砚辞发现,未婚妻每天下午都会消失两三个小时,不让司机送,也不说去哪儿。 “哥,嫂子又出去,让你独守空房啊?”小宇推门进来。 “你查查,她去哪儿了?” “早就知道你好奇,我派去跟着的人说,嫂子去了市里一个空手道培训班,每天下午练两个小时。” 顾砚辞皱了皱眉。一个棉纺厂千金,不着急去夺回被外室霸占的家产,学空手道干什么? “再去查查她在国外那三年。” 两天后,消息回来了。 小宇把一沓纸放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哥,嫂子在国外过得挺难的。” 江曼名义上陪读,实际上不怎么管她,还经常挪用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再加上林希冉的学费生活费都靠她爸从国内汇款过来,厂里效益不好,发钱也慢,害得她好几次差点断粮。 实在等不及了,只好打电话找林正宏,林正宏嘴上说汇钱,转头就被江曼哄过去,只为了在银行账户上多存会儿,多点利息。 最过分的是,江曼在国外偷偷生了个儿子——她爸的种。林希冉撞见的时候,江曼直接威胁她:敢说出去就别想回国了。 那三年,她不是没想过反抗,但每次刚露出一点苗头,林正宏就打电话骂她不懂事。久而久之,她就不说了。 顾砚辞合上资料,沉默了很久。 她学空手道,是防身吗?她还经历过更可怕的事情吗? 晚上,顾砚辞让小宇叫林希冉来书房。 “你查我了?”林希冉靠在门框上。 第十三章 至少在家里不演戏了 苏冉这几天总察觉到自己被跟踪,看顾砚辞如今的神色,果然是。 她笑了,在现代当律师的时候,为了搜集证据,各种乔装,去跟踪当事人出轨的丈夫,现在轮到她被跟踪了。 “嗯。” “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在学空手道,也查到,你在国外过得并不好。” 林希冉看过原主的日记,知道了后面江曼会派人对她不利,她要在此之前学好防身术。 林希冉笑了一下:“你都知道了,江曼生的那个儿子是我爸的。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了吧?那个家,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对我。” “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订婚?” “一个人吃苦的时候,总想有个盟友。”林希冉看着他,“至少在家里不用演戏了。” 书房安静了一会儿。 “你放心,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也不会背弃你。”顾砚辞的这句话,是给林希冉的定心丸。 第二天下午,林希冉又去了空手道班。 顾砚辞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报纸,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她对着镜子比画的画面,胳膊上还有瘀青,但她从来没提过。 傍晚,她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 “怎么了?” “没事,对练的时候蹭了一下。”林希冉摸了摸额角,语气很随意。 “这么辛苦,还去吗?” “去啊。交了一年的钱呢。”她笑了笑,上楼去了。 顾砚辞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对小宇说:“明天找个好点的教练,一对一的那种,来家里教,钱从我账上出。” “哥,你这是……” “协议条款。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小宇:“你们这假订婚,还挺有趣。” 接下来几天,林希冉白天在顾砚辞安排的房间学空手道,晚上在房间里写写画画。 这天傍晚,小宇急匆匆跑进来:“哥,嫂子说不回来吃饭了,我问司机,说她去了临江大学。” “临江大学?” “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生气,嫂子好像是去参加什么联谊活动。” 顾砚辞手里的汤碗差点没捏住:“联谊?” “不吃了,去看看。” 晚上的大学礼堂门口,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进进出出,显然是一场电影刚散场。 顾砚辞坐在轮椅上,远远看见林希冉正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笑得挺自然。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紧了紧。 往后几天,林希冉出门越来越勤,连空手道课都暂停了。 有时候下午,有时候傍晚。回来的时候文件袋总是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一种顾砚辞说不清楚的喜悦表情。 小宇憋不住了。 这天下午,林希冉前脚出门,小宇后脚就跑进书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打听到了,嫂子约了男大学生在餐厅吃饭。” 第十四章 哥,我会唇语 “一天天的,竟干些不正经的事情,公司的业务,你熟悉起来了吗? “哎呀,公司不是有你嘛!” “哥,我们去看看嫂子吧,远远地看,我会唇语。” 顾砚辞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唇语!从小跟我妈学的,她耳朵不好。”小宇一脸得意,“你要不要我去看看嫂子跟男大学生聊点什么?” 顾砚辞犹豫了两秒:“……别让她发现。” 转眼间,他俩坐在了咖啡厅最不起眼的角落,各自戴了顶帽子。 “哥,那男的跟她表白了!” 顾砚辞微微抓紧了咖啡杯:“说清楚。” 小宇深吸一口气,学着那男生的嘴型,一字一顿:“我、喜、欢、你。” 顾砚辞沉默。 戴眼镜的男生对林希冉说:“我相信你。” 小宇继续翻译:“你喜欢我这样的大学生?我学习挺不错的。” 戴眼镜的男生对林希冉说:“你还想找几个大学生?我专业里还有些不错的。” 顾砚辞的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搭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嫂子说,我有未婚夫了。” 林希冉说:“我是有这意思。” “男的说,好的,我、可、以、等。” 戴眼镜的男生:“好的,我去找找。” 顾砚辞有点胸闷:“还有呢?” 小宇犹豫了一下:“哎呀,太长了,我识别不过来。” 轮椅扶手被默默攥得咯吱响。 “嫂子好像站起来要走……男的说,你、别、走、我、是、认、真、的。” “行了。”顾砚辞打断他,“我们走。” 同一时刻, 林希冉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资料,递给陈志远:“这是厂里现有的设备清单,你看看哪些该换了?” 陈志远接过去,认真翻了翻:“林姐,我觉得前纺那套设备可以先不动,后纺的淘汰率太高……”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希冉眼睛一亮,“你帮我做个方案,应给的报酬下次带来给你。” 旁边的圆脸女生跑过来坐下:“姐,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上次说会计岗缺人,我学姐下周就答辩完了,能不能先去你那儿实习?” “可以啊,让她直接联系我。” 陈志远低头看资料,忽然问了一句:“林姐,听说你过几天订婚?” “你都知道了?” 陈志远:“你那订婚对象,可是顾氏实业的继承人,我们这里的大名人。那他支持你做这些吗?” “支持啊。”林希冉喝了口饮料:我们可是盟友。 天色暗了,林希冉提着文件袋一路沿着街灯走回来。 她想着,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思路都比厂里的老油条强。她更坚定了,人才,得靠自己挖。 如果陈志远的方案能落地,那就为岌岌可危、快要被时代淘汰的厂子,带来一点希望了,但这远远不够。 从巷口走进来,老远就看见顾砚辞的轮椅停在门廊下。 林希冉开开心心地跑过去。 “我们家有门禁,九点锁门。”顾砚辞冷淡至极,泼了林希冉一头冷水。 他让小宇把大门落了锁,接着无情地滑走轮椅。 林希冉被关在门外,一脸莫名:“以前怎么没这规矩啊,他抽什么风?” “嫂子,今天哥看到你和男大学生在一起说说笑笑,气得不轻。”小宇隔着门轻声说。 过了几秒钟,顾砚辞自己推着轮椅回来了:“念你初犯,今天先进来。” 林希冉顺势进门,还没站稳,手腕骤然被他攥紧。 顾砚辞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酸意:“你要跟谁交往,我都不介意,但名份摆在那里,别订婚当天闹出什么男大学生为爱抢婚的好戏。” 说完松开她的手腕,转着轮椅走了。 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有点急。 第十五章 顾家的订婚宴 半个月后,订婚宴定在顾家老宅最大的花厅。 老太太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廊下挂满了红绸灯笼,连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都缠上了金丝带。王妈带着佣人忙了三天,厨房里炖着燕窝,蒸笼里摞着八宝饭,光是请帖就发出去两百多张。 土气是土气了点,热闹也是真热闹。看上去真像是娶个新媳妇给孙子“冲喜”。 “我孙子订婚,必须风风光光。”老太太穿着新做的绛红缎子袄,站在廊下指挥,“那盆蝴蝶兰往左边挪挪,对,再左边。” 小宇推着顾砚辞从屋里出来,顾砚辞难得换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别了一朵不大不小的红花,头发梳得整齐,坐在轮椅上也挡不住那股清俊劲儿。 只是他手指一直在转那枚戒圈。 “哥,你紧张?” “没有。” “那你转什么戒指?” “最近吃胖了,勒得慌。” 小宇看看顾砚辞那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再看看自己有点隆起的小肚子,嘟囔着:“每天雷打不动锻炼身体,还胖?那我算什么?” 江曼家那边,气氛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林正宏出门前换了三回衣裳,江曼站在卧室门口,怀里抱着两岁的儿子,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真要去?”她声音不大。 “顾家请帖都发了,何况是我女儿订婚。”林正宏系着领带,没看她。 “今天是昊昊两岁生日。你答应过陪他过的。” 林正宏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儿子。小家伙白白胖胖,正啃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我晚上早点回来。”他拿起外套,走了。 江曼站在门口,听着汽车发动的声音,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去。 “妈妈?”江语从自己房间出来,看见她母亲的表情,显然明白了什么,不敢多说话。 “你叔叔去参加那个贱人的订婚礼了。”江曼把孩子递给保姆,声音里透着怨恨,“昊昊过生日,他都不管。” 江语咬了咬嘴唇:“那我们去吗?” “你叔说我没身份。”江曼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但谁说一定要有身份才能去?” 她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电话本,翻到其中一页。 “喂,是我。让你准备的那个人,今晚可以动了。”她顿了顿,“事成之后,尾款一分不少。” 挂了电话,江曼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 “你在家看好弟弟。妈去去就回。” 订婚礼六点开始。 五点半,宾客已经坐满了花厅。顾家在本地的面子不小,来的人非富即贵,女眷们穿着旗袍,男人们西装革履,厅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林希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大厅安静了一瞬。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袍,是老太太特意让人从上海裁缝那里定做的,料子上绣着淡蓝色兰花,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女人的头发盘了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粉色珍珠耳钉,是顾砚辞诸多聘礼里的一对。 她整个人站在楼梯上,像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 顾砚辞在楼梯口等着她。他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收回。 “过来。”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温柔许多。 第十六章 你为我打掉过一个孩子 林希冉笑着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把手伸给他。顾砚辞握住,没松开。 老太太在主位上坐着,眼眶都红了,拉着王妈手说:“般配,真般配。” 人群中,林正宏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坐在主位旁,面前的酒一口没喝。女儿要订婚了,他这当爹的最后一个知道,还是在顾家发了请帖之后才被通知。这些年他对冉冉确实疏忽了,但当着这么多人面,他不能露怯。 旁边几个老友端着酒杯过来恭喜,他只能陪笑。 “林老弟,你女儿有福气啊,嫁到首富顾家,以后要尊称一声少奶奶了。” “哪里哪里。”他干笑两声,仰头灌了一杯。 江曼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大厅。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低调又扎眼,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林希冉。看见林希冉那身旗袍、那对珍珠耳钉、那张笑盈盈的脸,她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她江曼在林家伺候了好几年,连个名分都没有。这丫头的母亲死了那么多年,尸骨都烂了,凭什么一个死人还能压着她? 她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顾家二叔正端着一杯酒,跟人寒暄。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二叔微微点了点头。 仪式开始了。 司仪是顾家从市里请来的,嗓门洪亮,几句开场白就把气氛炒热了。林希冉和顾砚辞并肩站在台上,她微微弯腰,配合他的轮椅高度,两人对视的时候,底下有人悄悄抹眼泪。 “下面请两位新人交换订婚信物——” 话音未落,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我进去!” 一个年轻男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穿着花衬衫,头发凌乱,浑身酒气,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两个保安拦他没拦住,他踉踉跄跄冲到台前,指着林希冉大喊:“林希冉!你说过回国就跟我在一起的!现在你订婚了,我怎么办?” 大厅瞬间安静了。 林希冉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顾砚辞看向林希冉,颇有意味。 年轻男人继续喊,声音越来越大:“你在国外的时候,跟我住在一起!你忘了?你还为我打掉过一个孩子!现在你攀上高枝了,就把我甩了?” 大厅炸开了锅。女眷们捂着嘴,男人们交头接耳,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希冉身上。 顾家二叔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哎呀,这是怎么回事?林小姐在国外还有这样的过去?我们顾家可是体面人家……”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一圈人听见。旁边几个顾家旁支的人跟着附和:“是啊,这要是真的,砚辞脸上可挂不住。” 老太太的脸沉了下来,正要开口,顾砚辞先说了:“我相信她。” 林希冉从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到那个年轻男人面前。 “你说你跟我在一起过?”她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男人挺起胸。 “那你一定知道我屁股上有个胎记吧,左边还是右边?” 人群里有人唏嘘:“真是不害臊,这就是留学生的开放吗?” 第十七章 我这人,特别记仇 男人支支吾吾:“是有的,但我不记得了……” “你说我为你打掉过一个孩子,”林希冉继续问,“那你说说,我在哪家医院做的手术?主治医生是谁?” 男人急头白脸:“你去的小诊所,没记录,这事儿说出来难道光彩吗?” 林希冉:“笑死了,我告诉你,我屁股上根本没有胎记。我打没打过胎,叫个医生来检查就知道了。诈你几句就露馅了。” 林希冉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你叫赵亮,无业,半个月前有人往你账户里打了一笔钱,五千块。打款人的账户,是林氏棉纺厂的备用金账户。” 她的目光扫向人群边缘:“江姨,你用厂里的钱雇人来砸东家女儿的订婚宴,是不是太划算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江曼。 江曼站在角落里,攥紧拳头。她没想到林希冉会提前有所准备:这丫头怎么会知道? “你……你血口喷人!”江曼尖声道。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就知道了。”林希冉收起那张纸,语气平静,“江姨,你今天来,是以什么身份?我爸没给你发请帖吧?你一个外人,混进顾家的订婚宴,还雇人来闹事?你是嫌自己在外面的名声还不够好听?” 江曼浑身发抖,她完全没想到乖顺的林希冉居然还有这幅面孔。 林正宏从席位上站起来,脸色铁青。 江曼见状,赶紧扑过去哭卿卿地撒娇:“老林,我是来给你送药的,你今天不是一直喊头晕吗?” 说着江曼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瓶降压药。 “我没有派人来闹事,这什么亮的,我都不认识。”江曼给赵亮使了个眼色。 赵亮心领神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希冉,这事儿没完。” 他含含糊糊,就想糊弄过去,转头要走,被顾砚辞的人给押住了。 林希冉:“来人,把这位女士也请出去。” 江曼拉住林正宏:“老林......” 林正宏:“你就先回吧。”男人压低声音,“你出现,是不合适。昊昊还在家里等你照顾。” 顾家佣人:“江女士,请。” 江曼咬着牙,看了一眼林正宏。林正宏别过脸去,这是他一贯的“不关我事”的做派。 人走了,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精神矍铄的顾家老太太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洪亮:“一点小插曲,不影响。来,大家继续喝,我孙子订婚,高兴!” 气氛慢慢缓过来。乐队重新奏乐,宾客们该吃吃该喝喝,但私底下的窃窃私语没停过。 林希冉回到台上,站在顾砚辞身边,顾砚辞牵过她的手,为她套上了一枚三克拉的钻戒。 林希冉被惊艳到:“切割好漂亮。” 小宇:“这可是哥专门找人定做的。” 顾砚辞低头暗笑。 “对了,你什么时候查的账户?” “你说家里有门禁,不让我进门那天。我回家路上,看到二叔鬼鬼祟祟去见人,顺藤摸瓜,摸到了江曼,这才回来晚了。 顾砚辞看了她一眼:“还记恨门禁呐。” 林希冉噘嘴:“我这人,特别记仇。” 苏冉不光是记仇,她记性还特别好。在现代做律师时,好几次因为抓住了关键细节,追根究底,让不少官司反败为胜。 顾砚辞握住了她戴着钻戒的手,这次没松开:“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我出面解决。” 第十八章 哥,嫂子变得好伟岸 “谁知道顾少爷那天莫名其妙发脾气。我明明是去找人聊厂子的事,被你给误会了。” “以后我们要坦诚相对。” “好啦,知道了,小气鬼。” 顾砚辞故意撇开头不看她,林希冉笑了,手指在他掌心里勾了一下。 台下,二叔端着酒杯,脸上还挂着笑,但手微微发抖。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台上的林希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走了。 小宇凑到顾砚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顾砚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二叔背影上,眸色沉了沉。 “哥,要不要……” “不用。现在动他,打草惊蛇。”顾砚辞顿了顿,“查清楚他背后还有谁。” “明白。” 订婚礼继续。老太太拉着林希冉的手不放,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媳妇,厉害着呢,连闹事的都能收拾”。 林希冉笑着应付,眼角余光扫过人群,看见林正宏独自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没走过去。 她知道原主的爸爸固然不是纯坏人,但就是因为他纵容外室夺权,才导致原主被害。父女离心是自然的。不过苏冉也在想,如果能利用好爸爸这颗棋,说不定可以让江曼早点出局。 酒过三巡,宾客们开始轮番敬酒。 顾砚辞坐在轮椅上,面前已经摆了七八个空杯子。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小宇在旁边替他挡了几轮,但架不住人多。 “顾少爷,恭喜恭喜,这杯您得喝!”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红光。 顾砚辞刚要伸手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酒杯拿走了。 “我替他喝。”林希冉端着那杯白酒,一仰头,干了。 胖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林小姐好酒量!好好好,顾少爷有福气!” 顾砚辞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你。” “闭嘴。”林希冉霸气,“你身体还没好,喝什么喝。” 又来了一个。 又来了一个。 林希冉来者不拒,白酒红酒轮着上,面不改色。她当律师那几年,没少跟客户喝酒应酬,练出来的酒量不是盖的。 小宇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顾砚辞说:“哥,嫂子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忽然变得好伟岸。”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林希冉喝到第十杯的时候,顾砚辞伸手拦住了:“够了。” “没事。”林希冉推开他的手,把第十杯喝了,脸都没红。 旁边几个女眷凑在一起嘀咕:“顾家这孙媳妇,真是厉害,长得好看,还能喝。” “可不是嘛,刚才砸场子那个,被她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顾少爷有福气啊。” 林希冉回头看了一眼顾砚辞,微微一笑:“听见没,你有福气。” 顾砚辞宠溺地看着她:“是……” 酒席接近尾声,宾客陆续散去。林正宏还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 林希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 林正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难受得没说出话...... 第十九章 没醉,我还能走直线 “你喝多了。”林希冉把他面前的酒杯拿开,放到一边。 “冉冉……”林正宏的声音有点哑,“爸对不起你,这些年,爸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妈走得早,我又……我又忙厂里的事,顾不上你。江曼她……她在国外这几年对你还不错吧?” 林希冉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爸,你和她有个儿子的事情,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林正宏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你知道?” “江姨故意让我知道的。”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爸,你在国外给我汇的生活费,有多少真的到了我手上,你查过吗?” “这?” 林希冉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苏冉做律师那些年,见过太多这种案子——男人也许不是坏人,但他糊涂。他把家交给一个外人管,以为万事大吉,殊不知外人早就在挖墙脚。 “我不是来告状的。”她放软了语气,“我只是想告诉你,江姨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她留在你身边,图的不是你的人,是厂子。” “你胡说。”林正宏本能地想反驳。 “爸,我不是让你现在做什么决定。”林希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提醒你,留个心眼。厂里的账,你有空自己看看。不看也行,等我回去看。” 她说完转身走了。 林正宏坐在原地,盯着面前空了的酒杯,很久没动。 林希冉走回顾砚辞身边。 “跟你爸聊什么了?”顾砚辞问。 “种了颗怀疑的种子。”林希冉笑了笑,“能不能发芽,看他自己的造化。” 大厅,老太太还在跟人说话,王妈在收拾桌上的残局。 “走吧。”她把手搭在顾砚辞轮椅扶手上,自己推着他往外走,你今天表现不错。” “什么表现?” “没抢我的戏。” 小宇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嫂子,你刚才喝了十杯白酒,真的没事吗?” “没事。” “那你能不能走直线给我看看?” 林希冉松开轮椅扶手,退后几步,站在另一头,转身。 “看好了。”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顾砚辞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得还挺直。 顾砚辞坐在轮椅上,眼里只有她。花厅璀璨灯光打下来,落在她脸上。鹅黄色旗袍,红扑扑的脸颊,眼神有点散了。 他心里动了一下。 她喝醉了,还在逞强,还在证明自己能走直线。 有点可爱。 四步。五步。六步。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林希冉脚尖绊了一下。 “小心!” 顾砚辞伸手去接,但她整个人已经扑过来了。 是直接扑到他身上。 脸撞脸。 嘴唇撞嘴唇。 时间停了一秒。或者两秒。或者更久。 林希冉的睫毛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痒痒的。她嘴里还有白酒的味道,混着桂花香,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顾砚辞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搭在她腰侧,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抱紧。 小宇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转过身去,捂住了眼睛,但手指缝张得老大。 林希冉慢慢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顾砚辞。 “八零年代的酒,果然货真价实……”她继续说道:“……你嘴唇好软。” 顾砚辞整张脸都红温了起来。 第二十章 好大一张床 顾砚辞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林希冉又动了。他吓得赶紧捂住嘴,幸亏这次不是亲。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像考拉一样往他身上爬。 “林希冉?”他扶住她的腰。 她不理会,腿一跨坐到他腿上,蹭了个舒服的姿势,脸埋进他颈窝,含含糊糊地说:“你这轮椅……平时坐得挺舒服的吧?我也体验一下。” 说完,手臂挂在他脖子上,不动了。 呼吸打在他锁骨上,痒。 顾砚辞整个人僵住,两只手悬在半空。 “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 她皱眉,嘟囔着:“别吵”,顺势往他怀里缩,手臂收得更紧。 顾砚辞深吸一口气,耳朵红透。 他看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小宇,声音闷闷的:“推我回去。” 小宇回过神来,忍着笑推轮椅。走了两步就吭哧起来:“哥,平时推你一个人挺轻松,推两个人……我这是何苦啊?” 轮椅碾过地板,嘎吱嘎吱,好像也在对超重发出抗议。 顾家老太太正在送客,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顾砚辞和她快速对视一眼。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嘴角上扬,露出了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笑。 他闭了闭眼,无奈叹气。 到了二楼,小宇推开房门。顾砚辞往里一看,床变了! 单人床换成了宽大的双人床,真是好大一张床! 大红色被褥绣着交颈鸳鸯,枕头也是双人的,枕套上绣着并蒂莲。床头柜上摆着两盏红烛,没点,但意思明明白白。 他盯着鸳鸯被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老太太什么时候换的?” “可能是……今天白天?” 顾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手臂挂在他脖子上,怎么都不松。 “你先出去。” 小宇“哦”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型夸张:加油。 门关上。屋里安静,只剩老式挂钟嘀嗒嘀嗒。 顾砚辞伸手掰林希冉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动作很慢。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领口,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攥上来,像小孩攥玩具。 “松手。”他低声说。 她当然不听。 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两只手。她不满地哼了一声,身子往旁边歪。顾砚辞赶紧扶住她的腰,稳住。 林希冉呢喃了一句:“法官判离,你找我发什么火?” 显然苏冉还记得穿越到这里前,她被女当事人撒气的事。 “什么?”顾砚辞没听清。 林希冉不再动弹。男人深吸一口气,手撑住轮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把她横抱起来。她比想象中轻,窝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脸贴着他胸口。 房间里没别人,他就不装了。他站起身,抱着她走到床边,轻轻放下。 顾砚辞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给她擦脸。她脸上的妆还没卸,睫毛膏有点晕开,他又转回去,拿了一块香皂,替她慢慢卸妆。换毛巾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 擦完,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她翻了个身,蹬开。他拉上来,她又蹬开。第三次拉被子,他低声说了句:“睡觉都不老实。” 她没听见。 顾砚辞在角落里找到了热水瓶,倒了杯温水放床头柜,并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又看了她一眼,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子,怕她闷着。 “穿着这衣服睡觉,不舒服吧。” 第二天,林希冉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先摸了摸被子,滑的,跟之前触感不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大红色鸳鸯被,而身边...... 第二十一章 脸上怎么有血 南方,一场秋雨一场凉,即使出了太阳,还是凉飕飕的。 宿醉让苏冉头疼欲裂,她看着自己身处红彤彤的新房,略微有点恍惚,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八零年代! 她穿越了! 她现在不是苏冉,而是林希冉,林氏棉纺厂嫡女、顾氏实业继承人顾砚辞的未婚妻。 这里是她和顾砚辞的新房! 昨天他俩刚订完婚,她给未婚夫挡酒,本来酒量还行的,但一时没控制住,居然喝醉了,然后…… 记忆碎片一样往回涌。 她喝了十杯白酒,说要走直线证明没醉。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的时候脚尖绊了一下,扑到了顾砚辞身上。 后面全忘了…… 她“唰”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低头一看,自己穿的已经不是昨晚那件鹅黄色旗袍,而是一件淡粉色的睡衣。棉布的,干净,柔软。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太清楚这种情节在短剧里会怎么发展:女主喝醉,第二天醒来发现换了睡衣,旁边躺着男主,然后尖叫。 但现实是,旁边没人,睡衣穿得好好的,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挂着水珠。 “是个正人君子。”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的,但对宿醉来说很解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 “这被子土是土了点,但可真暖。八零年代,做工实诚。”林希冉摸摸被子上的花纹,感觉很像手工的。 不对,睡衣谁换的?妆谁卸的? 她想了想,卸妆需要卸妆油、洗面奶,这年代哪有? 她跑去浴室照镜子,脸上的妆确实卸干净了。她拿起一块肥皂闻了闻,脸上淡淡的香味和手上的差不多:“还得是国货。” 睡衣肯定是王妈换的。她对着镜子点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拉开衣橱,林希冉愣了一瞬。一整排新衣服整整齐齐挂着,连吊牌都没拆。 从衬衫到毛衣,从裙子到外套,尺码全是她的。最下面一格还摆着几双新鞋,白色软底布鞋和黑色半高跟皮鞋。 她随手翻了一下吊牌,都是市里百货大楼的货,单件价格三位数朝上。顾家老太太这是把商场搬回家了? 看着满柜子的新衣服,林希冉忽然想到厂里仓库,这些年库存积压,品类单一老套,这些都是要解决的问题,等订婚宴办完,她就要开始逐步搞事业了。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她一看时间,快中午了,赶紧换了身衣服,拉开门往楼下走。 还没走到厨房,就听见一阵乱哄哄的声音。 “啊——血!我脸上怎么有血!”王妈叫声,尖得能把房顶掀翻。 林希冉快步走过去。王妈蹲在厨房门口,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顾家老太太从厅里出来,几个佣人围了上去。 “怎么了?”林希冉蹲下来,轻轻拉开王妈捂脸的手。 只见王妈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看着挺吓人。 她先凑近闻了闻,没有血腥味,反而有股化工染料的刺鼻味。 她又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红色痕迹,指尖染上一抹鲜亮的红。血干了是暗红的,这个颜色太艳了。 她拿自己的手帕擦了擦王妈脸,手帕上立刻洇开一片红。 “王妈,别怕,不是血。是红色颜料。” 王妈愣住了,伸手一摸,果然手指红了,但哪儿都没伤口。 顾家老太太连忙过来:“什么颜料?” 林希冉没急着回答,先问王妈:“你刚刚碰过什么东西?” 王妈想了想:“我刚刚煮饭,感觉有点热,就拿了条毛巾擦汗。” “毛巾呢?” “就是这条。”王妈从水池边捡起一条红毛巾,递过来。 林希冉接过毛巾,又拿起旁边另一条没拆封的红色礼盒,拆开一摸,毛巾又硬又糙,边角线头外露。她用指甲一划,绒毛簌簌往下掉。包装盒上印着“林氏棉纺厂喜庆特供”,是昨天订婚宴上林家送给宾客们的礼品。 顾家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这是林家厂里出的货?” 没人敢接话。 林希冉把毛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毛巾连最基本的固色工艺都没做,用的也不是32支棉纱,是更便宜的次等料。 自家厂子开了几十年,就算再跟不上时代,也不可能把这种货色拿出手。她爸再糊涂,更不可能在亲女儿的订婚宴上丢这个人。 “王妈,这毛巾是昨天,我爸叫人带来的?” 王妈点头:“是,全送宾客了,客房剩了几条,老太太说留着用,我想着别浪费……” 林希冉把毛巾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跟老太太说:“我去趟厂里。” 老太太没拦她,只说了句:“让司机送你。” 林希冉点点头,快步走出去。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已经发动了车,车子驶出顾家老宅。 顾砚辞坐在轮椅上,在廊下看着车子走远。 小宇凑过来,小声说:“哥,嫂子一个人去厂里,会不会吃亏?” “她不吃亏就不错了。”顾砚辞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报纸折起来,“算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小宇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掺和人家的事吗?” 顾砚辞没回答,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小宇赶紧推着他往车的方向走。 与此同时,城南一间报社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一个中年男人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一边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嘴里应着:“行,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盯着笔记本看了几秒,上面写着:“顾家订婚宴,亲家林氏送给宾客的毛巾掉色,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他拿起笔,在稿纸标题位置试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再写,再划掉。 电话里约定的那笔定金,应该已经到账了。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标题不急,先把稿子写出来再说,一定要赶上今天的晚报印刷! 这笔钱,够他大半年的工资了。他得好好干。 男人把烟掐灭,伏在桌上,笔尖落下去,一字一句,如同利刃...... 第二十二章 车间办公室是你随便进的吗 苏冉穿越到八零年代的第一天就在想:她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再被恶人们做局,她不会重蹈覆辙,像原主林希冉一样做个牛马,惨遭害死。 她要的是一边带着厂子富,一边铲除窃取果实的渣滓!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不懂棉纺,她就学。她在现代当了八年家事律师,最清楚一个道理,法庭上没证据就是输,工厂里没本事,就是被人吃。以前为了一个案子能翻三个月卷宗,现在为了活下去,一个月啃透一个行业,不算什么。 穿越过来那段时间,她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让人买了所有棉纺的书,经常熬通宵。从棉花品种到纱线支数到织造工艺,一本一本啃。不懂的就记下来,让专业大学生帮忙找资料。她还拿厂里的产品反复摸,摸到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32支和21支的区别。 这是她当律师时师傅教的第一课,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律师的底子让她知道怎么查资料、怎么抓关键、怎么在对手面前不露怯。棉纺的知识是现学的,但学习的能力是八年职业生涯练出来的。 到厂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很多人正在往食堂走。 林希冉顾不上肚子饿得咕咕叫,逆行往车间办公室去。一路上几个老工人看见她,愣了一下,感觉眼熟,却没认出是谁。 车间主任老赵正靠在椅子上喝茶,跷着二郎腿,桌上摊着报纸,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听见门响,他立刻警觉:“谁让你进来的?” 林希冉走到桌前。 老赵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年轻姑娘,没穿工服,面生。 “你是哪个车间的?新来的?”他嗓门很大,带着训人的口气,“车间办公室是你随便进的吗?出去出去。” 说着就推搡着要赶人,没半分尊重。 林希冉把那两条褪色的毛巾从包里拿出来,往桌上重重一扔。 “赵主任是吧,我问你个事。” 老赵愣了愣,脸色一沉,声音拔高了:“你谁啊?这是工厂办公室,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你是哪个科室的?把你领导叫来!” “我是林希冉。” 老赵的话顿住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林正宏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的那个。听说过,没见过。但他没慌。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刚从国外回来,懂什么? “哦,林大小姐啊。”老赵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阴不阳,“稀客。你爸前几天还说要带你来厂里转转,一直没来。怎么,今天想起来视察了?” 他坐下,身子都没往前倾一下。 林希冉把那两条毛巾推到他面前。 “昨晚我订婚宴上的礼品毛巾,是你这边出的货?” 老赵低头一看,包装、规格,确实是二车间的货。他上手一摸,心里咯噔一下。 手感不对。 他心里清楚,这当中有蹊跷。但不能说,说了就是他的责任,查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是啊,二车间赶的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肉堆出一个恶心的笑,“质量绝对没问题,都是上等棉。” “你再仔细摸摸。” 老赵不耐烦,指在毛巾上捻了捻。心往下沉,他确认了,这毛巾又硬又糙,跟自己车间出的货不一样。 “没问题啊。”他装作若无其事,把毛巾推回去,嘴角有点僵,“挺软的,触感不错。” “软?触感不错?”林希冉拿起毛巾,指甲一划,绒毛掉了一桌。她在现代见过太多这种劣质品,便宜货,低价染料,不经固色处理,一洗就掉色,一摸就掉毛。成本至少差三倍。 “这叫质量没问题?” “大小姐,毛巾这东西,新的时候都多少有点浮毛,洗洗就好了。” “那掉色呢?浮色洗洗也能掉?” 老赵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运输途中受潮了,难免。我们一般会建议消费者先过过水,再用。” “据我所知,我们厂早就突破了染色工艺,不会有任何掉色。这是我们牌子的核心竞争力,每个销售都会用这话术推销给客户的。” 一番对峙下来,老赵输得彻彻底底,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林希冉把那两条毛巾摊开,翻出边角,每个字都像钉子:“赵主任,受潮能把32支棉纱受潮成21支?受潮能把锁边受潮成只锁一道?你再好好看看。如果是我们厂的货,那就是生产事故。要不是我们厂的货,那事情就大了……” 老赵脸色彻底挂不住了,没敢让她说下去,立马打断:“大小姐,你这话说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了上来但底气明显不足,“你刚从国外回来,厂里的事你不懂。这毛巾手感是差了点,但也不能说就是质量问题吧?棉花批次不一样,手感本来就有差别。” “赵主任,不叫‘手感差了点’。这叫偷工减料。” 老赵脸涨得通红。 外头几个吃完饭回来的工人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看。 老赵急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挪,声音大了几分但怎么听都有点心虚:“我只管生产!原材料是采购科买的,质检是质检科的事!货出了车间,在路上跑了几天,到了你手里变成什么样,我哪知道?也许是你搞错了,这根本不是我们生产的毛巾。” “你刚刚还斩钉截铁说是我们的产品。”律师的盘问技巧一向娴熟,她几乎已经接近真相。 “不知道!”他一拍桌子,嗓门大得吓人但眼神在躲,“你要查,查采购科去,查质检科去,找我干什么?” 外头人越聚越多。有人看着林希冉,低声议论。老赵见人多了,嗓门更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堵林希冉的嘴:“大小姐,你别外行人指挥内行人了。” 老赵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林希冉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老赵怕什么,公司中层都爱这样和稀泥,怕担责任。他不敢认自己玩忽职守,认就完了。 林希冉暗自下定决心,像老赵这样不干活,只知道推卸责任的人,迟早得赶走。 老赵见她没接话,以为把她堵住了,胆子大了一点,但又不敢太冲,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大小姐,你要是不放心,我让人重新检验一遍,给你出个报告。” “赵主任,现在我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林希冉打断他,声音极其严肃,“但你要保证,库房里剩下的同样的货,一条都不许动。流出去一条,就是对我们厂的致命打击。” 老赵慌了:“那之前订婚宴送出去的那些怎么办……” 第二十三章 产品质量问题被登报了 “我会找个借口,负责召回的。”只见顾砚辞坐在轮椅上,稳稳当当地由小宇推进办公室。 “那太好了。”林希冉觉得自己这个未婚夫,关键时候是真能扛事,没选错。 她死死盯着老赵。 只见他忽然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还在抖。他确实不知道是谁换了货。但这批货是从他车间出去的,他签了字。真查起来,他跑不掉。 顾砚辞拉起林希冉的袖口:“饿了吧,你起床后还没吃一口东西。” 林希冉忽然感觉胃有些疼,用手捂住:“是有点不舒服。” 顾砚辞和林希冉走后,老赵骂了一声:“哪个不长眼的,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外头,几个老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散了。 深秋的午后,风吹起了地上的落叶,灰尘容易迷了人的眼。 小宇推着顾砚辞刚出厂门,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从路边蹿出来,拉住他的胳膊:“宇哥,你等等。” 小宇让司机照料顾砚辞和林希冉先上车,自己留下来。 “阿田,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是印刷厂的装订工,以前跟小宇是邻居。阿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情。今天中午我们厂印晚报,我亲眼看见的,有一篇稿子是写林家棉纺厂的,说什么产品掉色,质量有问题。我瞅了一眼,写得十分不客气。” 小宇脸色一变:“已经登了?” “嗯,印得差不多了,傍晚就上街。”阿田拍拍他肩膀,塞了一份报纸样张给他,字印歪了,这才可以被带出来,“我记得,林家是顾家的亲家,赶紧来跟你说一声。” 小宇转身就往车那边跑:“哥,嫂子,出事了!” 林希冉接过小宇递来的那张报纸样张,第二版便是《林氏棉纺厂——订婚宴毛巾严重掉色,承包制下的集体企业以次充好》。 标题那么大,字号比头版还大。 三秒钟的沉默,像三分钟那么长。 林希冉抬起头,闪耀着一种顾砚辞从没见过的光,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她牢牢抓住样张:“这是有人要杀我的厂!”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不回顾家。马上去晚报社!” 林希冉赶到晚报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她没有冲进去闹,先在大厅里站了片刻,把思路理清楚。律师的直觉告诉她,这篇稿子出得太迅速,今早才发现毛巾有问题,中午就把稿子写好了。肯定不是记者的选题会报上来的,是有人即时投喂的。 她再清楚不过舆论的负面力量。 在现代,她接触的很多家事案子,不少上市公司老总在婚外恋后,为了少分原配一些离婚资产,会各种找记者、营销号写不利于原配的文章,各种说家庭妇女配不上杀伐决断的商界精英,必须出局。这种用舆论去歪曲事实的方式,屡见不鲜,甚是有用。 舆论是把双刃剑,用坏了可就完了。 她不能硬压,硬压显得心虚。她要的是,让报社自己意识到,这篇稿子有问题。 林希冉在来的路上打了电话,疏通了关系,可以越过保安,直接冲去总编办公室。 行动不便的顾砚辞,只能落于人后,还被小宇诟病:“哥,你这腿太碍事了,我真想跟着嫂子立马进去。” 顾砚辞:“我们不进去,就在这里等。” 小宇:“为什么?” 顾砚辞:“此时顾家插手的话,只会把事情闹得越大。相信你嫂子,她可以的。” 总编姓王,五十多岁,秃顶,戴着黑框眼镜,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林希冉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审明天的稿子,头都没抬。 “你是哪个部门的?” “我是林希冉,林氏棉纺厂的。” 王总编眼神里有戒备:“如果你是来谈那篇稿子的,我告诉你,新闻自由!” “我不是来谈撤稿的。”林希冉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两条毛巾放在桌上,“王总编,您先看看这个。” 她把正品毛巾和劣质毛巾并排摆在一起。 “您再摸摸。” 王总编伸手摸了摸正品毛巾,眉头动了一下。又摸了摸劣质毛巾,脸色变了。 “这是同一批货?”他问。 “不是。”林希冉盯着他的眼睛,“这条劣质的,我怀疑不是我们厂生产的。有人用我们的包装盒,装了假货。王总编,您的报纸没有错,这条毛巾确实掉色。但您写的‘林氏棉纺厂以次充好’,这个结论是错的。” 王总编抿嘴,不说话。 林希冉没有逼他:“王总编,我不是来追究责任的。稿子已经印了,我不会要求您撤稿,毕竟,晚报不能开天窗,印刷也有成本。如果撤稿,那是在为难您。但我要求您做一件事:明天同一版面,刊登我们厂方的声明。” 王总编没接话。 “您不亏。给我一天时间查明真相。第一篇稿子是‘问题曝光’,第二篇是‘工厂回应’。读者爱看反转,您的报纸热度还能再续两天。而且,我们厂不是没有牌打。”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她之前自己整理的厂里近三年的质检报告复印件。 “我们厂的产品,每年都送检,全部合格。王总编,您是做媒体的,手里有一篇质疑工厂的稿子,也有一篇工厂自证的稿子。哪篇站得住,读者自己判断。您不偏不倚,谁也说不了什么。” 王总编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几岁?” “二十三。”林希冉报出年龄,但其实她内里已经是个快三十的人了。 “二十三的小姑娘,说话比我这干了三十年的人还稳。”他点点头,“行。明天给你半个版面。稿子你提供,我审,不许夹带私货,而且要拿出实在证据。” “谢谢王总编。”林希冉站起来,“我还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说。” “这篇稿子是谁提供的线索?” 王总编的笑容收了:“记者有消息来源保护的义务。” “好吧。”林希冉点头,“我不为难您,只问一句,提供线索的人,是不是一早就打电话了?” 王总编眼神闪了一下:“是,还特意指定我们这儿的李记者写这篇报道。” 林希冉断定,这次的事件绝非偶然。固然工厂出货有问题,但能迅速抓住把柄发酵的,也是高人。 当她从报社出来时,顾砚辞的轮椅停在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小宇在一旁站着,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顾砚辞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和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递给她:“先喝水,再吃包子,别饿着。” 林希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温水。 车上,林希冉闭着双眼:“搞定了。接下来我有一天时间去查,明天下午印刷前,半个版面,我们自己写声明。” 顾砚辞悄悄握住林希冉疲惫的手,林希冉也默契回握,似乎是给彼此加油打气。 这一天发生了不少事,似乎过得特别漫长。 当车子驶过街口,顾砚辞看到报摊上已经摆出了晚报。 他知道,这份报纸的面世,势必带来一阵狂风暴雨…… 第二十四章 大客户堵厂门口了 窗外的风短暂地停了一会儿,又刮起来。 顾砚辞怕林希冉吹到风,把后车座的窗全摇起来,关掉。 小宇在前面开车:“嫂子,哥刚才让我去打听写这篇稿子的李记者,说他很爱收礼,也很爱打压报社里年轻有为的记者。” 林希冉睁开眼,坐直了身子:“那报社里有哪些年轻有为的记者?” 顾砚辞悠悠说道:“社会新闻部的周远。去年拿过省新闻奖的那个,曾采访过我。年轻,有正义感。” 林希冉觉得顾大少爷此时真的是太靠谱了:“那我要约他写这篇工厂申明!” 小宇愣了一下:“嫂子,你不是刚跟总编谈好了吗?还约记者干什么?” “总编答应的是版面。”林希冉把保温杯拧紧,“真相,最好找专业的人报道,而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相信周远记者早就不满李记者的所作所为了。” 与此同时,江曼家的客厅里,电话响了。 江曼看着正在和儿子昊昊玩耍的林正宏,微笑着接起电话,她等这电话也等了很久了。 那头说:“报社那边,林希冉去了。跟总编谈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稿子撤了?” “没撤。” 江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我就说嘛,她能有什么能耐。” “江主任,这篇报道出了,对我们厂也是重大打击啊。要不要马上通知厂长?” “他人在我这儿,你急什么?” 窗外的风刮得更猛烈了,似乎马上就要有一场大雨倾盆。 此时,年轻骨干、销售经理沈聿火急火燎地敲门,见到林正宏就慌乱地喊:“厂长,不好了,有个大客户,带了一卡车从我们厂进货的毛巾,强烈要求退货,说是买到劣质产品了,现在正堵在厂大门口,工人们都下不了班了!” 林正宏闻言,手忙脚乱地穿鞋,准备奔赴厂区。 江曼则抱着昊昊站在卧室门口,脸上挂着担忧,但说出来的话却轻飘飘的:“老林,昊昊有点发烧,我实在走不开。厂里的事你先去,我看情况啊。” 林正宏看了一眼小儿子,小脸确实红扑扑的。他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先照顾孩子,我自己去。” 门关上。江曼把孩子丢给保姆,走到窗前,目送林正宏的车开出院子。 这种事,她才不去。去了一身腥,不去才好。反正厂里闹成什么样,跟她一个“财务”有什么关系?而且,实际上,厂里的猫腻多半也跟她有关,她这也是为了不惹人怀疑。 当林正宏和沈聿赶到的时候,厂门口已经被堵死了。 谭总那辆装满货的大卡车横在门口,一箱箱毛巾摞得整整齐齐,看来是谭总找人卸货,故意堵路的。 工人们围了一圈,有的看热闹,有的在吵闹着要回家。林正宏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谭总,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谭总把晚报拍在车的引擎盖上,“你看看!自己亲女儿的订婚宴上都敢用次品糊弄亲家,那给我的货能好到哪去?幸好,我的货才拉出去没多远,还没到客户手里。” 沈聿跟在林正宏身后,本来想往后退,但不知道谁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直接把他推搡到了最前面。他回头,看见几个工人正不怀好意笑嘻嘻地看着他。 “沈经理,你是销售科的,又是大学生,有文化,你跟他谈呗。” “就是,我们这大老粗,哪懂什么合同不合同的?” 沈聿的脸黑了。 他平时跟工人就不对付,大学毕业被分到厂里,总觉得自己是文化人,不屑跟这帮“大老粗”混在一起。工人们也看不上他,觉得他端着架子,不接地气。这会儿被人推出来,他心里骂了一句,脸上还得挂着笑。 “谭总,这事儿有误会,我们厂的产品质量您一直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你们订婚宴上发的毛巾掉色?”谭总嗓门更大了,“我客户公司下周周年庆就用这批货!到时候满桌子客人拿着掉色的毛巾擦脸,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沈聿被怼得哑口无言,工人们在后面窃窃私语。他脸上挂不住,想再说什么,谭总已经不耐烦了:“别狡辩。要么退钱,要么法庭见。” 沈聿回头看了一眼林正宏。林正宏脸色灰白,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聿心里把这场闹剧骂了个遍,但脸上还得撑着。他是销售经理,专门对接客户的,这时候临阵退缩,以后在厂里更抬不起头。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人群外。 顾砚辞消息灵通,路上就接到了林氏棉纺厂传来的坏消息。 林希冉早早准备好,她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今天不只是退货的事情,是她在厂人面前第一次公开亮相,不能输! 她推门下车,把头发扎起来,很是干练。 人群不明所以,只是自动让开一条路。不过更多的人被堵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聿看见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来。 “谭总。”林希冉走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是林希冉,厂长林正宏的女儿。这批货的问题,我来跟您说清楚。” 谭总上下打量她:“你?” “对,我。我是厂长的女儿。”林希冉大喊叫来车间主任老赵,“赵主任。” “来了来了。”老赵早就候着了,他几分钟前接到林希冉的电话,就准备好资料,“这是您这批货的出库记录、质检报告、批次号。我查过了,这批货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出库前抽检合格,全部合格。” 老赵把报告递给谭总,同时,林希冉蹲下来,当众拆开一箱毛巾。抽出一条,展开,对着光让大家看。锁边整齐,绒毛均匀。 “光看不行。”林希冉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停在人群边上的轮椅。 顾砚辞正坐在轮椅上,林希冉走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毫不见外,顾砚辞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她拽过去了。林希冉拿毛巾在他手背上使劲擦了几下,皮肤红了,但没有染料残留。又拿矿泉水倒在毛巾上,再擦,还是干干净净。 “看看,没掉色。”她把顾砚辞的手举起来,给大家看。 顾砚辞脸颊微红,小声呢喃:“可真是不见外。” 谭总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摸了摸,又看了看锁边,眉头皱起来:“这跟我之前摸到的订婚宴送的毛巾质地,似乎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林希冉从包里掏出那两条从家里带过来的劣质毛巾。 谭总脸色变了:“对,就是这些。” “订婚宴上给宾客的礼品,包装是我们厂的,毛巾不是。”林希冉说道,“我怀疑,有人用我们的包装盒装了假货,混进了订婚宴的礼品里。这是很明显的套牌!晚报写的那篇稿子,结论下得太快了。我们厂的产品没有问题,您这批货,也没有问题。” 人群里有个工人听到这番话,忽然身躯一震,快步地从旁边撤离,这引起了赵主任的注意…… 第二十五章 你女儿比你厉害 林希冉有理有据:“谭总,您要是还不放心,这批货您可以自己送检,费用我们出。如果是我们厂的问题,十倍赔偿。” 谭总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又看了看林希冉,忽然笑了:“林厂长,你女儿比你厉害。” 林正宏在旁边,勉强努嘴。 谭总用力拍卡车门:“这批货我先拉回去用。但丑话说前头,要是出了问题,我找你女儿算账。” “没问题。”林希冉伸出手,谭总握住。 林正宏赶紧去送谭总。 人群则散了,被堵住的一批工人们陆续回家。 沈聿站在原地,凝视着林希冉,忽然觉得她跟传言里的不一样。当然这些过往的传言都是女朋友江语告诉他的。 他想起江语。江语多好啊,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撒娇、嘟嘴、买裙子、看电影,跟她在一起,他觉得放松,觉得自己是个“大男人”。 可林希冉不一样。她沉着、自信,跟谭总谈判的时候不卑不亢,当众做实验的时候不怕丢脸,这种女人,他从来没见过。 他以前故意接近她,是江曼和江语安排的。他是一枚棋子,带着谋夺家产的任务。他从来对她没有感情,甚至觉得她作为一个千金小姐,蠢到家了,自己母家的家产即将落入父亲外室的手里,她还毫无察觉。 他从江语那儿听说,自己就是林希冉喜欢的款,可后来,设计的一见钟情,却落空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今天,她一个人,几句话,几张纸,就把谭总搞定了。 他不知道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是什么,但心跳明显快了。 “沈经理。”林希冉转过身,看着他。 沈聿回过神:“嗯?” “你是销售经理,客户信任你。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厂的销售连自己卖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苏冉瞧着眼前温润如玉的沈聿,只觉厌恶。原主林希冉在日记里描绘的白月光,竟然是这么一个不扛事的人。 “林小姐,我能请你吃饭吗?” 沈聿褪去刚才的狼狈,此时又焕发精神,他微微瞥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顾砚辞,“只是想多跟林小姐您多请教和客户打交道的经验。” 男人的直觉涌上心头,顾砚辞一看这沈聿就没安好心,难道说,是自己的未婚妻刚刚表现太耀眼,迷倒了一个? “她没空,要回顾家吃饭。”顾砚辞语气很冷,拉过林希冉的手,就上了车。 深秋,空气中的桂花香还没散,但已经淡了。 车上,男人有点委屈巴巴,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拽过去当实验工具的手,手背上还有毛巾擦过的红印子。 “你刚才,拿我的手擦毛巾。倒是真不客气。” 林希冉:“怎么了,疼?” 顾砚辞装作不在意,轻声道:“嗯……” 小宇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我看,是酸吧!” 顾砚辞瞪了他,仿佛是在怪他多嘴。 天色渐暗,厂区职工宿舍的公用灶头上,飘出了不少饭菜香,大家都在等着下工后饱餐一顿。 而此时,有个人火急火燎,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 他就是刚刚趁乱从人群里离开的那个工厂职工。 “哥,咋走这么急?” “出大事了,我们套牌的事,被人给发现了!” “哥,你走了,我咋办?” “别怕,换货那晚,你只是在外头望风,查不到你头上。乖,你待厂里,有任何动向告诉我,我今天已经跟老赵请了假,明天一早就回老家。” 准备跑路的人叫钱小军,二车间的搬运工,经常值夜班。厂里人叫他“钱串子”,不是因为他会赚钱,是因为他个子矮小,长得像只老鼠,整天在仓库里窜来窜去,厂里的监控,他再熟悉不过,以至于常常趁着值夜班,偷换点货。 和他对话的是他进厂后收的小弟,也是他同乡,外号蝈蝈。 钱小军老婆磨磨蹭蹭,一会儿收拾衣服,一会儿打包孩子的玩具,急得钱小军直跺脚。 “你倒是快点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急什么?我总得把东西收拾好,你不是说最晚明天走吗?” “能快点就快点!” 话没说完,门被一脚踹开。 “别动!警察!” 钱小军腿一软,手里的编织袋掉在地上,衣物散了一地。他老婆“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不敢动。 两个民警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有人举报你套牌,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老赵跟在后面,喘着粗气,看着钱小军,摇了摇头:“钱串子,你害死我了。” 忙活了一天,在回顾家的路上,林希冉很疲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休息。 顾砚辞的大哥大响起,林希冉抢过来接听。 老赵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兴奋:“大小姐,人抓到了!钱小军,还有他小弟蝈蝈,都交代了。他们俩合伙,一个从外面引进便宜的三无产品,收受好处。再把正品毛巾低价卖出去,赚差价。” “辛苦你了,赵主任。”挂了电话,林希冉看向窗外,大舒一口气。 顾砚辞:“你还真是运筹帷幄,从报社出来,拿我的大哥大,就是给赵主任打的电话?” “是啊,”林希冉说,“我跟他说,等我在厂门口说出‘套牌’两个字,干这事的人肯定会跑。让他盯着谁请假、谁不来。老赵多精明的人啊,有人想给他扣屎盆子,他肯定不干,这种人抓起贼来最狠了。” 小宇正听得入神,觉得嫂子好厉害,没注意前面路上有个坑。 车身猛地一颠。林希冉整个人往前栽。 下一秒,一只手臂横过来,温柔扣住她的腰,把她拽了回去。 她的后背撞上顾砚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他的体温烫得像烙铁。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她的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五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她再颠出去。 “谢谢。”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松手。 她等着他松开。等了五秒,十秒。他没动。 她偏头看他。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傍晚,路边的灯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她此刻的心跳。 “……可以松手了。”她有点害羞。 他像是回过神,手指慢慢松开,从她腰侧收回去。指尖擦过她的衣料,带起一小片酥麻。 林希冉坐直身体,理了理头发。 心跳加快,她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颠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忽然间,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拳头整个包住了。 车子驶过一段长长的巷子,路灯稀疏,他握住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收拢。 彼此谁都没有看谁,但两只手在黑暗里交握着,沉默而笃定。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顾砚辞说:“累了吧?睡会儿。” 第二十六章 一巴掌扇她脸上 “不累。”话音刚落,林希冉的脑袋就歪了一下。 顾砚辞伸手扣住林希冉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轻柔。 “别逞强。” 她想反驳,可真的太累了。 一整天都在跑,报社、厂里、谈判、查案,脑子没停过,身体也没歇过。这会儿安静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开。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低头看了她,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他把她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怕她滑下去。 “开慢点。”他对小宇说。 小宇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默默减了速。 林希冉仿佛闻到了一股清甜肥皂的香味,是顾砚辞身上所散发出来的。 在她的梦里,她摔了一跤,撞上了顾砚辞柔软的唇…… 再看林正宏这边,也是疲惫不堪。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早就过了饭点。 他上了楼,推开卧室门,看见江曼正坐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她换了睡衣,头发放下来了,一副准备睡觉的架势。 “厂里的事处理好了?”她从镜子里看了他,语气淡淡的。 “处理好了。” “那就好。早点洗洗睡吧。我今天太累了。” 林正宏没动,看着她。今天在厂门口,他女儿一个人,几句话,把一个大客户搞定了。而他的女人,连面都没露。 “你累什么了?后来为什么不去厂里?”他问。 江曼放下梳子,转过身:“昊昊发烧,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昊昊发烧,你却还有心思抹脸?” 江曼的脸僵了一瞬,随即皱起眉,语气带着被冒犯的尖锐:“林正宏,你什么意思?我忙了一整天,孩子刚睡着,我喘口气怎么了?” “你喘口气?”林正宏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厂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工人都堵在门口下不了班,你问都不问一句。冉冉一个人在那里扛着,你在家……” “我在家怎么了?”江曼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在家照顾你的宝贝儿子!”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前天订婚宴,那个闹事的赵亮是不是你找来的?” “你怀疑我?”这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暴怒。 “备用金账户只有你能动。”林正宏盯着她,没有退让,“冉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打款账户是厂里的备用金账户。你怎么解释?” “那是有人偷用了!厂里那么多人,谁知道是谁动了手脚!我会查的。”江曼的声音几乎在吼,“你宁可相信你女儿,也不相信我?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有没有证据?她拿出来啊!” “啪——” 林正宏一巴掌扇在江曼脸上…… 转眼,车子停在顾家老宅门口。 小宇回头看了一眼,识趣地推门下车,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希冉她睡得很沉,顾砚辞从旁边拿过自己的西装外套,侧身给她披上。靠近的瞬间,她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痒,太近了。 林希冉忽然动了。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芝士蛋糕……” 她的唇擦过他的嘴角,柔软的,温热的。 顾砚辞僵住了。 林希冉的眼皮微颤,她醒了,睁开眼,咫尺之间,是他的脸。 她想起来,不是梦,是前天订婚宴,她喝醉了,说要走直线证明没醉,一步,两步,三步……脚尖绊了一下,扑到他身上,嘴唇撞上嘴唇。 她瞪大眼睛! 顾砚辞凝视着她的眼眸: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林希冉:他看出来了?! “亲了我。不该负责吗?” 女人抓紧了身下的座椅边边,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心狂跳,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的尴尬。 “我……你等下。” 林希冉几乎是冲出车外,快步去了书房。 当顾砚辞跟进来时,她已经把订婚契约翻到了第七条,指着那行字给他看:“肢体接触一次,罚款五十块钱。” “……所以?” “我不小心碰到你了,要罚。”她语气公事公办,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低头写欠条,“等我进厂上班,发了工资就还你。” “你说‘不小心’?订婚宴上,你亲我的时候,嘴还用力啃了几下……” “……反正不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他看着她,微微露出笑容,“嗯?” 林希冉承认,顾砚辞确实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但她深深觉得,现在没时间跟这个男人谈感情,感情只会影响她搞钱保命的进度! 林希冉看着男人,发现自己怎么说都不对。她毫无言语反驳,转身要走。 “回来。五十块钱?”他把欠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价格,是你自己定的,还是市场价?” “一个工厂女工一个月就这点工资。” “太低。”他把欠条折好,整整齐齐放进口袋,“下次再犯,涨价。” “奸商!” 她走了。 窗台上的文竹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顾砚辞坐在书房里,用戴着翡翠戒圈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嘴唇。 他想起那个吻,他的心也是晃得厉害...... 第二天,林正宏早上起来的时候,江曼已经煮好了粥。 她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巴掌印,但没哭没闹,只是温柔地把泡饭和小菜端到他面前,轻声说:“趁热吃。” 江曼想了一整夜,一向听话的林正宏,怎么就敢扇她耳光了?! 她刻意在林希冉订婚宴上挑起的争端,最后沦为一场笑话,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正宏看了她一眼,沉默。 昨晚他打了她一巴掌,她没还手,也没摔门,就是坐在梳妆台前哭。哭完洗脸,洗完脸又给他倒了杯水端到书房。 “老林。”江曼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哑哑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厂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没去,是我不对。但昊昊真的发烧了,我不是找借口。” 林正宏开始吃早饭,没接话。 “工厂那事,我确实不知道。你是厂长,厂里的事你说了算。我就是一个管账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去能有什么用呢?”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没擦,就那么看着林正宏,“你打我,我不怪你。但你不能迁怒我。” 林正宏放下碗,叹了口气。 他想起当年,她是厂里的会计,年轻、漂亮、能干,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他那时候刚接手岳父的厂子,什么都不懂,是她帮他理的账。原配走了之后,她说“我不图名分,就是想帮你!”他就信了。 “好了。”他摆摆手,“等会儿去厂里,让人看见你这样不好。” 江曼擦干眼泪,起身去给他准备出门的外套,背对着他,嘴角上扬,露出那种“男人真好骗”的松弛。 江曼很会拿捏林正宏,她深知传统的林正宏重男轻女,只要握好自己儿子这步棋,林希冉迟早得出局。 而另一边,厂里的事没完,钱小军全交代了…… 第二十七章 大小姐要进厂了 根据钱小军说,自己不仅换了订婚宴那批货,过去一年,他利用值夜班的便利,前前后后偷换了好多正品毛巾,当工厂直供货卖给外面的小商贩,涉案金额上万。 车间主任老赵在电话里跟林希冉汇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大小姐,钱小军说,不止一个人,厂里还有别人跟他干过类似的事,但他不肯说名字,怕被报复。” 林希冉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赵主任,你把钱小军的供词复印一份,下午送到晚报社,交给社会新闻部的周远记者,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会负责做深入报道。” “啊?还要登报?家丑不可外扬啊。” “人犯错,我们可以开除、扭送相关部门接受处罚,而产品质量是一个工厂的命脉,难道任由社会上口碑发酵,说我们厂出产劣质毛巾吗?” 赵主任手心出汗,他深深感受到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林希冉坐在顾砚辞的书房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钱小军,区区普通工人,能有这么大能耐?他背后会不会还有人指使? 下午,林正宏召开全厂大会,宣布要把女儿正式放到管理层中历练、接班。 其实林希冉被送去国外学习商科,也是为了这一天。 但原主没想到的是,她只是个马前卒,等她挽救好这个千疮百孔的厂子,她就会被弃如敝履,甚至丢掉性命。 此时,工人们挤在车间里,往办公室里张望,还不断嗡嗡地议论着:“就是昨天挡在林厂长前头跟客户谈判的女孩!可年轻了。”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厂长留洋回来的女儿。” “不简单啊,看来我们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怎么说?” “洋人那套东西,是资本主义的腐朽,我亲戚在隔壁鞋厂,他们改成科学化管理后,每天都要打卡计时。” “啊,那我就不能偷偷溜出去接孩子了啊。” “别怕,说不定这姑娘觉得厂里苦,干没几天就想逃了。哈哈哈哈,我们就陪她过家家呗!” 林正宏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这几天厂里出了些事,大家都知道了。今天开这个会,一方面要把事情说清楚,杜绝犯罪,一方面我宣布一件事。” 他的目光放在林希冉身上,声音大了几分:“从今天起,我女儿林希冉,正式进入厂管理层,协助我处理厂里事务。” 工人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撇嘴。 几个车间主任站在前排,老赵也在,没说话,但鼓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几下,又停了。 林希冉看着人群里那些脸——有期待的,有无所谓的,有冷眼的,有看戏的。 “爸。”她开口了。 林正宏看她。 “我不进管理层。”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从工人做起。”林希冉声音通过话筒传到大家耳朵里,“厂里的每一道工序,从原料到成品,我都不懂。我连毛巾是怎么织出来的都不知道,凭什么管别人?” 她顿了顿:“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从车间干起。三个月后,如果我干不好,我自动走人。如果我干得好,到时候再说。” 工人们炸开了锅。 老赵忽然来了劲儿,看热闹的模样,第一个开口道:“大小姐,车间里苦,你受得了吗?” “赵主任,你受得了,我就受得了。” 林正宏觉得女儿原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眼神复杂:“那你选,一二三四五车间,你去哪儿?” “我跟赵主任啊!我们熟着呢!” “这可不兴乱说啊!”赵主任马上摇手否认,他这个老油条深知林希冉这话就是在挑事儿, 如果让大家都觉得他和林希冉是一伙儿的,那等于站在了领导身边、工人的对立面,况且,谁不知道财务江主任是林正宏的外室,也是颇有权力的,他倒向厂长女儿,就是跟外室作对,他可精明了,向来从不站队,只想明哲保身。 林希冉看着老赵发慌的样子,暗笑:“赵主任,快给我安排工作吧。” “哪敢哪敢……” 散会后,林希冉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墙上斑驳的标语——“质量第一,信誉至上”。字迹已经褪色了,边角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 这个厂子,连个普通工人都能兴风作浪,可见底下藏着多少腌臢事。 顾砚辞的轮椅悄然停在身后:“为什么不当管理层?你怕他们不服你?” “我是觉得,有时候人站在高处就看不见东西了。”林希冉蹲下身子,和坐轮椅的顾砚辞平行,“你看,这样对话,你是不是不用仰起头,能够舒服点?” 顾砚辞伸出手,想去抚摸林希冉的头,可又怕她别扭,只好收回。 林希冉凑近顾砚辞:“不是我说,顾大少爷,你这装瘸要装到什么时候?你也太爽了吧,天天被人推来推去,占尽便宜。” “再等等,那个打去报社的爆料人,也许跟要对付我的人有关,他是想从你的厂子突破。” “什么?那我不是池鱼之殃?” “嫁给我,就要承受住这种事。” 林希冉睫毛微颤:“谁嫁你?我们只是订婚。” “五十块钱,不用还了。” “为什么?” “当给你的入职贺礼。” 林希冉愣了一下,高兴地笑了:“本女工谢谢顾大少爷。” 顾砚辞看着她,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希冉以为男人大发慈悲,殊不知,他想的却是:五十块钱就想打发我?我想要的不止...... 外面忽然有喇叭声响起,林希冉好奇地推门出去。 一辆黑色皇冠停在厂区后门,后备箱塞满了花篮。 幸好这里人流量少,没引起围观。 小宇抱着一束红玫瑰从车上下来,笑嘻嘻地递给顾砚辞。 “嫂子,我哥说,你入职他不可能空手来。” 顾砚辞拿起花,递给她:“喜欢吗?” 林希冉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篮里还夹着一张卡片,写了一行字——“恭喜入职!我不在厂里,你万事小心。”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发酵,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全厂大会那天,后整理车间的女工们没资格进会场。 她们挤在车间门口踮着脚往远处看,只模模糊糊看见办公室主席台上站了好几个人。 有人指着那边模糊的身影说:“那个就是林厂长的女儿,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另一个撇嘴:“看不清。留洋回来的大小姐,不当管理层,去车间干什么?该不会是要监视我们干活有没有偷懒吧!” 王姐端着搪瓷缸子:“管她是谁,别给添乱就行。” 这些人都不知道那个“大小姐”到底长什么样。 而第二天一早,包装组来了三个新人。 王姐把人领进来:“这是新来的,苏苏、阿芬、小马。以后跟你们一起干。” 第二十八章 小心那个保卫科的 三个姑娘站成一排,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 阿芬个子高,有点壮,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干活的人,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小马瘦小,眼睛滴溜溜转,一进来就打量了一圈车间,嘴甜得很,冲着王姐叫了好几声“姐”。 站在最边上的那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用黑色钢丝夹别在耳后,皮肤白净,看着文文静静的,是苏苏。 秀兰第一个凑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拉着旁边的人小声说:“你看看,戴眼镜的,书呆子样,能剪得动线头?”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嘴上没把门的。 王姐指了指长桌最靠墙的几个位置:“你们坐那儿。先跟小红学,她教你们怎么剪。” 小红是组里年纪最小的,圆脸,手脚麻利但胆子小。她把自己的剪刀递给戴眼镜的新人:“你用这把,快一点。”戴眼镜的接过去,低声道了句谢。 “你叫什么?”小红问。 “苏苏。”戴眼镜的笑了笑,“叫我苏苏就行。” 秀兰在旁边听着,故意拖长了音:“苏苏——这名字好听啊,像城里人。”语气说不上是夸还是酸。 阿芬已经闷头开始干活了,剪线头又快又准,老工人都多看了她几眼。 小马则凑到秀兰旁边,嘴甜得很:“秀兰姐,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雪花膏?像明星似的。”秀兰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说没用什么。 一上午下来,几个新人的底细被摸了个大概。 阿芬家里是种田的,她从小干活,真能吃苦,别人休息她去搬货,手上起了泡也不吭声。 小马嘴甜,家里不穷也不富 她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嫁人,进厂可能是来相人的。她干活滑头,趁王姐不注意就偷懒。 苏苏家里普通,父母是小县城教师,她不出挑,也不出错,剪的线头干干净净,废品率很低。她话少,别人聊天她不插嘴,别人问她,她就笑着答几句,但谁也不得罪。 午休时,小红端着搪瓷缸子蹲在苏苏旁边,小声问她:“你是城里人吧?” “嗯,县城的。” “那你咋来车间了?城里人一般去办公室的。” “办公室不要我,说我家里没硬关系。”苏苏笑了笑,“我就想学门手艺。”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是,那些个坐办公室的,家里多少有点钱,有点权,光读书好,没用,还得有人在后面帮衬。” 小红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苏苏,你长得漂亮,就是不爱打扮,你可小心点,保卫科的人经常来,尤其是那个赵科长,他是赵主任的儿子……反正你注意点。” 苏苏忧心:“他干什么了?” 旁边一个姑娘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别乱说,当心被他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苏苏抬头看她。 那姑娘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小红赶紧扯了扯苏苏的袖子,不让她说了。 下午,赵德旺果然来了。 他穿着灰蓝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走路带风。一进车间,眼睛就四处扫。女工们几乎同时低下头,手里的剪刀动得更快了。 赵德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新人这边,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阿芬身上扫过,又扫过小马,最后落在苏苏身上。戴着黑框眼镜,白净的脸,在一群灰扑扑的工服里格外扎眼。 “新来的?”他问。 “嗯。”苏苏低头剪线头,没看他。 “叫什么?” “苏苏。” “苏苏?”赵德旺盯着她看了又看,嘴角挂着笑,“哪个苏?酥掉骨头的酥吗?” 旁边几个女工吓得大气不敢出。 小红手里的剪刀在发抖。 赵德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晚上下班别急着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给你讲讲厂里规矩。” 苏苏抬起头,声音洪亮:“赵科长,我正好有个事想请教您。” 赵德旺一愣,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昨天您罚小红五毛钱,说工作服不整洁。”苏苏把手里的毛巾放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我翻了翻厂里的规章制度,没找到‘工作服不整洁罚款’这一条。您是保卫科的,不是人事科的,罚款归您管吗?” 车间里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机器嗡嗡的回响。 “小红跟你说的?” 小红吓个半死,头摇成拨浪鼓。 “不是,我自己看车间公告栏看到的。” 赵德旺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苏继续说:“还有,赵科长,您不是应该在北门值班吗?下午三点,保卫科的人擅自离岗,要扣钱的。这条我也是看到文件了。” 赵德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上,听得出非常生气。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小红第一个抬起头:“你疯了?敢这么说话?他爸赵主任可是我们顶头领导。” 苏苏拿起剪刀,继续剪线头:“哦。” 小马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苏姐,你好厉害!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在家闲着。”苏苏笑了笑,“大学毕业了没地方去,看到棉纺厂招人就来了。” 小马将信将疑,没敢再问,但她总觉得这么有底气的人,说不定有些硬关系,得找机会巴结巴结。 苏苏继续干活,心里默默记每道包装的工序耗时和次品率。 阿芬从始至终没抬头,一直在干活,像是周围发生的事跟她没关系。 晚上,老赵敲开了顾家书房的门。 他是来送钱的,钱小军案追回的部分赃款。 林希冉:“你给我爸就行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女工。” 赵主任:“大小姐,今天车间工作还能胜任吧?如果觉得累,可以给您换岗。” “不用,对了,再说一次,千万别透露我的身份,我只想好好和工人们打成一片。” 赵主任想着,反正目前状况跟他也没利益冲突,瞒着就瞒着呗。 送走赵主任,林希冉已经换了便装,黑框眼镜摘了,头发放下来了,跟白天车间里的“苏苏”判若两人。 “苏苏?”吃饭时,顾砚辞重复了一遍,“你自己取的?” 自从订婚以来,林希冉就一直住在顾家,但顾砚辞还是坚持跟她分房睡,顾家老太太也说不过他。 只是为了给小两口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吃晚饭时从不一大家子一起,而是单独让厨师给他们开小灶。 “随便起的。”林希冉尝了一口生蚝,这是深秋南方海边城市的特产,特别鲜美,“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戴黑框眼镜的样子,有点可爱。”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希冉呛了一口。 顾砚辞立马给她夹了另一只生蚝,直接塞进嘴里,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多吃,才有力气干活!” 第二天,林希冉刚到车间,小红就拉住她,脸色发白:“苏苏,你昨天得罪了赵科长,他今天放话了,说要让你干最脏最累的活,干不了就滚蛋。” 林希冉站在车间门口,赵德旺没来,而他的跟班站在那儿,盯着这边看。 “最脏最累的活是什么?” “搬包装盒,一摞五十斤……” 第二十九章 给我干最脏最累的活儿 “搬包装盒。一摞五十斤,从仓库搬到包装组,一天要搬五十摞。”小红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是男人干的活……” “干就干!” 林希冉走到仓库门口,赵德旺的跟班把一摞包装盒踢到她脚边。 “新来的,搬吧。搬不完,别想下班。” 林希冉弯腰,手刚碰到纸箱,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一群人从厂区主干道走过来,最前面是沈聿沈经理,白衬衫,头发锃亮,看起来是明显打扮过。 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皮包。 赵德旺跟在后面,腰板挺得笔直。 跟班赶紧凑到赵德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德旺白了林希冉一眼,没理她,转身跟上了参观的队伍。 “王总,这边是我们厂的后整理车间。”沈聿一改以往的傲气,现下每个字都透着讨好,上次大客户闹事后,厂长给他下达了更严峻的销售指标。 王总眼睛扫了一圈车间。 他手里的黑色皮包,边角磨得发亮,看着用了很久。一行人慢慢往包装组这边走过来。 经过仓库门口时,王总手里的皮包扣子开了,掉落了不少大团结。王总没注意,还在往前走。沈聿也没注意。 赵德旺看见了。 他快步走过去,飞快地拎起两沓钞票,正准备塞进自己裤兜。 林希冉立马放下手里的纸箱,绕过跟班,跑到赵德旺旁边,抓住他的手。 “王总!”她远远喊了一声。 前面的人停下来。 王总回头,沈聿也回头。赵德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林希冉狠狠拽出赵德旺手上的钱,双手递给王总:“您的钱掉了。” 王总低头一看,果然皮包开了。 林希冉格外关注那个皮包,非常难买的进口货,看来这人颇有实力,生意恐怕都做到海外了,路子野,得抓住。 “小姑娘,你叫什么?” “苏苏,厂里的包装工。” 沈聿眼看着眼前这人,总觉得有些眼熟。 林希冉怕被认出,赶紧低下头:“我先去干活了。” 王总继续参观,沈聿赶紧跟上去,赵德旺则跟在最后面,经过林希冉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我不会放过你。” 林希冉不理他,去干自己的活儿了…… 一上午的参观结束,王总没当场下单,只说“再考虑考虑”。 沈聿送他出厂门,一路上赔着笑脸,心里没底。 赵德旺回到办公室,把门一关,他点了根烟:“臭丫头,迟早收拾你。” 下午三点,王总的车不知怎的,又开回了厂门口。 沈聿接到门卫电话,赶紧跑出来迎接。 “您这是?” “我来奖励拾金不昧的人。”王总径直往车间走。 沈聿一头雾水,只能跟上。 车间里,林希冉正在艰难搬运包装盒,一摞五十斤,手心磨得通红。小红想帮她,被秀兰拉住了:“你别多事,得罪赵科长没你好果子吃。” 林希冉抱起一摞纸箱,刚挪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喊:“那个小姑娘!” 她回头。 王总站在仓库门口。 “你不是说你是包装工?”王总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纸箱,“包装工怎么在干搬运的活?” 林希冉把纸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缺人手,我帮忙。” “缺人手?”王总转头看沈聿。 沈聿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这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瘦瘦的,工服上全是灰,手上有水泡,看着跟厂里其他女工没什么区别。但他总觉得哪里眼熟。 “王总,这个……可能是车间临时调配,我马上问。” “不用问了。”王总摆手,“本来我看了几个厂,想在你这里下单的,但你们厂管理也太混乱了,包装工还要兼搬运工,太克扣工人了吧!” 王总拿出一个红包塞到林希冉手里:“这是我奖励你拾金不昧的。至于订单,再说吧。” 沈聿气得不轻,他今天起一大早,就是为了好好接待客户,这下全毁了。 王总走到林希冉面前,悄声问:“小姑娘,你愿不愿意来我公司干?我给你双倍工资。” 林希冉笑了:“王总,谢谢您。但我刚来这个厂,还没学会手艺呢。等学会了再说。” 王总点了点头,没再劝。 沈聿坐不住了,一股怒气上来,拔腿就往保卫科跑,推开门时,看赵德旺正跷着二郎腿抽烟,烟灰弹了一地。 “赵科长,王总的订单飞了!” 赵德旺把烟掐灭,站起来:“飞了关我什么事?” “你让女工去搬五十斤的包装盒,正好被王总撞见。人家觉得我们厂管理混乱,连包装工都当搬运工使唤!”沈聿往前走了一步,“这笔订单五十万,你赔?” “赔?”赵德旺一拍桌子,“我为了配合你接待客户,忙前忙后陪了一上午,腿都跑断了。谁知道那个臭丫头那么巧被他撞见?” “你不知道厂里有客户参观?还派这么离谱的活儿?你是保卫科,不是管生产的。” “我又不知道客户会盯着一个搬纸箱的看!”赵德旺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少在这儿跟我摆谱,你一个大学生,懂个屁的工厂?”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客户面前不能丢人。”沈聿盯着他,“赵科长,你别以为自己是赵主任儿子就目中无人,别给我添乱。” “添乱?”赵德旺冷笑,“你算老几?你不过是个销售经理,管不到我头上。” 沈聿转身走了,门摔得很响。 赵德旺坐回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大学生,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下了工,赵德旺憋了一肚子火。他越想越气,叫上两个跟班,去了厂门口的大排档。 “老板,一箱啤酒,再弄几个菜。” 三个人坐下,赵德旺把烟叼在嘴里,开了一瓶酒仰头灌了半瓶。 跟班给他倒酒:“赵哥,别气了。那个沈聿算什么东西,仗着江主任提携,真把自己当厂领导了。” “就是。”另一个跟班附和,“还有那个新来的,戴眼镜那个娘们,迟早收拾她。” 赵德旺把酒杯一摔:“臭丫头,我今天差点到手的两千块,全被她搅黄了。” “两千?” “姓王的包里大概有两万多,我就捡了两沓。”赵德旺压低声音,“那个臭丫头捡起来就还了,连看都不看一眼。装什么清高?” 跟班赶紧给他倒酒:“赵哥,别气了。改天找个由头,把她调去原料仓库,那儿的车间,连个鬼影都没有,到时候……” 三个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正喝着,路边走过来三个姑娘。 阿芬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从供销社买的肥皂。小红跟在她旁边,低着头,走得很快。小马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照镜子,理了理头发。 “哟!”赵德旺放下酒杯,眼睛亮了,吹起口哨。 跟班们立刻站起来,拦在路中间:“小红,下班了?去哪儿啊?赵哥请你们喝酒啊。” 第三十章 我弄死她 小红吓得脸都白了,赶忙往阿芬身后躲。 小马倒是没躲:“赵哥,我们赶着回去洗澡呢。 “一起洗?”赵德旺满眼放光。 小红都快听吐了。 “阿芬,你今天这衣服不错,新买的?” 阿芬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看,什么料子的?”赵德旺伸手去拽她的袖子。 阿芬一把甩开。赵德旺的酒杯歪了,啤酒洒了一手。 阿芬赶紧拉着小红,绕过他,快步走了。 小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赵德旺:“赵哥,她们不懂事,您别介意啊。” 阿芬和小红一路小跑,到了宿舍楼下才停下来。 小红喘着气,眼眶红了:“阿芬,你胆子也太大了,你甩开他的手,他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知道。”阿芬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小马靠在墙上,理了理头发:“其实我觉得,赵科长也没想怎么样,可能就是喝了酒……” “你帮他说话?”小红瞪她,“他一直对漂亮女工动手动脚!” 小马嗔笑:“我也挺漂亮的,他怎么没骚扰我?就我说啊,是有的女工自己暗搓搓勾引他。” 说着,余光撇了一眼不吭声的阿芬,似乎有所指。 这天晚上,守夜的老刘头提着电筒巡逻,走到仓库后墙时,听见原料间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老鼠,没在意。又走了两步,声音变了,不是老鼠,是人。 女人、男人、铁皮柜被撞动的咣当声。 老刘头的手电差点没拿稳。他关掉手电,蹑手蹑脚退了回去,心跳得飞快。 “哥,你真要约那个苏苏?你该不会喜欢她吧?” 赵德旺压低声音:“我只喜欢你,你帮我约她出来,我弄死她!” 第二天一早,秀兰进车间时红光满面。 小马打趣:“秀兰姐,你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偷偷吃什么补品了?” 秀兰笑着摆手:“哪有,就是睡得好了。” 她没说假话,昨晚确实睡得好,和赵德旺在原料仓库…… 另一边,小红忽然叫了一声:“阿芬,你手上的伤小心些,别化脓了,要不还是戴个手套吧?” 阿芬低头注视手背上的划痕,是昨晚被赵德旺拽袖子时划的,不深,但看着有些发炎红肿。 秀兰瞥了一眼,没吭声。她心里清楚那伤是怎么来的。 秀兰听说了赵德旺昨天晚上在大排档调戏阿芬的事,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醋坛子早就翻了。 赵德旺昨晚在仓库跟她解释:“我就是喝多了,逗她们玩。”秀兰没追问,但今天看见阿芬手上的伤,心里那股火又拱了上来。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用厂里的内线拨了过去:“德旺,那个苏苏,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说了嘛,你帮我约她,下班后让她去原料车间。”赵德旺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偏僻,没人。” 秀兰攥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你要干什么?” “找了几个兄弟,教训教训她。” “你可别闹出什么事!” “放心吧,我还没分寸?” 秀兰挂了电话,心里有了另一个主意。 她走回车间,盯着阿芬。阿芬正低头剪线头,手上已经套上了工作手套。 秀兰想起赵德旺昨天看阿芬的眼神,胸闷。要是赵德旺真喜欢阿芬,她怎么办? 下午一点半,工人陆陆续续午休完回到车间,开始干活。 林希冉认真地剪线头,仿佛不知疲倦。 小宇忽然出现在车间门口:“苏苏!”他笑嘻嘻地喊了一声,“有人来接你啦!”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女工们齐刷刷抬头,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小伙子站在门口,大家都移不开目光。 小马起劲,赶紧过来用手肘戳了一下林希冉:“苏苏,你男朋友啊?挺帅挺精神啊。就是看着比你小。” 林希冉礼貌笑笑,放下剪刀走出去。 小宇压低声音:“嫂子,我哥来了,在厂门口。他让我跟赵主任说,给你请假。” “请假?我又没病。” “你手上有伤。”小宇看了眼她起泡的手,都是昨天搬运东西磨出来的,“我哥说,你今天必须休息。” 林希冉没来得及反驳,小宇已经快速跑去找赵主任了。 赵主任一听是顾家大少爷的意思,哪敢说半个不字:“行行行,苏苏今天就休息,我跟车间说。” 秀兰远远看着苏苏跟着那个小伙子走了,心里吃味:没想到苏苏福气挺好,那年轻人看着就像知识分子,跟工厂里粗俗的大老爷们完全不同。 她灵机一动,走到阿芬身边,压低声音:“阿芬,马上要下班了,原料车间的柳工说,下班后有事找你,让你过去一趟。” 阿芬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就让我传个话。”秀兰笑了笑,声音柔柔的,“可能是想跟你处朋友吧!听姐的,他家条件不错,你去看看,不吃亏。” “我不去。” “别呀,去看看,如果你不喜欢人家,就趁早回绝。柳工啊,什么都好,就是碎嘴,他要是见不到你,保不准明天传出什么谣言来。” 阿芬确实听说过,这个柳工暗地里老是编排女工跟他暧昧不清。 阿芬本质上还是个乡下人,怕事:“行吧,我去跟他说清楚。” 秀兰得意地甩了甩长发。 她想着原料车间那么暗,下了班立马关灯的,赵德旺今晚要去那儿教训苏苏,如果把阿芬认成苏苏,暴打一顿,那真是太好了。 顾砚辞的车停在厂门口。 黑色皇冠,富贵迷人眼。 林希冉拉开车门坐进去,看见他坐在后座,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怎么好端端的,偏要我请假?我没事的。” 顾砚辞把文件合上,抓过她的手,“手伸过来。” 林希冉把手伸过去。顾砚辞翻过来看见手心磨破的水泡,眉头皱了一下。 顾砚辞掌心的温度传到林希冉手上。 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薄得像一张纸。 “我昨天涂了药的。今天干活也戴手套,不会有问题。” 车子开动了。 小宇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吃瓜群众一般。 “哥,你今天董事会开到几点?” 顾砚辞没理他。 “我听说,某人在会上把几个老家伙怼得哑口无言,然后提前散会,让我一路飙车过来。以前的你,从来不会公私不分的哦!” 第三十一章 你们想等姑娘咽气吗 “小宇。”顾砚辞又嫌弃他多嘴。 林希冉看着顾砚辞:“你今天开董事会?” “嗯。” “然后提前走了?” “不像你啊!” “开完了。”他顿了顿,“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了。” 小宇在前面小声嘀咕:“是都安排完了,本来还要跟华东那边开电话会,你给推到明天了。” “小宇。” “好好好,我彻底闭嘴。” 林希冉没忍住笑,顾砚辞握着她的手:“回家再上一遍药。” 回到顾家,顾砚辞让林希冉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拿药箱。 “我自己来,怎么好让行动不便的顾大少爷……” 顾砚辞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拧开药膏的盖子,忽然靠近她耳边:“我行动方不方便,你不知道吗?” 林希冉顿时红了脸。 男人托着她的手,用药膏涂她手心的水泡。动作很轻,但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希冉看着他的睫毛,他低着头,睫毛垂着,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砚辞。” “嗯。” “你真好看。” 顾砚辞的手顿了一下:“哪里好看?眼睛好看,还是嘴唇……” 林希冉忽然意识到什么:这男人是在撩我吗?我苏冉,穿越前快三十了,这样算起来,顾砚辞实际上还比我小几岁,一个弟弟,胆敢…… 顾砚辞凑近了,给林希冉的伤口呼呼。 林希冉咽了口口水,不敢动弹。 似乎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从指尖传过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爬。 顾砚辞涂完药膏,把她的手轻轻放在她膝盖上,推着轮椅去洗手。 此时,顾家老太太路过,往客厅里看热闹,默默凑到小宇身边:“冉冉今天不上班?” 小宇吓一跳:“奶奶,你走路没声儿啊。” “你回答我问题!” “哥帮嫂子请假了。” “哦,那他们在干嘛?” 小宇笑嘻嘻:“擦药,我哥心疼嫂子了。” 顾家老太太立马笑得合不拢嘴,走出去吩咐王妈:“今晚再加道甜品,酒酿小圆子,甜甜蜜蜜!” 今天的天气格外阴沉,下班时分的天色,比前几天都暗。 阿芬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站在车间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往原料仓库的方向走了。 她不想去,但柳工是工厂老员工了,得罪了他,以后在厂里恐怕不好过。 她爸几个月前摔断了腿,下不了地,家里没有丰收,就没有收入,只能托关系让她进厂打工。 如果这份工作保不住,家里就没有钱生活了。她不敢得罪任何人! 原料仓库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阿芬推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声:“柳工?” 没人应。她往里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关门的声音。 “来了?”赵德旺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带着酒气。他从一堆原料袋后面走出来。 车间昏暗,他果然没有认出来人不是苏苏,而是阿芬。 阿芬往后退,手摸到身后的铁皮柜:“我是想跟你说清楚……” “急什么?”赵德旺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阿芬挣扎:“松手!我们有话好好说。” 赵德旺不放,反而凑近了一步:“你装什么?大晚上跑来仓库,不就是……” 阿芬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赵德旺疼得松开手,阿芬转身就跑。 赵德旺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回拖…… 下班后,厂区监控室里。 本来应该只有老刘头值班的,现在沈聿也在。 老刘头死死盯着屏幕,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八零年代的厂子里监控按得很少,因为价格贵,一般只是在重要的地方装一个,画面黑白、没有声音。 画面里,只见阿芬低着头走进原料仓库,身后跟着赵德旺,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几步。 “沈经理,赵科长也跟进去了……”老刘头的声音发紧,“阿芬那姑娘是新来的,老实得很,该不会被……” “刘师傅。”沈聿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语气不紧不慢,“你现在进去,能抓到他什么?人家在仓库里说话,犯法了?” 老刘头点点头。 “没有证据,你拿他没办法。”沈聿把笔往桌上一丢,“他爸是赵主任。你冲进去,回头小心他反咬你一口。” 老刘头急得站起来,又坐下:“那也不能干等着啊!赵德旺平日里就爱调戏女工,那姑娘要是有个好歹……” “再等等。”沈聿说,声音轻飘飘的。 老刘头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画面里,仓库的灯灭了。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沈经理,灯灭了!” 沈聿依旧没动。 “沈经理!”老刘头是个善良的,他真的生怕阿芬出事。 “刘师傅。”沈聿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遇到事情,要冷静。” “得等他动手。”沈聿说,“人赃并获,他赖不掉。” 老刘头的手在抖,他知道沈聿说得有道理,但为什么心里不是滋味呢? 沈聿是主动找到老刘头的,问他这些日子赵德旺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似乎是特意来抓把柄。 又过了几分钟。 沈聿看看表,终于站起来,把笔插进口袋,拽了拽衣领。 “走吧。” 老刘头冲在最前面,沈聿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保卫科的两个小伙子也被沈聿喊上了,他需要有多一点人做个见证。 原料仓库的门被踹开。 手电光照进去,赵德旺正蹲在地上喘气。 阿芬躺在原料袋堆上,脸朝下,不动了。 “赵德旺!”老刘头凄厉地喊了一声,“你个不要脸的!” 赵德旺抬头,脸色煞白,嘴唇在抖:“我,我没……” 沈聿走进去,蹲下来看了看阿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叫救护车,人被打晕了。” 保卫科的两个人面面相觑,赵德旺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如果被抓…… “怎么?想等姑娘咽气,判你们头儿无期徒刑吗?” 两个年轻人被吓得不轻,赶紧冲出去打电话。 沈聿得意洋洋转身看着赵德旺:“赵科长,你完了。我报警了。” 赵德旺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老刘头去叫救护车的时候,沈聿站在仓库门口,得意地点了一根烟。 他是厂里招进来的大学生,以前从不抽烟,但进了厂子这个吃人的小社会,他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沾染一些工人的爱好。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赵德旺再也翻不了身了。 “哼,跟我斗。” 第三十二章 我要那小子牢底坐穿 林希冉刚吃完饭,丝毫没察觉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王妈跑进来,脸色煞白:“冉冉小姐!你们家厂里来电话,出大事了!有个叫阿芬的女工,在原料仓库被人打了,已经叫救护车送医院了!” 林希冉惊得站起来,胃一阵抽疼:“什么?” 顾砚辞立马放下筷子,连最后的汤都顾不上喝:“我让司机送你。” “嗯。”林希冉已经应声跑出去。 白炽灯光显得冰冷。医院走廊里,阿芬被推进了抢救室。 当林希冉赶到的时候,门口站着老刘头和两个保卫科的小伙子,他们坐立不安,面色焦急。 “刘师傅,怎么回事?” 老刘头把经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林希冉听完,身子靠着墙,久久没有言语。 “沈聿呢?” “做笔录去了。我们也是刚刚做完,不放心,过来看看情况。” “通知家属了吗?” “阿芬家没装电话,通知不到。” “好好好,那先别通知她家里了。大半夜,她家里人老的老,小的小,赶来也没用。她伤得怎么样?” “刚刚一个护士出来说,没大问题,让赶紧去缴费。” 林希冉立马去交了住院押金和治疗费,又买了毛巾、脸盆、暖水瓶,在护士指导下把阿芬的床位布置好。 赵主任赶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看见林希冉,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 “大小姐!求求你,放过德旺吧!他就这一回!” 林希冉看着他,非常愤怒。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赵主任的眼泪掉下来,“他妈走得早,我没教好他,他平时也不爱跟我交流……” “赵主任。”林希冉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被打的姑娘,家里父亲摔断了腿,全靠她在厂里打工养活一家。她老老实实干活,你儿子偏要去招惹是非,人家现在躺在里面,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你还好意思求情?” 赵主任:“求您了!要不,我去求厂长。” “你去啊!我爸也保不了他,他这是故意伤害!” 苏冉原本就是律师,当然知道故意伤害会如何量刑,她想起阿芬老实本分的脸,太心痛了,她发誓会动用她的能力,让赵德旺牢底坐穿! “你儿子不是第一次了。”林希冉蹲下来,看着他,“经常调戏女工,仓库里偷客户的钱,这些你知道吗?” 赵主任的脸白得像纸。 “别说你不知道,全车间的人都晓得。”林希冉站起来,“赵主任,你利用和我爸、老厂长的情分,为你儿子谋个职位,我没意见,但老老实实待着啊,闹这么大,他有错,你也有错。”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说人醒了,没有生命危险,但肋骨断了两根,要住院一个月。 林希冉看着阿芬被推进病房,躺在床上,脸色暗沉,嘴角有瘀青。 阿芬微微睁开红肿的眼睛,看见林希冉,她嘴唇动了一下,努力想发出点声音。 阿芬没哭,她很坚强。 林希冉将手轻轻拂上阿芬肿起的脸:“阿芬别怕。” 一瞬间,林希冉的泪从眼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立马回过头去,不想让阿芬看见。 “别说话。”林希冉平复好心情,在床边坐下,“医药费我出了。你安心养伤。我还要那小子赔钱、坐牢!” 阿芬的眼泪此刻才缓缓掉下来,没哭出声,只是不停地流。 “你放心,我知道你担心家里人,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安心养伤,其他事交给我。” 阿芬不知道“苏苏”为什么可以帮她出所有医药费,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苏苏”第一时间赶到了她的身边。 她只是一味地点头,她的第六感——相信“苏苏”。 夜晚的风格外刺骨。 等林希冉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半夜了。 顾砚辞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他略带忧心的脸。 “上车吧,风大。” “我今晚不回去了,陪夜。” “好,那我陪你。” “你明天还要开会呢。” “没关系,人怎么样?” “醒了。要住一个月的院。” “你后面怎么打算?” “连保卫科的人都敢打工人,可见厂子管理多么混乱、可怕,我回去,第一个就腾出手去整治他们。” “林小姐!”忽然,沈聿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做完了笔录,“我听说,你到医院来了。” 林希冉:“沈经理。” 沈聿看了眼车里的顾砚辞,有点不屑:“听说赵主任现在在江曼家里,正哭天喊地求你爸。” “哦。” “你猜你爸会放过老员工的宝贝儿子吗?” 顾砚辞:“沈经理是什么意思呢?” “哟,顾少爷,刚刚没发现您也在这儿。” 顾砚辞知道沈聿是故意的,他似乎嗅到一丝挑衅。 沈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语气冰冷:“我希望,你别放过他。” 男人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狠戾。 林希冉顺着他的话:“听说,是你第一个发现赵德旺企图行凶,才找到老刘头蹲点的。” “我不知道啊,我瞎猜的,正好撞上了,也太巧了。”沈聿掩饰着自己的得意。 老刘头自然跟林希冉仔细交代了事情的全经过,包括沈聿是怎么主动找他,怎么安排抓现行,以及怎么精准控制冲进去的时间的。 他很聪明,但小聪明用在这种地方,实在可恶。 如果他肯早点冲进去救人,那阿芬也许不会伤得那么严重。 林希冉想起阿芬的手,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线头。那是干活的女孩的手。 不是她的错,她只是穷。穷到不敢拒绝,穷到被人骗进仓库,穷到被打断肋骨。 沈聿也是坏,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别人。他果真是前世可以把原主推入江里的穷凶之徒。 这个厂子,到底还有多少不干净之处?! 她立志要一个一个,拔干净。 黑暗的尽头,有两个人影正悄然靠近。 “冉冉。”林正宏小步跑来,赵主任唯唯诺诺跟在身后。 林正宏回头看了眼已经手足无措的老赵,长叹一口气:“事情,老赵已经跟我交代清楚了,德旺就是追求人家女孩,被拒绝了,一时冲动才……” 林希冉不可置信:“什么?他这么说的?” 赵主任一口咬定,是阿芬先对赵德旺有好感,主动约他在原料车间见面。临阵反悔,赵德旺年轻气盛,一时冲动,才动了手。 “大小姐,德旺是有错,但阿芬也不是完全无辜啊。”赵主任眼圈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年轻人谈恋爱,闹出点事来,都是私人纠纷。” “赵主任,你儿子把人打进医院,肋骨断了两根。这不叫谈恋爱。” 赵主任缩了缩脖子,不敢看她。 林正宏:“冉冉,你还年轻。厂里这种事多了去了,年轻人处对象,谈不拢就动手,不是什么稀罕事。老赵跟了我十几年,他儿子也是一时糊涂。你就让那姑娘和解吧!别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第三十三章 你非要毁了一个大好青年吗 林希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 “爸,人被打到住院,还差一口气啊。”她红着眼看林正宏,“这叫故意伤害。他怎么不打你?不打厂里其他男人?就盯着手无寸铁的女人打?” 苏冉想起她八年律师生涯中接过的不少家事官司,都是关于暴力的。 其中有一个被大家称为“家暴”的东西,她深恶痛绝。 家暴不止存在于已婚家庭中,连男女朋友之间,也算是一种家暴。 但“家暴”这个概念,苏冉跳出律师身份、跳出法律规定之外,显然是不同意的。 很多人会把男女之间的伤害模糊成“家暴”,加了一层男女之间的感情关系,故意伤害就被说成是家庭内部纠纷、情爱纠纷,甚至女性反抗就被定义为是和男性之间的互相斗殴。 可以女性的体格,怎么去对抗一个有绝对力量优势的成年男性?难道就得被动挨打吗?如果命都没了,谁还能为她伸张正义? 今天,这些人显然就是要用情感纠纷去模糊暴力的本质! “没规矩!那你想怎么样?把人送进去?”林正宏的语气重了,“老赵是我们厂的老员工,德旺也是厂里的人。闹大了,对厂里名声不好,你也毁了一个大好青年的前途。该赔钱赔钱,该处分处分,非要闹大?再上个报?” 林希冉看着林正宏,果然是个和稀泥的性子。 她想起原主的日记里写的,她爸就是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江曼在外面生了儿子,他说“家和万事兴”。 她被全家算计,他说“都是一家人”。 现在阿芬被打,他又说“厂里这种事多了去了”。 这人还有是非对错吗?考虑的全是利益。 林希冉见说不通,快气哭了,顾砚辞此时已从车上下来,小宇帮助他坐到轮椅上。 “哦,女婿也来了。”林正宏看见顾砚辞,很客气。 顾砚辞去拉林希冉的手,想要安抚她现下激动的情绪。 林正宏继续说:“冉冉,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做主,让你赵叔赔五千块钱,不够,就一万块,也不要让德旺坐牢了,私下解决行了。”林正宏给了赵主任一个眼色,赵主任很识相,咬咬牙答应:“是是是!一万块!” 林正宏补充道:“都够阿芬家起一栋新房了。” “不行。”林希冉斩钉截铁。 “你,那你想怎么样?” “赵德旺必须坐牢。” “你疯了?非要闹到这一步?你就像你妈,什么都爱较真。”林正宏一脸嫌弃。 “法律就是法律!” “你!”林正宏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林希冉没躲。但巴掌没落下来。 是顾砚辞的手紧紧抓住了林正宏的手腕。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手指像铁钳一样,林正宏挣了一下,没挣开。 “林厂长。”顾砚辞的声音很冷,“有话好好说。动手不合适。” 林正宏的脸涨红了,用力抽回手,喘着粗气:“女婿,让你看笑话了。” 江曼从后面走出来,暗自跟沈聿点头示意,接着说:“老林,你别生气。冉冉年轻,不懂事。” “你闭嘴。”林希冉看着她,“别在这儿装好人。” 江曼立马委屈:“老林……” 林正宏:“你怎么跟江姨说话的?她是长辈。” 林希冉转身回去医院,她气得没边了:“我不想跟你们说了。” 顾砚辞紧随她后面,丝毫没有理睬其余的人。 江曼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这下有好戏看了。 住院部的走廊里,透露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意。 林希冉徘徊着,迟迟不敢进去病房,她怕让阿芬看到自己这个模样。 顾砚辞拉着她坐下,她靠在顾砚辞肩上,大哭,她不是委屈,她是替可怜的阿芬不值,也是为人性的恶而感到悲哀:“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歪曲事实!” 顾砚辞牢牢握住林希冉的手:“没事,哭吧。” 第二天一早,林希冉回到林家收拾自己最后残留的一点行李时,江曼站在门口,正抱着胳膊,傲慢地看着她:“大小姐,这下彻底要搬出去了?” “跟你没关系。” “你爸身体不好,你别气他。” 林希冉把衣服拼命塞进箱子里,没理她。 “你走了也好。”江曼彻底不装了,“你爸省心,我也省心。” 林希冉拉上箱子的拉链,站起来,看着江曼:“可是,江姨,你放心,往后的日子,我不会让你省心的。” 她拖着箱子走了,轮子狠狠压着路面,发出激烈的声音。 江曼轻哼了一下:你这小丫头可斗不过我。 江曼换了一副委屈的嘴脸,走进书房,惋惜道:“老林,冉冉搬走了。” 林正宏正生着气:“让她走,你也别住公寓了,搬来跟我住。” 江曼喜出望外:“真的?” 这几年她想登堂入室都想疯了。 “那太好了,这下昊昊天天能看见爸爸。” 林正宏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女儿还是靠不住,胳膊肘往外拐。” 回到顾家,林希冉把箱子放在客房地上,打开准备整理。 此时,她发现行李箱的最底下居然放着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了,纸张泛黄。 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娟秀,这是原主的日记本!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前面记的是留学的生活琐事,后面开始写回国后的遭遇。 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今天接到赵主任的电话,说码头到了一批新货,让我去验一下。我本来不想去的,但他说这批货很重要,是厂里下半年的订单。船只在半夜两点停靠一小时。最近和爸爸闹得很僵,也许出去走走也好。 日期是她坠江的那一天! 林希冉盯着这几行字,手开始发抖。 显然,穿越前,她看到的网上的日记,是删减版,这才是原版。 通知原主去码头的人,不是沈聿,不是江曼,也不是江语,而是赵主任。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思考这本日记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行李箱里? 顾砚辞忽然推门进来,林希冉赶紧藏起日记本。 “怎么了?藏什么呢?” “没什么。” 顾砚辞直觉觉得林希冉有事瞒着他。 王妈走过来打断他们:“冉冉小姐,医院来电话,说阿芬要见您!” 简单扒拉了点午饭后,林希冉去了医院。 阿芬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角的淤青依然明显。 她看见林希冉,眼睛亮了一下。 “苏苏姐。” “阿芬,我问你,那天谁让你去原料车间?” “秀兰,她说柳工找我,说想跟我处朋友,我想着去说清楚拒绝他的……” “好,我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交给我。” 阿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苏苏姐,你别去找秀兰。她也是好心。” “她是不是好心,去问问就知道了。” 夕阳西沉,把厂房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希冉从医院出来,立马去了厂里。 秀兰正准备下班,被林希冉结结实实堵在了车间门口。 “秀兰姐,聊两句。” 秀兰的脸色变了:“有……有什么好聊的?” “聊聊那天你怎么让阿芬去原料车间的。” 秀兰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传个话。” 秀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我也不知道,会差点闹出人命。” “苏苏,赵德旺说要教训你,我……我就是想,要是阿芬去了,他看见不是你就不会打……” 林希冉深吸一口气:“所以赵德旺本来要打的人是我。” 秀兰不敢看她,只是哭。 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俩身后:“还好去的不是你。秀兰,你知道她是谁吗?” 秀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聿。 “她不是什么苏苏,她叫林希冉。林正宏的女儿。” 第三十四章 那些人因为你而站出来 秀兰的腿一软,扶住墙,嘴唇直哆嗦:“大……大小姐……我错了。我要知道是你的话……” “怎么,你是看人下菜碟的?” 秀兰哭得大声:“我就是个普通女工,赵德旺吩咐,我哪敢不做?您别为难我了。” 了解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林希冉心里也有了盘算。 见秀兰情绪激动,林希冉也不想把动静闹太大,她放秀兰走后,车间门口只剩下她和沈聿。 沈聿靠在墙边,掏出一根烟,偷瞄林希冉的眼色,最终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管你什么事。 “林小姐。我很欣赏你。” “你接下来该不会说喜欢我吧?我可是订婚了。” “订婚如何?就算你结婚,还可以离婚。” “沈经理!请自重。你应该在跟我的好妹妹江语谈恋爱吧?” 沈聿往前走了一步,阴沉沉说道:“我可以为了你跟她分手。” “你好像有那个大病。”说着,林希冉想走,沈聿伸手拦住她。 “是因为顾砚辞有钱?” “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仅有病,还是自恋病。” “跟我相处看看?也许我们才是同一类人。” 林希冉狠狠瞪了他一眼,迈着大步离开。 赵德旺被拘留的消息传出来,赵主任急了,最后一拍大腿,开车去了阿芬的老家。 阿芬家在隔壁县下面的村里,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 赵主任拎着烟酒和一万块钱,站在院子里,他从未如此低过头:“阿芬她爸,我是厂里的车间主任。德旺的事,是我们不对。这一万块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阿芬的父亲躺在床上,腿不能动弹。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沓钱,蠢蠢欲动:“一万块?” 赵主任把钱放在床头,“您和阿芬一辈子打工,都不一定赚到。” 阿芬的小弟弟从旁边跑过,丝毫不知道姐姐发生了什么:“爹,我去玩儿了。” “你看,还有孩子要养,哪儿哪儿都需要钱。” 阿芬的父亲想起阿芬每月寄回来的三十块钱,想起她手上的茧子,想起她过年都不舍得买件新衣服。 “我闺女说啥了?。” “她当然是听您的。您看,要不这事就算了?” 距离阿芬受伤已经过去十多天,林希冉每天按时从厂里下班,就过来医院陪阿芬。 “你爸答应了?”她看着阿芬。 阿芬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爸说……一万块真的很多了……他说他腿好了就去厂里找活干……让我别闹了……” 林希冉攥紧拳头:“你呢?你怎么想?” 阿芬低下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我爸说的也对……一万块……我干好几年都攒不到……” 林希冉在她床边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 “阿芬,你听我说。赵德旺打你,不是打架斗殴,是故意伤害。依照法律,他不仅要坐牢,还要赔偿你的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这些加起来,一万块打不住的。” 阿芬:“真的?” “你爸就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你爸那边,我去跟他说。” 林希冉当天下午就赶去了阿芬的老家,她也不管不顾路途颠簸,满脑子都是要将犯法之人绳之以法。 “你是?” “我是阿芬的工友,叫苏苏。赵主任来过了?” 阿芬的父亲眼神躲了一下:“来过了……事情已经解决……” “叔,赵德旺打阿芬,是故意伤害罪。这是刑事案件,绝对不能私了。你听我说,我们……这些加起来,远超一万。” 阿芬的父亲愣住。 “叔,你收这一万,赵德旺拿了谅解书,他就不用坐牢了。没有任何代价,他下次更猖狂。他出来,会不会记恨您闺女?会不会报复?” 阿芬的父亲的手指在发抖:“可是,他坐完牢出来一样会找到阿芬。” “叔,别怕,我告诉你,法律站在我们这边。闹得越大,赵德旺越跑不掉。他该坐牢坐牢,该赔偿赔偿,一分钱不能少。至于阿芬,我想过了,她要是愿意,我可以介绍她去别的地方工作,远离是非地。” 阿芬的父亲眼眶红了:“真的?” “叔,你好好养伤。阿芬的事,我来办。你不要赵家的钱,该赔的,法律会判。” 林希冉再回到厂里,先去找了王姐。 “王姐,赵德旺这些年,欺负过厂里多少女工?” 王姐的脸色变了,拉着她到角落:“苏苏,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翻不了身。” 王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我明天给你名单。但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第二天,王姐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包装组、缝纫组、检验组的女工,有的还在厂里,有的已经走了。 林希冉一个一个找她们谈。 有的人低着头不说话,有的人哭了一场,有的人说“都过去了,算了”,有的人说“他爸是赵主任,闹了也没用”。 最后,有三个人愿意站出来。 小红第一个举手。 小马在旁边犹豫了半天,也举手了,她举手是因为看出苏苏不是一般人,想站队示好。 还有个是已经离厂的女工,当年她被欺负得惨,对赵德旺耿耿于怀。听说赵德旺被抓了,立刻跑回来“送他一程”。 秀兰躲在角落里不敢看林希冉。 林希冉:“你愿意作证吗?” “我不行,我真不行。” “好,那你走吧。” 一个多月后,林希冉私自动员,召集了工人开会,她先上了台,讲明事情缘由,接着是阿芬。 阿芬站在主席台上,腿在抖,手也在抖。她拿着稿子,声音很小,但麦克风把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车间。 “那天晚上,秀兰跟我说柳工找我有事。” 下面柳工狂摇头:“我没有。” “知道你没有,听下去。” “我去了原料仓库。赵科长跟在我身后,他一进来就打我……我断了两根肋骨,住院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有人追我,我跑不动。” 阿芬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哭。 “我家里穷,我怕丢工作,但是,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不怕了。” 台下有人哭了。 小红第一个站起来:“我作证!赵德旺也调戏过我,说我长得好看,让我去他办公室,教我规矩。” 小马站起来:“他让我帮他约姑娘,我不答应,他扣我奖金。”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女工突然都站起来。 林希冉心想:这些人还有良知和勇气,以后都是她在厂里的根,根扎稳了,才能拔钉子。 台下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大喊:“不许放过赵德旺!” 事态一度不能控制,林正宏和赵主任匆匆赶到,脸色铁青。 大会结束后,赵主任被叫到了林正宏办公室。 门关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赵主任腿是软的,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 林正宏也压不住工人的群情激奋。 赵德旺最终罪名不是“故意伤害”,是“多次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强制猥亵”,数罪并罚。 法院开庭那天,林希冉陪阿芬去了。 赵德旺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宣读判决的时候,阿芬的手在抖,林希冉握住了她的手。 阿芬最后拿到的赔偿是两万三千元。 阿芬的眼泪掉下来,林希冉扶着她走出法庭。 阳光很好,阿芬抬起头,眼睛被晃了一下,但她没有躲。 “苏苏姐,两万三……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林希冉笑了,“这是你该得的。法律判的,不是谁施舍的。” 林希冉让人照顾阿芬回家,独自从法院走出,顾砚辞亲自来接她。 “厂里那些女工,都站出来了。” “因为你让她们相信,站出来有用。” 顾砚辞看向林希冉的目光里闪着微光。 忽然间,赵主任拿一把刀向林希冉冲来:“林希冉,你毁了我儿子!” 第三十五章 他为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顾砚辞眼明手快,猛地把林希冉往旁边一拽,赵主任顺势把顾砚辞的轮椅撞翻在地,他拿着利刃要向顾砚辞狠狠刺去…… 顾砚辞把林希冉拽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挡在了刀锋前面。 瞬间,皮肤割破,血从袖口渗出来,很快就洇湿了整片衣袖。 “顾砚辞!”林希冉扑过去。 只见男人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没事,划了一下。” 不是划了一下,刀口很深,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小宇冲上来,一把推开赵主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你敢动我哥?!” 赵主任被制伏了,嘴里还在喊:“我儿子不能有事!他还年轻!” 林希冉很奇怪,只是被判了几年而已,赵主任何苦在法院门口就下这么重的手? 但她现在没空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顾砚辞的手臂上,血瞬间浸染了手帕。 她的手在抖:“去医院。” 医院急诊室的灯很亮。 医生缝针的时候,林希冉站在旁边,看着那根弯针穿过顾砚辞的皮肤,一次,两次,三次,看得人触目惊心。 顾砚辞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她,指尖凉凉的。 “不疼。”他说。 “骗人。” “……有点疼。” 缝完针,护士把他推进病房。林希冉跟进去,坐在床边,盯着他缠着纱布的手臂看。 “你为什么要挡?” “不挡,那一刀就扎你身上了。” 顾砚辞看着她的眼睛。 林希冉似乎感受到什么,尴尬地把眼神移开。 在现代做律师八年,苏冉也遭到过一些当事人的报复,但也就是扯头花、寄刀片。 她这次也是被吓到了,自己和身边人都命悬一线。 “下次这么危险的事,还是别干了。”林希冉内心很关切,但表现出来却有点冷淡,她起身,拿起旁边的热水瓶,“我去灌点热水。” 顾砚辞没来得及抓住林希冉的手,就眼睁睁看着她出去了。 男人:她是在躲我? 走廊里遇上匆匆赶来的小宇:“嫂子,赵主任什么都不肯说,非要见你。” “嗯,你好好照顾你哥。”林希冉将热水瓶塞到小宇手里,“我去去就回。” 拘留室里。 赵主任仿佛老了十岁,头发乱了,眼袋垂着。 林希冉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赵主任抬起头:“大小姐,你以为我疯了?” “我没疯。”赵主任声音沙哑。 “那你为什么动手?” 赵主任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犹豫什么,可最终还是开口了。 “大小姐,你知不知道,江主任,江曼,她在厂里这些年,经手了多少事?” 赵主任苦笑了一声:“你查钱小军,你查我儿子,你以为你查的是蛀虫?你查的那些,都是她手里的刀。钱小军换货的事,我起初不知道,也是她指示的。怪不得,那些“三无”产品从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量,整个厂子,不可能没人发现吧?但就是没人敢上报。” “德旺自从他妈离世,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了。他一直是江曼的人,我叫他不要站队,不要站队,他不听,背地里没少沾一些脏事儿。” 林希冉懂了:“她拿住了你什么把柄?” 赵主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我儿子进去了,跟我说,如果我不弄死你,她有的是办法让我儿子在里面出不来。” 林希冉的手攥紧了。 “她说,监狱里那些人,她认识几个。”赵主任抬起头,眼眶红了,“大小姐,我不是想杀你,我想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样她就不敢再逼我了。” 苏冉暗自感叹,即便搬离林家,让江曼没办法给她下毒,也没办法抵挡这个女人丧心病狂的野心,江曼是想尽了办法让林希冉死啊! “她说,只要我动手,不管成不成,德旺在里面就有人照顾。”赵主任惭愧,“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让您原谅我……” “赵主任,你也达到目的了,其他的留给你跟警察说吧。”赵主任捂住自己的脸,痛哭,他说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林希冉回医院路上边走边想:从钱小军套牌,到赵德旺打阿芬,到现在赵主任持刀行凶,恐怕每一步都是江曼在后面点火。 这笔账,她迟早会跟江曼算清楚! 当林希冉赶到医院时,发现顾砚辞已经出院了。 林希冉不可置信:“怎么能让他出院?” 护士疑惑:“病人自己坚持出院,我们还能拦着?你这个家属也是的,不好好照顾病人,跑出去干嘛?” 一路上,林希冉都在复盘自己哪儿得罪了顾砚辞,但是就是想不出。 火急火燎回到家,林希冉直冲进顾砚辞的房间。 一推开门,他站着,上衣已经脱了,正准备去浴室。 纱布缠在右臂上,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看得分明。她愣在门口,他也愣了一瞬。 “关门。”顾砚辞声音有点紧,“别让人看见我的腿。” 林希冉反应过来,快速关上门,背过身去,耳朵烧得厉害。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想洗个澡。”他的语气有点冷,像是记恨在医院里林希冉对他的冷淡,“躺了一天,浑身都是消毒水的味。” 林希冉转过身:“你都受伤了,怎么洗?擦身吧,别沾水。” “好啊。”他张开双手,语气忽然松快,“那你来帮我。” 林希冉没看他,转身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拧了毛巾,走到他面前。他站着,她也站着,两个人隔了半步。 “坐下。”她说。 “坐哪儿?” “当然是床上。”林希冉拿了一个硬枕头,给男人靠在后背上,就这样,顾砚辞倚在床边。 她先擦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从手指到手背到手腕,一寸一寸,动作很轻,很柔。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锁骨,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停,继续往下。纱布边缘有一点渗血,她小心地绕开,不敢碰。 “为什么自己出院了?”她问。 “因为某些人,我都为她受伤了,她还不关心我。” 林希冉抬头,对上顾砚辞炙热的眼神。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对你……” 第三十六章 他想少走几年弯路 “转过去。”林希冉语气淡淡的。 “不用擦了。”男人有点赌气。 “后背还没擦。转过去。” 顾砚辞只好慢慢转过去。 他的后背很宽,肩胛骨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 她用手指按了按他的肩膀,把毛巾敷上去,从后颈一直擦到腰。他闭着眼,肌肉紧绷。 “今天别去客房,睡这里好吗?”男人试探道,“万一我晚上不舒服,你得管我。” 林希冉不语,算是默认。 夜深了,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 他俩躺在一张双人床上,盖着鸳鸯被,但中间隔开了半个人的距离。 夜里的风很凉,半夜,林希冉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 顾砚辞在翻身,动作很轻,但呼吸不太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顾砚辞?” “嗯……”他的声音有点含糊。 “你发烧了。” 林希冉赶紧开灯,去打了盆冷水,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去找医生开的消炎药,翻了半天才找到。 林希冉扶他起来吃了药,男人顺势抓住她的手不放,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这一夜,林希冉没有睡意。 她坐在床边,一手牵着死死不放开她的顾砚辞,一手翻看原主的日记本。 日期是今天。不,不是今天。是八零年代真实的今天。 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在很紧张的情况下写的: 今天赵主任的儿子、保卫科的赵德旺被人举报骚扰女工,证据确凿,判了几年。之前我刚来厂里,他也约我去车间,对我动手动脚的,但我不敢说,这太丢人了……今天总算把这个人渣给抓了。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懦弱?要是妈妈还活着就好了……今天,赵主任看我的眼神好像带着恨,可他儿子的事情不是我举报的呀! 苏冉抚摸着原主的文字:原来她也遭遇过赵德旺的骚扰,想必赵主任以为是原主害他儿子坐牢,后面才帮助江曼弄死原主的。 “冉冉,别怕。”顾砚辞迷迷糊糊地抓紧苏冉的手,“别不理我……” 苏冉心疼地看向他。 原主那时候早早解除了婚约,根本没有顾砚辞这个未婚夫的保护,而她现在有了,但是,她不想他有危险…… 苏冉合上日记本,熄了灯。黑暗中,顾砚辞凑过来,用他那只好的手,轻轻搂住苏冉,她没有推开。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顾家老宅对面的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好几天…… 厂里发生了大事,但沈聿的心早就踏踏实实落下来。 他要赵德旺得到反噬,已经尘埃落定。 早上十点多,商场刚开门营业,人很少。 沈聿靠在专柜的柱子边,看着女朋友江语一件一件试衣服。 “这件呢?”江语穿着玫红色的连衣裙,在镜子前转了又转。 “好看。” “你都没看。” “看了。”沈聿敷衍地扫了一眼,“好看。” 江语撇撇嘴,又拿起一件绿色的:“这件呢?” “你穿什么都好看。” “都要了。” 店员去开票的时候,沈聿走过去,看了一眼价签,眉头轻皱。两件衣服加起来快一千块。 “小语,最近别花这么多。” “我妈给的。又没花你的钱。” 沈聿知道江曼有钱。厂里的财务管了这么多年,灰色收入比工资多得多。 钱小军套牌东窗事发,差点要把江曼供出来,是江曼找人暗中花钱平的事。光那一笔,就花了好几万。但这话他不能跟江语说。 “今晚要跟林叔的重要客户吃饭,我得穿好点。”江语理了理头发,“你说,我戴珍珠耳环好看,还是钻石的?” “珍珠。钻石贵。” 江语嫌弃极了:“寒酸。” 店员把包好的衣服递过来,沈聿拎着,走在江语后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发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厌烦。 她不是林正宏的亲生女儿。她只是江曼带来的拖油瓶。可她花钱的样子,比真千金还大方。 他想起自己刚进厂那会儿,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五块钱,寄回家里一大部分,剩下的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食堂的肉菜都要掂量半天。 “沈聿,你想什么呢?”江语回头喊他。 “没什么。” 沈聿还记得他是厂里招的第一个大学生。报到那天,人事科的人对他客客气气,说“沈经理,以后厂里的销售就靠你了”。他那时候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 但车间里的工人不买账。 去车间熟悉流程,一个老工人当着他的面说:“大学生?会读书有什么用,连毛巾是怎么织出来的都不知道。”旁边几个人笑了。他没吭声,脸上火辣辣的。 随后,他拿着笔记本去车间记数据。一个中年男人拦在他面前:“你谁啊?这是生产重地,外人不能进。”他说自己是新来的销售经理。那男人上下打量他:“我看你是来偷技术。”他解释了半天,最后还是被赶出去了。 之后,他的办公桌上每天被人放了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还放着一根抽到一半的烟,看着就恶心。 后来是江曼注意到他:“你是新来的大学生?” “是。” “受委屈了?” 江曼笑了笑:“厂里就这样,老人欺负新人,工人欺负干部。你得学会跟他们打交道。” 她教他怎么跟工人套近乎,怎么跟领导汇报工作,怎么在厂里站稳脚跟。他那时候觉得,江曼是他在厂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后来江语来找她妈妈,恰好碰见他。她那时候刚大学毕业,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主动跟他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哪个大学毕业的。他以为是小姑娘好奇。后来江语约他吃饭,约他看电影,约他逛街。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江语喜欢他。 他没拒绝。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江曼。 他想往上爬,他需要助力。江曼是厂里的财务主任,是林正宏的女人。跟她女儿在一起,他就是江曼的人。他觉得这样可以少走几年弯路。 可他没想到,弯路是少了,但他越走越窄。 “沈聿,晚上吃饭,你穿什么?”江语问。 “就平时穿的西装呗。” “你可别给我丢人。林叔说这个客户很重要,你得穿体面点。” “知道了。” 沈聿看着江语,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林希冉。 第三十七章 外室的女儿也配叫爸 在沈聿的心里,林希冉同江语不一样。江语像一朵温室里的花,漂亮,但经不起风雨。林希冉不一样。她是自己扛着刀往前走的人。 钱小军的事,阿芬的事,赵主任的事……她一件一件地做,不声张,不退缩。 他活了二十六年,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如果她愿意,他愿意倒戈帮她。站她那边,哪怕跟江曼翻脸。 所以,他决定在赴宴前,给林希冉拨去一个电话…… 晚上的饭局设在市里最好的饭店。 林正宏订了一个大包间,圆桌上铺着红色桌布,摆着转盘,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 客人还没到,林正宏坐在主位上,江曼坐在他左手边,江语和沈聿依次坐在江曼旁边,俨然一家人似的。 “小语,你今天这衣服不错。” “谢谢林叔。”江语笑得甜。 “叫什么林叔?”林正宏摆摆手,“叫爸。” 江语愣住,转头看了江曼,江曼笑着点了点头。 “爸。”江语甜甜地叫了一声。 江曼很是得意。 沈聿面不改色,心里冷笑:爸?林正宏也是糊涂,一个外室的女儿,当亲生的宠。 他想起林希冉,想起她在厂里跟林正宏对着干的样子。她才是亲生女儿,可她爸不喜欢。 “贵客到了。”服务员推开门。 王总走进来,深灰色夹克,皮鞋锃亮,手里夹着黑色皮包。 他看见林正宏,客气地笑了笑。看见江曼,点了点头。 “王兄,多谢赏光,坐。我给您介绍,这是我们厂财务江曼,这位您见过,销售经理,沈聿,我们重点培养的预备干部。” 王总微笑指着江语:“那这位漂亮的小姐?” 林正宏快速看了一眼江曼:“啊,我女儿。” 江语高兴坏了,立刻打招呼:“王叔叔好。”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热起来。林正宏举起酒杯:“上次的事,是我们厂没招待好。这次专门请您吃顿饭,赔个不是。” “林厂长客气了。”王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们厂那个小姑娘,还在吗?” 林正宏愣了一下:“哪个小姑娘?” “拾金不昧那个。”王总放下酒杯,“戴眼镜的,包装工。叫苏苏。” 沈聿夹了一块肉,没吃。 “她还在,还在。”林正宏知道自己的女儿林希冉化名苏苏在车间干活,他干笑道,“王总记性好。” “是那个小姑娘性子难得。我跟她说,双倍工资来我公司干,她不来。现在忠诚的员工不好找啊。” 江曼表面笑,其实心里不是滋味。 “沈经理,赶紧给王总敬酒啊,不懂规矩,难道要王总请你吗?”林正宏想把话题岔开。 沈聿给自己满上:“王总,我敬您,您随意。”说着,一饮而尽。 就在此刻,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看向门口,林希冉盛装打扮,走进来。 沈聿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他见过她穿工服、穿旗袍、穿浅蓝色连衣裙。但今晚不一样。 香槟色的裙子衬得她锁骨分明,头发散下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女人的味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 林希冉扫了整个包间里的人,目光从林正宏移到了王总身上。 “王总,好久不见。” “你是?” “苏苏啊。”林希冉站到王总身边,王总也站起来。 “也是林希冉。林正宏的亲生女儿。” “亲生”两个字咬得极为重。 “我爸今晚请重要的客户吃饭,都没通知我。”林希冉阴阳怪气,看了一眼沈聿,“还是有人告诉我,我才知道呢。” 沈聿欣赏女人如此嚣张,低下头,抿嘴暗笑。 王总疑惑:“你是亲女儿,那这位小姐……” 林正宏脸色有点僵,江语更是气得没边。 林希冉故意解围,笑呵呵讽刺道:“朋友的女儿,干女儿,也算女儿嘛。” 林希冉转头看江曼:“江姨,你今天真好看。这件旗袍是新做的?我爸出的钱?” 江曼勉强笑了笑:“是……是。” “好看。”林希冉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我妈活着的时候,你有没有穿过这个颜色的。”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江曼原本高傲的姿态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憋屈:“老林!” 林正宏放下酒杯,声音有点不悦:“冉冉。” “爸,我说错了吗?”林希冉看着他,“我妈死的时候,您还没认识江姨吧?那我记错了。” 王总端着酒杯,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这家人的关系不对劲。 江语气鼓鼓的:“林希冉,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闹事的?” “来吃饭的。”林希冉拉开椅子,自顾自坐下,“沈经理,我渴了,帮我倒杯茶。” 江语恶狠狠看向沈聿,似乎在质问:你敢? 沈聿无奈地笑着,两边都不好得罪,如果遵从内心的话…… 正当他要站起来倒茶,林希冉忽然按住茶杯:“算了,沈经理,我自己来。”她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轻飘飘的,“我一个车间女工,怎么好意思让厂里骨干给我倒茶呢?没大没小的。” 江语很不高兴:“你也知道人家是高才生啊。能伺候你?” 江曼故意清嗓子,暗示女儿别说了。 林正宏:“冉冉,三个月的基层历练,我看差不多了。后天周一,厂里开个会,把你的职务正式调整回来。” 林希冉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爸,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林正宏的话是故意说给王总听的,“我林正宏的女儿,在车间里剪线头,传出去像什么话?” 今天并不是来听林家家务事的,王总轻轻咳嗽,放下酒杯,认真开口道:“林厂长,我今天来,除了吃饭,还有一件正事想跟你商量。” “王兄请说。” “你知道海外航空公司的盖毯吗?” “那种高端产品,我们厂恐怕做不了。” “如果有机会呢?愿不愿意试试?”王总用湿巾纸擦擦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最近接了一个单子,海外几家航空公司的盖毯代工,量很大,一年五百万条。对方要求高,面料要达标,工艺要标准化,生产线要有品控。”他顿了顿,“你们厂的毛巾质量我见过,工艺底子是有的,利润也有空间做出来。但要做航空盖毯,设备得升级、产能要提升。” 林正宏的眼睛亮了:“王兄的意思是?” “如果你们厂能达标,这个单子就给你们。”王总摩挲酒杯,“有一条,要引进国外设备,说明书都是英文和德文的,你们厂有人能看懂吗?” 第三十八章 不如入股一起做厂 林正宏的笑容僵住。 他看了一眼沈聿,沈聿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江曼,江曼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发虚。 厂里的大学生有几个,但都是搞销售的,毕竟销售有分红,做工人可是死工资。如今高学历里,懂生产的一个没有。老工人技术好,但别说英文,有的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这个……我们再研究研究。”林正宏惭愧。 林希冉放下茶杯:“王总,我可以想办法。” 所有人都看她。 “你?”林正宏皱眉。 “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学过专业英语。”林希冉自信说道,“技术文档的翻译,我也可以找人帮忙。” 王总看她的眼神里闪着光:“你学的是商科?” “对。管理工厂,光懂技术不够,还得懂经营。”林希冉笑了笑,“王总,您说的设备升级和标准化生产,我赞同。但光靠我们厂现在这些人,做不到。得招新人。” 林正宏眉头皱得更紧了:“招新人?厂里现在人满为患……” “是能干活的太少了吧?”林希冉语气不紧不慢,“爸,你自己也知道,许多工人上了岁数,年轻的一线人员没文化。几个大学生都在销售岗,生产线上一个大学生都没有。这种结构,怎么做高端产品?赚大钱?” 林正宏被噎住。 江曼眉毛一挑:林希冉在国外,可以半点没过问过厂子里的情况,现下怎么这么清楚了? 林希冉双手交织,架在饭桌上:“我建议,厂里开招聘口子,招纺织工程、机械制造、质量管理、外语专业的大学生。不需要多,第一批招五到十个。放到生产线上,以后无论什么国际化订单,我们都有人才储备去应对。” 王总郑重其事点点头:“这个思路对,林厂长,你女儿比你眼光长远。” 林正宏脸上挂不住,只能干咳两声。 江曼忽然开口:“大小姐,招大学生是好事。但厂里现在效益不好,多招一个人就多一份开支。万一订单没拿下来,这些人怎么办?” 林希冉看着她:“江姨说得对。所以要先拿订单,再招人。王总,您的订单,能不能先给一个意向书?不用签正式合同,让我们有底气去招人。” 王总搓搓手,笑了:“你这是在将我的军。” “不敢。”林希冉举起酒杯,“我是替您着想。订单给我们厂,您放心。招进来的人,不是吃闲饭的,是给您生产合格产品的。” 王总也端起酒杯:“行。我明天让人给你发意向书。但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设备升级的钱,你们自己出。我能给的,是订单和订单的预付款。” 林正宏刚要开口,林希冉已经接话:“设备升级的钱,我们可以想办法。厂里可以出一部分,银行贷一部分。如果王总愿意,也可以入股。”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入股? 王总的眼神意味深长,这小姑娘真有点东西! “您有稳定订单,不如入股进来,一起把这个厂做起来。您赚了,我们也赚了。” 林正宏在旁边听着,手心全是汗。他没想到林希冉会直接说“入股”。这个胆子,他当厂长这么多年都没有过。 “你真是飘了,在外头读了两年书,就觉得自己很厉害?在你王叔叔面前班门弄斧?”林正宏马上打圆场。 江曼的手指捏紧,她知道,如果王总入股,厂里的权力结构就会变。 沈聿坐在旁边,凝视着林希冉的侧脸。她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他想起江语撒娇要买衣服的样子,而眼前这个女人,在自信满满地跟一个大老板谈入股。两者的差距真大啊……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他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站错了队伍、选错了人。 “入股的事,我考虑考虑。”王总站起来,拎上皮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意向书,明天让人送过来。设备升级你们抓紧做,做好了,订单就是你们的。” 林希冉也站起来:“谢谢王总。” 王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林希冉说悄悄话:“林小姐,你有这份魄力,我很欣赏,只是修身齐家才能平天下,你家,看上去不太平。” 林希冉点点头:“我知道。我会解决好。” 王总走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林希冉回到座位,旁若无人继续吃菜。 林正宏:“你刚才说招大学生,认真的?” “嗯。” “厂里没有那么多岗位。” “那就淘汰跟不上的人。”林希冉放下筷子,“吃闲饭的人太多。有的人仗着资历,什么都不干。有的人是关系户,占着位置不干活。这些人不淘汰,招再多大学生也没用。” 江曼的眼神飘忽,林希冉微笑直视她:“江主任,您觉得呢?” 江曼暗自握紧拳头。 卫生间门口。 林希冉喝了点酒,去洗了把脸,此时脸颊微红,慢慢扶着墙走出来。 沈聿已久候一阵子。 他故意挡住林希冉的去路:“怎么?林大小姐不打算感谢我的通风报信?” 林希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理解为,这是你想摆脱江曼,给我递来的一个投名状。” 沈聿笑了笑:“你就把我想得这么利益至上?我说过,我喜欢你。” 与此同时,包间里。 林正宏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江曼,你说,冉冉说的那些,能行吗?” 江曼:“让她搞呗,工人要是造反起来,看她怎么收拾。她以为做个厂这么容易吗?也不看看你这些年,长了多少白头发,我可心疼了。”说着,江曼用手去抚摸男人的鬓角,林正宏很受用,大为感动,深情握住她的手:“还是你懂我。” 江语看不得两个中年人你侬我侬,放下筷子出去找沈聿。 走到转角处,远远撞见沈聿和林希冉在讲话。 沈聿低头靠近,气息拂过林希冉的耳畔:“你今晚很漂亮。” 林希冉躲避侧身,后退一步。 沈聿继续逼近:“我很讨厌你的身边有顾砚辞。到我身边来好吗?我会尽一切力量帮你夺回属于你的东西。” 江语虽然听不清他俩说什么,只看见这一幕,眼睛就气得血红了。 “贱人!” 她冲过来,扬起手就往林希冉脸上扇…… 第三十九章 冉冉,你谋杀亲夫啊 江语冲过来,扬起手就往林希冉脸上扇。 林希冉眼明手快,侧身一闪,躲到了沈聿身后,探出半个头,声音软绵绵地求救:“沈经理,救我。” 沈聿愣了愣,还未见过女人如此撒娇。 江语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装,你再装!” 她看着林希冉躲在沈聿背后,露出一张脸,无辜又可怜。再看沈聿,他没有推开林希冉,甚至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你们!”江语的声音在抖,拉扯着男人:“沈聿,你让开!” “小语,别闹了。”他为了不让事情闹大,解释道,“我们在聊业务。” 江语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林希冉,你说,你们刚刚是不是抱在一起了?我亲眼看到的。” 林希冉苦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把他当个宝啊?” 沈聿明显不悦。 江语往日里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只剩下市井泼妇的模样,拼命伸手要扯林希冉的头发。 一个服务员端菜过去,忍不住盯着这三个人看热闹。 沈聿要面子,连忙阻止江语:“像什么样子?” “好好好!你护着她,我恨你!”大声喊完,她哭着跑去找江曼告状。 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聿转过身,看着林希冉。她已经收起了那副惊慌的表情,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笑。 “利用我气她?” “那你不是也挺配合的?” 林希冉得意扬扬要走,忽然间想起什么,回过头:“沈经理。你说,讨厌我身边有顾砚辞?” 沈聿:“是啊。” 林希冉:“可你身边,不也有人吗?处理干净了,才有机会来找我。” 林希冉转身,浅浅一笑:沈聿,我要你自作聪明,两头空…… 林希冉沿着走廊准备离开饭店,经过一个包间门口时,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 是顾家二叔!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侧身靠过去,假装在整理头发,余光往里面瞟。 二叔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还坐着一个人,被屏风结结实实给挡住了,只能看见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手指粗短,戴着金戒指。 “……您放心,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您既然有所怀疑……”二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意,“顾砚辞那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林家丫头,公司和家两头顾不过来,正是试探他到底瘸没瘸的好时机。” 对面的人不言语,只是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表示同意。 林希冉听不清,想再凑近一点,看清那个人是谁。服务员忽然端着菜走过来:“小姐,麻烦让一让。” 这一下惊动了包房里的人,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二叔的目光扫了过来。 “谁在外面?” 服务员端着菜进去:“您好,上菜。” 林希冉快速闪到边上。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她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外。楼道里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她的后背撞上墙壁,脊背发凉。 “别动。”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要不是这个声音她认识,她早就用空手道制服男人了。 捂在她嘴上的手渐渐松开。 她转过身,看见一身黑色、戴着口罩的顾砚辞站在她面前。男人将口罩拉下来,露出脸。 走廊的微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你,你怎么在这?” “想你。”顾砚辞语气里带着撒娇,“你一直没回来。” “信你,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的爹。” “呵呵,哪里来的奇奇怪怪的幽默感?” 顾砚辞撑着墙,将林希冉逼到角落,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是谁啊,刚刚和沈聿靠那么近?” “是他主动靠过来,我立马躲开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的未婚妻,喜欢抢妹妹的男朋友呢?” “顾砚辞,你别阴阳怪气的,我那叫离间计!而且我没吃一点亏。” 林希冉推开男人,却不慎触碰到他受伤的手臂。 “嘶。”顾砚辞闭着眼低吼。 “碰到你伤口了?”林希冉吓得赶紧去握住他的臂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顾砚辞假装很疼很疼:“你谋杀亲夫。” 说着,顾砚辞顺势搂住林希冉。林希冉不敢挣脱,怕又牵扯伤口:“你没好透,干嘛这副打扮出来?还有,下次别用这种出场方式。我真会动手。” “你打不过我。” “我练过空手道。” “你练的那点,不够看。” 林希冉瞪了他,手上的力道却没加重。 “你是跟踪二叔?” 顾砚辞松开她,见她的头发有点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一边替她捋一边说:“小宇发现,最近有人在顾家老宅附近盯梢。想必,我们家族里的旁支,看我‘瘸了’这么久,终于要动手了,这些人是来蹲点我的作息,也许想发动第二次攻击。” “什么?你都‘瘸了’,他们还不放过?” “他们要的是我的命。你不用管这些,照顾好自己就行。”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绿灯的光落在他瞳孔里,像一小簇火。 林希冉故意说:“哦,好啊,我现在就去告诉沈聿,我喜欢他。” 顾砚辞紧紧拉住女人的手,低语道:“你是想活活气死我?!” 林希冉一副得逞的小表情,顾砚辞略带嗔怒地看着她。 忽然间,气氛微妙,两人对视着,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轻轻的呼吸声。 “回家吧。”他说,“这里冷。” 江语哭着跑回包间,拉着江曼就往外走。 江曼被她拽到走廊尽头,皱眉道:“怎么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妈,沈聿他,他跟林希冉搂在一起!”江语的眼泪止不住,“我在走廊亲眼看见的。” 江曼伸手替女儿擦了擦眼泪,语气平静:“沈聿是个懂事的人。他手上已经沾了那么多事,绝对不敢背叛我们。放心吧。” “可是……” “没有可是。”江曼打断她,“沈聿不会蠢到为了林希冉毁掉前途。倒是你,别整天胡思乱想,盯着点他,该给的好处别吝啬。” 江语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她看向包间的方向,林正宏正在里面跟人打电话,没注意到她们母女出来了。她推开江曼的手:“妈,我先回去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江语每一步都带着气。 她穿过大堂,推开饭店的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正要招手叫车,余光忽然瞥见停车场方向有两道人影。 她眯起眼,看了过去。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他牵着一个女人的手,正往一辆出租车过去。 那女人! 江语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是林希冉! 第四十章 跟不上的老工人要淘汰 是刚刚林希冉穿的浅香槟色的裙子,这是商场最近最畅销的款式,她绝对不会认错。 江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衣男人。他的腿是好的,走得稳稳当当,甚至步伐矫健。 绝对不是顾砚辞。 顾砚辞是坐轮椅的,就算站起来,也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林希冉的未婚夫是个瘸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她攥紧了手包,心跳得飞快。 林希冉出轨了。 她有别的男人! 江语几乎是跑着来到电话亭,投了硬币,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她压低声音,声音都在抖:“喂,报社吗?我要爆料。林氏棉纺厂的千金,林希冉,订婚没多久,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的!她跟一个黑衣男人手牵手。” “照片呢?录像呢?” 江语愣住了。 “你什么都没拍,空口白牙,谁敢发?”那头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这种事要有实锤。没有证据,报社不会登的。” “你!”江语气得说不出话。 “下次带了证据再说吧。”电话挂了。 江语攥着听筒,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接电话的人声音很低:“喂?” “丁哥,你帮我找个私家侦探,跟踪一个人。林希冉,林氏棉纺厂的千金。我要知道她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尤其跟什么年轻男人有染。钱不是问题。” “行,定金两千。剩下的看拍到什么。” “好。” 江语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夜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林希冉,你等着! 出租车的后座里。 林希冉靠在顾砚辞肩上,闭眼养神。 此时顾砚辞已经摘了口罩和帽子。 小宇在前面开车。这部出租车是专门为了掩人耳目,特地租借的。 顾砚辞往上拉了拉林希冉的漏肩领口:“以后别穿这么少。” 林希冉闭着眼,撇了撇嘴:“这是流行。你不懂。” 寒风中,沈聿送走了林正宏和江曼,接到一个电话。 “哥,刚刚江语打来,叫我找人跟踪林希冉。”电话那头是丁哥的声音,“她说,林希冉出轨了一个年轻男人!” 沈聿的脚步停住,他靠在路灯下,点了根烟。 江语怀疑他?不对。 如果她怀疑的是自己,以她的脾气,早就冲过来撕了,不会绕弯子找侦探。 那她说的“年轻男人”是谁? 沈聿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知道了。她让你查,你就查。查到什么,先告诉我。” 周一早晨,厂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来办公室外,议论纷纷。 “今天开大会,厂长要宣布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他那个女儿呗!” “听说谈了一个大单回来。” 小红和小马簇拥在人群里,她们依然是挤不进里面的那批人。 小马在旁边照镜子,随口问:“苏苏今天怎么没来?” 秀兰暗自低头,没出声。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车间主任、班组长、各科室负责人、骨干,外面是黑压压一片的工人。 林正宏坐在主席台中间,清了清嗓子:“今天开这个会,主要说一件事。” 他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林希冉,“我女儿林希冉,在车间历练了三个月,从今天起,正式进入管理层,担任厂长助理。”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 小红瞪大眼睛:“那是苏苏?厂长助理?” 小马手里的镜子差点没拿住,那个跟她一起剪线头、被赵德旺调戏的苏苏,居然是厂长的女儿!小马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劲:“我就说她不是一般人!谁敢跟赵科长对着干?谁敢在大会上替阿芬出头?” 林正宏继续说:“林希冉为厂里谈了笔大生意,接下来,厂里要引进新设备,做海外航空盖毯。意向书已经拿到,订单很大,一年五百万条。” 五百万条,这个数字听得人发愣。 台下的工人听到消息,无一不振奋的,有人甚至还喊起了:“林希冉!林希冉!” “但是,”林正宏双手举起,示意大家安静,“设备是进口的,说明书都是外文。厂里现在的工人,能看懂的没几个。所以,厂里决定向高校吸纳新人才,放到生产线上。当然了,跟不上的老工人,就要让出位子。” 话音未落,有人站起来抗议:“厂长,我们干了十几年,凭什么被淘汰?”说话的是老周,车间工人,江曼的人。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站起来附和:“就是!我们跟厂子一起长大的,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大学生?大学生懂什么?他们连机器都没摸过!” 林正宏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把目光移到江曼那儿,江曼低着头看笔记本,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林希冉走上台,不急不慢,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这是说明书,您看得懂吗?” 老周尴尬:“那……那我们可以学。” “好。就算你花几个月学会了。”林希冉再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我让人翻译了第一页。您看看,能操作吗?” 她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老周接过来,脸涨得通红。他根本看不懂,这机器跟国产的原理很不一样。 林希冉镇定自若:“并非我要淘汰谁。是眼下订单急需立马能干活的人。这个订单吃下来,我们厂一两年内就有望转型,以后都做出口的货,收入翻几十倍。谁看得懂说明书,谁学得会新机器,谁就能留下来。看不懂、学不会的,就算我不淘汰你,时代也会。当然了,厂子会珍惜现有人才,真正做事的人不用怕。” 老周暗暗看向江曼,表示自己已无法反驳。 江曼安插在厂里的人,大多没文化、没技术,靠的是关系和资历。这批人,在新订单面前,恐怕一个都留不住。 林正宏此时已经被订单的巨大金额迷住了眼睛,他只记住五百万条盖毯能赚多少钱! 可林希冉知道,订单后面牵扯多少原料、人工、多长的生产周期,都是要一一去攻克的问题。她看着林正宏那单纯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不过这样也好,等林正宏意识到自己能力不足,他就不得不退位! 第四十一章 你要出轨,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林正宏摆摆手:“行了,招人的事,厂长助理负责。” 散会后,林希冉回到办公室。 桌上已然摊着一沓资料,是针对各大高校的招聘简章。 周末期间,她一个个打电话联系高校的老师,希望开辟时间和场地进行招聘宣讲,嗓子都谈哑了。 八零年代,一般大学生进入单位,大多是靠分配、靠老师推荐,很少是企业主动上学校展开盛大的宣讲,苏冉想试试,用现代的方法,不拘一格降人才。 沈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林助理,恭喜升职。” 林希冉很警觉,把机密资料用书籍盖上:“什么事?” 沈聿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被他甩在桌子上。拍得模糊,但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牵着手。 林希冉认出,这是周末、才过去的情人节,顾砚辞偏要带她出去约会吃大餐。顾砚辞乔装打扮一番,还从顾家后门翻墙出去,没被任何人发现。 “你找人跟踪我?”她的声音很冷。 “不是我。”沈聿拉了把椅子坐下,“是江语找的私家侦探。那人刚好是我认识的。”他看着她,“幸好,拍到的东西,先到了我手里。” 林希冉很泰然:“你想怎么样?” “这个男人是谁?”沈聿的语气颇为嫉妒。 林希冉沉默。 沈聿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林希冉,我对你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你既然要出轨,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疯了?” “我是疯了!” 顾家老宅。 小宇推着顾砚辞从书房出来,经过院子的时候,一个送货的工人推着板车过来,上面摞着几箱东西。 小宇和顾砚辞对视一眼,他们知道,顾家二叔派来的人已经如期而至。 “让一让,让一让!”板车歪了一下,朝顾砚辞的方向倾倒。 小宇眼疾手快,推着轮椅往旁边闪,但板车上的箱子还是砸了下来。 顾砚辞从轮椅上摔了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小宇扑过去:“哥!”他扶住顾砚辞,顾砚辞趴着没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手臂,那只受伤的手臂,伤口顿时崩开,血流如注。 送货工人假装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王妈听到巨响冲过来,对着工人是一顿狂骂:“你长没长眼?我们家少爷快给你撞死了,啊,呸呸呸,你领导是谁,我要打电话,扣你工资!” 小宇把顾砚辞扶回轮椅上,推着他进了屋:“王妈,我先带哥包扎伤口。” 门关上的一瞬间,顾砚辞的表情很冷:“原来是试探我腿的。可惜,那天没能看清楚到底是谁跟二叔勾结。” “哥,快别说了,我叫家庭医生来给你缝针止血。” 晚上,林希冉回到顾家,一瘸一拐的。 小宇立马迎了上来:“怎么了?嫂子你的腿?” “碰到个疯子。” “什么疯子?”顾砚辞闻声出来。 林希冉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向他们讲述白天的遭遇。 原来,沈聿见林希冉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甚至有了顾砚辞之外的姘头,已经控制不住他温润外表下的偏执脾气了。 他攥住林希冉的胳膊,眼睛发红:“你宁愿找个野男人,也不肯看我一眼?” 林希冉用力抽回手,往后一退,脚腕一崴,钻心的疼蹿上来。 她扶住桌沿,脸色煞白。 沈聿伸手去扶,她赶紧抬手挡开:“别碰我!” “没事吧?” “出去!” 此刻,在沙发上,林希冉脱掉袜子,揉了揉自己肿起的脚踝,越想越气。 小宇一边替她骂沈聿,一边很识相地拿来药箱递给顾砚辞。 顾砚辞小心翼翼替林希冉上药酒,用手揉搓化瘀。 小宇叹气:“你跟我哥,一个伤脚,一个伤手。” 林希冉紧张道:“怎么了?你手不是快好了吗? 小宇抢话,压低嗓音:“今天二叔派人来试探哥的腿,哥从轮椅上摔下去,伤口又裂开了。” 林希冉不顾自己肿起的脚踝,撑起身子就要去看顾砚辞的伤:“你怎么不告诉我?” 手指想去碰他的纱布又缩了回来,怕弄疼他。 顾砚辞:“别动。” 沉默了片刻,顾砚辞抬头,眼神中暗含一股林希冉从未见过的狠劲:“要我派人让沈聿消失吗?” 顾砚辞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还在温柔地替她揉脚踝。 药酒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浓烈刺鼻。 林希冉不可置信注视着他。 男人则自然移开眼神,低着头,睫毛垂着,表情很淡。 但捏着她脚踝的手指,明显微微收紧。 他是认真的,他的未婚妻因为这个人的纠缠受伤了,触碰到他的逆鳞。 林希冉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恐怕真的做得出来。 “顾砚辞。” “嗯?” “你认真的?”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似乎感到不妥,立刻恢复往日的温和调子:“吓到了?逗你的。” 语气轻松,笑意却无温度,他低头,继续揉。 “啊,轻点,疼。” “不揉开不行,你想明天下不了地吗?” “顾砚辞,你怎么这么懂?” 她知道,男人刚刚那话不是玩笑。 他是真生气了,在笑着说“逗你”的时候,眼底带着杀气。 她认识的未婚夫顾砚辞,怕蟑螂,会吃醋,半夜会偷偷进客房给她掖被子。 原主的日记本里没有记录过顾砚辞这个人,是因为原主一回国就被江曼她们设计了退婚,直到死也不知道顾砚辞长什么样,更别提性格了。 恐怕原主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其实没有瘸,还在家族争斗中顺利活下来了。 那顾砚辞真正的结局是什么?他笑到最后了吗? 如果原主和顾砚辞在一起,光景会怎样?是不是有这么个城府深、懂谋略、会自保、会主动出击的谋士在身边,就不用死了? 林希冉意识到,她认识的顾砚辞,也不一定是真正的他。 刚才那一瞬间,她显然看见了男人可怖的另一面,对待敌人,他向来是杀伐果决的。 她心里止不住地翻涌:先是惊,他真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话,甚至挑战法律的底线。然后是懂,换作她,有人敢动她或者她珍视的人,她也不会手软。最后是叹,这个人能从几个月前那场惨烈无比的车祸里活下来,靠的怎么可能是运气?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刚住进顾家时,王妈有次端汤洒了,吓得直道歉。顾砚辞没说什么。后来她问王妈为什么那么怕,王妈压低声音:“大小姐,你不知道,少爷出事那会儿……他阴沉得很,都不与人说话。” 当时,佣人之间还流传着很多关于“少爷寻短见”的谣言,现在来看是顾家二叔故意散播的,要的是大家都觉得顾砚辞心灰意冷。 而如今,林希冉想来,要不是顾砚辞忽然变得沉默寡言、阴郁低落,谣言也掀不起风浪。他那时候,可能周身散发着一种死亡的气息。 顾砚辞能在一场可怕的车祸里活下来,却没能在亲情凉薄和人性险恶里活下来。 他一定是褪了一层皮的,外表看不出,内里已千疮百孔。 还记得有一次,林希冉去厨房找王妈。 她的好奇心忽然上来:“王妈,那次车祸,到底怎么回事?” 第四十二章 关于顾砚辞的那场车祸 王妈抹着泪开始讲述…… 那时候刚入夏,顾砚辞那段时间忙,早出晚归,行踪很规律:每天早七点出门,晚九点回家。家里的司机接送,照常拐进老宅巷子。雷打不动。 那天预报有强对流暴雨。能见度低,路面湿滑。顾砚辞从公司出来,坐后座,司机老陈开车。雨刷开到最大也看不清,所以开得格外慢。 老陈是跟随顾砚辞爸爸的老员工,可以说是看着顾砚辞长大的老人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早有一辆装满货物的货车停在交叉口侧面。那个路口没监控。货车大灯关着,像蛰伏的兽。 等顾砚辞的车开到路中间,它才猛然加速撞过来。从侧面斜切,没给老陈反应的时间。 车头直接冲着前座。老陈的位置顿时被撞扁,而受伤同样严重的坐在后座的顾砚辞,在剩一口气的时候,艰难爬出一半。 整个车都变形得严重,要不是有大雨冲刷,就会起火。 货车司机跳车,拐进旁边巷子。巷口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他上车,换外套,摘帽子,消失在雨夜里。路线事先规划好,连换车都算到了。 老陈当场死了。 顾砚辞的腿卡在门上、消防队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出来。送到医院时昏迷,浑身是血,衣服和铁皮粘在一起,医生用剪刀一点一点剪开。脊椎损伤。 医生说,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二叔赶到医院,在走廊里哭得站不稳,抓着医生的手:“不惜一切代价!”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心疼。 他天天来,在病床前一坐一下午,跟顾砚辞说“公司的事你放心,我替你盯着”。眼圈红得真切。 直到小宇在废车场找到被换下来的刹车零件。刹车不是撞坏的,是用专业工具拆开的,断口整齐。能做成这样,一定懂车,一定有钥匙,一定有机会接触顾砚辞的车。 幕后黑手做了双重保险,货车撞不死,刹车也会失灵,导致顾砚辞的车冲上路障。 货车司机是临时工,案发前三天才被一家空壳公司雇佣。那家公司注册不到一个月,法人查不到。司机跑了,到现在没抓到。 从货车的撞击角度,到司机的逃逸路线,到刹车的破坏,到二叔在医院里的眼泪,每一步都像棋局。对手算准了顾砚辞的出行时间,算准了那场大雨,算准了路口的盲区,算准了刹车失灵后的致命点。 能算到这种程度的人,必定恨极了他。 顾砚辞昏迷醒来的第三天,小宇把老陈的死讯,以及调查的结果如数告诉他。他听完,眼中有些东西彻底黯淡了下去。 王妈说,那是她见过少爷出生以来,最可怕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开口:“别告诉我奶奶真相,她见不得这些。” 林希冉明白,小宇后来背着所有人找了无数专家给顾砚辞看腿,经过积极治疗和复健,才恢复了七八成。 但他们都不敢对外说腿好了,至少瘸了,就能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他们也可以有所喘息。 从此,顾砚辞再没在人前站起来过。 二叔来探望,他靠在床上,脸色失去血色,连抬手都吃力。二叔哭,他陪着他哭。二叔说公司的事交给他,他虚弱点头:“二叔,拜托你了。” 他演了一出好戏。二叔信了。狐狸尾巴才敢慢慢露出来。 林希冉后背发凉,顾砚辞能在这样的算计里活了下来,有一部分源于运气,更要紧的是,他比对手更能忍、更沉、更狠。 夜深人静,她在客房完全睡不着,起身,去他的房间。 他没睡,靠在床头看文件,手臂缠着纱布。 “怎么了?”他问。 她颠着扭伤的脚,缓缓移动过去,走路姿势奇葩得很,令人忍俊不禁。 她在床沿坐下,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怎么了?”他放下文件,又问。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你的腿都这样了,快回房休息。”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腿瘸了的那段日子。” 顾砚辞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那样轻松:“就这样呗,动不了的时候,看天花板,数上面几条裂痕,然后,就是想事情,想要是真的站不起来,该怎么过。那时候天热,我好被动,天天被毒蚊子攻击,你知道的,我们这里的蚊子,战斗力都很强,晚上还嗡嗡吵得我没办法休息。” 顾砚辞两手都握住林希冉:“哦,我知道了,你自己现在行动不便,推己及人,心疼我了。” “嗯。” “真的?” 林希冉鼻子酸酸的:“我觉得,你能活到现在,挺不容易的。” “所以我一开始想跟你解除婚约,毕竟我家里这么复杂……”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后来怎么改主意了?”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疼惜,也许是心动。顾砚辞也说不出他对林希冉的情感。 “那我问你,你跟你爸说小时候就暗恋我,所以死不退婚,是真的吗?” “我说过?” “就你回国,他们逼着你退婚那天……” 林希冉反应过来:“等下,我在我自己家说的,你怎么能听见?” 顾砚辞眨巴着眼睛:“嗯,这个嘛……” 林希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她走进客厅,父亲和顾家二叔吵得不可开交,还砸东西,她说不退婚,所有人都震惊。就在众人无语时,她暗暗注意到院外,似乎有稀稀落落的声音和两道黑影闪过。 “那天你在外面?” 顾砚辞假装若无其事:“听说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回国了,想去看看长什么样。” 林希冉丢脸丢大了,她那天声情并茂叙述着本没有的暗恋,看起来就像个花痴。 他全部都听见了! “你听我狡辩,不对,是解释。我当时只是想着,你顾大少爷家大业大,是多好的靠山啊,这婚不能退。” “哦,看中我的家世。” “不对,那天我冲来顾家求婚时,你不是在洗澡吗?佣人到处找你,说你想不开。” “小宇抄近道把我推回家的。”顾砚辞依旧心虚的模样,“那时候我复健后期,腿脚还不利索,不能自己跑。辛苦他了。” 楼下的小宇正在呼呼大睡,忽然间打了个喷嚏醒来,翻过身继续睡。 林希冉想起那天的场景,她冲进顾家,他穿着白色浴袍从二楼出来,坐在轮椅上,神色淡淡的。 她套戒指的时候,他心跳加速,医生说:“身体一时承受不住。”她当时就觉得奇怪来着。 “所以你那天心跳快,不是感动,是累的?” “那我也多多少少走了点路的,你家到我家,有一段上坡。” 林希冉扑哧笑出了声。 一个坐轮椅的男人,为了赶在她前面到家,让表弟推着轮椅一路狂奔。 到了家,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慢悠悠从卧房出来。 她想起他当时额角的薄汗,不是感动,是累的。 “可是,顾砚辞。你知道盟友的关系,其实会比恋人更牢固吗?” 第四十三章 能当厂长助理,靠我爸是厂长 “你的意思是?”顾砚辞不解。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应该说没有心思恋爱,只想……活着。” 苏冉只想保住性命,她不敢赌,在这个看似太平但危机四伏的八零年代里,她虽然手握原主的日记本,知道事情的大致发展,但也并非完全开金手指。 前世把原主淹死在江里的几个人还没得到惩罚,为了钱,他们一定会用对待原主的那套对待她。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扣紧了:“冉冉,你在担心什么?担心爱情会变质?我会害你?” 苏冉想了想,是的,所有爱情到最后,都那样。 她在现代接了八年的家事官司,哪一对夫妻不是最初你侬我侬,离婚时两看生厌。 好聚好散也就算了,各种撕破脸,捅刀子的场景,让人唏嘘。 苏冉看到的都是爱情变质后的模样,最后连亲情都剩不下一点。 可这些,苏冉还不能说,她不能跟顾砚辞说明她不是真的林希冉,而是从现代穿越到八零年代的人。 他根本不会理解现代女性的思维,恋爱可以谈,男人可以有,但是独立自主,更重要。 ”哎,跟你解释不通。” 林希冉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改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希冉颠着脚去了厂里。脚踝还没消肿,走路一瘸一拐。 一个上午打了十几个电话。有的学校说:“我们学生都是包分配的,不参加任何企业的宣讲。” 有的说:“你先把公司资质发过来审核,我们考虑考虑。” 还有的说:“大学生进厂,传出去不好听吧?谁不想去大公司当白领啊!” 有的直接挂断,不给沟通机会。 她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拨号。 中午,小红端着饭盒进来,放在她桌上。 一般工人没什么事,是不太会往办公室走的。 在厂子里,车间和办公室仿佛是两个生态圈,大家都有默契,不是一类人,不在一块儿玩。 小红今天,似乎是有意亲来。 “苏苏,不是,林助理,你还没吃饭呢。我特意去食堂给你打的饭。” “小红,你怎么来了?” 小红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还是习惯叫你苏苏,苏苏,你小心点。我听说有人在传你的闲话。” “传什么?” “说你……说你作风不好,跟未婚夫订婚了,还在外面有野男人。”小红的脸上写着尴尬,“我也不知道谁传的,但整个车间里都在说。” 林希冉想起原主的日记里写过,江曼故意散布谣言,说她在国外不检点,说她回国后依然带着开放作风,和客户之间私自来往、私生活混乱。那时候原主不敢辩解,想着息事宁人,只能忍。 她端起饭盒,打开,吃了一口。米饭有点硬,她嚼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定是江曼! “没关系,谣言止于智者。小红,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找我,别理会办公室其他的人。” “苏苏,你真好。” 下午,沈聿破天荒地请假了,没来上班。 丁哥按他的嘱咐,把照片送到了一个地方。 江语收到信封的时候,正在家里涂指甲油。她打开,看见里面的照片,一男一女牵着手。女人是林希冉,男的看不清脸。 “哈哈哈哈,终于抓到你了!妈!你看这个!” “咋咋唬唬的,没一点女孩样子。” “你快看呀,我保准你看了比我还开心。” 江曼接过照片。 “这个男人不是顾砚辞。”江语的声音带着兴奋,“顾砚辞是坐轮椅的,你看这个跟林希冉牵手的人,腿是好的!” 江曼:“我说呢,车间里关于林希冉外面有野男人的谣言,你传的吧?” 江语:“我说的是事实!那狐媚子到处勾引人,我看沈聿也有点被勾走了!” 江曼正愁没有更多的证据可以兴风作浪,这下好了,有了! “小语,你把这些照片复印几份,我今晚就派人放到厂里每个车间的公告栏上。” “就放公告栏?” “不用写名字,不用写任何字。照片放在那里,别人自然会猜。”江曼喝了口茶,微微一笑,“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做得好产品吗?管得好厂子吗?人言可畏啊。” 晚上,夜深人静时分,有人偷摸着在厂里的公告栏上贴上这些照片。 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上工,大家就围住了公告栏,八卦之心完全控制不住。 “厂长助理在外面有男人?” “她不是订婚了吗?未婚夫是顾家的少爷。” “顾少爷坐轮椅,你看这男的,健健康康的。” “看背影,挺帅气一小伙儿。” “啧啧啧。看来顾少爷不行啊,传言是真的。” “他的腿,三条都?哎……” “呸呸呸,你讲话文明些。” 小红看见了,一把把照片撕下来,攥在手里。小马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撕了有什么用?放照片的人,手里肯定还有底片。” 这件事,最终还是传到了顾家所有人耳朵里,二叔带着照片找上门,来顾家老太太面前煽风点火。 顾家老太太眼睛老花,根本看不清:“我看这也不像冉冉啊。” “妈,你再仔细看看。” 老太太拼命凑近又慢慢拉远,仿佛对不了焦一样:“王妈,你看看。” 王妈拿过照片:“糊成这样,还是晚上,我也看不清。” 顾二叔急得要命,颇有种滑稽感。 “但是!”忽然间顾家老太太一边跺脚一边郑重其事道,“我听到外面有谣言说我孙子不行,才留不住老婆,从今天开始,加营养餐,加补品,把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泡的蛇酒给我拿出来!” 老太太吩咐完王妈,转头对着二叔笑眯眯地说:“老二,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帮砚辞参谋参谋,如何重振雄风,这方面,你老在外面乱搞,你有经验。” 顾砚辞推着轮椅进来,听见这句话,轮子都咯噔了一下:“奶奶!你在说什么?” 晚上,顾家难得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饭。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筷子刚拿起来,又放下了。她看了看对面笑眯眯的二叔,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从小就嫌弃这个儿子,做事特别不靠谱。 “老二,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蹭饭?家里没给做饭?哦对,你老婆前年跟你离婚了。” “妈,您这话说的,我来看您还不成?”二叔给自己倒了杯酒,“顺便蹭顿饭。”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赶人。二叔这个人,脸皮厚,压根赶不走。 林希冉坐在顾砚辞旁边,低头扒饭,不想接话。但二叔的目光已经飘过来了。 就知道,是冲她来的 “冉冉啊,最近厂里忙不忙?” “还行。” “听说你升了厂长助理?年轻有为啊。” 林希冉故意自嘲:“我这么小年纪能当上厂长助理,还不是因为我爸是厂长,没本事,都是裙带关系。” “啊这,谦虚了谦虚了。” 二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过啊,事业再成功,做人还是要本分。” 果然来了。 顾砚辞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多吃点肉。” 二叔是最见不得顾砚辞小两口过得开心,他继续说:“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说了。照片拍得虽然糊,但那男的,光看背影就知道是练过的。肌肉线条什么的,很扎实。”他啧啧两声,“冉冉年轻,可以理解。毕竟女人嘛,也很看重那方面的幸福……” 第四十四章 你就是嫌弃我,才在外面找男人 二叔的眼神不经意瞥向顾砚辞,顾砚辞才不跟他对视,又夹了些绿叶菜给林希冉:“不能光吃肉,也要多吃点蔬菜。” 顾家老太太脸色阴沉:“儿子。您要是吃饱了,我让人送您回去。” 二叔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也是替他们小两口着想。有什么不满意的,要说开,日子才能过下去。” 顾家老太太都笑出了声:“你和你老婆是说开了,你说你在外面包养了二奶……” “行了,妈,吃饭。”他也给老太太夹菜。 林希冉在桌下踢了顾砚辞一脚。 顾砚辞没看她,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意思是:别理他,吃你的。 顾砚辞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二叔眼光不错。那照片糊得连脸都看不清,还能看出肌肉线条扎实。他低头摸自己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臂。还行。不算丢人。 饭后,二叔赖在客厅跟老太太聊家常,没有要走的意思。林希冉跟老太太道了晚安,上楼回房。她刚把门关上,门外就传来轮椅声。 顾砚辞进来了。他把门虚掩:“二叔还没走。” “我知道。” “我们吵一架。” “啊?” “演戏。”顾砚辞憋着坏主意,“让他以为我们因为照片的事闹翻了。” 林希冉反应过来,点点头。 顾砚辞拿起桌上的一个靠枕,往地上一摔。声音不大。 林希冉拿起靠枕,压低声音:“你这算什么?动静小的都传不到楼下。看我的!” 林希冉抓起桌上的笔筒,啊,是玉做的,摔不得,抓起钢笔,是顾砚辞托人从港城带回来的进口货,水杯,对,水杯,搪瓷的,最多摔掉一层漆。 她拿起水杯,用力往地上摔:“你够了啊。” 顾砚辞立马接戏:“那个男人是谁?” 声音越发拔高了,带着怒气,“你告诉我,他哪里比我好?” 林希冉差点笑出来。她知道他在演,但他的眼神太认真了。 “他哪里都比你好。” “比如?” “他腿好。” 顾砚辞噎了一下。林希冉咬住嘴唇,忍住笑。 “还有呢?” “他长得比你帅。” “我不信!” 顾砚辞盯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是忍笑。她在夸他帅。 他咳了一声,差点没想出还能问点什么,把声音抬高:“他能给你什么?” 林希冉歪着头,声音不大不小:“他能陪我逛街。你行吗?” “商场有轮椅通道。” “推轮椅逛街太累。” “所以你就是嫌我瘸。” “我没说。” “你说了。” 林希冉忍不住笑了。顾砚辞也笑。 两个人对视着,都憋着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枕头扔在地上,笔筒歪在桌上,场面滑稽。 楼下客厅,二叔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上扬,边喝茶边哼起了几句评弹,老太太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满意了?” 二叔无辜地摇头:“妈,我可什么都没说。” 楼上又传来一声闷响。老太太坐不住了,站起来要上楼。 二叔赶紧拦住:“妈,年轻人吵架,您去掺和什么?越帮越忙。” 另一边,房间里,林希冉笑得蹲在地上,捂着嘴。顾砚辞坐在轮椅上,弯腰把靠枕捡起来,放回原位。 “演完了?”她问。 “二叔应该满意了。” 林希冉靠在床边,笑够了,擦擦眼角飙出的泪。 忽然间,顾砚辞用力拉过林希冉,她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顾砚辞很炙热的目光投射而来:“我刚刚确实思考了,我能给你一样别人给不了的。” “什么?” “命。” 说着,男人低下头,吻落在她唇上,林希冉闭上眼,手指攥住他胸口的衣料,没推开。他的唇很软,吻得慢,像在确认什么。她轻轻回了一下,他的手臂顿时收紧,把她箍进怀里。 两人慢慢撞到了房门,发出一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 楼下还以为,最后是谁摔门走了呢。 夜深了。 二叔终于走了。 林希冉坐在自己客房的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桌面,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是阿芬寄来的。 阿芬出院后没再回厂里。她拿着赔偿金,一半寄回家给父亲盖房,一半留在自己手里。林希冉劝她去读夜校深造学历,她听进心里了。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林希冉在阿芬走前,已经跟她坦白了自己林希冉的身份,不过,阿芬还是习惯称呼她为苏苏。 “苏苏姐,我在夜校学了三个月了。语文、数学、英语,都开课了。老师说我底子差,但肯学。我每天下了课回到宿舍,还要再看一个小时的书。以前在厂里,一天下来手疼得拿不住筷子,现在眼睛疼得睁不开,但心里踏实。” 林希冉很欣慰,她知道八零年代,读书才能改变大部分穷人的命运。 “夜校里有一个老师,姓陈,教英语的。他说他白天在大学上课,晚上来夜校兼职。人很好,课后还给我补课,不收钱。他说,他小时候家里也穷,是靠自己考出去的。他跟我说,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林希冉的眼眶有点热。 “苏苏姐,你上次信里说厂里招大学生的事不顺利。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想起来,夜校里好多老师白天就在大学里教书。你要不要来夜校看看?也许他们能帮你联系上学校的就业办,或者帮你推荐几个学生。” 林希冉放下信,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台灯的光晕,脑子里转了起来。 夜校。大学老师。她怎么没想到? 她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下一行字:“阿芬,谢谢你。下周我去夜校找你。”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凉爽。 她忽然想起顾砚辞刚才说的话。“我能给你的,别人给不了——命。” 这个人,连情话都说得这么严重。 如果在现代,她肯定会吐槽,命是什么?我需要吗? 但面对豺狼虎豹觊觎的现下,命还真挺重要的。 楼下,一辆自行车停在巷口暗处。 沈聿靠在墙上,手里的烟明明灭灭。 他抬头看着顾家别墅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他已经来了很久了。 白天没来上班,是因为有人给他老家打了电话,让他当农民的爸妈来这里见未来儿媳妇,但是他当初跟江语、江曼撒谎,自己的父母是大学老师。 他绝对不能让两边人见面。 这一天手忙脚乱的,幸好没酿成大错。 他知道是谁干的。 顾砚辞。 他动了他的女人,他不吵不闹,打一个电话就够了。 沈聿把烟踩在脚下,撵灭:“你不会笑很久的。她迟早是我的。” 第四十五章 小别胜新婚 长途汽车站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 林希冉挤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座椅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旁边一个大叔拎着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葱叶。 前排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唧唧哇哇哭了一路。 路不好,坑坑洼洼的。 车一颠,车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希冉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外面的农田一块一块往后退。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电线杆上架着大喇叭,播着电台新闻,天线接收不行,声音断断续续的。 三个小时。她在心里数着。 到了县城,阿芬早就在车站等她。 车站是水泥地面,墙角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墙上刷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的白漆字。 阿芬胖了一点,气色好了很多,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两边碎发用黑色夹子别着没掉出来。脚上是白色护士鞋,鞋边擦得很干净。 “苏苏姐!”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了两个苹果。 “胖了。”林希冉说。 阿芬不好意思地笑了:“夜校食堂伙食好,便宜量大。馒头三分钱一个,稀饭不要钱。”她接过林希冉的帆布包,背在肩上,“走吧,我先带你去招待所。” 招待所在县城主街上,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国营招待所”的木头牌子。 前台一个大姐在织毛衣,头都没抬:“单人间,两块五一晚。吃喝、热水另算。晚上六点停热水,自己把握洗澡时间。” 房间很狭小,但胜在干净。铺着白色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出棱角。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色暖水瓶,瓶身印着“为人民服务”。 墙角立着一个搪瓷洗脸盆,盆底印着双喜字。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总是发出吱吱的噪声。 林希冉到的第一天,没有急着去夜校招资源,而是跟好久不见的阿芬聊了一个晚上。 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似乎有讲不完的话。 最让林希冉感到宽慰的,是阿芬现在性格变得开朗,人也爱笑了。 “姐,不行了,我真困了,早点睡吧,我明天就带你去夜校转转。” “嗯好的。” 夜校开办在一所当地的中学里面。铁门刷了绿漆,门卫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操场是泥地的,正常放学后,这里会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篮板上的漆掉了好几块,篮筐歪着。 陈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层。 此刻,门半开着,他正低头批改作业。 桌上摞着一沓本子,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好几张不同班级的课程表。 他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杯身印着“先进工作者”。 阿芬敲门:“陈老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小姐。” 陈老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他穿着一件灰色涤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伸出手:“你好,是林氏棉纺厂的林小姐吧?阿芬常提起你。” 陈老师指着自己桌边放的面盆上的毛巾,“我们家一直用你们厂的毛巾。耐用!” 林希冉很骄傲,跟他亲切地握了手:“感谢您的喜欢。是这样的,陈老师,我们厂要引进德国设备,做出口订单。需要懂外语、懂技术的大学生。只是那些大学老师看不起工厂,我去谈招人的事情,几乎都被回绝了。” 陈老师若有所思:“这个情况,阿芬跟我讲过了。” 他转过身去,在抽屉里翻了几下,找出一份名单,递给她:“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师范方向,可能不太对口。但我有几个学生在市里大学,我可以帮你问问。”他想了几秒,“这周末正好有个毕业生交流会,很多企业会去。这是活动宣传单。你要是有空,我带你进去看看。” “太好了。那我可以分享我们厂情况吗?” “可以呀,欢迎。” 出差的时间就这样从三天拉长到了一周。 晚上,林希冉躺在招待所的床上,认床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床,铺了一层薄褥子,翻身时吱呀作响。 她起身,跑去招待所的门卫室,借了个转盘电话拨号。 “一分钟。” “好的。” 指头伸进圆孔,转盘嘎啦嘎啦响。 接电话的是王妈。 “冉冉小姐?这么晚了,你等一下,我马上去叫少爷。”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踩着地板的噼啪声。过了几秒,是飞速的轮椅声。 “到了?过一天才舍得给我打电话。”顾砚辞的声音闷闷的。 “太忙了。” “那边冷不冷?” “还行。被子薄了点。” “那我让小宇明天给你送一床过去。” “没事,我让招待所再提供。对了,我这次出差情况有变,三天变一周了。” “这样啊。” “怎么啦?” “没什么。” “哦……”林希冉一手转动着电话绳,“二叔还有没有来搞事情?” “来了。昨天坐了一下午,东拉西扯,想让老太太把公司印章交出来。”他的语气坦然,“老太太没理他。” “你小心点。” “嗯。” “要到时间了,我挂了啊。” “你穷到现在跟我多打几分钟电话的钱都没啦?” “顾砚辞,该省省该花花知道吗?” “好,你说得都对。” 第二天一早,阿芬来敲门。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盖子上还冒着热气。 “苏苏姐,食堂刚出锅的肉馒头,芹菜猪肉馅的。”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并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双被手帕裹住的筷子,递过去。 肉馒头有点厚,馅咸了点,但热乎乎的。 林希冉咬了一口,胃里踏实了。 冬天的早晨,南方湿冷,是钻骨头里的凉意。 两个人走在县城街上,街道两边的梧桐树早就秃了。 阿芬挽着她的胳膊:“苏苏姐,你说那些人会愿意来我们厂吗?” “会的。”林希冉看着前方,“只要把厂子做好,待遇提上去,就会有人来。” 夜校教学楼二层,陈老师办公室门锁着。玻璃窗上贴着“毕业生交流会——本周日”的手写海报,红纸黑字,边角用糨糊黏着,起了皱。 林希冉站定,看了一会儿。 还有五天。她需要好好准备,在交流会上把厂里的优势说清楚,要让那些学生知道,棉纺厂不只有机器轰鸣,也有新技术、新设备、新机会。 她转头对阿芬说:“我想再去打个电话,让厂里人把已经物色好的设备清单寄一份过来。算着日子,这几天银行的款也快批下来了。”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刚刚还阴着的天,露出一丝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块一块,像铺了金箔。林希冉的脚步很轻,但很稳。 这一趟,她要让所有人都知晓,这家厂子,不是他们看不起的破棉纺厂,是她要盘活的江山! 第四十六章 出差也甩不掉的牛皮糖男人 林希冉打电话给厂里工程师的那天,沈聿正好去要资料,听见了电话内容。 “寄送容易丢,厂长助理既然赶着要,我亲自送过去吧。”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正好也去县城拜见个客户。” “那就谢谢了。沈经理,要你一个高才生屈居在这么多没文化的工人之间,确实……”工程师也是名校毕业,自觉和沈聿惺惺相惜,“我们都不容易啊。” 沈聿不由分说,转身就帮着把设备采购清单给打印出来,赶忙跑到家里,收拾行李,去了长途汽车站,也没跟江语说一声。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地上湿漉漉的,这个冬天,真是三天两头下雨,很容易感冒。沈聿因为想给林希冉一个惊喜,所以没说自己要来的事。一路上,有点受凉,连着打了好个喷嚏。 他凭借着寄送地址,在车站附近一家一家招待所问过去,才找到林希冉住的那家。 前台大姐正裹着棉袄剥糖炒栗子,头都没抬:“客人隐私,不方便透露。” 沈聿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我不抽。” “给您老公的。” “哦,也行。” “大姐,我是她厂里同事,给她送急件的。您通融通融。” 大姐抬眼看了看他,白衬衫,公文包,长相斯文,不像是坏人。 沈聿确实一表人才,如果不晓得他前世亲手推了喜欢他的人入江,还真会觉得他是个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大姐收了烟,翻了一下登记本:“二楼,203,是住着一位林小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沈聿确认了人就住这儿,马上也登记入住,拎着包上了楼。 从来没有这么忐忑过,面对正牌女友江语,他似乎从来没觉得心真正跳动过,全是利用。 走廊里的灯泡功率低,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黄得发闷。 他刚走到203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隔壁的门开了。 阿芬探出头来,头发湿漉漉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沈经理?”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沈聿把抬起来的手放下,笑了笑:“阿芬?好久不见。我来给林助理送点资料。她呢?” “苏苏姐去洗澡了,招待所的热水只供应到六点,她估计马上就回。”阿芬看他,声音低下去,“要不你到我屋里等会儿?她应该快回来了。” 沈聿:“没事,我就在这儿,进女孩子屋,不方便。” 阿芬:“沈经理,你真有礼貌。” 阿芬端着盆,把里面刚洗过头的水,往角落一泼,站在门口,多看了他两眼。 沈经理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跟这破旧的招待所格格不入。是啊,别说跟这里了,他向来跟日渐萧条的厂子也不搭。 “沈经理。”阿芬怕他尴尬。 “嗯?” “你是专程来的?” “也没有,还要去拜访个客户。” “那我先回房间了。” “嗯,去吧。” 走廊里安静下来。 水管嗡嗡响,楼下有人大声说话,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闷闷的。 沈聿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就跟他的心事一样,朦朦胧胧的。 林希冉从走廊尽头拐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红色搪瓷盆,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裹着搭在肩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这还是她从顾砚辞衣柜里顺的,自从上次穿了他的衣服,感觉料子很舒服,一下子爱上。 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塑料拖鞋。 “好冷。”她哆嗦着想冲进房间,只见沈聿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沈聿把烟掐灭,弯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你要的设备清单。我正好来这边出差,顺路带给你。”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跟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你出差?” “嗯。跑一趟客户。” “什么客户?” 沈聿笑了一下:“偏要追根问底吗?” 他把纸袋放在她门边:“林希冉,你不用这么防着我。” “沈聿,你特意追到县城来,是想干嘛?”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水珠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那里亮闪闪的。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移开:“资料我送到了。看不看是你的事。” 他拎起公文包,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在205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他回头看了她:“我就住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林希冉立马拿起牛皮纸袋,推门进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交流会设在县城中学的几间教室里。 林希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的人,也有几个年轻面孔,手里攥着简历,也不是所有毕业生都有好的着落,当然,还有些是骑驴找马,来寻求更好的机会。 林希冉站在布告栏前,看了一会儿会场分布图。机械、化工、外贸……每个行业占用一间教室。她是临时插进来的,跟老陈打了招呼,选了机械那间,只占用十几分钟时间。 阿芬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沓资料,俨然一副小助理的模样,紧张得不得了:“苏苏姐,万一没人感兴趣怎么办?” “那就一个一个人讲。”林希冉理了理衣领,“来几个我讲几个。” 教室不大,课桌被推到两边,椅子摆成几排。 黑板上一些企业的名字最后,有一行用粉笔写的“林氏棉纺厂”,字迹歪歪扭扭,又很拥挤,明显就是阿芬早上提前来写的,而且看得出是临时加出来的。 到林希冉了,她站在讲台旁边,阿芬坐在第一排,站起身帮她发材料。 陆续出去了几个,又进来七八个人。有的翻资料,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跷着二郎腿看热闹。 林希冉清了清嗓子:“各位好,我是林氏棉纺厂的厂长助理,林希冉。我此行,是想邀请纺织工程、机械制造、外语专业的毕业生,来我们厂工作。” 一听到棉纺厂,好几个人立刻抬腿走了。 第四十七章 毕业生交流会招工,她闪闪发光 “这有什么好听的?今天不是说,来的都是好公司吗?” “我才不要进厂,我妈就是工厂里做的,可辛苦了。” “是啊,我们辛辛苦苦念书,是为了向上走,不是为了进厂打螺丝的。” 阿芬着急拉扯:“哎,同学,别走啊,听听嘛。” 林希冉见状,沉着冷静:“同学,留下来了解了解,听完后再判断,另外,会后留下资料的同学,可以拿到我们厂的明星产品,一条梅艳芳在演唱会上用过的同款毛巾。” 送东西,是个好招,明星效应,更是如此。 她把手里的资料翻了一页,带着一股子笃定:“正如大家的刻板印象,我们棉纺厂目前做毛巾、家纺,品类比较单一。但接下来我们要引进外国设备,做出口产品,订单海量。” 台下有人举手,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先不谈未来,你们厂现在效益怎么样?” 林希冉没绕弯子:“说实话,很一般。大家都知道,工人工资基本分八个等级,目前市面上的工厂,新工一个月十八到二十四块,熟练工四十到六十,技术好的能拿到将近六十到九十。但我们厂确实效益不好,会低个20%—30%。” 台下嘘声起来了。有人摇头,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嘀咕。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皱了皱眉:“这个工资水平,啧啧。我有个师兄分到粮食局,平时什么事都不干,光喝茶看报了,一个月一百五十多,逢年过节还有很多劳保福利。” “那你不能这么比,你那师兄,估计后台很硬。”有人笑了起来,“恕我直言,来这里交流的,都是家里没路子的,谁也别看不起谁。” “是低了点。”林希冉直面厂现在的困境,“但我们厂接下来马上要转型,大订单拿下来,工资结构会调。我们缺的是懂技术、懂外语的人。你要是能帮我带着新设备跑起来,你的工资就不是这个数。” “也许是没有坐办公室轻松,下车间,搞生产,要挥汗挥泪,但现在社会在发展,经济面临腾飞转折点,我们要试着把目光放长远,要走出去闯一闯。” 苏冉是从现代穿越到八零年代的,她自然知道,八零年代末期,九零年代开始,整个经济将进入高速运转的阶段,还有不少人从体制里出来下海,赚得盆满钵满。 很多人其实没什么才华,只是站在时代的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但她不能在这群人面前预言,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台下安静了不少,大家仿佛都在沉思。 沈聿已经倚在教室后门许久,他双手抱胸,靠在门口,看着林希冉在台上激情发言,觉得她闪闪发光。 这个女人总是会给他带来意外的惊喜。 可这么好的女人,他遇到得太晚了…… “林助理,你说得好听。可你们厂现在效益不好,工资没竞争力,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能把订单拿下来?万一我们人进去了,订单却黄了。”他无情地补了一句:“现在很多厂子倒的倒、关的关,不稀奇,有国营背书还好,你这厂子,我听说是承包制的,自负盈亏,你要我们放弃好的前途,到厂里去干,万一选错了,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下面的每个人都被说中心结。 阿芬紧张地看着林希冉,很怕她不能面对。 林希冉丝毫没慌:“您说得对。吹牛谁都会。” 她从沈聿带来的文件里拿出一张复印件:“这是我们大客户王总给的订单意向书,上面有他的签字。还有银行回函,设备预付款已经到账了。一切箭在弦上。” 她把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亮底牌:“设备下个月到港,生产线改造同步进行。我需要人,不是现在就能干活的人,是半年后、一年后能带着这条生产线跑起来、走向世界的人。” 她的目光在那个提问男生的脸上停了一下:“还有,我告诉您,只要有我在,我们厂不会倒。” 阿芬立马站起身补充:“这个大单,就是我们林助理谈回来的。你们要相信她。” “林助理,我学机械专业的。如果我去你们厂,具体做什么?” “先去车间,跟老工人学三个月。” “三个月?”男生的眉毛拧起来了,“我们读了四年大学,去车间?那不是跟没读书的人一样?还有那些工人,可没文化了,都是大老粗,沟通起来费劲。” 这种顾虑,沈聿再清楚不过,他进了厂,就像书生被丢进了一堆不讲道理的糙老爷们里,讲理说不通,还时常被欺负。 林希冉:“我是厂长女儿,我进厂也是这个流程。” 男生不屑地笑了。 “你以为我骗你?”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你看看我的手。” 男生愣住,一个算得上是美女的人手上确实布着薄茧和血痕。 “我在国外读的商科,但回国后立马就去了车间。我现在敢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设备、说工艺、说订单,不是因为我是厂长的女儿,是因为我做过质检、搬过货、站过流水线。我有付出,我才有资格站这个位置。” 戴眼镜的男生不说话了。 一个坐在后排的女生忽然开口:“林助理,我学英语的。能去你们厂吗?” “能。”林希冉点头,设备说明书是德文和英文的,需要人翻译。以后跟海外客户对接,也需要英语人才。 女生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宣讲结束,林希冉把资料全数收进文件袋。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走到讲台前,犹豫了片刻,说:“林助理,我认真考虑考虑。” “行。”林希冉对着大家喊:“请留步,有意向的来这里填表,另外送上明星同款毛巾!” 人群涌到讲台前填表。 沈聿主动上前,帮林希冉从箱子里往外拿毛巾。 两人的手同时伸进纸箱,指尖碰到了一起。 林希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 沈聿暗笑:“林助理,一人一条吗?” 林希冉避开他的目光:“嗯。” 教室后门,一个戴鸭舌帽、口罩的男人注视着一切,生气,转头就走。 小宇没敢多言,跟着他走过拐角下楼:“哥,等等我!” 第四十八章 我是来抓奸的 宣讲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林希冉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和阿芬一起往校门口走。 沈聿则跟在后面几步远,手里还拎着两盒没发完的毛巾样品。 “苏苏姐,今天不少人填表,有十几个呢。”阿芬数着手里皱巴巴的意向书,语气雀跃。 “别高兴得太早,也许很多人只是想着填一份资料又没什么的,还能拿礼物。” “哎,你说得对。” 林希冉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宣讲。似乎这次有几个细节没说透,回去还要再改一版。 演讲对现代律师而言是没什么难度的,主要的问题在于要回答应聘者的提问,八零年代的社会情况和现代还是差太远,她已经在极力学习中。 走到马路拐角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林希冉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忽然间,她的肩膀被人猛地一撞,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怀里的文件袋瞬间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啪地摔在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 “哎!”阿芬惊叫。 一个穿着褐色工服的瘦弱男人弯腰抓起几页纸,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稳。 “站住!”沈聿的声音从后面炸开。 林希冉拔腿就追,脚上的半高跟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声音格外急促。 跑出一条马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口昏暗,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慢慢经过。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抢资料的人正冲他而去:“让开!” 男人发现林希冉在这人背后追:“别跑。” 他立即眼明手快,一只脚伸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那人的小腿前。 扑通一声。 人重重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手里的纸张飞出去,散了一地。 他生气极了,骂骂咧咧,爬起来还想跑。 男人见沈聿跑在林希冉身后,立即压低帽檐,无声无息地拐进了旁边的岔路。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林希冉追到巷口时,正看见抢资料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她没多想,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借力拧住他的胳膊,膝盖顶住他的腰。 空手道里最简单的关节技,她练了上百遍。 “啊,放手。”那人疼得直叫唤。 林希冉把他的胳膊往后一别,男人半边身子都麻了,另一只手还想去捡地上的纸。她一脚把纸踢开。 “再动,胳膊给你卸了。” 沈聿从后面赶到,气喘吁吁,帮忙按住这人的肩膀,把他翻过来,膝盖压在他背上。两个人一上一下,把他锁死在地上。 “跑啊,再跑。”沈聿喘着粗气。 这人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含糊不清地用方言骂了好几句。 林希冉看沈聿能控制住,她就弯腰去捡散落的纸张。有几张被风吹到了墙角,她小心拾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 沈聿把男人拽起来,按在墙上:“你抢这些资料干什么?” 男人扭过头,不说话。 林希冉走过来,仔细端详,左眼下有泪痣,颧骨有点高,四十来岁,刚刚好像来过宣讲的教室,因为年纪有点大,所以林希冉有留意。 “你哪儿的?”她问。 男人的眼神躲了一下。 “不说?”林希冉把手里的纸张抖了抖,“这些资料,设备型号、价格、供应商,都在里面。但你拿走了也没用。设备是德国进口的,国内买不到同款。你能截什么胡?” 男人的脸色变了:“你知道俺的目的?好吧,俺承认,俺想截胡。听见你说有大订单,想拿回去给俺老板看看是哪家大客户。俺们厂也想做出口……” “哪个厂的?” 男人死活不说。 沈聿给他肩膀重重地按了一下,他哎哟一声,还是没开口。 林希冉摆了摆手:“放他走。” 沈聿皱眉:“就这么放了?” “问不出来。”林希冉把资料规整放回文件袋,“他就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反正资料没丢。” 沈聿松开手。 男人捂着磕破的下巴,一瘸一拐跑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聿:“刚刚他跑这么快,怎么摔的?” 林希冉若有所思。 阿芬抱着沈聿刚刚掉落的毛巾,一路跑到巷口,脸都煞白了:“苏苏姐,沈经理,你们没事吧?” “没事。” 林希冉低头瞧了自己的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血洇在白袜子上,一小片红。她蹲下来,把袜子往脚底掖了掖,站起来。 “还能走吗?我背你。”沈聿贴心地问道。 林希冉:“谢谢,不用。” 林希冉回想起刚才追到巷口时,确实看见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伸腿绊了抢资料的人一下。 不是巧合。 是有人故意帮她。 她往岔路的方向眺望。巷子空空荡荡,早没了人影。 林希冉:“看来以后真要留个心眼。哪里都有竞争对手想抢肉吃。” “先回去。”沈聿说。 三个人走出巷子,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林希冉一瘸一拐上了楼。她扶着墙,摸到203门口。 脚后跟火辣辣地疼,刚关上门,她弯腰想脱鞋,身后忽然有动静。 两只手就这么圈住林希冉,把她紧紧拥进怀里。林希冉身体先于大脑反应,抓住手腕往前拽,手肘往后顶,膝盖抬起。 “是我。”声音带着磁性。 她转过身,看见了顾砚辞。 “你怎么进来的?” “跟前台大姐说,怀疑我老婆轧姘头,来抓奸的。”顾砚辞调侃,“大姐说怪不得有个男的一来就打听你,问我是不是你们约好来这儿搞婚外恋。她说她平生最恨对婚姻不忠诚的人,就把钥匙给我了。” 林希冉白眼他:“你才轧姘头。” 顾砚辞没继续逗她,低头关注她的脚:“脚伤了?坐,我给你涂药。” “巷口那个人是你?” “不是我伸脚,你追得上?” 他把碘伏涂在棉签上,落在她脚后跟上,凉丝丝的,“那男的跑得挺快,你追得也不慢。” “我那是怕资料丢了。” “知道。所以你追,我拦。配合还行。” 顾砚辞正想亲林希冉一口,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敲门声。 “希冉,是我。”沈聿的声音,“我拿了药膏,你脚磨破了,涂一下比较好。” 顾砚辞故意把林希冉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带起一小片酥麻:“那你去开门?” 第四十九章 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屋里有男人 顾砚辞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门外的人听见。林希冉瞪过去,他就是故意的! 男人嘴角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希冉,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沈聿听起来非常见到她。 也不知道刚刚顾砚辞的话有没有被沈聿听到。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开门。不过,门只开了半扇,她侧身挡在门框里,恰好掩住门后的顾砚辞。 沈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管药膏,目光往她身后一扫。 “你房间有人?” 林希冉:他果然听到了。 “没有。”林希冉说得很快,眼神略微闪烁了两下。 沈聿盯着她看,疑惑之情顿时升起,他将药膏递给林希冉:“回来的时候,看你脚后跟磨破了,这个药膏效果好,我特地跑了两条街找了个小卖部买的。”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你是在刻意躲我?” “沈经理,你想多了。” 林希冉想要关门,沈聿忽然伸手,重重地挡住门,眼神透着一丝狠戾:“我是一番好意,你确定要拒人千里之外?” 门后,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握住了林希冉的另一只手。顾砚辞手指修长,力道不轻不重,温柔无比。女人的指尖僵了一下,面上没露。 “谢谢,那我收下了。”她伸手去接。 可沈聿显然不想结束对话,依旧挡着门:“你今天宣讲说得很好。” 门后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顾砚辞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的。 这让林希冉的神经紧绷起来:这男人,到底想干嘛? 顾砚辞又变换了一个握手的姿势,变成十指紧扣,交缠在一起,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放松。林希冉感觉,这人似乎在玩弄她的手。 顾砚辞在门后丝毫没在怕的,举起林希冉的手仔细端详,看见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时,心疼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慢慢抚摸。 林希冉周身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僵住了。 “还行吧。”她嘴上应付着沈聿,其实脸已经顿时烫了起来。 “我觉得会有人来的。”沈聿的语气认真,“你把我们厂的优缺点,和之后面临的挑战和机遇都说得很透彻,他们能感觉到。” 门后的手又紧了一下。林希冉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还要端着。 她微微侧身,想把那只手甩开,但他握得更紧了,甚至示意林希冉认真和沈聿对话,别管他。 “还有事吗?”林希冉笑得假。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下午。” “我……” 林希冉知道沈聿要说什么,立马打断:“我记得,沈经理还有客户要拜访,这些天陪我准备这场宣讲辛苦了,那之后的工作我就不打扰了。” 沈聿站着没动,又往她身后瞧了瞧。走廊灯光照进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他直觉不对! “你房间里真的没人?” “沈聿,你今晚一定要进我房间查房吗?别忘了,你是有女朋友的人。我那个好妹妹,江语。”林希冉语气冷下来,“你出差有跟她讲过吗?我前几天接到一个电话,是她打来的,我不晓得她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抢她男朋友。” “有这回事?” “你把她抛下,她找我撒气。”林希冉很不耐烦。 “你没事吧?我替她向你道歉。” “不必了,得罪我的人,我自然会狠狠骂回去!江语恐怕是几天都不敢找我麻烦了。” 林希冉的嘴毒,顾砚辞是见识过的。 她在订婚宴上就是步步紧逼,把陷害她的人给赶出了现场。 就在这时,门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碰到了墙壁。 林希冉:糟了,我的好祖宗,你怎么回事?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屋里有男人? 林希冉暗自捏紧顾砚辞的手,像是惩罚一样,扭了他一下。 顾砚辞吃痛,不敢出声。 沈聿的目光定住了:“什么声音?” “没声音。你累了,去休息吧。”林希冉的声音稳得不像话。 说着林希冉不想废话了,重重把门关上,同时,沈聿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他知道林希冉的性子,可不会管会不会夹到他的手,他还是识相为妙。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林希冉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你怎么不出去展示一下,让他看看?”她压低声音。 顾砚辞手指还扣在她手背上,没松开:“我出去,你打算怎么介绍?说我是你第一天订婚就冲喜成功、瘸腿恢复了的未婚夫?还是说我是那个被拍到和你手牵手轧马路的‘野男人’?” “你!” “他夸你今天宣讲说得好。”顾砚辞抬眼看着她,带着醋意,“我在门后,也听见了。本来应该是我先夸你的。” 林希冉惊讶:“你在现场?下午就到县城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顾砚辞扶住她,慢慢拉扯她到床上,蹲下身,为她脱鞋,袜子粘在血痂上,她轻轻“嘶”了一记。顾砚辞见状,动作轻柔,缓缓拉下袜子。 “还有一只脚没处理呢,都怪那个沈经理来打扰。”顾砚辞从她手里把药膏拿走,丢在了垃圾桶里:“什么破药膏。” 林希冉忍不住笑:“野男人?” 顾砚辞抬头,懵懂地注视她:“嗯。” 林希冉用手去揉顾砚辞的脸:“你好可爱。” 他们两人还沉浸在甜蜜的时光里,却不知道今天厂里爆发了一场大罢工! 从下午四点开始,门口就堵着一群人,少说有十几个。有人举着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反对淘汰老工人”“我们要吃饭”。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有人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带头的是老周——江曼的人。 “林正宏的女儿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踢出厂!” “我们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小姐在车间待了几天?她懂什么?凭什么她说谁走谁就得走?” 人群里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探头往厂里张望。保安拦在门口,不敢放人进出,也不敢动手。几个车间主任站在旁边,谁也不吭声。 林正宏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 他干了大半辈子厂长,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聚在厂门口罢工。往常厂里有矛盾,大家都是私下解决,逐个击破,没人敢把动静闹这么大。 “江曼,你赶紧打电话,让林希冉给我滚回来!”他一拍桌子,“她捅的娄子,她自己处理!” 江曼立刻拿起电话,手指按在拨号盘上,她像是一条终于等到猎物靠近的蛇…… 第五十章 厂里闹罢工了,快回去 深夜,马路对面的招待所。 小宇在房间里等了很久。电视开着,雪花点沙沙响。他换了好几个台,都是雪花。 “忘了今天是周二!没有电视看。” 热水瓶里的水凉了,他又灌了一壶。 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 他跑去楼下,拨了顾砚辞的大哥大,没人接。 小宇叹了口气:哥说好回来睡的,居然放鸽子。 林希冉的房间里,灯已经关了。窗帘拉了一半,月光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两人盖着棉被,睡在一张床上。 林希冉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着天花板,不敢动弹。 而顾砚辞也是,就这么静静躺着。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被子,像一团不烫的火。 “咳咳,你在对面招待所开了房间。还要挤这儿?浪费。” “那边床太硬。”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林希冉感觉到他的手悄悄伸过来了,很小心翼翼地覆在她手背上。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里全是她。 “顾砚辞。说好的纯聊天。怎么动手动脚?” “没动,就握住嘛。” 林希冉她翻过身,男人睫毛的阴影铺在眼下,鼻梁很高,皮肤很白。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我在等你先聊。” “不知道要聊什么。” 这种情况,怎么能让林希冉好好聊天?她毕竟是个开放的现代人,这情况在二十一世纪,是直接扑倒的节奏啊。 林希冉:忍住忍住,再好看,也要忍住。但忍住,不代表不能调戏。 她盯着他看,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他愣了一下。她又戳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点。 “你干什么?” “长得太好看,不像真的。” 顾砚辞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他握住她戳他脸的那只手。 她笑了,立马把手缩回被子里。没过几秒,又伸出来,这次是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毛,顺着鼻梁往下,停在他嘴唇上方。 “你嘴巴也很软。” 顾砚辞深吸一口气。他抓住了她两只手,握在一起,包在自己掌心里。 “别动了。”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 “没怎么。睡觉。” 林希冉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夜里很亮,像藏着一团火。她的心跳快了,但嘴上不饶人:“你耳朵好红。” “……你再说,我把你抱到隔壁去。” “你敢!” 两个人对视着,呼吸交缠在一起,被子里的温度在升高。林希冉忽然往前凑了一点,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顾砚辞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手指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嘴唇离她很近,近到一低头就能触碰到,但他没低。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别闹了,睡吧。”他说,声音很柔很柔。 林希冉乖乖地。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环着她的肩,一只手枕在她的脖颈处。 林希冉觉得他心跳很快。 她又何尝不是呢?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天早上,林希冉醒来的时候,顾砚辞已经不在床上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让整个房间没了之前的阴冷,就跟她今天的心情似的,非常惬意。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个铝饭盒。 她打开一个,是热腾腾的拌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了一层,酱油的咸香混着猪油的味道,是南方地区地道的做法。另一个饭盒里是刚出锅的锅贴,底煎得金黄,咬一口,肉汁烫嘴。还有一袋甜豆浆,用塑料袋装着,绑了个结,外面裹着毛巾保温。 她坐在床边吃。拌面筋道,锅贴脆,豆浆甜。顾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心里给他记了一笔,满足地吃完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她以为是顾砚辞,高高兴兴去开门。 沈聿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的衬衫皱了,领口敞着,没了平时的体面。 “厂里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沙哑,“昨天下午十几个老工人联合闹罢工,闹到五点才散。今天一早又堵上了。你爸发火了,让你赶紧回去。他说你自己捅的娄子,自己收拾。” 沈聿拿出拷机:“昨晚江主任打电话到招待所,没人接,应该是门卫睡着了。今早我看到拷机的急呼,赶紧去打电话问情况。” 沈聿靠在门框上,揉了揉太阳穴。 林希冉明显闻到一股酒味:“你喝酒了?” 昨晚,沈聿回到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希冉关门时那张冷淡的脸。他翻身坐起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穿上外套,一个人去了街角的大排档。 几道下酒菜,几瓶啤酒。他对瓶吹,旁边桌的人看他,他没理。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林希冉从来不是他的,她订婚了,她有顾砚辞。可他忍不住。 他想起她宣讲时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眼睛里有光,说起厂子的时候,那股劲儿像一团火。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江语不会给他这种心动,江语只会撒娇、买衣服,觉得什么人都爱抢她的东西,包括男朋友。 他又灌了一口酒。花生米一颗一颗嚼,味同嚼蜡。他想冲到林希冉房间门口,把门踹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谁。但他没有。他甚至有点怕看到那个人。他怕那个人比他好,比他有钱,比他更配她。 半夜两点,他踉踉跄跄回到招待所,一头栽倒在床上,衣服没脱,灯没关。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林希冉的脸。 “嗯,昨晚是喝了点。”沈聿的声音把回忆掐断,他没解释更多,把拷机收进口袋,“我买好了长途汽车票,赶紧走吧。” 林希冉有些犹豫:还没跟顾砚辞打招呼呢,如果他回来看见人不告而别…… 沈聿催促:“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呀。” 沈聿转身往外走时,他的目光在床头柜处停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顶黑色鸭舌帽。 不是林希冉的。 他见过这个帽子。在丁哥给他的照片里,那个跟林希冉牵手的男人,戴的就是这顶帽子。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到肉里,泛起一阵红一阵白。 昨晚房间里肯定有人。他早就该进去的。 马路对面的招待所。 小宇顶着鸡窝头,打着哈欠来开门:“哥,你还舍得回来啊?” “嗯。收拾东西,今天就回去。” “你昨晚睡哪儿?” “你嫂子那儿。” “什么?”小宇瞪大了他一向小小的眼睛,“你们?”他做了个两个大拇指点头的动作。 “没,没有正式结婚前,我是不会碰她的。” “哥,之前你可是跟我说,和嫂子是协议订婚,不谈感情的。” 顾砚辞拍了一记小宇的脑袋,掀起了他的头帘:“小孩子懂什么?” “哥,你帽子呢?” “大概落她房间了。我回去拿。” 第五十一章 大姐,我长得像姘头吗 顾砚辞呆呆地站在203门口。 门开着,大姐正在换床单,枕头套拆了一半,被角掖在床垫下,动作利索。 “这间房的客人呢?”他问。 大姐头也没抬:“退房了。走得急匆匆的,把房钱就这么放在床头柜上了,还有顶帽子,不知道谁的。” “我的。”顾砚辞上前,拿起黑色鸭舌帽戴上。 大姐抖了抖床单,忽然停下,回过身打量顾砚辞:“你不是昨晚那个……” 大姐把床单一撂,叉着腰,嗓门大了半度:“小伙子,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老婆轧姘头,我才把钥匙给你的。结果呢?人家正牌老公一大早就来了,那架势,像是来挽回婚姻的。人家夫妻俩坐车走了,你现在跑来,算怎么回事?” 顾砚辞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正牌老公。沈聿?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无奈。 “大姐,那就是我老婆。” 大姐摇摇头,把枕头套翻过来拍了两下:“小伙子,你长得好看,也不能干这种事。人家夫妻俩好好的,你插一脚干什么?” “我没插一脚。” “我昨晚上来巡逻,可瞧见了,那姑娘不让老公进门,就是因为你在房间对吧?你昨晚睡人家媳妇房间,真够大胆的。” 顾砚辞深吸一口气,无奈至极:“大姐,我长得像姘头吗?” 大姐认真看他,笑出声:“像。你比那个男的长得好看。不怪那姑娘动心。”她顿了顿,“但好看有什么用?人家有老公。你以后别干这缺德事儿了。” “大姐,该说你眼光好还是不好呢,那真是我老婆,如假包换!” 几分钟后,顾砚辞来到马路对面的招待所里。 “哥,嫂子呢?” “走了。” “走了?不等我们?不是说好一起走的吗……” 顾砚辞也生气。他心里想的是:走也不说一声,连个纸条都没留。昨晚还在一张床上,今早人就没了。他闷头整理行李,索性带的衣物不多,他昨晚也没回这里,很多用品都没拿出来,很快就收拾好了。 “赶紧走。” 他俩是开自己车来的,想来应该能比林希冉他们更快回去。 顾砚辞让小宇直奔回家的方向。 这回,是真要“捉奸”了! 长途汽车上,引擎声轰轰的 林希冉隐隐约约猜到了工厂罢工,是江曼在背后指使。 这女人坐不住了,而她也终于可以布局出击了! 电线杆上的麻雀排成一排,被车一吓,呼啦啦飞散了。 林希冉靠车走廊坐着,沈聿坐在窗边。 沈聿自上车后就没再开口,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拧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林希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顶鸭舌帽,他看见了,没问。 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明显变得极其阴冷。但又能怎样呢?房间里可是正牌未婚夫,就算沈聿闯进来,也不能怎么样,他才是不被爱的那个。 车颠了一下。林希冉的思绪被打断了。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窗外。 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她想起顾砚辞。 他回房间发现她走了,会不会生气?小宇会不会又在旁边阴阳怪气?她想起他昨晚按住她的手说“别闹了”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 她心里有点堵。走的时候确实应该留个纸条。哪怕就写“厂里出事了,先走”。 她连这个都没来得及做。 其实也是怕沈聿怀疑。 顾砚辞的腿早好了,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躲在暗处要对他不利的人还没抓出来…… 沈聿闭着眼,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得他太阳穴发酸。 “哇!”一声尖叫从车厢前面传来。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座位上跳下来,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妈妈快看”。 前排座位上,急得直喊“别跑别跑”。男孩不听,跑得更欢了。他往林希冉这边冲过来,速度很快。 真是哪里都有熊孩子!不分年代! 司机急刹车。乘客往前一栽。男孩没站稳,整个身体朝林希冉撞过来。 沈聿猛地伸出手臂,横在林希冉面前,把她保护起来。 男孩撞在他手臂上,弹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跑过来,抱起孩子,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有多动症。” 沈聿摆摆手,让他俩走。 林希冉坐直身体,沈聿的手臂还横在她面前,没放下来。两个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衬衫上宿醉的味道。 她往车走廊方向缩了一下,很尴尬。 沈聿慢慢收回手臂。 “谢谢。” “不客气。” 进入了一段隧道。 车里暗了许多,橘黄色的灯一闪一闪,映照在乘客的脸上。 沈聿忽然开口,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 “林希冉。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从你回国第一天,你看着我的眼神就不对。”他的脸有一半处在阴影当中,他顿了好久,像是在找词,“是恨。你恨我?” “我跟你认识没多久,我没得罪过你。”沈聿的声音低下去,“抛开你讨厌江语的关系,我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可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股敌意。我想了很久,想不通。” 林希冉想随便说一些什么,糊弄过去。 毕竟不能跟沈聿说:对啊,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把真正的林希冉给沉了江,还联合她的后妈、她爸、她的继妹一起吞掉她挽救回来的棉纺厂,最后美滋滋送给了不满六岁的私生子。 “我没……”话没说出口,一阵剧烈的头疼袭来。 有什么东西在林希冉脑子里炸开了。 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是江边的风,漆黑的江水,一双死死按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有力,那只手的主人,脸上穷凶极恶。 沈聿!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林希冉?你怎么了?”沈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画面还在涌。江水灌进嘴里,鼻子里的窒息感,头顶上那只手的力量。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什么,喊不出来,喉咙里全是水。 “林希冉!”沈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脑海里的沈聿,和现实里的沈聿,缓缓交叠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 她也想问,自己怎么了? 林希冉深吸一口气,缓解后,解释道:“有点晕车。” “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 车继续开,出了隧道后,大亮,窗外的农田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街道。 林希冉放在衣角下面的手抖得厉害。 她知道刚才那些不是幻想。是她自己的记忆。不,不是她的。是原主的。 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涌出来时,她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苏冉?还是林希冉? 第五十二章 爸,好人不能都让您做吧 一大早,厂门口就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昨天的罢工仍在继续…… 到了临近中午,几十个老工人还是或坐或蹲,把铁门堵了大半。 有人铺了硬纸板坐在地上,有人从家里带了小板凳,有人干脆蹲在台阶上抽劣质烟,烟头扔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滚。 冬天的风,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 几个家属提着保温桶和铝饭盒,从人群缝隙里挤进去,给自家男人送饭。 一个穿藏蓝棉袄的女人蹲在地上,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混着大头菜和米饭的味道。她男人蹲在旁边,手捧着饭盒,低头扒饭。 女人把自己带的、一件用旧棉花被改成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别冻着。” 男人“嗯”了一声,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端着搪瓷缸子,手在抖,是冷的。 入冬了,他看上去明显衣服穿得不够,以前在室内车间工作,还能扛一扛冻人的温度,但如今在室外,他用绳子把衣袖和裤管都捆紧了,也无济于事。 南方的冬日,风是无孔不入的,只要寻到些缝隙,就往人的骨头里钻。任你穿得再厚,手脚永远是冰冷的。干起活,则好很多。 他手抖,一不注意,缸子里的热水洒了一半,裤腿上洇湿了一片,风一吹,冰得他直哆嗦。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半僵硬的白馒头递过去,老工人摆摆手没接。年轻工人硬塞进他手里,老工人捏着馒头,半天没咬一口。 “爸!”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从人群外面钻进来,背着一只破旧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太长,在他屁股上一颠一颠的,跑到一个老工人面前,喘着气。 男孩和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是父子,倒像爷孙。 男人用衣服包住儿子,眼里很心疼:“怎么穿这么点?你妈没给你拿冬天的棉袄啊?” “我热,不高兴穿。” 想来,也许是上头生了几个,男人老来得子,宝贝得很。 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顶棉帽子:“妈和姐让我给你送这个。” 老工人接过去,他的耳朵已经冻得通红,起了冻疮,裂了口子,戴上后好了很多。 男孩凑近他:“爸,你什么时候复工?” 男人:“快了。你怎么不去上学?这都几点了?” 男孩站起来,用脚尖在地上画圈。他的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脚趾头顶着鞋面,顶出一个鼓包。老工人伸手把自己刚戴上的棉帽子扣在男孩头上,把护耳往下拉了拉。“戴你的。别感冒。” 男孩没摘,但眼眶红了:“爸,我不上学了,我去别的地方找个工作,帮你多赚一份。” “闭嘴。”老工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好好读书,全家就指着你了,考不上大学,你再去工作,我拦不住你。现在,回去。” “爸,你是不是要下岗了?”棉帽子太大,护耳耷拉下来,把男孩半张脸都遮住了。风一吹,他的鼻涕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抹,袖口上亮晶晶的。 “不会的,你回去!等我消息。”老工人嗓门变大,惹得旁边几个人看过来。男孩的眼泪掉下来,不想让外人看到,转过身,迅速跑了。 老工人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他难受得不行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林希冉站在厂后门的巷口,刚好看见这一幕。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乱拍,手插在厚实大衣口袋里,手指早凉透。 她心里堵得慌。她知道这些人是被人煽动的,但此刻她还不能露面。 她绕到后门,这里可以避开大门口的工人。而对林正宏格外忠心的保安认得她,开了门。她闪身进去,脚步很轻。 办公室里,林正宏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林希冉进来时,沈聿跟在后头。 林正宏抬起头,看见女儿,又看见沈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你们怎么一起回的?你不是说去拜访客户了吗?” “车上碰到的。”林希冉抢先说。 沈聿点点头,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林正宏没追问,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指着窗外。 “你看看,你看看外面!几十号人堵在厂门口,家属全都来了。你跟我说说,这叫什么事?” “罢工。” “我知道是罢工!”林正宏的声音高了八度,“我问你,你打算怎么收拾这个局面?他们再不干活,好多订单就要开天窗。” 窗外起风了,厂区里梧桐叶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吹得呜呜响。 “他们都是比你现在还小的年纪就来工厂做工了,你忍心让他们下岗?现在就去给他们赔礼道歉!” 林希冉拉椅子坐下,轻笑:“爸,好人不能都让您做吧?当初王总订单意向书下来的时候,你可是非常赞同我的。” 林正宏被噎了一下。 风从铁窗的缝隙里钻进来,震得乓乓响。此刻,办公室里的冷意,不比外头弱。 林希冉自带气场:“我说的是淘汰不干活的人、跟不上的人,并非无差别赶所有老工人走。谁在外面煽风点火?把‘不干活的’歪曲成‘老工人’?谁就该为这场罢工负责。” “没人煽动,老工人没文化,你的话他们理解错了,也是有可能的。”林正宏愤怒的神情没减,可底气明显不足,他也在思考,到底这场罢工是怎么发动起来的,“不管怎样,你得把这事解决了。” 林希冉气不过:“厂里升级设备向银行贷的款,抵押的是我妈留下的首饰和我外公留下的两间临街铺面。你做了什么?” 林正宏的脸白了:“你怎么说话的?自从你外公把厂子交托到我手里,我哪天不是尽心尽力搞厂子?” “那厂子的效益怎么每况愈下?” “这是时代决定的,你看看我们周围大大小小的厂,哪个不是风雨飘摇在硬撑?你以为靠你在国外学的那些东西,就有底气跟我叫板了?是我送你出国深造、把你培养成才,你现在骑到我头上来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我妈带过来的嫁妆支撑我念书的,不是林家!你这些年给过我一分钱吗?全进了姓江的一家人的口袋吧。” 林希冉回想起江语那天在和王总的饭局上穿的衣服、戴的首饰,比她这个真千金还贵、还好。 她爸这些年的“小金库”,全部喂了外室和她的儿子,连带着不是亲女儿的江语,都占尽便宜。 她平复心情,告诉自己不能生气,否则要长乳腺结节了:“厂子效益不好,我在想办法。设备要换,订单要跑,工人要安抚。你呢?你除了骂我,还做了什么?” 林正宏的手开始剧烈发抖,他捂住胸口,嘴唇哆嗦:“你……你是要气死我……” 走廊里,沈聿靠在门旁,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办公室里的所有对话,他都听着。 说着,林正宏突然倒地,扑通一声撞翻了桌子上的不少东西,这动静把门外的沈聿给惊到了。 他赶紧推门进去,只见林正宏躺在地上,旁边是同样被这一幕给惊到、站起身的林希冉。 沈聿扔掉手中的烟:“怎么了?” 第五十三章 要被工人给群殴了 沈聿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正宏正躺在地上,手捂着胸口,那是心脏处。 林希冉正要伸手去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江曼推开挡路的沈聿,直直扑到林正宏身边,眼泪瞬间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他胸口,“老林,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抬眼直直瞪着林希冉,声音分贝抬高了不少:“林希冉,你把你爸气成这样?他心脏不好你不知道吗?” 林希冉:心脏不好?印象中,林正宏身体可好了,没这病啊?! 因为剧烈的响动,走廊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都是坐办公室的。 财务科的小郑探出头来,供销科的老钱还没放下手里的结算单据,也凑过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林希冉。 “林厂长有心脏病,不能受刺激的。”江曼一边抹眼泪一边声情并茂,“大小姐,你爸这些年为了厂子操碎了心,你不体谅他也就算了,还跟他吵?他血压高的时候,你问过一句吗?他平日里都手抖,你留意过吗?” 每说一句,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就高一分。 “就是啊,大小姐一回来就要改革、要淘汰老工人,厂长夹在中间多难做……”小刘打抱不平。 老钱没接话,但神色尽是对林希冉的厌恶。 江曼跪在地上,不敢离开林正宏。 “还不快打120?”她是跟沈聿说的。 沈聿和林希冉一样,也被这一切弄得措手不及,才反应过来,是应该快救人。 江曼一只手握着林正宏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嘴里念叨着“老林你撑住,救护车马上来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把妆冲出一道浅色的痕迹。她不擦,就那么让它流,让它滴在林正宏的衣领上。任谁看了都觉得,她这样的“外人”,比亲生女儿还关注林正宏的身体。 沈聿用办公室的座机打完电话,回过身帮着江曼把林正宏扶起来一点。 林正宏闭着眼,呼吸急促,毫无醒过来的征兆。 只有江曼知道。 林正宏是装的! 男人那只手搭在江曼的手心里,五指微微蜷着,食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什么暗号。 江曼的哭声没断,更加握紧了他的手,仿佛回应着某些信息。 江曼的嘴角很淡地上扬一记,转瞬即逝。 她回想起昨天出了罢工一事,林正宏连夜与她商量了对策。 她的结论是——全部推给林希冉去解决。 林正宏也正好不想面对工人,这对策正中下怀,决定把烂摊子甩给女儿。 要是工人气得不干了,他可以顺理成章开了他们,节省用人成本,再去招新的人。 如果工人要坚持对抗到底,影响了大订单的进度,林正宏也可以把责任推给女儿,打压女儿嚣张的气焰,坐实自己在广大工人眼里负责任的伟岸形象。 总之,横竖他都不吃亏。 江曼故意号啕大哭,让所有人知道,老实巴交的厂长是被不孝女给气倒的。而她,是那个在旁边伺候、不离不弃的可怜人。 “救护车在厂门口!救护车来了!”有人在外面喊,“但被罢工的工人给堵死了,开进不来,怎么办?” 救护车到厂门口的时候,几十个工人自然还堵着。 厂区很大,要救护人员一路扛着担架跑到最深处的办公室,根本是不现实的事情。而车开不进去,救人就会被耽误。 司机急得按喇叭,没人让。救护人员从车窗探出头,嗓门都吊到了嗓子眼:“病人心脏病发作!延误了最佳抢救时机,出了人命,你们负责?” 有人喊:“谁发病了?” 救护人员:“你们厂长!” 工人一阵哗然:“厂长?厂长要死了?” 江曼不知何时,从办公室里冲到了门口的人群前面,披头散发稀里哗啦的:“各位工友,求求你们让一让。老林被女儿气病了……我知道你们有冤屈,可人命关天啊……求求你们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让开让开!”老周的声音从后面炸开,“人都要死了,你们还堵着?厂长要是没了,谁给我们发工资?” 他第一个让到一边,无数工人跟着让出一条窄道,车顺利开了进去。 江曼目光扫过人群,暗自跟老周点头示意,意思是做得不错。 林正宏被抬上担架,江曼一边跟着担架往外走,一边得逞地笑。 看着林希冉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她知道,和林正宏串通的戏码没白演,这下可有林希冉好果子吃了。 而林希冉自然知道林正宏这一晕,自己是被架在火上烤了。本来想好的计策,被突如其来的状况给瞬间打乱。 救护车的门关上,那启动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厂区。 沈聿本想陪着林希冉,但架不住被江曼重重推了一下,她向他发出命令:“你跟我走。” 此时,所有人都知道林希冉悄悄躲进了厂长办公室里。 工人们顺势涌了进来,几十个人从走廊一直挤到门口,黑压压的。带头的是老周,嗓门最大。 “林助理,你躲在这儿算什么?外面几十号人等了你一上午!”老周领头闹事,“你爸都被你气进医院了,你连面都不露?你之前说新设备来了,学不会的就要淘汰。我们这些老家伙,从进厂就没换过工种,哪懂什么外语?哪有文化学新东西?” 身后的人跟着喊。 “就是!一句话就想让我们滚蛋?” 现在你爸也保不了你了! 林希冉被工人结结实实给围堵起来。 “我说的是淘汰关系户和不干活的人。”她的声音很大,但没人想听,她只好继续解释,“新设备到了,我会安排培训。学得会的,留下来。学不会但肯学的,我也留。不肯学还要闹……”“我就是学不会,你看怎么办吧!”老周大声怼她。 “我们都不会!” “你以为你去国外进修了,就高人一等了?我十六岁就进厂当学徒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林希冉明白,整个局面已经失控。 忽然,一个生鸡蛋砸在林希冉肩上,蛋液顺着衣襟往下淌。顺着鸡蛋飞来的方向看去,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手里还攥着另一颗鸡蛋。 “你让我爸没工作了,我们全家就得去讨饭!”小女孩的声音尖细,说出本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恶毒,“我妈在家一直哭,都怪你,你去死……” 人群忽然往前涌,有人撸起袖子,有人举起拳头。 这样混乱的情况,凡是有一个人动手了,别的人就会群起而攻之。 “住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林希冉抬眼看到两个男人。 只见小宇背着顾砚辞,眼神冷得像铁:“谁动我嫂子,就让他吃牢饭。” 老周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被顾砚辞决绝的眼神吓到。 有人还要向林希冉动手,顾砚辞大声呵斥:“我说住手,没听到吗?” 第五十四章 厂长被救护车抬走了 原来,半小时前,厂区后门。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见林希冉悄悄闪进来,绕过后门钻进了厂长办公室。他立刻跑去厂区外的电话亭,拨了一个号码:“顾总,林小姐进厂了,现在门口闹事的工人很多,怕是要出事。” 电话那头:“知道了。” 电话挂掉,男人走出电话亭,左右看了看,重新蹲回墙角。 他是顾砚辞早就安排在厂里、专门保护林希冉的眼线。 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开来,停在厂区对面的巷口。 顾砚辞坐在后座,手里握着大哥大,刚刚挂断。 他看了一眼窗外,远远就瞧见厂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此时,一辆救护车的灯在人群外面闪,进不去。 小宇回过头,声线发紧:“哥,嫂子不会有事吧?” 顾砚辞不由分说,立即推开车门,下了车,往办公室方向去。 “哥,轮椅……”小宇着急忙慌熄了火,跟着下车。 “来不及了。”顾砚辞已经快步出去。 小宇跟在男人身后,看着他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不利索,但已经不太明显了。 他们没从正门进,也是绕到后门。 那里,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还蹲着,看见顾砚辞,立马起身迎接:“顾总。” “人呢?” “在办公室呢,没出来过。” 小宇着急地问:“厂门口的救护车是怎么回事?” 男人没离开过这儿,摇摇头:“救护车?我不知道啊。” “行了,你继续待在这儿,我和小宇进去。” “好的,顾总。” 顾砚辞抬头看不远处办公楼的后窗。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 救护车开进来,救护人员比他们先进去,担架抬出来,上头是紧闭双眼的林正宏,江曼哭着地跟在后面,完全不见林希冉人影。 小宇急得直搓手:“哥,嫂子呢?怎么没见到她?” 顾砚辞压低鸭舌帽,往里走去。 后面跟着一群工人,老周嗓门最大,站得最靠前,手一直在比画,像在指挥。 救护车开走了,工人们也像潮水一样涌进办公楼,速度快得立马超越了顾砚辞他俩。 “记住那几个带头的。”顾砚辞让到一边,沉着冷静观察,悄声叮嘱小宇,“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回去查他们。” 办公室在三楼,男人的步伐越来越快,但腿看上去是没有正常人那样利索。 从这里到楼上办公楼,好多阶梯,每一脚踩下去,膝盖都硌得生疼。他走到一半的时候,腿就开始疼了。他没停,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嘴角绷成一条线。小宇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去,弯下腰。 “哥,上来。” 顾砚辞撑着楼梯扶手看他。 “别硬撑了,腿疼了吧?上来!”小宇的声音有点冲,但眼眶红了。 顾砚辞没再犹豫,趴到小宇背上:好小子,有你的。 小宇背着他,一路冲上去,年轻人就是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走廊里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 他俩站在人群外面,喊了好几声“让开”,压根没人理。 小宇踮起脚尖往里看,只看见黑压压的人头,看不见林希冉。 直到那只生鸡蛋砸在林希冉肩上,一阵空气凝固。 顾砚辞借着被人背起的绝对高度优势,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林希冉被围在中间,肩上是蛋液。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解释,但没人听。老周的拳头举起来了,旁边更是有人撸起袖子…… 顾砚辞急了,放开嗓子吼:“住手!” 声音炸开,人群回过头,看见了小宇,也看见了他背上的人。 顾砚辞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狠戾地落在老周脸上。 小宇也振臂一呼:“我哥说了,谁动我嫂子,就让他吃牢饭。” 顾砚辞在那里,像一把刀,这骇人的气场,震得老周不得不将拳头放下来。 林希冉隔着人群,看见了顾砚辞。他没坐轮椅,是小宇背着的,她的鼻子不由得酸了一下。 刚刚孤立无援的时候,有理说不清。这些人,何尝不像当年淹死原主时,那滔滔不绝的江水呢? 这一刻,他看见她的眼里有泪,心疼得要命…… 半小时后,在顾砚辞的调和与主持下,工人来到了厂里开大会的场地中。 林希冉站着,顾砚辞坐着,而小宇挡在他们前面,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老周和其他工人。 两边对峙着,空气又闷又热。 这是一场终将到来的谈判,无可避免。 老周:“林小姐,你有什么话说?” 林希冉刚要开口,顾砚辞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点了两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似乎在说:别急。 她刚刚被吓到的心慢慢企稳,也终于恢复了一些平日里的理智。 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有一晚,在顾家书房。 顾砚辞跟下属开会,她走到门口说是要拿一本书去卧房看,本想离开,他留住她说:“不是外人,一起听听。” 下属汇报,说正在查的内部贪污案,有线索了,只是这几笔回扣转了三道手,不同地区的,查不下去了。 “对方很聪明,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下属说。 顾砚辞默默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笔尖落在附近一个小岛上。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说,“但他忘了一个道理。是人就有破绽,就会留下线索。” “我记得,上次郭总的报销里,出现过这个岛的船票,你去财务那里核实。他一向喜欢在出差的同时,借考察和拜访客户为由,去周边转转、玩玩。” 下属恍然大悟:“顾总,您真的细心,他利用出差,顺便去开了银行户头,太有可能了。” 那天,他教会了她,读懂人心,才是破局的关键。 那一刻苏冉觉得,自己跟他差得太远。 她当了八年律师,习惯了按证据说话。证据到哪,她打到哪。而顾砚辞教会她的,是在证据之前,先看人心。证据会骗人,但人心不会。人心只会藏,不会变。 就像她穿越前,被那个女当事人砸了。 她一直以为那个案子办得漂亮。依规办事,法官依法判决,该分财产分财产,该判离判离。她没做错任何事,程序没问题,结果没问题。但她忘了问一个问题:那个女人到底想不想离婚? 她没看见那个女人嘴硬下的真相,女人还爱着老公,即便老公出轨,也离不开。 现在她看见了。 面前是老周带头闹的,他身后,大多是被推着往前走的无辜之人。 他们的情绪被老周利用,拧成一股绳,扼住了她的脖颈。 她看向顾砚辞,男人很稳当地注视人群,像在看一盘棋。正在甄别,这些人里,是谁在将她的军,谁是过河卒,谁是被推着走的兵。 他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他对林希冉说:“别怕,你还有我。” 窗外的风停了,办公室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她,在等她开口…… 第五十五章 救活厂子,大家就都有活路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老周坐在第一排,双臂抱胸,盛气凌人的模样:“林小姐,就等你呢!说话呀。” 林希冉站在前面,手撑在桌沿上。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厂子倒,怕自己被淘汰,怕没饭碗,怕没法跟老婆孩子交代。” 她没急着往下说,而是走到第一排,在老周身边停下来,老周故意不跟她对眼神。 “周师傅,你在厂里多少年了?” “十八年。” “十八年。你刚进厂的时候,在哪个车间?” “……织造。” “织造车间,三班倒。那时候你一个月拿多少钱?” 老周故意不说话,旁边有人替他回:“三十八块。那时候三十八块,比机关干部还多五块。” 林希冉点点头,她转过身,走到李师傅面前。 李师傅头发花白,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的手垂在大腿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渍,洗不掉的那种。 “李师傅,你在厂里干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二十七年?记不清了。” “你进厂那年,厂里什么光景?” 李师傅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翻很旧的记忆。 他的拇指来回摩挲着粗糙的掌心,眯起眼睛回忆道:“哟,那时候早了,你外公还在呢。” “机器从早响到晚,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有一年效益好,年底发奖金,每个人发了一条重工毛毯,是你外公靠人脉从别人那儿拿的剪标货,据说正品特别贵,我们厂是做不出的。我拿回家,我老婆高兴得舍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那时候车间的棉絮满天飞,呛得人咳嗽,但大家干得起劲。出货的卡车在厂门口排队,最远能排到巷口。供销科的人不用出去跑,客户自己找上门,提着现金等提货。” “那么现在呢?”林希冉问。 李师傅垂下眼睛:“现在仓库里的货,都过时了,积压在那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希冉继续走到孙师傅面前。 孙师傅四十来岁,头发浓密,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缝过针,歪歪扭扭的。 “孙师傅,你呢?” “我,我来厂里的时候,其实厂里效益不算好,也不算差吧,就那样。” 孙师傅,你算是这批工人里年轻的,你非要闹,怕什么呢? 孙师傅搓了搓手,有点惭愧:“我怕学不会。我初中都没毕业,厂里以前搞培训,发的教材我看不懂。什么工艺流程、什么质量控制,字我都认识,凑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你学不会,厂里就没人教?” “教。有点文化的师父教得也认真。可我底子薄,听了前面忘了后面。旁边的小年轻一听就懂,我还在那儿翻前面的笔记。翻着翻着,人家已经下一个环节了。”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应和。 “我也是。上次新机器培训,去了半天,老师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像听天书。” “我记性不行了,学了这个忘那个。” “我今年四十六了,脑子不比二十岁的时候。年轻人都学得费劲,我哪跟得上?” 林希冉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诉说完。 “孙师傅,你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我老婆,两个丫头。” “丫头多大了?” “大的十岁,小的两岁。” 孙师傅的声音抬上来:“要是厂子垮了,我工资断了,她们娘仨谁养活?我不是本地人,我是从北方过来的,是一点根基都没有啊。” 林希冉转向最靠近她的一个年轻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齐,工作服也比旁人的干净些。 “你呢?你叫什么?” “小丁。” “小丁,你那么年轻,你怕什么?” “我怕学了新东西,还是没用。厂子要是倒了,我这些技术到别处也用不上。到时候新厂嫌我不忠诚,老厂又回不去,两头不着边。” “你觉得厂子会倒?” 小丁拨弄手指,暗自嘀咕:“不倒,也悬。” 孙师傅补充道:“现在周围多少厂子关了?隔壁那个印染厂,去年还在招工,今年说关就关了。工人连遣散费都没拿齐,闹了好几天,最后也不了了之。” 李师傅:“就是。以前林厂长说要改革,换了几台机器,折腾了大半年,订单没多几个,钱花了不少,到最后还不是我们工人倒霉,羊毛出在羊身上!” 声音越来越多,有人说着说着,激动地拍起桌子。 顾砚辞看情形又有失控的征兆,赶紧用手重重叩桌子,稳住局势:“安静!” 林希冉等声音矮下去,才开口:“小丁,我问你,你学过什么?” “学过……学过电脑。厂里以前组织过一次培训,我去上了三天课。” “学得怎么样?” “还行。老师说我有悟性,打字比别人快。” “那你现在还在练吗?” “没有。培训完就没有电脑了。厂里就那几台,放在办公室里,不让普通工人碰。” “林助理。”此时,边上有个女工人,发出很小的声音:“我怕加班。不是怕累,是怕加了班也挣不到钱。以前有计件工资,做得多拿得多,上不封顶。现在标准改了,做多做少,都差不多那个数。” 林希冉若有所思:“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怕学不会,怕学了没用,怕加班,怕厂子倒了没地方去。这些不是你们的问题,是厂子的问题!” 工人哗然。 他们从来没听过领导层的人,把赚不到钱的症结归结于厂子本身。一般都是说工人哪儿哪儿不好,厂子才效益差的。 这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林希冉提高音量:“你们别怕,我跟你们是站在一起的,你们要做的,是跟我一同救厂子。只有厂子救活了,我们大家都有活路。新设备下个月到港,培训我也计划好了,到时候会请专业老师开班。想学的,我安排人教。不想学的,厂里不勉强。” “其实我早就想好后面的安排,如果你们当中真有人要退缩,我不劝,拿该拿的赔偿,去别的厂干。只是,正如你们所担心的,其他厂的日子不见得比我们好过,淘汰不过是时间问题。” “林助理,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想说啊!只不过有人先我一步,煽动你们闹事!” 林希冉重重叩响桌子:“就算没有王总的订单,我也是要带厂子转型的。这次不抓住机会,厂子撑不过明年。抓得住,你们担心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能迎刃而解,而且我相信,我们厂子会比之前的巅峰期更好!” 会议室里霎时安静了,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动静的那种。 信息量太大,每个工人都在拼命消化。 “林助理。”李师傅突然站起来,声音响亮,“你刚才说的培训,算我一个。我学不会也要学,试了才知道!” 小丁也站起来:“我也要学!我还年轻,不想被淘汰!” 带头闹事的老周岿然不动,他正在转动脑子,想起江曼跟他交代的:“如果这些工人不听话,你就这样做……” 老周双手抱胸,不屑地笑出声:“林助理,我不相信你,谈赔偿吧!兄弟们,你们别天真了,靠这个小丫头瞎编,真能带我们厂赚大钱?” 第五十六章 谁要离开厂子,就永远别回了 老周使了个眼色,站在他身后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 “林助理,我不干了。”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平头老师傅,“你说要培训,要转型,我不跟你争。你直接说赔多少钱,我拿钱走人。”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老吴,仓库管理员,五十多岁,肚腩把工作服撑得紧绷绷的。“我也是。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赔钱就行。” 第三个是小郑,财务科的,江曼的人。他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后一推,站到了老周旁边。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跟着动摇了。 “他们走了,那我们也走吧?” “我也不想干了。谁知道培训完了是什么样?万一学不会,到时候连赔偿都没了。” “就是。现在拿钱走人,好歹落袋为安。” 声音越来越多,像一颗石头掉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林希冉坐下,顾砚辞的手搭在她椅背上,像在问:要不要我说话?林希冉微微摇头,她有自信可以搞定。 财务科的裴永盛凑到林希冉身边,说着话,可嘴唇几乎没动:“林助理,这么多人要走,赔偿金不是小数目。得问厂长……” “不用问他。”林希冉轻轻说道,“钱的事我来解决。厂长身体不好,别打扰他。” 裴会计望向林希冉的眼睛,丝毫没有慌张在里头,他也心定些。 林希冉眼神凌厉:“要走的人,我留不住。该赔多少,按工龄算,一分不少。” 她的目光从老周几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但有一条,今天走了以后厂子好了,别后悔。 小郑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不少讥讽:“林助理,我们不会后悔的。” “那就行。不想走的,留下来。培训照常开。但我丑话说前头,有一条要遵守,厂里花大钱培训你们,不是做慈善。培训前签订协议,十年内不得单方面离开。走可以,赔违约金。” 会议室里又炸了。 十年?这么长?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卖身契吗?” 小丁忽然露出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笑:“十年算什么?我二十出头,十年后也才三十多。要是厂子肯花钱培养我,说明它不想倒。一个不想倒的厂,我为什么要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许多,不少人开始点头。 “小丁说得对。要是厂子真不行,它才不会花钱培训我们。” “可万一培训完了,订单黄了呢?” “订单黄了,设备还在。设备在,就能接别的单。你学会了技术,到哪儿都不怕。” “那协议……” 林希冉:“协议是双向的。你违约要赔钱,厂子要是提前解约,也得赔你,但培训费按两倍扣除。这不亏。” 场子里,大家的声音渐渐从“要不要走”变成了“要不要留”。 老周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 江曼的人已经站起来四个,剩下的人能不能被带走,他们开始自己思考了。 林希冉没再说话,她站起身,靠在桌沿上,把空间留给工人自己。 顾砚辞侧头看她运筹帷幄的状态,手托腮,露出一抹非常欣赏的笑容。 最终,裴会计抱着一沓账本过来汇报:“林助理,赔偿金算出来了。七八个人的工龄加起来快五十年,按厂里的标准,得赔……”他说了一个数字,还挺大的。 “我知道了。”林希冉微微点头,“他们顺利签完离职协议,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先把账做平。” 会后,有些工人拉着林希冉仔细询问培训的事情,这不是坏事,说明大家开始用脑子思考了,他们对厂子的未来,也是抱有信心的。 会议室聚集的人渐渐走空,林希冉累瘫在第一排的椅子上,顾砚辞坐在她旁边,小宇则站在门口,把风。 “你有钱?”顾砚辞有节奏地敲着桌沿,笑着问。 “我有没有钱,你还不知道?”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是啊,我未婚妻是个大富婆!” 这事还要从之前阿芬被抢救送医说起,那时候从林家搬出来的林希冉身上只有一些小钱傍身,一下子也垫付不出阿芬住院的费用,还好顾砚辞愿意借钱。 可这就提醒她了,要是以后每一次需要用钱,都问他要,岂不是很被动? 她必须要有自己的钱! 幸好,苏冉仔细翻过原主的日记本,有几页记的是林正宏喝醉了酒,在书房里打电话,说什么“银行”“保险柜”“不能让她知道”“她妈留的”。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不是一个醉鬼的胡话。 林希冉找到顾砚辞:“我妈给我留了嫁妆。但我爸藏起来了,我只知道是银行里的保险柜,但具体我不知道在哪里。” 顾砚辞什么都没多问,他只说了一句:“我让人去查。” 三天后。 小宇带回来一个纸袋回来,里面是几份银行文件的复印件。 林希冉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紧。 三个保险柜,分别存在国内两家银行里。户名不是林希冉,是她母亲的名字,开户时间是十几年前,直到她母亲去世前,还不停有钱存进去。 “能取出来吗?”她问。 顾砚辞手把手,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下的一行小字:“需要密码,还有开户人指定继承者的身份证件。” 身份证不难,一看就是母亲留给女儿的东西,林希冉分分钟可以拿出身份证。 但密码? 苏冉想了想,原主的生日? 不可能,如果是原主或者母亲的生日,林正宏早就骗她的身份证去取钱了。 “试试我外公的生日。” 外公——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她母亲的人。 第二天,那些索要赔偿的人,果真没来上班。 门口无人闹事,一切归于平静。 赔偿款如期到账,裴会计开始配合人事,一起做这几个人的离职赔偿流程。 林希冉接到阿芬的电话,她说经过她的不懈努力,这几天她所在夜校里咨询工厂招聘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林希冉不怕了,她手里有钱、有人、有订单。她爸以为把她架在火上烤,她就会掉下去。她没掉。她站在火里,浴火重生。 医院里。 林正宏靠在病床上,江曼用心把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递给他。 “老林,你说工厂那边,冉冉会不会处理不过来啊?” 他慢慢吞咽着苹果:“不是你出的主意吗?让我装病。” “哎,你们父女怎么搞成这样?我记得,冉冉和我在国外那几年,挺听话的。” “是不是被顾家带坏了?”林正宏手里一顿。 “是吗?可我感觉,她回国那天,就不对劲,像是给什么上身了。你还记得吧?她冲去顾家,偏要嫁那个腿瘸的。” 林正宏若有所思,把牙签放下,刚要开口,床头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铁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紧,“哪个账户?” 那头又说了一遍。 林正宏的手开始抖。电话差点没拿稳。 江曼凑过来:“老林,怎么了?” “老林?”江曼又叫了一声。 林正宏慢慢地转过头,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表情。 “小珍留下的那几笔钱。”他喉咙发干,“全被林希冉取走了!” 第五十七章 被渣爹藏的遗产,我拿回来了 江曼惊讶:“取走了?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那钱没有密码是拿不走的吗?” 林正宏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希冉有密码?不可能啊!她妈妈去得那么突然,而且,她那时候还小,根本不知道小珍留了财产的。” “我不管,老林,你说过的,这些钱都是留给我和昊昊的!”江曼说着说着便开始掉眼泪,颇有种撒娇中还带着撒泼的感觉。 “我头疼,你让我想想。”林正宏扶着脑袋,感觉好涨。 此时,江曼从病房里偷瞄到了拐角处蹲了很久的老周,对林正宏说道:“行行行,你想,我先去打点开水。” 说完,拎起脚边一个红色的热水瓶,就往外走。 老周不敢进病房,怕被人看见,蹲在地上抱着头,安安静静等着。 江曼走来,用脚踢了踢他:“怎么回事?” 老周抬头,站起身:“江主任,林希冉用钱把我们几个都打发了。要走的人,她全赔了钱。剩下的人……”老周顿了一下,“都被她稳住了。” “什么?”江曼的眼皮狂跳,感觉一股火往头上蹿。 “她让愿意留下的工人签十年协议,厂里出钱培训。有人站出来,说十年算什么,厂子肯花钱培养人说明不会倒。”老周的声音越说越小,“场面确实控不住了。” 江曼靠在墙上,手指抠着热水瓶的把手,一下一下的,嘴角也越咬越紧。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老周:“江主任,我其实还想干的,这真要离开厂子,我去哪儿找工作?” “老周,你别急,听我的不会有错,你看着吧,没多久,林希冉还会亲自求你们回来的。” “真的?” “嗯,你还信不过我?” 江曼自己都不信。 江曼回想起国外三年和林希冉朝夕相处时的情形:小丫头片子以前不是这样的,过往什么都听我的,现在怎么有这么大的主意?! 江曼闭上眼,脑子里翻过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回国首天,林希冉冲进顾家拼命要嫁一个瘸子未婚夫、在订婚宴上当众打她的脸、把厂里套牌的人给抓了,现在连罢工都压得住。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她?江曼睁开眼,眼神霎时冷了下来。 “你回去吧。该怎么做,等我消息。” 老周听到江曼的话,犹如吃了颗定心丸,走了。 走廊的另一头,江语刚从电梯里出来,她是被江曼叫来的。 此时,她穿着一件刺绣的夹棉外套,里面是亮紫色的重工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朵银色胸针,打扮得比过年还隆重。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小护士看了她一眼,她没理,心里暗讽:土包子。 江曼看见她,赶紧使了个眼色让她过来。 “林叔睡了?”江语靠在墙上,低头看自己刚修的指甲,语气漫不经心。 “没呢,他现在根本睡不着!”江曼愤恨地说,“俞爱珍在银行里给林希冉留的财产,都被林希冉给取掉了!你林叔正愁着。” “什么?”江语大惊失色,声音尖到走廊里所有的人都注意到她。 她攥紧手包,气得牙痒痒。 “不是说,没人知道密码吗!” 江曼曾经告诉过女儿江语,林正宏答应过她的,这些遗产会瞒着林希冉,到时候全留给江曼母子。现在全没了!被江曼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那个蠢丫头,全给拿走了! “妈,那钱,你不是说林叔答应留给我们的吗?里面还有我的嫁妆呢!” “你小声点。”江曼瞪了她一眼。 江语咬着嘴唇,把声音压下去,但那股气还在胸口堵着。她用鞋尖踢地上的瓷砖,一下一下,踢得闷响。 “你别急。”她的声音很冷,“我会想办法。” 病房里,林正宏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江曼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她走到床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看了一眼,水凉了,没倒,她可没心情替这个守不住财的男人添热水。 “没热水了。”她敷衍道。 江语跟在后面,站在门口,不愿意进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江曼使了个眼色,让江语赶紧进来打招呼。 女人一想到这个“后爸”没用,就想拔腿就走。 江语悻悻走近病床,轻声问江曼:“他睡着了,妈,我什么时候能走?” “急什么。”江曼抬头,刀子切进苹果,咔的一声,“你林叔病了,你多待会儿。醒了,你跟他好好聊聊。” “他又没真病。”江语轻声细语,但明显带刺。 江曼手里的刀停住,瞪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你现在不伺候好他,不嘴甜一些,怎么利用他从林希冉手里把钱抢回来? 江语咬了咬嘴唇,把包从肩上拿下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包里放的杂志翻开,哗啦哗啦,翻得很大声。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林希冉取走的钱,那是属于她的! 林正宏翻了个身,慢慢苏醒:“回来了?” “老林,冉冉那边的事,我听人说了。厂里那些闹事的工人,都被她安抚住了。要走的人,也赔了钱。现在,想来,她是用银行账户里的钱,派这个用场了。” “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她不跟我商量?”林正宏气得坐起身子,这下心脏是真有些不舒服了。 江曼铁了心一再挑拨:“冉冉现在本事大了,放遗产的银行账户自己能查到,看来明天就能取代你厂长的位子了。” “她敢!” 江语也故意添把火,气鼓鼓地站起来,跑到林正宏病床边:“林叔叔,你看,只有我关心你的身体,连大学毕业晚会彩排都不参加,特地请假了赶来看你。林希冉可是您的亲女儿,她都不来的。” 这句话戳中了林正宏的心,是啊,他已经住院两天了,怎么林希冉还不来看望? “谁说我不来的?” 病房的门被重重推开。 林希冉一袭驼色风衣,腰身紧束,站在门口。 顾砚辞推着轮椅,跟在她身后,呢料大衣里穿深灰西装,坐得笔直。 小宇和帮手跟在最后面,两人的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铁盒曲奇、汾酒、红塔山、两罐雀巢咖啡,还有两盒人参蜂王浆,都是八零年代最时兴的礼品,用网兜兜着,沉甸甸的。 顾砚辞吩咐他们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咚的一声。 “爸,听冉冉说您病了,我和她来看看您。” 第五十八章 岳父大人,我要入股工厂 林正宏记得几个月前,瘸了腿的顾砚辞还在家里寻死觅活,是自己女儿偏要为他冲喜,跑去他家住下,跟他订了婚。 但自从订婚宴举办以来,这位女婿就没主动上过门。 如今人坐在这里,气色比他这个“病人”还好。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林正宏的声音有点干,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坐吧,别站着了。” 江语扑哧一笑:“林叔叔,姐夫是坐着呢!” 刻薄的言语,明显就是在讽刺顾砚辞被车祸造成的残疾。 顾砚辞倒没什么,小宇听了很不高兴:“江语,你什么意思?” 江语怯怯地躲去江曼后头:“妈,这人好凶,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江曼假装赔笑:“小孩子不懂事。” 小宇退到门口,把门虚掩上,走廊里的灯光被切掉一半,病房里暗了些。 江曼走去床头柜上拿刚刚被她放下的热水瓶。她故意拎起来晃了晃,空的。 “小语,去打壶开水,给你姐姐、姐夫倒水。” 江语满脸不愿意,她不想去,她可是穿着造价不菲的新衣服,刚做的大波浪卷头发,不想去开水间那种地方。 但江曼的眼神压过来了,江语只好听命。 回来的时候,她乖乖为林希冉倒热水,杯子是搪瓷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那滚烫的水刚进入杯子,就升腾起浓重的白雾。 她小心翼翼端起,走过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和江曼如出一辙,蛇蝎一般的嘴脸。 “姐,喝水。”江语的声音甜得发腻,她把杯子递过来,手指捏着外杯壁,当那杯热水离林希冉的手背越来越近,江语的眼神落在杯口上,余光却在看林希冉的脸。 她的手微微倾斜了一度,不是倾斜,是蓄势。 她在等,等对方那个“接”的动作做出来,然后再松手。 那就不叫“泼”,叫“没拿稳”。是意外。没人能怪她。 林希冉礼貌微笑着,将手伸过来,停在半空中,离杯壁还有两寸的距离,没再往前。 江语的手指已经在松了,指节微微张开,杯子的重心正在往林希冉那边偏。 但林希冉的手没有继续伸,她就停在那里。 江语的手指僵住,杯子的重心偏到一半,悬在两个人之间,不上不下。 林希冉一个假动作,江语的手颤抖,“砰”的一声,杯子顺势倒下,砸在了两人旁边的水门汀上。眼看差点要溅在林希冉的小腿上,幸好顾砚辞快速将她拉到一边。 杯子倾倒的那一刻,热水流出来一股,直直落在江语手背上。 她尖叫着“嘶”了一声,手指上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林希冉!”江语责怪林希冉,“你为什么不好好接?” 林希冉看着她,眼神很平静,露出被冤枉的表情,仿佛在说“我没有,我没有。” 江曼眯起眼睛,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从江语端水过来,到递杯子,到僵住,到放杯子,到烫伤自己,她看见林希冉停在空中的那只手,不是没接住,是故意的。 她等江语把杯子递到那个不能退的位置,然后再也不往前。 是预判。她知道江语会故意烫她。 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 江曼站起身,走到江语身边,拉过她的手看了看。烫红了一片,起了个水泡:“回去涂点烫伤膏,别留疤。” 她的指甲掐进江语的手腕里,轻轻的,像是不经意的,明显是在暗示江语,别说话了。 顾砚辞忽然满脸心疼地拉过林希冉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看了看手心。动作很慢,像在检查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疼不疼?”他问。 “没烫到。”林希冉说。 “我怎么感觉烫到了呢?” 他低下头,把林希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脸颊凉凉的,贴着她温热的掌心,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碰到了溪水。 “下次离端热水的人远一点。”他的声音阴阳怪气的。 “端热水的人”四个字,让江语的脸都气白了:“姐夫,你有没有搞错?被烫的人是我!” 江语暗自嘀咕:“不光腿不好,连眼睛都是瞎的。” 林正宏不可置信地看着顾砚辞,这个人还是他印象中顾家杀伐决断的继承人吗? 他看着顾砚辞仔细捧着林希冉的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也太肉麻了! 林正宏清了清嗓子:“行了,冉冉,厂里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不错。” “爸养病要紧,厂里的事我来操心。”林希冉把手从顾砚辞掌心里抽出来,“王总的订单,设备下个月到港。培训方案也定了,下个月开班。您放心,不会出岔子。” “行吧,你有把握就好。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试探和掂量。 林正宏想:她到底知道多少? 林希冉想: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江曼把一切看在眼里。她心里清楚,这父女俩之间开始有了隔阂。 一个想独吞原配的遗产,一个暗度陈仓,把遗产全数拿了回去。 接下来呢? 这个林希冉又想干什么? 江曼决定先发制人,她语气轻快起来:老林,小语快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呢。 林正宏早就答应过江曼:“是该安排。厂里正好缺人,来厂里上班吧。” 林希冉刚要开口阻止,顾砚辞赶紧插话:“可以啊,欢迎江小姐。江语是大学生,来厂里帮忙林家的事业是好事。正好,我也有个想法。”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冉冉给我看过她做的、关于厂子未来的五年规划,我很看好,另外王总的订单也谈下来了,新设备要进,培训要开,销路要拓,这些都要钱。因此——我想出资入股。” 林正宏他们三人瞪大了眼睛。 “入股?” “嗯,我们顾家出钱,厂里出人,订单是现成的。”顾砚辞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既然我们都是一家人,江小姐来厂里帮忙,我入股,有钱一起赚,肥水不流外人田。爸,您觉得呢?” 林希冉更为吃惊地看向顾砚辞:我亲爱的未婚夫,你没同我商量过啊?! 病房里顿时安静。 林正宏手上打着吊瓶,输液管里的葡萄糖,一滴一滴流动着,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倒数。 所有人都在等林正宏的回答…… 第五十九章 顾氏实业的竞标底价 顾砚辞没催。 他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叉握着,像在等一个不太重要的答复。 “入股的事,不急。”林正宏终于开口,有些为难的样子,“厂子效益不好,我怕你进来,亏钱……” “爸,怎么会?我手上正好有一笔闲钱。”顾砚辞笑了笑,“马上还有个项目要竞标,成了的话,利润够买下两个这样的厂子。”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林正宏眼睛都瞪大了! 他知道顾家生意做得大,没想到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怪不得顾家老二总想从这个侄子手里把集团的管理权抢过来。 他想起自己账上那丁点流动资金,又想起被林希冉取走的海量遗产,手指不由得捏紧了床单。 同样是做生意的,他怎么就贪上这么个破厂了呢?! 顾砚辞侧头看了林希冉一眼,示意林希冉放心,他要继续说下去。 “自从有了冉冉,我这边做什么都顺。以前项目竞标,总差一口气,老跟竞争对手差那么一点报价。自从订婚以后,我连续拿了好几个成功的标。岳父大人,你说是不是冲喜冲成功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假装叹气,“哎,腿好不好,我都不在乎了,钱多到我都没空腿疼。” 林希冉真是被顾砚辞的演技给折服。 这男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入股的事,也不是不可以……” 林正宏打起坏主意:女婿这么有钱,他拿出来贴补林家,理所当然嘛。 到时候不管生意做不做得成,订单能不能赚钱,总之这些流进厂子的钱,他是不准备拿出来了,咪掉算了! 江曼一听,也是这个想法,赶紧附和:“顾先生说得有点道理,那厂长,好好考虑?” 林正宏点头:“嗯,我好好考虑。”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像是达成一种默契。 既然顾砚辞铁了心要送钱进来,那就全盘收了! 医院的这出戏,很热闹。 而离医院隔了没几条马路的顾氏实业总部里,同时间,也很热闹。 今天是由顾砚辞主导、竞标一个大项目的最后一天。 甲方在招标文件里写得清楚:报价密封送达,当众开标,价低者得。不允许议价,不允许二次报价,一切以标书上的数字为准。标书一旦封口,再不能更改。 这意味着,比对手多一分钱,输;少一分钱,赢。 输赢之间隔着一条红线,谁都不知道对方会踩在哪一边。 总部最高层的办公室里,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财务部的几个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下午。 法务部的年轻人最后检查法律规范、甲方分期拨款的日期、自己公司需要注意的风险。 工程部的两个工程师还在争论利润可以挤到多高。 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有人掐了又点,点了又掐,打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家二叔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把一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下了。 郭总和其他几位总,分别坐在他旁边。 看得出郭总也分外焦急,眼神在桌面上不断扫来扫去,但他的急,似乎跟别人不同。 “报价最终定多少?”二叔不耐烦,“都多久了?没人报吗?” 确实没人敢报,这可是百万级的项目,此刻顾砚辞人不在,谁都不敢说话。 “这小子,紧要关头双手一摊,说腿疼,不来参会了。” 郭总笑了笑:“老顾,年轻人嘛,是靠不住的,他不说了吗?全权交由你决定。” 二叔冷笑:“如若失败,我看他是想让我背锅。” 忽然,会议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财务主管推了推眼镜,报了一个数字。工程部的人赞同,说这个底价可以碾压别人,且有足够利润空间。 二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没表态。 郭总把钢笔转了两圈,其他股东也在写写算算。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似乎又暗上了几分。 “那就这个数。”二叔起身拍了板。 大家表示同意,除了…… “先别封标。”郭总忽然放下手中茶杯,“我再看看。” “老郭,你这人就是婆婆妈妈?没多少时间了,你赶紧的。”二叔急得开始踱步。 “多想想,总是没错的。”郭总笑眯眯的。 他从财务主管手里接过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正等着被誊写到竞标书上。 他的眼皮正在剧烈跳动:原来是这个数啊。 他默念了几遍,给记下了。 郭总装作若无其事,兴奋地搓搓手:“我看行。” 顾家二叔拍案,吩咐财务:“好,赶紧把数字写上去。” 郭总趁大家注意力都在标书上,暗自走去窗户那儿,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片,拧开钢笔帽,写了一个数字。 很轻,几乎没用力。 写完了,他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 再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块粘着胶水的铁片,就是毽子底下那块铁片,被他单独弄了来,此时牢牢粘在了小方块纸上。 他看了眼外头,不经意地从窗户缝隙里扔了下去。 因为加大了重力,小纸片不会乱飘。 几乎是只隔了几秒,一个身影精准定位了纸片掉落处,飞快地跑来…… 会议室里,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二叔检查完数字无误:“封标。” 忽然间,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走进来,三十出头,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二叔认得他,是顾砚辞办公室的人,姓赵,大伙儿叫他赵秘书,平时话不多,做事极细。 “顾总,董事长让我来盯着标书封存。”赵秘书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他人不在,不放心,交代我一定要亲眼看着标书封好、送走。您别见怪。” 二叔皱了皱眉,把刚填完数字的标书往赵秘书那边推了推:“还挺烦,你看。” 赵秘书看完标书,满意地点头,随后将标书放进自己拿来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当众给封死了。 “行了,我送过去。”二叔伸手去够牛皮纸档案袋。 “顾总,我去送吧。”赵秘书没把牛皮纸档案袋给他,“董事长说了,让我一条龙盯到底。” “行行行,我还懒得跑腿。”二叔没再争。 赵秘书夹着密封牛皮纸档案袋,走出会议室,脚步很稳。 只是临上车时,他却亲手撕了这份牛皮纸档案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开车。” 路上,他回想起几个小时前、顾砚辞去医院前跟他说的话:“用比最终数字低两块的价格去竞标。” 赵秘书纳闷:“董事长,你笃定竞争对手会以低于我们一块的价格去竞标?” 顾砚辞笑着说:“做生意的人,尤其是做大生意的人,就是如此自负。他们既然通过郭总,知道了我们的底价,一定会这么做的。” 此时,捡到小纸片的男人正站在巷口的公用电话亭里,一边指着小纸片上郭总递出来的数字,一边给电话那头报过去。随后,他开开心心地点燃火柴,把小纸片给烧成灰烬。那些碎片飘散在空气里,似乎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一辆黑色轿车呼啸而来,呼啦啦下来三四个人:“上车。” 男人下意识想跑,身后两个人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 赵秘书没下车,摇下车窗,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不用怕,上车。我们去会会你的主子。” 第六十章 顾砚辞亲自来递标书 探望完林正宏。 顾砚辞和林希冉一同从医院出来,小宇已经把车停在门口接他们。 引擎开着,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初冬的风灌进领口,林希冉冷得哆嗦缩了一下,拉开车门赶紧坐进后座。 顾砚辞则在小宇的帮助下,从轮椅挪进后座。 真别说,他现在装瘸,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你觉得我爸是真病还是装病?”林希冉系上安全带,也顺手替顾砚辞系了。 “就算是真病,现在也该好了,你没看见他听到我说要入股投资,眼睛都亮了一圈?” 小宇起哄:“是啊是啊,精神头都起来了!” 林希冉双手抱胸,一副质问表情:“你怎么忽然间要入股?都没跟我商量。” “老婆的厂子要转型,我当然要支持。”顾砚辞语气很随意,带着调侃。 “谁是你老婆,未婚妻!” 小宇发动车子,方向盘往左一打,汇入车流:“嫂子,迟早的事儿。” “你的五年规划我认真看了。产能提升的节点、设备更新的周期、市场拓展的路径,都写得不错。有几个地方数据偏乐观,但大方向没问题。不得不说,你是做生意那块料。我也从来不会投资没有前途的产业。” 苏冉想了想,自己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可是带着现代思维重生在八零年代的,手握经济发展的预知剧本,还有先进的经营理念加持,她就不信自己办不好这个破烂厂子! 车子开了十分钟,林希冉渐渐发现不对,这不是回顾家的路。 “去哪?” “顺路办点事。我的这笔工厂入股资金能不能落地,全看这次竞标结果。” “竞标?” 金色的夕阳照在路上,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路上多了拎着公文包的人,脚步匆匆,也该是下班的时间点了。 林希冉心中忐忑:“还有啊,我计划招大学生的事,进展不顺利。高校不信任私营厂,觉得没保障。跑了几个学校,人家连宣讲会都不让开。”她顿了顿,“人才这块,我算是遇到瓶颈了,你看你能不能……” 顾砚辞刚要开口,小宇踩了刹车。 一栋灰色大楼矗立在眼前,花岗岩贴面,门口两尊石狮子,威严十足。 楼前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车牌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西装革履,手里夹着不同颜色纸袋,烟头扔了一地。 “到了。”小宇熄火。 “那等办完正事,我再跟你讨论厂子的事。”顾砚辞扯开安全带。 林希冉愣了一下:“这是?” “竞标现场。”顾砚辞推开车门。 小宇已经绕到后备箱,取出轮椅,撑开,推到车门边。 顾砚辞拄着车门框站起来,坐到轮椅上。动作很快,他已经熟练学会装瘸,也熟练学会如何变成一个灵活的瘸子。 恰逢此时,另一辆黑色轿车停下,跟顾砚辞的车几乎面对面会师。 车门打开,赵秘书从后座下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封条完好,红印泥在夕阳下反着光。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押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那男人低着头,下巴快碰到胸口,看不清脸。 赵秘书快步走到跟前:“董事长。” “标书呢?” “在这里。”赵秘书把牛皮纸袋递过来,顾砚辞看了一眼他身后。 “人抓到了?” “按您的意思,等他打完电话,才动的手。” 顾砚辞点了点头。 “先控制在楼下,等交完标书再处置。” “明白。”赵秘书转身对手下挥手示意。 紧接着,赵秘书捏紧标书,郑重看向林希冉,微微欠身:“董事长夫人好。” 林希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想说“别乱叫”,但顾砚辞已经替她回答:“嗯,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楼里。 “总部那边怎么样?”顾砚辞问。 赵秘书压低声音,完全不回避林希冉,因为顾砚辞早就说过,林希冉是自己人。 “一切都在您掌控之中。有一台监控在会议室里运作,正好拍到郭总趁乱把数字递出去的过程。他往窗户扔纸条的细节,拍得清清楚楚。他吃回扣的事情,以为没暴露呢,这次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了。” “肖总那边呢?” “据我们安排的线人汇报,他一分钟前已经递交了标书。用的正是郭总递出去的那个数字,再减一块钱。” 顾砚辞嘴角一弯:“很好。” 林希冉刚开始听得一头雾水,但根据这个对话,如今也大差不差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之前在顾家书房的那个晚上,赵秘书向顾砚辞汇报公司内部有人吃回扣,正在追查是谁,当时锁定的就是“郭总”。 已经过去一段时日,居然还没把人抓起来吗? 如今看来,顾砚辞是放长线钓大鱼。 林希冉看向顾砚辞的侧影,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她奋力和江曼周旋、铲除厂内渣滓的同时,顾砚辞也在艰难面对自己家族内部的纷争和事业上的困境,可他从未跟自己提过半句烦恼,仿佛每一件事都在他掌心里转,他都能处理好。 灰夹克的男人被带到了大楼侧面的巷口,押住他的人呵斥:“老实点。等老板出来,就收拾你!” 男人蹲在墙角,一点都不敢抬头:“我也是听人命令行事,你们放过我吧……” 大楼里,有人看见顾砚辞的轮椅,立马往旁边让了让。 “是顾氏实业的顾总,他亲自来递标书。” “那完了,没得争了。” “他近半年来,都中标多少项目了?” “哎,你看,旁边是不是他未婚妻啊?听说顾总出车祸站不起来了,她还执意要嫁给顾总。真是有情有义。” “你还别说,这姑娘八字不错,冲喜有效果,怪不得顾总今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林希冉把这些闲言碎语全部听进去了。 哪里是她冲喜给顾砚辞带来的幸运啊,明明是这男人太有实力、太厉害了! 三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红色木门,门上贴着白纸——“投标室”。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手背在身后,腰板挺直,眼睛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投标室走出来。他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微微隆起的肚子,把衬衫和西装顶了老高。 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粗金链子,链子太粗,把衬衫领口压得往下坠,露出一截油腻腻的脖子。 走起路来外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赵秘书微微低头,俯到顾砚辞的耳边:“是肖总。” 中年男人见到顾砚辞,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得意半点都藏不住,张狂道:“顾总啊,你说你,腿不好,怎么亲自来了?在家等消息不就好了?今天的标,我志在必得,哈哈哈哈,承让了。”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际,顾砚辞微笑着说道,“肖总请留步,等会儿我交完标书,想跟您喝喝茶。” 肖总停下来,头昂得很高:“有必要吗?” 顾砚辞:“有个您的老朋友,想见见您。” 第六十一章 底价是我让您拿到才能拿到的 从楼里出来,顾砚辞一行人就开车来到一条巷子的尽头。 这里坐落着一所幽静的茶室。 肖总让司机开他的车,紧随其后。 他本不愿意来,实在是觉得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太想在对手面前耀武扬威了。 在肖总的眼里,他已经成功套取了顾砚辞此次报出的竞标底价,他就是压着这个行业标杆公司的价,减一块钱出的价,简直就是对对手的羞辱。 再加上他已经买通了甲方里几个负责拍板的,这次不赢才怪。 他实在想从顾砚辞脸上看到失败的面容,一雪前半年被抢走好几个标的的耻辱。 既然顾砚辞要自取其辱,他当然愿意奉陪! 林希冉跟着顾砚辞,径直来到这家茶室门口。 门脸低调得像个普通茶馆,青砖灰瓦,连招牌都只挂了块木匾,写着“半日闲”三个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要是没人带,还以为这里是个带院子的居民楼而已。 推门进去,别有洞天,紫檀桌椅,松针盆景,墙上挂着水墨山水,落款是山水居士。 即便是饭点,来喝茶的人却真不少。 据小宇介绍,来这里的客人,虽然穿着都不起眼,但随便拎出一个,不是在经贸委挂了号的,就是手里攥着几家工厂的命脉的。 每天傍晚,几辆稀有车牌的轿车都会停在门口,司机不下车,只熄了火,等人。 这家茶馆的老板姓温,三十出头,大家都叫她温姐,没人知道她的底细,只晓得她财力雄厚,认识不少高人。 她生得不算多惊艳,但胜在温婉大方。常年穿一件素色旗袍,将头发盘起来,头颈上惯戴一串南红珠链,少说也有六位数。 她为人低调识趣儿,客人来了,泡好茶,就退到里间,从不多嘴。 顾砚辞在这里有一间固定包厢,虽不是此处最大最豪华的包间,可胜在位置不错,靠二楼最里面,窗户临街,能看见楼下谁来了、谁走了。 他从没带林希冉来过,这还是第一次。 他领着林希冉和温老板打了个照面。 “这是我未婚妻,以后她来谈生意,随时随地,只要她想,任意使用我的包厢。” “好的,顾总,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顾太太。” 推开顾砚辞专属包厢的门进去,檀香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条桌上铺着深蓝色绒布,摆着一套汝窑茶具,壶嘴还冒着热气。窗边立着一盆铁树,叶子耷拉着,没人浇水,可见,也是好久没来了。 肖总也到了。 在外头不耐烦地抽完一根烟,吩咐手下别跟着,走进了茶馆。 肖总一坐下,就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桌上放着一杯茶,没喝,热气散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顾总,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包厢,没想到是你包的,我说小温怎么不肯说,原来……” “肖总,喝茶。” “行了,卖什么关子?赶紧说正事。” 他的目光从顾砚辞的腿上扫过去,那一眼里满是轻蔑。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故意磕得很响。 林希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心里已经不舒服了。这个人从进门就没正眼看过任何人,卖相还难看,那张脸上的嚣张比金链子还晃眼。 顾砚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赵秘书立即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押着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灰夹克被推进来,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的头还是低着,下巴快碰到胸口。 进门的那一瞬,他抬眼,看见肖总,脸色从灰白变成死灰,嘴唇开始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的身体往后缩,像是想退出去,但身后的人堵着门,他退不了。 肖总的手指不敲了。 他看着灰夹克,脸上那层笑已经僵了,像是一张面具贴歪了,扯不开,也盖不住。 “这位——是谁?”肖总的声音还是稳的,但他放下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不可一世的劲儿没了。 灰夹克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不敢出声。 顾砚辞:“他都招了,他是你派去偷我们公司竞标底价的人。” “一派胡言!”肖总拍案而起,“我压根都不认识他!” 赵秘书踢了跪着的那个人一脚:“你自己交代。” “是肖总让我去接的。”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纸条是郭总从楼上扔下来的,我拿到之后,去电话亭打电话报的数字。肖总那边收到数字,写了自己的标书。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 “放屁!”肖总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哐当”一声,震得铁树的叶子都晃了一下。 他指着灰夹克,手指在发抖,金戒指磕在桌沿上,叮叮当当。 “你算什么东西?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在这里待不下去!” 他的嗓门大得茶室的窗户都在嗡嗡响。 林希冉攥紧了手,但她看了顾砚辞一眼。 他没动,像看戏。 肖总见没人接话,更来劲了。他绕过桌子,走到顾砚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他,金链子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顾总,你什么意思?搞个不认识的人来诬陷我?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今天的标书作废?”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顾砚辞脸上,音量越来越大,“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坐轮椅的,要不是你爹留下的那点家底,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你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小宇往前迈了一步,顾砚辞抬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肖总,您骂完了?” 顾砚辞看了赵秘书一眼。 赵秘书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台录音机,银色外壳,边角磨得发亮。 他按下播放键,刺刺啦啦的电流声之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肖总,顾氏那边的底价拿到了,八百七十三万。” 茶室里彻底安静了。 “肖总,您以为拿到的是我的底价?那是我让您拿到的。” “哦,忘记说,郭总已经在路上了。您稍等。” 肖总倒吸一口凉气:顾砚辞怎么会知道?难道说,他早就盯上姓郭的了?不可能啊,我们之间的交往都很小心,从不会单独约私下见面,都是通过其他人…… 他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心也不禁凉了。 肖总垂下手,暗暗摩挲着手上的金戒指,显得自己并不那么慌张,可当他重新调整了思绪,发现今天投标的事情,的确顺利得过头了。 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郭总被人给“请”了进来。 他一边进门,一边叫嚣着:“就算是董事长要见我,也要客客气气的,我好歹在顾氏待了十几年,连上一任董事长见到我,也要给我几分薄面。” 看到顾砚辞时,郭总立刻装模作样整理了一下衣领:“砚辞,你就是这么教手下的?” 起初,他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瞥到角落里的灰夹克,以及窗边的肖总。 “郭总,坐。”顾砚辞指了指肖总对面的椅子,小宇替他拉开。 郭总直愣愣地杵在那里,直冒冷汗。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个三方对峙的场面。 郭总:“砚辞,我......” 第六十二章 我顾砚辞从不让对手翻身 顾砚辞:“自己交代吧。收了肖总多少回扣?” 郭总的腿软了。他撑着桌沿,慢慢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像是替他叹了口气。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就,就……拿了肖总十五万。” “那之前的几次呢?” “没了!这是初犯。” 肖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金链子滑到脖子一侧,歪了:“行了,看样子,他全知道了!” 赵秘书按顾砚辞的指示,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郭总翻开看了一眼,整个人要晕过去。 这里头是他签字的所有回扣单据复印件,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金额、用途,连当时用的笔触都描摹得很仔细,还能推测出他用的圆珠笔还是钢笔。后面是一些银行的转账记录,钱从肖总的公司打到海外账户,又从海外账户打到郭总亲戚的账户,兜兜转转来到郭总老婆的存折上,转了好几道手,但每一道的痕迹都在。 “一年前那批设备,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你签的采购合同,供应商是肖总的空壳公司。”顾砚辞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沿,茶杯里的水泛出一些涟漪,“设备到港后发现是翻新机,你说是运输途中的问题,让厂里多花了二十万维修费。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都在这里了……” 郭总紧闭双目,他也许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就在这时,肖总的大哥大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肖总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在这个当口,该不该接听。 顾砚辞发话了:“接吧,可能有重要的事。” 看着男人从容的神情,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按下接听键。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林希冉都听见了几个字:“肖总,出事了!” 肖总露出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茫然。他的手开始抖,大哥大在掌心里震。 “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几乎是炸开来,“华东那边的单子……没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长串。肖总的手指捏紧了大哥大,金戒指磕在外壳上,声音很哑。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三个……三个项目都被他拿走了?”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声音了,他说出的“他”,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顾砚辞。 他无力地看向顾砚辞,丝毫没感觉自己的身体顺着椅背慢慢往下滑,大哥大里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顾砚辞,你太狠了……” “肖总,您在我的生意上动手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把手伸到您的生意上?” “据我调查,您在全国有七个在建项目,摊子铺得够大,你本来指着那三个项目的标的资金来周转银行的贷,可惜啊。”顾砚辞的每个字都像钉子,扎扎实实钉进肖总的心口,“那些项目都是我顾氏的了,您下周一到期的贷,已经没有流动资金可以还了。” 林希冉:资金链断裂?顾砚辞是直接断了别人的命脉。 “还有一句,我补充一下。那三个项目我不是非拿不可的,但一听说是您的,忽然觉得有点兴趣。” 这明摆着说明,顾砚辞就是冲着他才去截胡项目的。 肖总手抖得厉害,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至于吧?顾总,我就是和您竞争时,用了点小手段,而你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赵秘书此时冷笑一声:“你不看看自己得罪了谁?早在两个月前,我们就发现你和郭总勾结,顺藤摸瓜牵扯出一系列你们干过的勾当,金额巨大。你猜,我们为什么要放任你们到此时?” “为了今天这个百万级的标的能拿下呗。”郭总低下头,自嘲道:“不愧是老顾家的人,做事又狠又准,还能忍。是我掉以轻心了。” “顾总,我……我认栽。”肖总此时的声音已经不像他的了,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仿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那三个项目是我的命根子……银行要是断贷,我就完了……您高抬贵手,这样,就算您拿下了标的,那分我一口,行吗?” 顾砚辞看着他,笑容没有温度,像冬天的太阳,看着明媚,其实不暖。 肖总见状,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双手合十:“顾砚辞,算我求您!” 这是林希冉从没见过的顾砚辞,一个在商场上做事狠厉,只要抓住机会,不会给对手任何翻身余地的“活阎王”。 这一刻,穿越过来的苏冉才明白,像原主林希冉那样的小白兔,即便躲过了父亲吸血、后妈虐待、渣男陷害这几关,在真正的商业战争里,也是很难活下来的。 她在为自己庆幸,幸亏抓住了这位老练沉稳、杀伐决断的未婚夫顾砚辞。如果自己真有一天能把厂子做大做强,面对的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商业互搏。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夜校宣讲完招聘信息,忽然跑出来一个工厂工人抢她资料的事儿。 她以为的是路人甲瞄上商机、临时起意的截胡,也就放他走了,其实如今细细思考,也是一种预言,如果厂子真的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会,她要面对的是庞大的竞争、不择手段的对手,靠她一个人,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那天她可以凭借空手道,撂倒一个人,那之后呢,商场的明枪暗箭,她不可能一一去抵挡掉。 思绪被拉回来,肖总继续哭爹喊娘,他已经完全没了半小时前的嚣张气焰,仿佛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如果是常人,看了也许会心生同情,但顾砚辞不会。 他太懂商人了,能屈能伸,脸皮厚得可以变城墙。 顾砚辞挑眉:“肖总,我这人,从不让对手翻身,因为那是对我自己的残忍。” 肖总的肩膀彻底塌下去,他的眼睛猩红了,如同那种被人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之后的严重充血。忽然间,他大笑:“顾砚辞,就是你这种把人逼到绝境的做派!你以为,你的腿是怎么瘸的?” 顾砚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被戳中些什么。 林希冉恍然大悟:顾砚辞的那场骇人车祸,远不止顾家二叔参与,这么恨顾砚辞而下死手的,也许是昔日的商业对手。 “你知道?”小宇一把揪住肖总的领子,急切地问。 茶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此时,室内的温度比起外面来,起码高了将近十度,可所有人都感觉无比的冷。 “我不知道。可任谁都能看出来,你家主子得罪的人太多了。”肖总大笑,“我是没本事了,但自有有本事的人收你!” 小宇松开手,狠狠瞪了肖总。 林希冉坐在椅子上,望向顾砚辞的侧脸。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赵秘书,把郭总和证据移交公安,至于肖总,你可以走了。” 放走肖总,因为他已经输无可输。 “明白。”赵秘书走到郭总身边,伸手扶他。 郭总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他忽然语重心长起来:“砚辞,不管你听不听,你这种做法,迟早会害了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 郭总略有意味地看向林希冉…… 结束一切后,屋里归于平静。 林希冉经历了这一切,感觉信息量太大,脑子太乱,便去卫生间打算洗把脸。 她离开后没多久,顾砚辞忽然开口:“姓郭的说得有道理,小宇,你找几个靠谱的保镖,跟在冉冉身边,时刻保护她。” “哥,你该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我有什么,死了就死了呗。” 小宇瞥了赵秘书一眼,赵秘书找借口、识相退出房间:“太太去的时间有些久,我去看看。” 门被关上,小宇担忧地对顾砚辞说道:“哥,最近你的心理评估没达标,抑郁症是不是复发了?” 窗玻璃上起了雾,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湿痕…… 第六十三章 我确实喜欢过你未婚夫 面对小宇的提问,顾砚辞神情轻松:“你别瞎操心。自从冉冉住到顾家,看她每天怼这个怼那个,连她爸都不惯着,我心情好了不少。”他嘴角翘起,“以前我总想着粉饰,车祸的事、二叔的事,都不想让奶奶知道。现在想通了。不快乐就不要藏着。藏久了,心会疼。” 小宇点头,很是同意。 “心理测试不达标,是因为今天竞标,我布局了好几天。上次心理医生拿来的表格,我乱填的。”顾砚辞的语气轻飘飘的。 小宇无语地看着他,想骂又不敢骂,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吓死我了。” 小宇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以往从他脸上见不着的认真:“哥,你出车祸那天,老陈当场就走了。后来我看着你躺在医院里,好几天不说话,不吃饭,不让人碰。那时候你整个人像死了一样。我知道,老陈是从小看你长大的,他对你来说,不只是司机。” 顾砚辞的睫毛颤抖,眼睛里有些晶莹的东西在流淌。 “后来你好不容易缓过来,要装瘸,要应付二叔,又要查车祸,还要瞒着奶奶。”小宇的声音有点苦,“我那时候真怕你撑不住。幸好嫂子肯嫁过来。自从她住进家里以后,你至少……会笑了。” 顾砚辞低下头,暗自转动无名指上的翡翠戒圈,想起林希冉给他套上戒指的那一刻。 出事那阵子,他多希望有个人和他站在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这样他就不会感到孤单、难受、无助。 直到这个人真的出现了,她说:“顾砚辞,我来嫁你了。” 这是顾砚辞第一次对自己指腹为婚的亲事有了具象概念。 那个传闻中的未婚妻,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自己人”。 也许,当初她靠近自己是为了互相利用,谁也不可否认,顾砚辞需要她,而且不由自主喜欢她。 “哥,你是不是怕嫂子知道你的病情?”小宇问。 男人点头:“嗯,怕。” 他的声音很轻:“怕她知道了,觉得我不正常。怕她觉得我表面很厉害,心里却已经烂得千疮百孔,还怕她……” 他没说下去,其实他想说的是:“还怕她不喜欢我。” 小宇从没见过顾砚辞如此卑微的神情。 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在感情这回事上,小宇自认为没有经验可以分享。 窗玻璃上的雾气变得更重,水珠往下滑,留下一道湿痕,却很快又被新的雾气吞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砚辞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许多:“你先去楼下把车子开出来,等冉冉回来,我们就回家。” 夜渐渐深了,楼下司机所等待的老板们,也一个个从茶室里走出,上了车。 有些脸上挂着笑,有些则忧愁万分。 不知道今晚会有多少大项目在这里谈成? 林希冉从卫生间出来,拐过一个转角,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 不是说话声,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混着压抑的呼吸,奇奇怪怪的。 她脚步一顿,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在走廊暗处,一个年轻男人背靠着墙,怀里搂着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 女人踮着脚尖,手搭在男人肩上,男人的手扣在女人腰间,两人吻得旁若无人。 那是回顾砚辞包厢的必经之路,林希冉愣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认出那个女人是茶室老板温姐,价值不菲的南红珠链垂在颈侧,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着。 先是那个年轻男人察觉林希冉的存在,停下了动作。然后温姐回过头来。 三个人六目相对,空气像被冻住了。 温姐赶忙从男人怀里退出来,低头理了理旗袍领口。 男人看向林希冉,脸上的表情从迷离到迷茫,再到震惊:“林……林姐?” 林希冉也认出了他。 陈志远! 那个之前帮她做设备改造方案的大学生。 他的方案不错,林希冉原本还想继续推进工厂设备改革的,只是被套牌和保卫科赵德旺打女工的事情给打乱了节奏。 她思忖着,这次趁王总订单要引进新设备,也要同步改造老设备,加多几个其他棉纺品类的生产线,来帮助工厂更好地拓宽销路,还想找陈志远来厂里干呢! 年轻男人此时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样貌好像也更清秀了。 温姐不好意思地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对着林希冉笑了笑:“顾太太,你认识小陈?” “啊,有过几面之缘。”林希冉下意识觉得,还是不要和陈志远表现得太熟为好,毕竟人家是那种关系。 看林希冉迟迟没有回来,担心她出事儿的顾砚辞,此时推着轮椅过来。 他一眼认出眼前的男人,就是订婚前,林希冉经常出入大学见的男人! 片刻后,四个人坐进包厢。 气氛有些微妙。 温姐重新沏了一壶茶,动作比平时慢些,倒茶的时候,壶嘴对偏,茶水还溅了一点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志远坐在她身边、顾砚辞的对面。衬衫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自己不知道。 见大家都不说话,怕冷场的温姐最先开口,她看了林希冉一眼,又看了陈志远一眼:“小陈一般都是学校和我这里两点一线,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话里显然带着醋意。 “他帮我做过设备改造方案。那时候我刚回国,厂里没有懂最新技术的,有人介绍我到高校里找专家,陈志远的老师向我推荐了他。”林希冉大大方方。 顾砚辞端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想起小宇带着自己去餐厅,看到林希冉和陈志远单独吃饭的事。 那时候,小宇明明说的是:通过唇语,发现陈志远在跟林希冉表白。 原来是乌龙! 亏他心里还暗自不舒服了一段时日。 全是误会! “哦,业务上认识的。”温姐重复了一遍,饶有意味地侧头看向陈志远,“巧了,我们也是。” 陈志远耳朵红了,手指捏着茶杯转。 任桌上的谁都能看出来,这个纯情男大学生,已经拜倒在温姐的石榴裙下。 “咳咳,那温姐呢?跟顾……跟我未婚夫是怎么认识的?” 一进门,林希冉就品出这茶室主人和顾砚辞是旧友,也许关系非比寻常。 她心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滋味,只好装模作样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战术性喝水,等待着女人的反应。 顾砚辞刚要回答,温姐就抢先说了:“林小姐,是的,我喜欢过顾先生。” 炸裂的发言! 林希冉呛了一口,没想到女人如此坦白,顾砚辞赶忙帮她拍背。 温姐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还是非常喜欢的那种……” 第六十四章 谁不喜欢永远十八岁的少年呢 温姐的眼神望向很远的地方,回忆道:“我是先认识顾总的三叔。顾教授常来店里喝茶,喜欢带着他……” 她眼前身穿西装、正襟危坐的顾砚辞,仿佛变成了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的18岁少年。 “那时候他还在念书,三叔不想他做生意,想让他过单纯的日子,因此常带他来这里坐坐,结识些儒雅的学术界人士。可惜,他天生是做生意的料,三叔拦不住。” 林希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爱笑的年轻人,坐在茶桌对面,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窗外有阳光洒落在他肩上。 “后来呢?”她问。 “店里遇到些麻烦。有人闹事,砸了很多东西,我一个人撑不住。”温姐转动着手中的杯子,“顾总那时候年轻气盛,带着人来了,把闹事的人揍了一顿。本来他可以只让别人动手的,偏要自己上,脸上还挂了彩。” 林希冉想象着顾砚辞战损的模样,不怪温姐,任谁看了,都会看到心里去。 陈志远的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在他手背上,温姐看了他一眼,轻笑,知道男孩有些吃醋,但她还是继续说。 “再后来,顾家三叔出国做交流,定居在那边了。继承了顾氏实业的顾总,来店里就来得勤了些,约好友、约合作伙伴,但你放心,我根本没见过他约女人。” 温姐笑面如花:“毕竟有婚约在身,这里谁不知道,他有林小姐这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他也比较洁身自好。” 温姐低下头,把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当然啦,一个长得帅、帮过你、浑身都是少年气的男人,换谁能不动心?” 林希冉看向顾砚辞。男人低着头,转着无名指上的戒圈。 女人说的这些,仿佛对他来讲,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林希冉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 她认识的他,是坐在轮椅上、运筹帷幄、把肖总逼到跪地求饶的顾砚辞。不是温姐口中那个“浑身少年气”的人。 她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也会冲动、跟人动手。 “后来就不喜欢了。”温姐语气忽然变冷,气氛直转直下,“他对我压根没那意思。再说了——”她看着陈志远,笑了一下,“谁不喜欢永远十八岁的少年呢?” 林希冉笑开了。 这是真理! 温姐的价值观,在八零年代,就已经很超前了。 “顾太太,顾总的人脉比你想象得广。学术界、商界、政界,他都说得上话。”温姐站起身,一一替大家添茶,“这样的男人,你得利用好。” 顾砚辞这时候才发话:“这句话说得对。” 男人看向林希冉:“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 一句不似情话的情话,透着无限真诚和爱意。 窗玻璃上的雾气又重了一层,路灯的橙色光亮透进来,让整个室内气氛变得更温暖…… 回家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林希冉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几乎没有人的街道,放空。 今天晚上着实发生了很多事,她也见到了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顾砚辞。 “你明天回厂?”顾砚辞问。 “嗯。”她侧头看他。 “明天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 顾砚辞笑着替林希冉擦一擦晕开的眼线,带妆一天,小美女已经成了小花猫。 男人微微笑着。 “问你就笑,笑完又不说话。”林希冉瞪了他一眼。 林希冉的手被顾砚辞紧紧握住,她莫名感觉到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第二天,工厂门口。 林希冉一身工装,踏进厂子。走着走着,就听见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尖锐地从她身后传来。 江语狠狠上前撞了林希冉一肩膀,差点把她的公文包都给撞掉。 江语嚣张地回过头,甩了一下刚烫的大波浪,带着得意的语气:“姐,我毕业了。从今天起,正式入职,担任厂长助理。林叔叔,哦不,爸爸,亲自批的任命文件。” 江语故意凑近了她的耳边,重重说出几个字:“跟你平起平坐。” 说完,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厂区,她妖艳的打扮,跟整个厂子朴素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林希冉朝她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爸林正宏这个草包,是什么很好的靠山吗? 身旁经过的工人们,似乎嗅到了大八卦。 要知道,在工厂这个小社会里,只要发生一丁点事情,一小时之内就会传遍上下,何况是厂长两个“女儿”的明争暗斗呢?! 江语和林希冉被安排在一个办公室,这里还有三四个搞后勤的人一块儿办公。 不过,一上午过去,江语就没进过办公室,似乎是去了别的办公室串门。 比起林希冉喜欢认真做事,江语更继承了妈妈江曼喜欢搞人际关系的爱好。 不一会儿,有人带回了关于江语的八卦。 “哎,你们知道吗?财务江主任的女儿江语,一早被江主任带着去拜见厂里所有的元老。”后勤组长武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整个办公室的人听见,包括林希冉。 “颇有一种这个厂子,她江曼才是话事人的感觉。” 武姐瞥向林希冉伏案的背影,叹了口气,似乎是怒其不争。 “然后,她居然对着来汇报工作的女工说……”女人转溜眼珠子,稍稍停顿。 后勤员工钟钟超级好奇,用力拉扯她的手肘:“武姐,你快说,别卖关子!” “江语说:沈聿沈经理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将来是要结婚的,你们这些没文化的女同志们,不要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钟钟:“哇,好嚣张啊!她凭什么?” 武姐:“谁叫人家的妈牛呢,尽欺负没妈的孩子。” 大家心里都明白,厂长林正宏根本不疼爱亲生女儿林希冉,就看今天江语身上的羊绒大衣和那条蕾丝连衣裙,少说也有四位数,都是品牌货。而再看看林希冉,只是俭朴的粗布工装、工厂发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聊得投入,压根没留意门外有人驻足。 沈聿站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了一切,重重咳嗽了一声。 武姐和钟钟吓得立刻回到自己座位,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武姐给钟钟使了个眼色,钟钟抬起头,礼貌问道:“沈经理,你找江助理吧?她不在。” 沈聿:“我找林助理……” 武姐和钟钟看向林希冉,她没动,似乎没听见的样子。 沈聿补充道:“探讨业务。” 林希冉依旧没动,手上的笔不停写着什么。 沈聿径直来到林希冉桌子前,女人抬起头:“沈经理,有事儿?” 武姐和钟钟就跟田里的猹,吃着田里的瓜。 明明是正牌女友江语入职的第一天,身为男朋友的沈聿不找她,居然找她的死对头林希冉?这是什么天大的热闹?背后一定有事儿!后勤组的两个人互相给了对方一个眼神,正欲看后面的剧情。 忽然有个人急匆匆冲进办公室:“林助理,厂门口来了一辆面包车,载满了人,带头的点名要见你!” 第六十五章 工厂股东送来的大礼 几分钟前,厂门口传来一记刹车声。 面包车车门拉开的声音很响,呼啦啦的,车上下来十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穿着灰色呢料西装,一个穿着毛衣,里面是针织polo衫,后面跟着的有男有女,看着都不大,二十出头。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拄着拐杖,下车的时候,门卫给扶了一把。 老教授问:“请问,棉纺厂的林希冉林助理在吗?” 被人通知的林希冉,此时正骑着自行车往厂门口赶。 片刻后,她气喘吁吁地下车,小碎步跑来:“我在,我就是林希冉。” 老教授伸出手,和蔼地笑笑:“我们是省里高校的联合调研组。顾氏实业的顾总跟我们几个学校都打了招呼,说你们厂要引进新设备、做出口订单,需要技术人才。顾总说让我们直接来厂里找你对接。” 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接着话:“后面几个是目前我们认为比较适合工厂业务的专业学生,他们也跟着来参观一下。” 林希冉郑重和他们握了手,恍然大悟:“顾总,啊,对,他跟我提过。” 男人的“这份大礼”简直送到了林希冉的心坎上。 不是一张支票,不是一份合同,是一车人。是高校调研,是技术扶持,也是人才输送。 这是名正言顺地帮她把厂子拉上正轨。比给钱更可贵的,是给路。 穿毛衣的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这是调研提纲。我们想先看生产线,再谈你这边的具体需求。厂里的设备、工艺、人员配置,都要摸底。” 林希冉接过文件,页眉上印着“高校产学研调研”的字样,下面盖着好几所学校的公章。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她明白,这个级别的调研,一定是有很深厚的关系才能促成的。顾砚辞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不远处,江语穿着华丽,在灰扑扑的水泥墙前面显得格外刺眼。她生气极了,气得连发卡都歪了。 沈聿站到她旁边,江语看了他一眼,撇嘴道:“你跑哪里去了?我刚去你办公室,都不见你!” 沈聿是跟着林希冉过来的,但好在江语没发现:“找工程师去探讨业务了。” 江语双手抱胸,边跺脚边说:“什么时候林希冉有这么大的能耐了?连林正宏都够不着的关系,她凭什么?” 看热闹的门卫和保洁在旁边小声讨论:“这群厉害的人,说是顾总介绍来的?哪个顾总?” “还有哪个顾总?顾砚辞,咱们厂长的女婿、林助理的未婚夫。” 林希冉热情地给调研组带路:“这边请。我们先看生产线吧。” 她走在前面,调研组跟在后面。 为了照顾老教授,她刻意放慢脚步,开始滔滔不绝介绍工厂的情况。那些学生边走边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笔尖沙沙作响。 沈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留江语一个人站在那里。 太阳晒着她的脸,妆有点化了。她伸手摸了摸发卡,把它正了正,但正不正已经没人看了。 车间里的机器嗡嗡响,调研组的人站在生产线旁边,用手指点着设备,林希冉招呼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向他们介绍和演示目前的生产流程,她则负责补充今后的转型方向和规划。 车间里的工人们被突如其来的人员造访弄得不知所措。 林希冉大声安抚道:“没事的,大家继续忙,调研组只是来参观。” 有见识的工人已经互相议论起来,他们当中是有人见过这样的场面的。 “一般这种情况啊,就是有大单子了,或者上面有领导特别重视我们厂。” “真的吗?那我们厂有救了。” “太好了,我一开始还想跟老周一起不干了,现在放下心了,厂子不会倒。” 中年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脸上露出笑容。 林希冉仿佛受到了剧烈的鼓舞,越说越起劲。 同时,她想起昨晚在车上,顾砚辞神秘兮兮地说“我送你一份大礼”。 这男人,太靠谱了! “其实,我还有个大胆的想法,已经在着手做了。”林希冉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跟有经验的人探讨,“我想用手上的一笔资金,成立一个产研基金,鼓励学生们开发更多的棉纺产品,给予奖励。钻研出来的产品,工厂选择性地扩大生产品类,扩充销售渠道,这跟大单子没关系,而是一个长期的合作项目。” 老教授一听,来了极大的兴趣,拍着手掌说:“很好啊,再仔细讲讲!” 听到有奖金,后面的学生也来了劲。 林希冉:“其实实业式微,很多厂子面临即将倒闭的困境,一来是因为整个大环境不好,二来是源于内部的落后。” 自从穿越后,苏冉是天天恶补关于八零年代的商业知识,她选择用现下人比较喜欢听的道理解释,还挺能唬人的:“马克思主义认为,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不断运动和变化的,而事物的发展是由内部矛盾推动的。如果工厂要活下去、要赚钱,那必须从内部开始改革。我认为,只要做出更多符合市场需求的产品,消费者选择多了,购买意愿上涨,自然就盘活了工厂。” 老教授频频点头:“是啊,我们去国外做调研的时候,发现跟他们的差距太大了。棉纺厂的品类单一,只依靠几个产品吃老本,只要消费者不买单了,工厂的支柱也就倒了。” 另外,苏冉身为律师,很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知识产权的力量:“我想的是,只要大家创新出有效产品,我们厂和研究者一起共享知识产权,这样,就不会浪费资源,我们厂吃不下的生产线,可以有偿给到别人去做,我们就有了睡后收入。” “税后收入?” “不是税务的税,而是睡觉的睡。”她急忙纠正道。 这个先进说法在八零年代属于超纲,苏冉提前拿来用了,这还不得震惊到众人?! “顾名思义,就是睡觉后产生的收入,到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用干,靠着注册专利,靠着知识产权给我们分钱。” 苏冉还有个非常刁钻的发家方法,那就是到处打官司,找侵犯知识产权的人要钱。她可是有很多律师同学,在毕业后进入一些大企业,专干这样的营生。每年企业的法务部都会有一笔不大不小的收入呢! 老教授夸赞道:“这个操作模式,我也就在一些国外的报道中看到,没想到你能搬到这里来做。” 中年人问道:“为什么是跟大学合作?而不是面向社会招聘呢?” 林希冉放眼望去,整个车间超过半数都是三十岁的人,她认为这样的工厂,其实是没有活力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淘汰三十岁以上的人,而是补充一些年轻力量进来,激活大家的热情。 “我们需要更懂时兴的年轻人,他们的购买力虽然不及年长的群体,但他们的审美好、思想超前、有创意,是引领社会前进的主要力量。我们不能只看眼前、什么火做什么。工厂的工期不定,时间一旦拉长,就可能错过风口,我们永远要把眼光放在未来。” 老教授激动地拍着台子:“好,说得太好了!你年纪轻轻居然有这么大的觉悟!怪不得顾总跟我们打包票,你的厂子值得优秀的人才加入!” 林希冉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但是我们也有困境,比如我的这笔创新资金并不多……” “没关系,我的钱会进来。” 顺着声音,大家看向身后,只见顾砚辞推着轮椅慢慢进来。 这男人还真是打算从头到尾给林希冉保驾护航。 “刚刚我和岳父已经签了协议,顾氏实业,正式入股林氏棉纺厂!” 第六十六章 进口机器到厂了! 更令人振奋的是第二天,采购的新机器按照约定时间,从港口一路运来。 早上,厂门口传来重型卡车的轰鸣声,整整四辆车,浩浩荡荡的。 车斗里堆着巨大的木箱,箱体上刷着防雨布,绑绳勒得紧紧的。 门卫老刘头刚点上烟,还没来得及抽,就火急火燎跑出来,把路障移除,给车子让出一条道来。 “来了!设备来了!”他兴奋地扯着嗓子喊,声音从厂门口一路传到车间。 工人们放下手中的活儿,全部都涌出来。几个曾经差点被周师傅怂恿着离开厂子的工人,如今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车斗里看,有些个子矮看不见,急得直跳脚。 叉车开过来了。 林希冉指挥着,让工人退后,别妨碍叉车工作。 第一箱被叉起来的时候,木箱底部的防雨布被风微微吹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铁皮,银白色的,泛着耀眼的光,照亮了在场每个人的眼睛。 林希冉站在叉车旁边,工装袖口卷到小臂,眼看着叉车作业,心情无比激动。 她爬上旁边的堆积货物的高地,转身面对人群,用大喇叭向大家喊话,早晨金色的阳光在她周身铺了一层,令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从今天开始,设备进厂,我们的工作也要开始了!” 围观的工人备受鼓舞,纷纷热烈鼓掌:“一切听林助理安排。” 林希冉继续说道:“我已经在公告栏贴了培训计划,分两批。第一批,今天开始。第二批,下周一。所有人都有机会。学不会的,尽管问老师。” 顾砚辞的人脉果然好用,他不仅入股工厂,还找了精通德语的人提前翻译了机器使用说明书,这让林希冉大大减少了时间成本,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让工程师研究透机器,让工人们学会使用机器,迅速做出第一批样品。 “但是,培训需要占用大家下班后的时间,每天进行两小时,你们可以吗?” 人群互相低声交头接耳了一番,然后直接炸了。 “愿意,怎么不愿意!” “为了学习,我们豁出去了!” “好!”林希冉高兴地从高处跳下来,拍了拍裤脚管上沾染的灰,随后跑进车间早已预留好给新机器的地方,等待着卸货和组装。 原本靠自己厂的工程师组装,能省钱,但费时,起码要一个多礼拜吧,但顾砚辞劝她:“有的钱能省,有的则不行,时间就是命脉,厂子要赚钱,就要跟时间赛跑。” 林希冉觉得对,可是碍于自己买设备、请老师以后的钱不多了。 顾砚辞让她不用担心,因为上次他抢下肖总的几个标的,赚到了不少钱,这些足以覆盖后面的大部分支出。 顾砚辞请来设备原厂的工程师和翻译,和设备一起到厂,实现今天卸货,今天就组装的超快速度。 不远处,江曼和江语母女默默跟着大家一起来到车间里,想看组装的过程。 林希冉的高光时刻,就是这两个人最难受的时刻。 “妈,你就这么看着?”江语的声音尖了起来,“新设备进来了,培训也要开始了,下面那些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再这么搞下去,厂里还有我们什么事?” 江曼表面淡定,其实也慌得不行。 自顾砚辞入股后,就开始找人查账,她推诿了半天,说是需要时间整理。 但拖字诀总有失效的那天,她平日里做的那些假账,迟早会败露。不过,要抓人,也是先抓林正宏,很多都是他指示的,贪钱的不止她。 而另一方面,设备到了,就意味着林希冉在工厂立威了,那些只看钱的工人,就会站到她那边,跟林正宏对着干,那这个工厂就彻底分成了两股势力。 “这些设备,能不能活过下礼拜,还不一定。”江曼暗自攥紧了手。 江语的眼睛亮了一下:“妈,你的意思是?” “有些东西,不是装好了就能用的。万一机器坏了呢?” 江语凑过来:“你想找人破坏机器?” “嘘!” 江语笑得花枝乱颤,频频点头。 江曼想过,如果机器坏了,为了做订单,林希冉也会再次采购的。 既然她江曼拿不到林希冉母亲留下的巨额遗产,那消耗掉也是好的。 就是看不惯林希冉得意!就算新机器到,也会耽误工期,这笔赔偿金,入了股的顾砚辞,也要支付。 简直就是一石二鸟。 此时,沈聿过来找:“江主任。老周要见您。” 江曼甩甩手:“没空,不见。” 江语:“我妈不是吩咐过你,挡住老周,你怎么办事的?” 沈聿:“老周硬闯,我力气没他大,人已经在那边了。” 顺着沈聿指的方向,江曼看见车间外头有个熟悉的身影:“废物,你怎么能让他进来!” 沈聿不说话,他现在也想留着看新机器卸货和组装,那些江曼惹出来的破事儿,自己解决吧。 江曼让江语待在原地观察情况,自己则快步走出了车间。 车间里,工人们围着还没拆箱的设备,叽叽喳喳的。 老刘头端着搪瓷缸子挤进来,拼命挤到了前面,缸子里的水又洒了一半,他还没注意。 “嘿嘿,让我看看。”老刘头的声音沙哑,但嗓门大,“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阵仗。” 武姐拍了他一下:“你又不是车间的,看什么看?” “看看不行?”老刘头瞪了她一眼,“这厂子好了,我门卫也跟着光荣。” 林希冉站在人群最前面,手插在工装口袋里,一副骄傲的模样。顾砚辞推着轮椅从厂门口进来,小宇跟在后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你来了。”林希冉说。 “来看看,钱花出去了,总得看一眼。” “股东大人,真是操心的命。” 工人们眼看着专业的人拆开木箱,搬动设备,开始组装,大家大气都不敢出。 后勤组的钟钟招呼人把几台夏天用的大电扇搬来,车间里此时簇拥的人实在太多,即便是冬天,也都闷热起来了。 虽然箱子上印着洋文,工人们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们知道,这些就是这家厂子的活路! 与此同时,厂区后面的巷子里,老周一脸颓废,蹲在墙角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着趾高气扬的江曼:“江主任,我按照你的吩咐,离开工厂已经一个月了,怎么说?什么时候能让我回来?” 江曼冷笑道:“林希冉不是给了你一笔赔偿金嘛,你外面再找找工作嘛。” 老周站起身,把烟头砸在地上,迸出刺眼的火星子:“找不到!我就一句话,我要回厂子干。” 江曼事不关己的样子:“那我说了不算的,你也看到了,现在大家都服那臭丫头。” 老周气急败坏:“是你让我跟她对着干,你现在用完我就扔?姓江的,惹急了我,我要跟你拼命!” 江曼啐了一口:“呸,你别跟我耍这套。老周,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把事情干成了,立马让你回来,还给你升职加薪!” 老周:“什么?” 江曼靠过去,轻声细语了几句。 老周的脸色突变:“你叫我溜进车间,把那几台机器给搞坏了?!” 第六十七章 今晚就能把第一条盖毯做出来 在众人的注目下,几个高大的德国工程师从人群里走出来,黑发碧眼,统一身着灰色的工装外套。 他们身后跟着两名翻译,一男一女,手里拿着厚厚的说明书,页角还卷着。 带头的德国工程师蹲下来指挥其他人一起拆开控制面板的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板和集成块。他回头对翻译说了几句,语速很快,翻译转述:“他说,这台机器的控制系统是西门子的,比现在国内通用的先进至少十年。” 小丁第一个反应过来:“比国内先进十年?那我们学会了,是不是也比别的厂领先十年?” 翻译看了林希冉一眼,林希冉点头。翻译转述给工程师,工程师笑了,竖起大拇指。 小丁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来,转头看林希冉:“林助理,我能凑近看看吗?” “能。”林希冉大声说道,“所有人,都能!” 人群往前涌了半步,又自觉地停下了。 后勤组的几个人伸手拦了拦人群,维持好秩序,生怕谁被挤倒。 德国工程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翻译身边,拿过说明书,翻了十几页,指着一幅结构图,又指了指设备内部。翻译听完,转向工人:“他说,这台机器今天就能装完。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就能试运行。” 几个厂里的工程师和技术骨干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兴奋得不行! “明天?”其中一个厂里工程师说出的话都变了调,还带些颤抖,“明天就能出产品?” 翻译又听德国工程师说了一长串,然后笑了:“他说,只要你们配合,也许今晚就能把第一条盖毯做出来。” 翻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只是会有点晚,要晚上九点。” 林希冉发话了:“好,我和几个师傅一直在这里盯着,其他人想看的,随时可以来。” 车间里彻底燃炸了。 大家备受鼓舞,有的笑,有的拍手,还有的跟旁边人击掌、低头抹眼泪。 林正宏此时走进来,但根本没人在意这个厂长。 他默默来到江语的身边,不咸不淡地问:“机器到了?” 江语迅速整理极差的心情:“是的。厂长。” 如今“厂长”这两个字,在林正宏心里显得非常刺痛。 要是现在进来一个外人,看到此情境,大家恐怕都觉得林希冉才是厂长吧! 即便那万众瞩目的人是自己的女儿,林正宏心里也不是滋味,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嫉妒。 林希冉与坐在轮椅上的顾砚辞对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如果可以,此刻他真想站起来给林希冉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宇站在顾砚辞身后,嘴巴张着,笑得合不拢。 林希冉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设备旁边,转身面对人群:“今晚,我们就做出第一条盖毯。” “好!” “太好了!” 德国工程师已经开始干活。他们几个蹲在设备前面,手里拿着扳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围观的工人没有一个离开。他们看着那台银白色的机器一点点被拆开,线路板、电机、传动轴、传感器……每一个零件暴露出来的时候,人群都会发出“哦——”的一声。 翻译走到林希冉身边,压低声音:“林助理,顾总安排的翻译和工程师会全程驻厂,直到第一批产品合格下线。” “驻厂?”林希冉愣了一下。 “顾总说,工人学不会,他不走。” 林希冉转头看了顾砚辞一眼,男人给了她倍感踏实的点头。 林正宏中间喊一些工人回去赶工货物,很多工人依依不舍地离去,但一旦有空了,就回这个车间看看组装进度。 在德国工程师的指导下,厂里的技术人员也开始上手,实际了解整台机器的运作原理。 时钟不知不觉指向下午五点,车间里的灯全亮了。 本该是下班的时间,工人已经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有人去食堂打了饭端过来,蹲在车间门口吃,边吃边往里看。有人回家换了件衣服又回来了,说“待不住,总挂念这个机器,来看看。” 小丁蹲在设备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画着设备的草图。他不是工程师,但他想学。 后勤组的武姐,叫人搬来一些水和食物,给到不停干活的工程师们,还拆开了厂里最新最好的毛巾,给他们擦汗。 林希冉站在设备前,一直目不转睛。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照在厂门口那棵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夜空。但车间里是热的,是暖的,是亮的。 “林助理。”翻译叫她,“德国工程师说,组装比预期顺利,今晚八点前,设备就能通电测试。” 车间里的一些工人又炸了,声音从车间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厂门口。很多人在宿舍里得知这个消息,匆忙赶回厂里。 整个车间里陆陆续续围满了人,人声鼎沸。 距离八点还有一刻钟,林希冉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她向大家喊话:“通电测试,所有人退到黄线以外。工程师操作,谁都不许靠近。我们都要注意安全!” 晚上八点整,设备准时通电。 “啪嗒”! 电流接通的那一瞬,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亮了,一排绿色的光点,点亮了每个人的心。 德国工程师按下一个按钮,电机开始转动,声音不大。马上的,传动轴转起来了,皮带轮转起来了,整台机器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慢慢地,稳稳地,呼吸着。 人群安静了。 没人说话。 没人鼓掌。 大家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机器,盯着它每一个转动的零件,盯着它每一个闪烁的指示灯。 小丁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根本顾不上捡。 林希冉站在最前面,手指攥着工装衣角,紧张得要命。顾砚辞的轮椅停在她旁边,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微出汗的手。 机器运转了大约十分钟,工程师开始往料斗里加料。银白色的纱线从料斗上方缓缓进入,经过一道道辊轮,被拉伸、梳理、交织。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变大,从嗡嗡变成轰轰,从轰轰变成隆隆,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 “出料口,准备接料!” 一名德国工程师蹲在出料口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钳,眼睛盯着出料口,一眨不眨。他的助手站在旁边,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上铺着一层白布,布边叠得整整齐齐。 出料口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工程师按下出料按钮。 毯坯缓缓从出料口吐出来,银白色的,带着机器的余温,表面细密均匀,绒毛立挺,纹路清晰。德国工程师用长柄钳夹住毯坯边缘,缓缓往外拉,助手端着托盘接住,毯坯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叠刚出炉的绸缎。 人群里的“哦”声此起彼伏。 当毯坯全部吐出,机器自动停止。 德国工程师用钳子把毯坯铺在检验台上,和工厂的工程师一起,四个人各执一角,轻轻展开。银白色的毯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绒毛均匀,手感柔软,边缘整齐,没有一丝瑕疵。 质检走过去,用手指在毯面上按了一下,又松开。绒毛回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转过身,看向林希冉,声音颤抖:“林助理,第一条盖毯,质量非常好。” 车间里,大家跳起来欢呼! 林希冉上前、伸手,手指在毯面上轻轻滑过,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像是确认什么。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砚辞推着轮椅过来:“第一条。” “对,第一条。”她重复着,声音有点哑。 “以后还会有。”他看着她,“很多很多条。”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顾砚辞一把握住她的手。 人群没有散,大家都想围过来摸毯子。 武姐大喊:“排队排队!一个个来!” 第六十八章 产能无论如何要跟上 八零年代的机器,即便是进口机器,也并非可以完全依赖自动化。 人工是必不可少的,工人和技术团队得参与每一个环节,才能降低废品率。 当这条生产线上的工人能够完全熟悉流程后,货品才能有条不紊地生产,稳定住产量。 机器到位,仅仅是这个订单的第一步。后面的每一步,都要走踏实了。 王总听说棉纺厂率先做出了第一条盖毯,便迫不及待地要来实地查看。 第二天一早,他的车便准时停在厂门口,林希冉早已站在车间门口迎接。 王总在林希冉的带领下,观看了整个制造过程,接着来到检验台前,把打包好的毯子随机拆了两条,并排铺开。他摸了一下第一条,又摸了摸第十五条,翻过来看背面,捏了捏厚度。 “还是有些差距,尤其是图案的平整度。” “对,一部分是参数的问题,工程师还在调。”林希冉站在他旁边,“参数每天优化,工人也在跟。” 王总把毯子叠好,让下属统共拿起五条盖毯,装进车里。 “这批货我先拿回去。客户那边验货通过了,才能确定量产。”他顿了顿,“马上过春节了,工人要放假。你们能保证产能吗?” 林希冉思忖了一会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春节不放假。全部人三班倒,机器不停。愿意加班的,三倍工资。不愿意的,不勉强。我算过了,人手够。” 王总点头:“你倒是豁出去了。” 林希冉很坚定:“大单子刚起步,停不起。” 王总没再问了,因为他知道,林希冉是个靠得住的。 王总走后,厂里的技术关切地跑过来问:“林助理,大老板说什么了?” “等通知。”林希冉把手插进工装口袋,“王总要拿回去给客户看,他们的要求都比较高,等没问题了,我们就批量生产。现在就不停地试机器,生产线上的每个工人都不能掉链子!” “好的!” 与此同时,入股了棉纺厂的顾砚辞表示,在这个单子完成交货前,他会在厂里坐镇。 这迫使林正宏不得不为他开辟一间单独的办公室,不过这个办公室位置不太好,在最偏僻的西面,下午晒得很。 临近中午,林希冉从厂里食堂打了两个人的饭菜,来找顾砚辞吃饭,顺便偷个懒,休息一下。 “王总走了?”他问。 “走了。” “说什么了?” “检查了盖毯的品控,要回去给客户确认。”林希冉拉开顾砚辞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上面记着今天的试运营产量和合格率,她摊开给顾砚辞看。“对了,春节要放假,他怕我们产能跟不上。” 顾砚辞边打开铁皮饭盒边说:“这确实是个问题。” 林希冉给顾砚辞递去洗过的筷子和调羹:“大不了,愿意加班的给三倍工资。” 顾砚辞看着她,假装皱眉:“林助理倒是大方。” “不舍得花钱,留不住人。”林希冉笑笑,“这还是顾总教我的。” “没事,你尽情花,谁让你跟我订婚后,我财运变得特别好,拿下了不少生意。我的钱都是你的。” 林希冉把自己饭盒里的肥美酱油大鸡腿给到顾砚辞:“这可是我拼命抢到的,食堂的最后一只大鸡腿,知道你喜欢吃。” 顾砚辞满足地咬了一口:“你知道沈聿和江语去省城出差了吗?” “啊?我不知道啊。这几天都忙着盯生产,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听说是江曼派去谈业务的。” 与此同时,长途汽车上,沈聿和江语正往省城去。 车颠得厉害,江语很不习惯,紧紧坐在沈聿身边,挽着他的手,头靠在他肩上:“真好,有你陪我出差,谈完客户,你陪我去逛街吧。” 沈聿没接话。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江语的香水味钻进鼻子里,浓得有些呛,他说不上来,总之令他反胃。 昨天江曼把他们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省里的地图,她用红笔画了几个圈:“省进出口公司在谈一批外销毛巾。你们去跑,把单子拿下来。厂里不能只有她林希冉有客户。” 江语当时笑了,身子歪在沙发上:“妈,你明知道我讨厌东奔西跑的,多累啊。” 江曼很严肃:“有沈聿陪着你,他谈客户,你负责当个花瓶就行了。” 沈聿是个聪明人,他看得清楚。自从听江语这个大漏勺说出,江曼要让老周去破坏林希冉的进口设备后,他就明白,江曼走的是两步棋。 一面让老周动设备,一面让他和江语找客户。 那边顾砚辞入股、新机器跑起来了,工人全被林希冉吸走,江曼不甘心。 如果他和江语能把大客户谈下来,那工人就不够用。到时候谁手里有单子,谁有人,谁说了算。整个厂子的格局又有了变化。 此刻,车上。 江语伸手挽紧了沈聿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沈聿垂下眼,看着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指甲涂着亮闪闪的甲油,粉色的,晃眼得很。 他想起林希冉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沈聿。”江语又叫了他一声,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 “嗯。” “你在想什么?”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像是在责怪他走神。 “没什么。”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江语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没意思”,又把头靠回他肩上。 沈聿没动,等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他慢慢把肩膀往下一沉,江语的头滑到了椅背上,他顺势抽出手臂,往另一边挪了半寸。 他不知道江语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已经不爱她了,甚至说他从未爱过她,只是在情感和前途里选择了后者。 沈聿承认自己越来越失控了,身体也在排斥江语。 朝西的办公室里,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金色。 顾砚辞和林希冉饱餐一顿。 林希冉站起身,伸手去收桌上的饭盒。手指刚碰到铁皮盖子,另一只手覆上来了。 顾砚辞绕过椅子,站到她身后。手臂环过来,轻轻扣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温热的。 “你……”林希冉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敢动,“门没锁,万一被人看见你的腿没瘸,是装的……” “没人会过来。你爸给我的这间办公室特别偏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蛊惑的感觉。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收紧,隔着工装的棉布,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后背发紧。 林希冉侧过头,想看他。但他的脸埋在她肩上,没抬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叠在一起。 “下午我回顾氏开个会。”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闷闷的,“今晚七点,我订了餐厅,到时候来接你吃饭。” “怎么突然要吃饭呀?”她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很多。 “庆功啊。你完成了一件大事,我要好好犒劳你。” 林希冉微微一笑,侧过头,他的脸终于从她肩上抬起来。 “就吃饭?”她问。 “还想加什么项目?” “想看电影。” “好,我让小宇去买票。” 第六十九章 属于我们的浪漫庆功宴 白日厂区的忙碌尽数褪去,暮色落下,所有纷争似乎暂时被掩藏起来。 晚上七点,加完班的林希冉出来,站在厂的后门口等。 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但收腰收得好,不显臃肿,甚至还有些俏皮,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都是顾砚辞之前为她买的。 头发散落在肩上,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她伸手理了理,又乱了。 一辆黑色皇冠从巷口拐进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顾砚辞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衬得下颌线格外分明。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一丝褶皱。 他没坐轮椅。也没带小宇。 “你亲自开车?”林希冉愣了一下。 “上来。”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为她拉开门。 一向看惯了男人坐轮椅,如今这一米八几的高个子,修长帅气,让人移不开眼。 顾砚辞挡着车沿,怕她坐进去的时候撞到头。 车子没有往主街开,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顾砚辞开得很慢,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很稳。 是茶室。 “这里是后门。”他说,“温姐留的私房菜,不对外,没人会打扰。” 进去后,恰逢温姐从后厨里出来,她看见顾砚辞,又看见林希冉,笑了一下。 “顾总,顾太太,里面请。菜已经备好了,按你们的口味做的,没放味精。” 林希冉看了顾砚辞一眼,他都算好了。 包间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摆着两副碗筷,碗是青花的,筷子是乌木的。 原本这里一株半死不活的铁树被移走,替换了一个组盆的蝴蝶兰,洁白无比的品种。 林希冉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顾砚辞帮她拉开椅子,他绕到对面,也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枝红梅,插在瓶里,香气淡淡的,是那种需要凑近了才能闻到的、若有若无的香。 她低头闻了一下,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撞上。 对视了两秒,也许三秒,他先羞涩地移开了,端起茶壶为她倒茶。 菜是温姐亲自端上来的。 清炖狮子头、松鼠鳜鱼、蟹粉豆腐、一碟腌萝卜,还有一锅老母鸡汤。每一样都精致。狮子头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鳜鱼炸得金黄,浇汁酸甜,外酥里嫩。蟹粉的鲜味在嘴里散开,很有回味。 最近在厂里盯生产,林希冉都是随便扒两口,如今坐在这儿,可算吃上“漂亮饭”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穿越以来,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她喝汤的时候,双手捧着碗,嘴唇贴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他为她夹菜。 直到她放下汤碗,一抬头,发现他在看她。目光不知道停了多久。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顾砚辞低头,“这几天辛苦了,多吃点。” 吃完饭,顾砚辞起身,绕到她旁边,替她穿戴好所有厚实的衣物:“走,看电影去。” 他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还盖住耳朵。 她站在那儿,乖乖被他摆弄着。 他的睫毛垂下,很专注:“没几步路,我们就走过去,不开车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拼命忍住:“你把我包得这么严实,我还能看见路吗?” “我牵着你。” 路上的风很大,但手不冷。他的口袋很深,她的手被包在里面,像藏在一个只属于她的地方。 几条马路外的电影院,门头上挂着红色的电影排片表,用粉笔写着今日放映的最后一场电影——《解放》。冬天的夜风吹过来,海报的边角被吹得翘起来,哗哗响。 到达里面的时候,电影院里的灯还没暗,人们三三两两找座位,这个点,看电影的几乎都是情侣。 林希冉坐下,顾砚辞则坐在她旁边。 灯终于暗了。大银幕上亮起画面。 工厂的大门,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工人们涌出来,脸上是茫然。旁白在说:这个50年代的骄子,在80年代几乎成了弃儿。 厂长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站在总装线上,看着那辆披红挂花的老解放车被缓缓拖走。 工人的眼神里有不舍,也有不甘…… 林希冉想:顾砚辞可真会挑片子,说的不就是我们厂现在的状况嘛! “你说,我们厂也会变好吗?”林希冉轻声问。 “会。” 她侧头看他。银幕上的光落在他年轻英俊的脸庞上,忽明忽暗。 黑暗里,男人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 看完电影,出了电影院,夜风更冷了。 他们一路小跑,跑上了车。 上车后,他没急着发动。 车里一片安静…… 顾砚辞问:“今晚开心吗?” 该死,这个男人可太会“庆功”了,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 “嗯。我很喜欢。”林希冉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林希冉的身体忽然往前倾了一下,嘴唇碰到了顾砚辞的嘴角。 男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弄得不知所措,脸瞬间就红了。 他的嘴唇很软,凉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细腻触感。 两个人就那么贴着,呼吸交缠在一起。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她听见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男人闭上眼睛,抬起手,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头发,停在她耳后。他的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他衣服的领口,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是滚烫的。她的指腹从他颧骨滑到耳侧,她摸了一下他的耳垂,他的呼吸明显顿住。 片刻过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了一会儿,又滑下来,落在她的眉心。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睛…… 晚上十点多,车间里的机器早已停止工作很久。 这样的冬夜,一直很安静。 厂区的灯大多关闭。 奉江曼之命,要来破坏进口机器的老周已经在此蹲守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打算出手。 他踱着步,在巷口,抽完了最后一根烟。 冬天的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口袋里的扳手硌着他的大腿,冰凉的。他站起来,裤腿上的灰拍了两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从后门溜进了厂。 车间里,老周蹲下来,从设备底下小心翼翼爬过去。 因为太暗,膝盖不慎磕在铁架上,闷响一声,很吃痛,但他不能叫出声。 控制箱在车间最里面,靠着墙摸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如果不是把他逼急,家里人已经吃不上饭了,他怎么敢来做这种坏事情? 他常年跟机器打交道,一个技术人员,如今竟要毁掉吃饭的家伙。 是迫不得已! 是铤而走险! 他深吸一口气,摸到了机器…… 第七十章 这个男人打开了莫名其妙的开关 车子停在顾家老宅门口时,已经十点半了。 唯有老宅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 所有人都已经进入梦乡,连最喜欢晚睡的小宇房间的灯都灭了。 走进去,整栋楼只有走廊的壁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应该是奶奶特意叫佣人留的灯。 林希冉和顾砚辞两个人穿过院子,脚步声都轻轻的。 青石板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他握住她的手,走在她前面半步,像是怕她摔倒。 进了屋,顾砚辞松开手,弯腰换了鞋。 林希冉站在玄关,看着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脖颈处隐隐约约有一些红红的印子,那是她弄的。 她看了一眼,害羞移开了目光。 这男人的身材真是好,天天看他装瘸,坐着不动弹的样子,应该是缺乏运动啊。怎么刚刚在车上吻他的时候,触碰到毛衣下的胸膛,是那样结实有线条?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触感。 “困吗?”男人蹲下,为林希冉贴心地换上拖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脚踝,温热的,她的脚趾像触电般地缩了下。 她摇摇头。今天晚上似乎显得特别兴奋,一点都不想睡。 “喝不喝红酒?”顾砚辞抬起亮闪闪的眼睛,“奶奶珍藏了不少好酒,说等我结婚的时候喝。” 林希冉:“那你现在都喝了,到时候怎么办?” 顾砚辞站起身,凑近了她,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鼻尖:“和未来老婆预支一下!”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冬天冷冽的风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身上说不出的好闻香气。 她的呼吸明显顿了顿。靠,小子撩完就跑,可真有他的。 他的拖鞋踩在地板上,脚步轻快,像个去偷糖的小孩。 藏酒的恒温柜子前,拉开玻璃门,最顶端一排红酒整整齐齐地躺着。他很高,几乎是不费力气,轻易取下最里面那支,拿过来。 “啵”,开酒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深红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灯光下像融化的宝石。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茶几旁边的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拢出一小片暖意。 墙上的老挂钟还在嘀嗒嘀嗒。 沙发是舒适的真皮沙发,很软。 他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手指很自然地碰到他的手指。 林希冉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不,准确来说,是陷在顾砚辞怀里。他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正好把她圈在里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的肢体接触已经变得非常自然。 对苏冉来说,穿越到这个陌生的八零年代,顾砚辞是难得可以让她信任的人。 顾砚辞不知道,苏冉其实跟他一样的孤独。他们的孤独也许稍有不同,但相同的是,他们需要彼此。 何况,还有不可抵挡的生理性喜欢呢! 她喝了一口酒,酒有点涩,咽下去之后舌头微微发麻。 “有点酸。”她皱了皱眉。 顾砚辞低头看她,她靠在他胸口,仰着脸,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液,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为她拭去沾到的晶莹,喉结微微滚动。 “你喜欢甜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了些。 “嗯,谁不喜欢甜啊?” “哦。”男人忽然嘴角上扬,端起自己的杯子,认真抿了口酒,身体往前倾。林希冉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放下杯子,低下头。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 嘴唇上沾着酒,凉凉的,带着红酒的涩和微酸。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深入,只是贴着她的唇,把口中那口酒渡了过去。 很慢,很轻。 酒液从她唇间渗进去,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酸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甜,那种从舌尖蔓延到心口的甜。 林希冉:今天这个男人是打开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开关吗? 他双手一勾,搂住林希冉的细腰,嘴退开一点,轻声问:“还酸吗?” 她的脸烫得像能煎鸡蛋,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哪里学的?!” 他笑得得意,再次低下头,闭起眼睛,这次不是渡酒,是亲。 他的吻,比刚刚猛烈。 先是贴着她的上唇,停了一会儿,移到下唇,又停了一会儿,一次比一次加深。 直到彼此的呼吸凌乱,他拼命克制住自己,松开了她。 “冉冉,我怕,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其实,我并不健康。” “怎么?车祸还有后遗症?”林希冉不仅着急去查看他的腿,还伸手摸上去。 “你……”顾砚辞抓住她的手,羞涩道,“别……” 林希冉担忧极了,没有察觉男人的反应奇怪,支支吾吾问出那句:“你该不会……伤到那儿了?所以不行吧?” 顾砚辞睁大眼睛,完全没料想到女人的担忧是这个! 他撒开女人的手,气鼓鼓说道:“没有,我说的是……”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希冉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顾砚辞拽住了。 他拉着她,闪身躲进了落地窗帘后面。 窗帘是深蓝色的丝绒,厚实垂顺,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两个人贴墙站着,窗帘把他们裹在里面,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烫的。 他的手扣在她腰上,没松开。他呼出的热气打在她头顶,痒痒的。 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脸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不是,我们为什么要躲啊?”林希冉压低声音问。 小宇走进客厅,看着桌上的酒杯嘟囔:“明明听见声音……” 窗帘后面,林希冉屏住呼吸,顾砚辞的手指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划了一下,林希冉猛地吸气,发出一声微妙的“啊”。 小宇:“谁在那里?!” 顾砚辞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又像是故意的。 “嘘。”他一只手搂着腰,一只手轻轻捂住女人的唇,呼吸就在她耳边。 林希冉:明明是你的手在乱放! 窗帘外面,小宇的脚步在客厅里来回转,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脚步声远,一楼卧室门关上了。 窗帘后面,林希冉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顾砚辞,不解:“为什么要躲?又没干见不得人的事情。” 顾砚辞挑眉:“哈,我以为是奶奶,她还不知道我腿没瘸。” 窗帘外面的世界很安静,他们此刻像藏在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地方。 “对了,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你哪里不健康?” 顾砚辞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刚刚确实想要跟林希冉坦白自己抑郁症的事情。 抑郁症,并不是那么好治愈的。 他无法预知,自己会不会复发? 可是这一刻,他又怕了,他不敢,把话咽回去。 由爱故生怖。 顾砚辞瞬间转换了黯淡表情,轻快地一笑,温柔搂过林希冉:“是不健康,否则,我怎么一看见你,就控制不住想吻你呢!” 说着,他低下头。 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工厂里正在发生一件大事! 第七十一章 有人要破坏进口机器 老周哆哆嗦嗦爬到机器旁,摸了半天,也研究了半天。 他不知道这台进口机器要从哪里下手才是最致命的破坏。 他终于蹲在控制箱前面时,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把小扳手。银色的,崭新的。 要不,就都搞坏一点吧?! 他正这么想着,将扳手伸进去…… 天很冷,但他紧张得身上直冒汗!连原来都不那么暖的棉衣,都感觉厚了几层似的。 他知道只要他成功了,江曼就可以让他回厂里工作。 可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值班室里坐着的保卫科小伙子看在眼里。 正当老周要把盖子撬开时,远处的手电光便立刻照了过来。 一声响亮的呵斥:“别动。蹲下,手抱头。” 老周吓了一跳,手上的扳手随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昏暗中,老周被几个保卫科的人给火速架起来:“林助理早料到有人要来搞破坏。” 他被死死按在地上,从肩周到腰部,每个关节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这几个保卫科的人,一看就是练家子。 是的,林希冉早知道江曼会坐不住,她怎么可能任由林希冉占尽红利呢? 从机器到厂的那天起,林希冉就让保卫科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车间,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人员。 自从保卫科的副科长赵德旺打女工被抓以后,林希冉就暗地里把保卫科换了一批人。 新来的几个小伙子都是退伍兵,很可靠,最重要的是,他们跟江曼的势力没有任何关系。 她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他们涨了工资,每人每月多了十块值班费。 条件是:一定要保障工厂的生产安全,不容有失! 老周直呼痛,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已然变得扭曲:“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也是受人指使啊!” 保卫科:“说,受谁指使?” 老周一世英名扫地,哭着喊着:“我要见林助理!见到她,我才能说。” 深夜十二点,值班室里。 保卫科的一个小伙子匆匆跑来,要老刘头赶紧拨电话到顾家。 铃声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 “厂里出事了?”王妈迷迷糊糊,但脑子很清楚,得赶紧通知冉冉小姐。 王妈几乎是赤着脚跑去敲林希冉的门。她不敢敲太响,怕吵醒老太太和顾砚辞。 里面传来林希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谁?” “冉冉小姐,是我,王妈。厂里出事了。有个叫老周被抓了,说要见你。” 门开,林希冉披着一件棉袄,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子,眼神已经醒了。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顾砚辞的房间,门关着。 “王妈,我自己开车出去,别吵醒他。” “好的好的。” 顾砚辞今晚喝了不少酒,又折腾到那么晚,难得睡一个好觉,她不想叫醒他。 等林希冉到厂里,虽是半夜,但灯全亮了。 车间里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老周蹲在墙角,手抱头,保卫科的小伙子站在他旁边,腰里别着橡胶棍。 他看见林希冉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林助理,林助理!我冤枉啊!” “冤枉啥?被俺抓个现行!”保卫科一个寸头保安大声喝斥,“差点就让你给得逞了。” 他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带着非常浓重的正义感。 这也是林希冉面试保卫科人员时,最看重的一点。 身手好固然好,但是三观要正,人要正气!决不能再重蹈赵德旺那样的覆辙。 寸头保安给林希冉搬了一张椅子,让她坐在跪着的老周面前。 “说吧。谁让你来的?” 车间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在老周的头顶上,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林希冉耐心等他回答,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说了,你能不把我送进去吗?” “你先说。” “不行。你先答应我。” 林希冉翘起腿,工装裤的裤腿随之往上缩,露出一截白色棉袜。 “周师傅,你还有跟我谈判的资格吗?你想想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老周愣了一下:“十……十几年了。” “十几年。你从一个小工做起,熬到技术骨干,现在却来破坏一手培养起你的厂子,你可很能啊!” “这也是你逼的。” “我可是给了你足够的赔偿,厂子不欠你的。” “我……” “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儿子想想。他才上初中,你进去了,他怎么办?” 老周眼泪瞬间哗啦啦往下掉,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一下,想到儿子,泪止不住。 一个半百的大男人哭成这样,真让人唏嘘。 忽然间,老周捶地大喊:“是江主任!是江曼!她说只要我把机器搞坏,就让我回厂里上班。她还承诺我工资翻倍。” 林希冉轻哼一声,站起来,她就知道! 一直愁抓不到江曼搞事情的证据。 之前那个拿钱办事、到订婚宴上大闹的人,后来是死活不肯指证江曼,只能草草了事。 这下好了,老周给送上门! 这招守株待兔、请君入瓮,有了很不错的效果。 “谁都知道,林正宏可宠她了,厂子迟早是她和她儿子的。”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小,“林助理,你拼死拼活的,人家才是一家人,把你当牛使唤呢……” 老周这话没错,原主前世就是这么被糟蹋的,身体不行了,厂子也被夺了,最后那一家人亲手把她沉了江。 这次的剧本,不可能再这么演了! 林希冉坐下:“周师傅,你愿意作证吗?只要你指认,就不会坐牢。” “你……你不送我去坐牢?” “破坏未遂,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你主动交代,检举幕后主使,可以从轻。”林希冉的语气像在跟当事人分析案情,“你配合我,我给你写谅解书,不追究刑事责任。你好好做人,还能重新开始。” 老周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那我能回厂里吗?” 林希冉眼神冰冷,斩钉截铁:“不能,我绝对不会用一个已经背叛过我的人。” 本来人性就经不起考验,何况老周今天能倒戈供出江曼,明天就会背叛她,墙头草就是如此,她做家事律师的时候,见过太多自私自利的人了。 车间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白灯照得在场每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有些灯还在微微闪着,氛围很是紧张。 老周咬咬牙:“好,我作证。” 话音未落,另一个保卫科的小伙子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林助理,不对头,隔壁车间有动静!” 林希冉猛地站起来:“什么?” “我刚看到有人影,就去瞧瞧,那人从后门跑了。我已经让值班室的老刘头去开隔壁车间的电源总闸。” 话没说完,隔壁车间的灯亮了。 “啪”的一下,整个车间亮如白昼。 林希冉带着人冲过去。 此时车间的门已经被人撬开,她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她站在门口。 霎时间,呆住了…… 第七十二章 今晚如果出了事,就能甩掉她 林希冉惊了! 旧生产线出事了! 只见传送带歪在一边,皮带轮被破坏。 她上前仔细察看,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一般。 传动轴断裂,切口整齐,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割断的。 老刘头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没有缓过神。 林希冉旁边刚来没多久的保卫科小伙子们,哪见过这种架势? 他们此时心里忐忑无比,才刚上班一个多月,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故,那要扣多少钱啊? 林希冉的目光死死盯住断裂的传动轴,手缓缓搭在机器上,感觉浑身的力气被什么抽光了,铁皮冰凉,她的心也冰凉。 如果她没记错,这条生产线还差最后一批货就要交了。 几千条毛巾,合同早就签了,最后一批是六百条,客户等着用,而且违约金不少。 机器修,要时间,这不只是换零件能解决的,这种程度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下此毒手?! 她一下子懵了。 被这个声东击西的打击搞得措手不及。 江曼不是傻瓜,她早该料到。 林希冉只把关注点放在新机器上,却没想到江曼此次棋高一着。 怪不得原主前世斗不过这个“后妈”,这样的智商和手段,令人防不胜防。 她恍然大悟,老周是江曼放出来的饵,她也许根本没指望老周能得手,毕竟老周,看上去也是不堪大任的。 林希冉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转过身,看到老周还被架着:“你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江曼在隔壁车间下手?” 老周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江主任干的?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林希冉握紧拳头,是啊,她再怎么都是指着这个厂子吃饭的,毁了有什么好处?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自从林希冉把行李全部转移到顾家,林正宏就彻底邀请自己的姘头江曼入住林家别墅了。 这套房子原本是林正宏原配俞爱珍名下的,她过世后,林希冉还未成年,就先过户到了林正宏名下。 按理说,林正宏应该在林希冉成年后上她的名字,可是他迟迟不提这件事,像是故意遗忘。 江曼搬离林正宏长期为她租住的公寓,开开心心地做起了这栋别墅的女主人,两岁多的儿子天天在别墅里跑酷,精力无限似的。 林正宏老来得子,喜欢得紧,已经抓紧将儿子三岁生日宴提上了日程,打算宴请亲朋好友参加。 反正林希冉上次也坦白了,她早就知道“私生子”的存在,那林正宏就索性大大方方,毕竟在重男轻女的他眼中,留有香火是多么重要啊! 他自认为在原配俞爱珍活着的时候,已经足够对得起她了,虽然她病重后期,他已经跟江曼厮混在一起,但从来没让江曼夺了正室的面子。 男人嘛,在外面总有些花花草草,有些人还直接带着姘头登堂入室,他可从来不逾矩,让江曼在外面低调做人。 后来,俞爱珍离开了,江曼也渐渐显露了自己的野心,但这在林正宏看来,都是这个女人爱自己。 他听从江曼的建议,送林希冉去留学,再让她去陪读、其实是为了她自己想生个外国籍宝宝。 半夜十二点,卧室里的灯还亮着,床头柜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 江曼窝在林正宏怀里,头发散着,她把脸埋进林正宏的颈窝里,一副娇羞模样。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房间里的床也吱吱作响…… 江曼得意,今晚过后,看她林希冉怎么办?! 违约金赔偿,得让她和她的未婚夫顾砚辞,狠狠褪一层皮! 她睁开眼,看着林正宏那单纯的笑容,心里发笑。 只要挡住她的路,她一定会想尽办法把碍事的搬开! 林正宏这人关键时候狠不起来,而她江曼,不是好惹的。 林正宏皱眉:“不是你说我好多日子没有陪你了嘛?怎么今天干这事儿总不专心?” “没有,你想多了。” 两个人欢声笑语的,吵得隔壁房间的小儿子也醒了过来…… 另一边,还没睡的还有一对,那就是出差的江语和沈聿。 他们今晚邀请合作公司的领导吃饭,喝到半夜还不止,被领导助理拉着去夜场唱歌。 卡拉OK厅里光线昏暗,彩色转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红忽绿。 电视机屏幕上滚着歌词,伴奏声震得茶几上的酒杯微微颤抖。 空气里混着烟味、酒气、瓜子和廉价香水的气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展处长坐在正中间,双腿敞开,陷在沙发里,手里还夹着烟。男助理殷勤地倒酒,一杯接一杯。 “江助理,再来一杯!”他举杯。 江语的脸上已经泛红,摆手:“展处长,我真喝不下了……” “第一次见面,不给面子?”展处长的语气沉了半度。 男助理立刻把酒满上。 江语看了一眼沈聿,沈聿正低头转着酒杯。 分明是不想替她挡酒。 江语想起江曼说的,一定要拿下客户。她端起杯子,拼了,仰头干了。酒辣嗓子,辣得她眼眶发酸。 沈聿缓缓站起来,举杯挡在她前面:“展处长,江助理量浅,我替她喝。” 江语:还算有良心。 展处长轻哼:“沈经理心疼同事?” 沈聿把酒喝了,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熟门熟路的。 “江助理,坐那么远,说话费劲。”展处长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江语愣了一瞬,又看一眼沈聿,男人点点头,似乎在告诉她:没事的。 她咬咬牙端起酒杯,摇摇晃晃走过去坐下。展处长立马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把她半圈在里面。 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混着说不出的油腻气息:“江助理,多大了?” “二十三。” 又问:“刚大学毕业啊,那有对象了吗?” 那声“有”没来得及说出口,沈聿就故意咳嗽了一下,像是阻止她说一样。 男助理趁机把她的酒杯满上。 江语接过杯子,手在抖。抿了一口,咽不下去,捂住嘴,踉跄着往卫生间跑。她蹲在里面吐,眼泪呛出来,妆花了。 沈聿走到卫生间门口,江语正好从里面出来,脸上被水打湿。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扶着她往回走:“还行吗?” “不行了。” 到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展处长还坐在沙发上,和男助理有说有笑,看样子是把酒都灌他俩身上,自己一丁点没喝醉。 江语被扶到沙发上,靠着靠背闭眼,脸色通红。 展处长看向沈聿:“沈经理,你们江助理不行啊。” 男助理凑过来,搂住沈聿的肩膀往外拉:“沈经理,出来透透气,我跟你说个事,关于那批货的……” 沈聿被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余光瞥见展处长已经站起来,坐到江语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沈聿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转身就跟着小周出去了。 走廊里灯忽明忽暗,助理在说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靠在墙上,耳朵听着其他卡拉OK包房里,有人唱歌,有人鼓掌,唯独听不见江语的声音。 他闭上眼,忽然想,如果今晚出了事,是不是就能甩掉她了? 江曼不会放过他,但她也不会再缠着他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似乎就没有要消停下去的意思。 走廊的风吹得太阳穴发紧。 昏暗的房里,展处长凑近江语耳边:“江助理,冷不冷?” 江语没应,她的手在沙发上慢慢滑下去…… 第七十三章 姐姐,你凭什么生来就命好? 半小时后,卡拉OK厅的灯亮了。 江语歪在沙发上,裙子皱巴巴的,裙角卷起一截,但该遮的都遮着。 头发散了几缕,口红蹭花了一半,眼下有泪痕。 看上去就像个喝多了哭过的女孩子,但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发生了什么。 展处长站在旁边,系好皮带,脸上挂着餍足的笑。 他弯腰凑近她耳边,江语吓得直往边上躲。 “江助理,单子的事你放心,我明天就签。以后有什么好事,我还找你。” 江语的瞳孔猛地紧缩,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没出声,手指在沙发上抓紧,指节咯咯响,刺挠到心里的那种。 展处长直起身,拍了拍西装,走了。 走廊里,沈聿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头垂到胸口,一动不动。 展处长经过时低头看了眼,踢了踢他的鞋尖。 他没反应,嘴里含混地咕噜了几句,脑袋歪向一边。 展处长笑了一下,对旁边的男助理说:“干得不错,走吧。” 脚步声远,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沈聿没有动,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个真正醉死过去的人。 可实际上,他的耳朵是竖着的,他听见包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江语的声音,很轻,很碎。 他没有睁眼。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直到演到最后一刻。 他是个男人,江语的第一个男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刚刚里面都发生了些什么呢? 门忽然开了。 江语扶着门框出来,挪动得很慢,每走一步,心里恶心的感觉就翻涌一下。 她看见沈聿坐在地上,头垂着,不知怎的,她的心忽然松了一下。 幸好他不知道! 他醉倒了! 但她也好恨,为什么他没有保护好她?! 她蹲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沈聿。” 她又用力推了一下。 “沈聿,走了。” 男人眼睛缓慢睁开,像从很深的梦里被拽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口红略微花了,眼角留有不起眼的泪痕。 他的目光没有多留,含糊地“嗯”了一声。 “结束了?我怎么睡着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身体晃得厉害,像是腿麻:“那走吧。” 江语跟在后面,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走廊里的灯五颜六色,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好几步,就好像他们现在的心,很远。 车上,江语蜷缩在后座上。 她的身体在抖,怎么也止不住。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手臂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她感觉不到疼,跟刚刚比,这疼算得了什么?! 沈聿在副驾驶座上。 今天他们都喝了酒,只能打出租车。 他从后视镜里望去,江语整个人的状态,像一个破布娃娃。 江语从小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她是大小姐,虽然不是林正宏亲生的,但自从江曼跟了林正宏,她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唯一需要她担心的,就是要时刻讨好林正宏,才能保住富贵。 自从“后爸”到位,没人敢对她说一句重话,没人敢碰她一根手指头。她穿最贵的裙子,走路带风,谁都敢怼。 可现在呢?她被人按在沙发上,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沈聿。”她的声音沙哑。 “嗯。” “你刚才……喝多了?” “嗯,小周灌了我好几杯,后面就都不记得了。”他的语气很平,甚至没看她。 后面就不记得了! 她在里面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在外面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想尖叫,想砸东西! 江语:你怎么能睡着?你怎么能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睡着? “合同拿下了?”他问。 过了好一阵子,江语回答:“拿下了。展处长说明天派人送过来。” 说到“展处长”三个字,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捂住嘴,干呕起来,整个人弯下去。 司机慌了:“小姐,别吐我车上!” 江语什么也没吐出来:“我没吐!” 她趴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她没敢发出声,不想让沈聿发现,因此把头埋在阴暗处。 她想起林希冉。 想起她站在车间门口迎接王总的样子。工装干净,头发扎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没有人敢对她动手动脚,没有人敢灌她酒。 因为她是林希冉,林正宏的亲女儿、顾砚辞的未婚妻,她身后站着的人谁也惹不起。 为什么? 为什么林希冉生来就命好?谈生意谈得这么轻松?她只需要站在那里笑一笑,合同就有人递到她手上。 所有人对她客客气气,像供着一尊佛。 而江语呢?她觉得自己跑断腿,喝到吐,最后还要躺在那张沙发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里面走出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直望着天花板,在想:沈聿呢?沈聿在哪?他怎么还不进来? 都是她。 是林希冉的错! 这个念头不是慢慢形成的,是长久隐藏在江语心中的嫉妒。 江语: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用来出差,不用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随着江曼见到林正宏和林希冉时,林希冉看她的眼神。 是讨厌。 她后来听从妈妈的指示,像个跟屁虫一样,缠着林希冉,百般讨好,这才博取了林希冉的信任。 只是林希冉这次留学归来,怎么就不吃她这套了呢? 她的真面目终于被看穿了吗? 江语想到今晚她躺在那张沙发上的时候,林希冉可能在跟未婚夫顾砚辞说晚安,可能已经美美睡了一觉。 她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在流泪,她恨展处长、恨沈聿,更恨——林希冉。 凭什么你干干净净、腰板挺直,而我浑身是泥? 我再也回不去了! “沈聿,你跟你爸妈提我们结婚吧!” 沈聿沉默了片刻,温和地说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们已经谈了一年了,也是时候……” “你和江主任不是让我去勾引林希冉吗?任务还没完成。” 江语的眼神冰冷无比:“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男人沉默…… 与此同时,厂里的事儿没完。 林希冉彻夜不眠。 她迅速调取监控,却发现那个搞破坏的人居然没有进入的身影,只有逃脱的身影。 她仔细盘问老周,希望从他嘴里获取线索。 然而老周只是一味摇头:“我已经被你抓住了,还有必要再隐瞒你什么的吗?” 林希冉看着陪她熬了一整晚的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 “天马上亮了,务必封锁车间现场,不能让人进来,赶紧报警。” “这么娴熟的操作,我初步判断是懂行的人破坏的。” “还有……” 她正想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第七十四章 想到可以准时交货的办法! 林希冉再醒来时,眼前天花板惨白,床头吊瓶一滴一滴坠下,进入她的静脉。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还没大亮,但是鸟儿已经开始叽叽喳喳了。 “林助理!您醒了!” 保卫科的小伙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您可吓死我们了!您晕倒后,我们发现厂里没车,我和另一个人轮流背您来的医院,他去缴费了。医生说您是劳累过度加急火攻心,必须住院观察。” “几点了?” “快六点。” 林希冉心里一沉,一把掀开被子。 早班工人七点进厂。 “哎,您还不能出院!” “车间什么情况?” “警察拉了警戒线,说要等勘查完才能动。老刘头一直守着。” 林希冉撕掉手背上的胶布,推门出去。 小伙子拦不住,只好跟着。 到厂门口时,六点五十。 那一个车间大门贴着封条,门口站着两个协警。 二十几个工人聚在警戒线外,议论声越来越大。 “什么情况?” “好像是生产线坏了。还有三天就要交六百条毛巾,拿什么交?” “停工一天就少一天,这怎么赶得出来?” “要不咱们去找厂长?” 有人要去门卫室拨电话。 “放下。” 林希冉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她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这事儿我来处理!” “生产线修好至少两天,剩下一天就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赶不出来!” “完了完了。”有人蹲下去。 林希冉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老工人算得对。 林希冉深吸一口气:“今天这个车间的工人都放假,其他事情交给我。” 工人不可置信:“什么?” 林希冉知道,有时候人多不意味着力量大,反而影响她的决策,她要是跟工人们在这里耗上半天,那时间就是白白浪费的。 她紧急召见了三个人——车间最有经验的技工李师傅、最积极肯干的小丁、早年从其他厂挖过来的郭师傅。 小会议室里,一场紧迫的讨论正在进行。 “外包。只有找别的厂帮我们做,才来得及。”林希冉好不容易想到的解决方案,可以解燃眉之急。 她找财务测算过,不如从利润里割肉一点给到外面的代加工厂,总好比赔偿三倍违约金。 “找谁?市里那几家对手,巴不得咱们翻船!” “不找大厂,找周边的小厂。一家做不够,找三家五家,拆散了分出去。” “质量呢?每家工艺不一样,客户不会收货。” “统一发纱线、色板、工艺单,派人驻场监督,成品送回我们厂后整理、包装、印唛头。”林希冉语速飞快,“客户只看到我们的唛头。” 李师傅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对!” “但得有人接,而且今天就得开工。”小丁看向其他人,“李师傅、郭师傅,你们在本地做得久,谁家靠谱?” 李师傅想了想:“临县梁家两口子,厂子不大,手艺好。” “刘总吧,”郭师傅说,“他厂最近单子不多,机器闲着。” 林希冉点头,还得是老工人给力。 “小丁,找你来是备选,你今天也去周围跑跑,看哪些小厂符合我们的需求,如果刚刚提到的那两家不行,得你的资源上了。”林希冉很认真。 “放心吧,我去跑!” “好。”林希冉深吸一口气,“今天下午,我给你们一个地址,把这两家厂子请来,每家来一个或两个能做主的人。” “今天下午?来不及吧?”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她压低声音,“在事成之前不要往外传。我怕搞破坏的人,又暗中下手。” 李师傅担忧:“林助理,你知道是谁潜进厂里破坏机器吗?” “你们都是我信任的人,不瞒你们说,我怀疑厂里有内鬼!”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全震惊了。 “因为监控没有拍到那人溜进车间的画面,只拍到他出来的画面。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郭师傅不解地问道。 小丁忽然一拍脑袋:“该不会是我们厂的工人,下了班没走,一直猫在车间里,伺机动手吧?” 林希冉点头:“所以找外包这件事,我们要保密。内鬼,就在厂里!” 三个人对视一眼,这事儿水深着呢,赶紧分头跑去干活。 林希冉转身走进办公室,用座机拨了省外贸陈科长的号码。 “陈科长,我是林氏棉纺厂的林希冉。我这边有一批六百条毛巾,质量符合出口标准。您手里有验厂名额的话——” “林助理,虽然顾总早前跟我打过招呼,您的要求,我们会优先考虑,但只是考虑而已,你开口就要名额,我们这边也是有流程的。” “我知道。所以我没白要。下半年出口指标您还没完成吧?我帮您完成,您给我一个名额。交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人,行吧,你赶紧定下哪几个厂。” 挂了电话,林希冉靠在桌上闭上眼,在脑子里过谈判方案。 三天,六百条。 准确来说是两天半,六百条。 她翻出一张白纸,开始一条一条写条款:加价两成,现金结款,长期合作,出口渠道。 笔尖几乎在纸上飞。 下午两点,温姐的茶室,包房里,林希冉焦急等待着。 顾砚辞说过,他的包房,她随到随用。 林希冉把三份协议码在桌上。 人到了,除了梁家两口子、刘总,还有一个小丁跑来的夏总,三家全到了。 她恭恭敬敬给每人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你们应该听说了,我们棉纺厂生产线出故障,要修两天。我手里有六百条急单,三天后交货。今天请各位来,是想把这六百条拆开,分给大家做。” 刘总先开口:“急单我们接过,但款子什么时候结?” “对,”梁家媳妇跟着说,“上回城东毛巾厂的单子拖了三个月,我们这种小厂压不起。” 林希冉等他们说完,才开口:“第一,代工费比市场价高两成,现金结算,货到付款。” 包房安静了一瞬。 “第二,以后我们厂超过一半的外包订单优先给你们。” 梁老板和他媳妇对视一眼:“林小姐,你画的饼挺香,但这个厂你说了算吗?据我们所知,你爸还没交棒吧,这事儿他认可吗?” 林希冉不躲不闪:“我说了算。” 林希冉不告诉林正宏,自然是为了防着江曼再生变故。 夏总没发言,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我凭什么信你? 包房安静得只剩茶壶咕嘟声。林希冉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如果说服不了这几个人,真的会赔很多钱的。 她知道,不能再等,时间拖不起。 她决定采取另一种方式——激将法:“当然了,我后面还约了几拨人,如果你们都不愿意,我也可以跟别人聊。” 此话一出,果然奏效。 本来待价而沽的几家人,开始急了。 梁家媳妇摩挲茶杯:“代工费高两成、现金日结,写不写进合同?” “写。今天签,今天生效。” “那我接,一百五十条。”梁家媳妇一拍桌子,她老公也连忙点头。 刘总犹豫了好一会儿,咬咬牙:“两百条。我厂里最近有空档。” 夏总最后说:“我厂小,一百条,行不行?” “行。” 四百五十条,还剩一百五十条。林希冉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如果剩下的等生产线修好,自己厂里加班能赶出来。实在不行,也可以跟客户走走人情,多通融半天。 她把协议推过去,一家一份。“工艺单、色板、纱线,今天晚些时候送到。质量必须统一标准,差一丝一毫,退货,我也会派人盯着的。” 四人翻着协议,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签了字。 送走他们时,天还没黑。他们答应了,回去就开工,熬夜也会赶出来。 林希冉靠在椅背上,有种和人大战三百回合后筋疲力尽的感觉,后背衬衫湿透了,冰凉一片。 挽救这批订单的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她闭上眼,人往后仰,倚靠着椅子,深呼吸,缓了好一阵子。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第七十五章 发烧了,为她酒精擦身降温 林希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谈判时绷着的那根弦一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靠在椅上,意识已经一点点模糊了。 包房里很安静,老榆木桌上茶杯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她没听到门开的声音。 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黑色衣裤,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悄无声息地靠近椅子,没有惊动林希冉。 他站在她面前,皱眉看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凉凉的,林希冉微微蹙眉,迷糊中想要躲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你发烧了。” 声音很低,裹在口罩后面有些发闷,但她还是听出来了——是顾砚辞。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的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顾砚辞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肩胛,另一只手托住膝弯,将她从椅上整个人捞了起来。 林希冉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他的身体很凉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她的额头抵在他颈窝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 “好难受……” 男人怨气发作:“还知道难受,出这么大事,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要不是温姐通知我你在这里……” “顾砚辞,别骂我了,我好累。” “乖,睡吧。” 他紧紧搂着,觉得怀里的人周身像被火烧般灼热,心一下子揪着疼了一下。 顾砚辞抱着她走出包房,穿过茶室的走廊。一路无人,从后门钻了出去。 温姐在前台低头算账,没留神有人经过。 等她想起该去包房添茶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她端着茶壶走到最里面的包房,推开门。 空的。 桌上协议收走了,茶杯还在。 温姐端着茶壶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走廊,一脸纳闷。 “这怎么走了也不打声招呼呢……”她嘀咕了一句,又回去算账了。 车上,林希冉蜷缩在副驾驶,整个人烧得像一团火。 “去医院。”他语气不容商量。 “不去。”林希冉闭着眼,声音虚弱带着撒娇:“回家嘛,回家。” 顾砚辞拿她没办法:“好吧。” 他方向盘一打,朝顾家老宅驶去。 林希冉烧得迷迷糊糊,嘴里总是在嘟囔什么。 一路上人难受,在副驾驶上动来动去, 回到顾家,佣人已经被顾砚辞提前支走,毕竟谁都不知道他装瘸。 顾砚辞抱着林希冉,大步上楼,把她放在自己房里的大床上,为她脱鞋,盖好被子。 二十分钟后,家庭医生拎着药箱匆匆赶到。 量体温、听心肺、看喉咙。 “三十九度四。扁桃体化脓,加上劳累过度,身体透支了。”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说,“我先给她打一针退烧,再开口服药。如果半夜烧不退,物理降温,需要人为她酒精擦身,重点擦额头、脖子、腋下、手心。” 顾砚辞坐在床沿上一一记下。 医生打完针,收拾药箱,临走前多看了顾砚辞一眼:“顾先生,你的腿经过复健,理应恢复得差不多了……” 顾砚辞笑笑:“也许,还没好透吧。” 医生摇摇头:“看来是我们的医术不行。” 门关上后,卧室安静下来。 林希冉吃了药,昏昏沉沉地,忽然坐起身子,要抓什么。 只听到她嘴里呢喃:“不要淹死我,我喘不上气了。” 顾砚辞用力抓住她要倾倒的身子,把她圈在自己的怀里。顾砚辞靠在床背上,林希冉则枕在顾砚辞的肩膀上,头发凌乱,脸色苍白。 “没事,冉冉。” “顾砚辞……我好热……”她扯着自己的衣服,解开衬衫最上面的几颗纽扣,露出里面的吊带衫。 “冉冉,别……” 林希冉把脸贴到顾砚辞脖颈处的皮肤上:“好舒服,好凉。” 她的嘴唇擦过他的喉结,带着滚烫的温度。 顾砚辞的呼吸明显乱了,喉结上下滚动。 他低下头,就能看见她凌乱的领口下锁骨精致的弧度,吊带衫的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她的肩带勾回来,手指不小心触到她肩头的皮肤——滚烫的、细腻的。 “冉冉,别动。”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林希冉不听,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轻拂过他的皮肤。 顾砚辞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极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吊带衫,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就这么抱着,很久。 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 凌晨两点,林希冉开始说胡话。 “被告的委托人不配合……”她的声音含混不清,眉头紧锁,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证据链不完整……法官,我申请补充证据……” 顾砚辞一直坐在床边陪夜,他被惊醒。 “婚内转移财产的路径我已经查到了……”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比睡前更烫了。 “这个案子不能输……输了当事人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砚辞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她在说什么? “苏冉……”林希冉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让他陌生的字,“苏冉,你不能输……” 苏冉? 月光下那张烧得泛红的脸颊上,眉头紧锁,嘴唇干裂。 “顾砚辞……” “我在。” “难受。” “你温度上来了,我去拿酒精。” 顾砚辞拿棉球蘸了,轻轻擦拭她的额头。 “好凉……”林希冉无意识地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 他换了新棉球,蘸足酒精,轻轻擦过她的脖颈。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像猫被顺了毛。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颈线往下,到锁骨,到肩窝。 棉球划过的地方,她的皮肤微微发红。酒精挥发带走热量,她整个人终于不再像一团火。 但顾砚辞的手开始不听话了。 他看着她微微敞开的领口,看着她锁骨下方那片被酒精打湿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清楚得像鼓点。 他应该只擦额头、脖子、腋下、手心。这是医嘱。 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一点。 他的呼吸变重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起变化。那种原始的、本能的、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的变化。 “顾砚辞,你在干什么。”他在心里骂自己,“她是个病人。” 他拿起棉球,蘸了酒精,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快而有力。 他又蘸了酒精,擦过她的手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他的指尖。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贪婪的人,明明只需要擦那几个部位,却借着酒精的名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冉冉。”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睡着了,手不肯松开。 顾砚辞任由她握着。 直到,他再也受不了,冲进浴室。 黑暗中,他甚至来不及脱掉全部衣服,拧开了淋浴的开关。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一只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额头抵着手背。 水很冷。冷得他皮肤发紧。 他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 不够。还不够。 他能感觉到,那种被她点燃的、怎么都浇不灭的火。 他站在那里,被冷水冲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麻木了,久到那具不争气的身体终于平息下来…… 浴室门外,卧室昏暗安静。 林希冉刚刚随口呓语吐出的“苏冉”二字,已经在顾砚辞心底,悄悄扎下了一根解不开的谜题。 顾砚辞擦干身体,头发上还挂着水珠,他拉开浴室门,看到熟睡的林希冉。 不禁困惑:苏冉,是谁? 第七十六章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了 第二天,林希冉醒来,烧退了,但全身像被洗衣机拧干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昨晚的记忆碎成一片一片的,她只记得有人一直抱着她。 她烧得难受,伸手去抓那人的脸和脖子,听到一声声闷哼。 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浴室的灯亮着,一个人光着上身擦着头发走出来。肌肉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深,肩宽腰窄,水珠顺着胸口的线条往下滑。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脸,就又昏了过去。 门被推开,顾砚辞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他穿着深色睡衣,领口微敞。 林希冉觉察到男人的不对劲,眼底有青黑,下巴上冒出浅浅的胡茬,头发也没打理,垂在额前。 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但憔悴得像一夜没睡。 不对,他就是一夜没睡。 林希冉起身,靠在床边,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没看她,也没像往常那样关心她,而是转身要走。 “顾砚辞。”她叫住他。 他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生气了?” 许久,顾砚辞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情绪,是不高兴了。 “林希冉。”他叫她的全名,意味着很严重,“你出了这么大的事,生产线被破坏,差点交不了货,你晕倒送医院,一个人谈了三家代工厂,从头到尾,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他攥紧拳头:“我是你未婚夫。你有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林希冉想说“我自己能解决”,但这些话到了嘴边,看到他憔悴的脸,全都咽了回去。 林希冉伸手,拉了拉顾砚辞的衣角,男人不肯动弹,她又使劲。 终于,顾砚辞在床边坐下来,但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 “我爸妈走的那年,我十五岁。公司的人说要帮我,二叔也说要帮我,后来我慢慢明白了,那些话听听就好。最后能靠的,只有自己。” 林希冉愣住,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外人看我把事情做成了,觉得我什么都不缺。”他抬起头,看着她,他苦笑,“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扛不住的时候,我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他郑重其事看着她,想握她的手,却最终没有动。 “所以你一个人扛,一声不吭地扛,扛到晕倒,你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顾砚辞的眼眶有些微红了:“我吃过的苦,不想你吃。任何时候,你有我,知道吗?” “我就是……习惯了。”她的声音有些闷。 在现代,苏冉也是这样的人,遇到事情喜欢自己解决,不是她不愿意接受帮忙,只因她是个孤儿,从小就习惯没有人支持了。 “那就改掉这个习惯。”顾砚辞语气很坚定。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滑过眼角的速度很快。 在现代,她做家事律师的那些年,接手过最棘手的案子,对方请了顶级律所,当事人几乎要放弃,她一个人翻遍了所有判例,在法庭上硬生生把局面扳了回来。 赢了之后当事人抱着她哭,她拍拍对方的背,然后一个人回到出租屋,泡了碗面,继续研究下一个案子。 不是她不想有人分享,是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早就习惯了赢了没人鼓掌、输了没人兜底的日子。 “你别生气了。”她伸手去拉他的手指,十指紧扣,温暖了他微凉的掌心。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那……”林希冉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些,笑盈盈地说,“我给你煮碗面赔罪?” 顾砚辞埋怨:“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煮面?先把粥喝了。” 林希冉乖乖端起粥碗,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顾砚辞。以后有事,我保证先给你打电话。” 顾砚辞看着她,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他伸出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粒米擦掉。指腹不知不觉在她唇角停了一瞬。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的鼻梁,又滑到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他瘦了,她想。 就一个晚上,他好像瘦了一圈。 他也在看她,看她泛红的鼻尖,看她眼眶里还没干的泪痕。 “我手酸,抬不起来,你喂我。”林希冉抱着粥碗,装可怜地看着他。 顾砚辞看了她两秒,明显知道她在装柔弱,只是他就愿意宠着她。 伸手接过碗,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还要。” 又一勺。 “还要。” “你自己说的手酸,嘴倒是不酸。”顾砚辞嘴上不饶人,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勺一勺地喂,每一勺都吹过,不烫了才递过去。 吃完后,顾砚辞细心地替她擦了擦嘴。 他刚要起身,林希冉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怎么了?” “十五岁的顾砚辞,辛苦了。” 男人愣住。 林希冉微笑着:“告诉十五岁的顾砚辞,他后来变得很好,他的爸爸妈妈应该会很高兴的。” 这一瞬间,顾砚辞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中。 他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坐下来,轻轻抱住了林希冉。 他没说话,但似乎什么都说了。 片刻后,顾砚辞抚摸着林希冉红扑扑的脸蛋,问道:“再睡一会儿?” 林希冉摇摇头:“不了,我等下想去厂里看看调查的情况。” 顾砚辞苦笑:“未婚妻太有事业心,也不是件好事啊。” 林希冉来回摇晃着顾砚辞的手臂,撒娇道:“我能不能去嘛?” 顾砚辞看着她撒娇的样子,嘴角终于松动了:“那,一起去。” 到达厂子后,顾砚辞依旧拿出了他的装瘸老道具:轮椅。 林希冉一路推着他往里走。 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维修工人正围着旧生产线上忙活,电焊的火花刺啦刺啦地闪。 几个班组长在现场盯着,看见林希冉进来,都松了口气。 但林正宏比她先到。 “林希冉!”他的声音炸开,整座厂房都安静了一瞬。 他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一脸看好戏的江曼。 “你胆子大了啊!”林正宏指着她的鼻子,“生产线坏了你不报,工人放假你不报,谁给你的权力?” 林希冉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正宏的手已经扬了起来。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声音脆得像炸鞭,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林希冉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左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顾砚辞想上前已经来不及:“林厂长!” 小丁从人群里猛地往前冲,眼睛里全是火,他知道林希冉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变措施,而且是非常有效的,林厂长明显是误会了什么。 李师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林助理说过的话,忘了?要保密!” 小丁咬紧牙关:“那只能眼睁睁看她被冤枉?” 李师傅叹气:“小不忍则乱大谋,林助理,有她的考量。” 林希冉冷笑一声,目光从林正宏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江曼身上。 江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全是得意。 林希冉径直走向江曼,趁江曼的笑还没收住。 啪! 林希冉的巴掌,比林正宏那一掌更响。 江曼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希冉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江主任,这还不都怪你?!” 第七十七章 是江主任!她叫我破坏机器的! 林正宏看自己的女人被打,胸中的那团火烧得更猛烈了。 “林希冉,你没大没小!” 林希冉用手抓住林正宏还要甩上来的第二个巴掌,用力往前一顶。 不愧是偷偷练过空手道的,力气比起普通女生来说大上不少。 林正宏被推开,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希冉就对着江曼一顿输出, “江主任,你管财务,那我问你,生产线坏了要修,我找你批应急维修金,你说‘账上没钱,走流程’。我等了你两天,等来的不是钱,是你带着厂长来兴师问罪。” “停工维修,这批毛巾的违约金多少你比我清楚。这钱从哪出?如果工人不休息,厂里要照常发工资,损失更大。” “顾总入股的条件是什么?查账。我申请走流程查账,你拖着不给账本。你在怕什么?” 江曼脸色一变,她捂着被打的脸待在原地,本来想好好借林希冉打人之事借题发挥,被这一通问责,弄得她当下脑子一片混乱。 情急之下,只能哭卿卿回答道:“你、你血口喷人!账本我什么时候不给……” “周一申请的,周三还没给。”林希冉冷冷地看着她,“今天是周四,江主任,账本呢?” 林正宏反应过来,女儿这是在转移话题:“林希冉,我在跟你讲这次的车间事故,你扯什么账本?” 话音刚落,门口走进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林正宏赶紧迎上去:“我是厂长,林正宏。” “我们是刑侦队的,关于车间生产线被破坏一案,有线索了,需要跟你们单独聊聊。” 林正宏脸色一沉,瞪了林希冉一眼,跟着警察往办公室走。林希冉也跟了上去。 江曼想跟着,被一个警察拦住了:“不好意思,线索属于机密,只允许工厂负责人和报案人参与。” 江曼咬着嘴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还站着不少工人,刚才那一幕他们都看在眼里,她被林希冉扇了一巴掌,又被怼得哑口无言,现在连谈话都不让进。 她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吗?”江曼对着人群吼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利,“都散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了,但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远远地看着。 江曼站在原地,用手捂着脸,指甲掐进掌心里,觉得周围的人都在嘲笑自己,她看向一边神色淡然的顾砚辞,心中更恨了。 办公室,林正宏把门关起来,警察把勘验结果说了一遍。 “我们在厂区外不远处的草地里找到了作案工具: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还有半截钢管。上面的指纹已经被破坏了,但从机器上的痕迹来看,是蓄意破坏。” 另一名警察接着说:“监控我们反复看了几遍。只拍到嫌疑人出来的画面,没拍到进去的。根据我们对现场的了解,能避开所有监控进入车间,说明这个人对厂里的安保布局非常熟悉。” 林正宏脸色发白:“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判断,这是内部人员所为。” 林正宏猛地转头看向林希冉。林希冉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说:“我跟警察的判断一样。是工厂里的人。” “你早就知道了?”林正宏的声音在发抖。 林希冉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警察:“警察同志,嫌疑人我已经控制住了。” 两个警察同时愣住了。 “控制住了?”其中一个警察眉头紧皱,“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及时上报?” “昨天。我怕有同伙,打草惊蛇,所以先自己控制了。”林希冉站起来,“请跟我来。” 林正宏一脸震惊地跟在她身后。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牵着鼻子走的傻牛,到底这个工厂,他是厂长还是林希冉是厂长? 江曼远远地看见他们从办公室出来,往仓库方向走,立马跟了上去。 最偏远的一处仓库的门被推开,昏暗的光线里,一个人坐着,被绑在柱子旁边。 是老周! 他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人歪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旁边还放着半瓶水和吃了一半的馒头。 那日,林希冉去和三家小工厂谈判的时候,听说老周想跑,不慎磕破了头,还以死威胁保卫科的人,所以林希冉情急之下才这样把他控制起来。 林希冉指了指老周:“他就是当晚破坏生产线的人。我们当场抓获的,他要逃,撞伤了头。怕他再做极端行为,所以暂时绑在这里。” 警察走上前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老周头上的伤,又看了看绑绳,回头看着林希冉,语气严肃:“林小姐,你知道私自拘禁是违法的吗?抓到嫌疑人应该第一时间报警,由我们处理。” “我知道程序不对,但当时老周情绪失控撞伤了头,我一边让人给他包扎,一边审问。等确认背后还有人时,我怕贸然报警会让那人跑掉。” 警察还想说什么,老周动了一下,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好几个穿制服的,又看见了林正宏、林希冉,还有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的江曼。 一瞬间,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警察同志,我冤枉啊!”老周的声音又急又慌,“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让我去搞破坏的!她说只是吓唬吓唬,让厂里停工几天,我不知道会搞成这样!” 老周的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最后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江主任!江主任你给我作证啊!是你让我去破坏那个新的进口机器的,不能让林希冉好过!我不知道旧的生产线怎么会坏,真的不知道啊!” 江曼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所有人转过头,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警察对着江曼说:“这位女同志,他是在跟你说话吗?你进来!” 江曼走进来,嘴唇哆嗦着:“别听他胡说,我没有。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去破坏机器了?你血口喷人!” “我没有胡说!”老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前几天我来工厂里找你,是沈聿沈经理带我见的你,你亲口跟我说的,只要我办成事儿,你就让我回厂干活。” 林正宏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说他的女人要破坏他的工厂,他死也不信。 他想起老周几个人在林希冉决定招聘大学生、开办工人培训班之初,就主动提出要走,还跟工厂要了很多赔偿,一次性买断工龄。按理说,他们应该都满足了。 林正宏不解地问道:“不是你们自己要走的吗?现在怎么想回厂里?” 老周痛哭流涕:“林厂长,我不想走的,是江曼,她逼着我和林希冉作对……” 江曼脸色突变,声音陡然拔高:“你闭嘴!我什么时候让你跟林希冉作对了?老周,你之前利用职务之便,贪了一些钱,我因为顾忌你是老伙计了,让你自行垫上,就不上报给厂长了,没想到你居然倒打一耙!我冤枉啊!” “有这种事?”林正宏说道,“老周,亏我还这么信任你。” “你……”老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知如何辩驳。 简直是一出狗咬狗的戏码,林希冉觉得任由他们互相攀扯,这事儿就没完了。 “警察同志,你们把这个周师傅带走吧,我相信你们的审问会高效一点,尽快抓住他的幕后之人。” 老周大喊:“我不去,我不去!林希冉,你说好的,只要我供出江曼,你就放过我!” 警察严肃呵斥:“破坏生产资料是刑事问题,不是人家工厂不追究就可以的,你已经触犯了法律。跟我们回去。” 绳子刚落地的一刹那—— 老周猛地撞开面前的警察,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朝仓库门口狂奔而去! 第七十八章 顾砚辞居然站起来了! 老周撞开仓库的门,一头扎进外面刺眼的日光里。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拍。 警察的反应最快,但老周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拼了命地往前蹿,几步就蹿出了十几米远。 “站住!”两个警察拔腿就追。 林希冉跟着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明明早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这会儿肾上腺素一冲,腿脚竟然比脑子还快。 老周跑得慌不择路,穿过堆杂物的过道,翻过一摞托盘,跑进了成品仓库区。 一排排码到天花板的货物把这里弄得像迷宫一样,他钻进去,身影忽隐忽现。 林正宏、江曼、顾砚辞闻声也到这里了。 顾砚辞坐在轮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眼看着林希冉闯进去抓人,心吊到了嗓子眼。 成品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顶棚几扇小天窗漏下来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林希冉追进去的时候,两个警察已经分头包抄了。她的脚步在空旷的仓库里发出清脆的回响,踩在水泥地上,每一声都像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 安静。 太安静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着耳膜。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呼吸声,粗重的,从她左边第四排垛子后面传过来。 林希冉慢慢蹲下去,从垛子底部的缝隙看过去。 一双沾着泥的解放鞋,脚趾朝外,正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跑。 她刚想张嘴喊警察,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堆货忽然从高处砸下来,正好落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灰尘炸开,呛得她直咳。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从背后猛地勒住了她的脖子。 “别动!”老周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老周拉着林希冉走出仓库:“都别过来!谁过来我弄死她!”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铁棍、可能是货架上拆下来的,一头锈迹斑斑,顶端的尖刺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林希冉的手指本能地去抓他的胳膊,但那只胳膊硬得像铁,纹丝不动。 两个警察冲出来:“放下武器!放开人质!” “别过来!”老周把铁棍的尖刺顶在林希冉脖子侧面,那地方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你们再逼我,我这棍子就戳进去了!” 警察停住,四目相对,谁都不敢动。 “嘶。”林希冉的皮肤被轻微割破,她吃痛地喊了一声,紧张地咽口水:“老周你冷静,何必呢?” “你闭嘴!我不能坐牢,我不能!我儿子怎么办?” “你这样判得更重!” “闭嘴!” 林希冉知道不能再刺激老周了。 江曼躲在林正宏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兴奋的光。 顾砚辞转动轮椅而来。 “你干什么?退后!”老周冲他喊。 顾砚辞没停。 “我说退后!”老周的铁棍又往林希冉脖子前顶了顶,她疼得倒吸一口气,一道浅浅的红痕立刻出现在皮肤上。 顾砚辞停下来,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位师傅,”顾砚辞开口了,“你跑不掉的。放了她,就当你自首。要是伤了她,就不是坐几年牢的事了。” “你他妈谁啊?”老周骂道,“一个坐轮椅的,少在这跟我装!” “对,”他说,“我就是一个坐轮椅的,威胁不了你。不过,我现在是这个厂的股东,林正宏下面就是我了,要不这样,我换她,你劫持我,我身价比林希冉高很多的。” 他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左手搭在轮圈上,一个瘸子,一个废人,手无缚鸡之力,更好控制。 老周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眼珠子转动,想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行。那你过来。” 顾砚辞推动轮椅,慢慢接近。 他来到老周和林希冉的身边,摊开双手:“换人。” 老周紧张地握紧铁棍,渐渐松开那只牢牢禁锢住林希冉身体的手。 当铁棍的尖刺离开了林希冉的脖子不到两厘米,顾砚辞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轮椅上站起来的。 他像一把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那一瞬间弹开上前,轮椅猛地向后滑出去,他的双腿稳稳踩在地上,整个人拔地而起。 那个被所有人当作瘸子的男人,此时站得笔直,冲出去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像一头潜伏了太久的猎豹。 老周看到这一切,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顾砚辞的手已经抓住了那根铁棍的中段,猛地一拧。老周的虎口震裂,铁棍脱手,哐啷啷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下一秒,顾砚辞的肘部顶进老周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得后退了三步,勒着林希冉脖子的手臂不得不松开。 林希冉踉跄了一步,被顾砚辞一把拽进怀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七八秒。 全场震惊! 林正宏的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江曼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顾砚辞站起来了! 那个坐了大半年轮椅的顾总,那个所有人都以为腿废了的男人,站起来了! 他不是瘸子! 顾砚辞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林希冉,一只手还护着她的后脑勺,像怕她摔倒。 “伤着了没有?”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林希冉摇了摇头。 她脖子侧面那道划破的痕迹还在,火辣辣地疼,可她没吭声。 警察冲上来,把老周按在地上,反剪双手铐住了。 老周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喊:“我冤枉!我是被人指使的!江曼!江曼你说话啊!” 没人理他。 顾砚辞公主抱起林希冉,他的眼里只有她。 他稳稳迈开步子,走过林正宏身边的时候,林正宏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身后,一些围观的工人炸开了锅。 “顾总居然站起来了!” “天呐,林小姐的未婚夫没瘸!” 工人们的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 江曼死死盯着这个完好无损、健步如飞的顾砚辞的背影,咬着嘴唇,快渗出血来。 江曼:怎么会?医生不是说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吗? 林希冉搂住顾砚辞的脖子:“你为救我,暴露自己腿好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那些仇家……” 顾砚辞低头:“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警察走到江曼身边:“江女士,根据嫌疑人的证言,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您参与这起案件,也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不,我不去!我没犯罪!”江曼躲到林正宏的怀里,带着装出来的柔弱,“老林,是周师傅冤枉我,你不能袖手旁观。” 林正宏求情:“警察同志,我打包票,江曼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做没做,接受调查就知道了。” 警察架着老周和江曼走出厂门。 正午的太阳底下,江曼散着头发,踉跄的身影孤零零的,像一只被拔了羽毛的鸟。 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门口。 江语和沈聿下车,正好看见顾砚辞正抱着林希冉走出来,步伐稳健,哪有半点瘸的样子? 江曼则被押在后面,塞进警车。 “妈!”江语见状,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扑过去却被拦住,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 “出什么事了?沈聿,你愣着干嘛?快开车,我们去追我妈!” 沈聿站在车边,他根本没心思管江语,目光死死盯着顾砚辞完好无损的双腿,脸色铁青…… 第七十九章 林希冉,我刚刚真的害怕了 医院门口,顾砚辞的车还没停稳,他就解了安全带。 林希冉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发黑,铁锈渗进皮肉,周围肿起一圈暗红,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她捂着脖子,指缝间渗出组织液。 顾砚辞抱着她冲进急诊。 当急诊医生拿镊子拨开伤口时,眉头拧紧:“锈扎进去了,得打破伤风。” 顾砚辞站在诊床边,身体微微前倾,让林希冉靠在他身上。 护士拿碘伏棉球按上去的瞬间,林希冉的肩膀猛地绷紧,他立刻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她的拳头整个裹进掌心里。 “疼。”林希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忍一忍。”医生清理伤口,把嵌进肉里的碎锈一点一点剜出来。 林希冉咬住嘴唇,眼眶红了一圈。 顾砚辞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按在她眉心:“疼就掐我。” “嘶,没事。” 打完破伤风,医生交代注意事项。顾砚辞把每一条都问个仔细:“洗澡怎么洗?睡觉朝哪边?会不会留疤?” 护士多看了他一眼,给予肯定:“姑娘,他是你男朋友吧?人不错。” 看着顾砚辞忙里忙外,林希冉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她知道他不装瘸了意味着什么。 过去的日子里,他藏的不仅仅是腿,是顾家二叔盯着他的一双眼睛,是他在暗处仇人的伺机而动。 当铁棍顶在她脖子上的时候,那些他的算计全碎了。 她是他唯一的破绽。他没得选。 他宁愿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也要去救她。 回来的时候,顾砚辞一手拿缴费单,一手拎着药袋。 袋子里除了破伤风的药,还多了一支芦荟胶,去疤的。 坐进车里,顾砚辞给她系安全带。 “顾砚辞。”林希冉现在想想,有些后怕,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你的手在抖。” 他没解释,只是把安全带又往下拽了拽,确定不会碰到伤口,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他坐下,深吸一口气:“林希冉,我刚刚真的害怕了。” 她伸手握住了他搭在挡杆上的手。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警局里,老周的防线塌得比预想中快。 他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梗着脖子,警察把他在逃跑前签字画押的那份证词摆在桌面上,林希冉在仓库里审过他一遍,白纸黑字,他承认是江曼指使的,还带出之前工厂工人闹罢工也是江曼让煽动的。 “是江曼。”他低头,“她让我破坏那台新机器。说只要让林希冉那个大单黄了,就让我回厂,还给升职加薪。” 他一五一十交代:几点进的厂,走的哪条路,怎么避开的监控。但他咬死一件事:他只动了新机器,旧生产线不是他干的。 江语和沈聿到警局,见不到江曼。 其实江曼在隔壁坐了四个小时。 前两个小时她什么都不说,眼泪汪汪地坐在那里,反复念叨:“我等老林给我请的律师。” 后来警察把周师傅的证词推到她面前,又采取了几轮攻势,到第四个小时,她崩溃了。 “是我让老周去的。”她捂着脸,“但旧生产线不是我干的,不是……” 她反复强调这句话,像在说服警察,更像在说服自己。 可她心里清楚,旧生产线也是她让人干的,不是老周,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还没被揪出来,她就不能认。 因为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处理结果比预想的轻:拘留加教育。 消息传到林正宏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算账。 维修费、逾期违约金。两笔数字加起来,把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吃得干干净净。 他把算盘推出去,算盘珠哗啦啦撞在一起,像一盆冷水泼在炭火上。 “江曼被拘留了?”他抬起头,声音发飘。 “林叔叔,不,爸爸,你救救我妈吧!”江语哭着恳求道。 林正宏看着她。 这个女儿不是他亲生的,江曼带过来时才十岁。但他养了这么多年,跟亲生的没区别。 拘留所的探视室,玻璃隔开两边。江曼头发散着,脸上没了妆,眼底两团青黑。 看见林正宏走进来的那一刻,她扑到玻璃上,手拍得玻璃闷闷地响。 “老林!你知道我是为了谁吗?我都是为了你啊!”她抓起通话筒,声音又急又尖。 “外面早传遍了,说做完王总这个大单,你就要退下来,让林希冉当厂长!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这厂是你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叫她坐?” 她的眼泪顺着鼻沟淌下来,淌进嘴角。 “我做这些,是为了保住你的厂啊!” 林正宏握着话筒,眼眶红了。 他想起自己在这间厂里熬了二十多年,从岳父手里接过来的,干到现在的规模,每年还在亏损。江曼跟着他,确实没享过什么福。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发哑。 江语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准时机开口:“爸,能不能花钱把妈保出来?” 林正宏的脸色黯淡,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厂里没钱了。” 江曼愣住。 “维修生产线要钱,交违约金要钱,工人工资也要钱。”他不敢看玻璃那边她的眼睛,“我真的拿不出来了。” “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做错了事,该受点教训。听话,在里面待几天,等风头过了,就能出来。” 江曼的眼泪干了,挂在脸上,像一层干裂的壳。 她的眼神从哀求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某种更冷的东西。 江曼:呵呵,男人…… 她松开话筒,慢慢坐回椅子上,垂下眼睛。 “好。”她的声音趋于平静。 林正宏以为她听进去了。 他不知道,她垂下眼睛的那一刻,心里翻涌的东西比恨更锋利。 省城,一栋老别墅里,麻将声噼里啪啦。 顾砚辞的二叔顾长海叼着烟,眯着眼看手里的牌。 他今天手气不好,已经输了小一万,脸上褶子挤在一起,生气极了。 他摸起一张牌,在指尖搓了搓,随手打出去。 对家把牌一推:“胡了!清一色!” 顾长海骂了一声,正要掏钱,有佣人跑来:“顾总,电话找。” 他不情愿地离开牌桌,跑去旁边接听,霎时间,脸色变得铁青:“你说什么?顾砚辞的腿好了?站起来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怎么可能? 他像是被雷电击中,呆呆地站在原地很久。 挂了电话,他走回牌桌,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医生当初下过的诊断:“这辈子,顾砚辞先生都不可能站起来了……” 越想越不对,前阵子,他还找人试探过侄子的腿,确实是没有知觉的。 他把烟头狠狠掐灭在桌沿,一下子爆发。 “妈的,开什么玩笑!”顾长海忽然把面前的牌一推,哗啦啦全倒在桌上,麻将牌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脆响。 见状,牌友跳起来要对他动手,他已经气得摔门走了。 第八十章 江语酒后大闹工厂培训班 郭师傅和李师傅从厂里赶来顾家的时候,林希冉正坐在沙发上翻报表。 顾砚辞说什么都不让受伤的她再去工厂,坚持让工人来家里汇报工作。 “林助理,”李师傅连大衣都没脱,站在玄关就说,“自己厂的机器,今天肯定恢复不了。 “小丁刚才来电话,除了被损坏的地方,还发现一个核心零件磨损太厉害,厂里没有备用的,得从省城调货。最快明天下午到。” 郭师傅在旁边叹气:“后天一早就要交货,自己厂算是废了。缺口还有一百五十条左右。” 林希冉放下报表,没犹豫。 “给那三个厂打电话,每家再加。后天一早,运到我们厂,我统一交付到客户手里。” 李师傅愣了一下:“还加?他们能行吗?那机器得冒烟!” “能接。”郭师傅打断他,“梁家媳妇昨天还问我后面有没有单子,她也是拼了。” “好!”林希冉站起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准备已久的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 “今天的代工费,你先带过去。跟人家说清楚,追加的这批,质量要求跟第一批一样,差一丝一毫,我照样退货。” 郭师傅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林助理,账上……” “账上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盯着生产。” 两位师傅走后,林希冉再拨了一个电话。 财务科的接起来:“林助理,江语下午来了一趟,嘟囔着账上肯定还有钱,不知道她要干嘛,可是她翻了账本也就知道,真没钱了!” “好,知道了,账面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够发下个月工资。原材料款还没结,全靠外面几笔尾款。要是那几笔款子到不了……” “行。” 挂了电话,她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把今天垫出去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代工费、运输费、材料费,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她小气,是这笔账必须算明白。等货款回笼,该还的还,该结的结,亲兄弟明算账,她不当冤大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顾砚辞围着围兜从厨房走出来。 “处理完了?” 林希冉从未见过男人如此居家贤惠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嗯。” “那洗手吃饭吧,我做了菜。”他在围兜上擦去手上的水。 “你亲自做的?” “家里又没别人。我不下厨,你饿肚子吗?”男人的语气充满宠溺。 说到这个,顾家这几天都不见其他人,包括顾家老太太和王妈。林希冉问了,说是每年都会提前去温暖的地方过年,顾砚辞照例成了“留守儿童”。 是啊,快过年了! 林希冉还在想着小宇去哪儿了,突然就被顾砚辞一把抱起,脚上的拖鞋都飞了出去。 “哎!”她惊慌地抱住他。 男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原地旋转,就像逗孩子似的:“走咯,吃饭!” 林希冉笑得肚子痛,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这顿饭,林希冉吃得很开心,不仅仅是因为顾砚辞亲自下厨,更因为江曼这次真的栽了,不蜕层皮可出不来! 这些日子以来,厂里开辟的培训班如火如荼地开展,报名参与的人还真不少。 往往不到六点,教学车间就亮灯开讲。 冬天天冷,有人自带了取暖设备,炉火烧得正旺,二十几个工人围坐在一起,棉袄搭在椅背上,呼出的白气被炉火吞尽。 林希冉和顾砚辞请来的老师,站在黑板前,粉笔走得又稳又快。 厂里的工程师则蹲在讲台边,手指拨动皮带轮,齿轮咬合着转起来,用实际操作给大家演示。 “纱线从这里进去,绕过张力轮,再到针板。走错一步,整条盖毯就废了。” 大家边听边点头,跟往日一样,一切都好好的。 忽然,走廊里传来哐当哐当的声响,似乎有人一路踢着墙走过来。 下一秒,门被一脚踹开。 只见江语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崭新的驼绒大衣,领子竖起来,脸上带着酒后上头的红。 她扶着门框,眯着眼扫了一圈教学车间的人,嘴角一撇。 “还在这学呢?”声音又尖又亮,“隔壁机器都坏了,学给鬼看啊?” 没人理她。 江语旁若无人般大步迈进来,跌跌撞撞的,任谁看了都晓得,这人是喝大了。 江语从警局回来后心情就特别差,自己前几天谈客户发生了那样的事,还没缓过来,妈妈江曼又被林希冉送进了拘留所。 她没听江曼的话回去照顾弟弟,而是把弟弟交给了保姆,自己出去买醉了。 此时,她走到第一排,一把抓起工人面前的笔记本,翻了翻,啪地摔回去。 嘲笑他们:“一群穷工人,还真把自己当技术员了?” 江语又转到讲台前,用手指点着工程师的胸口:“蒋工,你可是厂里的老人了。我妈被关进去,你连句话都不说?你有没有良心?” 工程师撇过头,不想理。 江语越说越来劲:“还有你们,你们吃的谁家的饭?穿的谁家的衣?是我林叔叔,哦不,是我爸,他养着你们,你们一个个倒向林希冉,白眼狼!到底这个厂子,是我爸做主,还是她林希冉!” 江语骂累了,抓起讲台上的粉笔盒,朝人群砸过去。粉笔散开,白花花落了一地。 这还不够,她继续抓起搪瓷缸子摔在地上,茶水溅到旁边的王姐裤腿上。 “看什么看?你个老不死的,你闺女在商场柜台,给我试鞋的时候点头哈腰的,就差跪下了,你在这里显摆什么?” 王姐的脸色变得惨白,心中的怒火蹭一下燃起,她上手就要去抓江语的头发。 幸好小丁冲出来阻止了王姐。 他低语道:“王姐,别动手,你先动手就是理亏!” 这是林希冉教的,不,准确来说是穿越过来的律师苏冉教的。 她早料到会有人来闹事,无论今天是江语还是其他人,她告诫大家凡事要学会忍耐,先动手就很容易被扣上斗殴的罪名,到时候培训班也得关。 小丁一面让王姐消消气,一面站出去驱赶江语:“江小姐,你喝醉了,快回去吧。否则我要请保卫科的人来‘护送’你了。” 江语大笑:“林希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替她卖命?”她凑近小丁,酒气喷在他脸上,“哦,我知道了,你跟她搞在一起了!你给顾砚辞戴绿帽子!” 小丁脸色铁青,正要叫保卫科的人。江语却忽然收了笑,站直身子,扫了一眼满车间的人,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你们还不知道吧?”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扬了扬,“我手上有一个大单,你们要是识相,就别跟着林希冉一条道走到黑。” 她把那张纸拍在讲台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厂里这批货肯定交不上了,违约金赔出去,你们还想领到工资?做梦!” 车间里安静了。 炉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江语扬起下巴:“愿意跟我干的,我给你们活路。不愿意的,等着跟厂子一起完蛋。” 沈聿连忙进来拉发酒疯的江语。 她边走还边叫嚣:“后天一早,我看林希冉拿什么给客户交货,你们早点站队!” 第八十一章 完了,货被沈聿的人堵路上了! 沈聿把酒醉的江语拉走,一路拉回了林家宅子。 自从林希冉搬走,这里就成了江家母女的天下,她们登堂入室地住着,宛如此地真正的主人。 而林正宏知道账面上没流动资金后,又明白车间的机器维修来不及搞,全寄希望于外面还没收回来的几项尾款,便连夜找人跟他出差催账,这些天都不会回家。 说是催账,其实有一部分是逃避,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应对违约的事情,抱着一丝侥幸,想留给新股东顾砚辞和女儿林希冉去解决烂摊子。 沈聿将江语狠狠甩到沙发上:“你好好看看,自己什么鬼样子!” 江语大喊大叫,把沙发上的抱枕乱扔一通:“那怎么办?我心里一股气,没处撒。” 沈聿:“那如果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恐怕你得气得去杀人。” “什么,你说!” 下午的时候,沈聿接到一家供应商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游总,做物流的,跟做销售的沈聿有三四年的交情。 游总说:“老沈,我前两天路过梁家,看见他们车间通宵亮着灯。我记得他们家不是要倒闭了吗?” “怎么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就城郊那个小作坊,去年我还跟他们合作过,产能一般,半年接不了一单。这回不知道哪来的生意,日夜倒班地干。我多看了一眼,出来的产品上居然贴的是林氏棉纺厂的标。” 沈聿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立马坐直身体:“他们在生产什么品类?” “毛巾。” 沈聿的太阳穴突突的,挂断电话后,他即刻派人去查。 天下果真没有不漏风声的事,顺藤摸瓜,花些时间,什么都给翻了出来。 此时,沈聿一拍茶几,对着江语骂道:“就在你买醉的同时,人家林希冉找到三家代工厂分着做那批赶着交货的毛巾!” 江语被这话惊得瞬间酒醒:“什么?怎么可能?” 沈聿就知道林希冉此刻安安心心在顾家待着、没去工厂,一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的。他低估了她的能力,她竟然可以做到这个份上,谁能不夸一句,她确实很聪明呢。 但他也不是善茬。 江语站起身,拉起他的手,语气放软:“沈聿,希望你记得,我妈是你的伯乐,我是你的女朋友,关键时候,你得站在我们这边。” 沈聿:“你放心,我已经想好办法。” 不管彼此的目的是什么,沈聿总是要跟林希冉作对的。 这次,他要林希冉低头,来求他!甚至,答应跟他在一起!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顾家。 林希冉被电话铃声惊醒。 王妈不在,她亲自下楼接的电话。 来电的是梁家媳妇,对方的声音又急又哑:“林助理!货车在村口被拦了!说是超载,可我明明没装满!司机的驾照都被扣了!” 林希冉瞪大眼睛:“超载?谁拦的?” “路政,说是有人举报。凌晨三点多举报超载,这不摆明着是被盯上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一旁的拷机又震动起来:小丁急呼,请速回电。 “你等等,我去回个电话。” “要等多久嘛?我还站在路边跟人家周旋,这天冻得很。” “放心,很快。” 林希冉告诫自己,这时候千万不能自乱阵脚,越是慌张,越是办不成事儿。 “林助理,夏总那批货也出事了。”小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镇上检查站说运输许可证过期了,可上个月他才续的证,怎么可能过期?” 两头同时被堵。 林希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三批代工货,现在两批卡在路上。 郭师傅盯着的第三批货还没消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闻声,顾砚辞走过来,给林希冉披上外套:“怎么了?”“运输路上出了岔子。” “这样,我给交通运输部的领导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这么早,能行吗?领导还没醒吧?” 顾砚辞微笑着:“没关系,他们都欠着我人情呢。” 林希冉趁顾砚辞去疏通关系,继续拨打郭师傅的拷机、传去简讯。 一刻钟后,郭师傅回电了:“林助理,什么事?我看你打得着急,赶紧去最近的公用电话亭给你拨过去。” “你那边的货没事吧?” “没问题啊,再几公里就到厂了。” “好,那就好。”林希冉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三批保住了一批,但另两批还卡在路上。如果天亮前走不了,六百条凑不齐。 她看了一眼客厅的钟,凌晨四点十二分。 顾砚辞一边电话,一边笑盈盈地望着林希冉。 看到男人这个表情,林希冉大体感觉:稳了! 凌晨四点十五分,电话又响。 居然是——沈聿。 林希冉接起来。 沈聿:“林助理,听说你那边不太顺利?” “你听谁说的?” 沈聿的声音带着笑:“运输这块我有点人脉,要不要帮你打个招呼?” 她恍然大悟:“是你搞的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聿将笑意收起来:“你跟顾砚辞退婚。货我负责帮你送到。”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林希冉的脸上,她的眼神里透出狠戾,一字一顿回答道:“沈聿,你做梦!” 她挂了电话,顾砚辞走过来。 “怎么了?这么生气。” “碰到疯子了,沈聿这会儿装都不装了,直接承认是他叫人扣了我的货。” “哦?他这么大能耐?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别提了,你那边怎样?能解决吗?” 顾砚辞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十几分钟前,我让我公司的车队去支援,梁家的货已经重新装车了。车不行,我们就换,做事要学会变通。” “对哦!”林希冉竖起大拇指:“不愧是顾总!” “另外一边,我让市里的朋友去查续证记录了,那个‘过期’的运输证已经换了检查站重新盖了章,车已经走了。” 客厅的灯光把男人的眼睛照得很亮,像是天亮前最后一盏还亮着的路灯,给了迷路的人一个指引。 “还睡吗?” “不睡了,也该出发去工厂了,说好一早交货的。” 天刚擦亮,林希冉到厂了。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工装,顾砚辞开车送她,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她一直在看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紧张地一直敲打着。 顾砚辞知道她急,没说什么,只是把车速提了一点。 车停在厂门口的时候,门卫室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看见林希冉从副驾驶下来,隔着玻璃窗指了一下,又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然后门被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 这些是客户派来取货的人,他们抱臂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货呢?” 第八十二章 最后关头,她逆风翻盘 林希冉:“在路上。” 她让客户派的人少安毋躁,叫后勤部的给安排茶水。 她独自站在厂区门口踱步。 顾砚辞则安安静静待在一边,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扰林希冉。 已经上班的工人们,目光跟着林希冉,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宣判的人。 他们并不知道林希冉这几天在安排代工厂的事,心里无比忐忑,有人已经开始算工厂要赔偿多少违约金了,那数字,让人发颤。 许久,客户派的人问:“六点就说在路上,七点了还没影。” 工人中传来议论:“林助理哪有林厂长老练。听说是想到办法了,也不知道什么办法,看着就悬。一个年轻姑娘,又不熟生产又不熟运输,真当自己是女诸葛亮?” 其中一个工人:“嘘,小声点,她走过来了。” 林希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仓库门口站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零三分。 顾砚辞告诉她货已经动了,但她还是不确定。 路上的情况她不知道。 沈聿是不是还有后手?他还有没有别的人脉没用上?那些货车会不会在最后一个路口再被拦下来?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掐着掌心,不让自己看起来慌张。 台阶上有人点了一根烟,吐了一口雾,对着旁边的人说:“我看啊,今天这货悬了。待会儿拿什么给人家?空手交货?” “违约金赔死她。” “厂子黄了就黄了呗,反正林正宏也不管了。” “对啊,她一个女的,扛不住这么大的事。” 几个人笑了,有人把烟灰弹在地上,有人偏过头去看别处。 林希冉听到了,她没有回头。 她盯着厂门口那条路,心里数着秒,一秒、两秒、三秒——远处什么都没有。 七点十五分,距离说好的交货时间七点整,过去了一刻钟。 客户派的人有些不耐烦:“林助理,货呢?” “在路上,您再耐心等等。”林希冉说。 “路上?”客户看了一眼手表,“你跟我约的几点?七点到厂,八点装车发走。现在七点十五分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人语气冷下来,“这笔订单我上面也有人盯着。你交不上货,我跟你一起倒霉。” 人群里有人发出极轻的“啧”的一声,明显就是看热闹,林希冉听到了。 “能不能交?”客户问,“给个准话。” “能。” 那人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路口,他们几个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工人们看见了,心里都慌得很,议论声更大。 “我早就说过,她搞不定的。” “你们说,她是不是该去找沈经理聊聊?沈经理不是认识很多人吗?” “你是说让她去求沈聿?” “那不然呢?人家有人脉啊,她说‘在路上’有什么用?路又不是她家的。” 林希冉听着那些话从身后涌过来,不由得冒着冷汗。 七点十八分。 七点二十三分。 七点二十六分。 厂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车间的人出来,后勤的人也跟过来了,连隔壁仓库的人都伸着脑袋往外看。 可如今,在场的,没有人敢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嘲笑都更重。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结果,等着看她失败。 那些目光聚在一起,压在她身上,快把她压垮了。 有人喊了一声:“林助理,你别自作聪明,把我们厂给毁了。” “你放心吧,有我在,不可能!”林希冉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厂门口那条路上。 七点三十一分。 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低沉的、闷闷的,越来越近。 厂区里的人同时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厂门口。 一辆货车拐了进来! 又一辆! 还有一辆!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坐着郭师傅,帽檐上全是灰,脸被风吹得发红。 旁边的司机他没有减速,直接开到了仓库门口,踩下刹车,车身一沉,停稳了。 郭师傅推开车门跳下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 他拍着车斗的铁皮,冲着人群喊了一声:“货全到了!” 紧接着第二辆货车拐了进来。李师傅坐在副驾驶,手里举着一张运输单,从车窗里伸出来挥了两下,像举着一面旗。 第三辆跟在后面,是小丁负责押车的,车斗里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 三辆货车鱼贯而入,停满了仓库门口的空地。 郭师傅走到林希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签收单,递给她。 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林助理,向您汇报,三家的货都在。六百条,一条不少。” 林希冉接过单子,重重地点头。 刚刚心还悬着噗噗跳呢,现在终于可以放下重负。 客户派的人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的货,又看了一眼林希冉,认可地点了点头:“行吧,虽然耽误了半小时,也总算能交代了。 他们几个转身对自己家的货车搬运工说:“验货,装车,麻利点,八点必须出发。” 说完,其中一个人又郑重对林希冉说了声:“辛苦了。” 经此一役,她的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刚才那些站着看笑话的人,此刻像被抽走了声音。 有人低头看鞋尖,有人转过身去假装跟别人说话,有人假装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人群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感慨:“……真到了啊。” 那些刚才还在说“她肯定不行”的人,此刻脸上都换了一种表情:被打脸。 阳光从厂区东边升起来,落在客户的货车上,那一排排堆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亮得有些刺眼。 小丁从人群里挤出来,跑过来站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林助理,刚才那几个说闲话的,要不要……” “不用。”林希冉说,“货到了就够了。” 她没有走,站在工厂门口。 她和顾砚辞相视一笑,等着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沈聿和江语还在路上。 她等着他们…… 第八十三章 沈聿,你凭什么肖想我的女人? 冬天的早晨清冷清冷的,太阳再亮,也不能去除身上浓重的寒意。 沈聿和江语正走在来工厂的路上。 江语一直在想象今天不能准时交付货物的林希冉该多绝望:“我要看看她会发什么疯!太期待了。” “货到了。”沈聿远远地看到了几辆大货车,就预感到事情有变。 江语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不可能!” “想必有人也动用关系,去打了招呼。”沈聿转过身看她,指着那个站在林希冉身旁的男人,“顾砚辞。” 江语咬牙切齿,撒腿就往前冲,沈聿拉住她:“你干嘛去?” “告诉林希冉,这事没完!” “省省力气吧,要对付她,还得另想办法。” 江语轻笑:“沈聿,你怎么了?之前我还以为你喜欢林希冉。” 沈聿看到不远处的那对男女,郎才女貌的,心中有股说不上来的嫉妒和厌恶,他拉起江语的手,虚情假意道:“你误会了,我接近她,全是为了你和你妈,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把林家的钱都据为己有吗?” “哦?是吗?你现在还这样想?” 沈聿微笑着,笑里带着无人察觉的阴湿。 他望向林希冉:林希冉,既然你不要我的爱,那就恨我吧,至少这样,你心里就有我了。 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林希冉抬眼搜寻,发现沈聿正死死盯着她。 她笑着,挽住顾砚辞的臂膀,走过去:“沈经理,你还挺有本事……” 沈聿表面上装作没事人:“林助理,挺早的。” 林希冉看出他那种装出来的云淡风轻,故意戳他痛处:“送货嘛,当然早。我答应了客户今天交货,晚一秒都不行呢。” “呵呵,是我的错,没让你睡好。” 是啊,要不是沈聿阴险毒辣地给林希冉使绊子,差点临门一脚交货就要开天窗了。 顾砚辞本来在旁边乖乖看戏,但听到这话,却按捺不住了。 顾砚辞:这男的什么意思? 他微笑着插嘴:“沈经理说笑了,她最多是因为我而没睡好。” 林希冉深吸一口气:老天爷,顾砚辞是在开什么车?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顾砚辞面对林希冉质问的眼神,眉眼弯弯,随后,把林希冉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如果说林希冉刚刚是礼貌性挽住顾砚辞的话,现在等于是整个人贴到顾砚辞身上。 看到这一幕,沈聿不禁握紧了拳头。 江语在旁边忍不住叫嚣:“林希冉,你别得意,这批货交上了又怎么样?你垫了多少钱?账上还有钱吗?别以为过了这一关就万事大吉了。” 林希冉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江语,你昨天在培训班撒酒疯砸场子,还没跟你算账呢。” 江语笑了:“算账?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林希冉放下挽着顾砚辞的手,掰着指头,一脸认真:“我跟顾砚辞联手请来给厂里工人上课的老师,时薪50块,你昨天耽误了一个小时。” 林希冉礼貌性微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赔钱。” “50块,这点小钱你也要跟我计较?” “对啊,你说我没钱,我确实没钱了,饭都吃不起,指着你给我加餐。” “你!”江语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是被气的。 还没等江语反驳,林希冉继续说道:“有这个精力,去拘留所看看你妈不好吗?” 像是蛇被掐住了七寸,江语的脸瞬间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彻底被惹怒:“你!” 碍于顾砚辞在场,江语根本不敢甩巴掌。 她是个脑子空空的花瓶,但也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她还是分得清什么场合可以动手,什么场合不能动手的。 “你闭嘴!”江语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沈聿及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拽了一步。 “行了,你们聊完了?”顾砚辞的声音低沉,具有威慑性。 顾总说结束,那就是要结束。 “聊完了。”沈聿其实早就接受这一局是他败了。 看着客户开开心心地把货给提走,一群工厂的人围着财务算账,他就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林希冉,也输给了民心。 他转身要带江语走,对付林希冉的事需从长计议。 但顾砚辞不让,他这时才舍得将目光真正放在沈聿身上:“沈经理留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聊。” 沈聿哄着江语,让她到一边等着,而林希冉则很识相地跟顾砚辞对视一眼,就去旁边跟工程师讨论王总那批海外订单的事儿了。 两个女人走后,顾砚辞终于发话,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冷:“沈聿,说实话,直到今天我才看清楚你的样子。” “顾总,什么意思?” “哦,我对小人物,一般都脸盲。” “你?!”沈聿的脸色沉了下去。这比任何辱骂都更扎人。 “不过,你昨天晚上,倒是干了件大事。忙了一整夜,”顾砚辞平静地说着话,语气不咸不淡的,“打电话、找关系、安排扣车,我大概算了一下,你起码动用了七八个人。” 沈聿没说话,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沈聿不过是林氏棉纺厂的一个销售经理,虽然这两年卫冕销冠,同时积累了不少社会关系,但他的人脉网,不过就是关系搭关系,一层层去攀高枝而已。从他这个级别,去影响送货关卡,不仅耗人情,还耗了些钱财。 顾砚辞轻笑:“可惜了,很好的一步棋,只是碰到了我。昨晚,我只用了半个钟头。” 顾砚辞稍稍解开了勒得有些紧的领带:“市里一个朋友、检查站一个电话。两件事,三十分钟不到,你安排扣下的货就全部放行了。” 沈聿喉咙发涩,说不出话。 “你花了七八个人,忙活了一整夜。”顾砚辞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认真,“我才花了半个钟头。” 风从货车那边吹过来,沈聿的西装下摆被掀了一下,他暗自伸手按住了。 “你在省城攒了多久攒出这些人脉?”顾砚辞继续问,“三年?五年?” 沈聿依旧沉默。 “你拿你攒了三五年的东西,”顾砚辞的声音轻飘飘的,“去碰一个你够不着的人,你凭什么跟我斗?” 第八十四章 一通电话断了江语的路 沈聿看着顾砚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发现对方甚至没有在跟他较劲。 一个在较劲的人,会有紧张,会有胜负欲。可顾砚辞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云淡风轻。他的轻视,肉眼可见。 “你花这么多力气,就是为了让她离开我,投入你的怀抱?” “够了!”沈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一种羞辱。 他知道他对她的那种情感,他全知道。 沈聿一直以为林希冉是为了家族联姻、给顾砚辞冲喜才嫁给他的,他们之间并无感情的,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如果按一开始的计划,沈聿才该是林希冉喜欢的类型,江曼安排他俩在林希冉回国那天相遇、一见钟情,沈聿只要稍稍发力就能俘获林希冉的心,从而谋夺家产。 可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这是沈聿、江曼和江语都没想通的问题。 沈聿现在已经不想家产什么事了,他对林希冉产生了偏执的念头。 他第一次那么疯狂地想得到一个女人。 沈聿压制住内心的愤怒:“顾总,没想到,你的腿真好了。” 顾砚辞:“是啊,多亏冉冉,天天贴身照顾。” “贴身”那两个字咬得极重。 顾砚辞继续诛心:“这几天下雨,腿脚还是有些酸疼。”说着他假装捏了捏自己的腿侧,“还好冉冉每晚都帮我按摩。” 沈聿听不下去,他才不想知道人家未婚夫妻在家里的亲密互动。 本来还以为顾砚辞是个残疾人,早已经不能人道,把林希冉抢过来是迟早的事,现在沈聿的胜算几乎降为零,他怎么对抗一个健康的、执掌家族产业、身价超出他几十倍的男人? 顾砚辞不顾沈聿死活地秀完恩爱,忽然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沈聿,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今天的事,我希望不会有第二次。她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 沈聿站在那里,嘴唇绷成一条线。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资本反驳?! 他只是怨恨自己没有投个好胎,他想着,自己这辈子付出的努力,可能都赶不上人家出生时就拥有的一切。 他愤怒,他不甘! 江语远远地看见沈聿脸色极差,赶紧跑来:“顾砚辞,你跟他说了什么?” 顾砚辞转动手上的翡翠戒圈:“江小姐,有何指教?” 江语的肩膀绷紧:“你别仗势欺人!” 闻声,林希冉也赶紧跑来护夫:“怎么了?” 顾砚辞拍拍林希冉的肩膀,微笑着摇头:“没事,想为你昨天没睡好的事情,出出气。我有个好主意。” “嗯?”林希冉好奇。 顾砚辞转过来对着江语,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哦对,江小姐昨天发酒疯的时候说,你手上有一个大单。” “是又怎样?怕了吧。” 顾砚辞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通话音量开到最大。 “展处长,是我。” 对面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是顾总啊,好久没联系了,您有什么吩咐?” 江语的心即刻被吊到嗓子眼,是那个人的声音。 她不会听错。 那个在卡拉OK欺负她的男人! 此刻他就像是矮了一截,字里行间都透着对顾砚辞的恭敬。 “听说你那批酒店毛巾的订单,给了林氏棉纺厂?”顾砚辞对着大哥大说。 “哦,您说棉纺厂的江小姐?对,他们厂的销售经理上次带她来谈生意,我看小姑娘挺有诚意的,就准备下半年那批都给她做了。” 顾砚辞看了江语一眼,江语心虚,她明明知道展处长的“诚意”是带着那种颜色的意思,一想到这儿,她心中又不免泛起阵阵恶心。 “先放一放吧。” “顾总,怎么了?林氏棉纺厂不是您未婚妻爸爸的厂子嘛,我照顾他们生意,有一半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又不是直接把生意给我老婆,你给的是江小姐。” 林希冉轻轻肘击了顾砚辞,顾砚辞假装吃痛,有种撒娇的意味。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钟,像是想通了一些事,人家也是久经商场的人了,自是知道林希冉是顾砚辞的自己人,而江小姐不过就是棉纺厂的厂长助理而已。 既然顾砚辞亲自打电话开口,展处长这个面子一定会给:“行,都听您的。” “回头我把新的供应商名单发给你,不会亏待你的。” “好嘞,顾总。有空出来吃饭啊!” 江语听到这回应,瞬间疯了,不管不顾地抓起顾砚辞的大哥大,拼命向那头喊道:“展处长,我是江语,你答应我的,不能这样……” 但展处长没理,无情挂断了电话。 电话一断,顾砚辞甩开江语,江语眼眶里的泪涌上来,她的身体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 她想起自己昨天在培训班讲台上嚣张喊的那些话——“我手上有一个大单”“愿意跟我干的,我给你们活路”。 那些话现在全部砸回来,砸在她自己脸上。 她所有的付出,之前愿意忍受的痛苦,一瞬间就化为乌有。 她如今就像个笑话!辛辛苦苦谈下的订单,被顾砚辞一句话给抹杀。 她瞪着眼睛,如果现在有一把刀,她一定会往顾砚辞身上扎去。 顾砚辞并不在意江语的感受。 他一直知道林希冉在林家过得不好,林正宏宁可宠爱这个外室带来的拖油瓶女儿,也不肯多分一点爱给林希冉。 林希冉在国外念书的三年,说是父亲悉心栽培,其实是放逐。 这三年,林正宏没有去看过林希冉一次,反而动不动就开车接送假千金江语上下学。 在外人看来,林正宏就是江语的爸爸。 顾砚辞看向身旁的林希冉,为她拂去工装上的灰尘:“满意吗?” 正当林希冉要回答:满意!满意得不行! 话没出口,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厂门口,车门打开,林正宏从后座下来,满脸怒气。 顾砚辞低声说:“看来,还有人要跟你算账。” 林希冉看着父亲走过来的身影,轻声道:“那就一起算。” 第八十五章 拘留所来电话!她居然怀孕了 沈聿拉着江语走了。 黑色轿车的门刚打开,林正宏的骂声就到了。 “林希冉!你翻了天了!” 他甩上车门,大步走过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冲天的怨气。 他显然是连夜赶回来的,下巴上冒出青茬,眼眶底下两片青黑,领带歪着,非常不得体。 林希冉:“爸。” “别叫我爸!”林正宏走到她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我问你,谁让你私自找代工厂的?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厂长放在眼里?” 顾砚辞往前站了半步,想护着林希冉,却被林希冉抬手拦了一下。 “你说话!”林正宏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开。 刚准备走开的工人,零零散散的几个,立马决定驻足观看这一场即将爆发的好戏。 “你还是不是我女儿?自从你学成回国,整个人的性格都变了!以前多听话啊,现在怎么会这么有主意?” 这一下提醒了顾砚辞。 是啊,之前调查的资料,都显示林希冉是个乖乖女,不能说没性格吧,起码不会跟自己父亲对着干。 那天林希冉在家里发烧,迷迷糊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冉是谁?他还没来得及问。 林希冉等他骂完,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爸,事情都解决了,六百条,一条不少,客户已经验完装车了,您再发脾气有什么用呢?为了您的面子?” 林正宏噎了一下:“那……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林希冉看着他,“不能救这个厂?宁可赔钱,也要护着您的面子?” 林正宏的脸色变得铁青。 “哦对了。”林希冉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沓纸。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标注了日期、事项、金额、收款人。代工费、材料费、运输费、加班夜宵费,连给客户买烟的钱都记在上面,一笔一笔,清晰得连小学生都看得懂。 “爸,”她把那张纸伸到他面前,“厂里出事,我解决了,这些钱,是我垫的。你过目一下,尽快还我。” 林正宏愣住:“什么?” “一共七千三百六十二块五。票据都在这里。你让财务把这些账做好,转给我。” 林正宏还没消停的火气又翻上来,带着一种被当面撕了脸皮的难堪,尤其是旁边还站着晚辈顾砚辞。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家人你还跟我算这个?” “一家人也要亲兄弟明算账。厂里欠我的,就该还。” “你!”林正宏的声音拔高,“这厂子,有你的一份啊,你现在跟我算这么清楚?” “爸,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来垫资吗?” 林正宏目光四下乱闪,显然在装糊涂,他怎么会不知道?一定是林希冉从银行取走的她妈妈留给她的遗产现金。 “爸,我妈到底留给我多少钱?” 林正宏舔了一下嘴唇,开始编瞎话:“哦,你说你妈临终前托付的那笔款啊,说等你出嫁的时候再给你,我一直替你保存着……” “可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啊?” “这不是,厂里接二连三出事,忙忘了嘛。” 林希冉眼看着林正宏心虚的模样,想要继续质问,刚要开口,一辆灰色轿车无声地停在了厂门口。后座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助理,步子很快,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 林正宏见状,马上露出笑脸迎上去:“王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王总只是跟他点头示意,然后径直走到林希冉面前,伸出手:“林助理,恭喜。” 林希冉握住了那只手。 “技术检测报告出来了,”王总说着,助理递过来一个文件袋,“盖毯样品全部通过检测,质量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海外客户那边的董事会通过了决议,准备签订正式量产合同。”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两本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 “首批订单十万条,分三期交付。合同一式两份,双语。林助理,你签字,就即刻启动生产。” 林正宏站在旁边,像是个透明人。 他想找回点存在感:“王总,您看这个合同的事儿,是不是应该由我这个厂长——” 王总摆了摆手:“林厂长,合同上写的是‘生产负责人’,这批货从头到尾是林助理在管,检测报告也是她盯的。她签字,我们放心。” 林正宏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略微抽搐:“哈哈哈哈,是……是……” 林希冉看林正宏吃瘪,心里还是很爽的。 她接过笔,弯腰签完字。 王总这时才又跟林正宏说上话:“那盖章,就麻烦林厂长了。” 林正宏含笑点头,接过合同,那笑里露出了非常不得劲的感觉。 “下周一资金到位,你们准备开工。” 林希冉想到,有了这笔丰厚资金,账面就有了流动空间,那工人下下个月的工资也就有了着落。 林正宏呆呆站在原地,不禁失落,那位跟他称兄道弟多年的老客户,如今居然只认林希冉。他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词儿。 就在这时,厂门口又跑来一个人,是保卫科的一个小伙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厂长!林厂长!拘留所来电话了!” 林正宏猛地转过头:“什么?” 林正宏赶紧把小伙子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询问:“轻一点,别让客户误会了。” 小伙子扶着膝盖喘气:“电话里说,江主任,她晕倒了!” 王总无心停留闲话,只叮嘱林希冉尽快盖章寄回合同,转身径直离开,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林正宏打。 林正宏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一把抓住保卫科小伙子的胳膊:“说清楚!什么叫晕倒了?” 小伙子被他攥得生疼:“拘留所说江主任在里头吐了两天,今天早上直接晕了。医生查了,说……说怀孕了,身体太虚,已经送急诊了。她醒了之后一直喊要见您……” 林正宏的手松开。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上走,先是克制着,嘴唇抿了一下,没抿住,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遮都遮不住的笑,高兴得眼睛里都有了光。 “怀孕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欣喜,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他转过身,看到林希冉,马上闪躲、心虚。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林希冉面前这么高兴,但他控制不住。 “女儿,我先去看看你江姨。”林正宏一扫刚刚的怒意,随手将两份沉甸甸的合同往林希冉怀里一塞,仿佛这张能盘活全厂的大单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 “合同你找法务的人去盖章吧。爸爸就不管了。” 林希冉看向父亲仓促远去的背影,转头吩咐老刘头备车。 顾砚辞眉头微蹙:“你也要跟过去?” 林希冉淡淡勾了下唇:“当然得去,我倒要看看,那女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第八十六章 我和你的好女婿一起帮你管厂 医院里,妇产科。 外头有很多夫妇在等候产检,多是像林希冉和顾砚辞这个年龄段的小年轻。 林希冉想到她爸和江曼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还能一个接一个地有孩子,真不知道是夸他们身体好,还是老天没长眼。 林希冉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江语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见她来了,嘴角往下一撇,侧身先进了门,像是不愿跟她同处一个走廊。 林希冉和顾砚辞还没推门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江曼娇滴滴的哭声:“老林……我实在受不了了……” 透过门上的小窗户,能看见江曼半靠在病床上,头发散着,脸色蜡黄,手腕上扎着留置针。 林正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握着江曼的手不肯撒开。 江曼也从窗户里看见了林希冉和顾砚辞的身影,故意用手捂住小腹,微微侧了侧身,她护着的地方,可是林正宏现下最为看重的。 林希冉推门进去,看着江曼表演。 江曼人确实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一块,想必拘留所的日子不好过。 自从跟了林正宏,她过的是富太太的日子,平时吃得好穿得好,一下子从天堂掉进地狱,可不是受不了嘛。 “这两天一直吐,吃什么吐什么……早上起来漱口,眼前一黑就栽过去了。我一醒来,医生就教育我,说我怀着孕呢居然这么不注意营养,身体这么虚……”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好像她没做坏事,是被冤枉抓进去,平白无故遭此一劫。 江语赶紧在旁边帮腔:“妈,你别哭了。医生说了你要静养,你再这样孩子真的保不住……” “孩子”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正宏心里。一听保不住,他更是急了。 “不会的,你妈身体一向好。” 林正宏从有两年前了昊昊这个儿子,是宝贝得不得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五十多了,如果江曼还能生一个,他还能再当一回爸爸,真会高兴死。 到那时候,他和姓江的绑定更深了。 “老林……”江曼的声音又软了几分,“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认。可我肚子里这个无辜啊……你让我在里面待着,孩子跟着我受苦……你忍心吗?” 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眼角,这种委屈巴巴的模样,比哭天喊地更让林正宏受不了。 “保释要两万块,这笔数目我手头暂时一次性拿不出。” 林正宏左右为难,他是真的没钱了,总不能在新股东顾砚辞和女儿林希冉的眼皮子底下直接挪用厂里的资金吧,虽然他之前确实干过几次,后来偷摸还了点回去,还是江曼帮着把账给做平的。 林正宏看到林希冉到来,忽然动了念头,他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女儿……你……你手里还有钱吗?先借爸爸一点……你江姨的保释金,我慢慢还你……” 江曼的啜泣声停住了,倒是没想到,林正宏居然可以为了她低声下气求林希冉。 可当江曼想到几天前林正宏还对她不管不顾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她也知道,要是她肚子里没孩子的话,林正宏根本就不愿意花这个钱。 林希冉不是傻白甜,她自然怀疑江曼怀孕的真假:“江主任,你在拘留所里查出来怀孕的?” 江曼一愣:“是。” “哪个医生给你查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人家可是公家的人,你还怀疑他医术不精?” “就问问。我就是没看到检查单嘛!我爸应该也想看看,对吧?” 江语抢着说:“是中医,给我妈看病的是中医,医生一把脉就懂了。” 林希冉知道,就算继续追问,江曼咬死了她就是怀孕了,也没办法。 江曼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尽数落入林希冉眼中,她压下当场拆穿的念头,心中暗暗盘算借这件事拿捏两人的法子。 她对林正宏说道:“爸,钱我可以借你。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张借据你签字画押,一个月内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走,毕竟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第二,你写一份授权书,从现在起,厂里的生产、采购、销售、人事,全部要由顾砚辞这个股东签字才能生效。” 顾砚辞挑眉,点着头,似是肯定林希冉的做法。 林希冉怕林正宏不答应,就晓之以理:“其实本来按照股份制的运营,就该这样的,只是我们厂吧,大家习惯了老一套的管理模式,一下子调整不过来。这样,我们白纸黑字签好了,就没争议了。” “这……” 日光灯忽然嗡嗡响了一声。 江曼暗自捏紧了白色的床单,她看得出,林希冉是想把她那点算盘锁得死死的。 如果把厂里的实权分一半出去,那她以后还有什么可操作的灰色空间? “爸,你愿意放权,我和你的好女婿一起帮你管厂。你不愿意放权,钱我就不借。” 林希冉的话,带着狠劲,她可不给渣爹退路。 林正宏嘴唇动了两下:“这……这厂子迟早是你的……” “我们不说以后。”林希冉微笑着,“您签字盖章,我立马就让财务办保释。” 林正宏看着江曼苍白的脸,心里一疼:“……行。再怎么也不能苦了孩子。” 两人当场签好字,林希冉不再说什么,拉着顾砚辞就要走。 走廊里,江语从后面追了出来,拦着他俩。 “林希冉!”江语的声音又尖又恨:“你够狠的。你明知道我妈怀着孩子,还要趁火打劫?” 林希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妈怀的是我爸的孩子,又不是我的孩子。借条和授权书都是我爸自愿签的。你如果觉得这是趁火打劫,那你自己去给你妈筹保释的钱吧,两万块呢!” 江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钱真的矮人一等。 江曼在里头呼唤,还不忘带着娇弱的声线:“小语,别跟你姐姐闹。” 江曼其实也是怕江语逞一时口舌之快,别到时候林希冉忽然不愿意借钱了,她还得回到那个鬼地方! 江语憋着气,回到病房里。 此时江曼人逢喜事精神爽,脸上也回了点血色。 江曼拉着江语的手:“别闹了,都是一家人。你林叔叔说了,为了保胎,他也要冲喜!” “妈,怎么说?” 林正宏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我早该给你妈一个名分,我决定了,下个礼拜,给昊昊办三岁生日宴的同时,跟你妈正式领证结婚!” “真的?爸!你总算是我亲爸了!”江语喜出望外,她终于有了实在的靠山。 江曼压低声音:“小语,高兴归高兴,但先别宣扬,我和你爸都怕你姐姐搞破坏。她一直都不喜欢我们,你是知道的。” 林正宏大大地叹了口气:“哎,我是越发管教不了这个逆女了。” 他们都不晓得,此时林希冉正靠在门外。 她去而复返,原本是回来拿一支落下的钢笔。 没想到,居然被她听到这么大一桩事儿! 第八十七章 你拿顾家的钱去填一个快倒的厂 江曼出院那天,林正宏没通知任何人,低调得很。 她出来时裹着宽棉袄,扶墙迈步,人瘦了一圈,看上去确实被这个事情弄得蜕了层皮。 林正宏上前搀住她,像捧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把她接回家,叫保姆在给昊昊做辅食的同时,多做营养餐,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江语自从丢掉订单,人就一蹶不振,说什么都不想再去厂里上班,索性跟林正宏借口说要帮他和妈妈筹备婚礼,这阵子就请假吧。 江曼到家是早晨八点,江语刚睡醒,从楼上下来,看到林正宏和妈妈正恩爱的模样,赶忙笑着挨过去坐下:“妈,你真的出来了,再也别回那个晦气地方了。” 江曼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安心,目光却落在林正宏身上:“老林,厂里那边……你最近忙不忙?” “再忙也要把你照顾好。”他顿了一下,叹着气,“交给林希冉了,让她去折腾吧。” 江曼点点头:“也好,我们的大事要紧。” 第二天,林正宏出了趟门,约了婚庆师傅,定了下月初昊昊生日宴的场地,顺便把领证的日子也定了。 师傅笑着说:“林厂长,双喜临门。” 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应了两声,交足定金。 林希冉那边,虽然没放下她爸要跟江曼领证的担忧,但她更操心厂里,现在正是要冲业绩的关键时候。 每天,天还没亮透,她就到了厂里,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各种账本和报表,还有一些她钻研的同行竞品和市场分析。 门卫老刘头总是打着哈欠,披着衣服出来开门,见她就说:“林助理,又这么早啊。” 她点点头,把自行车往车棚一靠,朝办公室走去。 七点不到,车间开始来人。李师傅路过办公室时,见灯已经亮着,林希冉却不见人影,他默默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桌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小丁裹着军大衣出现在门口:“林助理,今天新机器正式生产,你来不来看看?” 她放下笔:“来。” 车间里两台新机器正在运转,声音比旧机器沉,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郭师傅蹲在侧面听传动带,旁边工人举着油壶踮脚往轴承上滴油。 林希冉走过去,郭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轴承有点紧,跑顺了就好了。” 她没多问,站在机器旁听了一会儿,像在听它说话。 工人们陆续到齐,有人往机器里穿纱线,有人检查布面纹路。 一个年轻女工举着工艺单跑过来:“林助理,这行色号是不是标错了?” 她接过来扫了一眼:“跟第五行互换一下,你反着走了。” 好学的林希冉现在已经成了半个专业人士,连旁边的工程师都啧啧称赞。 女工恍然大悟,周围的几个人也围过来,低着头比对着单子,一个个点着纸面小声核对起来。 车间里重新被那种粗粝的、带着机油味和喘息声的动静填满。 王姐站在不远处抱着纱线,李师傅拉着几个年轻人在旧机器旁排查卡顿,郭师傅用手电筒照着传动带一节一节地看,一台一台地试。 中午,林希冉回了趟办公室,桌上又多了杯新茶。字条换成了郭师傅的笔迹:“下午老李说那批原料到了,你得空去看看。”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蜂蜜水,甜甜的。 革命友情,就是这么积累起来的。 林正宏不上班,半放养整个厂,他的办公室也有阵子没有人踏足过了。 而走廊尽头,就是顾砚辞作为股东的驻地办公室。不过,顾砚辞也不会天天在厂里,他还有自己公司的事要忙。这阵子,林希冉跟他也只好在家里吃晚饭的时候相见。 傍晚快收工时,林希冉发现车间里还有人在。 李师傅带着两个年轻人在调一台旧机的误差,有了新机器生产,也不能忘了老订单。 斜射进来的日光把空气中的浮灰照成细细的丝,飘落在每个人肩头。 她嘱咐了大家别因为工作忙而忘了照顾身体,然后回到办公室,把明天要签的单子按顺序排好,关了灯,锁上门。 走到车棚时,小丁从后面追出来:“林助理,大家在问,还有两个礼拜就过年了,生产这块怎么安排?” “这个我正好下周要给大家讲讲,你拟一个会议安排,贴在公告栏里。” “好嘞。” 夜风从厂区东边吹过来,带着棉花和铁锈的气味。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推着自行车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方向,灯还没灭,有人值班,机器的轰鸣声时不时传出,厂子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而另一边,顾氏实业的大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股东会刚进入僵持的阶段。长桌一侧是顾砚辞,另一侧坐着顾家二叔顾长海和几位老股东。 老花镜、红木算盘、积着茶垢的瓷杯、弥漫的烟草气息,屋里闷得像一个被合上的铁盒子。 顾长海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间:“林氏棉纺去年亏损十八万,今年账面资金快见底了。顾砚辞,你投进去的钱,连个响都听不到。” 顾砚辞没有看那份文件,而是站起身,往窗外眺望:“我知道它现在什么状态,但这正是我以低价入股的好时机。” “你凭什么?”一位老股东沉声开口,“你拿顾家的钱去填一个快倒的厂?” “我的投资眼光,你们还不相信吗?”顾砚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位老股东脸上,“去年,前年,甚至是我接手公司以来,为各位叔伯挣了多少钱,大家忘了吗?刘叔叔,你手上的表不错,上万吧,我记得你去年年终的分红,大概有十几只这样的表。” 老股东假装清嗓子,实则心虚,低头将袖管拉平,掩盖住了那只闪闪发光的男表。 顾长海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哼,也不一定吧,马有失蹄、人有失手,谁能保准你每次投资都成功?” 自从知道顾砚辞的腿恢复,可以正常行走后,顾长海就坐不住了。 只是同样的阴招不能来两次,一次车祸足以让顾砚辞有了警觉,顾砚辞不会再给有心之人制造机会,因此,他想了个办法,以林氏棉纺厂投资案作为突破口,联合几个股东,向顾砚辞展开逼宫。 “外面都在说你为了一个女人,拿顾家的家底去填窟窿。” 顾砚辞看着他:“二叔,外面的说法我什么时候在意过?” 屋里的老钟咔嗒咔嗒地走着,把沉默切成一段一段的。 顾砚辞把文件弹回原处:“林氏棉纺有没有救,等你们看完工厂五年计划再说。况且,最近它接了个海外航空公司盖毯的大单子,我很看好。” “就棉纺厂引进的那些个进口机子,你知道每年要花上多少保养费、维护费吗?他们能赚回来?一群没文化的土包子,听说前段时日还搞罢工。” “二叔的消息可真灵通。” 顾长海轻笑:“顾砚辞,我可听说市面上已经有盖毯的仿品了!” 第八十八章 那批盖毯,市面上已经有仿品 顾砚辞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透。 刚才那场会拖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董事会以多数票通过了一项临时决议:顾砚辞在顾氏实业的一切投资项目,须经董事会三分之二成员书面同意后方可执行,个人账户与公司账户的资金往来也需接受审计,直至程序合规为止。 决议宣布的时候,顾长海坐在长桌对面,脸上尽显得意。 顾砚辞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把他的领口吹得贴了一下脖子。 身后那扇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 在他执掌公司大权的几年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他早已习惯了做企业,是受多方制衡的。 赚钱的时候,大家都开心,想干嘛就干嘛,不赚钱的时候,责任就是掌舵人的决策失误,他们底下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也有为公司着想的义务。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后视镜里,顾氏大楼的灯光被甩在身后,一排在雾气里浮着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灭了。 他靠着座椅,在想那批仿品。 他到厂里的时候,车间灯还亮着。 林希冉果然还在,她蹲在一台机器旁边,手电筒照着传动带,光在齿轮和皮带的交界处停了一下,像在检查什么。她听见脚步声,侧头,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脸,然后关掉了手电。 林希冉惊喜:“你怎么来了?” 顾砚辞牵过她的手:“接你下班,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林希冉从没见顾砚辞如此疲惫过。 他凑到林希冉的耳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那批盖毯,市面上已经有仿品了。” 林希冉惊讶得差点没说出话:“什么样的仿品?” “用料比我们差,但花色几乎一样。价格压了一半。”顾砚辞说,“刚刚顾氏开董事会,就投资林氏棉纺厂的事情,二叔要弹劾我。仿品的消息是从二叔那边传出来的。他在董事会上展示了一些照片。” 厂房外面有夜风灌进来,铁皮顶被风掀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又落了下去。 顾砚辞补了一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接上。确实慌了那么几秒。” 林希冉:“能查到是哪家在生产吗?那地方,我得去看看。” “我找人查地址。” “多久?” “明天下午之前。” “你先回去休息,别等我了。” 第二天下午,消息传来。 仿品厂在城北一处废弃的机械厂里,挂的是一家不认识的招牌。 顾砚辞的人拍了照片:那批仿品盖毯正被装车,花色一眼就能认出来,和她交给王总的样品色板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递给她的时候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情况。” “你那张脸都上过本市的新闻,太显眼了。”她把照片折起来放进口袋,“我安排人去。” 她嘴上说“安排人”,其实是自己要去。她瞒着顾砚辞,怕他担心。 她找的人是厂里一个叫小赵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手不错,爬墙翻窗手脚利索,人也机灵。她只跟小赵说“有个事你跟我跑一趟”,小赵没多问,换了件深色衣服,跟她出了门。 两个人是傍晚到的。 城北那片废弃的机械厂白天都少人走,厂房灰扑扑的,好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纸板糊着。厂门口的铁门半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穿的都是没有标的工作服。 门口停着一辆货车,车斗被帆布盖着,帆布下面鼓起的形状一眼就能认出是成卷的布匹。 林希冉没有走正门。她绕到厂房侧面,找了一扇锈了一半的铁窗,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半块,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和废铁皮,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压低声音对小赵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半小时没出来,你就原路返回,告诉顾砚辞。” 小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退到墙角的阴影里。 林希冉侧身钻过那扇窗,落在厂房内部的水泥地上。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几盏吊灯亮着,灯泡上落了灰,光照下来像是隔着一层油纸。 机器运转的声音从厂房深处传过来,嗡嗡地响着,但这个机器的声音很刺耳,一点都没有进口机器的沉稳。 她贴着墙往里走,靠着一台旧机器的侧面蹲下来,借着一排货架的缝隙往灯光下看。 掀开白布,那排货架上的布卷花色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种红色和灰色的交织是她亲自调的色板,绝对不会认错,简直一模一样。 虽然摸上去质感不同,薄了许多,也硬了许多,但这样的高仿品足以让正品失去市场。 她数了一下货架上的布卷数量,刚准备退出去,厂房深处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传得远:“那边有人。” 她立刻蹲下身,贴着机器底座往铁窗方向移动,但鞋底踩到了地上的碎金属片,发出一声刮响。头顶的吊灯同时灭了,整个厂房陷入彻底的黑。 她开始跑。 感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撞,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不止一个,穿的是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从不同方向朝她的位置收拢。 她猛地拐向左边,撞到了一只装布卷的空木架,膝盖磕在木头棱上,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 身后那阵脚步声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然后又动了,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慌乱中,她终于摸到了那扇窗,铁窗框冰凉的触感隔着袖子传上来,她抓住窗框往上一撑,整个人从窗户里半滚半爬地翻了出去,摔在外面的水泥地上。 膝盖先着地,肘部擦过地面,隔着工装外套也感觉到了那层摩擦的痛感。 里面传来低沉的喊声,她没有回头,翻身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跑。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高得看不见顶。 跑到巷子口的时候,一辆黑色面包车正从厂门口方向开出来,车灯朝她的方向扫了过来。 她没停,往右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贴着一面砖墙蹲下去,把呼吸压到最低。 面包车在巷口停了几秒,车灯扫过来,从她头顶掠过,落在后面的墙上。引擎空转了两下,然后慢慢开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确认那阵引擎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抽痛,她撑着墙走了两步,小赵从对面的暗影里闪出来:“姐,没事吧。” “扶我一下。” 小赵赶紧伸手扶她:“走。” 两个人顺着围墙外面的小路一直走到大路上,直到完全看不到那片废弃的厂区。 小赵放慢脚步,开口:“姐,以后这么危险的事让我去!你刚进去我就后悔了!” 林希冉满身狼狈,却笑了出来:“没关系,还挺刺激。” “对了,姐,我刚刚看你一直没回来,就想进去找你,我从另一处爬进去调查,谁知道看见了一个人。以前在我们厂干过,后来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 “是谁?” 第八十九章 你也去那家做仿品的工厂了? 小赵扶着林希冉走到路灯底下,才松开手。 她裤腿上蹭了一片灰,膝盖那块布料磨得发白,差一点就磨破了,手肘处的工装外套也擦出了毛边。 她靠着灯柱站着,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虽痛,但没吭声。 “姐,我刚说的那个人,是蝈蝈。” 林希冉抬起头:“蝈蝈?” “对。以前在咱们厂干过,因为套牌的事被开除了,主犯判得重,他是从犯,他好像拿出证据说是被教唆的,加上在里面改造良好,提前放出来了。” “你这么一说,我有印象。” 小赵顿了顿:“出来后他找过几个以前的工友吃饭,出手很大方,点了一桌子菜,还说要给人介绍活干。他叫我也去,我没去,这人人品有问题。” 林希冉在脑子里把这些话拼在一起。“蝈蝈”,套牌,提前出狱,请工友吃饭,出手阔绰。然后她想到了厂里那批盖毯,想到仿品,想到顾长海在董事会上展示的照片。 莫非是“蝈蝈”拍了照片给的顾家二叔?拿了一笔钱财? 一条断掉的线,被重新接了起来。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拼命站直了:“你先回去,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姐,你膝盖……” “没事,你回去吧。” 小赵走后,林希冉自己走了一段路,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了顾砚辞的电话,说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她没说她在哪,也没说她刚经历的一切。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又拨打了顾家司机的电话,悄悄嘱咐他开车来接。 回到顾家的时候,屋里没开大灯,走廊只留了一盏壁灯。 她换了拖鞋,步子尽量放轻,拎着药箱进了房间,关上门,把工装裤卷到膝盖上面。 那片瘀青已经从膝盖骨周围扩散开,泛着紫红色,皮肉表面蹭破了一块,有血,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她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一下,弯下腰去擦伤口。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她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棉签停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来。 忽然,房间卫生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她抬头,发现顾砚辞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也拎着一只药箱。他另一只手臂外侧有一道明显的擦伤,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已经渗出血了。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加班?” “你不是说已经睡了?” 两句话叠在一起,谁也没回答谁。 林希冉的目光落到他手臂上:“你怎么弄的?” “你先说你的。”顾砚辞走进来,把药箱放在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摔的?” “哦,今天在厂里,跑的时候撞到货物了。”她还在撒谎,做最后挣扎,“你呢?” 顾砚辞侧过身,把家居服的领口微微拉开一点,露出右侧肩胛骨下方的一道擦伤,比手臂上那条更长一些,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去的,伤口边缘发红,衣料上洇着一片暗色的血迹。 “要不,你先帮我上个药吧,我够不着后面。” “这么严重,你干嘛去了?” “你干嘛去,我就干嘛去了。” “你……你也去那家做仿品的工厂了?”林希冉问。 “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他脱下衣服,完整露出后背,“你翻窗进去的时候,我在不远处。” “背后还有伤,天哪!” 林希冉看顾砚辞的伤,比她严重多了。 “你被追的时候,面包车跟着你拐进巷子。我在对面扔了块砖头,砸在车顶上。面包车掉头去追那声动静,你才有时间翻进第二条巷子里。” “怪不得!” 林希冉忽然明白那辆面包车为什么停在巷口然后又开走了,不是放弃,是被人引开了。 “跑的时候,摔了。” 林希冉把药箱打开:“坐下。” 他背对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去,把他后背的轮廓切出明暗交界线。 棉签蘸了碘伏,碰到伤口边缘的那一刻,他后背的肌肉收紧,肩胛骨下方绷出一道浅沟,又慢慢松开。 她沿着伤口走了一圈,把渗出来的血擦干净。 第二根棉签重新蘸了碘伏,落在伤口中段的时候,他的后背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肩胛骨的棱角在灯光下变深了一点。 呼吸浅了一拍,像是忍住了什么。 “疼?” “不是疼。”男人喉咙沙哑。 “那是什么?” 他把头侧过来,灯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你把棉签拿开一下。” 她拿开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侧过头看她,喉结动了一下:“不是疼,是你擦的地方有点痒。” 林希冉瞬间明白了什么,撇过头去:“专心点,上药呢。” 棉签在伤口末端那片泛红的区域旁边停住,无意中擦过一道完好的皮肤,他后背又猛地绷了一下。 “你躲什么?” “痒。麻麻的。” 她停下动作,棉签悬在半空。 他忽然转过身看她,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感觉到了男人眼神中细微的变化。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她先移开手,假装不知道男人微妙的反应,低头去收拾药箱:“好了。” 盖子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像是切断了刚刚的暧昧。 她站起身的时候,他抬手碰了她的手腕,手指顺着她手腕内侧滑下去,到达她的指尖:“现在疼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止疼?” “吃止疼药?” “不用这么麻烦,这样就好。” 说着,顾砚辞一把拉过林希冉,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覆上她的唇。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收拢。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穿过她耳边的头发,落在她后颈上,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吻比刚才深了一些。 她感觉到他手心里微微潮湿的温度。 许久后,他先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嗯,现在不疼了。” “冉冉。” “怎么了?” “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睡。” 第九十章 渣爹瞒着女儿办婚宴 顾砚辞说完那句话之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那个,房子太大了,没人,我害怕......你要是不愿意,就……”他的话没说完,被她打断。 “好啊。”林希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被他握着的手指,慢慢抽回来,转身朝最大的卧室走去。 害怕?这房子他住了二十多年,还能闹鬼不成? 一看就是在借受伤撒娇。 走了两步,林希冉停下来:“都这么晚了,还不快来,你睡左边。” 他进卧室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肩膀,整个人的轮廓在被子下面弯成一道弧线,害羞地不敢面对他。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墙壁上。 他躺下来,床垫微微下沉,中间隔着一道不算宽的距离。 他没有翻身看她,只是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那批仿品。”她说,“今天跟我去的小赵,从里面认出了一个人,外号‘蝈蝈’,你还记得之前我抓工厂毛巾套牌那事儿吗?” “记得,当时两个人被抓。” “其中有一个人被提前放出来了。”她的声音沉了沉,“他好像是拿出证据说自己是被人指使的,在里面改造良好,就提前放了。出来后他找过以前的工友吃饭,出手很大方,点了一桌子菜,还说要给人介绍活干。” 他侧过身来,手臂枕在头下,看着她后脑勺的方向:“是他?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她翻过身来面对他,床头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了一下,被子中间那道凹痕被拉扯得更窄。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在彼此之间流动。 “就算有仿品,我也会证明,正品是不可替代的,而且,我会让仿品无路可走!” “嗯,我相信你。” “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怕我们输了,丢了单子,你的投资,也就失败了。” 顾砚辞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停了一下:“我都经历过那么严重的车祸,差点丢了性命,还怕这些?”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越过了那道凹痕,手掌落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他的呼吸快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一层一层地荡开。 她没有收手,而是把手指轻轻收拢,攥住他胸口的衣料,微微用力。 “顾砚辞。”她的声音轻下来,“有你,我安心多了。”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手,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沿着她的手臂慢慢滑下去,越过她攥着衣料的手背,落在她指尖,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温暖从那一小片相接的皮肤缓缓淌过来。 “其实是你的出现,救了我。” “嗯?”她没懂男人的话。 “没什么。”他的拇指落在她虎口的位置,轻轻摩挲着,动作很慢,“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永远支持你。” 顾砚辞始终不敢向她开口,自己得过抑郁症的事。 “那你以后都跟我一起管厂吗?”她问。 “一起管。” 林希冉像是得到了最忠诚的许诺。 她微笑着翻回身去,背对着他:“好热。” 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掌心落在她小腹上方,他描摹着她身体的轮廓。他就那么抱着她,男人的胸腔贴着她的后背,能感受到她后背的温度从布料下面一点点透过来,他把脸埋进她后颈的头发里,呼吸落在她耳后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 “你头发上有棉花的味道。”他淡淡地说。 “棉花什么味道?”林希冉笑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说:“家的味道。” 他的鼻尖轻轻碰了她的耳廓:“像家里的被子,像家里的毛巾,都让人安心。” 他手臂环着她腰的力道刚刚好,像一道温柔的防线,她在这个怀抱里停留了很久。 他渐渐收紧手臂,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然后他停了一下。 “林希冉。” “嗯?” “等这批货的事解决了,”他的声音很低,“我们结婚吧。” “那个……你怎么突然……” “我不想等了。”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很低,像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他微微埋下头,嘴唇落在她后颈的头发上。他没有移开,停留片刻,然后往下移了半寸,贴在她耳后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下面跳。她整个人随之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嘴唇沿着她耳后的弧线缓缓移下去,贴在她颈侧那一小片温暖的皮肤上。 那里的脉搏比耳后更快一些,能感觉到血液在下面流动。他的嘴唇就停在那里。 “顾砚辞,你……” 男人移开嘴唇,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里,她听见他在她背后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释放什么。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愿意。” 另一边,林正宏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 婚庆师傅催了三次,酒店订金付了,菜单选了,菜也试吃过。 他把私生子昊昊三岁生日宴和结婚领证摆在一起办,等于说是跟全部的亲朋好友官宣,他林正宏现在已经组建新家庭了,这也意味着,他那位跟去世前妻的女儿林希冉,彻底成了局外人。 他的结婚请帖上印着“林正宏先生与江曼女士”,红底洒金,字体烫金。 他连夜往邮筒里寄了三十多份,亲戚、朋友、厂里几个老客户,能想到的人他都写了。 但他没有想要给林希冉和顾砚辞一份,他可不欢迎有人来捣乱。 晚上,林家宅子里。 江曼悠闲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腿边摊着喜宴座位的草稿,她正在一一核对名字,根据他们的亲疏,排布座位。 江曼的身体恢复了一些,脸色比刚从拘留所出来时好多了。 江语在边上修自己的手指甲、做面膜。 她妈妈的婚宴,她也算是半个主角,一定要美美地出场。 江曼得意万分,她心里清楚,这场婚宴办完,她在林家的位置才算真正落地。 昊昊是她的底牌,林正宏是她的台阶,江语要是再争气点就好了。 而林希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这个家的饭桌上了,以后她还要把林希冉请出林氏棉纺厂这个牌桌! 林正宏回到家,累得要命,筹办婚宴和周岁宴,对于一个半百的人来讲确实很耗精力。 江曼吃了一口自己削的苹果,倚在沙发上:“老林,你那件新做的西装,是不是没拿?” “哎呀,你看我,年纪大了,忘性也大。” “没事儿,我让沈聿去店里拿了,等会儿送来这里,反正厂里现在,也用不上他。” “行吧。”林正宏坐到江曼身边,手放在她的腹部,关心道:“今天你和孩子都还好吧?” “挺好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自从回来,就没孕吐了嘛?” 第九十一章 老婆,发我一点零花钱吧 林正宏的话像一颗石子,掉进已经平静了很久的水面,让心虚的江曼坐直了身体。 这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细了? 江曼还没来得及接话,江语忽然捂住了嘴,猛地推开面前的果盘,起身冲进了卫生间。 门被撞上的声音传过来,紧接着是呕吐声,隔着门板闷闷的,但动静却不小。 林正宏坐在沙发上,被此情此景弄得整个人僵住了。 江曼倒是没再吐,怎么江语吐了? 江曼心里也充满疑惑,她轻轻拍了下林正宏的手背,站起身:“老林,你先吃水果,我去看看小语怎么回事。” 她往卫生间走,推开门,又顺手关上,把客厅能望见卫生间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面。 江语蹲在马桶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曼弯腰捡起被她不慎碰倒的牙刷杯,放回原位,然后蹲下去,拍了拍江语的背。 江语抬起头,泪水和干呕后的红混在一起,嘴唇还在发抖。 江曼是过来人,她一下子就明白江语这是怎么回事。 “多久了?” 江语的肩膀缩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肯说。 江曼抽了一张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跟沈聿,迟早要结婚的。” 江语拼命摇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她全盘托出,那次跟着沈聿一起去外地和展处长谈生意,晚上喝酒之后,展处长乘人之危对她所做的一切……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手背堵着嘴,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江曼蹲在那里,被这些事情给震惊到了,她用手指抵了一下嘴唇示意江语小声。 任她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为了荣华富贵,委身给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林正宏,但宝贝女儿江语所经历的这一切,她身为母亲,也不忍心。 “我让沈聿跟你一起去,就是让他保护你的!出门谈生意,他自然知道这些个商场上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江曼生气极了,但她为避免客厅里的林正宏听到,用了极为愤恨但压低的声音。 她把江语脸上凌乱的头发拨开,扶她起来:“这事儿,就怪沈聿,是他的错,没保护好你,女儿,妈为你做主,你们马上就结婚。” “妈妈,”江语开始捶打自己的小腹,“但孩子不是他的,我还怎么跟他结婚?” “这还由得了他?他想靠我的关系攀附林正宏,难道我要他认下这个野种不行?何况,他不知道这是野种。” “妈,我想打掉。” “不行!” “为什么?” 江曼做事向来考虑周全,她思虑再三,说道:“你听妈说,展处长虽然不是好人,但他的权力很大,整个省城的贸易,他能占到四分之一,你有他的孩子,就是有了他的把柄,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孩,更是一个不能撼动的武器。” 江语年纪小,根本听不懂江曼的意思。 “傻孩子,让沈聿先替你养孩子,你不吃亏。如果我们以后用得到展处长的地方,就把孩子拿出来做个DNA鉴定,要钱要权,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说着,江曼又继续追问道:“小语,在那件事之前,你跟沈聿,有那个过吗?” 江语低下头,羞涩道:“大概一个多月前有过一次吧,他那时候出差回来,就闹罢工那次,有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的,心情不好,我陪他多喝了几杯,我们就……” 江曼喜形于色:“那就好,有就好。” 客厅里,林正宏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卫生间门,又看了一眼桌上被江语碰翻的果盘,他没敢起身去问,只是坐着。 下一秒,沈聿到了。 保姆开的门。 他手里拎着一个西装套,是林正宏订的那套喜宴西装。 沈聿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进客厅,江曼就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江曼的话劈头盖脸砸过来:“沈聿,你干的好事。” 沈聿愣了一下,手里的西装套还挂在臂弯上。 江曼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拉着江语的手:“小语的肚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聿的脸色变了,林正宏也一惊。 “江主任,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江曼先发制人:“这件事你认也好,不认也好,都得负责。马上挑日子,结婚!” 沈聿瞬间明白了! 江语怀孕了! 西装套从他的臂弯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发出布料落地的闷响。 可他知道,这多半是展处长那晚留下的种…… 而就在同一时刻,顾氏实业的会议室里,最后一笔签字已经落定。 顾砚辞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他已经看完了,并且毫无异议。 这份文件是顾砚辞正式交出大权的宣告。 自此之后,顾氏的每一笔进出项,都要由董事会半数以上人签字,才能推进。 这意味着,顾砚辞被架空了! 顾家二叔顾长海脸上的笑容压不住,拿起文件十分得意:“砚辞,你还是太年轻,居然学古代烽火戏诸侯,为了一个女人,现在连大权都让出来了。” 顾砚辞站起身笑笑:“那以后公司就靠二叔和各位叔伯了,我也想趁此机会给自己放个假。” 说着,他迈着轻快的大步走出会议室,甚至背对着董事会挥了挥手,留下潇洒的背影。 顾长海走到无人的角落处,用大哥大拨通了电话:“现在顾砚辞彻底出局了,只要跟顾氏的生意切割,不再影响我的利益,之后他的生死,跟我们顾家就没关系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行。你还真是狠心啊,好歹他也是你侄子嘛。” 顾长海不屑:“在利益面前,哪有什么亲情可言。你我都是驰骋商场半辈子的人了,要是重感情,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那人淡淡说道:“那我跟你不同,我为了我儿子,什么事都豁得出去。” 顾长海沉默了几秒,问道:“你儿子,还好吧?” “不好,拜顾砚辞所赐,前几天在监狱里又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是顾砚辞送他进去的,这仇我一定要报!” 电话挂断,顾长海轻笑,心想也怪顾砚辞自己年轻时候见义勇为,做事没分寸,得罪了一条会咬人的狗,害得人家儿子身陷囹圄、受尽欺辱,这狗从此就死追着不放了。 如果顾砚辞厚道些,当初放过那个人,可能也不会有顾长海和“神秘人”的交易,他们联手为顾砚辞制造了一起差点要他命的车祸。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但顾长海只要顾氏大权,他拿到想要的,就决定抽身,剩下的就让“神秘人”去发挥吧。 顾砚辞赋闲在家的几天,林希冉每天傍晚从厂里回来,都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 今天是红烧排骨,明天是清炒时蔬,后天是砂锅炖鸡。 顾砚辞常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围裙系得松散,站在灶台前,十足的“家庭煮夫”一枚。 每当林希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掐准时间,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回来啦!洗手吃饭。” “好香!” 饭桌上,她夹了一口菜,说了句:“这个好吃”。 他看着她的笑容:“那明天还做。可是……” 林希冉停下筷子:“怎么啦?” 顾砚辞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委屈说道:“老婆,我失业了,发我一点零花钱吧。” 第九十二章 有人深夜闯入顾家老宅! 林希冉:“好好好,我给,要多少?” 顾砚辞:“你看着办就行。” 林希冉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菜塞进嘴里,放下筷子,开始收拾碗筷:“明天开始给你发钱。” 顾砚辞看着她把碗碟叠在一起,乖乖帮她端起一半,跟在她后面。 两人宛如已婚小夫妻一般,做着吃完饭一起收拾的活儿。 她站在水槽前低头洗碗,手指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顾砚辞靠在她旁边的台面上,接过她洗好的盘子拿干布擦。两个人在同一盏灯下各做各的事,手臂偶尔碰到,总是相视一笑。 当她把最后一个碗递过去的瞬间,灯忽然灭了,整个房子被黑色给吞掉。 林希冉的手还搭在水槽边沿,她眨了一下眼,什么也看不见。 “跳闸了?”她问。 “可能是。”顾砚辞的声音往厨房门口移了几步,“你站在那儿别动,我去储藏室拿手电筒。” 脚步声往走廊方向去,越来越远,然后被墙壁挡住。 厨房里如今只剩下林希冉一个人。 今晚是阴天,窗外没有月光,说真的,她忽然间觉得有些害怕。 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震着耳膜。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直期待着男人带一道光回来。 然后她听见了碎裂声。 是瓷器落地碎裂发出的那种响,在完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大声。 有人碰倒了一只花瓶! “顾砚辞?”她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希冉的第六感,觉得情况不对。 说不上来的异样。 如果顾砚辞回来了,他第一时间会开着手电筒过来。 而且听到她喊,他不可能不回应的。 林希冉立马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摸索瓷砖的接缝,沿着橱柜边沿往厨房门口方向移。 她首先意识到,无论黑暗里的人是谁,她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应该先挪去别的地方。 她的每一步,脚尖先落地,确认没有东西,再落下脚跟。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和周围的障碍物。她一边挪动,一边侧耳去听。 客厅方向有动静,像一个人正在慢慢穿过客厅。 但不是顾砚辞的步子! 他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多年,即便蒙着眼睛,都能走稳,而这个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犹豫,像在试探地面的位置。 林希冉能感觉到,那人就是往厨房方向来的。 顾砚辞呢?他从储藏室回来了吗? 林希冉手在颤抖,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走廊那边传来的声音,很低。 “冉冉。” 是顾砚辞! 她刚想回一声,但她想到这个空间里还有个陌生人,立马咽了回去。 三个人待在同一个黑暗的房子里,没有人知道对方在哪儿。谁先出声,谁就暴露位置。 顾砚辞的声音没有再传过来。 林希冉想:想必他也知道了,有个陌生人故意拉闸,且闯入了家里。 一种说不出的紧张顺着她的后背爬上来,像有人用针尖密密麻麻扎她的皮肤。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进橱柜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脚步声停在了厨房门口。 那个人挡住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更深的暗影。 那人站在那里,像在听。 她在夹角里贴着墙,屏住呼吸。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那一滴水声,悬在寂静上面,一直落不下来。 那人转了一下身,鞋底在地板上磨出一声极轻的响,朝厨房内部走去了。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林希冉从夹角里滑出来,她加快脚步,但不敢跑。 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她左手扶着墙壁,指尖在墙面上滑过,摸到一幅相框的边缘,又滑过去。她侧身拐过转角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木制家具的边沿,发出一声闷响。 她停下来,没有动。 走廊那头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快了一些,拖沓的节奏没有了,变成一种更紧的、更确定的步伐。像一个已经确认了目标位置。 她被发现了! 她贴着墙壁蹲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快要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声音,想必那个人也听到了。 忽然间,一只手碰到了她的肩膀。就在林希冉马上要惊呼时,她听到:“冉冉。” 顾砚辞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握住她的手腕,握力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一下,是顾砚辞! 脚步声重新动了起来,从走廊尽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逼近。 顾砚辞下意识把她挡在身后,林希冉吓得揪住顾砚辞的肩膀,头深深埋进他的后背,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确保不发出任何呼吸声。 几分钟前,顾砚辞从储藏室拿完手电筒回来的路上,发现有一扇走廊里的窗正打开着,他还在窗户旁发现了半个脏脏的鞋印。 顾砚辞很警觉,他当时就料想到,停电不是偶然的,是有人偷摸闯入了这座宅子。 那一刻,他无比担心林希冉,发了疯似的冲回去。 一路上,他不敢开手电筒,怕打草惊蛇。 此刻,顾砚辞松开林希冉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林希冉立马知道他要干嘛,本想抓住他说:“别去。” 但顾砚辞的动作很利落,瞬间就出去了。 林希冉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身后摩挲着墙壁。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盏台灯,底座是铁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刚好能握住。 顾砚辞又迈了半步。 闯入者的呼吸变粗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两个人的距离在黑暗中缩短到不到两步。 闯入者忽然朝左侧移动,像是要绕过顾砚辞。 顾砚辞侧身截住了他,两个人瞬间撞在一起,衣料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沉闷而紧凑。 说时迟那时快,顾砚辞用力擒拿住闯入者,那人挣脱了一下,但顾砚辞始终没有松手。 林希冉举起台灯。 就在这时候,顾砚辞的手从闯入者肩膀上松开了一瞬,往自己口袋里摸去。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支手电筒的金属外壳,把它掏出来,按亮了开关。 一束强光猛然切开黑暗,直直地打在那人脸上。 闯入者被刺得偏过头去,抬手挡在眼前,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光柱里。 林希冉没有犹豫,冲了过来。 她挥出台灯,狠狠砸在那人的后脑上。 玻璃灯罩碎裂的声音和那一击落下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个人没有发出声音,身体软了下去,砸在地板上。 “我们先出去。”顾砚辞二话不说,拉起林希冉先往门外跑…… 第九十三章 搬出老宅,住进工厂员工宿舍 两个人手牵手,一路跑到院墙外面才停下来。 林希冉撑着膝盖喘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顾砚辞站在她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还沉浸在黑暗里的房子,那扇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白色纱帘翻出来,一下一下地动着,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你跟我来,去打个电话。”顾砚辞牵着林希冉的手,走去最近的隔壁邻居家借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简短交代了几句,把地址报清楚了。 他们在路灯下等了大约十多分钟,夜风一直没停,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翻来翻去。 顾砚辞和林希冉不敢再回房子,只能等在外头。 看林希冉身上单薄,顾砚辞紧紧地抱住她,自己则站在上风口,用身体替她挡风。 随之,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了巷口,下来三个人。 顾砚辞跟他们交代了几句,带着林希冉等在院门外面。 一个人先去电路那边检查,发现没有任何短路,而是被人为拉了电闸,他重新拉上去,整个房子瞬间亮堂起来。 过了一会儿,另外两个进去搜寻的人出来,冲着顾砚辞摇了摇头:“地上有一小滩血迹,人已经不见了。” 顾砚辞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林希冉说:“今晚不能住这儿了。” 也许只是偶然的入室偷盗事件,但顾砚辞不敢赌。 林希冉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叫人帮忙把楼上卧室里简单收拾的东西搬出来,自己回书房检查了一圈,把要紧的文件全部锁进保险箱里,林希冉则坐在吉普车后座上等。 过一会儿,顾砚辞他们拎着三四个蛇皮袋子出来,是衣服和日用品。 “去哪?”她问。 顾砚辞坐进车里,把车门关上:“找个酒店吧。” “不住酒店。”林希冉说:“去厂里吧。宿舍还空着几间,那人多,就算出事儿,也好有照应。” 这话在理,工厂的宿舍住着上百号人,有点风吹草动的,没几秒钟,就能有人出来响应,尤其是工厂里壮汉不少,身手也可以信得过。 顾砚辞立马同意:“行。” 绿吉普开到工厂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 门卫老刘头披着棉袄出来开门,揉着眼睛一瞧是林希冉,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拎着大包小包的是顾砚辞,愣了愣,没多问,把门给打开了。 工厂里,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林希冉和顾砚辞刚走到宿舍楼下,走廊里已经探出来好几个脑袋。 有人穿着棉毛衫和棉毛裤就站在门口张望,有人手里还端着刷牙缸子,嘴边还带着白色泡沫。 小丁从隔壁宿舍楼跑来,头发还翘着,看着林希冉问:“林助理,出啥事了?” “这阵子盯生产,决定搬过来。”林希冉没说实话,怕节外生枝。 后勤组武姐从走廊尽头甩着钥匙,浩浩荡荡走过来了。 她五十多岁,头发挽得利落,嗓门大,不拖泥带水。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顾砚辞,又看了一眼林希冉,把手里的钥匙晃了晃:“林助理,老刘头跟我说了,你是要带顾总拎包入住啊。” 自听说消息,武姐八卦的笑容一路上就没收过,她的张扬,还惹来了好几个女工尾随来看。 “就剩几间了。四人间,你们随便挑,都能住。”她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句:“你们几个,别堵在门口看热闹了,让人进去。” 人群往两边让了让,但人没散。 “武姐,就这间吧。”林希冉指着中间户说道。 她的想法很单纯,这里最靠近楼梯,要有什么事,跑起来也快。 武姐领着林希冉和顾砚辞进去。 房间不大,四人房,两张上下铺,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磨得发亮,有一道被搪瓷杯底烫出的深色印子。 墙角有一只铁皮柜子,门关不严,里面空着。 窗外能看到厂区的大烟囱,这会儿还没开始冒烟。 武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伸长脖子的人,忍不住咯咯笑了声,又转过来:“你们俩住一间?” 林希冉还没来得及开口,武姐自己先接上了话:“算了,别分开了。林助理,你不是说过年还有一批人要来,临时工也得安排地方。一人一间,占我两间房,我还要不要给别人住了?”她笑眯眯看向顾砚辞,“顾总,反正你俩也订婚了,又不是外人。我们这儿很多结婚的工人,都是一对一对住的。” 走廊里有人笑了一声。小丁靠着门框附和了一句:“林助理,就这样吧,就当提前预习婚后生活嘛。”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武姐回头瞪了一眼:“笑什么笑,都准备上工了。” 但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希冉脸红红的,武姐示意他俩随意,接着就把门关上了。 林希冉站在那张旧书桌前面,把带来的袋子放上去,拉开拉链,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顾砚辞站在窗边,推开窗户试了试外面的风,然后把窗户又关上,留了一个缝隙通风。 林希冉:“有点小,委屈你了。” 顾砚辞替她一起整理:“没关系,和你在一起最重要。” 工厂宿舍的早晨,就伴随着这样一桩热闹事开始了。 林希冉把衣服叠好放进铁皮柜子里,关上柜门,那扇关不严的门又弹开了一点,她没有管。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远处的烟囱冒了第一缕灰白色的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顾砚辞坐在靠窗的下铺上,抚摸着粗布做的床单,不知怎的,觉得特别安心。 阳光从窗户边缘漫进来,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 林希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过身,正好看到顾砚辞那被照亮的英俊脸庞,忽然间,心一颤。 “累了吧?”顾砚辞慢慢展开双臂,“过来。” “嗯。”林希冉拖着沉重步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顾砚辞的手臂收拢,把她圈在身前。 忽然间,没关严实的门被武姐突然推开:“食堂开了,有粥和馒头。” 话没说完,看到此情此景,武姐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林希冉立马从顾砚辞的身边弹开,站起身,摸摸自己的头发,稍显尴尬:“好,马上去。” 顾砚辞看见她的反应,笑得不行,用手背捂住嘴。 武姐说完就把门带上了,这一次可关严了,没有留缝。 走廊里随即传来她的大嗓门,对旁边的人说:“别进去,人家小两口刚安顿好,腻歪着呢!” 林希冉待在房里,害羞地不敢出去:“哎,武姐这个人,能不能给我留点脸面?” 顾砚辞笑着拉起她的手:“走,我们去吃饭。” 门一开,看见沈聿正往楼上走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 这时,两个工人拎着热水瓶从走廊走过,压低了声音:“听说沈经理昨晚在林厂长家过的夜……” 这话正巧被顾砚辞和林希冉听见。 第九十四章 普通又温馨的工厂宿舍生活 顾砚辞:“沈聿……他去你家了?” 林希冉双手一摊:“现在那里不是我家,是我爸跟姓江的女人的家。说不定他们又在密谋什么,哦对了,还记得我跟你说,我上次听到林正宏要跟江曼办婚宴的事吗?” 两人还没聊完,武姐已经快步走来,拿着两个铁皮饭盒,分别塞到了两人的手里:“快快快,还愣着干嘛?再不去食堂,粥都凉了。今天带你们认认路,省得第一天就找不着北。” 三个人一起从宿舍楼出来,武姐走在最前面,步子快,林希冉跟在她旁边,顾砚辞走在后面。 食堂在宿舍楼后面一栋平房里,他们来得晚,门口已经排了一条长队。 武姐领着他们站到队尾,头也不回地对后面的顾砚辞说:“顾总,你站我后头,等会儿仔细认认窗口,记住哪个师傅是手不抖的。” 顾砚辞乖乖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饭盒,张望窗口前排着的队伍,低声问身边的林希冉:“为什么手抖不能选?” 武姐耳朵尖,回头接住了他的话:“这你就不懂了。食堂打菜的师傅,手抖和不抖,差别大了。抖一下,勺子里那块肉就掉回去了。抖两下,你碗里就只剩配菜了。我们厂的老张师傅就不抖,他是良心窗口。你要是排到小刘师傅那队,他给你打一勺白菜,半勺都在勺子里颠没了。” 顾砚辞听完,认真踮脚,远远地看了一眼窗口里几位师傅的手,像是在观察谁更稳。武姐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了,现在是早饭,没那么多选择,等到中午吃大菜了,我指给你看,你认准了就行。” 前面的人穿着工装,边排队边聊天,内容从工厂八卦聊到今天中午吃什么。 轮到顾砚辞的时候,窗口里的老张师傅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饭盒,又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武姐在旁边替他回了一句:“老张,这是林助理的未婚夫,以后就跟林助理一起住厂里宿舍了。” 那师傅眼睛忽然闪了一丝光,略有意味地点了点头:“哦,林厂长的女儿,是有个未婚夫,现在是……” 旁边的学徒凑过来,小声提醒:“现在是我们厂的大股东。” 老张师傅一拍脑袋:“咳,看我这记性。” 老张师傅给顾砚辞舀了一大勺粥,又夹了两个肉馒头放在碟子里递出来:“粥不够再加。大股东要多吃点,带领我们厂再创辉煌!” 武姐凑上去:“老张,给我这碗,还有林助理这碗,也舀稠点。” 老张师傅看了她一眼:“你哪顿不稠?” 武姐笑了一声,端着自己的碗,拉着林希冉走了。 三个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武姐坐在他们对面,低头喝了一口粥,抬头对林希冉说:“你这粥还是稀了。下次一定记得多说一声,叫他给你舀稠的。你别不好意思说,你不说他还以为你喜欢喝稀的。” 武姐看向顾砚辞的饭盒说:“你这粥稠。给的还是两个肉馒头。我们一般女工就吃一个。老张师傅疼你!” 顾砚辞低头浅笑:“还是武姐关照得好。” “那是!”武姐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林希冉,又看了一眼顾砚辞,手托腮,露出姨母笑:“别说,你俩还真有点夫妻相,一看就是一家人。” 林希冉听到此话,呛了一口,顾砚辞马上帮她拍背:“慢点吃。” 武姐一副过来人口吻:“小女孩面皮薄,没事儿,多听就习惯了。”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饭盒在旁边找位置,有人靠着墙边站着吃,边吃边跟旁边的人说话,大家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这两张从未在食堂出现的生面孔。 林希冉把早饭吃完,把饭盒盖好,站起来。 顾砚辞毫不见外,把她的饭盒拿过去:“我一起洗。” 武姐在旁边看着他们,端着碗喝了最后一口粥,碗沿挡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像在看一出好戏…… 时间过得很快,来到了收工之后。 天还没完全黑。 宿舍楼下有人搬了一张桌子出来,几个下了班的工人围在一起打牌。 顾砚辞从水房打完热水给林希冉后,下楼去买些缺的日用品,刚走到楼下就被喊住了。 一个老师傅冲他招手:“顾总,过来凑个角。” 他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喊他打牌。迟疑片刻,抬头看了看楼上,正巧林希冉正倚在阳台上的石栏杆旁。 他做了个手势,林希冉心领神会,挥舞一只手,意思是:你去玩几把吧。 有了授意,顾砚辞也打算入乡随俗。 他在临时支起的折叠椅上坐下,老师傅递给他一副牌。他接过来的时候翻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拿过扑克了,第一张牌打出去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想了一下才出,对面的工人笑了一声:“顾总你行不行啊?” 他低头尴尬,随之第二张牌出得快了一些。 林希冉从二楼走廊往下看,老师傅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旁边的人给顾砚辞递了火。 顾砚辞平日里是不抽烟的,但会抽。 如此盛情,他也不好拒绝,凑过去点上,抽了一口,被烟呛到别过脸去。 桌对面的老师傅大笑起来:“哎呀,不会抽就不要抽嘛!” 有人递了一杯水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摆摆手表示没事,不好意思地把烟按灭了。 林希冉在楼上笑出声。 空气里飘着一层淡薄的烟雾和笑声。 来到工厂宿舍的第一天,一切都很顺利。 林希冉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在那张旧书桌前翻开从裴会计那里要来的近三年账本复印件,拿笔尖抵着纸面,停了片刻。 窗外传来楼下的声音……起哄的、喊牌的、笑骂的,混在一起,被夜风送到高处。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顾总你出不出牌,再不出这把你输了”,然后是几声大笑。 林希冉继续在账本上批注几笔,纸张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顾砚辞立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热水,肩头还萦绕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身上那股打牌时松弛的笑意淡了大半,眉眼沉沉的,少了方才和工人们说笑的轻松。 他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将搪瓷缸轻轻推到手边:“楼下那群老师傅牌技都不错。” 林希冉放下钢笔,故意打趣:“这么说来,平日里厉害的顾总,输了?” 顾砚辞浅淡地勾出一点笑意,转瞬又敛下去:“赢了,他们刻意让着我。” 窗外依旧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喊着:“再来一把”的喧闹格外清晰,衬得屋内安静了几分。 他沉默两秒,终于正色开口:“冉冉,我让人调了路边监控,昨晚闯进老宅的人,根本不是寻常小偷。” 林希冉心头一凛,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找上门?” 顾砚辞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一层细密冷汗,冰凉又潮湿。“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 第九十五章 渣爹二婚,瞒着女儿大摆宴席 顾砚辞靠在椅背上,掌心那层冷汗已经收干。 她看着他:“你想想,得罪过谁?” 顾砚辞沉默了一会儿,许久才开口:“太多了。商业上的,家族里的,还有一些连名字都记不住。但暗处的人会再出手,我们守株待兔。” 林希冉点头:“那这段时间,我安排保卫科的多加几个人巡逻。你也不要一个人出门,就待在厂里。” 顾砚辞笑着敬礼:“遵命,我以后就靠老婆罩着了。” 第二天接近中午,本地最大的酒楼“凤凰阁”门口,大红喜字贴了整整两面墙。 整条街的鞭炮噼里啪啦响,鞭炮的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门口立着一块烫金迎宾牌,上面写着“林正宏先生与江曼女士喜结良缘”,左下角一行小字——“暨犬子周辰昊三周岁生辰”。 林正宏是棉纺厂厂长,也是本地数得上号的企业家,平日里人脉广、面子足。这回虽然是二婚,但排场不小,整整十六桌酒席,宴请亲朋好友和商界伙伴。 这次,林正宏可是下了血本,请了本城最好的婚庆班子操持,势必要办得风风光光。 借着儿子三岁生日,又赶上江曼再次怀孕,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劲头,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婚宴消息传开后,晚报社派了记者来做采访,派的是周远。 周远原本跑时事新闻和企业条线,算得上半个经济口的老手,但近期被人给排挤了下来,如今只能跑些边角料的民生和娱乐活计。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棉袄,里头是深蓝色的确良衬衫,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坐在角落那张记者席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就是来凑数的,写一篇两三百字的小消息,填晚报的中缝版面,不会有人认真看。 不过,他身边几个不知名报社的记者不这样想。来采访加吃酒席,这样的肥差,他们内部都还要争一争才能抢到。 说起来,周远跟林希冉曾有过一段交情。 上回林氏棉纺厂毛巾褪色的质量新闻出来后,林希冉经顾砚辞推荐,没有找晚报社那几位跑经济口的“大牌”,反而托人辗转找到了他,请他帮忙撰稿澄清。 主要是看中他为人正直,敢于为真相发声。 他当时正在跑民生版,正愁没有好稿子。 林希冉也很给力,一天之内就查清了这批褪色毛巾是有人给偷换了外面的假冒伪劣,用工厂标签给做了“套牌”的真相。 照着这个思路,周远不仅替棉纺厂写了澄清稿,还深入调查市场上的“套牌”乱象,做了一系列的追踪报道,得了市里的大奖。 可惜他不会做人,嘴巴还笨,老是被社里喜欢收钱写黑稿、搞炒作的老油条李记者压着。 当时,报道见报后,替风雨飘摇的工厂挡掉不少社会上的责难。事后林希冉托人给他带了一条烟,他没收,只托人带回去一句话:“以后有好选题,再找我。” 酒席还没正式开,暖场的笑声和碰杯声已经填满了整个大堂。 林正宏端着一杯茶站在主桌旁边,跟几个老相识说话,声音比平日洪亮几分,每说完一句都要笑一声,像是怕有人听不见他今天的心情。 他穿的那身深色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比平日精神不少。时不时低头整理一下袖口,很有偶像包袱的模样。 江曼坐在主位上,大红色大衣敞着扣子,露出里面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 每有女眷凑过来夸她这身富贵打扮,她便侧过头笑一声:“老林非让我穿这件,我说太打眼了,他说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打眼不行。” 说话间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露出腕上一只足金镯子,镯面新擦过,灯下亮得十分晃眼。她已经不经意看了好多眼,嘴角的弧度每次都深了半寸。 江语坐在江曼旁边,算是这场宴会的第二女主角了。 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灯芯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水晶胸针。 她侧过头跟旁边的年轻女伴说话,桌对面有人夸她今天这一身好看,她抬起头回了一句:“我爸爸亲自帮我挑的。”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几桌都能听见。 这个爸爸,指的当然就是林正宏了。 沈聿也在。他此时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帮着迎宾、引导座位、跟来宾握手寒暄。 林正宏特意交代,他作为棉纺厂的销售经理,今天来的都是生意伙伴,他得主动去认识、去攀交情。 他穿了一身军绿色的夹克衫,脸上稍显疲惫,看得出这几天为了筹备婚宴,没睡好了。 他认出人群里一位穿貂皮大衣的女宾,是东北来的一个大客户。立马鞍前马后,引她入座,等她坐下了,又弯腰把椅背往前推了推,动作利落自然,十分周到。 旁边有人夸赞了一句:“林正宏找了个好女婿。” 在外人看来,林正宏和江曼这对无媒苟合了十多年的男女,终于可以站在太阳底下了。 今天这桩婚事就算在所有人面前过了明路,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江曼不再是什么财务处的江主任,要尊称她一声“厂长夫人”了。 而江曼女儿的男朋友沈聿,显然已经稳稳当当坐上了林正宏女婿的位置,也许,作为工厂骨干,他以后还会接林正宏的班,以后前程亮得烫手。 按理说,沈聿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不喜欢江语,何况女人肚子里还有着展处长的种。 他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周围全是人声和笑声,只觉得孤寂、无人懂他。 他的目光穿过满堂的酒桌、红布、亮闪闪的灯光和酒杯,落向门口那扇还没有人推开的大门,那个方向本该有“她”来…… 周远百无聊赖,翻了一下来宾名单,没有看到林希冉的名字。 他撕下笔记本一张纸,在纸角上写了一行字:“你父二婚,排场不小。——周远” 随手招手叫来一个跑堂的年轻人,给了点钱:“送到林氏棉纺厂,找一个叫林希冉的,务必交到她本人手上。” 年轻人揣好纸条,就从后门出去了。 婚宴正推杯换盏,另一边的棉纺厂车间却一片平和,林希冉和顾砚辞既然住在了工厂宿舍里,离生产线也就更近了些,更能把心思放在生产上。 与此同时,久违的小宇终于回来了。 脸上一层薄汗,跑到车间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一看见林希冉就像见到了亲人:“嫂子,可找到你了!” 小宇委屈巴巴:“把老太太安顿到过冬的地儿,我就坐早班车赶回来了。到家门口,门锁得严严实实。我喊门,没人应。是不是出事儿了?我哥呢?” 林希冉在车间里放下活,拍了拍手上的棉絮:“出了点事儿,说来话长。你先别回去了,把行李放在工厂宿舍。你哥刚走开,马上就回来。”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白。 老刘头陪同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走进来:“你是林希冉吧?一个记者让我送过来的。” 林希冉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顾砚辞正好走来,跟小宇打了个照面。 “回来啦?” “哥!” 林希冉把纸条递给顾砚辞看:“瞧,我爸今天办婚宴,这消息封锁得够严实,全城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亲生女儿被蒙在鼓里。” 顾砚辞:“想去?” 林希冉拍拍手上的灰:“这天大的热闹,我得去凑啊!” 第九十六章 我们不该是盛装出席打他脸吗? “得穿好看点。”顾砚辞说,“去砸场子,不能输阵仗。” “就是!”小宇眼睛一亮,已经在脑子里勾勒画面了。 “嫂子穿那件墨绿色呢子大衣,我哥穿深灰枪领西装,往酒楼门口一站,郎才女貌,那帮人还不得看傻了?林厂长那张脸,怕不是要绿得跟桌上的菜似的。” 自从林希冉住进顾家,顾砚辞就继承了顾家老太太爱给人打扮的喜好,三天两头给林希冉买好看衣服,一个月买的量,都快超过她从林家带来的所有衣服了。 眼看着江语用着林正宏给江曼的生活费,天天翻着花样从商场带回漂亮衣服和首饰,顾砚辞就暗中较劲:我的冉冉也不能输。 渣爹不宠,自有未婚夫宠。 而且他光买不行,还喜欢找老师傅给定做,说是定做的面料比商场的用料好,颜色更纯正,不容易撞衫。他可不想让林希冉和江语穿一样的衣服,她们能是一个档次的吗? 这件墨绿色呢子大衣就是最近给做的,送到顾家还不到一周。 但林希冉自从进了厂,穿私人衣服的机会就少了很多,土土的工装成了她的标配。 平日里,她头发也不打理,过肩的长发,就随便拿发圈扎个马尾,利落干练。 林希冉摇摇头:“不穿那件!” 小宇叹息:“哥,你看嫂子,你替她买了这么多衣服,她一件也不穿,好浪费哦。” 顾砚辞小声:“那是你没见过,你嫂子跟我出门约会的时候,都穿过。” 小宇被喂了一大口狗粮:“行行行。就我没见过呗。” 其实林希冉心里早有了盘算,她笑着:“你们跟我来。” 小宇:“去哪儿?” 林希冉:“一起换衣服!” 转眼间,他们就开车来到了市里。 知道酒席已经开始,小宇这车开得飞快,生怕他们没到,就结束了。 此时的他们,一一下车,引得路人不得不往他们身上瞧。 这可是市里,哪里是工厂所在地的偏僻地方? 这里的路人都很时髦,不说都穿着商场里的最新款吧,那怎么也是非常得体的。 再看看他们三个,一副土不拉几的模样,好像从什么犄角旮旯的工地里滚过一般。 林希冉,身上换了一件比平时更灰扑扑的工装,袖口蹭着几道油渍,头发故意弄乱了几缕,脚上踩着一双旧解放鞋,鞋边被磨得脱胶。 顾砚辞则脱掉平日里的西装革履,顶着个帽檐都破了的深蓝色帽子,换上一身最普通的工装,衣服大了半号,胸口别着一枚棉纺厂的旧厂徽。 小宇虽然一路上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打扮,但脚步已经跟了上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工装,扯着衣角,笑不出来。 这是从一个工人身上现扒下来的,还有点味儿,他嫌弃地说:“我们穿这样来打脸他们?怕不是被笑掉大牙!” 顾砚辞狠狠拍了小宇一下:“跟着你嫂子就行。” 小宇抓抓头:“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你们是自己的衣服,而我要穿别人的。” 林希冉:“我们都是工厂的人,这衣服是按例发的,你嘛,编外人士,就委屈半天吧。” 其实被扒了工装的那个工人也很无语,他此时在工厂里干活,穿的是小宇原来的好衣服。站在机器旁边,他是这也不敢碰,那也不敢动的,生怕弄脏衣服要赔。 三个人此时穿得灰扑扑地走近“凤凰阁”,那步伐迈得,跟路边下班回来的工人没什么区别,寒酸里带着朴实无华,天真里带着豪迈霸气。 酒楼门口,一个光鲜亮丽、颇有姿色的门童远远就看见他们了,眉头紧皱。 他怕什么,就来什么。 糟了,就是冲他们酒楼来的。 他往前迎了两步,拦住去路:“几位,今天这里办婚宴,私人包场,没有请柬不能进。” 林希冉停住了,伸出食指,指里头:“我找我爸。” “呵呵,小姐,找爸爸?回家找去。” 小宇的拳头快提上来了:“你怎么说话的?” 门童最是势利,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尤其是这家“凤凰阁”的门童,那更不是其他“看门人”能比的。因为时不时还要接待国外来宾,所以会上几种语言是标配。 这里的门童,有的还是大学生呢! 看不起工人那是常态,而且还是穿成这样的“下等人”。 门童像避开污秽一样后退了一步,指着小宇:“什么味儿啊?你多久没洗澡了,去去去!” 小宇尴尬,但不失气势:“怎么?看不起劳动人民?” 林希冉:“我爸在里头呢,我要进去找他。” 门童:“你爸是哪位?” 林希冉:“林正宏。” 门童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忽然间大笑:“你是林厂长女儿?别骗人了!林厂长女儿我见过,现在就在里头坐着等开席呢。” 林希冉站在门口没有动,郑重道:“我就是他女儿!” 门童的目光在她的工装上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她身上哪里有“厂长女儿”的痕迹,根本没有找到:“别来闹事啊,这位人物可不是你能得罪的。” 林希冉就料到会这样,索性撒泼打滚起来:“我真的有急事要找我爸……” 她的声音拉得很高,周围的人都已经注意到了,有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门口。 “让我进去吧,这是我爸爸的婚宴,我还不能进了?”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开始泛红。 顾砚辞忽然明白了,这戏算是开演了? 门童的手还挡在她面前,她抬手也挡了一下,两个人的动作叠在一起,像是推搡。 门童有点不耐烦了:“小姐,你请自重!” 周围已经有三四个路人停了下来。 “好像在吵架?” “闹事儿的吧?” “我们看看热闹。” 顾砚辞顺势戳了戳小宇的胳膊,这下他终于看懂了,林希冉原来是在演苦情戏! 小宇得令,立马配合。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爷说了一句:“那是林厂长的女儿,不让她进去。她爸爸今天二婚,防着闺女呢,请柬都不给一张。” “林厂长?”大爷看了一眼门口,“哪个林厂长?” “林氏棉纺厂的。”小宇越来越大,“亲女儿不让进,门童还把里面后妈带的拖油瓶女儿,给认成是亲女儿,现在人就坐主桌呢。” 顾砚辞暗笑,小宇这三言两语,确实很能起到煽风点火的作用。 “林氏棉纺厂,哦,有印象,我家老婆子一直买他们厂的毛巾。” “前几年我闺女结婚,也买的他们家的产品。完了,那买了他们的产品,会不会也二婚啊,太触霉头了。” “二婚啊,那确实能理解,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呗。” 路人的话像鞭炮,噼里啪啦得相继炸开,整条马路忽然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索性推着自行车停在旁边,脚撑一打,站着看热闹。 林希冉还怕事情闹不大,这下可好了。 “不对啊,厂长女儿穿成这样?看来平时没少被虐待。” “听说二婚有了儿子,这次是补办婚宴,和小儿子的生日宴一块儿办的,难怪不让进……” 林希冉硬是憋出了几滴泪,惹得大家怜惜。 大家都在议论:“别哭了,孩子,你们酒楼有没有人性,快让人进去吧!” 声音已经盖过了门童驱赶人群的话语,门童见根本控制不住局面,想进去找经理。 眼看着为自己出头的人越来越多,林希冉一边抹泪一边对着顾砚辞递去得逞的眼神。 林希冉:八零年代还是好啊,民风淳朴,大家对于这种事,就是爱管,也有理管。 议论声已经渐渐传进了大厅里。 酒席开始没多久,大厅里,周远坐在最末尾的桌边,端着一杯茶慢慢品。 他派去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人到了,在门口。” 他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假装侧过头看门口方向,大声说道:“外面是不是在吵什么?好像有人在门口闹。” 众人随着他的话看去...... 第九十七章 这场风光大婚被她碾得粉碎 旁边几桌也有人跟着转头看过去。 门缝外确实能看到三个人影在晃动,门童挡着不让进,而大堂经理已经起身过去解决了。 周远趁乱又喊了句:“呀,好像是林厂长的女儿……怎么被拦在外面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旁边几桌同时安静了。 江曼远远望见大堂经理被一个女人推开,她一惊,是林希冉! 江曼伸手去拉正在和人敬酒的林正宏的袖子,两人停下动作,齐刷刷往门外看。 大厅的门早被顾砚辞和小宇从外面推开了半扇,林希冉站在那半扇门后面,一路跑进来,大堂经理拦都拦不住。 她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颤着:“爸,你办婚宴,为什么不叫我?” 满堂的笑声停了,像磁带机被按了暂停键。 林希冉站在林正宏的眼前,眼泪已经掉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滑下来。 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努力压着:“我知道你有了新家,有了自己的儿子昊昊,有了江阿姨……” 说着,她瞥了一眼旁边的江曼,用别人没有察觉的鄙夷,一秒掠过女人那浓妆艳抹的脸庞。 她继续抽泣:“你说我还是你女儿的,你说不会不管我的……但你今天办婚宴,请了这么多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抖着:“唯独没有告诉我,我都没有收到请柬,我连你什么时候结婚都不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响彻大厅。 不知道是谁,忽然关掉了音响里正在放的《甜蜜蜜》。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静止…… 熟悉林正宏的人都知道,他这些年心里只有江曼,就连对江曼带来的拖油瓶江语,都视如己出。 林希冉刚成年就被送出国,美其名曰是读书深造,其实就是外放。 学成归来,也没听说要把厂子给她经营和管理,倒是听说毫无血缘关系的江语跟她一样,做了厂长助理。 江语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林希冉,你装什么柔弱?” 江曼自然知道江语说的是实话,可这孩子毫无城府,现在是什么场面? 她一个林正宏的继女,哪有资格逼问人家亲生女儿,这不是冲出去被人嚼舌根吗? 江曼赶紧捂住江语的嘴,呵斥道:“闭嘴!就你话多。” 江语委屈:“妈……”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很小声,像是在替林希冉咽下苦楚。 在座的合作伙伴的老婆们,这各个都是正宫、原配。 看到此情形,心里不免为之打抱不平。 坐在角落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宾转过头,用丝巾按了按眼角:“要是我死了,我绝对不让我们家的娶第二个老婆!现在的世道,连继女都能欺负亲生女儿了。” 说着,恶狠狠地瞪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那男人一看就是妻管严,立马说道:“老婆,我不会的,你别瞎想。” 林正宏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堵在喉咙口,发不出声音。 他是万万没想到婚宴的消息被封锁得这么紧,林希冉还是找来了。 这场面,要他说什么呢? 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就假了,各位宾客都看着呢。 忽然间,江曼哭了起来:“冉冉,是我不让你爸通知你的。” “啊?是她?”全场为之哗然,大家都在气愤:“不愧是后妈,这也做得出?” 江曼灵机一动:“主要是怕你触景生情,想起你妈妈。她生病走了这么些年,你也想了这么些年。我们办婚礼,主要是为了给昊昊,上个户口。我们不通知你,是怕你看到我跟你爸结婚,会不高兴。” 这一招善解人意、以退为进,用得不错。 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希冉身上。 这下轮到她接招了。 林希冉工装肩上沾着的棉絮被大厅里的灯光照得发白,她面色变冷:“是吗?那我不高兴,你们就可以不结吗?” 忽然间,保姆手里抱着的昊昊大声哭了起来,原来是江曼给了保姆一个眼色,故意掐了一下孩子。 江曼闻声,立马走过去,接过昊昊,紧紧拥在怀里:“不哭,不哭,姐姐不是故意凶我们的哦。” 顾砚辞冷笑一声:这是挟男丁,母凭子贵,故意先泼脏水啊。 林希冉:“爸爸,虽然我姓林,但棉纺厂是外公承包下来的,你结婚我不反对,但是要跟江阿姨说清楚,这厂子以后跟她,还有她的女儿、儿子,没有一丁点关系的。” 江曼抬起头,大惊:“怎么没有关系?” 她这一急,让在场的人都看懂了。 大家都是上了年纪的人,都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多年,要说看不出江曼是为了棉纺厂嫁给林正宏的,谁都不信。 就算是真爱,起码有一半动机是的吧。 林希冉继续说道:“当年棉纺厂是外公全额出资承包下来的,我爸爸一分钱没出。 只是因为干得不错,我外公就把管理权交到了他手上,嗯……我爸,最多算个职业经理人吧。” 顾砚辞低下头浅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在林希冉眼里,阻止林正宏和江曼结婚是下下策,只会落下不孝女的名头,或是给江曼借题发挥,破坏她口碑。 结婚可以,但财产不能从她手上流出去分毫。 今天这么多宾客,正好做个见证,把棉纺厂的所有权给确定了! 有人大声问:“什么叫职业经理人?” 林希冉回答:“就是被劳动合同聘用、专门来管理和经营工厂的高级打工人。” 全场又哗然:“打工的?也就是个打工的啊?” 林正宏脸色变得极差,气得发抖:“林希冉,你是什么意思?” 林希冉抹去眼泪,仍旧是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爸,你别忘了,我十八岁那年,你就把厂子的法人变更成了我。” 林正宏和江曼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年还是江曼提议的。 因为他俩看工厂经营状况不好,就想着能捞一笔是一笔。 这些年他偷的钱,她做的账,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江曼当时说:“如果出了事,得有人顶包,法人必然不能是我们。” 林正宏:“你看谁比较合适?” 江曼笑笑:“当然是你女儿啊,说到底,这还是她外公传下来的厂子,名正言顺。” 只是棉纺厂规模是大,一时半会儿根本倒不了,林正宏一直在找机会结束厂子,套现离场。 没想到林希冉学成归国后,居然谈下了一个大单,足够工厂吃上三年了。 林正宏看风向好转,就开始动脑筋,要等林希冉把厂子做大后,他和江曼坐享其成了。 林希冉:“爸?你怎么了?” 林希冉的声音很远,林正宏被江曼摇了几下,才回过神。 林希冉:“从上个月开始,我已经让裴会计在调整工资了,以后林正宏,就坐实职业经理人的身份,就拿经理人的钱。” 林正宏气急攻心,头晕目眩:“谁给你的胆子,敢无视我这个厂长?” 顾砚辞慢慢走来,挡在林希冉面前:“哎呀,不好意思,岳父,我和冉冉查了账才发现,原来我这个股东,是冉冉外公以外出资的第二个人。” “那冉冉外公不在了,他那份自然是冉冉的。而我,才是棉纺厂最大的股东,简而言之,我才是厂长。” 林正宏脸色煞白,浑身气血瞬间冲上头顶,又轰然沉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顾砚辞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满堂喧哗彻底死寂。 几分钟前还此起彼伏的恭喜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全数消失。 偌大的酒楼大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怔怔地看着主桌风光无限的新婚夫妇,再看向一身工装、眉眼清冷的林希冉。 一瞬间,众人心里尽数清明。 今日这场风光大婚,是林正宏和江曼费尽心思挣来的体面,却被林希冉与顾砚辞,当众、彻底,给碾得粉碎...... 第九十八章 爸,你帮我弄死顾砚辞 林正宏怔住了,整个人开始摇晃,像一棵被从根部锯断的树,然后直直地往后倒下去。 江曼没扶住,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旁边的椅子都被带翻了。 江语惨叫一声:“爸!” 她蹲下去摇他,没摇醒。 江曼的声音此时尖而短:“叫车!快叫救护车!” 这下,林正宏不是装晕,是真晕了! 新郎官晕了,宾客们纷纷站起来,现场一度变得很混乱。 沈聿赶紧从干部桌那边跑过来,拦住几个去林正宏身边围观的客人:“各位,散开些,给林厂长一些呼吸的空间。” 江语拉扯着沈聿的袖管,哭喊着:“沈聿,怎么办呀?” 男人:这时候还能添乱,可真能的。 沈聿甩开江语,向在座的宾客说道:“各位,今天先到这,麻烦大家少安毋躁,酒席大家可以继续吃,我们先送厂长去医院。”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示意方向,把人往侧门那边引:“如果想走,也可以有序退场”。 周远算是来见证了一场好戏,原本普普通通的企业家二婚宴,居然闹成如今的局面。 以后都不知道要不要尊称林正宏一声“厂长”了? 他坐在角落里,眼看着林正宏被抬上担架、江曼跟着跑出去、江语哭得妆花了。 救护车的声音震耳欲聋,而林希冉在这过程中始终没有动,只是站着看一切发生。 满堂的宾客,大部分见如此情形,就各自散去了。 几个人走得慢,边走边回头,目光在林希冉身上始终未移开。 其中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走出门口时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姑娘不简单。” 旁边的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正在大家陆续退场时,只有一个人没有起身。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七八个空碟子,面前还摆着一碗没喝完的骨头汤。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粗金链子,链子比他手指还粗,在头顶吊灯下泛着扎眼的光。 坐在他旁边的刘老板实在看不下去了,推了推他的胳膊:“董老板,你还有心思吃?这都乱成一锅粥了。” 董志忠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搁下碗,抹了一把嘴:“人家的家事,我去掺和什么。份子钱都交了,不吃回本,我亏得慌。” 刘老板摇了摇头,低声骂了一句“暴发户,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就走了。 这桌,就剩董志忠一个了。 他把最后一碟花生米倒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那双被酒气熏红了的眼睛穿过逐渐空下来的桌椅,穿过被碰歪的碗筷和倒在地上的椅子,落在主桌方向——顾砚辞正站在林希冉旁边,低头跟她说话。 董志忠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他手边的桌布上放着一把西餐刀,刀刃不锋利,但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似乎在蓄势待发。 他想起几天前去监狱探视儿子…… 董小五坐在玻璃窗对面,额角贴着一块纱布,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说话时嘴唇扯着伤口,声音含混:“爸,你帮我弄死顾砚辞……就是他……就是他害我进来的……他把我送进来的……” 董志忠看着儿子天天被狱友欺负,心里说不出的痛:“孩子,你也收敛点,太嚣张了,别人把你往死里打。里面没有老爸罩着,他们那些人,真会把你欺负死。” “爸,我忍不了!他们在里面,天天打我,我要是不反抗,打得更凶……” 董志忠的眼睛已经通红了。 “爸,你答应我……你要让他死……” “他命硬,车祸都弄不死他。你放心,我安排了人,他活不过今天晚上。” 董小五愣了一下,笑了,嘴角那道伤口被扯开,渗出血丝:“行!” 可惜,那天晚上,董志忠派去的人进了顾家老宅,却因为不慎撞倒一只花瓶,被林希冉和顾砚辞给发现了。 那人回来复命时,头上裂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血顺着额角淌下来,模糊了小半张脸。 “老板,人跑了!” “什么?你怎么办的事儿?” “姓顾的那小子有帮手,一个女的。” “女的你也对付不了?行了,你现在就离开,别让人发现。” “那钱……” “事儿没办成,只有跑路费,拿了就走,自己嘴巴管严实。” “行吧,老板,下次有活儿还找我。” 董志忠坐在婚宴的酒桌边,想起了那个人额角正在往下淌的血,还有他儿子坐在探视室里一笑伤口就渗出血丝的样子。 两幅画面叠在一起,让人越想越恨。 他慢慢把西餐刀从桌布上拿起来,手指攥紧刀柄,刀刃对着自己,刀尖朝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朝主桌方向走了两步,刀柄被他握得发烫。 顾砚辞正侧身跟林希冉说话,没有注意到他。 董志忠一步一步接近,他根本按捺不住自己想捅穿顾砚辞的心。 然而,他却跟同样走向林希冉的周远撞了个满怀。 “哐啷当”一记声音。 刀掉到地上。 董志忠赶紧趁乱,用脚把刀给踢远,生怕被发现。 而经过这一碰撞,也把董志忠给惊醒了。 他深藏了这么多年的恨,不能就这么冲动地宣泄出来,他还得留着自己的命,给儿子报仇呢! 周远看着被自己撞出一个身位的董志忠,连忙道歉:“抱歉,没看清路。” 林希冉闻声回过头,惊喜道:“周记者!” 周远微笑着上前问好:“林小姐,今天真是好大一出戏啊……” 董志忠见状,立马低头,退了几步走开。 顾砚辞匆匆地瞥见董志忠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董志忠一路走,一路握紧了拳头…… 几年前,董小五去温姐的茶馆闹事,被顾砚辞带人给制服了。 如果是寻衅滋事,也就是个拘留几天的惩罚。 谁知,竟然从董小五身上搜出了粉,还超过了一定量,董小五立即就被逮捕了。 他被判了几年,在牢里不安分,也没有得到减刑。 董志忠看着儿子失去自由和前途,还被狱友欺负,心中始终怀恨,所以一年多前和想谋夺顾氏的顾家二叔顾长海联手,给顾砚辞制造了一起车祸。 董志忠出酒楼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的小卖部里,拿硬币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板,我今晚就登船走,您放心。” “我问你,那天晚上帮顾砚辞制伏你的女的,是不是长发披肩,鹅蛋脸,双眼皮,大眼睛?” “是啊,您问这个干什么?” 董志忠冷笑一声:“没事儿,你走你的,没有一两个月,别回来。” 他转身走出小卖部,拐进巷子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隔壁传来的电视声盖住...... 第九十九章 外室要彻底丢下渣爹走了! 病房里。 林正宏躺在床上,一直没有醒。 江曼坐在陪护椅上,手边放着一只白开水已经凉透的搪瓷杯,她看着窗外已经黯淡下来的天,不禁叹气。 监护仪的声音,每隔几秒响一下。 中间,医生来查过一次房:“小脑梗,情况不算最严重,但得观察一天。” 输液瓶换了一瓶,监护仪上的线还在走,林正宏躺着,丝毫未动。 江曼坐了三个小时,其间没有站起来过,她根本没力气站,经历了大喜大悲是这样的。 她呆呆地望向那张脸。 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面色灰白,嘴唇干裂。 几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风光满面地到处跟宾客碰杯,然而此时像一块干巴的抹布一样,就这么瘫在床上。 江曼缓缓站起来,头晕目眩,她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陷入沉思。 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窗玻璃上,也照亮了她的半张脸,还有那半张脸在阴暗处,暗自咬牙切齿。 她脑子里翻涌着一件事——她根本没有怀孕。 当初为了从拘留所出来,她用这个借口撬开了林正宏的口袋和信任,现在这个借口正在慢慢失去支撑。 如果林正宏醒了,孩子在哪里? 而且,现在有孩子又有什么用?孩子完全就是拖累! 林正宏连个值钱的厂都没有了! 而他能不能醒、醒了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都不确定。 江曼可不想守着一个没钱,还需要照顾的老男人过下半辈子。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毫无反应的男人,忽然想通了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重重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江语正站在那里,脸上的妆已经花了,手里还攥着一沓缴费单。 江曼拉住她的手腕:“你跟我走。” “去哪?” “去打电话。”江曼把她往走廊另一头带,“展处长那边,你该联系了。” 江语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 “你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他的。”江曼的声音很坚定,“他要是知道这件事,就不会不管。” 江语甩开她的手,退了两步:“我不想找他……我想嫁给沈聿。” 江曼看她的目光慢慢变冷:“你还想着沈聿?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林正宏倒了,他在厂里还能待多久?没钱就等于什么都没有。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只是因为你妈我还在林正宏身边,才愿意跟你在一起的。” 江语站在那里,一只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另一只手捂着小腹。 江曼冷笑着看她:“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跟林正宏在一起?因为他手里有一个厂,因为他老婆当时快病死了。我当初愿意献身,是为了权力和钱,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江语愣住,她完全没想到妈妈是这样的想法,她还以为江曼对林正宏是真爱。 那平日里的嘘寒问暖是什么? 都是做戏吗? 原来十几年的温情,从头到尾都只是算计。 江语心口一片冰凉,她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妈妈了。 江曼:“我年纪轻时,不懂事,看脸选了你爸爸,可他短命,抛下我们母女就走了,当时你才几岁,话都说不利索,我只好找个男人依靠,就找到了林正宏。” 江曼自嘲:“要不是有了你,我大可再找个正经男人嫁了。带着个拖油瓶,到哪里都被人轻贱。” 江语不敢相信,不仅外头人老说她是拖油瓶,居然连妈妈都在心里这么想自己。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病床经过,江曼下意识地背过身去,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在讲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江曼看着女儿:“你年轻,还有得选。沈聿也好,展处长也好,谁手里有东西,你就跟谁。” 江语低头:“可我……” 江曼决定逼一下她:“是我女儿,就跟我走,要不然,自己出去找工作养活自己,我不会再管你!” 一想到要靠自己,江语慌了。 她从小到大哪一件事不是江曼给她安排的? 靠着林正宏的名头,她能读上最好的小学和初中,为了进市重点高中,江曼和林正宏暗地里使了不少择校费,都快抵得上林希冉出国三年的学费了。 江曼披上外套,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去,那姿态利落、冷酷。 她没有再回头。 江语站在原地,攥着那沓缴费单,看着江曼走远的背影,她知道,自己离了江曼,什么都不是,纠结片刻,终于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沈聿从走廊拐角的另一侧走出来。 他本来是想过来交完医药费顺便看一眼林正宏的情况,却听到了江家母女那段完整的对话。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厂里做江曼的眼线,和江语谈恋爱,都是因为江曼手里有他需要的资源。 而如今,真正的大靠山林正宏躺在这间病房里,没有醒,他攀附的江曼,此刻正在盘算着止损离场。 那他又该何去何从? 沈聿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林正宏笔直地躺着。 沈聿站在床边,看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会儿,想起刚刚听到的江曼说的那句“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他真为这个男人感到悲哀啊。 十几年来,林正宏全心全意照顾江曼,疼爱江曼的女儿,到头来,大难临头各自飞…… 婚宴结束后,林希冉没有去医院看望林正宏,她以为就算出点什么事,江曼也会照顾好他。 只可惜,她高估了江曼的良心。 回到工厂继续盯生产的林希冉,傍晚时分,被急匆匆赶来的王总拉去开一个紧急会议。 “和我们这批盖毯一模一样的货,在县城的铺子里出现了!你居然还有心思搞生产?”王总站在会议室里,连外套都没脱,大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林希冉点头。 王总声音更大了:“你知道?你知道不跟我说?这下可闯大祸了!我找人问了,那家店的老板说,有人找上门放货,能长期供应,价格比我们低一半。已经卖了快一个礼拜了。” 一个礼拜,样品交出去还不到两个礼拜,已经出现了仿品。 “你知道我在海外客户那边花了多久才把这条线铺下来?”王总那种公事公办的重量比火气更压人,“我信你,是因为你说过样品管理是你自己的事。现在货流出去了,你让我拿什么去跟他们解释?下一批货,根本轮不到你们厂做了!” 林希冉转身给王总倒了一杯茶,再把茶杯轻轻塞到王总手里:“您先喝口茶消消气。” 王总别过脸:“我不喝!没心情。” 林希冉没有急着接话,等他稍稍平复才开口:“王总,您骂完了,那听我说两句?” 第一百章 大快人心!把卖仿品的都给收拾了 林希冉要求王总跟她去个地方。 王总百般不愿,但还是上了车。 他心里急,不知道林希冉要卖什么关子。 一路上没说话,脸色一直绷着。 当车拐进县城方向那条马路的时候,他才开口:“去县城?” 林希冉摇头:“不到县城,有一家店也在卖同样的盖毯。” 王总的火又冒上来:“你早就知道这家店?天哪,还有多少家在卖?这事态控制不住了,完了。” 林希冉把车停在一家挂着“田林服饰店”招牌的小店门口:“王总,别急,到了。” 王总下了车,用力关上车门,那声音大的,足以把周围电线杆上的所有麻雀都惊得飞走了。 他跟在林希冉后面,走进店铺。 铺子里头有人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一摞摞盖毯码得整整齐齐,花色和林氏棉纺厂生产的盖毯样品分毫不差,但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出来——纱线密度不够,边角处理也粗糙。 王总走过去,蹲下,拎起一条,指腹搓了两下,转头看林希冉:“就是这些。” 林希冉还没开口,店员已经站起来,一脸愁容:“别看了,这些不卖!” 王总拿着盖毯也站起身:“为什么不卖?这不是挺好吗?” 店员摆摆手:“今天傍晚来了几个人,法院的,说要查封这批货,叫我们全给收拾起来。” 王总一脸疑惑,没反应过来。 正说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掀帘子从后屋出来,像是刚吃完晚饭。 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他看见店里站着客人,手里还拿着盖毯东看西看,脸更黑了:“不卖了不卖了!什么毛病,一个两个跑来问这个盖毯,我是被坑惨了,你们要买去别处买!” 林希冉往前站了一步,故意说:“老板,挺好的货,听说是和什么进口货同款的,老乡介绍我来你这儿买,我想买几条送人。” “不卖!”店主直摆手,“卖了要赔钱,我可赔不起!” 王总来了兴趣:“怎么说?” 店主用牙签剔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是有人申请了专利,我这卖的都是侵权的,要按卖出去的钱三倍赔!我哪儿找那么多钱去?卖了几十条,挣了几百块,现在倒好,反过来要倒贴几千!坑死人了!” 王总愣了一下,转头看林希冉。 林希冉没说话,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王总没再问店主,拉了一下林希冉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去申请专利了?” 林希冉抬头冲店主说了一句:“不卖算了,我们走了”。 她拉着王总就往外走,店员在身后追问:“要不看看别的?” 被她摆摆手挡了回去。 两人走出铺子,来到不远处的路灯下。 林希冉这才和盘托出:“当时第一批盖毯样品出来,我就去专利局申请了外观设计专利,当然还有一些技术专利,总之,该申请的全申请了。” “这些天,我都在忙着给法院递交证据呢。我的专利,有人仿冒了,我就要去法院起诉,申请查扣仿品销售点。” 王总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什么都知道,却一点都不着急。” 他从内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来点了一根,抽了一口,长长吐出来,像是刚卸下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林希冉继续说:“我之前去探查过仿品源头,发现有打手看厂,硬闯没用,想了半天,从销售端截最稳妥。偷来的捷径终究是死路,铺得越开,卖得越多,赔偿就越高。他们已经铺了一个多礼拜了,这笔账够他们算的。” 王总听得连连点头。 此时,他的心情有多好,这支烟就抽得有多快。 他看着远处,夕阳西下,风景独好。 一支烟的时间,像是在捋着全部过程。从把这个订单给到林希冉,再到林希冉交货,申请专利,起诉赔偿等一系列动作,简直天衣无缝,层层挂钩。 不得不说,林希冉的手段十分老辣,不像是刚刚出来做生意的年轻人。 甚至,比林正宏还要有谋略! 他快速抽完这支烟,用脚按灭在地,缓过神来,边笑边点头:“林希冉,真有你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听说你家林厂长倒下了?被你气的?” 林希冉没有回避:“外面都传我是不孝女吧?” 商场利字当头,人心难测深浅。 王总嘴角一弯:“做生意的家族,谁家不都是烂账一笔。你既然想当老大,掌握工厂,我么,自然是支持你的。别活在别人的眼里,否则迟早死在外人的嘴里。” 林希冉笑了一下:“王总,谢谢。对了,我还有一个惊喜给到您。” “怎么说?” “跟我来。” 两人相继上了车,林希冉往县城方向又开了几公里,停在闹市区路边。 这里有一个灯火通明的小卖部,最外面的支架上摆着一沓今日晚报。 她独自下车,让王总待在车里。 路灯把人行道照得半明半暗,她朝路口走去,从报摊上买了一份刚出炉不久的晚报。 如果上手捻,还能从报纸上蹭下一层黑黑的油墨。 当她回到车上,把报纸递给王总时,特地翻到了第二版。 整版都是一篇报道,最上头印着一行黑体标题,醒目得不得了:本市打响专利权案第一枪,林氏棉纺厂独家商品遭侵权。 王总指着那行字,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这!这是?” 林希冉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抱胸,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我前几天找了晚报的周记者,跟他说了专利的事。让他帮忙写了一篇报道,今晚见报。”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法院去发传票的同时。” 王总用手指轻轻弹了这张报纸,发出一记清脆的声音,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你这招简直神来之笔。这下,杀鸡儆猴,等于是昭告天下,这专利就你有,以后谁也不敢仿冒了。” 林希冉抬起左手,表上显示六点,她掐指一算:“那个我进不去的仿冒工厂,现在应该已经被抄掉了。” 与此同时,那家废弃机械厂的大门,被两辆绿色吉普车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灯把锈迹斑斑的铁门照得发白,几个穿制服的人下车,为首的一个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对门卫说了一句:“开门,执行查抄。” 门卫想往里头递信,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织布的声音嗡嗡地响着,里头的人根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灯被拉亮的那一瞬间,一排排码好的布卷暴露在白光下——花色、尺寸、唛头,和林希冉手里那批盖毯分毫不差。 有人蹲下去翻了一下,抬头喊了一声:“找到了,全是仿品。” 带头的人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些布卷和机器,低头在文件上签了一个字,转身往外走:“全部封存,一条不留。涉事人员,带走调查。” 一顿忙活后,工厂铁门在身后缓缓拉上,夜风把门口贴着的封条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显得凄凉无比。 几个出去吃饭的工人躲过一劫,在一边的草丛里猫着,等人走了才敢出来。 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愤恨地说道:“要让老子知道是谁坏了老子的生意,我非弄死他不可。” 有个小弟提醒他:“哥,会不会是前几天偷溜进工厂的那个女的?” “妈的,她谁啊?” 之前在棉纺厂犯了事儿出来单干的“蝈蝈”,此时吓得直咽口水,缓缓吐出一句话:“我那天看,像是林氏棉纺厂的林助理……” 第一百零一章 霸道总裁居然伺候人洗脚 晚上八点多,林希冉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整个人累得像被抽空了。 顾砚辞正坐在床沿边翻晚报,他从今天报纸的第二版报道中,知道了林希冉这几天忙着做的事。 听见门响,他立马放下晚报站起来:“吃过饭了?” 林希冉一边关门,一边揉着肩膀:“是啊,和王总吃的。” 顾砚辞低声点头:“哦。” 他看上去有点不对劲,直接走出了房间,林希冉还没来得及问:“你去哪”,他已经出了门。 林希冉一脸茫然坐到自己的床铺上,靠在铁杆上,累得不想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片刻后,顾砚辞端着一只搪瓷盆走回来,热水汽在灯光下升起来,在盆口上方聚成一小片薄薄的白雾。 他把盆放在她脚边,蹲下去,手掌探了一下水温,又抬头看她:“我帮你脱鞋?” 林希冉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未婚夫。 堂堂顾家继承人,叱咤风云的商界大佬,如今穿着一件旧毛衣蹲在小板凳上给她脱鞋袜,还给她试水温。 林希冉看到这一幕,心立马软了下来,咯咯笑:“顾总怎么了?” 男人把她的脚慢慢按到水里,贴心地问:“伺候老婆呀,烫不烫?” 林希冉嘴角弯了一下,摇摇头:“不烫,正好。顾砚辞,你现在越来越像……那个什么了。” “像什么?” 她想了想:“像是被养在家里的娇夫。” 他的手指在摩挲着林希冉的脚,没有抬头:“娇夫?” “我赚钱养家,你在家给我烧水洗脚。”她伸手拨了一下他的头发,“这算不算霸道总裁退居幕后?” “什么叫霸道总裁?”顾砚辞抬起眼,宿舍的白炽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甚至有些像湿漉漉的小狗。 “就是很厉害的老板。” 他的拇指从她的脚踝内侧往上推了一下,“哦,那你养我真还挺辛苦的,毕竟……我饭量大。” 林希冉笑得合不拢嘴,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感受热水从脚背漫上来,暖意顺着小腿往上走。 顾砚辞的手指按在她的脚背上,力道不重,拇指从脚踝内侧往上推了一段,按了一下又松开,他的按摩让人很放松,林希冉有些迷糊得要睡着。 她勉强睁开一只眼看他:“喂,你现在是不是每天都眼巴巴等我回来?” “不然呢?”他拎起热水瓶,示意让林希冉脚抬一下,他又掺了一些热水进去。 顺势把她的脚又往盆里浸了一下,让热水重新没过脚背,“你不在,我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毕竟失业了嘛。” “那你去厂里转转也行啊。” “转过了。”他说,“转完回来你还是没回来,原来是陪别人吃饭。” 林希冉抿嘴笑,双手捧起顾砚辞的脸,把他的脸几乎揉成河豚气鼓鼓的模样:“吃醋啦?你吃一个四十多岁老男人的醋干嘛?那是我们的金主。我养你,都是他给的钱哦。” 水汽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笼了一层薄薄的白。他低下头继续按。 过了一会儿,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滴,他握住她的脚踝把脚放回水里:“别乱动,还没洗完。” “还没完啊,我想睡了,好困。”说着,她又捏了捏肩膀和腰,“今天开车开了好久,腰酸背痛的。” “好吧。”顾砚辞拿过一条干毛巾,替林希冉擦干脚,塞进厚厚的棉花被里。 “那我再给你按按肩膀和背。” 林希冉趴在床上,手枕着下巴,转过来看他,头顶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他伸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轻轻按了按她颈椎两侧的位置。 然后,他的指尖从她后颈往下滑,停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掌心覆上去,隔着衣料压了一下。 “啊,好舒服。” “头转过去,别看我。” “怎么?害羞?” “我怕你扭到头。” 林希冉满足地回过去:“师傅,手艺不错,今晚加钟!” 顾砚辞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真把我当按摩师傅啦?那我要上强度了。” 顾砚辞的手按在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掌根压下去,慢慢往两边推。林希冉本来还趴着笑,被他这一下按得整个人往前一缩:“嘶——轻点轻点!” “你不是要加钟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手上没松,“加钟就得按到位。” 他换了只手,拇指沿着脊柱两侧往下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倍。林希冉的肩膀猛地绷紧,闷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不行……顾砚辞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他拇指落在她腰侧一块僵硬的肌肉上,按下去的时候,林希冉没忍住叫了一声,尾音往上扬,带着点不受控制的颤。 走廊里本来安安静静的,那一声传出去,走廊里偶然经过的几个人停住脚步。 林希冉还不知道自己的叫声有多大。 她断断续续的:“……你别……别,那里痛……嘶——” 顾砚辞没停,手指顺着她脊柱旁边的一道筋络慢慢往下推,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肩膀缩起来:“你温柔点,我好痛。” 刚要逃,又被他按回去。她疼得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从枕头里漏出来,带着点喘,又像是笑:“顾砚辞!……你是想把我弄散架是不是……” 走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然后又安静了。 房间里的两个人压根没发现,他们的房门口,就在短短几分钟内,挤满了听墙角的人。 后勤组的武姐见这么多人围着,赶紧过来询问情况:“一个个不睡觉,在这儿干嘛?” “啊!痛。” 房间里传出林希冉的一声惊呼。 武姐瞬间明白了,任她已经有了些年纪,但这事儿吧,还是挺让人脸红的。 显然他们是误会了小情侣在房间里正在做点什么。 武姐赶紧低声驱赶人群:“别听了,小夫妻床上打架,有什么好听的。” 其中有个姑娘满脸通红:“没想到顾总这么威猛啊。” 武姐拎起姑娘后颈的衣服:“你年纪还小,别想这些,回去睡觉。” 大家离开时,八卦之心还有些意犹未尽。 房间里,顾砚辞俯下身,凑近林希冉的耳边,声音充满磁性:“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再伺候。” 林希冉被他撩得耳根发烫,整个人软得提不起力气,刚要开口打趣。 忽然有人敲门,从门缝里递进来一张纸条。 顾砚辞伸手接过,目光扫过字迹,眉眼间的笑意瞬间淡去。 林希冉凑过来一同看清内容,是小宇的字迹—— 哥,刚接到有关部门电话反馈,仿冒品厂连夜跑了几名核心头目!这次涉案金额巨大,对方怨气极重,恐会私下报复,你们务必小心。 顾砚辞攥紧林希冉的手,掌心稳稳用力:“别怕,有我在。” 第一百零二章 惊!全工厂都在吃他俩的瓜 第二天早上,林希冉是扶着腰,勉强坐起来的。 全身上下像被人给打了一遍,可不是嘛,稍微一转身,肌肉酸疼就牵得她龇牙咧嘴。 顾砚辞已经起了很久,此刻端着牙刷和杯子从外面进来,看见她那副死鱼样子,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林希冉瞪了他一眼,他转身出去,走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嘴角的笑始终没下去过。 林希冉:这男人是悄悄进修了什么按摩课程吗?虽酸,但爽。 林希冉转动脖子和腰,整个人松快不少。 她换好工装,在食堂随便咬了几口包子,就匆匆去车间了。 走进车间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比平时多停了一会儿。 她一开始觉得是自己多心。 先是织机旁边那几个女工,本来在低头干活,她一走近,声音就收住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偷笑着又低头继续忙活。 她把工装袖子卷好走到机器旁边,站在她旁边的年轻小伙子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她侧过身跟他说话的时候,那小伙子甚至别过脸去,像是避嫌。 林希冉不明所以,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全身上下。 林希冉:没问题啊? 她打算走出去上厕所的时候照镜子,转过头就看见后勤部的武姐从外面走进来。 她像看见了救星,快走几步迎上去:“武姐,我今天很奇怪吗?” 武姐纳闷:“没有啊。” “你快给我看看,我哪里不对?”说着,她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 武姐上下打量,林希冉衣服整洁,穿着得体,两根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要说哪里不对,只觉得比起昨日来,面色红润了不少。 武姐拍拍林希冉的肩膀:“很好!” “哎哟。”好死不死,武姐的手正好触碰到林希冉被顾砚辞用力按摩过的部位,她失声喊痛:“疼……我就在想,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工人们一个个看我都怪怪的。” 武姐眉毛一挑,嘴角慢慢咧开,那笑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 再也憋不住了。 她四下看了一眼其他人的动静,伸手拉过林希冉,往车间外走。 她低头看了看林希冉的腰,又抬眼看了看她的懵懂表情,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睡得挺好的吧?” 林希冉还没反应过来:“还行吧,就是有点累。” 武姐“嗐”了一声:“以后啊,在宿舍里,注意点节制。” 林希冉愣住了,刚要开口问“什么节制”,话还没到嘴边,腰上那股酸胀感突然抽了一下,她伸手去扶墙,动作太大,整个人一僵,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嘶——刚刚走太快,扭到了。” 武姐赶紧扶住她:“你看你看!还说没有!顾总再血气方刚,也要提醒他怜香惜玉啊!” 林希冉看着武姐那双弯弯的眼睛,里面满是吃瓜的笑意。 她瞬间明白了! 百口莫辩,这下全厂都要脑补一出大戏了。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没事,姐是过来人,都懂。” 林希冉还想继续解释,小丁从车间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冲着武姐喊了一声:“武姐,我火车票买到了,明天就走。” 他高兴地把请假条递过去:“我想赶在大年三十之前到家。” 武姐:“行,我给你登记。” “好嘞。”小丁笑嘻嘻看了撑着腰在揉的林希冉一眼,“林助理,小心身体啊。” 林希冉扶额,懒得解释,这种事情往往是越描越黑的。 “又走一个?” 武姐把请假条收进口袋,叹了口气:“何止他一个。这几天走了快二十个了。好多人都想赶回家吃年夜饭。车间里这些工人,家在外地的占了一大半,过年期间,看来是没人能赶工了。” 林希冉看着小丁已经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车间里仅剩的正在忙碌的人:这是个问题,早前跟王总立下军令状,要在过年期间保证产能的,人都走光了,可如何是好? 她不是没想过办法。 半个月前,她召集全厂开过一次大会,站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当着上百号人的面说:“过年期间留下的,工资按三倍算,年夜饭厂里包,初一到初七每天再加一顿肉菜。” 只可惜,工人的实际行动告诉她,过年实在太难留住人干活了。 她知道他们不是嫌钱少,是那笔钱都买不回一顿的年夜饭太重要。 中国春运是世界上最大规模的人口流动,每年腊月前后,上亿人开始收拾行李,从城市回到乡村,跨越几千公里,只为在除夕夜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饭。 对工人来说,春节意义非凡,是他们一年到头唯一能名正言顺停下所有事情的日子。 那一天他们不必早起上工,不必看机器,不用赶工期,只需要坐在家里,面对那些他们辛苦一整年所供养的面孔,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这些天宿舍楼门口,她眼看着每天都有人拖着蛇皮袋和行李箱往外走。 有人跟小丁一样,提前请了假。 往往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和顾砚辞的房间楼下,就有脚步声从窗户外传进来。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以及即将踏上火车的兴奋话语此起彼伏。 她抬头,车间烟囱不息,人心早已踏上归途。 她对武姐说:“把请假条都收好。统计能加班的人数,下班前给我一个准数。” 与此同时,车间休息区那里,几个男工人正围站着抽烟。 一支烟的时间,是他们缓一缓繁重生产任务的时间。 顾砚辞经过的时候,被李师傅叫住:“顾总,过来坐会儿。” 他顿了一下,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 有人递烟,他摆手,那人就自己叼上了,打火机啪地一响,走开了。 李师傅递给他一杯搪瓷缸子里的热茶,他接过来握在手里,暖暖的:“谢谢。” 周围的工人之间,聊的都是些琐事。谁家孩子期末考了多少分,谁托人带回去的年货到了没。 顾砚辞听着,也笑着,为忙了一整年能获得大丰收的工人们高兴。 不远处传来声音,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说:“‘蝈蝈’还记得不?前几天找我吃饭,一直问林助理几点上下班,平时走哪条路,问个不停。” “你还真去了?这人可是犯过事的。” “我就坐了一会儿,蹭顿饭嘛。诶,你说他打听林助理,是不是想回厂里做?毕竟现在林助理才是有实权的‘厂长’。” “兄弟,听我一句劝,别沾这种人,他人品不行。” “行。你几号回家?” …… 顾砚辞手中杯壁的暖意压不住心底骤然冒起的一层冷意,他站起来想去问“蝈蝈”还打听了林希冉什么,可那几个工人一看见顾砚辞就赶紧散了。 李师傅:“顾总,你别多想。他们不是针对你,是怕惹麻烦。” 顾砚辞:“我知道。” 李师傅:“你啊,也算是半个领导,普通工人都想跟领导保持距离。没事,日子长了,人心换人心。” 小宇跑来:“哥,你在这儿啊,我找半天。” 看见他俩要说话,李师傅识相地走回车间里了。 小宇的话刚开了个头,顾砚辞抬手打断。 “那件事晚点说。”他担忧地问,“蝈蝈那边,你查到了什么?” “他确实跟着仿冒工厂打过一阵子短工,这几天人没回家,应该是封厂那天跑了。” “明天开始,告诉保镖紧紧跟着你嫂子。她上下班的路,都盯着点。” “哥,那帮人真会动手?” “昨天我趁你嫂子睡着,算了笔账。这次查封的货,以及已经销售出去的货,加起来,光是成本就巨大,如果加上打官司赔的钱,仿冒工厂可谓是损失惨重。” “哥,你的意思是?” “这些人不是省油的灯,狗急了还能跳墙呢,我怕冉冉真会被报复......” 护一人周全,万事皆需提前筹谋。 第一百零三章 结婚了,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林希冉在三天里,连续跑了四个县城。 她开着厂里那辆半旧的车。一家一家地跑,去那些还没关门的小作坊,去镇上的劳务市场,逢人就问:“过年有没有人愿意出来干几天活的?” 厂要保产能,人难抵乡愁。 大多数人都摇头摆手,也有人实在缺钱,问过年期间的工钱怎么算。 一听有人来了兴趣,她不顾个人形象,就蹲在一家临街的店门口台阶上,啃着肉馒头,拿笔在纸上把工厂地址和三倍工资的安排写给人家看。 那些人看了,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 林希冉瞧得出,他们有些人并不情愿留下打工,只是还没买上回乡的车票,如果真的滞留,他们想给自己找个保底的出路。 大年夜前一天,她回到厂里,脚底已经磨起好几个泡。 副驾驶座上那沓招工启事已经少了一半,剩下来的都是被拒绝过之后折痕明显的几张,被她回收了回来。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下车,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傍晚,路灯亮起,她也醒了。 她把那些剩下的招工启事整理好放回自己的帆布包里,推开车门。 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脚底那个泡硌了一下,疼得她钻心疼。 她一瘸一拐走到宿舍楼下,听到了一些笑声——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蹲在地上看一个寸头工人用红纸写对子,孩子脚上穿着新棉鞋,鞋面上绣着一对胖乎乎的鱼。 她抬头,整个宿舍都显得有点不一样了,变得红彤彤的。 有工人和家属正在贴窗花,红纸剪出来的福字很大很醒目。 林希冉上楼,走到走廊拐角,脚步放慢了一些。 她看见一个年长女工正把一件新织的毛衣往青春期的孩子身上套,那孩子缩着脖子不让穿。 那女工笑着说:“穿着好看。” 旁边一个看上去是她丈夫的人说:“孩子害羞,等年初一那天再穿。” 女工这才作罢,把毛衣叠好放进一只纸箱里:“今年跟爸爸妈妈一起在厂里过年,开心吗?” 孩子假装冷酷,实则心中欢喜,低声说:“开心。” 林希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穿越前作为苏冉的过往。 她想起那些她在孤儿院度过的春节。 每到腊月,院里也会挂灯笼、贴窗花,食堂阿姨会多做几个菜,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棉袄坐在长条桌两边吃年夜饭。 她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饭后一个人走到街上,去看孤儿院不远处别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每年都有几个孩子被领养家庭带回孤儿院过年,结束后他们穿着新衣服站在院门口等车来接,脸上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表情——是那种有了归属的坦然。 院里有老师问她希不希望能被领走,她总是摇头,说不希望。 她其实是想被带走的,但那种希望一旦被点燃,万一落空就更难收了。 她已经好几年没想起那些事了。 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大家都在准备过年,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顾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纸袋。 他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你在看什么?” 林希冉回过神:“没什么。” 他低下头,从纸袋里拿出一副红色的春联,纸卷得整整齐齐,红纸还泛着新折的棱痕:“我借李师傅家的笔墨写的,明天早上一起贴?” 林希冉惊喜地接过那副春联:“你会书法?” 顾砚辞:“谁小时候没被长辈逼着学过几个才艺呢?我挑了书法,是因为……” 小宇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撇嘴说:“还是哥聪明,选了书法。否则每年过年的餐桌上,就要像我一样表演唱歌了。” 顾砚辞暗笑:“他选的声乐。” 林希冉跟着笑出声:“那今年也来一首!” 小宇面露难色,双手作揖:“嫂子,放过我吧。” 林希冉默默拿过那副红色春联,手指沿着纸卷的边缘慢慢滑过去,红纸触感有些粗糙,但边角裁得齐整。 还没来得及开口夸奖他字好,林希冉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记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好尴尬…… 顾砚辞皱眉:“你没吃晚饭?” 林希冉:“……忙了一天,忘了吃。” 他继续问:“那中午吃了吗?” “街边买了一个馒头。” 他没再问,气鼓鼓地伸手把春联拿过来,塞到旁边的小宇怀里:“你先带回去,别弄皱了。” 说完,顾砚辞已经拉起林希冉的手腕,要往楼下去:“走。” “哎,疼。” “怎么了?” 林希冉指着脚:“走太多路,磨了几个水泡出来。” 顾砚辞更生气了,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是心疼:“我说我要陪你去,你偏不肯。” 男人背对着蹲下:“上来。” 林希冉上去搂住他的脖子,顾砚辞顺势将她背起。 “去哪?” “食堂。” “食堂现在没饭了,都收了。” “我知道。我去做。” “你要做饭?” “嗯,吃不吃?” “吃!” 此时过了饭点的后厨,早已熄了灯,灶台上的大锅也洗干净了,倒扣在台面上。 顾砚辞小心翼翼将林希冉放在一边的凳子上,自己去打开灯,弯腰在一排菜筐里翻了翻,翻出几个土豆、一把青菜、一小块冻肉,又从角落里找到半瓶酱油和一小罐猪油。 “你怎么熟门熟路的?” “跟食堂的师傅混熟了呗。也为了偷师,以后结婚了,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这句话从一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林希冉的心被触动了…… 顾砚辞蹲下去,在灶台下点了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映出他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线的弧度,有种说不出的帅气。 他把土豆切成片,在案板上码整齐,菜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停顿,声音规律而持续。 林希冉从侧面看他系上食堂师傅留的半旧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这儿忙活那儿。 一会儿,锅热了,猪油化开,他先把切好的肉片下锅,翻炒几下,又倒了土豆进去。 酱油沿着锅边淋进去时滋了一声,香味腾起来,在只有两个人的后厨里扩散开。 “你现在越来越会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总不能让老婆饿肚子吧。”他端起锅颠了一下,菜翻了一个面,又落回锅里,油光在菜叶表面均匀铺开。 林希冉嘴角泛起笑意,安安静静地看着顾砚辞。 她看着他把菜盛进碗里,又往锅里倒了水,盖上盖子,等水烧开。 他转过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端着那碗热菜走到她面前:“先吃这个,面很快就好。” 她低头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片:“好吃。” 他看她吃起来,才转身回灶台前,揭开锅盖。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一圈,被捞进碗里,浇了一勺汤。 他将那碗面放在她面前:“以后不许饿肚子。” 林希冉觉得,此时的顾砚辞好像一个发着光的天使,实在太耀眼了。 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葱花,面汤的颜色是清亮微黄的老汤底,在这间只有一盏吊灯的后厨里蒸腾着细密的白雾。 后厨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和碗沿碰触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顾砚辞:“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希冉不说话,低着头,越吃,越感觉眼睛酸酸的。 一滴泪。 滴进了面汤里。 那晶莹被顾砚辞捕捉到。 他慌了,上前扶住林希冉的肩膀问:“怎么了?” 林希冉抬起头。 她想说点什么,可不知从何说起。 说她是从现代穿越到八零年代的,又害怕忽然从这个时代消失? 说她现在无比贪恋顾砚辞的爱,想永远跟他在一起? 还是说她内心渴望“属于自己的家”,她第一次鼓足勇气想问上天讨要这份幸福。 林希冉最终没有开口,她扑到男人的怀里。 一碗热汤面,抵过半生无家的寒凉。 所有,在此时,都化作了一个无声的拥抱…… 第一百零四章 在工厂过年了!这杯酒敬大家 大年夜这天的白天,车间里比平时安静,机器转动的声响少了一些,但始终没停过。 留下来的人比林希冉预想的稍微多,加上远道而来一起过年的家属和孩子,把宿舍楼住满了一大半。 走廊里晾着刚洗好的衣服,窗上贴着过年的红纸,连门卫室旁边那棵老槐树上都被人系了一根红布条。 顾砚辞领着林希冉,把自己宿舍的门口也装饰一番,除了昨晚他写的对联之外,还向隔壁工人讨要了一张“福”剪纸,贴在门上。 食堂的大厨张师傅一早就带领大家备菜,杀了好多只鸡、好多条鱼,泡了三盆木耳,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萝卜和藕片。 林希冉路过食堂后门的时候,看见几个厨师学徒正帮着剁肉馅,刀落得又重又稳,砧板上的声音从门口传出去,热闹得就像放鞭炮。 上午她一直在车间和门房之间来回跑。 前几天去招工,零零散散来了七八个人,都说要找林助理。 门房的老刘头是个孤寡老人,过年期间也是天天值班。 他每年过年都是在工厂里度过的,一辈子没结婚,家里的亲戚也不大联系了,如果不是棉纺厂过年还会提供饭菜,他就要一个人在自己的破屋子里过年了。 他负责把人一个个领进去,仔细登记每个人的姓名、籍贯、联系地址。 工厂里有贵重的生产设备,平时他就对访客抓得严,到了年关更不敢掉以轻心。 一上午,林希冉忙着安排郭师傅和李师傅带新人上手。 可郭师傅带了两遍就直摇头:“这个手法不对,重来一遍。” 那人又走了一遍,还是不对。 林希冉站在旁边干着急,到中午的时候,这批人里合格的只剩两三个。 那些没有合格的人都很沮丧,林希冉心里更不好受。 她给不合格的人结算了路费,吩咐厨房准备了一些馒头给他们带着路上吃。 郭师傅忙活半天,一头汗,无奈地拍了拍手上的棉絮:“要赚钱的人多,能顶用的人少。” 李师傅也跟着摇头:“以前我们厂也没接过这么大的单子,人手确实是个问题。” 林希冉掰着手指数了数:“大概还差二十来个人。” 郭师傅望了一眼厂门口:“要不先吃个饭?年总要过的。” 下午三点多,林希冉遍寻顾砚辞不着,碰见小宇才知道,他又跑去厨房了。 她跑进后厨,只见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一道油渍,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笑容满面:“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他侧过身让她看案板上的东西——几盘切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肉片、葱段、姜片按顺序排开,旁边还有一大碗调好的酱汁:“今晚厂里的年夜饭,四点开始备菜,我跟张师傅一起烧,你搭把手。” 林希冉被眼前这男人给逗笑了,她伸手抹去男人鼻尖上沾染的白色淀粉:“好的,小花猫。” 她脱下工装,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厨师服走进后厨。 此时蒸汽已经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人影,只有模糊的轮廓在雾面后面来回移动。 腊月里的天气很冷,但这里的氛围很热。 她和厨师学徒一起,给炒菜的顾砚辞和张师傅递食材、递调料,锅里的油滋啦响一声,香气就腾起来一阵。 傍晚五点半,天色暗下来,空地上的灯亮了。 工人家属们自发将桌子搬来拼在一起,铺上红白条纹的塑料布。 为了抵挡冬日寒冷,他们将塑料布支起来,把几张桌子都包裹在一个不透风的空间里。里头跟外头形成了两种温度,里面喜气洋洋,是过年的热潮,外面寒风凛冽,却怎么也吹不进来。 大一点的孩子负责把碗筷摆成一排,小一点的被吩咐不要乱跑,乖乖等着开饭。 搪瓷杯里倒好了热茶,下工的工人们陆续入座,捂着杯子取暖。 顾砚辞早就叫人从厂长办公室里搬了一台大彩电接上电源,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几个孩子围上去蹲在电视机前面仰着脑袋看。 他又从后勤组借了两只喇叭扩音器放在电视机旁边,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做生意拼收益,守厂子要懂人情。 即便产能跟不上,这压力也不该带到年夜饭的饭桌上来。 林希冉和武姐一起,将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浓油赤酱,菜色丰富——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年糕、炸春卷,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象征团团圆圆的汤团,放在最后作为甜品上。 晚上六点,全部的工人和家属都到齐了,坐了整整四张长桌。 电视机被调到了中央台,春晚的声浪从喇叭里传出来,被人声、碗筷声和笑声给稳稳接住。 顾砚辞垫着厚厚的抹布,从后厨端出压轴的汤放在桌上。 林希冉走来,拉着这位忙了半天的“大厨”入座,就坐在她身边。 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替顾砚辞擦拭头上的汗。 顾砚辞笑着说:“厂里过年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林希冉:“你以前怎么过年?” 顾砚辞:“各自吃着,聊公司,聊生意,没有生活的味道。” 小宇凑过来:“我以前就不爱去顾家过年,每次严肃得跟开会一样。” 顾砚辞:“小宇算是远房亲戚,有时候还能逃过一劫。” 此时,电视机里传来一阵掌声,坐在电视机前的几个孩子同时笑了起来。 几个家属招呼:“快来吃饭,别看了,菜都要凉了。” 林希冉端起搪瓷杯,倒上啤酒,站起来。 她敲了两下杯沿,脆响落下去,满桌的笑声收了大半。 她看着面前一张张被热气熏红的脸,那些她来之后第一次见到的面孔,那些在车间里跟她顶过嘴又一起熬过夜的人,那些她以为会走但最后留下来的人。 “这杯酒,敬大家,敬你们愿意留下来。”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林助理,别光敬酒啊,再说两句。” 林希冉看向顾砚辞,男人向她投去崇拜的目光,努嘴示意她快发言。 林希冉感觉自己的脸烫起来,她说道:“我刚来厂里的时候,我爸觉得我当工人,撑不过三个月。后来机器被人给破坏了,我也以为我要完蛋了。可是,一次次的失败,不是我解决的,是全厂的工人给了我底气!我相信,我们可以。”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这厂子不是我的,是你们的。” 有人喊了一句“林助理,我们跟着你。” 旁边又有人接上:“对啊,你说干就干,我们都信你!” 李师傅端着杯子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冲她举了一下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郭师傅也端起杯子一口闷,那双手在车间里稳了一辈子,此刻也在微微颤着。 她站在桌子中间,看着那些纷纷举起来的搪瓷杯。 顾砚辞举起杯子,跟她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微笑着喝下酒,酒被吹冷了,但喉咙里是暖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冉,这些就都是你的家人了...... 顾砚辞牵起林希冉的手,把她拉到身边,神神秘秘地凑近她的耳边:“吃完饭,我有话对你说。” 第一百零五章 仿冒厂的人来干架了! 年夜饭散了之后,大家毫无困意,着急收拾完剩饭剩菜后,就开始了自己的过年小节目。 有人拎着一箱子爆竹和烟花,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去河边放烟花吗?跟我走!” 几个年轻工人和家属的孩子率先往外跑,小宇也追了出去,一路跑一路回头喊:“哥,快来!” 顾砚辞微笑着从后面拉住林希冉的手腕:“一起去?我正好有话跟你说。” 林希冉:“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工厂里的人到河边时,对岸的村庄那头,已经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大家立刻进入气氛,蹲在地上摆烟花,手电筒的光照在引信上晃动,随着一声“咻”,第一支烟花蹿上天空,爆发出美丽而绚烂的姿态。 顾砚辞拉着林希冉往没人的那处走,他停在河堤侧面一棵老柳树旁边,这里隔着几排干枯的芦苇和一段高低不平的土坡,远远地能看到放烟花的人,也能看见绚丽的烟花。 顾砚辞怕夜晚的寒风吹得她冷,特意站在了上风口,用厚厚的棉袄将她包裹在自己的怀里。 林希冉的声音由此变得闷闷的:“怎么啦?” 顾砚辞:“过年了,都没见你笑过。倒是哭了两回,刚刚和昨晚。” 林希冉用手圈住顾砚辞的腰,她的指尖触摸到毛衣底下男人坚实的腹肌和后背:“感动的嘛,还不都是因为你。” 男人笑着捧起她的脸:“小哭包。” 林希冉紧紧贴向男人的胸膛,感受到他身上的温热,慢慢吐出一句话:“以前,过年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顾砚辞抱着她的手更用力了:“没事,以后我们有自己的家。” 他接着摸摸她的头,怜惜道:“那我接下来说的事情,你大概又要哭了。” 林希冉刚想说些什么,一个窜天炮,声音极响,吓得林希冉赶紧把头埋起来。 河风吹过来,裹着硝烟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顾砚辞笑着拍她的背脊:“别怕,跟你说正事,关于工厂人工不足的问题,我已经联系到……” 忽然有动静传来,打断了顾砚辞。 此时,两个人的身后、土坡方向传来一声极重的声响,像是鞋底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他们回头,路灯照不到那片区域,几排枯芦苇遮挡了视线。 芦苇丛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但风明明还没有大到那个程度。 紧接着,有三个人从芦苇后面,晃荡着走了出来。 “蝈蝈”走在最前面。 林希冉对这张脸有些印象。 之前“套牌”的勾当被揭穿后,警方抓了他,还给林希冉出示了这人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他穿着一件深色棉袄,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有条不深不浅的疤痕。 正如同此时,他越走过来,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去,越照亮了他那半张脸。 这一侧有一道旧疤,从眼睛处一直延伸到眉毛根。 他唯唯诺诺的,脚步跨得并不很大,像是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走的。 后面的人叫嚣着:“是这娘们吗?” “蝈蝈”点头:“嗯。” 只见后头一个披着军大衣、剃寸头的一米八大个子走来,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管口被锯得不齐,断口泛着毛刺,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他旁边一个长发男人拎着一根木棍,也跟随着走近。 “林助理,好久不见。”这个外号“蝈蝈”的原林氏棉纺厂工人低着头,似乎不敢与林希冉对视:“对不住了。” 林希冉拉扯着顾砚辞的衣角,低声道:“是仿冒厂的人。” 顾砚辞立马将林希冉护在身后:“你们要干什么?” 寸头一边用手敲击着铁管,一边笑道:“害得我们回不了家,你们倒是在这里过年,挺开心啊。” “蝈蝈”被长发男人推到一边,顺势倒地:“怂货,不想上,就滚一边去,别碍着我们动手。” 林希冉见寸头男人和长发男人,很有配合的样子,准备夹击她和顾砚辞。 尤其那个拿铁管的男人,目光一直锁在顾砚辞身上,仿佛已然锁定了目标。 林希冉松开顾砚辞的手,一边做防卫架势,一边暗暗说道:“一人对付一个,行吗?” 顾砚辞低头一笑,很有默契:“行,你看上哪个?” “一米八的大个子交给你,我打不过,这个拿棍子的,身材矮小,我可以。” “行。”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向前,奔着自己的“猎物”而去! 顾砚辞没有给拿铁管的寸头男人丝毫反应时间,直接跨了一步,上前握住他的铁管,另一只手挥拳过去。 他没有留力,挥拳的惯性带着他转了半个圈,带着寸头男人倒地。 他顺势稳住重心,又往前逼了一步。 寸头男人跌倒后重新爬起,拿起铁管,狠狠落下,眼看着要去敲顾砚辞的头…… 那个拎木棍的人正朝林希冉侧面包抄过来,她弯腰闪避,木棍从她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声撞在身后的柳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树干上的一道旧裂痕被震得又张开了些许。 长发男人没有停,顺势转了个方向,又朝她逼了过来。 幸好林希冉学过空手道,顾砚辞也常年健身,身手可以。 两人在忽明忽暗中和各自的对手展开搏斗。 河对岸的烟花正在不断升起。 一记记闷响从远处传来,随即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河堤上的所有人。 在一旁没有敢动手的“蝈蝈”,此时吓得帽子掉在地上,露出他脸上那道旧疤的全貌。 打斗声、烟花声、欢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片刻过后,拎木棍的人败下阵来,抱着被林希冉拧过的手腕,作揖求饶。 那个寸头,已经被顾砚辞弄得铁管脱手、体力透支。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男人,还没有决定下一步该退还是该继续。 从天空炸开的烟花,随即落在河面上,光亮瞬间被河水吞没,只留下些许涟漪。 顾砚辞一个箭步上前,趁寸头没反应过来,再度给了他一个过肩摔,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寸头的脸侧贴着泥土,沾染了污秽,人已经没力气反抗了。 顾砚辞回头看林希冉:“不错啊。” 林希冉得意一笑:“你比想象中慢一点拿下他。” 顾砚辞无奈地摇头:“这阵子为了钻研厨艺,疏于锻炼了。” 寸头气得不轻,挣扎着喊道:“你们还能打情骂俏?快放开老子。” 忽然间,河岸那边有人发现了这里的动静,大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打架?” 林希冉用发绳反向绑住长发男人的双手,接着用木棍穿过他的腋下,牢牢控制住他。 顾砚辞将寸头男人一把拎起,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刚才被铁管擦过的地方,那道破口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他没出声。 虽然远处正有人在点燃新一波烟花,火光把天空照得透亮,但也有几个人闻声跑了过来:“出啥事儿了?” 只见河堤上的枯芦苇被踩断了一片,像有一场小型的风暴从这里经过。 眼前四个人身上都沾染了不同程度的泥泞。 烟花落下来的碎光,在顾砚辞和林希冉的身上交替明灭。 顾砚辞:“抓了两个来找麻烦的。” 有人指着倒地的“蝈蝈”:“这不是蝈蝈吗?” “还真是。” 林希冉:“他带着仿冒厂的人来干架。” “靠!”有个年轻男工人上前,对着“蝈蝈”就是狠狠一脚:“你还有脸找林助理和顾总麻烦!我们厂差点叫你给害惨了!” “蝈蝈”发出凄厉的喊叫:“等等,我们谈笔交易如何?我听说厂里缺人手,产能跟不上,要不,我们这里还有一批高仿货,你们贴个标给客户交过去呗!” “这?”年轻男工人回头望向林希冉。 其实大家都知道,人手不足是摆在大家面前最难解决的问题! 第一百零六章 她铤而走险,用仿品填产能 河边风大,呼啸的晚风卷着水汽扫过岸堤,岸边慢慢围聚了一群工人。 “蝈蝈”当着大家伙的面,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主意——拿高仿货品顶替正品,混过海外客户的验货,先把这批紧急订单糊弄过去,可以解了林希冉的燃眉之急。 这话一出,岸边瞬间炸开一片斥责声,他们的情绪比河水翻涌得更凶。 “蝈蝈,你纯属胡闹!这种歪点子你也敢提?” “海外订单是咱们厂的脸面,靠的就是实打实的正品口碑!用仿品交货,一旦出事,厂子彻底完了!” “林氏棉纺厂在这片是最讲规矩的,林助理也绝对不可能答应你这种砸招牌的事!” 所有人都笃定,林希冉一定会当场翻脸,狠狠驳回这个荒唐的提议,甚至再教训一顿这群上门挑事的人。 蝈蝈自己也垂头丧气,没抱半点希望。 他看着另外两个同伙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看来只等着被当众赶跑。 可风口浪尖上,林希冉静静地立在河岸边,神色却平静得反常。 不等众人继续议论,她缓缓开口:“可以,就按你说的来。” 一句话,让喧闹的河岸瞬间死寂。 所有工人脸上的表情都瞬间僵住,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谁也想不到,一向坚守底线、宁肯吃亏也不糊弄客户的林希冉,居然会点头同意这种铤而走险的法子。 蝈蝈和另外两个被打趴下的男人更是猛地抬头,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间炸开亮光,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身上的疼痛。 “林、林助理,你真答应了?”蝈蝈激动得声音发颤。 寸头男人更是忘了身上的伤,往前凑了半步,“虽然被查抄了大部分货,但我们还有,你见过的,仿品成色极近,混在真货里,根本看不出来,绝对能顶上!” 一旁的长发男人也立刻接话,顺着台阶往下讨好:“林助理,我们哥仨现在浑身是伤,实在不方便立刻动身。你先放我们回去养养伤,伤势缓过来,我们第一时间带你去拿货,绝不耽误交货!只是钱方面……” 林希冉笑着说:“可以,就明天,过时不候,钱我会照给。” 三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生怕她反悔,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急匆匆地离开了河岸。 人一走,工人们再也憋不住,纷纷围到林希冉身边,满脸焦灼与不解。 晚风拍在众人脸上,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林助理,您怎么能答应啊?这是拿厂子的口碑赌命!” “咱们踏踏实实做正品,一步步攒起来的口碑,一旦用仿品交货,外商追责下来,违约金、名声扫地,咱们彻底完了!” “您从来都最讲原则,今天怎么犯糊涂了?” 此起彼伏的质问里,林希冉缓缓垂下眼睛,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为难,她大大地叹了口气:“最坏的后果,我都知道。可眼下厂里人手缺口补不上,订单工期卡死,根本完不成正品交付。巨额违约金我们扛不住,我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这副被逼到绝境的模样,让所有工人瞬间哑了声。 他们只是普通工人,看不懂全盘局势,也替厂长解决不了问题。 再多的劝说,此刻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众人对视几眼,满心无奈,只能把所有疑惑和担忧压在心底,默默散开。 岸边人群散去,周遭只剩哗哗的河水声。 顾砚辞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她,眼底藏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赞同:“林希冉,别硬逼自己走这条路。不用为了人手紧缺,打破自己的做事原则,和这些人合作风险太大。” 他原本打算告诉她,自己早已提前对接好了本地高校,谈妥了一批寒假勤工俭学的学生,还有即将入职的实习毕业生,这批人手很快就能全部到岗,彻底补齐工厂缺口,完全能按时保质交出正品订单,根本不需要冒险走歪路。 可他话才刚起头,站在一旁的小宇突然眼尖,死死盯住他胳膊渗血的地方,瞬间慌了神:“哥!你的手!是不是铁管喇的?必须去打破伤风针,万一感染就糟了!” 顾砚辞还想挣脱,把没说完的人手方案告知林希冉,可小宇拽得很紧,不由分说半拖半拉着他转身就走,直接打断了他所有未尽的话。 两人匆匆离去,河岸只剩林希冉一人。 晚风拂过她的眉眼,方才满脸的为难无助瞬间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冷定。 她从来不是走投无路。 答应仿冒厂一行人,从来不是妥协,是她故意布下的局……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鼻青脸肿的寸头就得意扬扬地闯进工厂,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算计笑意,径直找到林希冉。 “林助理,我说话算话,今天就带你去提仿品,这批货绝对能帮你填上订单缺口!” 他话锋一转,眼神精明又谨慎,直接抛出条件:“不过拿货有规矩,得先预付一笔不小的款项,你现在安排财务直接打我私人账户,钱到账,我立马带你去仓库。” 恰好赶来的裴会计一听,当即脸色大变,连忙上前劝阻:“林助理,这太不正规了!没有合同、没有凭证,私对私大额转账风险极大,万一对方骗款跑路,咱们钱货两空!绝对不能转!” 可林希冉态度异常强硬,没有丝毫犹豫:“裴会计,立刻安排转账,一分不要耽误。” 裴会计满心焦急,却拗不过她的决定,只能匆匆赶往财务室办理。 就在款项电汇成功的那一刻,顾砚辞回来了。 他手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妥当,纱布整洁规整。 一进厂门,就看见林希冉跟着寸头朝外走去,两人脚步急促,已然走到了厂门口,一辆旧轿车正停在路边等候。 那一刻,顾砚辞心口骤然一紧,巨大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他太了解林希冉的底线,她绝不可能真的以厂誉为代价铤而走险。可眼前的画面,刺眼又让人心慌。 他没来得及留住林希冉,眼睁睁看着她坐在车里,由寸头男人驾驶着车,扬长而去。 “小宇,快开车!跟上他们!” 顾砚辞快步冲上车,嗓音紧绷焦灼:“我不信她会真的和这些人合作,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小宇不敢耽搁,立刻启动车子紧随而上。 车辆驶出厂区没多久,顾砚辞随意扫了一眼后视镜,眼神骤然一沉。 身后一辆黑色桑塔纳,不远不近、死死黏在他们车尾。 “小宇,是不是有车在跟着我们?” “哥,我刚才就发现了,怎么办?” “先不管,你跟着前面的车,别跟丢了。” 无论他们提速还是减速,后头的车始终保持固定距离,尾随痕迹格外明显。 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可顾砚辞全然顾不上。 前路是执意离去的林希冉,后路是不明来意的尾随车辆,双重危机夹击。 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宇捏紧方向盘:“哥,该不会是仇家又找上门了吧?” 第一百零七章 布局出了岔子!孤立无援 三辆车在乡道上拉成一条不稳定的线。 最前面是寸头和林希冉坐的旧轿车,中间是顾砚辞的车,后面紧跟着的是那辆黑色桑塔纳。 三辆车之间的距离咬得很紧,前车的寸头显然也发现自己被跟了。 他突然加速,在直道上拉开了一段距离。 小宇踩下油门跟上去,车身在路面上猛地一沉,引擎声盖过了风声。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哥,后面那辆车贴得更近了。” 顾砚辞没有回头:“别管他,盯住前面。” 桑塔纳的车头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大,车距已经不到十米,它像是要超车。 小宇握紧方向盘,侧头看了一眼左侧后视镜,路面宽度不够,那辆车如果强行并线,只有两种结果:超过去,或者撞上。 顾砚辞也看到了。 他让小宇沉着应对:“保持速度。” 此刻,他俩都觉得后面的桑塔纳是要来撞,所以保持速度的同时,小宇还在保持车的良好姿态,不让桑塔纳有可乘之机。 桑塔纳没有减速,它向左偏了半个车身,试图从左侧借道。 小宇把车往左带了半把方向,封住了那条线。 桑塔纳的引擎声陡然升高,随即又落回去。 它没有放弃,往后撤了半个车位,又跟了上来。 就在他们两辆车缠斗的下一秒,前车猛地提速,拐进了一条被树冠压得很窄的岔路。 小宇跟上去,但入弯的角度不对,车身侧倾了一下,剐蹭了一棵树,车身随即划出一道明显的金属色痕迹,被迫减速停下。 等他拉回来再想跟的时候,前车的尾灯已经在那条路的尽头缩成了两个小点。 “靠,被甩掉了!”小宇重重敲击方向盘,气得直跺脚。 桑塔纳也追了过来,紧贴着他的车尾而停。 顾砚辞立马推开车门下去了,那辆桑塔纳的车门也同时打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他们这才看清,桑塔纳里坐了4个人。 “你是什么人?”那人开口,没点好气,目光同时扫过驾驶座上的小宇。 小宇立马开门下来:“你谁啊?跟着我们干什么?” “谁跟你们了!”中年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抽出证件亮了一下:“市局经侦支队的,林希冉昨天夜里联系我们,说今天会跟仿冒厂的人去仓库,让我们跟着去抓捕。你们是谁?为什么要阻挠我们?” 顾砚辞:“我也是跟着前面的车过来的,车上的人是我未婚妻。” 原来是一场误会! 中年男人站在路边,握着对讲机:“人跟丢了,现在我们想办法去找,你们看看地图,这里有什么厂房之类的?” 小宇紧张道:“哥,嫂子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顾砚辞握紧了拳头,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而此时,林希冉正坐在那辆旧轿车的后座上。 车窗外的路早已经变成了土路,车身晃得她肩膀撞了一下车门。 寸头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让身后的帮手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条深色布条:“林助理,规矩。” 林希冉没有挣扎,偏过头,任由布条覆上她的眼睛。 布条粗糙,边缘磨着她的颧骨,带着一股馊掉的气味。 她眼前只剩一片暗黑色,光无法从布料的缝隙里透进来。 她只能凭转弯的幅度和引擎声来判断方位,左拐,直行,右拐,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土…… 半小时后,车子终于停了。 寸头熄了火,打开车门,一股气味涌进来——金属、机油、潮湿的旧木料。 她被寸头的帮手拽着胳膊下车,布条被解开,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一处仓库门口,铁皮顶棚,墙面是水泥和锈迹交错的颜色。 走进里头,白炽灯的光照见一排排货架,上面码着成卷的布匹和印好的标签。 最外面的一批货,花色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她的。 她走近一排货架,手指从布卷表面滑过,这批货比她的货薄,边角处理粗糙,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她捂住鼻子:“你这货,不行吧!这么浓的味道。” 寸头笑笑:“通风就好了,这多大点事儿。” 她收回手,又看见旁边和后面的几层货架上堆着其他东西,都是市面上现在卖比较好的牌子的仿品。 “生意做挺大啊,这里不止有我的货。” 林希冉挑眉:“小看你们了。” 寸头双手插兜,得意扬扬靠在墙上,声音里带着松懈的得意:“我们不止做一家。你们那批盖毯是最近最大的单子,优先给你看。如果您对其他货也有兴趣,也可以收一点去!” 林希冉不经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距离她和经侦的人预定的5分钟已经过了。 照理来说,他们尾随着这辆车,应该已经到了厂房外了。 被蒙住眼睛的林希冉此刻都不知道,经侦的车早已在半个多小时前就跟丢了。 她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自然而然放下手腕,声音平稳:“货我看了,但是感觉和正品相差有点多。” 她此刻想到的,就是先拖延时间。 “仿品,怎么能和正品比呢?您这话说的。”寸头从口袋里抽出一盒烟,自己点燃了一根,给林希冉也递去一根。 林希冉微笑着摆手:“我不抽。” 寸头将这根烟别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林希冉假装露出很担忧的表情:“我肯定是正仿打乱在一起卖的,如果质量差太多,这不是正好给客户看出来嘛!” 寸头饶有兴味看着她:“林小姐,你别跟我找碴了,你真当我不知道?” 林希冉茫然:“什么?” 寸头抽了几口,把烟往地上一扔,火星子溅起,他用力踩,撵了几下,烟被压得扁扁的。 “刚刚有车跟了我们一路。”寸头冷笑,“你找来的吧?想干嘛?把我家底抄了?” 林希冉内心闪过一丝慌乱,立马瞪大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怎么可能?你也知道我们厂现在急需你的货来填产能窟窿。我求你还来不及呢。” 帮手在旁边说:“那你还磨磨蹭蹭,赶紧付尾款。” 寸头点头:“对咯。钱到了,我们今天就可以装车。但有个条件——车用我们的,我们卸载完,就走人。” 林希冉:“我可以让棉纺厂派车……” 寸头:“你的车来的路上可能有人跟着,用我们的车更安全。货装好之后,你再跟我们走一趟,到指定地点没出岔子,事情就结束了。” 林希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仓库内外,找不到任何能确定位置的标志。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片区域,也不知道说好来抓捕的人为什么还没到。 寸头朝她走近一步:“林助理,你犹豫的时间有点长了。” 他拍了三下手,帮手立马递上一个大哥大,寸头挑眉:“打个电话给财务吧,尾款,我现在就要。” 林希冉的手指暗暗抠紧。 风从半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动货架上那卷布匹的边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那根秒针正在继续转动,而这里的寂静正在变得越来越长。仓库铁门外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林希冉忽然严肃起来:“但你这些货,确实质量很差,我没法收!” 帮手挥舞起布满茧子、黝黑的手,他想给林希冉一个巴掌:“别给脸不要脸!” 第一百零八章 被绑住手脚关进小黑屋了 巴掌落下来前,寸头拦了一下,他抓住帮手的手腕:“她还有用,别犯蠢。你以为跟后面那帮子人一样,她可以任由你动手?人家好歹管着一个厂呢!” 寸头不是善茬,他虽然阻止了手下的暴力行为,但他有他的算盘。 寸头转过身,从货架下面抽出一根麻绳,转身的时候那根麻绳在他两手之间被用力扯了一下,很结实,也很粗:“林助理,你可能是没搞清楚状况,你现在在我的地盘,别跟我动小心思。这样吧,给你一些时间想想,你会想通打款的。” 帮手激动地附和道:“对,老大,给她点颜色瞧瞧。” 说着,寸头让帮手按住林希冉,给她的双手双脚绑上麻绳,并把她推进仓库深处的一个小隔间里。 林希冉手腕磨红,挣扎并叫喊着:“你这是非法拘禁!” 帮手龇牙笑了笑:“老大,她说什么拘,什么禁?” 寸头用力拍帮手的脑袋瓜子:“叫你多读书,拘禁,这都不懂?!” 帮手傻乎乎地挠头大笑:“懂了懂了,啥意思啊?” 寸头没有回答,只是门关上之前,他弯腰看了她一眼,眼神狠厉:“骗我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要么留下钱,要么留下命,好好想想吧。” 门锁转动,整个房间霎时陷入黑暗。 门上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不,准确来说只是一个通风口。 林希冉双手双脚被绑,她努力了半天,勉勉强强才站起身。 双眼适应了一会儿这里的暗,幸而通风口漏进来一丝微弱的白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线。 她的手被绑在身后,重心不稳,一跳一跳地挪动着。 她试图去摸索整个房间里有什么可以隔开她身上的绳子,不慎碰倒了一个塑料杯。 她转身,挪动着,忽然又被绊倒,摔在了一张单人弹簧床上。 床就靠在墙边,这张床上的被褥发出一股经年未洗的臭味,把她熏得够呛。 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想着约定好的警察为什么没有到来,难道是出了岔子? 那可怎么办,她是被蒙着眼睛来到这里的,没有外援,现在又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她仔细盘算着自己的处境,一咬牙,感觉只有用钱把自己先赎出去为好。 林希冉可不是要钱不要命的人,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性命。 中午的时候,林希冉饿得肚子咕咕叫。 林希冉:都怪顾砚辞,这些日子把她喂得很好,感觉一到饭点,就开始想念他手艺了。 正当她闷热难耐、饿得头晕眼花之际。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的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姑娘,端着盒饭探身进来,低着头,没看她,把盒饭放在地上,转身就要走。 林希冉连忙叫住她:“你就这么走了?我手被绑着,怎么吃饭?” 年轻姑娘唯唯诺诺:“那怎么办?” 林希冉:“松开我。” 年轻姑娘直摇头:“不行的,他们不让。” 林希冉:“谁不让?” 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干吗呢?磨磨蹭蹭的。送完饭没?” 年轻姑娘抬眼偷看林希冉,然后冲出去,似乎和男人聊了几句,片刻后便跑回来,她搓搓自己沾染污垢的手,把污秽留在了自己的工装上:“姐姐,我来喂你。” 她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大一号的、被洗的已经掉色的工装外套,很不合身。 林希冉坐在床上,看着年轻姑娘把盒饭端来,用勺子挖了一大勺带菜的饭,喂到她嘴边。 林希冉没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麦。快吃吧,张嘴。” 林希冉不亏待自己,这饭虽然比不上顾砚辞的手艺,也比不上林氏棉纺厂大厨的手艺,但好歹不难吃,有荤有素的。 想必,仿冒厂的这位头头,还是想一个巴掌一个甜枣地对待她这位金主,要从金主这儿得到好处的。 林希冉啊呜一大口,边嚼边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小麦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衣领里:“半年多了。” 林希冉被辣椒呛了一口:“……我要喝水!” 小麦站起身,去旁边倒了点大麦茶给林希冉,依旧是伺候她到嘴边。 林希冉:“你们这儿,有很多工人吗?” 小麦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嗯,好几十个。” 林希冉瞪大眼睛:“这么多!” 小麦撇嘴:“他们不让我跟你多说话,姐姐,你快吃吧。吃完,我要去干活的。” 林希冉的好奇心被点燃,她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外头盯梢的人看出她俩在聊天。 她又问她为什么不去正经厂子,小麦低头看着自己已经破了的布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正经厂子不要我们。这里的人,好多都有案底。出狱以后,没有单位肯要。” “你呢?” “我是被同乡从村里带来的,算是入贼窝了。”小麦的声音非常轻,似乎很害怕,“他说这里能挣大钱。我来了之后才发现走不了,他们说,出去乱说就打断腿。有人试过,被打了一顿,丢回来了。后来就没有人再跑了。” 林希冉嘬了小麦手上一口搪瓷缸子里的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她说完这话,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小麦,喂完了吗?赶紧回去干活了!” 小麦吓了一跳,手上好好端着的搪瓷缸子掉落在地。 她的过度反应引起了林希冉的注意。 果不其然,小麦双手袖管露出一截的地方,林希冉发现了青红的伤痕,似乎是被人打的。 小麦慌乱捡起杯子,低语道:“姐姐,我知道你要我帮什么忙,但我帮不了,他们神通广大,你再怎么逃也是会被抓回来的。还不如就留下好好干活。” 原来小麦是把林希冉当成了和她一样的女工。 说着,小麦把饭盒端走,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林希冉又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天已经黑了。 经侦支队的人开了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林希冉失踪的岔路口。 便衣队长站在车边,手里攥着对讲机:“通知刑警那边,失踪超过6小时,可以按人口失踪处理。” 他顿了一下,看向顾砚辞:“林希冉主动上车的,现在人不见了,我们都能作证。” 顾砚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直没说话。 他听到“失踪”两个字的时候,手微微颤抖。 小宇站在他旁边:“哥,你别急,会找到的。” 顾砚辞他看着那片夜色,田野尽头什么也没有,白天那辆车的轨迹早就被风抹平了。 便衣队长走过来:“你先回去吧,在这里也帮不上忙,我们同事会协助找人的。” 顾砚辞:“那帮人是谁?” 便衣队长:“搞仿冒的,你是棉纺厂的股东,不是应该知道吗?” 顾砚辞:“应该没那么简单吧?看你们出动了不少人。” 便衣队长旁的一个年轻小伙咬咬牙,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说。 “我们还怀疑,他们搞人口贩卖的勾当。” “什么?”顾砚辞的脸色变得铁青,“这事儿,林希冉知道吗?” 第一百零九章 听我的,我有办法逃出去! 第一百零九章 便衣队长赶紧打断年轻小伙:“别多嘴。” 顾砚辞着急,上前揪住便衣队长的领口:“她是不是不知道?你们敢拿她当诱饵?” 年轻小伙吓得冲上去,要顾砚辞松开手,为稳住他情绪,赶紧找补刚才的话:“顾先生,您别急,我们队长是做过科学判断的,那帮人虽然干违法的事情,但不至于穷凶极恶,他们贩卖的都是年轻男人劳动力,女人他们不要。所以……” 便衣队长使了个眼色,示意年轻小伙别再向无关人员透露过多案情了。 顾砚辞此时气得已经说不出话,他认为林希冉并不清楚状况,只是协助抓捕搞假冒伪劣货的商贩,其实当中还夹杂了一层别人的算计。 顾砚辞猛然推开便衣队长,指着他鼻子,“她要是出事,我让你陪葬。” 就连小宇,都没见过顾砚辞发这么大脾气。 他就算差点于车祸里丢了命,也没有要谁陪葬的意思。 大家回到车上,已经入夜了。 小宇把车停在这里,没有离开。 顾砚辞坐在副驾驶座上,也没有睡。 他们看着刑侦的人到来,四处分散、排查、摸索。 而他的视线,此刻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片完全漆黑的田野上,眼睛里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后半夜,小宇醒来时,发现副驾驶座上居然空了。 他着急地推开车门,在夜风中寻找顾砚辞。 起初以为顾砚辞是起夜去,后来发现不对劲了:“哥,哥!你去哪里了?” 这声音惊动了便衣队长。 “怎么了?” “我哥不见了。” 突然便衣队伍里的年轻男人跑来:“队长,刚发现刑侦的一辆备用车被人开走了。” 便衣队长对着空旷的田野破口大骂:“说了不要擅自行动,这个姓顾的!” 小宇:“所以你们到底有没有找到人?” “找到了找到了!”一个矮个子短发女孩拿着手电筒和地图跑来,“我们的人找到一处废弃的仓库,怀疑人就在那里。” 便衣队长一声令下,全体都上车出发。 他宁可扑空,也不敢让林希冉出事。 此时,林希冉正浑浑噩噩地坐在床上,身体靠在墙上。 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轻轻推开了门。 不是小麦,是一个年轻男孩,未成年的模样。 他颧骨上有一道瘀青,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像是刚挨完一顿打。 他蹲下来,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摇动,力道很轻。 林希冉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随即看清了他脸:“谁?” 男孩压低了声音:“姐姐,我叫阿成,你救救我和我姐姐吧。” 林希冉:“你姐姐是?” 男孩:“我姐姐是小麦,白天给你喂过饭的。” 男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姐姐……小麦,她今天被王蕾打了小报告。哦,王蕾是厂里老大的相好,管杂活,盯人盯得最紧,谁跟谁多说一句话她都记着。她说姐姐跟你多说了几句话,寸头就把姐姐拖到仓库后面打了一顿,现在人烧起来了,躺在床上说胡话。” 他抹泪:“我想送她去医院,老大不让,说谁再提走的事,一起打。” 林希冉的视线扫过他那张脸,颧骨上的瘀青不像是新伤:“你们经常被打?” 男孩哽咽着点头:“我和姐姐都是被村里的人骗出来的,以为能挣钱,结果被困在这里半年了。” 男孩帮林希冉解开双手双脚上的麻绳:“厂里的人都被打怕了,没有一个人敢逃。只有你,你是外面来的,姐姐说,感觉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也许你有办法,能帮我们。” 林希冉揉着自己被磨出血的手腕:“钥匙呢?”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握在掌心里,他很谨慎,没有递过来:“你能带我们走吗?” 林希冉伸手从他掌心里把钥匙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从自己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并从里头找出了尺寸差不多的一把。 “告诉你姐姐,先忍一忍,我有办法逃出去,只要你配合。” 阿成看着她,不可置信:“真的?” 林希冉发现,这个类似于禁闭室的地方,只能从外面用钥匙打开,关在里面是怎么都无法出去的。 她把自己那把钥匙递给阿成:“你把这把放到你姐枕头底下。放的时候故意让王蕾看到,她不是爱盯人吗,让她亲眼看见这把钥匙从你姐枕头底下掉出来。她就会怀疑你姐是不是想放走我……” 阿成照着林希冉的吩咐,出门就去做这些事。 大约过了一刻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着急的样子。 林希冉知道,机会来了! 听阿成的描述,这个王蕾等于是仿冒厂的女主人啊,次一点,也算是大内总管。 所以一有风吹草动,好管闲事的性格就作祟。 她看到白天来过这个房间的小麦,私藏一把钥匙,肯定会怀疑是不是林希冉想跑,而策反了小麦。 林希冉就站在门后,这门根本没锁。 王蕾在门口站定,她有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她想确认林希冉还在房间里。 门被林希冉里面猛地拉开,王蕾重心前倾,还没来得及收步,整个人被拽了进去。 林希冉侧身压住她的胳膊,反剪到背后,用那根原本绑着她的麻绳,绕过王蕾的手腕,打了个死结。 女人的嘴呜呜了两声,被一团棉絮堵住。 这棉絮,是林希冉刚刚从馊了吧唧的棉被里抽出来的,还带着味儿。 林希冉整个动作不到十秒。紧接着把王蕾推到床上,得意一笑:“你替我待一会儿。” 她站起来,把门带上,锁舌重新弹回原位,这次是真锁上了。 阿成早已等在走廊拐角,按林希冉的吩咐,他去偷了一把车钥匙。 阿成背着小麦,女孩裹着一件薄棉袄,脸颊通红,额头上还有汗。 三个人小心翼翼穿过仓库侧门,绕过堆放废料的空场,摸到那辆停在仓库后面的旧车旁边。 林希冉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 她没有回头,松开手刹,踩下油门。 车头拐上土路,仓库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房间里头,王蕾挣扎之中撞翻了旁边一只铁皮桶,发出一声闷响。 她拼命踢那个桶,响声越来越急。 终于,寸头在睡梦中被惊醒了,披着棉袄,大步走来,一边走一边骂:“臭娘们还敢闹事,不睡觉啦?” 他走到门口,用自己的钥匙开门。 可惜,这时候他的钥匙已经被替换成了林希冉的假钥匙,是怎么也打不开房间的。 他抓耳挠腮了十多分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上家伙。” 最终,寸头还是决定硬撬木门。 铁器碰撞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了将近十分钟,门才被砸开。 寸头冲进去,正想抬手给那女人一巴掌。 看到的却不是林希冉,而是被绑在角落里的王蕾! “人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 一群人,彻底被惊醒。 有人在门口喊:“老大,车!车不见了!” 寸头冲出去,看见那辆不太使用的旧车原来停的位置空了,地面上只剩一道被碾过的车辙,一路延伸向土路尽头。 “追!都给我追!”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车跑在路上。 田野在两边展开,灰绿色的冬茬贴着地面铺向天际线。 小麦靠在阿成肩上睡着了。 林希冉手心出汗:“我不认识路。只能一路往前开。” 阿成眼里充满了希望,就像天际线刚刚展露出来的光亮:“姐,我们信你。” 林希冉油门踩到底,看着前方那条越来越宽的路。 路的尽头出现了另一辆车的轮廓,正在迎面驶来…… 第一百十章 阿成的命还需要她去救! 林希冉握紧方向盘。 那辆车的轮廓从远处浮出来,车灯刺破灰蒙蒙的天色。 她盯着那道光,心跳快了几拍。 那辆车会是她的救星吗? 车灯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她看清了。 不是。 是一辆深绿色的旧吉普,驾驶室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寸头。 她猛打方向盘想绕过去,可第二辆从左侧田野里拐出来,接着第三辆,第四辆…… 好几辆车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收拢,围成一个半圆,把她的车死死堵在路中间。 车灯打在挡风玻璃上,她的脸被照得发白。 寸头从第一辆车上下来,铁管拎在手里,外套只披了一只袖子。 他走到引擎盖前面,铁管敲了两下,声音又闷又沉:“林助理,跑得挺快。” 林希冉没有熄火,此时车像一只被人暂时压制住的野兽,正等着挣脱的机会。 寸头朝旁边偏了一下头。 一个手下绕到驾驶座侧面,举起撬棍,猛地砸向车窗。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碎渣溅在她的肩膀上,几粒碎玻璃划过她的侧脸,留下细小的血痕。 寸头隔着那道裂开蜘蛛网状的玻璃叫嚣:“还不下来,就把这整个敲碎。” 阿成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姐,我下去。” 林希冉伸手去抓后座的他:“别!” 她的手指碰到他袖口的边角,他推开了一条缝,转过头坚定凝视她:“他们最多打我,不会打死我。我姐不行了,她烧成这样,再拖下去会傻的。你带她走,我下去拖住他们。” 他没有等她回应,跳下去,反手关上车门。 只听到重重的一记“乓”。 阿成转身弯腰冲进人群里,他用自己的身躯狠狠撞在寸头身上,两只手死死抱住寸头的腰。 寸头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倒下,其他人看见,纷纷上前掰开阿成。 寸头握着铁管的另一只手朝阿成的后背砸下去。 阿成闷哼一声,肩膀往下沉了一瞬,但始终没有松手。 他的头抬起来,朝林希冉大喊一声:“走!” 林希冉踩下油门,车身猛地弹出去,撞在挡路的那辆吉普侧面。 吉普——铁皮塌陷,她的车——车头歪裂。 她从那道被她撞开的缝隙里穿过去。 即使侧窗已经脱落,风灌进来,但她毫不犹豫。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阿成还挂在寸头手臂上没有松手。 有人在踢他的后腰,他疼得弯了一下,像弓被压到了极限。 但他在后视镜里最后的那个瞬间抬起头,咧着带血的嘴角。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的身影被扬起的尘土彻底盖住…… 林希冉猛踩油门,直到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碎玻璃在风里一粒一粒地掉,扎破了林希冉握住方向盘的手。 她没有停下。 这是阿成用命换给她的时间。 她不能让它白费。 小麦在后座半躺着,脸烧得通红,意识不清,喃喃道:“阿成……是姐姐不好……” 夜风深沉。 便衣车队在岔路口截住顾砚辞的时候,他的车正陷在一条断头路上。 车灯照着前方一片被荒草吞没的土坡,再往前已经没有路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责怪自己的无能。 便衣队长敲了敲车窗:“找到那处窝点了。跟不跟?” 顾砚辞闻言,立刻推开车门,上了队长的车。 那处窝点,当警察冲进去的时候,睡在通铺上的工人被惊醒,有人抱着被子缩在墙角,有人愣愣地坐着,还没从梦里缓过来。 一个女人先哭出了声,紧接着隔壁铺的人也哭了起来。 “终于可以出去了!” “再也不用挨打了!” 顾砚辞站在仓库门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可他没有找到她。 为了获取准确消息,便衣临时开辟了审讯房间。 工友们交代,寸头是这里的老大,但谁都不清楚老大现在去哪儿了。 王蕾作为寸头的相好,自然是被供了出来。 她此时坐在一张硬木椅上,头发散着,手脚上还有被绑过留下的勒痕。 她抬眼看了警察一眼:“那女的绑了我逃跑了,老大他们去追,开了好几辆车。” “哪个方向去的?” “东南,去市里那条路。” “都是阿成那臭小子!” 警察问她阿成是谁,她说:“厂里一个小孩,应该就是他偷钥匙把那女的给放走的。” “你们还用童工?” 女人赶紧闭起嘴巴,生怕再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来。 一群人照着王蕾的说法,开车去寻寸头和林希冉。 开到田野深处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有警察在路边发现了人。 是寸头! 他孤独地躺在土路旁边的沟里,身上裹着一件被血浸透的外套,已经奄奄一息。 地上有一道拖行的痕迹,像是他自己爬了一小段路。 他腹部中了一刀,失血太多。 他在救护车赶到之前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阿成,捅了我……” 顾砚辞竭力让寸头回答他的问题:“林希冉呢?” 寸头昏过去,毫无反应。 便衣队长让顾砚辞别太激动,他们会继续寻找的。 顾砚辞嘴唇发白,后背不断冒着冷汗。 他呆呆地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片灰绿色的田野,深不见底。 没有车,没有人,林希冉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去了哪儿? 还安全吗? 而此刻,林希冉正站在一间乡镇诊所的柜台前。 诊室里的日光灯亮着,小麦已经输上液了,烧正在退。 她站在柜台旁边,手边搁着一部黑色转盘电话。 已经一整天过去,她才从贼窝里逃出来,顾砚辞肯定担心坏了。 她必须先打个电话保平安,同时通知警察去窝点抓人。 阿成的命还需要她去救! 护士路过:“你是要用吗?电话坏了。” 林希冉:“那附近有可以打电话的地方吗?” 护士想了想:“从这里走出去,向右走三公里,有个小卖部,但是不确定这个点,他开不开。” 现在天刚蒙蒙亮,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中。 林希冉看着已经缓过来的小麦:“护士姐姐,你帮我照看她,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走出诊所。 刚要前往小卖部,一辆救护车呼啸而来,就直直停在她面前。 从救护车上抬下的人,盖着薄布,看不清脸,只见身上的衣物都被血浸染了。 忽然间,从救护车后停下的一辆轿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飞速冲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道重得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你去哪里了?” 顾砚辞的话里带着哭腔。 “我没事。”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紧接着,便衣队长走过来:“林小姐,你在这里啊,对不起,我们答应保证你安全的。” 林希冉:“没事。” 便衣队长:“仿冒厂的头儿受了重伤,他是跟你发生冲突了吗?” 林希冉想放开顾砚辞,站直了说话。 可顾砚辞不肯松手,她只能被牢牢抱着回答问题。 便衣队长一脸无奈,也接受了这个状态。 “他刚刚确实带人围堵我们,我开车突围了。” 便衣队长:“那阿成呢?他在吗?” 林希冉:“他为了拖住寸头,下车搏斗,现在没跟我在一块儿,对了,你们赶紧去救他。” 便衣队长抿嘴:“阿成不见了。他涉嫌蓄意伤害,现在就看这个仿冒厂的头儿能不能活下来,如果死了,可能要追究蓄意谋杀……” 林希冉震惊:“这不可能!” 第一百十一章 勤工俭学的学生们来厂里了! 林希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工厂宿舍的。 只知道昏睡过去那一刻,心里还牵挂着医院里打点滴的小麦,和那个捅了人、不知所踪的少年阿成。 年初二的白天,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边。 顾砚辞已经起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给她留了一张字条——“好好休息”。 林希冉翻了个身,撑着床沿坐起来,肩胛骨一阵酸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 劫后余生,但工厂的人手短缺问题还没解决。 她套上工装,推门出去。 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机器声里夹杂着许多人声。 她推开门,车间里多了好多张年轻面孔。 蹲在机器旁边的、站在老师傅身后记笔记的、已经上手操作的。 一个年轻人正在走纱线,动作又快又稳。 旁边站着的老工人拍了一下机器侧面:“这速度可以啊,比我当年上手快多了。” 蹲在布料旁边的女工用手指拂过布面:“手法也标准,是大学里老师教的吗?” 年轻人手里的活没停,把一卷纱线压进卡槽:“去年跟着家里的亲戚学过。” 林希冉一脸茫然地走到李师傅身边:“这些人哪来的?” 李师傅朝小宇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一大早就领进来了。” 正说着,小宇从车间那头跑过来,满脸笑,手里攥着几张纸:“嫂子,醒了?我哥让我别吵你,说你太累了,多睡会儿。” 他把纸递给她,“这是名单。寒假勤工俭学的学生,还有大三来学工的。年前就定好的,你那时候忙,我哥说来办。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出了仿冒厂的事。” 林希冉接过名单,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十几个人名,学校和专业都写得很清楚。 她抬头看向车间里那些正在上手的学生,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了一下。 顾砚辞这个“大功臣”替她解了燃眉之急,此时却不知去了哪里。 林希冉望向人群,里面没有他:“你哥呢?” 小宇眼神闪了一下:“他,他有点不舒服。宿舍床太硬,他说先回顾家躺会儿。” 林希冉看着他飘忽的眼神:“你没事瞒着我吧?” 小宇挑眉:“怎么会?” 林希冉正要转身去倒杯水喝,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卫老刘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林助理,门口来了一帮人!” 林希冉看他神色紧张,不禁握紧拳头:“什么来头?” 老刘头喘着气说:“一大群人,个个五大三粗,看着不像好人,说要找什么负责人,我还没问清楚,他们就要往里冲……” 话音刚落,几个大老爷们已经毫无章法地挤进了车间,步子又重又急,像来寻衅滋事的。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角落里一个正在操作的女学生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她像是没见过这阵仗,明显被吓到了,下意识躲到一个高个子男生身后,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李师傅已经撩起了袖子,旁边的几个工人也放下了手里的活,朝门口方向聚拢过来。 林希冉赶紧迎上去:“你们是谁?怎么擅自闯进棉纺厂?赶紧出去!” 她使了个眼色给老刘头——去叫保卫科的人来。 可那几个大汉很机敏,拦住了老刘头的去路。 “我要出去看门,你让我出去!”任凭老刘头怎么找借口,他们就是不放他走。 车间里的空气绷得发紧,有人已经在找趁手的工具了,就在李师傅准备带人上前的那一刻,那几个粗壮的大汉身后,几个面黄肌瘦的人影踉跄着往前挪了半步,个个脸被风吹得发红,身上的棉袄薄得透风,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 其中一个汉子往前站了一步:“林助理是谁?” 林希冉:“我就是。”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乒乒乓乓一阵闷响。 那些人。 全跪下了。 这场面,震惊到了所有人。 带头的大汉们一改刚才的气势,肩膀塌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我们是仿冒厂的。听说你们这儿招春节临时工,就想问问,还要不要人?” 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林希冉身上,像在祈求一个施舍,“我们自从去了那个黑心厂,一顿饿一顿饱,过年都不让回家,夜以继日地干活……” 旁边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中年男人接过话:“这次能逃出来,多亏您。” 他低下头:“但是我们没路费回家。在警察那儿做完笔录,听说您这儿招临时工,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后面有人接了一句,声音粗哑:“您也听小麦说了,我们大多数都犯过事,有案底。但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在您厂子里干坏事。我们就想讨口饭吃。” 林希冉看着那些跪在水泥地上的人,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手指皲裂,脸被风吹得发红。 她犹豫了一会儿,车间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汉子垂下眼睛:“没关系,您要是不愿意收留我们,我们就走,不给您添麻烦。” 林希冉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心软了:“这样,让李师傅看看你们的手艺,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我是实在没办法的。” 她朝李师傅喊了一声:“李师傅,带他们去登记。” 李师傅上前,拍了拍汉子们的肩膀:“跟我来。”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起来,有点乱。 刚才那个吓得躲到男生身后的女学生,忽然跑到林希冉身边:“林助理,他们是不是真的都犯过事?” 见林希冉不说话,那女学生立刻扔下刚刚做好的一个样品,迅速解开工装:“那我不干了!我可不想跟罪犯待一块儿!” 那些仿冒厂的人还没离开车间,听到这话,立刻转过身来,其中几个人露出非常气愤的表情:“说什么呢!什么叫罪犯?我们是蹲过牢,但都已经刑满释放了,是合格的改造人员。” 女学生一改刚刚的怯懦,站定叉腰,眼神变得格外轻蔑:“那也是吃过牢饭的,我们都是大学生,清清白白的,怎么可以和你们在一个地方干活?” 这话瞬间炸翻了车间。 别说,这个女学生说的话,确实也说到一些在场学生的心坎里。 两方人把眼光同时投射到林希冉身上。 都等她做一个决定。 女学生大声喊道:“你要他们,我们立刻就走!” 第一百十二章 吃过牢饭的怎么能和我们一起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林希冉弯腰去捡起女学生刚刚扔到地上的产品,掸了掸灰,放回她手边:“你叫什么?” “……张薇。” 林希冉没有责备她:“如果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干活,我不劝你。只是那句‘吃过牢饭的怎么能和我们一起干活’,我想跟你多聊一句。” 碰上自己穿越前的专业,她还是想多谈几句的。 也算是职业病犯了吧。 她苏冉不是圣母,但也见不得戴有色眼镜去看已经改过自新的人。 张薇斜眼:“我说错了吗?他们刚刚还要找你干架的模样,太可怕了。” 那带头的汉子走过来:“小姑娘,你也太小瞧我们了,我们不打女人的。” 张薇退后几步:“你,你别过来。” 林希冉问张薇:“你觉得犯罪的人都是坏人吗?” “……那不然呢?” “有些人是。有些不是。” 她想到了在现代社会里做家事律师的那八年,见过形形色色、表里不一的人。 那些别人眼里的“好人”,也许在另一群人眼里,是“坏人”。 就拿一些丈夫举例。 他们对合作伙伴好到差点就要把家产都拱手相送,却连家里的老婆想买个扫地机器人都不愿意,还嫌弃老婆“太懒”“费钱”。 你能说他们是好人吗? 有些农村邻居之间因为宅基地造房子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占理的反而长年被欺负、被恶心,一时冲动,失手造成了伤害。 能说这些人就是坏人吗? 林希冉说道:“有的人犯事是因为走投无路,有的人是因为被人拉下水,有的人是一时冲动。不是所有人都能选对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法律原谅。” “那他们呢?他们是哪种?” “我不知道。但他们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干架的。他们是来找活做的。你怕他们,我很理解,防人之心可以有。但你不能还没看到他们动手,就先判他们有罪。” 有个瘦弱的工人站出来:“姑娘,我老实跟你说吧,我是到这边来人生地不熟,被骗走所有积蓄,没饭吃才去偷东西的。真不是什么大罪。” 说着那人开始抹眼泪:“我们这群人,最多也就蹲了两三个月的牢,我们都知道错了!” 张薇没有理,只是看着林希冉:“你信他们?” 林希冉:“我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能不能留下,看他们自己。你也是一样。你要是觉得和他们待在一个车间里不舒服,你可以换到另一条生产线去。我不会拦你。” 林希冉停顿片刻:“只是你要知道,从学校这个象牙塔走出来,你可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人,有好有坏,不能每次都避开,或者逃跑。” 张薇吃瘪,她固然是说不过林希冉的——一个家事律师见过多少比这复杂一百倍的事,她一次也没有回避,总是跟着当事人迎难而上。 其他学生听了话,也有了自己的思考。 直到几个符合考核标准的仿冒厂工人留下,也没有学生再提出要走。 当然,车间的气氛,一开始还是很微妙的。 工人和工人在一起,学生和学生扎堆,彼此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林希冉整个白天都心神不宁。 她手里拿着工具,脑子却不在。 李师傅叫了她两声,她没听见,直到手里的纱线走歪了半截才回过神。 李师傅走过来,责备她:“你别干了,回去歇着吧。” 林希冉也知道自己帮倒忙了,索性打了一点食堂的晚饭,去医院看望小麦。 小麦已经转到了离棉纺厂更近的医院里,烧退,人清醒了。 看见林希冉进来,她撑着床沿坐起。 经过一天的给药,身体已经逐渐恢复过来。 小麦毫不在意晚饭,她抓住林希冉的手腕:“阿成呢?” 林希冉把寸头受重伤的事告诉了她。 眼见着小麦的手滑下去,落在被面上。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被面上,“所以,老大死了?” 林希冉垂着眼:“是的,失血过多……” “是我不好……”她说,“他本来不想来的,是我说他大了,该给家里挣钱了。是我把他带出来的。要不是我,他不会变成杀人犯……” 林希冉:“阿成不一定就是杀人犯。” 小麦猛然抬起头:“什么?” “当天在场的人不止他一个。寸头临死前说是他捅的,但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人找到那把凶器。也许真相另有隐情。” 林希冉继续说道:“而且我可以作证,他下车之后,是被一群人围住打的。如果能证明他是在被围殴的情况下,受到生命威胁才不得已出手的,那就是正当防卫。” 小麦愣在那里,按她的认知,显然没有听明白。 她抓着被面的手指稍稍松开了一点:“我不懂,但是按姐你的意思,是阿成还有救?” “因为警察那边还没有收到完整的说法,不能定阿成的罪。当天跑了的几个小头目,是在场的目击证人,将是阿成唯一可以翻盘的机会。” “那为什么他们还要通缉阿成?” “别怕,只要人回来,把话说清楚,就有机会。” 小麦还是伤心欲绝:“阿成会去哪儿呢?他才十五岁。你说的小头目,还能找回来吗?万一他们回来,集体说是阿成害了工厂老大,那不就坐实了?” 林希冉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饭盒盖子掀开,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笼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小麦,你要对阿成有信心,只要他愿意回来,我会替他找到最好的律师。” 小麦担忧地看着林希冉:“那阿成能判无罪吗?” 林希冉知道法律上,阿成有机会,但她也知道,现在是八零年代,不是她苏冉以前办案的现代。 1979年刑法第十七条写着“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但条文是条文,实践是实践。 在这个年代,只要打死人,很多时候就是故意伤害,防卫过当都是稀罕判例。 她脑子里翻出孙明亮案:一个少年被多人围攻,在垃圾堆上被逼到绝路捅死一人,一审判了十五年,后来才改判防卫过当——缓刑两年。 那条判例,后来在一点点的改进下,变得更加完善。 放在现代,甚至能无罪释放一个人,但放在八零年代,放在阿成身上,她已经能预见到那一纸判决的重量。 “如果阿成想余生都堂堂正正活在太阳底下,他就必须回来。” 林希冉固然知道证人未必能找到。 可她也知道,如果阿成逃跑后不回来,他只会被当成一个捅了人的少年,永远成为一个黑户,逃窜于这个城市的角落,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一辈子也别想见到亲人了。 她要做的事,就是让法院看到真相的另一面。 她是律师出身,她有信心! 林希冉想起阿成被铁管砸在后背上,也没有松手的那个时刻。 好人不该有可悲的结局。 小麦坐在床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慢慢变凉……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里。 顾砚辞一个人躺在一楼大厅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 他的呼吸变重,像是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抵住。 脑海里浮现出一位外国医生的声音:“如果觉得难受,就赶紧吃药缓解抑郁症引起的躯体性症状。” 离他不远处的药瓶倒下,散落出一些药片。 顾砚辞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的抑郁症,复发了...... 第一百十三章 一万件仓库滞留货! 春节过后的天气逐渐回暖,大家纷纷换上了较薄的春装。 寒假期间来实习的学生陆陆续续退工了,他们的到来的确填补了短时间的人手短缺问题,帮了林希冉大忙。 而来自仿冒厂的临时工,有的在完成工作后拿到加班费,开开心心地回家乡去。 有的则想长期在林氏棉纺厂里干,打了不少正式报告给林希冉,请求成为工厂的正式工人。 这阵子,顾砚辞表面上还是和林希冉有说有笑的,但一到深夜,噩梦缠绕,总是想起车祸那次,司机惨死在自己身侧的画面。 幸好林希冉每天累得不行,睡得比谁都沉,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说不好是什么勾起了所谓的创伤性综合征,据一直给他诊疗的国外医生判断,可能因为上次林希冉遭遇了生命危险,让顾砚辞产生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幸好,医生是专业的,开了药物,每天还坚持给他打电话做心理辅导。 顾砚辞都是深夜瞒着林希冉出门通的电话,也正好贴合国外的时差。 其实在八零年代的时候,大家都不太懂得什么叫作抑郁症。 要不是顾砚辞车祸后心理出了大状况,顾家老太太动用自己的人脉去找了国外的医生,恐怕就要被误诊为普通焦虑了。 这些年,顾砚辞暗暗压制着身体里一条潜藏的恶龙。 他表面装作没事人一样。 而那条恶龙,几乎每个晚上都会跟他说:“你在乎的人,都会离你而去,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顾砚辞每次从外面打完电话回来,都会给爱踢被子的林希冉好好盖上棉被。 他凝视着林希冉熟睡的容颜,内心也会升腾出另一种声音:“如果我死了,就再也看不见自己喜欢的人了。” 他常常独自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望着外面的月亮发呆,从深夜到黎明。 每当临近凌晨的时候,才会回到床上小憩一会儿。 起床后,除了脸色不好,林希冉是察觉不到任何异常的。 医生也说了,如果真的睡不着,就不要硬睡,可以尝试写一写东西。 顾砚辞有时候会打一个手电筒在自己床头,给人写信。 没有人知道他写给谁,写完,他都会用一个饼干盒子装起来,放在宿舍房间里那个铁皮柜子的最下方,用衣物遮挡起来,那是属于他的小秘密。 医生还告诫说,在这种躯体化的症状发作下,最好不要工作。 顾砚辞也就索性撂挑子,把顾氏给到二叔去折腾吧。 时间过得很快。 王总的盖毯订单,交了一批又一批货。 他很满意,按照国外客户的需求,订货量又追加了不少。 一方面保障了工厂大半年的营收,另一方面,之前工厂欠的外债,林希冉也在一笔笔偿还。 林正宏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厂里了。 自从江曼带着江语不告而别,他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索性请了长病假在家调理。 也许是刚领证的妻子太过绝情,击垮了他,又也许,是工厂早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他已经失去了民心,他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林希冉悄悄去看过他一回。 林正宏老得不像他这个岁数的人,头上窜出了大批白发,行动上也略显迟缓。 儿子昊昊曾经是他的心头宝。 但自从江曼不在后,他怎么看昊昊,都觉得有他妈的影子。 说不上是恨多,还是怨多。 总之,他双手一摊,交给保姆照料了。 更甚者,昊昊有回上吐下泻送医院,他都不闻不问。 保姆居然还能打电话到棉纺厂里叫林希冉去垫付医药费。 林希冉当然不会做圣母。 一笔一笔,都从林正宏拿的工资里扣除。 既然林正宏用行动退出了棉纺厂的管理。 那林希冉就可以完全掌控厂子了。 在大股东顾砚辞的支持下,订单有条不紊、毫无后顾之忧地进行着,棉纺厂的效益是一天比一天好。 只不过,人员的增加、产能的提升,让棉纺厂用来储存货品的仓库空间日渐压缩。 那批庞大的、被滞留下来的库存货,就是在需要更多空间的时候,由郭师傅发现的…… 三月底,新一批原料到了,仓库需要腾地方。 郭师傅带着几个人把靠里的货架挪开,准备重新码放。 挪到里头时,发现后面还堆着一大批被黑布盖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只是布面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早之前就被人放在那里、再也没有动过。 他掀开布角看了一眼,也算是记性好的,马上想起,这是去年夏天做的一批货。 林希冉听说后,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跟他去了仓库。 郭师傅从厚厚一沓出货单里找出了这批货的资料,递给她,上面的签收人一栏写着沈聿的名字。 时间是去年八月中下旬。 也就是说,那批货已经在仓库放了大半年,从去年夏末堆到了今年开春。 可能是被新进的原料和半成品一层一层地挡在了里面,没有人发现它,也没有人想起它。 林希冉意识到,这是一批滞销货。 至于为什么没有及时被客户取走,她还是查了账面才知道。 原来沈聿作为销售人员,当时和客户签了一笔订单,下单日期是去年六月初。 当时客户要求用巴厘纱做女士短袖成衣,按照他们的花样和款式来做,数量为一万件。 说是外贸转内销的单子,要求一个月内交货。 原则上,八零年代的棉纺厂一般只生产布匹,但其实很多厂已经开始做成品加工了。 据郭师傅回忆,那时林正宏非常支持沈聿的工作,他表示自己的厂子也要多拓宽加工品类,多赚点钱。 沈聿就接下了,生产也加班加点完成了。 但对方在提货前突然毁约,说合同里有条款没达成,拒绝收货。 沈聿当时以为自己能处理,就把货先堆进了仓库,想跟客户交涉一番。 结果,直到秋天快到了,货还没人接盘。 一万件短袖女款,当时很时髦,轻薄、透气,堆到秋天虽然还能穿,但面料已经压出了折痕,有些纸箱受潮,边角泛黄,成色已经不值原来的价了。 也许是沈聿有意想揭过此事,他就没有再主动提起。 林希冉合上出货单,心中特别恼怒,立刻叫人把沈聿喊来问明情况。 可是沈聿的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让她极为失望。 沈聿:“合同条款确实是我们不占理,客户说了不接收这批货,我也没办法。” 林希冉:“你就这个态度是吗?行,所有损失从你的工资里扣。” 沈聿:“你别欺人太甚,哪条法律规定要我承担损失?你好好看清楚,林厂长也签字确认,这批损失,他说由工厂担了!” 第一百十四章 渣爹众叛亲离,彻底发癫了 沈聿索性扔给林希冉这个客户的电话:“你要是有疑问,大可以去联系他们。只是已经过去大半年,谁还能理你?” 自从江家母女不告而别,沈聿就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厂里的事务不积极、不主动,甚至常常推脱不干、动不动就请假。 江曼和江语,没有再出现在这片地方。 她们在林氏棉纺厂的职务,毫无交接,虚位以待。 为了保障工厂的正常运营,林希冉从社会和高校上招聘了一两个人来取代她们的工作。 本来依附于江家母女的沈聿,如今仿佛成了弃子。 他在业务上不如之前那样尽责了。 原本每年评选的工厂骨干,他总是第一个被提名,最后也都能评选上。 如今,时移世易,沈聿再也不是有靠山的栋梁。 工厂里的人看他,也变了眼神。从以前的艳羡,到现在的不屑。 他的心思越发不在工作上,听一些工友议论,偶尔撞见他出入一些三教九流的场所,手头也总是紧巴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林希冉多多少少猜到,沈聿是沾染了什么不良嗜好。 林希冉此时捏着沈聿给的一张名片,坐在办公室。 把当初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纸质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条款写得很清楚,是有一处制作失误,才导致客户拒收:裙长,膝上五公分,标注了“净样尺寸”。 从结果上看,生产没有违反合同的规定。 但问题出在了就是完完全全按照这个尺寸去做。 是巴厘纱。 这种面料轻薄透气,过水后会自然收缩一到两公分。 这是常识。 可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合同写的是“净样”,或者说,中间的沟通出了某些问题。 “缩水后的尺寸”才是真正的成品尺寸,但合同里也没有提到会做水洗测试,这个细节,被忽视了。 一万件裙子做出来了。 客户抽检,当场拿一件下水洗了之后,全场都傻了,裙长缩了将近两公分。 原本膝上五公分变成了膝上三公分。 女装短裙,差这两公分就容易走光。 八零年代,哪个好女孩会穿着这样招摇勾人的裙子出入街巷? 客户当场拍案拒收:“你们做的是不合格产品。” 沈聿没有跟工厂制作的人对接好这个细节,也没有跟客户沟通折中方案。 他只是如实告诉了厂长林正宏,在林正宏的默许下,把货堆进仓库,再也没有管过,当年就计入了坏账。 林希冉合上合同,沉思了片刻,再回到仓库。 她寻思着,既然发现一批存货,那是否还会有其他的? 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而没有交付的过期货,是否还存在呢? 果不其然。 当她找郭师傅继续探寻,发现仓库深处还有东西。 里面的布匹和成衣堆积了不止一季。 有些箱子外面的标签甚至是四年前的,字迹已经模糊褪色。 她打开一只纸箱,掀开盖在上面的旧报纸,布料已经泛黄,折痕处开始发脆,轻轻一碰就裂开一道口子。 旁边那一箱更严重,底部渗着水渍,布料边缘发霉,潮湿的、被遗忘太久的味道涌出来。 还有几箱没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恐怕是一样的。 她脸色凝重,吩咐郭师傅先关上货架的门。 这些货品,显然已经无力回天。 当务之急,是那一万件裙子。 要是继续堆下去,等到下一个夏天,下场就和那些陈年旧货一样,到时候连低价都卖不出去,全部报废。 但是怎么把容易走光的裙子卖掉呢? 林希冉一时间也没有主意。 正当她回到办公室低头核账、思考出路时,电话响了。 是照顾昊昊的保姆。 她声音又急又抖:“林小姐,你快来看看吧,林厂长在发疯!他把家里那些太太和小姐的东西全往外扔……他还拿着剪子,把东西剪个稀巴烂,我怕他伤到昊昊……” 林希冉沉默了片刻:“你先把昊昊带到房间里去,别让他出来。我马上来。” 她挂掉电话,合上账本,站起来拿外套披上。 本不想管的。 无奈林正宏现在还是名义上的棉纺厂厂长,要是传出去,厂长疯了,那对工厂的口碑必然有负面影响。 到林家别墅门口时,地上已经散落着剪碎的衣物,是从里面扔出,被风给吹散的。 碎布片被风卷到花坛边,沾上了尘土,鲜艳中带着污秽。 几双高跟鞋歪倒在门口,鞋跟已经被生生拗断。 大厅的门虚掩着。 林希冉推门走进去。 一本杂志正好从楼梯口飞过来,擦着她的肩侧砸在门框上,又落在地上。 要不是她眼疾手快,用手挡了一挡,恐怕就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时装》杂志,江语以前常买的那本,她一期不落地买,家里应该堆了不少。 “你发什么疯!”林希冉声色俱厉。 林正宏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好像很久没打理过了。 脚边散落着一堆被剪碎的衣服和杂志。 他像是在那堆碎片里寻找下一件要处理掉的东西,动作没有停顿。 林正宏瞪了林希冉一眼,没有开口,回过身继续搞破坏。 林希冉望向里间,昊昊的房间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保姆在不断安慰:“没事的,爸爸只是心情不好。” 林希冉上前:“有气就去找江家母女撒,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干什么?” 林正宏忽然仰天长啸:“逆女,你现在开心了,我在家养病,工厂归你了,你还管我做什么?” 林希冉双手一摊,笑着说:“那要不您对外发个声明?说和棉纺厂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不管了。” 林正宏捂着头,眼睛里充满血丝:“你是要把我气死!放心,我会拉着你一起死。” 保姆此时抱着昊昊出来,拉过林希冉的手,往外面院子里走:“林厂长自从出院,脾气变得好古怪,您别惹他。” 林希冉看着昊昊,感觉这小脸蛋比以前更瘦了些。 只是他亲爸都不管,她这个姐姐更没有要管的意思。 反正再怎么林正宏还活着,轮不到林希冉来养孩子。 保姆心有戚戚,犹豫再三,还是问了:“林小姐,您看,上个月的工资,我还没拿到呢。” 林希冉叹口气:“我等会儿给你打,从我爸的工资里直接扣,不过他现在病假在家,也没多少钱了,你实在不行,可以跟他提辞职。” 保姆忽然抓紧了抱孩子的手:“啊,那我走了,昊昊怎么办?” 林希冉望向疯疯癫癫的林正宏:“大不了送福利院呗。” 保姆露出一个非常鄙夷的眼神:“您是他亲姐姐啊!” 林希冉笑了:“别道德绑架我,谁生的谁管。” 保姆非常不解,暗自嘀咕:“我们乡下,不管谁生的,有血缘关系那就是一家人,谁不互相帮衬呢?” 林希冉懒得争辩,拔腿就走。 刚要出门,一张杂志黏在了她的鞋底,她弯腰扯开,发现上面是一些最新的时装穿搭。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那批裙子库存可以......”林希冉兴奋地抓住这页纸,回到别墅里寻找其他剩余的杂志。 林正宏看到女儿好像也如同疯了一样,将江语留下的杂志收集起来,嗤笑着,对保姆和昊昊大喊:“你们看,她也疯了。哈哈哈哈。” 林希冉对父亲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 第一百十五章 棉纺厂“四朵金花”当模特 林希冉回到工厂后,不由分说,让郭师傅赶紧给找两个裁缝。 棉纺厂自身是有几位裁缝的,都是做了多年的老手,郭师傅选了一男一女,是对夫妻档,他们早早就手里拎着各自的工具箱,在仓库门口待命。 林希冉从办公室里,把自己涂涂画画的白纸,以及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几页纸一起带来。 推开仓库门,对裁缝神神秘秘吩咐道:“进来,把门关上。” 可郭师傅是个大漏勺,消息传得比什么都还快。 大家都在议论林助理把那批压了大半年的过时裙子翻出来,不知道要干什么。 有的说是准备低价处理,有的说是要拉到外地去卖,总之说法各异,没有一条准信。 最后,还是有人看见后勤组的武姐得到指令,让厂里那“四朵金花”去试穿,大家才知道这批存货,林助理不想放弃,还是要卖! 当四个姑娘被叫来时,她们也很忐忑。 最好看的果果站在最边上,一直低头在拨弄自己的手指。 她是四个女孩里面唯一结了婚的,嫁的是同厂的工人范师傅。 当初被评上“四朵金花”的时候,她是最不好意思的。 生性内向的她,很怕树大招风,后来在厂里好一阵子,她都是看见人就绕道走的。 “四朵金花”这个名号是前年夏天传开的。 起因很简单,厂里几个年轻男工下了班没事干,随口聊起厂里谁长得最好看。 最开始只是闹着玩,后来有人当真了,说不如评个“四朵金花”,凑齐四个,也好记。 那阵子厂里活儿不忙,大家闲得慌,工人之间竟真的开始投票了。 中午,大家在食堂支个小黑板,上面写一些女孩的名字,下面画正字,就这么一个礼拜接一个礼拜地投着票。 传到最后,名单定了四个人——果果、瑶瑶、安宁、刘星。 评上“四朵金花”之后,她们四个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变化。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只是在一些重要的场合和项目上,比如工人代表接待领导,林正宏就会派她们作为门面,出来亮亮相。 当然了,工厂里的联欢活动,她们也是主要的才艺担当。 如果跟其他厂联谊,她们也是最先被作为招牌推出去的。 后来“四朵金花”的芳名远播,传得是方圆几十公里都知道林氏棉纺厂有四个大美女。 去年年中,“四朵金花”为首的果果嫁给了范师傅,大家就不怎么提这事了。 倒不是说她姑娘变少妇不好看了,是觉得再说就不合适,毕竟总讨论别人的老婆,有些奇怪。 林希冉起初并不知道这段历史。她是听武姐说的。 武姐一边讲述一边笑:“范师傅那人长得糙,满脸络腮胡,嗓门大,走路带风,走出去像个打手。当初大家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果果倒说他年纪大爱疼人,是个好托付的。” 与此同时,因为新做好的盖毯没空间存放的事情,传开来了。 工人之间对那滞留的一万件裙子也有议论。 “沈聿那一单大货,原来都烂在仓库里了,搞得我们现在才知道。” “我还以为顺利交货了,敢情厂长是计入亏损了,怪不得,之前声势浩大说要从普通的棉纺厂,转型为加工厂,后来也没下文了。” “销售冠军?我看是水分冠军吧。” “还不是靠着江家母女的关系,不然他能拿下那么多订单?” 沈聿并不是个心理承受力强的,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不时有路过的人对他指指点点,他最终受不了,就先告假回家了。 沈聿如今在厂里的日子越来越艰难,就连平日里跟他有些话聊的工程师们,都开始避着他,有聚会也不会叫他。 工厂里自有一套运营法则,大家拉帮结派,是常有的。 而所谓树倒猢狲散,背后的靠山倒了,日子就不好过了。 往日里,他在大家眼里是厂里骨干,如今,只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草包而已。 同样的,很多依靠着江曼势力,曾经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人,如今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距离“四朵金花”进仓库换装已经好一阵了。 外面的人都在讨论,她们会怎么穿那些裙子? 穿好了,林助理又有什么好办法能卖出去?! 其实,劝说“四朵金花”当服装模特,林希冉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起初,她们都不理解。 刘星:“林助理,这裙子太短了。” 旁边的瑶瑶应了一声:“是啊,穿出去像什么样子。我不穿!” 林希冉从裁缝手里拿过一条经过改装的裙子:“你们仔细看,这个裙子,它现在不是裙子了,是搭配牛仔裤的上衣!” “什么是牛仔裤?” “这个我知道,前几年去看《庐山恋》,里面的女主角还穿牛仔裤拍海报呢!” 林希冉展示了《时装》杂志上的一些模特照,其中有个金发碧眼的,就穿着最新款的牛仔裤和白衬衫,摆出酷炫的姿势。 果果:“林助理,你该不会让我们跟这些模特一样,穿好衣服拍照吧?” 林希冉连连点头,她把杂志页递过去。几个女孩接过,争相观看。 页面上印着一幅国外时装画报,模特的裙子长度和这排差不多,但搭配了长裤和低跟鞋,整个人站在街边的光影里,身形笔直,裙摆随着风轻轻拂动。 说是裙子,但又像上衣的,说不上来到底算什么。 安宁为难地说:“这些都是外国人,长得像洋娃娃似的。我们是厂里的女工人,身材没那么好,穿出来能好看吗?” 林希冉拎起裁缝加过工的四五件裙子,它们的款式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有的成了无袖衬衫,有的成了带裙摆的上衣,总之,跟之前那种大通货,已经大相径庭了。 林希冉拿起其中的一件对着自己身上比:“我觉得我穿也不错啊。” 果果诧异:“林助理,你也要穿?” 林希冉微笑着:“这批货就是卖给普通人的,只有我们穿上好看,买的人才有信心上身。” 正当仓库里,几个女孩一改刚刚的顾虑,对改装的裙子挑来挑去,要穿上身时,有好事者跑去跟范师傅讲悄悄话,看热闹不嫌事大。 范师傅本来在车间干活干得好好的,有人走过去,故意丢下一句:“你家果果要去穿那批短裙了”。 他手里的扳手在机器边缘磕了一下,差点砸坏了机器。 接着,就是看着他连白手套都没脱,直接冲向了仓库。 范师傅可是个保守男人,据说和果果结婚后,果果都不被允许穿裙子了。 这下林希冉可真是精准踩中雷区。 武姐见状况不太对,连忙找顾砚辞搬救兵。 “顾总,赶紧去看看,我怕范师傅那个冲动劲儿,对林助理做出点什么不妥当的事情来。” 范师傅和顾砚辞,几乎是同时赶到仓库门口的。 正当范师傅准备撩起袖子敲门。 仓库的门,开了…… 第一百十六章 别开生面的产品特卖会 仓库门开了。 门内除了两位裁缝师傅,一共站着五个女孩。 林希冉在正中间,身后两侧是果果、瑶瑶、安宁、刘星。 所有人都愣了几秒钟,尤其就是站在门口、感受视觉冲击力最大的顾砚辞和范师傅。 不过,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离得最近的几个年轻女工,她们原本是凑在仓库旁边看热闹的,这会儿眼睛直接瞪圆了。 本来她们其中有些人因为嫉妒,还想着这次“四朵金花”要出洋相了,特意过来看笑话的。 谁知,这一幕的惊艳亮相,让她们全都改嫉妒为羡慕了。 只恨自己怎么没被选上当模特,可以穿这么好看的衣服! 果果身上那件裙子被裁缝改成了无袖衬衫,原先腰线收得太紧的地方放宽了两寸,下摆裁掉一截又缝了一圈同色的滚边,下面搭着一条深色长裤,裤脚微微喇叭开,是林希冉在国外买的私人衣服。 瑶瑶那件改得最狠,直接剪成了短款罩衫,领口抽了几道细褶,下面配的是林希冉从办公室翻出来的自己一条旧腰带,松松一系,整个人看着利索极了。 安宁和刘星穿的是另外两件,一件改成前短后长的披肩式上衣,一件保留了裙子轮廓但侧面开了衩,里面套了条裁缝临时找来的深色衬裤,走动的时候裙片一晃一晃的,竟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最让人说不出话的是林希冉自己。 她穿了一件由裙子改成的带飘带的v领款,下摆塞进一条水洗蓝的牛仔裤里,布料贴身但不紧身,衬得她腰细腿长,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说是在格子间里工作的高级白领也不为过。 这五个人都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但没有那么高高在上的感觉。 人靠衣装,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她们的换装,让每个工厂里的人都有了信心。 好东西不是过期了,是没碰上对的穿法。 这批货也许真能卖出去! 范师傅准备敲门的那只拳头仍然僵在半空中,他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老婆果果。 果果被他看得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范师傅先被折服:“真,真好看。” 果果声音很小:“我平时不好看吗?” 范师傅:“也好看,但今天,特别好看。哎呀,我最笨,说不出更多了。” 范师傅想把目光挪开,但眼睛不听使唤。他看果果看了五年了,从婚前看到婚后,从厂里食堂看到自己家里。 他从来没见她穿过这种衣服,他以为他看到的是最好看的果果,其实果果还能更漂亮。 半晌,他又憋出一句:“……确实好看。” 旁边几个女工听见,扑哧一声笑出来。 顾砚辞看见林希冉的那一眼,也明显地呼吸顿了一下。 武姐在边上小声嘀咕:“顾总,是不是还行?” 岂止是还行?简直就是最摩登的杂志女郎。 顾砚辞的喉咙口像被一根羽毛挠得直痒痒,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眼神瞥向一边,来掩饰内心的悸动。 林希冉是最知道顾砚辞的纯情了,这男人平时一撩就脸红,现在居然都不敢看她了。 八零年代,拍照片的成本还是过于昂贵。 有能力的手绘师,能用一支画笔把人物形态描绘得惟妙惟肖,就跟打印和照相的效果差不多。 林希冉找了厂里会画宣传画的孙师傅,照着杂志排版临了几张,四朵金花的眉眼画得活灵活现。 当天下午,全厂都知道仓库那批滞销裙子被林助理带着四朵金花穿出了新花样。 大家对于林助理的奇思妙想,表示格外欣赏。 一周后,林希冉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林氏棉纺厂春季特卖会”。 她让后勤组的人在厂区广场腾出一块地方,借了几张长条桌拼成一排,桌面上铺了干净的布。 裁缝夫妻俩加班赶出来的三十多件改款裙子整整齐齐挂在一根横杆上,旁边还摆了各种棉纺织产品,如浴巾、毛巾、手帕,还有一些花色陈旧的库存被单剪成了方巾大小,叠得四四方方的摞在桌子一头。 广场对面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是孙师傅用几十年功底写下的毛笔字:林氏棉纺厂春季特卖会。 原来,“四朵金花”穿靓丽裙装的海报被做成传单,林希冉让厂里几个年轻工人骑自行车去镇上发,又托了供销社的老刘帮忙在柜台压一沓,触达了好多消费者。 传单的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来就送手帕一条,买满二十块送浴巾。 据说,有路过的妇女接了传单,当时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发传单的小伙子:“这裙子你们厂真有?跟照片上一样?” “一样一样,照着现在国外最流行的款式改的。” “多少钱?” “您到现场看,价格包您满意。不只是裙子,还有各种棉纺产品特卖!” 到了特卖会这天,是周末,天气好得出奇。 开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大家也都换下了沉重的冬装,穿上轻便的衣服。 这样,让很多现场想试衣服的女孩更为方便了。 第一批顾客是厂里的家属,一早就过来占位置。 大多数是第一时间得到内部消息,然后人传人,告诉了家里亲戚,亲戚家都派人来现场做代购。 到了临近中午吃饭前,镇上的人陆续来了,自行车停了一排,有不少妇女抓着自己的老公当车夫,就是专程来看裙子的。 穿衣最怕撞衫,但款式不同,弥补了花色相同的短板,让去年的裙子,也焕发出新活力。 有些人暗暗认出那花色是去年流行过的,可款式一换,愣是没人觉得它过时。 林希冉站在广场边上看人潮,郭师傅凑过来:“林助理,裙子那摊子排了十几个人了,但裙子不够,你快过去看看。” 这就是林希冉的“饥饿营销”策略了。 她没有让裁缝把所有的裙子都改装,就只改了三十多件,作为样品挂在广场上。 她要做的是让大家心痒痒,看到好看的裙子,穿不到,心更痒。 “我要三条!” “凭什么?我先来的。” “可是你还没付钱啊!” 武姐被吵得脑仁疼,连忙上来劝架:“别急,都有,都有。” “什么都有啊,这里就三十条裙子,你们会不会做生意?没有库存还要搞特卖。我们到底能不能买到了?” 人群里,有不少妇女就抢裙子起了争执,眼看就要打起来。 林希冉连忙过来灭火:“大家听我说!我们这批裙子是做预售的,也就是说,今天只给大家试穿,看上哪个款式,就到武大姐这里登记,十个工作日后就能陆续接到通知,来拿裙子,或者我们给大家邮寄,付个运费就行。” 人群里叽叽喳喳讨论起来:“还能这样?预售?” 林希冉解释道:“想要好东西,当然要等。而且现在离夏天还早,我们会尽可能快地给大家定制裙子,务必让大家在这个夏天就能穿上最时髦的衣服!” 人群里果然有人不买账。 一个圆脸的中年妇女挤到最前面,指着横杆上挂的一件说:“十个工作日?那不就是半个月?我等不了,我今天就要拿走。”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跟着帮腔:“是啊,钱都带来了,你叫我空着手回去?我大老远从隔壁镇骑车来的,路上花了四十分钟。” 武姐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手里的登记本都差点掉地上。 她头疼,扭头向林希冉求助…… 第一百十七章 为买裙子大家争抢起来了 林希冉不慌不忙解释道:“大姐,这件是样品,裁缝就做了这几件,你要是今天拿走了,后面的人连试都没得试了。” 她抬手把那件裙子取下来,翻了个面,露出里头还没锁边的毛茬:“你看,这是半成品,线头都没收完,你拿回去也穿不了。” 圆脸妇女凑近了看,果然看见领口内侧还有几根白线头露着,瘪了瘪嘴没再嚷嚷。 瘦高个却不松口:“那你们就不能多赶几件?这么多工人闲着,加加班不就有了?” 林希冉微笑着说:“赶工当然可以赶,但质量我不保证。这裙子改一个款式要拆两道线再重新走一遍,裁缝师傅就两个人,一晚上撑死做三件。我要是为了快,把活儿做糙了,你们穿上身没两天就开线,回头骂的还是我们林氏棉纺厂。” 她说完这句,旁边几个本来也在抱怨的姑娘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试裙子。 估计都想着,自己拿不到,别人也拿不到,扯平。 安静了两秒,人群后排又冒出一个声音:“那运费怎么算?” 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从人缝里挤过来,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我家不住镇上,要是登记了,你们真能给寄?寄到村里邮局行不行?” 林希冉点头:“行。运费自理,到时候通知你来取,或者你留个地址,我们统一发邮包。多少钱按邮局实收,我们不赚这个差价。” 辫子姑娘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加上运费,一条裙子总共得多少?” “裙子本身定价按款式分,最便宜的六块五,最贵的九块。运费我估摸着也就几毛钱,不会超过一块。” 辫子姑娘听了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我今天交了钱,万一到时候拿不到裙子怎么办?”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林希冉从旁人手里拿过宣传单:“这里写着,预付款可退,十日之后如因厂方原因未能交付,全额退款,另补一块手帕作为补偿。” “这么好!那我要了。”辫子姑娘东瞅瞅西瞅瞅,发现旁边还有一些好货,“如果加一些棉纺织产品一起邮,只要不超重,是不是更划算?” 林希冉眼睛一亮,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本来还想提醒大家多买才是最划算的,没想到聪明的消费者自己发现了华点。 “对!所以我们这个特卖会,就是买得越多越划算!” 辫子姑娘不着急,在登记本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地址、电话、邮编后,绕去后面的桌子那边看货:“那我再去瞧瞧,多邮几件回家,省运费!” 武姐笑呵呵的,在辫子姑娘登记的信息上,用一枚带着“已付”字样的小红章,扎实盖了上去。 辫子姑娘这一开头,后面的人都动起来。 陆续有人掏钱登记。 也有几个坚持说再考虑考虑,武姐也不催,咧着嘴说:“不急不急,这一周都有效。不能立刻下单的,回去想买了,电汇即可,我们厂保证送到货。” 圆脸妇女临走前又折回来,凑到林希冉跟前小声问:“姑娘,我要是多买三四条,运费能不能便宜点?” 林希冉摇头:“邮局统一定价,我改不了。但满二十块,送一条浴巾。” 圆脸妇女思考再三,最后一跺脚:“行吧,登记四条,我家俩闺女一人一条,我自己也来一条,给我妹妹也带一条。” 人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武姐笑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人声?分明是钱袋子哐当哐当响的声音。 她忙碌之余,探出头来,向林希冉竖起大拇指:“真有你的。” 小麦协助着武姐,做裙子的预售登记工作。 她从医院康复出来后,就一直留在林氏棉纺厂里干活。 而捅人逃逸的弟弟阿成,自从出事那天就再没露过面,不知流落到哪儿去了。 但小麦有种预感,阿成还在这里,他没离开自己多远…… 林希冉看到后面的摊位虽然人群稀稀拉拉,没有裙子这里热闹,但好在成交率还不错。 她安排的策略很简单:常规款未加工的裙子不单独做特卖专场,混在所有棉纺产品里一起出。 也跟大家说明了,这批裙子是有点短的,需要自己带回去加工,因此特价出,给大家匀出富足的加工费空间。 她还将现代社会流行的盲盒、福袋放在了这次特卖会上。 “情意绵绵大礼包”是她想出来的名字。 其实就是用一个看不出里头是什么的塑料袋,把不同棉纺产品随机装进去,有的一袋里是一条浴巾加两块手帕加一条断码毛巾,有的一袋里是一条常规款裙子搭两条方巾。 袋子封了口,顾客交八块钱自己挑,挑到什么算什么。 刚开始定下这个福袋计划的时候,郭师傅听了直摇头:“这不是瞎买嘛,谁愿意花八块钱买个不知道里头是什么的东西?” 林希冉笑着说:“你信不信,有人就是喜欢拆袋子那一下。”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第一批“情意绵绵大礼包”摆上去不到半小时就被抢光了。 有俩姑娘一人拎着一个袋子,就蹲在广场边上拆。 其中一个拆出一条碎花方巾和一条裙子,高兴得尖叫起来。 因为按照平时的价格,即使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裙子都要十几块。 在改装裙那边排队的人看了,有的算算价格,觉得自己也可以承担裁缝费,还不用等十个工作日,就来买大礼包碰运气。 当然也有没买到自己理想东西的,有些人闹,但好在林希冉给大家出了个主意,实在不喜欢的款式,可以私底下互相交换。 这就解决了问题,每个人都皆大欢喜。 林希冉亲自在裙子那边招呼。 有人拿不定主意选哪件,她就给出搭配意见:“你家里有没有深色的裤子?有没有浅色的薄外套?” 对方一点头,她就抽出一件推过去:“这件拿回去,配你现有的,不用再花钱买别的。” 有个大姐犹豫了半天,说:“我腰粗,怕穿不了。” 林希冉从横杆上取下一件下摆做成A字形的:“这件不收腰,下面散开的,你回去搭条深色直筒裤,比我穿都好看。” 大姐半信半疑去布帘后面试了,出来的时候照了照带来的小圆镜,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下午关厂前,大家盘点,库存消耗了几百件。 “情意绵绵大礼包”也将近卖出去一百多袋,有些品质好但断码产品,本来也是要当废品处理的,这会儿装在袋子里被人买走,不但不亏,算下来每袋还赚了些。 收摊的时候,裴会计蹲在桌子底下数钱。 数完抬头,脸都激动得红了:“林助理,今天流水太多,我得去拿个点钞机,手指头快抽筋了。” 林希冉心满意足,靠着长条桌边站着,夕阳把广场照得一片金红。 郭师傅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乐:“林助理,你这招真是绝了。” 林希冉看着远处正被一群妇女围着要联系方式的顾砚辞,他是被认成了工厂里的帅哥工人,妇女们都想把女儿介绍给他呢。 顾砚辞不好意思,赶忙指着林希冉:“我老婆在那儿呢!没骗你们,真没骗你们。” 林希冉也不去解救,就这么看热闹似的,看他着急的样子。 她望向天空,开心地伸了个懒腰。 那些压在仓库里大半年的滞留货,终于见了天日。 到第三天,镇上一家百货店的采购员骑着三轮车来了,要了三百件。 隔壁县来了个小老板,拎着现金直接点了一千。 郭师傅在旁边看得眼珠子发直:“他们这哪是进货,这是在抢啊。相信很快就能全部卖掉!” 正当大家高兴得手舞足蹈时,厂门口那棵老槐树那儿,一个瘦长的黑影正贴着树干站着。 他盯着广场上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消失在暮色里…… 第一百十八章 江曼母女带人大闹特卖会 特卖会办了一周,广场上的人没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人是头两天回去炫耀,说自己买到了国外同款设计的摩登裙子,回去跟邻居一说,邻居第二天也骑着车来了。 林希冉索性把特卖会延期了一周。 一切顺顺当当的,流水一天比一天高。 只不过,特卖会即将要结束的那天下午,出事了。 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了工厂门口,打破了欢欣鼓舞的气氛。 车是上海牌的,开到棉纺厂门口,扬起了好大的灰尘。 车门打开,门卫老刘头先是看呆了。 下来的是江曼,穿了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了卷,比走的时候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接着是江语,裹了件宽松的藏青色大衣,怀孕了的肚子已经能看出弧度,人倒是没胖多少,脸颊还是尖的,下车的时候一只手护着腰,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姿态矜贵了不少。 最后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秃顶,脸上皮肉有点松,还油腻腻的,一看就是烟酒都来的老板。 江曼往旁边一让,冲中年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刘头看这架势不对,立马拦了拦。 可惜他势单力薄。 江曼:“不是特卖会吗?我们也来看看。” 江语:“难道还看人下菜碟?不欢迎我们?” 老刘头嘴笨,说不过这对母女,只好一路担忧着尾随他们进厂,想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可以上去阻止一下。 上海牌轿车的司机开路,江曼母女和那个老板,三个人浩浩荡荡径直朝广场这边走过来。 郭师傅眼神好,先看见江曼,手里的登记本往桌上一拍:“他妈——" 他想到江曼这女人过去在工厂里搞事情,接着双手一摊走人了,把财务这块弄得稀巴烂,给林希冉添了不少麻烦,就越想越气。 彼时,林希冉正在给人做搭配,一抬头就看见江曼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嚣张,涂得像个红肠的嘴咧得老大。 那笑看着瘆人,再加上眼角的纹路绷得紧紧的,像是憋着坏似的。 江语慢慢悠悠跟在后头,目光扫了一圈广场上的人,最后落在林希冉脸上,轻轻哼了一声。 林希冉放下手里的活儿,面对他们。 江曼笑嘻嘻的:“大家都忙着呢?辛苦了辛苦了。” 这语气听着像回娘家串门,可谁都没接话。 武姐尤其讨厌江语,上次在培训班上大闹,还出言不逊侮辱她女儿,此时她就站在登记桌后面,手里的钢笔捏得死死的,眼睛瞪着江语,跟剜刀子似的。 江曼把身后那个男人让出来:“这位是刘老板,之前跟咱们厂合作过,你们有些人应该还记得。” 刘老板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林助理是吧?我听说你们厂最近在卖一批裙子。” 林希冉点头:“是,春季特卖。” “那批裙子我认得。”刘老板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有完整设计图。 “这上面的花样,是我去年提供的设计方案。当时跟你们厂长的意思是合作开发,后来货做好了,没通过水洗测试,按照约定,就不要了,我以为你们都作报废处理了。可我没想到啊——” 他把纸往林希冉面前一递:“你们现在把裙子改了个款式,花样还是我的,就这么拿出来卖了。卖了多少我不管,但没经过我的同意,你们这是盗用。” 这话一出,旁边在试裙子和登记预售的顾客们先炸了。 “什么意思?这裙子不能卖?” “那棉纺厂搞什么特卖?” 幸好今天来的人不多,林希冉赶紧使眼色给武姐控制场面。 武姐也是个机灵的,笑容满面地拉过几个妇女:“别担心,这事儿交给我们林助理处理,能卖、能卖,我们保证可以卖的。” 说着,林希冉请刘老板去办公室借一步说话,别在特卖会上聊这事儿,影响终归不大好。 本来江曼不愿意走的,她就想把事情闹大。 但架不住刘老板不是她的人,是她女儿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展处长的朋友,她也要给刘老板几份薄面的。 郭师傅走到林希冉身边,悄悄埋怨:“什么叫盗用?这批裙子在仓库压了大半年了,当初给设计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合作的事情。现在看我们生意做得好,要来分一杯羹。” 刘老板自然听到,眼皮都没抬:“我不管你们压了多久,花样是我的,就得跟我说一声。你们卖出一条,就该给我分一份。不然……" 他把设计图纸收回去,又从皮包里掏出一张新的,这回是打印的,标题写着“告知函”三个字,底下密密麻麻一排小字。 林希冉看得出,这个是诉讼前兆,意味着如果工厂不接受刘老板的要求,刘老板可能会去告工厂。 江曼适时开口,语气听着像在劝架,可字字都是火上浇油:“哎哟,大家别激动,刘老板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花样确实是人家出的,咱们厂用之前好歹得打个招呼嘛。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咱们好好商量商量,该给的给,该赔的赔,别闹到外面去,不好看。” 武姐安抚好顾客,也连忙从广场上跑到了办公室里,生怕林希冉被这对狡猾的母女给欺负了。 她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直接吼出来:“江曼你还有脸说这话?你是棉纺厂的人还是外边的人?这厂是你男人林正宏的!你帮着外人来跟厂里要钱?” 江曼勉强笑了一声:“我这不是帮理不帮亲嘛。” “你放——”武姐那句“屁”字,被郭师傅拽了一下衣袖,硬生生给咽回去。 江语站在江曼旁边,大衣下摆被风撩开一点,肚子那块的轮廓更明显了。 有看热闹的工人凑在办公室外,看见她肚子,悄悄地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 大家心里都藏着不同的想法。 如果真是沈聿的种,那当时江语离开的时候,怎么没带孩子父亲一起?莫非里头有隐情? 江语此时的目光,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卖别人设计的裙子,总得给个交代吧。” 林希冉也不知道江语哪里来的底气,但看着她丰腴的身子,华贵的穿着,想是发达了。 林希冉没时间去纠结江氏母女有什么奇遇,暂时把焦点放在刘老板身上:“刘老板,我看过我们两家签的合同,没提到设计专利的事情,反而是后面您说这批货不要了,工厂已经亏了一笔布料和人工费,是林厂长签了字认了损的,您叫我们自己处理。现在我们想把亏的赚回来,你又上门要分钱,天底下没有两头都占的好事。” 刘老板噎了一下,有些心虚:“处理!处理的意思你懂吗?不是叫你们拿去售卖、盈利。” 江曼赶紧插话:“希冉你这话说的,人家刘老板是老实生意人,当初是工厂生产不合格,刘老板才忍痛不要的,耽误了多大的商机啊。去年要是这批裙子能卖出去,铁定能挣得盆满钵满。你现在拿出来废物利用,也好意思?” 林希冉笑了笑:“我只认白纸黑字。说了是由棉纺厂处理,那我们拿去卖,或是烧了,都跟刘老板没关系。” 江曼和刘老板的脸同时僵了一瞬。 这时候人群后头挤进来一个人:沈聿。 他往林希冉面前一站,身子靠向刘老板:“林助理,这花样确实是刘老板出的,而且是他花钱找专门的设计师设计的,人家是有成本支出的,你这么说话,有点不讲理了吧。” “你!” 林希冉早该料到,这几个人是串通好、故意来特卖会的最后一天大闹的。 第一百十九章 江语也成了老男人的“外室” 门口有人朝着沈聿低声骂了一句:“白眼狼。” 郭师傅直接从办公室桌子后面绕出来,指着沈聿的鼻子:“你他妈说什么?你想想是谁把你招进来的,是谁给你发工资的!” 沈聿脸色发白,但理直气壮:“我只是说出客观事实罢了。” 林希冉想到,就是沈聿这个男人前世把原主推进江里的。 有些人天生就是养不熟的。 关键时候,果然露出人性底色,反水了。 林希冉盘算着,也是时候该给沈聿一个教训了。 江曼见场面僵持得差不多,再抛出一句重磅的话:“希冉啊,我也不想闹到这个地步。实在不行,我们法院见。” 门口的工人哗然。 “法院?什么意思?要打官司吗?” “搞这么大?要赔钱?” 江曼见工人慌乱,深深叹口气,一副假慈悲的模样:“只要你接受我们的条件,这批裙子一万件,刘老板说了,按每件抽一半分成。你要是不肯给,咱们就只能走法律途径了。厂里吃官司不说,你一个姑娘家,背个侵权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在行里混?” 林希冉义正词严:“别给我来这套。” 她心想:我苏冉在现代是个律师,论法律,没人比我更熟悉了。白纸黑字写明的,就算扯到法院,也是判我赢。 林希冉:“刘老板,如果你要打官司,我奉陪。只是看在我们之间曾经是合作的关系,不管你这次受谁挑拨来闹,我愿意出一笔设计费用,买断这次的纠纷。你要拿就拿,拿了这事儿翻篇。你要不拿,起诉也好,找人闹事也罢,我在这儿等着。” 林希冉不屑地看向江曼,又将眼神转回刘老板身上:“我想,本市第一起设计专利案是我打响的,您应该还记得吧?我相信当时晚报的记者出了一个礼拜的专题追踪报道,生意场上的人都能关注到。” 刘老板:“对啊,我知道,那又如何?” 林希冉自信满满:“没人能比我更懂专利这回事,就算闹上法庭,也是判您输。” 江曼气得牙痒痒:“刘老板,你别听她瞎说,她懂什么?” 懂什么? 这可不是江曼这样的外行能理解的。 刘老板自然知道当时这起“盖毯仿冒品侵权案”闹得有多满城风雨。 当时很多小店因为进仿冒货卖,赔出了比营业额多几倍的罚款,有人差点赔到关店歇业。 当时做生意的人都在议论,饭局上遇到了都要聊几句。 有人说林氏棉纺厂的林希冉做得太绝。 但也有老法师站出来为她说话,说这是杀一儆百的做法。 如果仿冒的代价不够大,以后就杜绝不了这种行为。 刘老板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这次是抱着百分之一的希望来要钱,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要到钱。 其实多半是眼前这个女人,和这个女人的女儿在从中推动。 刘老板是省外贸公司展处长的朋友。 春节里的一天去拜访展处长,意外得知展处长在外头包养了一个女孩,女孩已经有三个月左右身孕了。 展处长已婚,家里有个出了名的母老虎,生了个女儿,刚上高中。 他一直想要个男孩,但家里的老婆说什么都不肯生二胎,说怕疼。 展处长这人也是个老色胚,天天利用职务之便在外头搞三搞四。 江语就是那次跟沈聿出去谈生意认识的展处长。 他色胆包天,当天就在KTV包房里办了江语。 江语怀上孩子后,一度还想让沈聿喜当爹。 直到林正宏婚礼那天被气倒下后,江曼动了离开他的心思,拉着江语,连夜投奔了展处长。 知道江语怀孕,展处长是又喜又烦。 喜的是他早就想要个儿子了,烦的是要被家里母老虎知道,他可得净身出户。 后来大家达成了一致,江语也不逼迫展处长离婚娶她,就安安心心接受展处长的包养,把孩子顺利生下来。 有其母必有其女。 谁也没想到,江语步了江曼的后尘,也成了男人的“外室”。 至于江语的男朋友沈聿,他也是最近才又和她们联系上。 为了扳倒共同的敌人林希冉,沈聿是可以与她们联手的。 刘老板思考再三,决定接受林希冉的解决方案。 江曼不甘心,临走时跟在后头追了两步:“刘老板,这就完了?您这样被一个小女孩摆布,面子往哪儿搁?” 刘老板头都没回,拉开车门坐进去:“见好就收吧!” 江曼站在广场上,枣红呢子大衣被风吹得裹在身上,背影看着有些狼狈。 江语跟上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妈。” 江曼对着车离开的背影大骂:“没用的东西。” 此时,沈聿走过来。 江曼瞥了他一眼:“你这次算是彻底跟林希冉明牌了,怎么说,接下来跟我走,还是留在厂里?” 沈聿无奈:“我留在棉纺厂还有意义吗?” 是啊,自从江曼走后,沈聿在厂里就没了靠山。 加之这次滞留一万件货物的事情被捅出来,他更是无法在厂里服众、立足了。 江曼对沈聿说:“你先去展处长那儿谋个司机的职务,后面我再想办法把你塞进他那家外贸公司里。” 沈聿瞄了眼江语的肚子,脸色复杂,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江语的孩子是展处长的,跟他根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江曼却自作聪明:“小语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要不是林正宏倒了,我们没得靠了,我们也不必骗展处长,说这是他的种。你好好照顾小语,你的孩子生下来,说不定能继承展处长的全副身家呢!” 江语是个面薄的,当着“前男友”沈聿的面,说她跟另一个老男人的事情,还要安排“前男友”在老男人底下接送自己,真是有点尴尬。 江曼有自己的想法:“沈聿,你也注意点,别让展处长看出你和小语的关系来。” 沈聿脸上挂着笑,其实心里别提有多窝囊了:“好。听您安排。” 沈聿虽说是个大学生,但家里条件差,父母都是农村的,他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去赌。 忙完特卖会的收尾工作,顾砚辞知道了刘老板上门要钱的事,立马赶回办公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郭师傅大声叹气:“五百块,真给了?” 林希冉:“五百块买他闭嘴,不贵。” 旁边武姐啐了一口:“那江曼真是……我呸!” 郭师傅:“别说,刚刚她那个要起诉的话,还真挺吓人的。亏林助理能顶得住。” 林希冉见顾砚辞来了,立马上前邀功:“你是没见到,我刚刚把江家母女怼得哑口无言!” 顾砚辞笑笑。 林希冉觉得男人最近情绪低落得很,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但就是不对。 林希冉:“怎么了?不开心?” 郭师傅和武姐见状,怕打扰小两口,红着脸轻声退出了办公室。 林希冉一把抱住顾砚辞:“是不是怪我这阵子忙工厂的事情,冷落了你呀?” 话音未落,武姐敲开办公室的门,手半掩着自己的眼睛:“咳咳,我不是想打扰你们,沈聿找林助理,说要辞职。” 第一百二十章 沈聿提辞职,老客户取消合作 沈聿提了辞职,林希冉批了。 是的,没有挽留的意义。 林希冉也认为,留一个已经明摆着跟自己对着干的人在厂里,始终是个祸害。 可就这么便宜沈聿离开,没有追究他任何工作上的失误,实在太亏了。 交接期定为一个月,新人很快就报到。 沈聿每天坐在工位上写交接清单,写得挺认真,见了人还主动打招呼。 郭师傅午休路过他工位,他抬头冲郭师傅礼貌微笑,态度极好。 如果没有那天沈聿站出来跟厂子对着干的事,郭师傅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如今看他这副嘴脸,只觉得表里不一。 郭师傅是个直肠子,看到沈聿,脸拉下来就直接走过去了。 沈聿倒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林希冉觉得一定是江曼又要带着他干了。 此次,江曼和江语的突然杀到,让林希冉差点措手不及。 幸好她应变能力快,再加上在现代做律师的能力,一下子让她抓住合同里的条文关键,三下五除二就把危机给解除了。 原以为事情暂时不会再有什么变数。 直到沈聿的交接期尾声,问题开始逐步冒头。 先是一直合作愉快的汪老板那边来电话,口头撤了大批的浴巾订单:“今年先不急。” 然后是省城批发商们,联合起来退了一半的毛巾订货,说是找到更便宜的工厂做。 刚在京城打响名号,正准备逐步扩张门店的陈记布庄跟销售部的人说,以后想换个渠道加工货品,今年年中合约到期就不续了。 隔壁县百货站更是出乎意料地把春秋季订单往后推。 眼看着开春后,各家各户都在更替旧货、置办新一年的棉纺用品,正是市场回暖的好档口。 可林氏棉纺厂接到的消息却是大客户都不合作了,这简直就是今年的天崩开局啊。 连着四家暂缓合作,几乎切断了工厂以往的二分之一收入。 即便手握国外盖毯这样的大单子,也不敢掉以轻心。 要是把工厂一年的前途都押注在单一货品的生产上,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万一国外客户有了变数,工厂这几百号人的饭碗可就瞬间不保了。 林希冉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此次问题所在,才发现,根本没什么原则性问题,这些客户全是沈聿经手的线。 但林希冉毫无证据证明是沈聿搞的鬼。 沈聿现在还在交接期,人还属于棉纺厂。 他出去跑客户名正言顺,抓不着把柄。 林希冉后来长了个心眼,她让新人跟着沈聿去跑客户,看看他到底跟客户吹什么枕边风。 这些日子,沈聿照常上下班,林希冉吩咐怎么交接,他就怎么交接,看似完全没有懈怠。 新人回来向林希冉汇报见客户的流程,也一切正常合规:“沈哥没有藏着掖着,都是大大方方把我介绍给客户,说今后由我接替他,负责林氏棉纺厂的销售板块。我看没什么问题啊。” 然而,林希冉心中的怀疑不减反增。 沈聿真那么好心? 他可是江家母女的人,不跟自己对着干已经很反常了,还对新人倾囊相授?其中一定有猫腻。 眼下,今年工厂的生产关键期即将来临。 留给她的时间只剩半个月,若是没法挽回这批核心客户,工厂只能被迫缩减生产线、压缩产能。到时候不仅订单断层、收益腰斩,几百号工人的薪资发放都会彻底承压。 林希冉让销售部的人把沈聿对接的客户名单拿来,仔细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决定亲自上门拜访客户,探个究竟。 她先前往订单量最大的汪老板那里。 出发那天,她叫了厂里的司机陪同。 之所以没叫一线干活的人,就是怕订单丢了一半的消息走漏出去,会动摇厂里工人的军心。 工厂向来是是非之地,没什么消息可以藏起超过半天的。 若有心之人再趁机煽风点火,免不了又是一场大战。 可是,当把车停在工厂门口、林希冉即将上车时,才发现司机换了人! “是你?” 只见顾砚辞穿了件半旧的绒线背心,里头的白衬衫,袖子挽了两圈,露出半截手臂,青筋明显。 他碎发搭在额前,戴着茶色墨镜,整个人一改往日的沉稳,像个吊儿郎当的小开。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替林希冉拉开门。 手搭在门框上沿护着她的头顶,等她下来了,把门关上,自己钻进驾驶室。 他调整前面的后视镜,林希冉从后视镜里看他,噗嗤一声笑出来:“顾总怎么这副打扮?” 顾砚辞用手指轻推墨镜,指着后备厢:“林助理,给客户的礼盒都放后备箱了。哦,对了,出门在外,叫我小顾就行。” 想必是顾砚辞知道了林希冉要去拜访客户,故意跟原来的司机打招呼,代替他前去。 到了第一个客户汪老板的公司前,顾砚辞把车稳稳当当停好,快速下来给林希冉开车门,接着从后备厢里拎出两个礼盒,跟在她后头半步的位置,微微弓着肩,一副“我是跟班”的样子。 林希冉嘴角不免压了一下:“你还真是入戏。” 顾砚辞的墨镜下藏着深邃的眼神:“冉冉,这个汪老板,是个老江湖了,说话小心点。” 进了汪老板的办公室,汪老板正坐在茶台后面泡茶,见到林希冉笑着招呼:“林助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顾砚辞:“这位是?” 林希冉:“厂里的司机,兼我半个助理,小顾。” 顾砚辞把礼盒放在茶台旁边,冲汪老板点头笑了一下,摘下墨镜,鼻梁上有两个深深的眼镜印,他故意笑得憨厚,往后退了半步,站到林希冉椅子后面,两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的。 汪老板跟林希冉聊了不到十分钟,全程都在打太极。 尤其是他最近新入的茶叶,从产地的古树历史,讲到茶叶背后的做人道理,话里话外绕来绕去,就是不提取消单子的事。 林希冉心急,脱口而出提续约,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消失,只是说:“再看看。” 没两句,汪老板又把话题给扯出去了。 顾砚辞看出了汪老板的刻意回避,故意起身,帮忙添水,却不慎撞倒后面散落放着的茶叶盒子,打岔道:“哎哟,怪我不小心了,汪老板这里到处都是宝贝茶叶啊。但这个牌子嘛,其实一般。” 顾砚辞假装端详手中的这个盒子:“主要是年份不行。” 汪老板眼睛一亮:“小顾也懂茶?” 顾砚辞装作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林希冉看到这个动作,差点笑出来,这不是小宇的标志性动作吗?顾砚辞学得惟妙惟肖。 她暗自掐自己的虎口,心里想着:死嘴,憋住。 顾砚辞:“跟着林助理见识的,去年,这片茶山的主人邀请我们林助理去品茶,我有幸跟着去,学习了一些。” 汪老板看向林希冉:“是嘛,我还以为林助理是不懂茶的。我这分享半天,都没给过反应。” 林希冉摩挲着茶杯,还在想怎么回答。 顾砚辞马上解围:“林助理可能是怕班门弄斧,我一个粗人,瞎说也就瞎说了。” 汪老板:“小顾,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是人才,可惜啊。” 汪老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希冉一眼:“不说了,人才都留不住,还谈什么合作呀。” 顾砚辞立马来劲:“汪老板说的,莫非是我们厂的沈经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欠债还钱,工厂机器被抵押 走出汪老板公司的大门,顾砚辞没急着开车。 “你怎么后来不说下去了?我正想跟他聊沈聿的事。”林希冉问。 男人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平时他很少抽烟的,只有在心烦到不行的时候才会来一根,不多,就是给自己一些思考的时间。 “他认的不是厂,是人。我刚刚刻意把话题引到沈聿身上,但他没接话。这人的心理防线很高,在谈判桌上,我见过这样的人,撬不开他的嘴,也没办法说服他。” 林希冉站在车旁,看着他吐出一口烟,在空气里散成一片薄雾。 “这几天我也旁敲侧击打听过了,业内对你的评价毁誉参半。” “怎么说?” “你之前把林正宏气到住院,大家都骂你不孝女。我揣测汪老板的立场,多半是不太喜欢你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已经暗示得够到位了。他提工厂留不住人才,已经表明他内心的看法,他认定是你把沈聿这个人才给挤走的。” 林希冉转身要回去,顾砚辞拉住她:“干嘛去?” 林希冉:“我去解释,明明是沈聿让工厂承担了亏损,还要倒打一耙吗?” 顾砚辞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别去,汪老板这种老江湖,最吃感情牌这一套,沈聿这招用得游刃有余,而你越强势,他越觉得你欺人太甚。” 林希冉一时语塞。 “原本要去拜访的第二家你也别去了。”顾砚辞拉开副驾的门,要林希冉上车,“我估计沈聿跑遍了他手上所有的客户,他用苦肉计告诉大家,你是那个赶走老员工、独占工厂的新派掌门,连亲爹都不管不顾。” 林希冉受不了这气:“那怎么办,我不能任由他在外面开坏我的名声啊。” 他撑着车门看她:“这就是我要跟你聊的问题。但,先上车再说吧。起风了,怕你冻感冒。” 男人的语气温柔,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林希冉站在风里,思索着顾砚辞的话,一句一句落下来,每一句都直切要害。 “行。”林希冉不情不愿钻进后座,一脸憋屈。 “这批客户拉不回来了。”顾砚辞握住方向盘,“你至少做好最坏的打算,沈聿的离开,将带走好几个重要客户。” 林希冉的心简直凉了半截。 是她轻敌。 她一开始以为沈聿在厂里横着走,都是源于江曼的照应。 她忽略了一件事,工厂是个小社会,底层的争斗向来惨烈。 沈聿能在厂里做到骨干,甚至外界都将他看成林正宏继女的“准老公”、林氏棉纺厂的“准接班人”,他绝对不是个纯粹的草包。 上次他不惜动用人脉,在路上截停林希冉的货,幸好是顾砚辞出手,才打通关卡,在紧迫的时间里顺利交货了。 于顾砚辞这样的商场老手、绝对实力之下,沈聿这个白手起家的奋斗一代,自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如果是林希冉独自对抗呢? 她现在想来,正因为依仗自己有助力,才会小瞧沈聿的能力。 顾砚辞一路开车,一路眉头紧锁:“也许,还有雷要爆。” 林希冉听到这话,心中更慌了:“不是吧?走一个沈聿,竟然生出这么多风波?” 果然,不出顾砚辞所料,林希冉一回到工厂,就听说好几个销售部的人都递了辞呈,问也不说为什么。 这下,不仅沈聿手上的客户要跑,连这些人员手上的客户也要离开。 林希冉:林正宏当厂长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吃的?自己不出去跑关系,全部依赖于手下。到头来,客户只认经理,不认厂子。 小丁是工厂里的万事通,他悄悄告诉林希冉,这些人是因为一进厂就跟着沈聿干销售,一干就是三四年,和沈聿私下的感情可好着呢。 劝,应该是劝不动了。 林希冉急得团团转。 现在去引入新客户,需要花时间培养彼此的信任,而且哪里有这么多客户可以开发啊?商机都是花时间花精力慢慢跑出来的。 而销售部那群能言善辩的员工走人,再去培养新人接手,尚需磨合时日。 这下,是客户也没有,能用的人也没有。 林希冉正对着销售部那几封辞职信发愁,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聿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希冉,在忙呢?” 林希冉目光冷下来:“你来干什么?交接期差不多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 “我走了,你这边麻烦不小吧?大客户陆陆续续跑了几个,销售部递了三份辞呈。”他摊了摊手,“你前阵子查账,应该发现了,林正宏管厂的时候,欠了不少外债,就凭你现在手上的这个王总的单子,连个零头都还不掉。下个月,几百号人吃不上饭,你扛得住?” 林希冉暗自握紧拳头:“沈聿,算我小瞧你了。” 沈聿拉了一把椅子,反着坐下来,两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离她近了半尺。 “希冉,这批客户我可以拉回来,销售部那些人也可以不走。我一个电话的事。” 他眼神里透着一丝志在必得:“但你得跟我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聿轻笑了一下:“你跟我结婚,厂子依然你管,我当副手也行,当参谋也行。你也看出来了,中层干部几乎以我马首是瞻,有我在,这个厂子稳得住。” “你?”林希冉没想到沈聿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不解,前世原主不就是被这个渣男欺骗感情、最后被摁死在江里的吗? 这男人怎么如今看起来像动了真感情一样。 搞一出“兵变”,到头来居然只是为了儿女情长? 林希冉不信。 男人把椅子转过来,人往椅背上一靠:“我知道顾砚辞很厉害,可是他没有能够救急的能力,做生意靠的是利益维系,他就算去求爷爷告奶奶,也不可能马上给你拉客户来,况且订单缺口这么大。” 林希冉沉默,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不知怎么回答。 沈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凑到她耳边,林希冉下意识往后退,被沈聿一把拉住肩膀。 “你考虑考虑。我不催你。”他侧身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抽过辞呈,“三份辞呈我压着,你明天给我答复,来得及。” 他起身:“记得听电话。” 林希冉:“什么?” 男人似笑非笑,拉开门走出去,步子迈得轻盈。 门还没关上,林希冉手边的固定电话就响起,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一接起,对面就传来极其凶狠的声音:“林正宏的厂子是吗?叫他听电话。” 林希冉隐隐觉得不对:“你是谁?找他干什么?” “欠债还钱,他用机器抵押赌债,我明天就派人上门拉走。” “什么?”林希冉震惊地站起身,头晕目眩,“什么赌债?” “他欠了我们这里二十多万块还不上,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林正宏是你们棉纺厂的厂长吧?他跑了,厂子跑不了,我明天就上门接收机器。” 林希冉恍然大悟,沈聿应该早就知道林正宏这阵子沉迷赌博、捅下了大娄子,他这套组合拳,打得又狠又准。 还不等林希冉开口,电话就被对面挂断。 此时,顾砚辞正好推门走进来:“刚看到沈聿,他跟你聊什么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前往赌场找渣爹 林希冉先把林正宏欠赌债的事说了。 二十多万,几乎是个天文数字。 顾砚辞听完,立马带着林希冉开车去了林家老宅要说法。 门虚掩着,堂屋没人。 一见到保姆,她说林正宏三天前出去就再没回来过。 顾砚辞判断,人应该混迹在某个赌场里,说不定被扣在里头不让出来。 一旦沾染上这个,是会上瘾的,无时无刻不想着赌。 他立马打电话,发动关系全力寻找林正宏。 两人等消息的同时,在林家宅子里搜寻线索,只找到一些欠条复印件。 二十分钟后消息回来,说林正宏在隔壁县一个地下赌场里,确实被控制着。 顾砚辞和林希冉马不停蹄开车到隔壁县。 到了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赌场的样子。 旧厂房,铁皮门锈了一半,门口蹲着两条黑狗,一个叼烟的男人起身,伸手拦住他俩:“谁啊?来这里干嘛?” 顾砚辞决定诈一下:“熟人介绍的,说这里不错,来玩玩。” 男人上下打量顾砚辞,穿着正经,根本不像这个场子的受众。 这里来的人,都是穷凶极恶的赌徒,那一双眼睛,个个都透着贪婪,有时候杀疯了,眼睛布满血丝,说不清是通宵累的,还是精神紧绷才导致的。 而顾砚辞周身,透着冷静自持。 再看看他身边的女孩,更不是这场子里的一路人了。 来这儿的女人本来就不多,很大一部分是赌徒带来的马子。 穿着上,要多暴露有多暴露,几乎清一色的抹胸短裙,任凭外面几月天,到她们,外面围个外套,里面就怎么清凉怎么来。 那男人死活都不信这两人是来赌的。 他怕是卧底想端了赌场,马上开演道:“你在说啥?俺听不懂。这就是一废弃的厂。” 顾砚辞似乎看出了男人的神情不对,他拉着林希冉走到一边:“坏了,我们不像会来赌的人。他是不会带我们进去的。” 林希冉:“那怎么办?” 顾砚辞用大哥大拨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后,先带着林希冉离开。 那男人很警觉,见此状况,立马跑进地下赌场,和话事人描绘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一切。 话事人倒是淡定,他仔细问来的一男一女长什么样,甚至拿出两张照片,直接让男人看。 男人一见到照片,立马叫喊起来:“就是他们!” 话事人抽着雪茄,神情自若:“他们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放他们进来,做得自然些。” 男人不解,但还是照办。 顾砚辞拉着林希冉退回不远处的车边。 半小时后,“半日闲”茶馆的老板温姐来了,她还带了一麻袋的东西,扔给他俩。 林希冉:“是什么?” 温姐笑笑:“行头。” 顾砚辞一边拆开麻袋,一边问温姐:“你有办法带我们进去?” 温姐皱眉:“有是有,但这个地方鱼龙混杂,我可不保证你俩的安全。你们两个正经人,进去要干嘛?” 林希冉深深叹口气:“找我爸。” 温姐挑眉,自是知道了怎么一回事:“那完了,人一旦开始赌,是停不下来的,你爸算是毁了。” 这里方圆几公里,都是光秃秃的土路,怪不得要把赌场设在这儿。 没有可以遮掩的建筑物,林希冉只能钻到车里换衣服,顾砚辞和温姐则站在外面把风。 林希冉拿到衣服时,简直目瞪口呆。 这是一条亮片抹胸裙,穿起来,下摆就刚刚好到大腿中间。 顾砚辞换了一身吊儿郎当的花衬衫和夹克外套,故意把头发弄得乱乱的。 温姐在车外说道:“我还带了化妆品,你记得化个浓一点的妆。” 林希冉换好衣服,拉扯着身上的抹胸裙,拉了上面的,下面就短,拉了下面的,上面就漏。 她冷得直哆嗦,埋怨道:“这也太节省面料了吧。” 幸好温姐还带了一件浮夸的貂皮外套给她,披上后,温暖了许多。 她捯饬了快二十分钟,拉开车门的时候,顾砚辞正靠着车门抽烟。 因为温姐说,需要顾砚辞先适应地痞人设,身上要有点烟味。 烟刚点着,还没抽几口,夹在男人手指间,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光秃秃的土路上。 听见车门响,他转过头。 烟停在了嘴边。 亮片抹胸裙外耷拉着一件浮夸的白色貂皮外套,两只腿就那么光着,白生生的。 如果细微看,在十度不到的天气里,她的双腿微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头发她随手拢了拢,画完烟熏妆之后,把散下来的头发拨了几绺到耳后,露出耳朵上那对明晃晃的大吊坠耳环,随着她下车的动作晃了一下。 顾砚辞的烟烧到了指缝跟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该掐了。 他没有说话,视线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又滑到大腿中间那截裙摆的边缘。 顾砚辞一副不满的样子看着温姐:“你就让她穿这个?” 温姐微微眯眼,在旁边抱着胳膊笑:“怎么,没见过自家未婚妻这样性感的样子吧?你该感谢我。” 顾砚辞抿嘴,林希冉看得出,他似乎有点生气。 林希冉正忙着往下拽裙摆,抬头看他。 顾砚辞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他靠近她:“冷吗?” 林希冉弯腰捂腿:“嗯。” 温姐说道:“别磨蹭了,说不定林小姐的爸爸已经被大卸八块了,赶紧进去吧!” 走到看见工厂的门时,温姐回头嘱咐:“走吧。记住了,你俩就装一对来赌场寻刺激的小情侣,别露怯。” 一看是刚刚来了没能进门的顾砚辞和林希冉,男人谨记赌场话事人的交代,要放他们进去。 温姐上前递了一张名片:“钟哥的朋友,来玩玩。” 男人一听是认识赌场话事人的,也正好递个梯子给他们:“那就进去吧。” 工厂后门,窄长走廊,往下走入一个地下室入口,起初灯泡昏黄,然而走到尽头却豁然开朗。 改建的场子,顶高四五米,横梁上挂着两排日光灯管,几根不亮了,剩下几根把底下照得惨白一片。 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在站岗,一看,身上都带着家伙。 还没正式进门,他们三人就听到里头传来无比嘈杂的声音,各种叫喊,有庄家,有赌徒。 门口男人抄小路进来,跟赌场话事人汇报,说刚刚的一对男女,已经由熟客带着进了场子。 话事人拿着大哥大,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人已经进来了,沈先生。” 沈聿在电话那头说道:“拿钱办事,你可别让我失望。记住,男的往死里弄,女的一根头发丝都不许给我动。”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兵分三路勇闯赌场 走进赌场的瞬间,热浪裹着烟味和酒气扑出来,和外面简直完全两个世界。 纸醉金迷,却又充满着极其大的危险性。 林希冉眯了一下眼才看清。 十几张桌子摆满了筹码,一撮一撮的人群,站着在桌子周围,各有各的游戏。 温姐拽了拽林希冉的手肘,往左边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先从最热闹的一桌开始找起。 林希冉睁大眼睛一边搜寻一边问:“温姐,你刚刚提到的钟哥是谁?” 温姐:“哦,这里的老板、我店里的常客。” 林希冉:“温姐,您店里有很多这种行业的吗?” 顾砚辞:“不少生意人的第一桶金,都不那么干净,后来一代一代洗白才……只能说,这个社会,赚钱是各凭本事吧。” 温姐牵起林希冉的手:“哎呀,你放心,我用后半生的幸福发誓,顾总绝对是正经人。” 顾砚辞给了她一个无语的眼神。 三人走了一圈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没见到林正宏半个影子。 温姐皱眉:"这种场子一般都分前后厅,前厅是给散户玩的,后厅有vip房间,给大客户和大庄家的,还有......一些还不上债的,可能被关在阴暗角落里受苦呢。" 她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你们得想办法到后面去,我不方便出面,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说着,把手腕上的一根红绳解下来递给林希冉:"戴手上,这是我朋友钟哥认的记号。如果遇上麻烦,你就大叫钟哥。" 温姐笑着看了看顾砚辞:“顾总人高马大的,十八岁就在我店里打架斗殴,身手还是不错的,就不用护身符了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顾砚辞不好意思道:“十八岁的事,还一直提。” 温姐露出担忧的眼神:“哎,也不知道你坐轮椅坐了那么久,留下后遗症没?” 顾砚辞听不下去,也受不了温姐不知分寸的眼神,游移在他的腿上:“冉冉,你告诉她,我身体怎么样?” 这话本来挺正常的,但温姐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左右打量起两人:“顾总,现在你不得了,这种关起门来的事情,也能随便聊吗?” 顾砚辞一看温姐就是想歪了。 温姐悄悄贴近林希冉耳朵,压低声音:“男人过了30都是65,好好珍惜这几年吧。” 说着自顾自笑了起来。 “那我也没办法,钟哥的信物就一个,女士优先。” 林希冉忍着笑,把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系紧:“那接下来我们兵分三路。” 顾砚辞紧张地拉住林希冉的手:“你自己一个人走?” 林希冉晃了晃手腕:“没事,我不会轻举妄动,十分钟后,无论有没有收获,我们都这里碰面。” 按林希冉的计划,她往赌场后厅去找处置欠债人的房间,顾砚辞则留在原地,跟赌客们旁敲侧击探听一些消息。 而温姐,这里她很熟悉,满场晃悠,找找端倪。 可人刚走到女厕所方向,就被一个大汉请了过去:“温姐,钟哥有请。” 温姐撩了撩额前碎发,镇定自若:“行,我就知道我一踏进来,他肯定会知道,走吧,我正好有事要问他。” 刚走到赌场后厅的林希冉发现走廊窄了一倍,灯泡更暗,墙上贴着剥落的旧墙纸,脚底下踩到的不是瓜子壳就是烟头,偶尔还能踩到一张被揉皱的扑克牌。 她小心翼翼,贴着墙走了几步,拐了两个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心头一紧,侧身闪进一扇半掩的安全通道的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温姐正被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带”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她步子倒是不急,面色如常地走在中间。 林希冉咬着嘴唇没追。 温姐有温姐的路子。 她想着应该没事吧。 见人走远,林希冉才敢出来,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一扇上了锁的铁皮门,灰绿色,门板上漆皮剥落了大半,一把黄铜挂锁,锃亮得跟周围格格不入。 门口没人看守。 林希冉蹲下来看了一眼锁,又凑近了门板听。 里面确实有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喘气,又像在哼什么,隔着一层铁皮听不真切。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声音在走廊里闷闷地回响起来。 门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干涩的:“谁?谁在外面?” 声音并不十分真切。 林希冉的手一紧。 难道是她爸林正宏? "爸?"她压低声音凑到门缝边,“是你吗?我是希冉。” 里面的声音忽然急起来,但一着急更听不清里头的人在说什么。 所有话和一些敲击铁门的声音交杂着,传出来就剩一些支支吾吾、断断续续的词儿了。 林希冉攥紧了那把挂锁,很结实,得用配套的钥匙。 她四处张望,走廊空荡荡的,连个能当撬棍的东西都没有。 她正蹲在地上想办法,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油腻的声音——"哟,这谁家的小妞?盘靓条顺的。" 她站起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穿着真丝长裙、烫着大波浪卷的的女人,从走廊另一头晃过来。 男人满脸红光,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和外面那些赌徒不同,他一看就是赢了不少钱的春风得意。 看见林希冉的时候,男人眼睛都直了,腿都迈不动了。 林希冉黑色亮片抹胸裙外面那件貂皮外套半敞着,有一侧滑落,露出半边锁骨和肩膀。 她化了浓妆的脸,褪去平日的清纯,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耀眼。 两条腿修长笔直,皮肤细腻得能反光。 看起来比身边半老徐娘的女人美上几个层次。 男人转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搂着的女人,又看了看林希冉,咂了咂嘴。 一把推开女人,随手从裤兜里掏出票子塞进那女人手里,也没点是多少,反正看起来挺多的:"你先走,改天再找你。" 女人撇嘴表示扫兴,但也乖乖接过钱,数也没数就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嗲了一句:"祝老板玩得开心。” 那男人往林希冉这边走,肥厚的脸上堆着笑:"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跟哥哥去房间里玩玩?" 男人肥肥的手伸过来,眼看着就要搭在她肩上。 忽然门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敲击声音,是手拍门的声音,听得出里面的人很激动。 这动静着实把油腻男人吓一跳。 他气得大喊:“谁啊!被关了还不消停。妨碍我好事。” 林希冉眼睛一亮,细声软语问他:“老板,您对这里很熟?” 男人的骨头都听酥了,笑嘻嘻地搓手掌:“妹妹第一次来?这样,哥给你介绍介绍。就你身后的这间房啊,那可不兴进。都是些欠了赌债还不了的loser。” 林希冉连连点头,一副崇拜的模样:“是嘛!那您能多说说吗?我好奇这里面是谁?” 第一百二十四章 威风凛凛的厂长被打成猪头 油腻男人再次伸出咸猪手,手指刚要碰到林希冉肩头的貂皮外套,顾砚辞忽然出现,反手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他是卯足了劲的,往下一压、一扭,那男人哎哟一声,人就随着力道,转了半个圈。 胳膊被顾砚辞反剪到背后,整个人被迫弓着腰贴墙站着,脸上的笑瞬间变成了龇牙咧嘴的疼。 “哪个鳖孙?有种报上名来。” 顾砚辞手上继续用力,男人疼得直抽气:“别别别,要断了。” 顾砚辞开口:“大哥,也不看看这谁的妞,是你能泡的吗?” 林希冉从未听过顾砚辞用这么高调的声线,简直一比一复刻了街边那些小混混的腔调。 油腻男人被唬住,怯生生地问:“谁的妞?” 顾砚辞看了眼林希冉,轻笑着、自豪地说:“老子的!” 油腻男人翻了个白眼,仿佛在疑惑这小子什么鬼来头,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摆脱这个奇葩的姿势,他转向林希冉,“妹妹,这你男人啊?你快让他放开我,疼。” 林希冉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顾砚辞悄声回:“看你一直没回,担心你。” 油腻男人是背对着两人的,听不清,但也知道这两人在说悄悄话:“行了,别在我面前调情好吗?” 林希冉掐着嗓子,双手搭上顾砚辞青筋暴起的胳膊:“宝贝~你误会了,大哥是给我当导游呢?他说这里关着欠债的人。” 顾砚辞眯着眼,嘴型“哦”了一下。 他故意大声喊:“这种事情还要问他?你男人我也知道啊。” 油腻男人不屑地一笑:“哥们,你知道这里头关的谁?知道我跟你姓!” 林希冉和顾砚辞相视一笑,心想这一演,油腻男人果然中计,话就套出来了。 顾砚辞松开油腻男人,将他往前一推:“那你倒是说说。”“ 油腻男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听说前几天关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厂长,这几天好像换人了。” 林希冉心中一紧:“换人?那原来的厂长去哪儿了?” 同一时间,一间赌场深处的雅间里。 茶桌后,赌场老板钟哥正在跟手下讲着话,温姐在一个打手的指引下,被请进了屋子。 钟哥见她进门,就吩咐手下退出去,把门关上。 他看了温姐一眼:“小温,咱俩是老交情了。你带人进我的场子来玩,本应该欢迎。但这两人看起来不是来玩的,倒像是来找事儿的。” 温姐自知坏了赌场规矩:“钟哥,我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来找个人。” “找谁?” “林正宏。” 钟哥指着这个房间一个黑暗的角落,语气平静:“哦,找他?” 顺着钟哥指的方向,温姐看过去,一个男人双手双脚被捆住,跪在角落里,人倚在墙边,头用黑布套住了,仔细看,有呼吸的起伏,但明摆着人是晕过去了。 至于怎么晕过去?温姐猜也知道,是被打晕的。 温姐猛然起身:“那怎么才能把人带出去?” 钟哥笑了:“我也是个生意人,有十足的筹码,我就可以放人。” 他转动手上的一串佛珠:“正愁没人替他还赌债,你就把那两位朋友请过来吧!” 而另一边,林希冉发现的屋子,确实原本就关着林正宏,但三天之后,又有新的人进来,就让他腾了位置。 钟哥这几天一直在给林正宏好吃好喝的,希望他正常还上赌债。 只不过,林正宏要面子,明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也没有主动要找女儿林希冉或者工厂里的人帮忙。 他是个男人,也有自尊心。 但钟哥此时已经没了耐心。 先礼后兵,今天正巧安排了人教训林正宏,让他受点皮肉苦。 铁门里的人拼命拍门,听得出,这不断哐哐作响的动静,是急着想逃出来。 油腻男人正和林希冉、顾砚辞聊个起劲,接着就看见温姐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温姐身边是刚刚请她去喝茶的打手,他打断对话,开口道:“钟哥有请。” 一听钟哥的名字,油腻男人忽然用崇拜的眼光看着顾砚辞和林希冉:“不是,哥们儿,你居然能让钟哥请你去雅间,可以啊?你在哪儿发财的?” 林希冉:“这位钟哥很厉害吗?” 油腻男人来了劲:“你们来这个场子,都不知道钟哥的底细?怪不得说太年轻呢。他可是黑白两道都害怕的主儿,以前是干……” 没等油腻男人八卦完,打手就不耐烦了:“有完没完,快走。” 几人走了,油腻男人自觉无趣,刚要离开,就听到铁门里传来一声怒吼,着实把他吓一跳。 他气得踢了铁门一脚,瞬间吃痛:“别叫了,还不上钱,就等着被扔公海吧。” 刚进雅间,林希冉就眼尖,发现了角落里躺着一个人。 温姐用手肘戳了戳林希冉,她立马心领神会。 这个被套着黑布,看起来满身是伤的,就是她爸。 钟哥抬眼看林希冉和顾砚辞:“你俩谁做主?” 他把烟灰弹了弹:“林厂长总共欠了五万块,不多,前几天就是不肯还,也不知道在犟什么!我只好留他在这里作客。” 打手走过去,把黑布用力往外一扯。 林希冉看见林正宏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右半边脸肿着,眼角裂了一道口子,嘴唇破了皮渗着血丝。 昔日那个坐在厂长办公室里威风八面的林正宏,如今缩成了一个浑身发抖的、眼睛都睁不太开的老头子。 “不要打了……”他醒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像是已经说过太多遍、都说成了本能,“可以找我女儿还……我女儿有钱……她叫林希冉……" 他一边说一边缩着脖子往后退,像身后还有人要打他。 他没看见林希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神志似乎不清醒。 钟哥问道:“你是林希冉?那你替他把钱还了吧。” 钟哥原本想着,林希冉这个孝女,都乔装打扮进赌场找父亲了,肯定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把父亲带走的。 谁知,她一开口,把见过世面的钟哥,都给惊讶到了。 林希冉:“那得看看他值不值。” 她走到林正宏跟前,林正宏下意识往后蜷缩了半步,像是被人打怕了。 林希冉蹲下问他:“爸,你想出去吗?” 林正宏愣了愣,他终于听清是自己女儿的声音,立马眼泪往外涌:“希冉啊,救救爸,快救救爸。” 林希冉:“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正宏:“什么?” 第一百二十五章 渣爹跪求女儿帮他还债 林希冉蹲在林正宏面前:“我可以救你出去。” 林正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伸手想去抓林希冉的胳膊,就差流眼泪了。 但林希冉把他手给狠狠拍掉了:“不过,我有条件。” 钟哥坐在茶桌后面,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他正在欣赏这出好戏。 林希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沈聿提辞职,带走了厂里一半的大客户。你以前当厂长那些年攒下的老关系,你比我熟。你去找他们,把单子拉回来。拉回来的订单利润,分你三成,分期拿那三成还钟哥的债。” 林希冉回头看钟哥:“怎么样?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林氏棉纺厂做担保,您放心。” 钟哥悠然地抽上烟:“也是个办法。” 林正宏肿着的嘴唇渗出一丝血:“沈聿?沈聿那孩子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不会……" “你以为他是你的人?他是江曼培养的!”林希冉决定再狠狠戳他心窝子,“还不知道吧,你的女人江曼带着宝贝女儿江语回来了,在厂里大闹了一场。你昏在婚礼上之后,她们就跑了,这仇,你不想报?” 林正宏的脸色骤然生变。 血一下子涌上来,头脸上通红。 怎么会不想报仇?那女人带着女儿不声不响就跑路,丢下他一个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他还记得自己醒来,是沈聿在鞍前马后找护工照顾他。 一场小脑梗,让他彻底看清这个女人的嘴脸。 那完全是认钱不认人啊。 林正宏一边怨恨,一边找人四处打听江曼的踪迹。 有人说在省城见到过江曼。 他开了车去,满城地找,整整三天,没有这个女人的任何消息。 回来后,他彻底放弃,陷入了自我怀疑,天天躲在家里不肯见人。 也是,他的婚宴办得阔气,几乎把自己半辈子的人脉都给请来做客了。 这出闹剧,最后以新娘跑路收尾。 他恨林希冉在婚宴上大闹、不顾父女之情。 更恨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的女人,连她带来的拖油瓶女儿都视如己出。 他活成了圈子里的笑话,都不敢出去见人了。 工厂的事情不想管,宝贝儿子昊昊也不想管。 直到,沈聿告诉他,可以找点乐子,让自己忘却烦恼。 林正宏糊涂了半辈子,这一刻,无比清醒。 “沈聿……是他在给我做局!他带我染上赌博的。”林正宏咬着牙,猛地站起来,膝盖使不上力,整个人往旁边歪,努力撑了把墙壁,才没栽倒。 林希冉听到这话,想起曾经听一两个工友偶尔聊起,沈聿曾出入过不太正当的场所。 原来,就是赌场。 林正宏抓着林希冉的胳膊,喘着粗气:“我要去找江曼,她……她回来了?” “回来了。而且看上去过得挺不错。怎么,还要重温旧梦?” “我呸!” 林正宏一下子来了狠劲,只是硬撑了两秒,他的膝盖又弯下去了,整个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像泄了气。 他冷静下来,哑着嗓子说:“你拿你妈留给你的那笔钱先给我垫上,我以后想办法还你……" 林希冉冷笑了一声:“那笔钱怎么花是我说了算。你当年背着我妈跟江曼鬼混在一起,还把我放逐到国外自生自灭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这一天?” “你!”林正宏想反驳,又没找到词儿。 钟哥全程没插嘴。 他靠在椅背里,手里那串佛珠转了又转。 ”林小姐。”他把烟往烟灰缸里撵,“你这脾气,不来开赌场都屈才了。够狠!" 钟哥放下佛珠,磕碰的声音清脆响亮:“要不,来我这儿当个女主人?” 顾砚辞听到这话,眉头皱起,立马上前一步。 钟哥也不是个蠢的,如果连顾砚辞和林希冉的关系都看不出来,就别混了。 只不过他这样的江湖地位,哪里会把顾砚辞这样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丝毫没有给顾砚辞一个眼神。 林希冉没接话,拉着顾砚辞就转身往外走,这是故意做给林正宏看的。 见状,林正宏的声音从身后喊出来,他急了:“你等等,我答应你。只要你把我弄出去。” 林希冉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撑着墙,勉强站起来,腿还在发抖:“我去跑。我不相信,他们能认沈聿,不认我。” 看着眼前这个破相了的男人,林希冉真的想笑:我估计他们确实认不出你了。 林希冉看了一眼钟哥:“钟哥,女主人我没兴趣。押金多少?我想先带走他。让他给我去跑业务赚钱。” 钟哥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去两根:“三千,看在你是小温朋友的份上,打个折。” 林希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拍在茶桌上:“行,这里有三千五,人我先带回去。剩下的赌债,等他拉回来订单,分期结。他跑了,厂子在那儿,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跑的。” 钟哥看着她,面露微笑,鼓了一下掌:“好。你们走吧。” 林希冉去扶林正宏。 他太重了,又使不上劲,她扶着扶着差点被他带倒了。 顾砚辞一把把林正宏拉到自己的身上靠着,顿时闻到一股血腥气混着他身上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的酸味。 三人的脚步临近门口,钟哥忽然开口:“林小姐,你可以走。你爸也可以走。但这位先生得留下。” 顾砚辞和林希冉不约而同步子一僵。 钟哥起身,把那串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转了三圈:“有人出大价钱,点名要这位顾先生的命。钱我已经收了……" 顾砚辞一脸严肃,回头问:“你知道我姓顾?” 钟哥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温姐:“从你和小温一块儿踏进我的场子,我就知道你是谁了。如果没点手段,我还怎么当这个赌场的老板啊?” 林希冉在从前再难的厂务危机、再狠的人心算计,她都稳得住心态,可这一刻,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脱口而出: “谁要他的命?我出双倍价钱。” 被架着的林正宏幽怨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刚刚赎我的时候,百般谈条件,还要分期付款。对外人倒是大方! 钟哥:“江湖规矩,不能告诉你客户是谁,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总裁打黑拳引蛇出洞 “什么但是不但是的。”林希冉半个身子挡在顾砚辞面前,亮片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没空去拉,“你敢动他试试。” 钟哥轻摇两下头,笑她年轻:“林小姐,我既然知道他姓顾,就不会真把他怎样。动了他,顾氏不会放过我,顾家老太太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但江湖规矩,单子接了就得给个交代。” 温姐把林希冉拉回,替她问:“你的意思是做个样子?” “嗯,做个样子。”钟哥点了第二根烟,“命可以不拿,但客户要亲眼看见顾先生吃苦头,我也可以交差。” 林希冉不同意,刚要开口,就被顾砚辞阻止,他的手搭在林希冉肩上,替她拉上肩带,并把她往旁边拨了半步,对着钟哥点头:“行。” 他看她:“有人在暗处盯着我很久了。这次能引出来,值。” 温姐皱眉:“真打?” 钟哥吐了个烟圈:“半小时。他能把我三个打手撂倒,我认自己没本事收他的命。客户那边我自己去交代。” 温姐举起右手,食指摇动:“不不不,钟哥,要打就按规矩打。你后头不是有个打黑拳的场子吗?拳击,正常比赛,谁倒地起不来算谁输。这比一群人围殴好看。” 钟哥挑眉:“这敢情好。怎么样,顾先生,打拳击你行不行?” 顾砚辞丝毫没在怕的:“当然可以。” 林希冉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问:“你真的要上?” 温姐让林希冉放心:“他有分寸的。” 片刻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拳击赛,在赌场后厅深处拉开帷幕。 大家经过一道铁门,空间变得豁然开朗。 七八米见方的台子,四根立柱扯着三条麻绳,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绿绒垫,中间那块被踩得发亮。 头顶一盏瓦数大得刺眼的灯把台面照得惨白,台下暗得,只能看见一圈模糊的人影。 顾砚辞在休息室脱下一身吊儿郎当的行头,换了装,接过拳套往手上套,低头咬住背后的系带,牙齿扯着尼龙带收紧,手腕上的青筋凸起一道。 他皱了皱眉,向钟哥的手下讨要了一个黑色口罩戴上,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他这张脸是上过报纸刊物的,万一被人认出来,以后就不好做生意了。 钟哥的人上了台。 那人脱了外套,露出一身横肉,胸口纹着一条翻江倒海的青龙,霸气十足,青色的鳞片随着他松筋骨的动势一明一暗地浮着。 他一只胳膊顶顾砚辞两条腿粗,站在台子中间像一堵墙。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低头看着对面这个戴黑色口罩的人,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二三十个人。 赌徒们忽然有了新的兴奋点,有人大喊“下注,我赌青龙赢”,有人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找个好位子观赏这场比赛。 裁判和记分员均到位,墙上歪歪扭扭写着赔率,白粉笔在灰墙上划出来的字被灯光照得发亮。 此刻,没人在乎那个不要命的、戴面具的挑战者是谁,他们关心的只有这场拳赛能给自己带来多丰厚的收益。 林希冉攥紧了拳头,心跳快要突破极限。 此时她和温姐、钟哥,以及她那个半死不活的爸爸林正宏,待在一个被黑暗笼罩的雅座里,能清晰看见台上发生的所有。 温姐端了杯酒,坐在她旁边,抬手按了一下她的肩:“没事的,悄悄告诉你,他学过。” 林希冉瞪大眼睛,温姐的笑容似乎在暗示她,刚刚的提议不是随随便便的,如果没有把握,她不会提出打拳击。 林希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台上的顾砚辞身上。 口罩遮盖了他的大部分脸,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散发着光亮。 那里面,有一种不怕输的劲儿。 “可……” “只管相信他。” 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开”,台上的青龙就动了。 第一拳过来,顾砚辞偏头躲了,拳风擦着耳廓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的头发被扫得往后飞了一下。 第二拳接踵而至,他退了半步,背靠到了围绳,麻绳被他的体重绷出弧形,弹性把他整个人往前送了一步。 他没有等第三拳,借着那道弹力压低重心往那人肋下撞去,一拳砸在青龙的腰侧。 拳头陷进肉里,发出一声闷响,不脆,像拳头砸进一袋湿沙子里。 青龙眉头皱了一下,往后退了小半步。 台下有人“嚯”了一声。 青龙被这一拳打出了脾气。 他不再试探,拳头像打桩机一样往下砸…… 角落里有个人,帽檐压得很低,两手插在兜里。 灯光照不到他那个位置,他完美地隐秘在人群中。 只见他微微抬了下头,嘴角弯着。 林希冉的手指掐进掌心里:“钟哥,你说的那个客户,真的会出现?” 这个拳赛,就是为了引出客户而打的。 钟哥不能说,顾砚辞也猜不着,索性引蛇出洞。 钟哥拨弄着佛珠,低头笑道:“人已经到了。人家出了钱,总得亲眼看看结果。” 台上青龙一拳砸在顾砚辞的肩上,闷响。 林希冉看得心中抽疼抽疼。 顾砚辞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立柱,他跪下,台子跟着震了一下。 右手撑起膝盖又弹起来,他感到肩膀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用余光看着台下,吵闹的欢呼声和嘘声此起彼伏。 他的眼睛被滴下的汗刺激得眯起来,眼前一瞬变得模糊。 台下有人在喊“青龙”,为他助威。 顾砚辞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有血丝。 他站直了,抬手把额头上的汗抹了一把,口罩下面的呼吸声比刚才更重。 一个钟哥的手下找到了隐秘在人群里的客户。 悄悄俯身过去对他耳语:“场上就是您要的人,钟哥说了,这场拳赛生死有命。” 沈聿浅笑:“也亏你们钟哥想得出,你回去告诉他,我要好好欣赏这场拳赛。” 台上的青龙被欢呼声弄得有些得意忘形,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他迈出那半步的时候,顾砚辞忽然动了,他的右拳从下往上兜了一个弧线,砸在青龙的下颌骨侧面。 那声响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脆,像一根树枝被活生生掰断。 青龙的头往右边甩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围绳才没倒。 台下安静了一瞬。 沈聿抬了一下帽檐,刚刚还弯着的嘴角瞬间瘪下去。 两人的缠斗,进入了白热化。 钟哥看了一眼台上,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客户,低头重新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 与此同时,台上传来一记响声。 有人倒地,裁判开始数秒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老厂长从厂里卸任了! 裁判数到七的时候,青龙还撑着围绳,意图站起来。 顾砚辞没等他站稳,前臂接连横压过去,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人胸口上。 青龙的后背重新砸回台面。 裁判的巴掌拍在台面上,越喊越兴奋:“九——十!” 台下安静了一瞬。 战况已经锁死。 有不少人押了实力派青龙,此刻愤恨地把筹码扔在地上。 而角落里那个戴帽子的身影往后退了半步,看情况不对,想要走人。 林希冉早已经不在雅座里了。 她从栏杆边挤进人群。 她看见那个人了。 只有他在一路逆行。 她认出熟悉的身影。 故意大叫一声:“沈聿!” 那人条件反射回了个头,正巧被林希冉捕捉到。 沈聿愣了愣,继续往前走。 林希冉拉开门追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面什么都没有。 温姐追出来:“你认出来是谁了?” “十有八九就是他!”虽然那个人的正面一闪而过,快到她来不及完全确认。 回到赌场后厅时,顾砚辞已经从台上下来了。 他站在台边解拳套,白衬衫半边都是暗色的擦痕,领口被汗水浸透了,口罩摘下来,扔了一边。 露出来的半张脸下巴上有几道血痕,是蹭出来的红印。 钟哥从雅座里走下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笑盈盈的:“顾先生,你这身手,看不出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司老总,倒像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 顾砚辞把拳套从右手上咬下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了一下钟哥伸来的手。 钟哥:“你赢了,我收到的那笔钱原路退回去,单子撤了。” 他看了林希冉一眼:“我这个人做事有两个规矩——诚信是一码,认清自己的斤两是另一码。我的人打不过,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你们走吧。林正宏,我让人送出去了。” 结束一切后,温姐开着车,把林希冉和顾砚辞送出了这片区域。 路上,顾砚辞坐在副驾,一只胳膊架在车窗上,微风吹起了他的发丝。 林希冉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后座。 她从后视镜里看他微肿的脸,心疼极了:“你以前打过拳?” 顾砚辞:“学过。你看清楚谁买通钟哥了吗?” 林希冉点头:“是沈聿。” 顾砚辞垂下眉眼,似乎有些失望:“我车祸出事那会儿还不认识沈聿。他想要我的命,应该不是为了生意。” 温姐笑起来:“那恐怕就是为了顾太太了。” 土路颠簸,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三人不约而同七摇八晃了下。 温姐继续调侃:“红颜祸水哦。” 顾砚辞回过身,认真地问林希冉:“冉冉,昨天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林希冉:“他……” 第二天上午,沈聿是跟另一个赌场的打手们一起来的。 六个人,两辆卡车,停在工厂门口。 沈聿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立着,比平时看起来张扬不少。 他走在打手前面半步,像领路人。 今天原本是他最后的交接日,一旦交接完毕,他就不能再进这个厂。 应该是很早就计划好这么一出。 他站在厂门口,冲着车间方向指了一下:“机器在里头,最值钱的是那排织机。” 郭师傅从车间跑出来,脚上还穿着车间专属做工的布鞋,他站在门口拦着:“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沈聿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亮了一下:“林正宏的借条,欠债二十万,机器抵押。今天来拉机器抵债。” 郭师傅被厂长欠债的消息震惊住,回头往办公室里跑,想去报信。 而林希冉已经出来了,两人几乎迎面撞上。 郭师傅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他们说,厂长欠了二十万,要拿机器抵债,机器不能别拉走啊,否则工厂就瘫痪了。” 林希冉让郭师傅少安毋躁,她走到沈聿面前,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沈聿,你交接期还没走完,就带着外人来拆自己的厂?” “希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欠的钱,我只是给他们指个路。” “沈聿,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昨天在赌场看了一场好戏。姓顾的本事不小。” “果然是你。” 他靠近,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顾砚辞没被打死是他命大。可工厂的事他管得了吗?机器要被拉走,你还能找工人替你打这一架吗?" 他把那张借条往前递了递:“你嫁给我,这二十万我来还。林正宏那厂长的位置你坐着,我当副手帮你把厂子稳住。否则……” 他手一挥,身后的打手往前走了一步,打手气势汹汹,准备抄家伙了。 林希冉立刻甩出一张文件。 纸抬头是“辞职书”三个字,下面是林正宏的签名,手印按在名字上,红得刺眼。 旁边还有一行工会公章的字样:“林氏棉纺厂全体工会代表选举林希冉同志为新任厂长,即日生效。” 沈聿的笑容僵住了。 “林正宏已经从厂里卸任了。” 与此同时,周围工人们放下手中的活儿,全都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郭师傅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像是随时随地准备干架。 林希冉抱胸:“他的个人债务跟工厂无关。你带人来拉机器,可以。但我告诉你,这些机器是工厂的资产,不是他林正宏的私产,我会依法追究你的行为。” 昨天,林希冉质问林正宏那二十万欠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要林正宏先跟工厂切割关系。 本来林正宏是不肯交出厂长之位的,奈何顾砚辞带着工人、工会搞选举,并把林正宏过去亏空的账目展示给大家看,完全不给林正宏退路。 他这才答应在辞职书上签字,双方保持一个体面。 打手们此刻停住了。 领头的人回头看了沈聿一眼,像在等下一步的指令。 沈聿气得牙关咬紧。 他刚要开口,人群外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沙哑的,带着喘气声:“让开让开,我回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居然是林正宏。 他脸上还带着伤,右眼肿着,嘴角的痂还没掉,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过了。 如果不知道他被人打了,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他为了还债,也是豁出去了,连着跑了三家客户。 三份合同,汪老板的、省城批发商的、陈记布庄的。续约日期签的是今天,预付定金那一栏盖着红章。 沈聿看见林正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林正宏立马就来了气:“沈聿,正好要找你。我玩牌是你带我去的,你故意的!想吞了我的厂。你他妈把我当肥羊宰啊——" 林正宏扑上去,整个人撞在沈聿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沈聿被他压在下面,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林正宏骑在他身上挥拳砸他的胸口,拳头不准,砸在肩膀上、锁骨上,全凭一股蛮力。 工人们围了一圈,没人上前拉。 沈聿在地上抬手挡了两下,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闷闷的,被林正宏的拳头压了回去。 打手看情形不对,想要撤......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说我挪用公款有证据吗 林正宏扑在沈聿身上奋力扭打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打手里带头的那个,正站在沈聿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架势要撤离。 林正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认出,是赌场里荷官。 那天晚上他输了钱,被沈聿拽着灌酒,这人就坐在对面笑盈盈地发牌。 沈聿一杯接一杯地给他倒,怂恿着他下一把能赢回来,可他输得彻底,到最后也没有翻身。 迷迷糊糊地只记得自己在一张欠条上按了手印,按的时候,荷官还替他用力地稳了一下手,说:“林厂长,你这手怎么抖成这样?我帮帮你。” 林正宏没有心思缠斗了,他松开沈聿的衣领,人往后坐在地上,指着那个打手:“你,你跟沈聿是一伙儿的。” 打手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半步,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想加快撤离的步伐。 人还没来得及动,顾砚辞已经从侧面切进来了。 在他的命令下,保卫科的四个小伙子同时走了上来,包围住几个打手。 其中一个保卫科的高声喊道:“我看谁敢走?” “工厂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顾砚辞气场压制,“很多话还没说清楚。” 打手被围在中间,不得动弹。 顾砚辞把林正宏从地上拉起来,林正宏此刻也越想越不对:“我记得那天,就是这个人发的牌,我连输三把,喝了很多沈聿给我倒的酒。然后,一醒来,告诉我欠了二十多万。” 顾砚辞拍了下手,小宇得令,架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过来:“哥,人在这里。” 打手看到女人时,眼神中掠过了一丝惊异,心想:她怎么被喊过来了? 女人扎着低马尾,发丝已经斑白,手指绞在身前,低着头。 小宇:“这是赌场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说说吧,你都看到了什么?”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小,唯唯诺诺的:“我是赌场的清洁工,林厂长那天在我们赌场玩,是我负责打扫的。我看见这个人一直给他倒酒。林厂长喝到坐不住了,那个——”她指了指打手,“他发牌的时候和这个人一起串通出了千,林厂长一把都没赢,后来他俩叫他签单,说一共输了二十多万,林厂长糊里糊涂就签了。" 她抬头看了顾砚辞一眼,小声补充道:“但那天晚上林厂长其实只输了不到十万。" 林正宏的心,像被一根针扎破了的气球,“乓”得一声炸开。 “什么!”他发出的声音都有点变了调。 顾砚辞使眼色,这回是裴会计站出来。 他手持几张打印的单子,上面写着日期、数目、备注栏里有“工程款尾款”五个字被红笔画了一道横线,底下写了一行小字:“账期有问题”。 裴会计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光。 “据查,沈聿在厂里经手的工程款有三笔拖了大半年才回笼,我核查后发现部分款项被挪用,用途不明,虽然最后都到工厂账面上了,但是……" 谁都知道,这是个可大可小的问题。 就算钱最后回到厂里,可是如果有人能随意在款项上动手脚、截断客户给到工厂的钱款,那说明他分分钟可以让工厂神不知鬼不觉地资金链断裂。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江曼在做财务部主任时遗留的问题。 她一手把持工厂命脉,她的心腹沈聿,可见暗地里也没少做小动作。 小宇:“莫不是拿去还了赌债吧?江曼走后,财务处的人大换血,这笔账应该很难再直接从厂里挪用,因此想方设法记在了林厂长名下。” 林正宏以为自己在牌桌上输了二十万,原来他只输了十万,另外十万想必是沈聿自己的债,被栽在了他头上。 “我他妈……”林正宏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膝盖在抖,“欠的只有十万?” 打手瞟了沈聿一眼,他俩的眼神里透着不言而喻的勾当。 而清洁工看见打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沈聿高声喝斥,颇有种抗辩不出新词,坚决要抵赖的模样:“你们一个两个的,别乱说!” 他冷笑:“姓顾的……你是栽赃陷害。做我们这行的,客户回款慢是很正常的,有时候可以拖上一年半载。你们反倒是要好好谢谢我,是我催着账,工厂的现金流才没有断。” 倒打一耙是沈聿高明。 沈聿笑了,笑得很嚣张:“查我之前,好好查查林正宏吧。他这么些年和江曼从工厂里拿的钱,都可以出国几十次了。你们一个个当他好人,就我是贼?” 他指着林正宏的脑袋:“你配站在这儿审我?” 林正宏脸涨红了,哆嗦着根本没法还口。 因为沈聿说得是对的。 周围的工人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近几年工厂的效益越来越差,敢情不是完全因为市场环境,而是厂长自己在偷拿属于群众的钱! 突然被揭示的真相,一下子引发众怒。 好几个工人想上前要说法,他们有的已经跑上来想揪林正宏的领子,被顾砚辞挡了回去:“先解决沈聿,我们再谈林正宏。” 沈聿冷笑:“我说回款慢,就是回款慢,你们根本没证据指认我挪用。” 车间里的挂钟即将指向傍晚五点。 五点是工厂下班的时间。 而今天,是沈聿交接工作的最后一天,也就是说,一旦到了五点,他拔腿就走,在工厂犯下的一切,都没办法向他追究了。 此时,沈聿看着指针还有五分钟就到五点,笑得很猖狂:“一个两个的,你们能拿我怎么办?林正宏,就算你卖老脸,把我手上的客户都跑一遍,我也有更好的条件,让他们跟林氏棉纺厂结束合作。你还不知道吧?江曼和江语已经搭上了省城外贸公司展处长的线,她们可答应我,给我一个好前程……”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戴着眼镜的小伙子突然站出来:“我检举揭发,沈经理确实挪用公款,而且,我有录音。” 沈聿猛然回头,这个人,是销售部里他怂恿着递交辞呈的三个人之一。 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小伙子说道:“沈聿还威胁我,如果我不递交辞呈,他就全行业封杀我,让我干不成销售。” 沈聿紧紧握住拳头,不可置信:“你……”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害厂长害工厂,你对得住谁 “沈经理让我递辞呈的时候跟我说,我不走他就让全行业封杀我。我没办法……但我留了一手。” 沈聿:“阿俊,你是我徒弟,从你进厂,我就尽心带你。” 小伙子不理会沈聿,坚持说下去:“录音是真的。去年年底,他在办公室打电话跟客户说——" “闭嘴。”沈聿往前迈了一步,被保卫科的人挡了回去。 “你是我带出来的,我教你跑客户、教你看合同,你现在帮着外人来反咬我?” 小伙子毅然决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递给了林希冉。 看得出,他藏了很久,不敢拿出来而已。 林希冉接过去,转身对门卫老刘头说:“刘叔,把收音机拿来。” 老刘头小跑着去了门卫室,没两分钟就抱了一台收音机出来。 收音机搁在车间的机器台面上,磁带塞进去,按了播放键。喇叭里先是一阵嘶嘶的底噪,然后是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那笔钱你帮我看住,直接从客户回款里扣。” “师傅,这样做不好吧?” “怕什么?这些钱吃个利息都能赚点,记住,这是销售部的额外福利。” 全车间都安静了。 磁带继续转。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裴会计问起来,别说漏嘴,咬死是客户没及时回款。” 沈聿站在原地,狰狞的表情在白炽灯下显得更为骇人。 “这是伪造的。随便录个音就说是我?” 林希冉:八零年代没有AI,鉴别起来很方便。 “你声音什么样,录音就什么样。要不要做司法鉴定?” 与此同时,小宇已经拨通了一个电话:“喂,林氏棉纺厂。是的,我们要报案。销售部经理沈聿挪用了工厂的款项。哦,我们的地址在……你记一下。" 小宇报完地址挂了电话,回到顾砚辞身边,点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妥。 五点钟声响起,沈聿看情形不对,顾不上其他,转身就要走。 可迎面撞上门外走进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破了洞的旧棉衣。 沈聿的步子停了。 “爸?妈?" 他妈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儿啊,你在外边到底干了什么?好好的大学生,上到社会怎么犯事了?" 他爹站在旁边,起球的灰帽子捏在手里扭来扭去,忽然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沈聿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对不住厂里!”老头子的声音抖着,像是把一辈子的脸面都摔在地上了,“你念了大学,厂里培养你,你倒好——害厂长、害工厂,你对得住谁?" 他妈拉着沈聿的袖子哭,又转过身来对着工人们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各位师傅,对不住,他是我们没教好。我们虽然是农村人,但也是懂做人道理的,他做错了事,我们当爹妈的替他赔这个罪。" 沈聿怒气冲冲看向顾砚辞:“是你!你把他们叫来的?” 工人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沈经理之前不是说家里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吗?大学老师……"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声音咽了回去。 沈聿还在试图狡辩:“爸,你别听外人说的,我没犯事。” 警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穿着制服的一行人走进车间,工人们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林希冉:“沈聿,有话就去跟警察说吧。” 沈聿被带走之前,忽然挣脱了一下,往林希冉面前迈了半步:“我最后有话问你。” 他父母拉了他一把没拉住,顾砚辞也想阻止,但林希冉抬手,表示可以跟沈聿说几句。 他俩走到一边,也该是最后的告别了。 “林希冉。”沈聿眼色暗淡,哑着嗓子问,“我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林希冉叹口气:“如果我说,你曾经杀过我呢?” 沈聿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我不是真的林希冉,真的林希冉曾经被你欺骗感情,被你亲手推向江里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忽然间,沈聿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忽然给拼上了。 一段奇怪的记忆疯狂涌入他的脑袋,胀得他头疼欲裂。 腊月,南方小城的江边…… 他站在那里,嘴角勾起,旁边是江曼和江语。 他们都注视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不远处是林氏棉纺厂的厂房。 身后是冰冷的江水。 江曼抱着胸,站在码头边上冷笑。 江语阴阳怪气:“姐姐,别怪我们,怪就怪你蠢。沈聿,你还不动手?” 沈聿脑海里的林希冉,眉眼间充满了绝望:“我爸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以为你爸不知道?他默认了让你去死!” 说着,沈聿的手用力按上去,掐住林希冉的脖子,将她的脑袋往江水里按。 女人挣扎着,开始呛水。 起初她还奋力想要活,接着,她开始力竭,手上的力道慢慢变软。 江曼在边上笑语:“明天报纸上只会多一条社会新闻,棉纺厂厂长的千金,在码头边验货,不慎落水……” 沈聿深吸一口气,他看到的,不是幻觉。 是一段真实的记忆! 他最后脑海里的画面定格在自己的双手上,他抽离开自己的手。 瘫软在码头边的林希冉,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呼吸。 ——“死的是林希冉,而我是凶手!” 但沈聿没能说出这句话,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极轻的笑。 “如果……”他回过神,明白了一切,“如果没有那些事,你会不会……" 林希冉没等他说完:“不会。” 她知道他要问什么。 可惜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无论给沈聿这样的人多少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依旧会选择他的那条道,歪门邪道。 而这条道,注定和林希冉的不同。 沈聿闭上了眼睛,露出了自嘲的神色。 他无法解释穿越是什么,他也无法告诉别人自己为什么甘愿被带走。 他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显得很颓废。 最后那个问题,他问了,她却没回答。 ——“你要不是林希冉的话,是谁?” 一阵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沈聿父母的哭声,回荡在厂房上空。 车开走了。 顾砚辞走过来,握住林希冉的手 :“你跟他说了什么?他的眼神,像是死了一般。” 林希冉冷冷说道:“这个下场,太便宜他了......” 第一百三十章 春季展销会拓展新客户 沈聿被带走之后,工厂安静了半个月。 车间照常开工,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工人已经开始喊林希冉为“林厂长”,而不是林正宏。 林希冉很习惯这个称呼,不习惯的是林正宏。 好几次他和林希冉在谈论业务时,别人脱口而出喊厂长,他下意识就回应。 尴尬的是他,从一厂之长,现在跌落成一个普通的销售经理,地位和面子都过不去。 但他又能怎样?欠的一屁股债,还要林希冉给他分出一点客户订单的利润还款。 林正宏每天来得比谁都早。 他重新穿起年轻时候跑业务的西装外套,连吃饭时间都在打电话给客户联络感情。 他是整个办公室里嗓门最大的,惹得一些同事不快,有些时候,只能跑去室外的电话室里打。 有些客户说着“考虑考虑”,他就先把公司名、职务和名字记在本子上,用铅笔在旁边画个圈,隔两天再打一次。 有人私下说:“林厂长这是转性了。” 也有人撇嘴嘲笑他:“欠着债呢能不卖命吗?” 沈聿被警察叫去配合调查的消息,是顾砚辞叫人大肆宣扬出去的。 为的就是挽回被沈聿挑拨离间而不跟棉纺厂合作的客户。 果然,有几家之前退单的客户听说后,陆续来了电话,言语中带着悔意。 “之前沈经理跟我们说厂里换人对接、单子不归他管了,我们也是怕换个人麻烦。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新任的林厂长,看看能不能继续合作?” 郭师傅挂了电话,不悦地对林希冉说:“我看,他们不是怕麻烦?怕的是找不着人给他回扣吧。现在知道后悔了?” 林希冉明白,客户愿意回来,不全是因为沈聿倒了,而是市面上确实也找不到比林氏棉纺厂更便宜的工厂了。 因为前几年的市场环境不好,加上林正宏的错误带队,棉纺厂逐年降低自己的利润以换取生存空间,工厂以几乎是方圆百里中最低的价格去承接业务。 而价格战不能持久,必然会陷入恶性循环。 以前客户跟着沈聿走,深层次原因是觉得林氏棉纺厂便宜,现在沈聿进了局子,那些人出去找更便宜的工厂,没找着,才不得不吃回头草。 话说得客气,其实看的都是利益。 她没点破,只是让郭师傅约客户来厂里详谈。 沈聿的“逼宫”,让她彻底清楚了一件事:工厂不能永远靠老客户撑着,更不能靠一个人去跑客源。 傍晚,她在办公室跟顾砚辞聊这事儿,顾砚辞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边思考边讲:“销售部以前掌握着客源,客源就是工厂命脉,他们就几个人,都敢跟你叫板。今后,你手里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客户。” 林希冉拼命点头:“我也这么想。” 要组建自己的销售团队,必须先厘清原来的。 那个拿出录音的小伙子,在沈聿事件后,在厂里留了半个多月。 最终,还是被林希冉叫到了办公室。 他以为林厂长是叫他领赏的。 殊不知,等待他的是一封信…… 林希冉把一封自己亲笔写好的推荐信推过去:“阿俊,厂里不能留你了。” 阿俊愣住,不敢相信:“我立了功,你赶我走?” “沈聿倒了,你才敢拿出来,这是自保。你拿录音的时间是去年年底,等了大半年才交给我。这不是忠诚,是见机行事。” 阿俊的脸涨红了:“我也是没办法,我家条件不好,要是早拿出来——" “所以你就更该知道,这口饭是厂里给你吃的,不是沈聿。”林希冉把推荐信再次往前推了推,“念你有功,我也送你个前程,拿着信去别的地方发展吧。做个本分人。” 阿俊站起来要争,但顾砚辞就靠在门框边上,一阵威压。 谁都知道如今工厂最大的股东顾砚辞,就是林希冉厂长最坚实的靠山和盟友。 阿俊最终还是把讨价还价的话给咽回去了。 走之前,他给林希冉鞠了一躬:“谢谢林厂长,有缘再会。” 顾砚辞走进来,在林希冉对面坐下:“差点心软了?” 她摇头:“这个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你说得对,工厂的沉疴并不是一天才酿就的,该走的人就该走。” 顾砚辞:“那打算什么时候请林正宏彻底走人?” 林希冉:“再等等吧。” 等到自己的羽翼丰满…… 两三天后,林希冉出差去了趟省城的春季展销会。 展销会是在一个旧体育馆改造的场地里办的。 林希冉的展位小,靠角落。 她带了一排改良款裙子和几款新打的毛巾样,花色清爽,挂起来挺打眼。 有人认出这就是林氏棉纺厂自己办特卖会时卖的改装裙。 林希冉没想着自己带来的产品能卖出去多少,只是借着机会去结识更多的客户。 第三天下午,展销会人气不足,散了小半,林希冉也决定打道回府。 正当她在自己的展位前收拾东西时,有个不远处、靠里的展位有人争论起来,声音大到惊动了不少人。 “你一个女的做胸罩生意,自己穿吗?”那男人把样品挂回铁架上,但挂的时候故意没挂正,肩带歪在横杆上,“要我说,你得先找个男人帮你看看,男人眼里什么款式好卖,跟女人想的不一样。这都太保守了” 杜雅玲微笑着去整理样品:“那就不劳您操心了,胸罩又不是给男人穿的,管这么宽。” “杜经理,我是为你好,这不就是给男人看的东西,床上的情趣嘛!”男人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猥琐笑容,“就该你自己穿上,走个台步,大家说是不是啊?” 林希冉端着一杯热水从斜对面过来,故意泼在那男人的身上。 男人被烫得不轻,惊叫一声:“靠!” 林希冉赶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还以为是哪家的恶狗出来咬人,想拿着热水泼狗的,没想到泼到您了。” 男人听出林希冉话中有话:“臭娘们,你什么意思?” 林希冉昂起头:“你什么意思?让人家穿胸罩走台步,你怎么不走?我看这个a罩杯,挺适合你的,小小的。” 男人来了气:“你说谁小?” 围观的人群里随即发出了一个笑声,男人死命瞪着那人。 没等男人反驳,林希冉又一句话输出:“这展销会明文规定不能长时间占别人展位,您要是没生意给这家的老板,该转下一家了。” 男人说不过她,只能翻了个大白眼走人。 刚刚被刁难的杜雅玲立马从包里掏出名片,递过来:“您好,我是申城来的,杜雅玲,做内衣的。你今天帮了我,这个情我记着。” 林希冉搁下水杯,去握杜雅玲的手:“都是女人,该互帮互助。” 杜雅玲望向整个会场,确实,展销会上的男人压倒性地多于女人。 夕阳从高窗斜进来,照在林希冉的脸上:“我是林氏棉纺厂的厂长,我叫林希冉。” 杜雅玲眼睛一亮:“哦!你就是林厂长。久仰!” 林希冉:“您认识我?” 杜雅玲:“之前看过你的采访报道,跟仿冒品打官司而且赢了,实在太有魄力了。哦对,您是棉纺厂的当家人,那我手上有个代加工的单子,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林希冉:“什么?” 杜雅玲嘴角往上翘,指了指铁架上的胸罩:“一个内衣品牌:今昔,我刚注册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工厂宿舍里藏了一个逃犯 杜雅玲来厂里参观的那天,天气很好。 林希冉让武姐带着后勤组的人提前把车间和样品间收拾了一遍,地上洒了掺着花露水的水,棉絮被压住了,空气里有一股香气。 武姐特意叫上了小麦,让她帮忙摆样品、倒茶水。 小麦在后勤组干了快两个月了,做事比刚来的时候稳当多了。 武姐跟林希冉提过一嘴:“小麦这姑娘能留下来,踏实,好好培养,以后能成器。” 春节过后的两个月里,仿冒厂那边过来的人几乎都走了。 年轻一点的去了更南方,说那边工厂多、工钱高。 年纪大的回了老家,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城里始终待不惯。 小麦没走,是因为弟弟阿成。 那个捅了人之后消失的弟弟,小麦嘴上不说,但每次厂门口有人经过,她都会抬头看一眼,总感觉阿成就在自己身边。 林希冉这段时间,也会偶尔想起这个少年,他逃跑后,流落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已经去了其他城市? 杜雅玲被武姐领进样品间的时候,身上那件米白色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得她整个人飒爽利落。 她站在一排挂着的棉布样品前面,手指捻了一下布边,转过来看林希冉:“你上次跟我提的进口面料,我找到一个供应商,到时候给你看看资料。你也帮我把把关,能不能做内衣的加工!” 林希冉领着她瞧了车间、裁缝间,又看了仓库里新出炉的一批盖毯。 杜雅玲看得很细,每一台机器的型号都问了,每个步骤也留意了。 裁缝间几个老师傅的手艺她欣赏半天,她自己就是在国外学设计的,做成衣有一套,但还是被老师傅精巧的手艺给折服了。 “他们在你这里屈才了,毕竟你这里用不太上裁缝。” “也是,我们最终还是靠机器吃饭。只不过,这里的人念旧,不想为了一份工作离家太远。” “那我确实到处漂泊,小学就出了国,这不,为了做生意,才回归故土。” 中午在食堂吃饭。 武姐特意打了七八个菜,用食堂的大搪瓷盘装着,全摆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只因为林希冉提了一句:“这可是我们厂的潜力客户,以后能不能做高端品牌,就看她了。” 小麦端菜的时候多打了一份饭菜,悄悄用事先准备好的铁皮饭盒装好,塞进一个红色马甲袋里。 她动作很快,林希冉正跟杜雅玲说话,没注意到。 杜雅玲在饭桌上,一边夹菜一边聊她的品牌。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发现,国内的内衣穿起来不够舒服,款式也老。我觉得这是个缺口。”她常常说高兴了,就放下筷子手舞足蹈:“我自己设计,画了几稿,找了好几家厂打样,都不太满意。你们厂如果有能力,我想试试。” 林希冉想了想:“量有多大?” “第一批不多,两千件左右,看市场反应再加。” 林希冉点头。 两千件实在是少,但这是个新品类,如果能做成,以后的路会宽很多。 而且杜雅玲带来的还是能入驻国内商场专柜的机会。 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一直聊,从面料克重聊到肩带扣的材质,越聊越细,桌上的菜凉了也没人在意。 小麦坐在旁边,一直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她忽然捂着肚子说:“林厂长,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宿舍躺会儿。” 林希冉看了她一眼,没多想:“去吧。下午不用过来了。” 小麦出了食堂,拐过走廊,确认没有人跟着,加快了脚步。 她的宿舍在工人楼二层最里面一间,室友年前搬走跟男朋友住了,那张床一直空着。 她推开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床上的人立马坐起来! 小麦立刻关上门:“别怕,是我。” 阿成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没有了之前十几岁的少年感,而是多了沧桑。 他看见是小麦,松了口气。 “姐。” “来,我给你打了饭,快吃。” 阿成起身,来到桌子前,饭盒打开来还有热气,他拼命扒饭,感觉过了饭点,他饿得不轻。 正长身体的年纪,在外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三餐混乱。 此刻,他喉结不停滚动,每一口都吃得很急。 他抬手扒饭时,手腕那道狰狞旧疤格外刺眼,皮肉凹凸不平,是当初和仿冒厂打手缠斗留下的印记。 小麦每次看见,心口都跟着发紧。 她好几次想问那天的真相,可阿成眼底的躲闪和疲惫,让她次次话到嘴边又咽下。 楼道尽头忽然传来拖沓、清晰的上楼脚步声,由远及近。 “嗒、嗒、嗒。” 阿成手中的筷子卡死在半空,脊背瞬间绷紧。 三个月的逃亡、被人追赶的恐慌,早已刻进骨子里,一点动静就能让他神经紧绷。 小麦的心脏也骤然悬起,她快步贴到门板后,指尖死死抵着木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脚步声掠过门口,没有停顿。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阿成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惊惧与疲惫。 小麦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尖发酸。 从前那个爱笑、莽撞、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彻底不见了。 流浪和躲藏把他磨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小麦看着阿成的侧脸,慢慢流下眼泪,用手背悄悄抹去。 她回想起一个多礼拜前的夜晚,有个人影从爬上她位于二层宿舍的窗户,小声地叫喊着:“姐,开窗。” 当时小麦吓得从床上弹跳起来。 要知道那是半夜两点,正是人睡得正酣的时刻。 小麦发现窗边有个头发齐肩的人,吓得差点喊隔壁宿舍的来抓贼。 她壮着胆走到窗户边,发现是阿成! 当时,孩子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有泥。 他望向小麦,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说,他一直在工厂周围逗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摸清楚姐姐住哪个屋。 思绪回过来,小麦看着阿成已经长得不得了的头发,说道:“阿成,我给你剪头发吧?” 阿成放下饭盒,擦嘴:“嗯。” 小麦起身去抽屉里找剪刀,背对着他时,强忍酸涩,轻声劝:“你这样真不是办法。阿成,能不能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成久久沉默,窗外槐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压在心头散不去的杂音。 当小麦正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时,阿成声音颤抖: “姐,人是我捅的……可我真的,没想过他会死。我......不想坐牢。” 话音落下。 小麦手里的不锈钢剪刀“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清脆的声响刺破屋内死寂。 阿成:“一个逃犯,窝藏在林姐的工厂里,她也会很为难吧!可我,还能去哪儿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女人点火,当男人面试内衣 吃过午饭,林希冉和杜雅玲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她将杜雅玲带到了样品间。 门关上,外头的机器声隔了一层,瞬间安静下来。 长桌上铺着一块新的白色棉布,是她早早就从仓库里挑的一块40支精梳棉,手感软,但不塌。 杜雅玲把设计图摊在上面,为林希冉展示自己的产品。 几款胸罩的轮廓,肩带、罩杯、后背扣的弧线,画得干净利落。 “面料上,我有点犹豫。”杜雅玲手指点着罩杯的位置,“纯棉透气,但容易变形;加一点化纤,型是稳了,但贴皮肤那一面不够舒服。你给出的面料,我初步判断,还是不错的。” 林希冉把那块棉布折了一下,握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松开,看布面回弹的速度。 林希冉自从全面接管棉纺厂,就更加醉心于钻研各种面料。 她想着,摒弃低价的首先,就要提升自身实力。 如果工厂能驾驭不同面料,专业地为客户提供制作建议,那一定能在制作维度打动他们。 “你看这样如何?外层用你设计的蕾丝或印花棉,内层贴皮肤的这一面,用精梳棉,薄一点,纱支高一点,不留印痕。” 她蹲下去,从样品架底层翻出一块面料,抖开来铺在桌上。 布面细密,对着窗光看,针脚均匀,边角锁得服帖。 “这个是我们做盖毯剩下的边角料,更轻薄亲肤,你摸摸看。” 杜雅玲接过去,指腹来回蹭了两下:“你是怎么想出双层这个主意的?” 林希冉得意一笑。 她总不能说她穿越前的时代,技术已经发展到一片式胸罩了,面料透气舒服,且挺拔有型。 碍于八零年代的工艺天花板,她也只能先让设计理念进步到双层而已。 “裁缝师傅那边我试过了,双层缝合,内层不收边,只压一道平缝线,贴着皮肤那一侧没有摩擦感。” “你真是行家!” 几天后,杜雅玲赶工拿来了十几件不同面料搭配的双层胸罩,所有面料都是林希冉推荐的亲肤款。 杜雅玲想要工厂的女工一起试试看这种内衣,也好让她做个量产前的调研。 林希冉自然首当其冲,成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她找了一天下午,带着样品回到她和顾砚辞住的工厂宿舍。 对着门背后那面小长镜试穿。 上衣没穿,罩杯的弧度刚好贴着胸口,不压不空,舒服。 正当她侧身查看背后时,门把手转了一下。 林希冉吓得赶紧去捂门把手,但没来得及,门已经开了。 开了一小道缝,顾砚辞就这么被眼前的香艳画面给冲击到。 不过,他还是反应极快,立刻钻身进来。 与此同时,心跳到嗓子眼,立马把门关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立刻转过头去,看向一边。 隔了好几秒,他的声音闷闷的:“……你门没锁。” 顾砚辞的耳根开始泛红,一直往颈部蔓延。 他又不经意看了她一眼,飞快地移开,看向墙角那根管线,又移回来,又移开,根本找不到可以落眼的地方。 “好看吗?” "……好看。”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两个字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他猛地往前冲,掠过林希冉身边,他在房间深处走了两步,一把拉起窗帘。 窗帘是半旧的碎花布,被他一扯,滑轨哗啦响了一声。 房间里的亮度暗沉了几分。 “试衣服还不拉窗帘,你心真大。” “我就想仔细看看面料嘛。” 林希冉观察着镜中的自己,同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似乎是顾砚辞才想起来该怎么呼吸。 “你过来。” "……过去干嘛?” “帮我调整搭扣,我想感觉下松紧,没镜子,我看不见后面。” 午后带着一层暖意的光被碎花布滤过,在房间里铺成一室温吞的昏黄,她肩头那片浅米色布料也被染上了一层暖调,光线的边缘正好描出锁骨的轮廓。 他猛地抬眼看她,又飞快地落下:“你,你就这么不害臊吗?” 林希冉笑着慢慢走过去,靠近顾砚辞,男人低头,喉结耸动。 她拉起男人的手,她感受到他的手滚烫。 拉着他,一点点摸到胸罩的搭扣,林希冉眼眸里带着笑意说:“专心点,这里,有四个档位,你帮我调整下。” "……哪边?” “后背中间的搭扣,你摸一下。” 他的指尖碰上了搭扣的边缘,一触即离,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林希冉紧紧抓着他的手去摸索,不让他逃开。 而胸前的面料,磨蹭着男人的白衬衫,传出了那种细微的、暧昧的摩擦声。 顾砚辞:“现在是几档?” 他的声音就在她眉眼上方,很近,呼吸的温热落在她头顶的发丝上。 林希冉:“倒数第二档。怪不得有点勒。你往外调整一档。” 身后没有动静。 林希冉回头看了他一眼,顾砚辞站在那儿,两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起来。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不会。” 她转过身背对他,把披散的长发用一只手拢起来拨到一侧,露出整片后颈。 从耳后到肩胛骨上方那一段皮肤完全露了出来,白皙干净。 顾砚辞盯着她的脖颈,整个人顿时烧了起来。 “我转过来,你看着调。” “林希冉!” “嗯?” 她耐心地等着,手搭在头发上,后颈的皮肤在暖光里,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绒毛。 他沉默了很久,想要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害羞得不行,只能悠悠吐出两个字:“没事。” 她是在考验老干部! 这谁能忍得住? 男人的手在短暂的停顿下,终于又动了。 指腹捏住搭扣的边沿往外拉的时候,金属扣“咔”的一声弹开。 这声音,任何一个男人听了都得疯狂。 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这如何不让他脑补出一些香艳的画面?! 他拼命压制自己的欲望,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按了一下搭扣,压回布料上:“第三档了。” “还是有点紧,是不是我最近吃胖了?” “那,再调整?” “嗯。” 他的手又动了。 这回动作比刚才快些,搭扣重新扣合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声。 “顾砚辞,我胖吗?” 猝不及防地,林希冉回过身,让顾砚辞评价自己的身材。 “还,还好,很匀称。”他依旧不敢多看,他的脸和身上已经完全红了,在昏黄的光线里烧成一片。 这场面,多看准得出事! “那我回去跟雅玲说,这个搭扣得再做松一档,否则穿起来勒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只有对事业的专注追求。 仿佛刚才那些紧绷的空气、滚烫的指尖、他失控的呼吸都没有发生过。 “冉冉。”顾砚辞半步逼近,身形将她轻轻笼在窗前的光影里,圈得人无处可逃。 他轻声说:“是你自己点的火,就得亲自灭。” 忽然间,他轻轻松松将她带起,搁在微凉的窗边书桌上。 还未反应过来,他俯身凑近。 顾砚辞单手撑在桌面,将她圈在自己与书桌之间。 下一秒,他下颌微绷,低头狠狠擒住她的唇。 满室氛围燥热又窒息,他牢牢扣着她的腰,不容她退、不许她躲。 最后,林希冉只记得自己不受控地从喉间漏出一声声嘤咛,眼前一片混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刚刚撩开我领口的是林小姐 良久,顾砚辞从她唇上退开的时候,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重。 "……冉冉。” “嗯?” 他嗓音里裹挟着未散的燥热,落在她耳畔:“去把衣服穿上。” 林希冉一怔,骤然回神,才察觉自己上身只穿着单薄的内衣:“你刚才怎么不说?” 下一瞬,他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缓缓上滑,指腹轻轻按在她脊椎上方的位置,隔着布料,沿着那道凹陷的线条往下走了半寸,力道轻缓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感。 声线里藏着未尽的贪恋:“算了,不急,还有别的款式,一起试给我看。” 林希冉伸手轻轻推开他。 顾砚辞顺势后退半步,慵懒倚在书桌边。 林希冉抬眼瞥去,反倒发现男人比她更不像话。 方才的亲昵厮磨,搅乱了他规整的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松垮敞开,锁骨利落凸显。 锁骨下方落着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是她慌乱间指甲蹭出的印记,还是方才贴身相抵磨出来的温度。 “你先把衬衫扣子系上。” “刚刚撩开我领口的是你,现在催我系扣子的也是你。请问林大小姐,到底想怎样?”他的口吻里带着调侃。 男人从桌沿上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衬衫领口敞着的那几颗扣子刚好在她视线平齐的位置。 林希冉撇过头。 “现在知道害羞了?” “我一直在认真工作,试内衣也是设计师交代给我的任务。都是你,乱我道心。” 林希冉的气息有些乱,强撑着稳住语气。 “工作?” 他低笑一声,扣着她手腕的手稍稍用力,将她往身前带了一寸。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那现在,工作继续?” “啊?” “还有几件。”他指着床上散落的内衣。 “这些又不是穿给男人看的。” 林希冉捞过一件外衣匆匆披上,将单薄的内衣遮掩住,眉眼坦荡。 “不刻意取悦男人,只求穿戴者自身自在舒服,这就是雅玲的设计理念,我十分认同。” 顾砚辞闻言,低低应了一声,故作认真地抿唇颔首:“嗯,是我想得肤浅了。” 话音刚落,林希冉忽然抬手上前,指尖轻轻蹭过他敞露在外的锁骨肌肤,顾砚辞身子微僵。 “不过看你的反应。”她眼尾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这款内衣的美观度,可以打个高分。” 不等顾砚辞抬手攥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她已经旋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评测表上,在第一款内衣的外观设计那一栏,干脆利落地落下一个“10分”。 接下来,林希冉认真地试着剩余的内衣款式。 可往往没等评测的笔尖落下,身后温热的阴影再度覆了上来。 顾砚辞屡屡压下去的燥热,总是会卷土重来,汹涌得根本压不住。 他明明该收手、该理智、该让她好好忙工作。 “顾砚辞…… 我还没试完样品,你这样很妨碍我工作。” “嗯。” 他嗓音哑得发沉,吻不曾停,“你试你的。” 原本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慢慢就失了分寸。 他从身后轻轻拥着她,一点点转了方向,将她从镜子边带离,脚步轻缓,却步步紧逼。 从书桌,挪到床沿,又从床沿,缓缓退到窗边。 暖黄的碎花窗帘光影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别闹。” 他低低应着一声,断断续续地说道:“比较过了……这些,在美观度上……都可以打10分。” 顾砚辞的低笑还贴在耳畔没散尽,桌上那部黑色电话忽然响了,把暖黄光影里交缠的气息震得一散。 林希冉推开他,后背挨着窗帘,布料上带着日光的余温。 她伸手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没喘匀的气息:“喂?” 那头传来杜雅玲的声音,隔着话筒都听得出她压不住的那点兴奋:“希冉,跟你说件事——我跑通了一条出口渠道。申城那边一家外贸公司愿意代理今昔的货,第一笔单子走港城转口,量不大,三百件。但渠道铺进去了。” “出口?”林希冉的气息终于稳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之前不是说想先做国内专柜?” “国内也在做,但出口这块我一直在搭线,年前就托人问了,最近才落地。你也知道,内衣这个品类,国外的款式多,但咱们的面料和工艺是优势。把今昔做成第一个出口内销都行的内衣品牌,这比单纯在国内慢慢铺专柜来得快。” 林希冉握着话筒,眼睛亮了一下。她正要开口,目光扫过桌边摊着的那排评测表,上面整整齐齐列着试穿反馈:肩带偏外半寸、后背搭扣需加一档、罩杯弧度收半寸…… 每一栏都密密麻麻写着她和一些女工们试穿后的感受,圆珠笔字迹深浅不一,厚厚一沓。 “你等一下。”她钮好被顾砚辞先前扯开的衣服。 “杜经理,”林希冉对着话筒说,“我们的试穿报告出来了。十几个女工包括我,都试了你的样衣,肩带和搭扣的位置都按实际情况进行了调节,但有一个问题,同样的罩杯,不同的人穿上效果差别很大。主要是胸围,有的刚好,有的就勒,每个人的体型不一样,光靠固定的S/M/L不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铅笔尖在纸面上刮过的细响传过来,杜雅玲像是在记什么。“那你的意思是……" 林希冉还没开口,顾砚辞已经从窗边走过来了。他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衬衫领口依然敞着,扣子没有系,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稳:“量体裁衣。" “谁在说话?”杜雅玲分明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希冉笑了笑:“我未婚夫。” 杜雅玲在话筒那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顾砚辞也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 “按个人胸围、肩宽、背宽来打版,顾客下单的时候提供尺寸,工厂按单定制。” 他一颗颗系好被林希冉扯乱的白衬衫纽扣,发现其中一颗还掉了,可见她刚刚有多用力,男人低头浅笑。 “麻烦是麻烦点,但这样也增加了顾客的到店率,只要拉高这一指标,国内专柜的人气就上来了。而做出口渠道,国外市场讲究合身度,你打的是'舒适'这张牌,量体裁衣就是这张牌最硬实的底。” 杜雅玲在电话里沉默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林希冉,你家老公,是个宝!” 林希冉还没来得及开口,杜雅玲已经接下去了:“你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展销会时你带了一大排花色相同、款式却各不相同的改装裙,我当时就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些裙子原本是同批货吧?你按不同的身材改了不同的款,挂了满满一排,远远看去像同一个系列,走近了每一件都不一样。" 林希冉嘴角弯了一下:“哎,当时库存积压,舍不得扔,就只能改。" “你改得不像库存。你把它做成了一套时装系列。要知道,我站在你展位前面看了好久,可惜你去吃饭了,没能马上结识你。当时我心想这人真够大胆的。" 杜雅玲顿了顿:“我觉得你们两口子的想法,可行。这样,我过几天再来一次工厂,和你详谈。” 林希冉正要接话,宿舍的门被敲响。 是小麦的声音:“厂长,林经理找你。 林希冉应了一声,然后跟杜雅玲说:“那就后天吧。” 杜雅玲:“行,你先忙。” 挂了电话后,林希冉穿戴整齐工装,而顾砚辞则靠在窗边看着她。 男人幽幽地来了一句:“你爸找你,准没好事。” 第一百三十四章 渣爹邀请女儿参与客户饭局 林正宏早早就站在办公室里,搓着手,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比起前阵子,他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 业务磨人,也到处求人。 他不想进那个人多的工厂宿舍,以免又看见昔日对他点头哈腰、但如今很是嫌弃的工人们。 他在车间单独把小麦叫出来,让她去找林希冉过来说话。 他知道小麦原不是林氏棉纺厂的,所以根基尚欠,和老工人们的交往并不深入。 她看待林正宏,就如同看待任何一个工厂的人一般。 林正宏此时斑白的头发,用梳子蘸了水往后抹过,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这也是他见客户常做的行头。 “女儿。”他一开口就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腔调,“爸知道以前做错了很多事。赌债的事,让你操心了。” “厂长这个位置,我交出去了,不后悔。你年轻,有冲劲,厂里在你手上比在我手上好。”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指搭在桌角上,指腹来回摩挲着桌面的边缘:“只不过,我好歹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难的几次,工厂差点撑不下去,是我想办法拉了订单回来。虽然方向可能选错了几次,但最后不都化险为夷了吗?” 林希冉:“你想说什么?” “那些老客户,我去跑、去求、去赔笑脸,现在总算回来了几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本子,展开来放在桌上,是最近他跑回来的客户名单,上面写着好多人的联系方式。 “你看到了,我没有白吃白喝。这些客户我愿意都交出来,给你维护。” 林希冉:“这么好?” “我只是想,你爸这一把年纪,外面欠着债,心里不踏实。你手头宽裕,能不能帮我把剩下的一笔付清?别分期了……" 林希冉斩钉截铁打断他:“不行。" 林正宏:“为什么?你这孩子,做事可以,做人还差点意思,总是很凉薄。” 林希冉冷言冷语:“爸,以前你不管我,现在也别瞎指挥。” 电话适时响了,林正宏接起来说了两句,然后转向林希冉:“那这样,我今晚约了个大客户吃饭,在县城迎宾楼。他正好路过厂里,我让他上来坐坐,你也见一面。" 不由得林希冉拒绝。 客户进来的时候很客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一进门就朝林希冉伸出手:“林厂长,久仰久仰。你爸老跟我提起你,说你有本事,厂子打理得比他好。" 林正宏在旁边笑:“她现在就是我的骄傲。" 林希冉回握了一下那只手,指节粗硬。 再看这人,长得一表人才,年纪大概比林希冉大上个十来岁。 林正宏介绍他是一家效益很好的贸易公司的经理,颇受董事长器重。 客人开口:“林厂长赏个脸吧,晚上一起吃饭?” 林希冉转过头,低声跟林正宏说:“晚上我跟砚辞约好了吃饭,客户这边您招待就好。” “哎,顾总还能跑了不成?”林正宏故意大声的、笑呵呵地打断她,“你们小年轻,天天见,少一顿饭没关系的。人家柳经理专门来的,你不赏个脸,显得咱们厂不重视。” 柳经理听了这话,面上不悦:“林厂长不给面子,那我这批订单可得再考虑考虑。” 林正宏继续软声软语劝林希冉:“希冉,为了工厂,一块儿去坐坐,吃完饭让司机送你回来,不会很晚。” 最终,还是推脱不掉,她只好点了头。 工厂的司机负责开车,将三人送往县城迎宾楼。 这里距离工厂大概有二十几公里,一来一回也要两三个小时。 傍晚时分,工人都下工了。 小麦今天不值班,第一时间去食堂给弟弟阿成打饭菜,心想他一定饿坏了。 因为今天中午有工会聚餐,人多眼杂的,她都没抽出空回去送饭。 阿成等于吃了早饭后就再没进过食。 当她推开门时,阿成站着等她,似乎等了很久。 小麦快速关门,笑着问:“是不是饿坏了?” 他一把抓住小麦的手腕,力道大得立马显现出两条淡淡的红印:“姐,出事了。” 小麦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手里的饭盒晃了一下,差点脱手掉地上:“你慢慢说。你被发现了?还是?” 阿成摇头:“都不是。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我实在饿得慌。想趁大家没放工,偷摸去食堂后厨找吃的。路过花坛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阿成的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就来不及:“那个原来的林厂长,还有个男的,两人站在花坛后面,以为没人听见。老厂长说,今晚饭局上要把林姐姐灌醉,送到房间里去。那个男的答应帮老厂长还清赌债,事成之后重新让他当厂长。” 小麦的饭盒搁在桌上,缸底磕出闷响。 她抓紧了桌沿,想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说真的?” 阿成点头:“一个字都没听错。” 小麦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门口又回来,把阿成按回椅子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别乱跑。先吃饭,等我回来。” “姐……” 小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就是不能让林希冉出事。 她之所以现在能有一份糊口的工作,还能分出精力照顾被通缉的弟弟,多亏林希冉当时的出手相救。 把犯了事的弟弟悄悄藏匿在工厂宿舍,已是对不起林希冉。 她不能坐视林希冉有事情。 她想不通,明明是亲生父亲,怎么想要害自己女儿? 想不通就不想。 她奋力拉开门冲出去,布鞋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蹭出很大的声响。 她跑过食堂、跑过车间,一路跑进办公楼。 手扶住股东办公室的门框才刹住。 她敲门,但没等里头的人向她说出“请进”两个字,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她拼命咽口水,气喘吁吁:“顾,顾总……林厂长……她,可能有危险!” 天色渐暗,车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两道红,往县城方向一路而去。 林希冉坐在后排,和柳经理隔开半截手臂的距离。 但她总感觉,每一次车子颠簸,柳经理都会顺势朝她方向靠,两人是越来越近。 林希冉:“其实我们厂周围也有不少饭店。何必去县城这么麻烦?” 林正宏坐在副驾驶上,抬眼,先说话:“柳经理就住那儿,我们总要先照顾客人嘛!他吃完饭,就可以上楼休息了。是吧?柳经理。” 柳经理一脸肯定:“还是您想得周到。” 男人的眼神暗自瞟向林希冉,但她在看窗外风景,压根没注意到。 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清白…… 第一百三十五章 渣爹把女儿送到男人床上 顾砚辞冲进门卫室的时候,老刘头正在收拾刚嗑完的瓜子壳。 他抬头看见顾砚辞脸色不对,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顾总,怎么了?” 顾砚辞:“林厂长出去了?坐的谁的车?” 老刘头:“厂里的,这里有登记。” 老刘头快速翻阅登记本,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上:“目的地是县城迎宾楼,出车时间是四点半。用车人写的是林厂长、林正宏,还有个客户,是贸易公司经理。” 老刘头继续找到访客登记那页:“柳建平,申城华远贸易公司。” 顾砚辞记住了这个名字,转身出了门卫室。 他在车里打了个电话,等了不到五分钟,回电进来了。 柳建平——十年前在林氏棉纺厂做过三个月的仓库管理员,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林正宏辞退。 这人消失了将近十年,再出现时,摇身一变成了申城华远贸易的经理。 他被辞退的时候,林正宏似乎没有追回过任何损失,也没有报警,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这不寻常。 顾砚辞暗暗觉得,这人当年可能是替林正宏背的黑锅。 后来的情形,也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测。 两人之间那层关系从来没断过,近几年还有业务上的来往,只是不在明面,而在暗处。 顾砚辞赶紧开自己的车出去,目的地就是县城迎宾楼。 而另一边,林希冉刚刚踏进包厢。 她见这里灯火通明,看起来是个比较正规的饭局,也就稍稍放下了戒心。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茶水。 林正宏坐在林希冉旁边,一边给对面的柳建平倒茶,一边笑着说:“我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柳经理多担待。” 桌上的普洱,早就放着了,所以她放心地喝了一口,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柳建平坐在对面,目光在林希冉脸上停了好几次。 林正宏看在眼里,自然懂得这男人的眼神里流露着什么——他饿了,但不是真的想吃菜,而是想吃…… 林正宏又给林希冉续了半杯茶:“多吃点菜,一会儿还要喝酒呢。” 林希冉坚决说:“我不喝酒。” “那喝点茶,陪柳经理坐坐。” 第三杯茶端起来的时候,林希冉觉得手指有点发软,杯沿磕在桌上,茶还洒出来一点。 她抬头的时候视线晃了一瞬,桌面上那盘凉菜像被什么东西拉远了又拉近。 糟了! 林希冉心头一紧。 她的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指甲嵌进去的时候感觉是麻麻的。 林正宏看着她,关切道:“累了?今晚不回去也行,楼上柳经理的房间很宽敞,你先去歇会儿。” 林希冉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中招了。 原以为避开酒就没事,没想到是茶水有问题。 她两只手撑住桌沿,要站起,但膝盖发软,后背靠住了椅背,头往一侧歪了一下。 柳建平已经从对面站起来了,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温和:“林厂长喝多了,我送她上去休息。” 林正宏嘴角泛起一丝弧度,十分客气:“那麻烦柳经理了。” 他坐在位子上,端起了手边那杯茶,没有喝,杯子后是他浅浅的笑容。 看着柳建平半扶半架地把林希冉带出包厢。 门关上之后他才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重重响了一声。 迎宾楼的一楼大厅,是宴会厅,走廊尽头是几处私密包厢,楼上则是几层宾馆房间。 这里全部都铺着暗红色花纹的地毯,踩上去无声。 柳建平的胳膊环在林希冉腰侧,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臂,姿态亲密,像一对相熟的人。 一个上菜的服务员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便低头快步走过去了。 他俩上楼,三楼走廊里正巧有两个人迎面走来,一男一女,男的手臂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笑着说什么。 柳建平微微侧身让了让,对方也是。 两对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对面男人看了一眼林希冉垂着的脸,然后移开了目光,搂着自己的女伴继续往前走了。 迎宾楼这个地方,住的多是出差的生意人,短则几天,长则个把月,带个本地的相好回来过夜是常事。 楼下餐厅热闹,楼上房间安静,各走各的门,各有各的乐子。 这种地方的服务员,都见惯这种事,早就学会了闭眼。 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柳建平站在门牌号305的房间门口,掏出铜钥匙。 柳建平扶着林希冉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他把林希冉扔到床上,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就响起来…… 楼下包厢里,林正宏坐在圆桌边,手指夹着一根烟,慢慢吞吐。 整个包厢如今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七八个菜,都冒着热气。 当服务员进来上最后一道鱼的时候,也不免疑惑,目光扫过空着的两把椅子,什么也没问,放下菜就退出去了。 林正宏吃着菜,忽然想起那天召开的工人大会。 工人们围成半个圈,一双双眼睛看着他。 林希冉把他架在火上烤,要他交出厂长之位。 他当时站在那儿想:就算彼此不亲,他毕竟养了她二十多年,供她吃穿、送她出国。 她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他半辈子的脸面,在那一场大会里被自己的亲女儿撕得干干净净。 外面人人都以为他是好命的厂长,后继有人。 可实际上呢? 现在连食堂打菜的师傅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那种淡淡的不耐烦。 他的面子、里子、在这个厂里屹立了二十年的那根脊梁骨,全被她给掰断了。 他忍不了。 被人捧了半辈子,他忍不了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 林正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柳建平答应过他,事成之后帮他还清赌债,让他重新坐上厂长的位子。 只要今天过去了,过去那二十年他本该坐拥一辈子的东西,就能全部拿回来。 顾砚辞的车匆忙急刹在迎宾楼门口的台阶下,他几乎是把钥匙飞甩给了门童,快速冲进去。 门童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面容,只看见眼前这辆价值不菲的车子。 心想:又是个有钱有势的主儿。 顾砚辞动用了一些人脉关系后,已然查到柳建平下榻的房间号码。 他直接进了电梯。 一下一下地按着三楼的按钮。 门合拢之前,他的手指没有松开过按键。 一些没来得及上电梯的人被挡在外头,只听到他们在埋怨:“怎么这样?没看见有人要进来吗?真没素质!” 同时,305的房间里,浴室的水声停了。 柳建平穿着白色的浴袍,缓缓拉开门……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大的热闹,捉奸大戏 柳建平拉开浴室门,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他一手拿着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去够墙上的灯开关。 啪的一声。没亮。 他喃喃自语:“停电了?不应该啊。” 房间里只剩走廊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薄薄一道。 他暗骂了一声,把毛巾甩在地上,扶着墙往床边摸。 浴袍的带子被他走得松了,垂在腿侧。 他刚摸到床沿,要去摸索林希冉。 忽然,黑暗中伸出来一双手。 那双手从正面猛地箍住了他的腰,紧得像一条忽然收紧的绳索。 柳建平整个人僵住了,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一张带着浓烈酒气的嘴已经贴上了他头颈。 粗糙的、发烫的嘴唇,在他耳根下面胡乱蹭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宝、宝贝,我可算等到你了……" 柳建平像被开水烫了一样整个人弹起来,挣扎着要往外推:“靠!谁啊?” 而那双手却越箍越紧。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轮廓,只感觉到一个沉甸甸的男人身躯贴着自己的后背,温热又黏腻, “你谁啊?放开!” 明明洗澡前,他是把林希冉放倒在床上的。 如今怎么会变成男人? “别害羞嘛,”那人的声音醉得黏糊糊的,“你点了我,说好了三百块……我不就迟到了半小会儿嘛。来,让哥哥亲一个!” 柳建平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他把那人用力推开,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气喘吁吁地摸索着去按墙上的灯开关。按了两下,还是没亮。 他骂骂咧咧沿着墙壁,往有光线的门那边走。 柳建平站在墙角,浴袍的带子已经被扯松了,半边肩膀从袍子里滑出来,脖子上都是被抓挠的红痕。 顾砚辞跑出电梯,他得到的消息是,林希冉被带到了304号房。 因为敲不开门,他立马找了经理来开。 就在此时,旁边的305房门忽然从里面猛地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男人几乎是撞出来的。 他衣衫不整,面色狼狈。 经理露出了好像看到脏东西的表情,捂住了半边眼睛:“柳先生?我说你怎么要开两间房呢!” 而顾砚辞一下子明白了,揪起这人的衣服:“你是柳建平?” 还没来得及回答,柳建平身后的房间里,那个醉汉已经扶着门框探出了半个身子,上身没穿,咧嘴冲柳建平笑:“亲爱的,你跑什么呀?” 柳建平的脸唰地白了,他这才看清,真是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而不是林希冉:“好恶心,你怎么在我房间?原本的女人呢?” 顾砚辞胳膊上青筋暴起:“人呢?” 说着,他给了柳建平结结实实的一拳。 经理在旁边赶紧劝架:“先生,冷静点。” 柳建平也一脸茫然:“怎么回事?” 醉汉揉了一下眼,惊恐道:“哈尼,该不会是你的正宫来捉奸吧?” 醉汉妖娆地摸着墙壁,对顾砚辞冒着星星眼:“我也不介意三个人一起,只是,价钱要翻倍。” 这不堪入耳的话,让经理直接捂住脸:“行了,别说了。” “我再问一遍。”顾砚辞的声音充满愤怒,“林希冉,在,哪?” 柳建平整个人都懵了:“……我洗澡出来她就不见了。我不知道……" 茶水间里微弱的灯亮着。 林希冉是被凉水激醒的。 一捧水泼在她脸上,冰凉的水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她猛地睁开眼睛。 虽然醒了,但身上依旧毫无力气,软绵绵的。 阿芬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杯。 她伸手扶住林希冉的肩膀,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苏苏,是我。” 林希冉的瞳孔慢慢聚了焦,看清楚眼前这张脸——阿芬。 以前在车间干过活的女工,后来出了点事,辞工去读夜校了。 阿芬习惯喊林希冉做女工时化名的名字,她还不知道林希冉已经当上了棉纺厂的厂长。 林希冉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粘住,发出的第一个字哑得几乎没有声音:“……你,怎么?” “我在迎宾楼做客房服务。刚看见有人扶你进房间,你似乎不太对劲,我就跟了上去。” 阿芬情急之下,是用万能钥匙打开了305的门,把林希冉扶出来的。 还顺手把墙上的灯开关按灭了。 正巧,一个醉汉在找房间,撞见她们。 阿芬灵机一动,开门给醉汉指了个路:“你找的应该是305,去吧。” 林希冉此刻牢牢握住阿芬的手:“谢谢你,救了我。” 阿芬扶她起来:“你之前也帮了我很多,我正愁没机会报答你。” 茶水间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迎宾楼制服的女服务员带着兴奋劲儿:“阿芬!你快上去看!三楼打起来了!天大的热闹!” 阿芬愣住:“什么热闹?” “三个男的!搞三角恋!正宫来捉奸了,305那个客人几乎光着膀子跑出来,被另一个男的摁在墙上打,还有个花枝招展的醉鬼,在门口起哄说'三个人一起也可以'!” 服务员一口气说完,气都没喘匀:“整条走廊的人都出来看八卦了!说不定明天可以上新闻。” 阿芬的手僵在林希冉胳膊上:“……三楼?” 林希冉问:“怎么了?” "305。”服务员还在门口跺脚,“阿芬,你不去吗?百年难遇的热闹!” 阿芬:“苏苏,我把你救出来的房间,就是305!” 林希冉虚弱地喘气:“那就去看看。” 三人慢慢上楼,远远就看见305门口围着四五个人。 经理站在中间,一只手拦着顾砚辞,另一只手挡着柳建平,嘴里反复说着:“先生您冷静,事情还没搞清楚呢。” 其他房间的人,听见动静,都纷纷走出来欣赏大戏。 第一批围观的人,还给旁边晚来的做讲解。 林希冉和阿芬听到—— “那个长得好看的,是正宫。” “那个难看的是姘头?” “我不懂啊,放着好看的不要,出来找难看的?” “啧啧啧,现在怎么男的跟男的都搞在一起了?世风日下啊。” “我以后不想住这儿了,好脏啊。” “行行行,不住了。” 经理听到大家的议论,心更凉了,赶忙劝:“这是意外!纯粹是误会。我们迎宾楼非常干净。大家放心住。” 人言可畏,这热闹是越来越激烈。 柳建平嘴角被揍得裂了一道细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你到底是谁啊?林希冉是她爸亲手送到我床上的,你有什么意见?” 顾砚辞的拳头挥得更凶了,比那次在赌场里打黑拳还要用力。 经理吓得狂拉住他,声音都喊得扭曲了:“先生,再打要出人命的!” 林希冉和阿芬听到那人说“林希冉”,不约而同一下子瞪大眼睛。 醉汉正趴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两只手拍着门板,拍得哐哐响:“打得好打得好,帅哥,你好看,你还威猛,我选择跟你。” 顾砚辞怒火中烧,眼神带着杀气:“闭嘴。” “砚辞。”林希冉在人群后方叫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回过去看。 紧接着,顾砚辞拳头在半空中松开了,猛地转过身来。 他眯了一下眼,像是确认站在光线边缘的那个人不是幻觉。 他指间渗出的血滴正沿着侧面慢慢往下淌,快淌到指尖了。 下一秒,他飞奔过去,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胳膊箍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还没稳。 他手上的血蹭在她的肩头。 他像是劫后余生,呼出一口气:“没事吧?” 林希冉轻抚他的背脊:“没事。” 此刻,柳建平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咬牙道:“我要告你……” 第一百三十七章 股东的前途关系工厂生死 柳建平的动作比预想中快,人干坏事的时候果然比较起劲。 第二天一早,一张传唤单就送到了顾砚辞手里。 上面写着:“柳建平报案称遭他人故意伤害,请顾砚辞配合调查。” 顾砚辞倒是坦然,说只要林希冉平安,其他的都不放在心上,大不了就进去蹲。 林希冉气得闭上眼睛:“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心上?当务之急先解决柳建平的诬告,再收拾那个把我卖了的爹。该进去的另有其人。” 消息传得也快,下午就传到了顾氏总部。 顾氏现在的代理董事长顾长海,也就是顾砚辞的叔叔,自称迫于周遭的舆论压力,立马跟一个记者交流了些话,一看就是蓄意为之,不到半天就上了晚报第四版—— 顾氏代理董事长顾长海发表声明:现任董事长顾砚辞因决策失误暂停职务,若处理不好私生活,将召开董事会罢免其职务,彻底退出顾氏经营。 这无疑就是借题发挥。 他早就想彻底将这个碍眼的侄子踢出局,迫于家中老母亲,也就是顾家老太太的阻挠,才没有立刻得逞。 这回是送上门的好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晚上,工厂股东办公室的灯火通明,林希冉不停在里头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简直把顾砚辞的眼睛都晃晕了。 小宇拿来了报纸,摊在顾砚辞的办公桌上。 三人仔细研读,并商量起对策来。 先是小宇,义愤填膺道:“老家伙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这次如果处理不好,哥的位置真的不保了。” 然后是顾砚辞,他如今全身心扑在林氏棉纺厂上,一大半原因是为了林希冉,不以为然说:“没事,没了工作,还有老婆养我。” 小宇露出了一副惊异的表情:哥以前事业心满满,不这样啊! 自从顾砚辞放下公司事务后,真成了一个闲散二代,天天不是围着林希冉,就是围着林希冉的厂子,仿佛后半辈子,他当个厂长老公就行了。 林希冉则不以为然。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她穿越前,是一个打了整整八年官司的家事律师。 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纠纷没见过?! 很多企业家,因为家里那些破事儿,搞到后面好好的企业都做没了。 人一旦跌落到下级圈层,就很难爬回来。 就说她师傅曾经参与的那件轰轰烈烈的“洋山芋网前妻反杀案”吧。 洋山芋网的创始人是一名创一代,白手起家,后与美女主持结婚,婚后又出轨了舞蹈演员。 创始人鸡贼,离婚前转移了资产,身家上亿的他只给了美女主持十几万的赔偿。 然而,在他递交上市申请的第二天,前妻一纸诉状,证明这是婚前财产。 法院随即冻结创始人名下95%的股份,直接卡死上市进程。 紧接着,他的竞争对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空子,抢占了市场份额。 后来创始人付了几千万和解,但他的百亿梦也同时就此终结。 最后洋山芋网被收购,变现失败…… 林希冉想到顾氏家大业大,盘子不止棉纺厂这一块,还有其他产业和项目,一旦顾砚辞失去董事长的位置,也许过不了多久,林氏棉纺厂也会不保。 她这个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迟早会被集团里不看好这一夕阳产业的老家伙们,想方设法给变卖掉。 顾砚辞如今是股东没错,但他更是顾氏的代表。 当顾氏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不是股东,也将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顾长海本就反对侄子用顾氏的钱扶植亲家产业,说不定今天顾砚辞倒台,明天厂就被卖了。 林希冉再三掂量、分析利弊。 这桩案件,不仅关乎顾砚辞的安危,也关乎棉纺厂的未来。 林希冉绝不能坐以待毙:“不行,我们一定要重视起来,顾砚辞,我郑重地告诉你,你现在和工厂绑在一起的,你好,工厂就好,你毁,工厂就没。” 顾砚辞还是怕老婆,连连点头。 林希冉想着,是时候运用她重生前、在现代作为苏冉的职业——律师。 把这个案子的真相彻底揭露出来。 她立即跟顾砚辞和小宇一起复盘了当天发生的一切,开始梳理能拿到的证据。 只要证明是柳建平先蓄意对她不利,顾砚辞才出手的,就可以只做简单的行政处罚,也许调解调解,赔点钱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一条逻辑线当中有不可忽视的因果关系! 人证,他们是有的。 比如救林希冉出房间的阿芬,又比如酒店的经理。 只是…… 在人情上,林希冉曾经对阿芬有搭救之恩,之前阿芬惨遭棉纺厂里的前保卫科负责人欺负,是林希冉又垫医药费又出面谈判的,最终把那个罪魁祸首给送进了监狱。 她知道,在法庭上,阿芬作为一个证人,她并不完美,法官会猜测是她为了报恩,而做出的有利于顾砚辞的口供。 况且,那天情急之下,阿芬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要是柳建平说:“你们串通服务员,不经顾客允许,私自开锁进房,我同样可以把迎宾楼告到破产。” 这足以让阿芬的证词失去可信度,还给她目前的工作和生活带去麻烦。 而酒店经理,只是见证了顾砚辞怀疑柳建平要对林希冉不利才出手。可按现场的情况来讲,顾砚辞确实下了死手,仿佛真要弄死刘建平。连酒店经理的劝解都不顾了。 他的证词究竟能帮到顾砚辞,还是害了顾砚辞,都看法官的判断。 林希冉烦恼地抓抓额头。 那么,物证呢? 她第一时间先想到自己喝下的、被下了药的茶水。 可惜当天手忙脚乱的,忘记保护证据。 当他们想起要去楼下抓林正宏时,包厢里早已人去楼空。 茶水也被勤快的服务员全数倒掉,茶具洗过后,被送到了另一个包厢,继续被使用,痕迹全无。 那有没有监控能拍到柳建平扶着晕倒的林希冉上楼呢? 他们调取了为数不多的监控,只看到林希冉靠在柳建平的肩膀上,看不清人是睁着眼还是晕过去的。 小宇听了林希冉一系列的分析,夸赞她条理清晰,宛如一个真律师。 同时也开始担忧:“那只有人证,胜算多少呢?” 林希冉掐着自己的下巴:“就算只有1%的概率会输,我们也不能赌上砚辞的前途。” 小宇双手合十:“嫂子,你这一刻好像一个律师,在闪闪发光,你知道吧?” 小宇回头看顾砚辞:“哥,你说呢?” 一旁的顾砚辞,也早就沉溺在林希冉的这番分析中。 小宇从未见过顾砚辞用这般眼神望向谁,那里面交织着深情,还带着几分近乎崇拜的灼热。 顾砚辞:“冉冉,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看清楚,我是律师 林希冉睡着后,小宇没走。 他特意叫了顾砚辞去聊天。 工厂宿舍三楼的过道上,寂静无声。 小宇靠在窗台边,把玩着打火机,盖子翻开又合上,咔嗒咔嗒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顾砚辞抬眼看了他一下:“有话说就说。” 小宇把打火机收进口袋,正了正脸色:“哥,你刚才跟嫂子说不在乎自己的安危,是为了让她放心。你其实比谁都在意顾氏,对吧?” 顾砚辞没有否认。 他手指搭在窗台上,面色凝重:“最近公司那几笔有问题的交易,我拦了。二叔以为我人不在,就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每一笔账我都会亲自过目。” 小宇瞪大眼睛:“那你不出手?” “现在不是时候。他没做错大事,我站出来说话,别人会说我是为了争权。等他做成了大错事,我站出来收拾,才是本事。” 小宇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这人永远憋着大招。” 顾砚辞:“还有,他暗中勾结的人、那个要我命的人还没现身。现在不是时候。” 小宇闷声道:“可我是等不及了。哥,自从你爸妈去世,顾氏的业绩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凭什么让二叔在里头搅浑水?我跟着你窝在棉纺厂里大半年了,再待下去,我都快忘了自己会干什么了。” 顾砚辞拍拍他的肩,换了个话题:“奶奶最近还好吧?” 小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老太太好着呢。就是一回宅子发现你搬出去了,气得用拐杖敲了五分钟地板,骂你翅膀硬了连招呼都不打。我学给你听——" 他弓着背,剁了两次脚:“这浑小子,自己搬出去也就算了,还拐走了我的孙媳妇。” 顾砚辞被他逗得嘴角弯起:“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说你俩要过二人世界。老太太骂得更凶了,说她可以加入你们这个家,过三人世界。” 顾砚辞笑意更甚:“你没说我搬出来的真正原因吧?” 小宇:“我不敢。老太太这个岁数了,要是知道有人闯过宅子,还要对你动手,恐怕得吓出毛病来。我只说你在外头忙,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她。" 顾砚辞点了一下头:“安保那边你盯紧点。别再出上次的事。" “放心。" 小宇伸手从口袋摸出打火机,本想点根烟,瞥见顾砚辞投过来的一眼,只得悻悻把打火机又扣回兜里,“下个月老太太的寿宴,你必须带嫂子回去一趟,不然老太太真要拿拐杖敲你。” “寿礼你来替我置办。” “又是我?” 小宇垮下脸。 “你最清楚老太太的喜好。” 顾砚辞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行吧行吧,我就知道,跑腿干活的永远是我。” 一番话说罢,天色已经沉透,小宇便告辞,打算回顾家老宅过夜。 走到楼下,他抬眼回望楼上窗边立着的顾砚辞:“哥,你心里掂量好分寸。我最怕的就是,你为了嫂子,真把顾氏偌大的基业说丢就丢。” 窗边的男人淡淡一声呵斥:“少胡思乱想,去吧。” 月色清洌,顾砚辞棱角分明的面庞上,方才面对爱人时的柔软尽数敛去,眼底沉淀着商人惯有的冷锐沉光。 儿女情长他放不下,但顾氏这份重担,他亦从未打算拱手于人。 第二天,顾砚辞去了有关部门配合录口供。柳建平早已聘请好律师,摆明架势,要正式跟顾砚辞对簿开战。 林希冉没有半分怯意,全程陪同在侧,一路上低声提点顾砚辞,什么话可以如实陈述,哪些细节绝不能随口吐露。 顾砚辞望着她,只觉得此刻的林希冉,和那个在棉纺车间里跟工人打交道的林厂长判若两人。 往日里眉眼间那份谦逊都收了起来。 她脊背挺直,神情冷静锐利,浑身上下透着长期浸淫法律才磨出来的专业气场。 她好像一个专业律师,是来维护自己的当事人。 “记住,只陈述客观发生的行为,不要做主观推断,不要带着情绪评价柳建平这个人。” 林希冉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不要主动补充没有被问到的内容,很多口供里的漏洞,都是当事人多说闲话漏出来的。对方律师会抓住你的每一句感慨、每一句气话,拿来当作攻击你的证据。” 走到调解室门外,她伸手轻轻按住顾砚辞的胳膊:“我陪你一起进去。” 门口的人员却阻拦道:“无关人员不能进。” 此时,林希冉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律师执业证。 “看清楚了,我是他的委托律师!” 顾砚辞愣住:“你什么时候……” 林希冉:“稍后解释。柳建平有帮手,你也得有。记住,不要被对方的话术牵着走。” 她顿了顿,低声提醒关键的风险点: “尤其切记,不要承认下手时带有报复、惩戒的主观意图。我们要厘清的是事发的诱因,是你揣测我身陷险境之后的应激反应,而非蓄意伤人。主观动机,直接决定这件案子的定性。” 顾砚辞静静地看着她。 此刻的林希冉,他看着陌生。 “我明白了。”顾砚辞点头。 打开调解室的门,柳建平鼻青脸肿地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哟,来啦?” 柳建平边上是一个看上去稳重老道的中年男律师,他很有礼貌,起身要跟林希冉握手。 柳建平放下腿,阻止道:“你跟她握手干嘛?” 中年男律师:“她不是顾先生的律师吗?我们这行……” 柳建平打断他:“她哪里是律师?不过就是个破厂的厂长。你是公司派来给我解决问题的,你听我的就行。” 林希冉见他俩这番对话,立马就推测出这个中年男律师其实是公家私用。 也许柳建平在他那个公司确实有重要职务,所以董事长不惜找自己的律师来出面。 林希冉甩出一本律师证:“看清楚了,柳经理。” 柳建平一开始还不以为然,拿过来,不屑道:“什么东西?” 下一秒,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真是律师?假的吧?” 林希冉笑笑:“鄙人不才,上个月刚拿到的执照,这不,正好用上了。” 其实苏冉一穿越到八零年代,就盘算好了,自己穿越前的老本行怎么能丢呢? 还好八零年代已经恢复了律师这一职业,利用一些业余时间,她重新复习,顺利考取执照。 本来想阿成那个捅人的案子,多少可以帮上忙。 谁知,先参与的案子竟是自己未婚夫顾砚辞的。 顾砚辞怔怔望着那本摊开的执业证。 许许多多过往奇怪的片段一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比在场的人知道这个消息更早,同样带着匪夷所思。 律师——并不是半路出家就能拿下的。 林希冉怎么会? 第一百三十九章 她作为律师为他冲锋陷阵 调解进行了整整两天,依旧没有定论。 姓柳的坚持要送顾砚辞进去蹲几天,寸步不让。 他此时的气焰已经比之前旺了不少。 他的律师在旁边翻卷宗,偶尔补两句专业术语,把“蓄意伤害”和“主观恶意”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强调。 林希冉始终让顾砚辞保持沉默,不反驳,不接话。 她坐在顾砚辞旁边,从头到尾只代表他说了三句话,每句不超过十个字,都是问调解员:“这个说法有证据支持吗?都是对方主观臆断吧。” 柳建平以为她不主动出击,就意味着退让了,本想着继续乘胜追击。 大概是律师劝过他,真打官司耗时耗力,公司那边也不好看。 柳建平渐渐松了口。 他说:“出谅解书可以,但得赔钱,还要登报道歉。声明顾砚辞对我动手是事实。” 林希冉摇头。 钱事小,名誉事大。 调解员劝她退一步,别耗时间。 她没理会,只是把顾砚辞的胳膊按住,坚决不让他妥协。 终于来到了白热化的第三天。 其实成不成也就看今天了。 如果调解失败,就得正式起诉、开庭。 柳建平进门时,步子带着前两天攒出来的底气。 他脸上的瘀青淡了不少,颧骨那块已经转成了黄绿色,嘴角的疤结了痂。 他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律师,嘴角弯着,像等着一切尘埃落定、收网。 “你们继续谈,”他对律师说,“不到我的价码,我绝对不和解。” 柳建平的底气有一部分来自公司给他配的律师。 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十分专业。 前两天的调解会上他一板一眼地替柳建平开价,有理有据的。 但今天律师很反常,坐下后几乎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卷宗合着,钢笔搁在桌面,没有拿起来,似乎连碰都不愿意。 柳建平带着质问的眼光看了他两次,那人始终没回话、没抬头。 调解员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律师忽然说话了。 “柳先生,很抱歉。”他转向坐在旁边的柳建平,郑重其事道,“今天早晨公司通知我,我不能再担任你的代理人了。鉴于你近期的报销记录存在疑点,公司已经启动内部核查。在此之前,我需要回避一切与代理身份相关的活动。这起纠纷,您需要自己处理。” 柳建平“唰”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什么报销?什么叫我自己处理?”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希冉,声音忽然拔高:“该不会是你搞的鬼?” 林希冉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林希冉的一出计谋。 顾砚辞看着林希冉,想起她前几天说的:“既然证据不一定有利,我们就要从源头入手。只要想办法让柳建平撤诉就可以。” 迎宾楼那晚出事,柳建平被撞见从他本该住的304号房隔壁的305号走出来。 林希冉最初以为是登记写错了,直到她把入住记录和费用清单并排放在一起看——两间房连着订了七天,房费全走的是公司账。 一间是柳建平自己住,另一间空着,前台登记栏的备注里写着“会客用”。 至于是什么客人,在后来的监控里也得到了证实。 柳建平出差的这段日子,天天带不同的女人回305号房,玩得非常疯狂。 林希冉转头就向小宇要了柳建平所在华远贸易公司的资料,翻了那家公司的规模和组织架构,发现柳建平不过是个部门经理,没有权限用公司经费连开七天、两个这样规格的酒店房间。 可他过往的报销,都显示一间房。 那就是迎宾楼里有人替他行的方便,合并了支出,而且打了个不大不小的折扣,让人不能怀疑是两间房的支出。 无论哪种,董事长看到这张单子都不会高兴的。 林希冉坐下来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却清晰列了三件事:柳建平以业务招待名义用公司经费在迎宾楼消费,应该超出了他这个职级可报销额度;其中一间房长期空置,用作私人用途;柳建平私生活不检点。 这封信是匿名举报。 她知道顾砚辞神通广大,可以悄无声息地办成这件事:“不要经手第三个人,送到华远贸易,放在董事长办公桌上就行。” 董事长看过信后的具体反应不知道。 但隐隐约约听说,华远贸易那边当天下午有人去财务室调了柳建平近半年的报销记录。 调解室里,林希冉胜券在握的模样:“你的律师走了,你确定要自己跟我谈?” 柳建平的嘴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他的脑子很乱,自己被公司放弃了,他根本没心思再跟顾砚辞周旋。 “……你们想怎么样?” “撤诉。表示彻底不追究了。之前的口供也一并撤回。” “凭什么?” 林希冉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确保调解室里其他的人无法听见:“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要看到撤案回执。”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手指按了一下包扣,啪嗒一声:“否则,明天下午摆在你们公司董事长的桌上的信,还会多一封。那个从你房间里出来的男人,还没解释清楚呢。” “你在瞎说什么?”他声音低了三度,也知道此事传开很难堪。 “他那是走错房间!” 忽然间,他噎住,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林希冉的狡黠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 “是的,谁能证明那是走错?”林希冉替他把话说完。 “你——”他看着她。 “万一柳先生就好这口呢!” 柳建平从愤怒地满脸通红,随即转而大笑:“怪不得林正宏弄丢了厂长的职位,气得要把你往我床上送,他确实很难正面对付你这个精明的女儿。” 林希冉眼神里充满杀气:“我们厂里的事,不劳您费心。” 说完,她拉着顾砚辞推开门走出去。 此时,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全数照亮在她身上。 方才还身陷被动局面的顾砚辞,被她牵住手的那一刻,那股悬在心头的重压骤然卸去。 是这个女人冲在前面,把他从泥潭里捞了出来。 有劫后余生的松快,又夹杂几分被人护住的难言动容。 他指尖握紧,反过来轻轻扣住她的手掌。 他抬眼:“林正宏,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百四十章 把渣爹拎到广场当众驱逐 林希冉眼神里充满杀气:“哼,该清算总账了。” 林希冉把人叫到了工厂空地,准备跟父亲好好理论,也让大家伙听听,这男人是怎么卖女求荣的。 林正宏来之前,已经听说了柳建平撤诉的事。 他揣摩着,柳建平应该情急之下,把他亲手给林希冉下药的过程都和盘托出了。 没想到林希冉和顾砚辞有一套,不费吹灰之力,就按下了故意伤害这桩罪。 他不明当中道理。 只是他没有被抓现行,见自己女儿,还是有点底气的。 他走路时还端着昔日老厂长的架子,下巴抬着,觉得父女之间,再大的矛盾都能私下抹平。 “希冉,不过就是一场误会,我是被柳建平蛊惑了。家丑不可外扬,关上门咱们父女好好说,别叫厂里人看笑话。” 广场空地上,人来人往的,不远处还聚集着一堆男工人,正在抽烟瞧热闹。 林希冉压根不打算把这事捂住,直接抬高音量,让整个场子里的人都能听见:“家丑?现在怕家丑外扬了?今天你能把亲生女儿卖给别人,明天你就能把整个厂子都卖咯!” 她知道,杀人要诛心,让一个挺了半辈子胸的男人,在他看不起的人面前丢脸,是最痛的,比不给他钱还赌债,还要恶劣。 “你拿着工厂给你的资源跑客户,拿厂里的订单,回款偷偷揣进自己腰包。为了填你自己的窟窿,转头勾结外人,陷害自家股东,差点吃官司。你是不是想把厂子搅得天翻地覆?全厂几百号工人,靠着这家厂养家糊口,你为了一己私欲,差点把大家的饭碗都砸了,这也叫家丑?” 林正宏脸色瞬间惨白:“你小点声!有话私下讲!” 他慌得往前扑了两步,想伸手去拽林希冉,试图把这场对峙强行按住。 可四周的工人早就听呆了。 有人特意跑去车间,叫大家都赶忙把手里的活停一停,来见证一场大战。 没多久,所有人全都围了过来,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目光死死锁在林希冉和林正宏身上。 林希冉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又冷又硬,声音再度拔高,字字铿锵:“私下讲?当初你帮一个外面的公司经理柳建平给我下药,把我亲手送进别人圈套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私下解决?” 一句话炸得全场死寂。 几秒后,哗然声瞬间炸开! “下药?!” “我的天!老厂长对自己亲女儿做这种事?” “卖女儿?这也太不是人了!” “该不会是嫉妒女儿能干吧?” 林正宏头皮发麻,浑身血液瞬间凉透,手脚都开始发抖,狼狈地压低声音“你胡说八道!你闭嘴!这种话能乱讲吗!” “我胡说?” 林希冉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他慌乱躲闪的眼睛,“柳建平已经全部交代清楚了。是你主动找他合谋,是你亲手端来的茶水,是你为了那点私利,想把女儿送给一个色狼!” “他柳建平,好歹是个公司中层,前途好着呢!我只是从中撮合。”林正宏避重就轻。 一出他亲手推动的生米煮成熟饭变成了相亲局?! “别说我有正牌未婚夫,感情好得很。就说那柳建平,出差在外,天天带不同的女人进房间玩耍,这是个正经人?” 工人们一小撮一小撮地围住他俩,甚至有人看戏似的抓来一把瓜子,边磕边看。 顾砚辞没有出现,只是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上往广场望着。 他笑着,觉得林希冉简直火力全开。 “你不光卖我,你还贪厂里的钱!”林希冉硬挤了几滴眼泪。 “厂里谁不是靠自己赚钱,一分一毫都来之不易。你扣下的回款,可以够一个工人吃一个月的饭!” 这话一出,所有工人瞬间怒火翻涌。 之前大家还体谅他是老厂长,念着他早年建厂的苦,哪怕他最近失去厂长之位,心理不平衡,故意给大家摆架子、耍脾气,没人真跟他计较。 可现在一听 ——坑工厂、吞公款、卖亲女儿,所有旧情分瞬间碎得彻底。 “怪不得厂里资金一直紧张!原来是被他贪了!” “我们天天累死累活赶货,他在家掏空厂子?” “太黑心了!连自己女儿都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差点害得顾先生坐牢、厂子倒闭,我们全家喝西北风?” “他跟那个弃厂而去的财务林主任还是夫妻呢!” “天哪,真不知道搞财务的背地里贪了我们多少钱。” 此起彼伏的指责声密密麻麻砸过来,当众打脸太难堪。 忽然间,有人带头喊道:“还钱!还钱!” 阳光敞亮地落下来,把林正宏的狼狈、自私、龌龊照得一览无余。 他往日高高在上的老厂长姿态彻底碎烂,脊背绷得僵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慌不择路地辩解:“我没有!希冉,你不能这么污蔑我!我是你父亲!” “父亲?” 林希冉冷笑出声,“从我被你亲手送进别人陷阱的那一刻,你就不配当这个父亲了。” 林希冉边哭边说:“你想要钱还你的赌债,我可以理解。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我当筹码,拿全厂几百号人的生计当你的垫脚石!我出事不要紧,但谁来主持大局?你不就想拿回厂长的位置嘛!好吧,我不干了。” 林希冉说不干,工人都着急了。 连忙拉住她劝:“林厂长,你带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别走啊。” “是啊,林厂长,外面工厂倒闭的倒闭,下岗的下岗,我们真的不能没有你。” 民心所向,林正宏半天说不出话。 林希冉假装和工人拉扯了几下,抹去眼泪:“行,既然大家伙都这么支持我,我在这里保证,绝对不会弃大家于不顾。” “那从现在起,即刻开除林正宏!永久剥离工厂所有职务!三日之内,必须还清所有私吞公款!逾期不还,直接移交司法,公事公办!” 话音落下,全场工人齐声附和。 “该!早就该收拾他了!” “这种人就不能留在厂里!” “坑家人坑工友,活该!” 千夫所指,万众唾弃。 林正宏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的鄙夷和愤怒包裹,彻底颜面尽失,身败名裂。 “凭什么?” 一个工人站出来:“我们举手表决,同意开除林正宏的,举手。” 忽然间,整个广场上举满了手,场面务必壮观。 林正宏感到一阵头晕,他最后看到的,是林希冉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上面正挂着微笑。 第一百四十一章 棉纺厂正式更名挂牌! 林正宏走的那天,厂里没有人送他。 他收拾了一个帆布包,塞了些杂物和半包没抽完的烟。 他站在工厂门口看着,背后的厂门缓缓关上。 只有门卫老刘头坐在值班室里,隔着玻璃窗望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报纸。 他站了一小会儿,转过身,沿着路往外走。 林希冉说,他可以继续住在家里,毕竟父女一场。 但他手里还欠着的赌债,剩下的就得自己还了。 一个做了大半辈子厂长的人,几乎已经失去了打工的技能,也无法容忍在其他人手下干活。 半百老人,还能怎么还钱呢? 林正宏轻轻一笑,仰望天空,那无奈的笑意很快消散了。 他慢慢走着,消失在了拐弯的地方,没有再回头。 后来,林希冉就渐渐失去了林正宏的消息。 他整理了家中行李,踏上了一条去往远方的路。 就跟他来时路一样,几乎孑然一身。 他从农村出来,到工厂务工。 幸运的是,他被棉纺厂的千金给看上了,也被老领导给器重着。 他是另一个成功版本的沈聿,因为一桩婚事,平步直上。 命好了大半辈子,却最终栽在了自己的贪婪上。 工厂的烟囱还在往天上送白烟,机器日夜不停运转。 一个人的离去,也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林希冉并没有任何留恋。 她知道,能熬过艰难的八零年代,已是工厂的万幸。 即将到来的九零年代才是工厂前途的重要转折点。 不日,她就递交了一个新的工厂名称,和过去做告别——新星棉纺厂。 新牌子挂上去那天,郭师傅带头,让两个年轻工人踩着梯子把“林氏棉纺厂”那块旧木牌拆下来。 那牌子上,油漆本就剥落了大半,边角有雨水泡过的痕迹,字早就模糊了。 棉纺厂再也没有姓谁的必要。 这不是一个人的棉纺厂。 而是大家的。 郭师傅指挥工人将新木牌抬上去,很多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儿来围观。 这可是工厂的大事件! “等等!”不远处,顾砚辞带着一个人跑来,“等下挂,我们是有个仪式的。” 林希冉笑着问:“什么仪式?” 顾砚辞:“换牌仪式,这是我请来的摄影,记录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郭师傅一拍脑袋:“早说呀,那我们厂工人都来拍,行不?” 顾砚辞点头:“当然。” 郭师傅让工人先下来,自己去召集所有人。 “新星棉纺厂”五个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善良刺眼的光,金属质地,比油漆刷的更前卫、更刚毅。 等着工人都聚集过来的当口,林希冉站在牌子前凝视了一会儿。 走到现在,着实不易。 短短一年多,棉纺厂经历了不少磨难,有些时候,真怕撑不下去。 工人们闻言,纷纷从车间里涌出来,有人连袖套都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攥着剪线头的剪子。 郭师傅先一步站在厂门口,朝人群挥手:“来来来,都站好!新牌子要挂上去了,摄影师傅给咱们留个影!” 人群慢慢围了一个半圆。 前面的蹲下,后面的站着,再后面的踮起脚。 有人喊了一声:“武姐你太高了,挡着我了”。 武姐笑着往旁边让了让:“怎么?我小时候营养好,长得高!还嫉妒呐!” 说着,她挤到前排蹲下来,搪瓷缸搁在膝盖上。 几个年轻女工掀掉帽子,散落长发,互相拽了拽衣角,看来看去,想用最美的姿态留下一张合影。 摄影师端着相机站在正前方,弯腰从取景框里看了一会儿,又直起身朝人群喊:“人很多,再挤一挤,都露脸啊。” 人群又往中间收了收,肩膀挨着肩膀。 郭师傅站在梯子旁边,招呼着上面抬厂牌的两个工人,为了有参与感,他抬头踮脚,拼命去够新牌子的边角,等摄影师的指令。 林希冉站在人群的最前排、正中间,顾砚辞则站在她旁边,他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 两人相视一笑,望向镜头。 摄影师振臂大喊:“准备好了——听我的321。” “3——2——1” 按下快门的时候,林希冉肩膀自然地挺了一下。 摆拍完毕。 工人把新牌子稳稳地挂上,郭师傅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眼:“行。” “新星棉纺厂”五个字在日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棱角分明。 旁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好!” 然后人群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越拍越齐,最后汇成一片,像是要把工厂掀翻的热浪。 摄影师继续按下了快门。 几个动人画面被留在了底片上。 新牌子刚刚挂稳,所有人都在笑。 林希冉站在人群中,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把新工装的质地照得清清楚楚。 顾砚辞和她的肩膀挨在一起,他说:“该翻篇了。” 挂好新牌子的同一天,下午杜雅玲来了电话,说申城商场的专柜开始动工,想邀请林希冉去参观。 林希冉挂了电话,换上自己的便服,买好长途汽车票,就匆匆赶去了申城。 申城繁华,商品多,竞争也多。 她来到品牌入驻的商场。 这里的装修让她想起现代三、四线城市的一些楼。 一楼大堂挑得很高,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空气里有新地毯的绒面味,还有化妆品柜台刚摆上去的香味,混在一起。 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柜台,玻璃台面擦得发亮,里面一个个身着职业装的柜姐,正在为顾客介绍最新产品。 二楼卖服装,衣架从扶梯口排到走廊尽头。 三楼是电器和日用品,彩电和冰箱摆成一排,围了不少人。 杜雅玲领着林希冉上了二楼拐角。专柜的位置还没完全隔出来,地面铺着保护用的灰布,墙角的线管还没拆封,木工架支了一半。空气里有新切割的木料味。 “就这儿。”杜雅玲指了指那排正在钉木架的位置,“十五个平方,靠墙一排展示柜,中间一个陈列台,试衣间缩在里面,帘子拉起来,门朝外开。” 杜雅玲靠在旁边的扶手上:“生产还顺利吗?” 林希冉:“你放心,过几天,第一批样衣会出来。你检查过没问题,我们再量产。” 杜雅玲微笑着:“行。” 林希冉:“雅玲,我们的合作,能否变化一下?” 杜雅玲:“怎么说?你不会看就这么点货,不想做了吧?” 林希冉轻轻摇头,眼底亮着笃定的光:“不是不想做,是想做得更大。”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想要布局海外做工贸结合 林希冉双眼放光:“工贸结合。我想在工厂里单独成立一个外贸部,直接对接外贸销售。省掉中间那层,成本降下来,沟通也快。” 杜雅玲听她说完,刚想振奋起来,但又蔫儿了下去:“哎,主意是好。但我已经跟申城一家外贸公司签了合作意向书,海外销售走他们的渠道。你这边——" 她像是斟酌措辞,不愿得罪林希冉,绕着弯子说道:“海外不比这里,语言障碍,合作信任,一个个关卡都要去攻克。你要自己铺海外的线,精力够吗?” 其实她想问的不是精力,而是能力。 在杜雅玲看来,林希冉不过就是一个工厂的厂长,平日里管的摊子就这么大,真走到海外,不一定行。 在商言商,也不是最近走得近,就什么都能合作的。 林希冉本来想说,自从接了王总的海外盖毯生产单子,她借势打通了一些海外渠道。 况且,还有顾砚辞的人脉在。 他三叔常年旅居海外,加上顾家前几年已经开始布局海外,真想要铺开,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刚要开口,忽然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很是刺耳。 她的目光越过杜雅玲的肩膀,看见一群人正往这边浩浩荡荡走来。 为首的一个人,穿着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卷,一边走一边把一台黑色大哥大举在耳边,声音清脆响亮。 “女儿啊,你好好待产,别乱跑,我这边看完就回去。展处长那边的补品收好了,别舍不得吃。这可是他唯一的儿子。”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手一扬,把大哥大递给旁边跟着的人,气势十足的。 杜雅玲回头,看到这个走势扭捏的女人,第一眼就打心底里不喜欢。 她皱了皱眉,往前迎了半步:“请问哪位?这里正在施工,麻烦绕道。” 来人正是江曼! 呢子大衣的领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胸针,手里捏着一副墨镜,东张西望道:“你就是柜台的负责人?我是展处长委托过来看看他合作的品牌。” 江曼抬了抬下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杜雅玲,然后就看到了林希冉。 “哟,还有老熟人啊。” 林希冉撇过头去,不想理她。 江曼扫语气慵懒:“杜经理是吧?我是代表展处长过来看看的。他和您合作,知道您来了申城,派我接待。另外,过来确认专柜位置,以后来也好认路。” “展处长”三个字一出,杜雅玲的表情变得略微客气些,她伸出手:“您好。” 江曼的手轻轻搭了一下杜雅玲的手,仿佛后者手上有什么细菌,快速抽离:“嗯。” 看见江曼一直盯着林希冉,杜雅玲疑惑:“你们认识?” 林希冉:“我……” 江曼打断林希冉说道:“我老公的女儿。怎么,你们有合作?” 林希冉:“杜经理的货现在由我们棉纺厂代工。” 江曼不屑:“生意做得挺大,听说林正宏被你赶出厂子了?去哪儿了?” 林希冉:“他是你老公,我怎么知道?” “你!” “他现在不知所踪,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找不到他,说不定会想起他还有一位明媒正娶的太太。我在想,要不要把你的行踪透露给这群人呢?” 江曼手里那副墨镜的镜腿被她紧紧捏住:“林希冉,你是铁了心跟我作对?” 她目光转向杜雅玲:“杜经理,我劝你不要跟林氏棉纺厂合作,他们厂很落后的,还在用十几年前的机器。” 林希冉纠正道:“我们厂现在叫新星棉纺厂。而且机器早就更新过,是市面上最领先的。” 江曼愣了愣,随即大笑:“改朝换代了呀。” 她的指腹在金属边缘来回蹭了两道:“行行行,我就知道那糟老头子斗不过你。” 杜雅玲站在旁边尴尬了好一会儿,退后半步,把那片地面让给了她们。 江曼嫌弃柜台的装修灰尘大,没多久就走了。 杜雅玲:“你跟她,有过节?” 林希冉:“她是我爸多年来的姘头,半年前转正了,后来也不知道攀上了什么高枝,离开我爸,摇身一变成了富太太。” “她什么背景我不清楚,但她背后的这位展处长有点来头。是朋友介绍我认识的大佬。” “展处长是开外贸公司的,注册在申城这家专做女士服装外贸,他的渠道很成熟,比我自己跑要快。我不知道你跟她有这一层——" 林希冉打断她:“渠道是渠道,人是人。况且你是跟展处长做生意,又不是跟她。她最多算是个跑腿的。” 杜雅玲放下心:“你这么想最好,我怕你意气用事,一生气说不想干了。” 林希冉暗暗记下了“展处长”这个人,回去定要让顾砚辞查一查,以防后面的合作,江曼又搞事情。 杜雅玲看着林希冉,考虑再三,说了一句:“你刚刚的提议,我是有兴趣的,只是现阶段,展处长可以迅速跑通海外渠道,对品牌更好。” 林希冉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拍拍她的肩膀:“不急,等你商场专柜先开起来再说。” 她弯腰把工人偶然碰掉的一颗螺丝钉捡起来,搁在木架旁边的台面上。 杜雅玲似乎下定了某些决心:“你先去铺外贸的渠道,我跟展处长的合作有一段缓冲期,要是你真的行,我愿意跟你合作。” 林希冉刚刚其实已经没抱什么希望,听到杜雅玲的话又重新有了斗志:“行!等我好消息。” 三天后,林希冉告别杜雅玲,依旧坐了长途汽车,想直接回去工厂那儿,她算算自己到工厂也得是晚上八点多了。 奇怪的是,顾砚辞先前跟她通电话,竟坚持要去车站接她才行。 “你要是不放心,到工厂门口等我就好了。 “你离开的这几天里出了点事,我必须去车站接你。” “工厂出事?” “不是工厂。见了面再说吧……” 从长途汽车站出来,远远就看到人群里最高挑的那个。 林希冉一路小跑,扑进男人的怀抱。 顾砚辞:“怎么忽然变得这么黏人?” 林希冉:“我也不知道,就是想你了。对了,出什么事了?” 顾砚辞神色凝重:“厂旁边的河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惊!工厂边发现女尸! 林希冉听到“女尸”两个字的时候大惊失色:“……谁?不会是工厂的人吧?” 顾砚辞:“还没确认身份。今早发现的,是厂门口那条河往下游一里地,尸体被冲到了芦苇丛里。” 回到厂里时,林希冉发现门卫室的灯比平时多亮了两盏,老刘头的眼神警醒无比。 而工厂里本来应该到点熄灯的车间,此刻也灯火通明。 武姐站在门口,看见她就神色慌张地迎上来:“厂长,顾总都跟您说了吧?” 林希冉点头:“武姐,你让所有夜班女工今天提前下班,走的时候三五成群结伴,不要走偏僻小路,走大路!保卫科的人明晚开始轮值,每两个小时巡逻一次。” 林希冉一路和顾砚辞去了办公室:“明天早上开会,保卫科所有人到齐。我和顾总先做一个安保方案出来。” 当天夜里,一些风声鹤唳就从调查组那儿传了些出来,真假难辨。 工厂宿舍里的人全都睡不着,熄了灯也忍不住在床上讨论着案情。 “尸体可能是从隔壁镇那边流过来的,听说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那我们厂会不会也被凶手盯上?” “他专杀女的,男的应该没事儿。孬种,只知道欺负比自己弱的。” “听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都没穿衣服,可吓人了……” 顾砚辞连夜给几个渠道打了电话,确认了一些基本信息:“这次发现的女尸不是我们厂的,但我们厂确实在凶手行凶的范围里。之前也有类似的命案发生在隔壁县,手法很像,只是警方比较谨慎,还没正式并案。” 林希冉:“不排除是连环杀手啊……” 林希冉太知道八零年代的办案技术了,遇上这样大的命案,她也隐隐有些害怕。 很多案子,是随着现代刑侦技术的突破,才被顺利侦破的。 身在当下,危险随时降临。 她意识到自己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工厂里的每个人。 第二天早上,林希冉提前半小时到了车间,站在门口等所有保卫科的到齐,这可是事关人命的大事,她不敢掉以轻心。 林希冉:“你们要开始做一件事,就是确保每一个女工平安地走出厂,再平安地走回厂。” 新来的保卫科长姓郑,退伍军人,个子不高,腰板很直。 他往前迈了一步:“晚上巡逻的线路我按照林厂长的嘱咐重新规划了,围墙外的灌木丛要剪掉一部分,方便我们观察,手电筒要多配几支,最好再配备一些趁手的保卫工具。另外,我建议女工宿舍的铁门晚上上锁,八点后没必要就别进出了。”好。”林希冉把不住厂里的女工名单给要了过来。 武姐翻着本子仔细报了一遍人名和住址,一共二十七个人,分散在工厂周围三个方向的村子里,最远的骑车要四十分钟。 林希冉把名单接过去:“这些人平时怎么回去?” 武姐:“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夏天天长得走到六点多才到家。冬天黑得早,有时候她们就在厂里凑合睡一夜。” “这样,征求她们的意见,要么统一住工厂宿舍,我们可以负责她们的安全,到周末再回家。” “要么,从今天起,不住厂的女工下班提前半小时走,但一律不准单独走。按方向分组,每组至少配一个男工人送到家门口,送到之后男工人再回家。 郭师傅担忧:“可这样一来,很耽误生产,这些工人本来都是要加班的。” 林希冉:“人是活生生的,比生产更重要。况且,如果工厂里有人出事,引起恐慌,大家都不敢来工作了,更耽误生产,你算算哪个划算?" 郭师傅郑重地点了点头。 消息传下去之后,车间的女工们也有人不理解的:“不想麻烦别人。" 林希冉强调:“你觉得是麻烦别人好,还是出事了让别人去河边认你好?" 没人敢再说话了。 第二天傍晚下班,男工人们按分好的组等在门口。 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两手插兜站着,等那几个女工出来。 你别说,本来凝重的氛围,一下子被护花使者们的等待,衬托成了一出其乐融融的氛围。 本来工厂里就有些男女之间暗生情愫。 什么谁暗恋谁,谁私下里为谁争风吃醋的。 在认领护送对象时,就像被揭开了谜底。 有些人直接报上自己心上人的名字,坚持就算路远也要送她到家。 其中一个叫周卫东的年轻男工,自愿被分到送最远的那一组,一共三个女工,骑车要走四十分钟土路,那个住得最远的就是他喜欢的女孩,为了送她,沿路捎上其他两位。 过了几天,破案进展缓慢,周围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传出。 武姐着急忙慌:“厂长,这事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搞生产呐!” 林希冉:“你听到什么了?” 武姐气愤至极:“本来都好好的,因为凶手抓不住,大家就开始乱猜。说就是本地人干的,白天上班,晚上出来,明里暗里说是我们厂藏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郭师傅路过,立即冲进来:“可不是,今早我去镇上供销社拿货,他们在那儿闲言碎语说'棉纺厂那么大,男工人好多,谁说得清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变态'。传得已经有鼻子有眼了,说凶手就在咱们厂里。” 最近,工厂里还出入了几位民警,问厂里最近有没有人失踪或者出现生面孔。 本是理性调查,可这让厂里的氛围也变得微妙起来。 消息传得快。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就议论声四起:“上面又来人了,听说不远的地方,发现了第二具尸体。” “我听供销社的人讲,凶手可能就在这片,专挑落单的。” “姐,要不咱请假,先回家避避风头吧。把命丢了不划算。” “先去把长发剪了吧,剪成我们厂男人那样的。” “姐,我不想剪头发,多丑啊。” “命重要还是形象重要?” 林希冉也在为这事儿着急,命案一天不破,大家都无心工作。 此时,有个人悄悄找到林希冉,说了些让她更为震惊的消息。 “厂长,我发现小麦有点不正常。” “怎么了?” “她经常多打一份饭回宿舍。可她平时跟我们吃饭的时候,胃口很小,我们一般女工吃三个菜,她却只吃两个。你说她这饭菜,是给谁准备的?” “你的意思是?” “厂长,她不会真在宿舍里窝藏了杀人犯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凶手隐在滂沱大雨的阴影里 临近夏日,连天的阴云往往压得很低。 入夜之后,更是常有瓢泼大雨骤然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厂房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大家都因此睡不好觉,辗转反侧的。 连环命案的阴影,并没有因为厂里严密的安保而消散。 潜藏在暗处的凶手,似乎就游荡在工厂周边的村落、田埂与树林里。 雨夜本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之前他在雨夜犯案,雨水冲刷了受害人身上所有关于他的痕迹,再因他丢弃尸体在泥泞的野外,破坏了大量证据线索,给破案直接上了好几个难度。 下班时间到,女工们依旧按照已排好的分组结伴出门。 护送的男工早就披着雨衣、穿着套鞋,等候在厂门口。 男工人将一个个女工送到家门口。 越是远的地方,越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他们不会因为路途遥远而懈怠。 黑暗中,一道模糊的人影远远跟在一队女工身后,脚步放得极轻,隐在滂沱大雨的阴影里。他盯着最后一个女工。 “王哥,你回去吧,这里好深的积水,你就别送我了,晚点裤子全湿了。我自己淌过去,就几步路。” “这行吗?” 大雨滂沱之下,两人都听不太清对方的话,互相大声喊着。 “我可以的,你看我家就那边,你回去吧!嫂子还在食堂等你吃饭呢。” “好吧。你去。” 女工笑着点头,转过身去。 这里地势低洼,积水太深,已经没到小腿,把她好不容易卷起的裤管全打湿了。 男工人也一脚踢掉自行车的脚撑,调转车头,准备骑车回工厂。 而暗处的男人,脚下踩着泥水,看着女人落单,他一点点缩短距离。 就在他正要从旁边岔路冲出去的刹那,同行护送的男工人察觉到身后动静,猛地回过头,手电强光直直扫向那女工的方向:“谁在那儿?” 刹那间,黑影迅速转身,消失在雨水中。 女工吓得浑身发抖:“王哥,怎么了?” 男工人眯着眼仔细观察四周,发现确实无人,便放下警惕,远远地对着女工喊:“没事儿,你大胆往前走,看你进屋我再离开吧。” “谢谢王哥。” “谢什么?一个厂的,应该的。” 这样的险情,接连发生了几回。 另一组归家的女工半路撞见路边晃动的黑影,好在护送的男工也是比较警觉,黑影再度悄无声息遁入看不见的地方。 在大家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个凶手几次伺机下手,全都因为工厂安排的护送队伍无从得逞。 只是,恐慌实实在在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人人都清楚,案子不破,那个恶魔,就可能再度犯罪。 其实不止工厂怕,周边几个地方的女人到了天黑后,就都不敢独自出门了。 有些传言说凶手专挑穿裙子的,所以大家就算快入夏,也不敢拿出早就买好的连衣裙,不约而同打扮得非常朴素低调,甚至把自己打扮得十分男性化。 这些日子,顾砚辞几乎寸步不离,每日陪着林希冉进出车间、办公室,去外面谈客户也必定亲自接送,不让她单独处在无人的地方。 林希冉心里也绷着一根弦,丝毫不敢松懈。 这天下午,码头那边通知订购的一批纺织原料已经到岸,需要派人过去清点接收。 纺织原料是特地为杜雅玲内衣品牌准备的。 本来顾砚辞打算陪林希冉一同前往,可临出门,镇上调查这次案件的派人过来,要找他了解一些情况,事情紧急,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而林希冉又是原料的对接人,她又不得不去码头接货。 “我处理完马上赶去码头,你千万注意,不要单独逗留,等我过来。”顾砚辞临走前反复叮嘱。 “放心,有厂里的司机老陈跟着,不会出事。”林希冉应下,坐上厂里的货车,往几里之外的码头赶去。 码头边风雨更大,江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江面浪涛翻涌。 林希冉撑着一把伞,还经常被吹得东倒西歪。 她站在码头空地上核对货单,货车就停在旁边。 清点到一半,一旁的司机老陈忽然神色局促,捂住了肚子:“林厂长,实在对不住,我得就近找个地方解个手,就两分钟,我马上回来。” 林希冉看了眼四下,码头还有零星搬运工人在忙活,便点头:“快去快回,别走远。” 老陈应了一声,快步钻进旁边堆放货箱的拐角后面,打算找片没人的空地赶紧解决。 短短片刻,搬运的工人刚好卸完一批货,纷纷躲进旁边的棚子避雨。 方才还略有人声的码头空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 伞被狂风吹得微微晃动,雨水打湿了林希冉的袖口。 她低头,依旧看着手里的货单。 一股冰冷的寒意,莫名从后脊爬了上来。 没有脚步声,踩在积水上几乎听不出动静。 一道漆黑的人影,正从后方的雨幕里,一步一步,缓缓朝她靠近。 背后,有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她…… 忽然间,一双手拍向她的肩膀,她吓得原地弹跳起来。 要不是一手拿伞,一手拿货单,以她的身手,绝对可以把人瞬间撂倒。 “别怕,是我。”顾砚辞帮林希冉撑起伞。 他脸上明显带着怒气:“老陈呢?怎么就剩你一个人?” 话音刚落,老陈急匆匆地跑过来,身上湿了大半,一只手还在整理裤腰带:“对不住,肚子是真疼。” 顾砚辞也不好说什么,人有三急嘛。 他们仨清点完货物后,就启程回工厂了。 车上,顾砚辞悄声告诉林希冉,她暗中派人留意的事情有了些眉目。 顾砚辞:“小麦应该是藏了个人在宿舍的。武姐趁小麦不在的时候溜进去查看,虽然没见着人,但发现一些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比如小麦的床底下居然有双男士塑料拖鞋。” 林希冉:“你觉得呢?” 顾砚辞:“我跟你的想法应该一致,这人是……” 第一百四十五章 设局抓住了他们想要抓的人 他们二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回到工厂,林希冉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叫了后勤部的武姐和保卫科的郑科长到办公室。 林希冉:“小麦宿舍的事,武姐跟你说了?” 郑科长点头:“莫非真是那个杀人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还有别的想法。我们先不打草惊蛇,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郑科长:“您说。” “明天晚上,找个跟小麦身形差不多的女工,换上小麦常穿的那件灰外套,从食堂打一份饭往厂外走。你找个男工人扮成尾随的样子,跟在她后面,不要太近,但要让她知道后面有人,也要让远处的人看见。" 武姐接话:“要让她以为是连环杀手盯上她了?" “不,要让楼上的人以为。那个藏在小麦宿舍里的人这么认为。" 林希冉说:“小麦的宿舍在二层,窗户对着厂外那条路。只要那人在宿舍里,他一定能看见。” 林希冉心中默念:有歹徒跟着他姐姐,而他躲了这么久,唯一能相信的就是他的姐姐。阿成,是不可能看着小麦被跟不出手的…… 郑科长:“我去安排。人我找,明天晚上七点,正式开演。” 第二天晚上七点,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 食堂的灯亮着,小麦在窗口打完饭,端着搪瓷缸往宿舍走。 她不知道今天晚上有安排,武姐让人截住她,带她到别的地方聊事情。 仿冒成小麦的那个人,压低了帽子,打了饭就往厂外走。 楼上的阿成躲在窗户边上偷瞄,心中十分纳闷:姐姐平时直接回宿舍的,今天是怎么了? 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深色工装的男工人正低着头走,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系一下鞋带,偶尔偏头看看旁边。 二楼的窗户旁,一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手指攥着布料的边缘。 他看到那男人似乎要朝“小麦”而去,那双手松开窗帘,转身下了楼。 他从一条通向厂外的小道而去,直接朝那个跟着小麦的人冲过去,一拳砸在那人后肩上,力道大得把那人打得往前踉跄了两步。 男工人转过身的时候,阿成的第二拳已经挥过来了,那人偏头躲了一下,用手臂格挡住了,喊了一声:“别打!” 阿成的拳头停在半空。 他认出了对面那人的脸,是保卫科的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小麦”。 那人身形和小麦有九分相似,脸却大相径庭。 不是姐姐! 阿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个局,他暴露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失去力气。 林希冉走来:“阿成?” 阿成撇过头去,沉默。 林希冉慢慢靠近他。 忽然间阿成朝后面拔腿而跑,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厂里了。 林希冉在他身后大喊:“你不要你姐姐了吗?” 本来就有保卫科的人在四处蹲守。 毕竟林希冉也不是百分百确定小麦藏的是阿成,万一真是罪犯呢? 她的局是不允许有偏差的。 所以现在四周都是保卫科的人,团团围住了阿成。 林希冉继续说道:“你跑了大半年了,我很担心你。幸好,你是在我厂里,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阿成不敢回头,他轻声说:“林姐姐,是我对不起你,我这就走。” “走什么?你捅了人,被通缉,你能跑哪儿去?” 林希冉走向他。 大半年过去,小伙子倒是蹿高了不少。 之前还比林希冉矮半个头,现在已经差不多高了。 林希冉耐心说道:“你不是故意杀人的,你是为了我和你姐逃跑才……” “那又怎样?他们会信吗?”阿成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朝着林希冉嘶吼了两声:“我真的会被判死刑吗?还是要去坐一辈子牢?” “那个人当时手里有刀。你是防卫,不是蓄意。法律上,这是有区别的。” 她把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怕惊到一只已经跑了很久的动物:“先冷静,听我说。” 八零年代的法治建设才刚刚恢复不久,很多律师也是刚拿回执照。 辩护不成熟,量刑也可能不准。 但林希冉穿越前足足当律师打了八年官司,刚又花了大半年重新考了执照。 如果阿成如果愿意去自首,她肯定辩护到底。 “去自首吧。我现在有律师执照,能够为你辩护。我去跟法官说,把当时的情况一件一件摆出来,让大家看清楚你不是故意杀人的。这事情终归有个真相。” 阿成没有动,他似乎陷入了思考。 “你想想,躲着的这半年,每一顿饭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吃,你活得像条不能见光的老鼠,你才刚成年,日子不应该是这样过的。” 阿成站在路灯底下,手垂在身侧,肩膀慢慢塌下去。 忽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跑来,带着哭腔:“阿成!” 是真正的小麦。 终究还是没瞒过她。 她隐隐约约觉得要有事发生,因此找了个借口先回宿舍。 没想到,一贯在饭点等着她的弟弟阿成居然不见了。 遍寻不到后,她听见厂门口有一些骚动,立马过来看看。 小麦跪在林希冉面前:“厂长,你放他走吧!我给你磕头。” 林希冉赶紧将激动的小麦扶起来:“你不要犯糊涂,你这样是害他!” “阿成,你要相信法律,只要你踏出这一步就行。”林希冉说,“剩下的路,我和你姐姐陪你走。” 小麦文化水平低,她根本不懂什么是辩护,什么是法律,她只知道弟弟要被抓了。 她大哭大闹,拉着林希冉,回头告诉阿成:“你跑,你跑啊!” “林厂长,算我对不住你,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看在当初他也救了你的份上……” 阿成站在原地,忽然开口:“林姐姐,我真的还有机会吗?” 他眼神呆滞:“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不敢正大光明地在路上走了。我没见过太阳好久了。浑身的骨头都是阴冷的。白天,就算有阳光洒进来,我都不敢靠近宿舍的窗户,生怕被人发现我在里面躲着。” 他沉默了一分多钟,小麦也停止了哭泣。 阿成最后说道:“姐,我不想躲了。要不,让林姐姐试试?让她替我辩护?” 第一百四十六章 工厂不可能永远做代工 看守所的铁门重重合拢,将里外两个世界,彻底分割。 林希冉和小麦站在栅栏外,静静看着阿成走进狭长灰白的走廊。 此前林希冉已帮他厘清案情,递交正当防卫的关键佐证。 阿成主动自首、认罪态度端正,供述被办案机关相对采信。 只是八零年代,司法流程繁琐冗长,开庭排期较慢,他只能先行被羁押,安静待审。 大半年悬而不决的煎熬,早已压得小麦喘不过气。 她自觉有错,把阿成藏匿在工厂里这么久。 林希冉:“没事。案子要等流程,急不来。你先好好生活、踏实上班。你稳住了,他在里面才有熬下去的盼头。” 小麦用力点头,咽下眼底的酸涩。 阿成被羁押的两周后,那个连环杀手也没了消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犯案,工厂里的气氛也渐渐恢复正常。 而八零年代末的市场正在悄然洗牌,林希冉一直在找寻工厂的未来。 国内纺织厂遍地开花,大大小小的作坊和工厂全都扎堆做通用成衣、基础内衣,款式雷同、恶意压价,市场早已严重内卷。 但彼时民营自主品牌刚刚萌芽,多数工厂只敢跟风走老路,没人敢做细分、做独创、做属于本土的特色产品线。 看似市场饱和,实则空白极多——林希冉知道,这是时代留给实干者的唯一破局机会。 新星棉纺厂这批“今昔”内衣胸罩出炉,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摆脱代工的局限。 林希冉刻意布局的自主品牌第一步,想要和杜雅玲深度绑定。 样衣只有浅米、浅灰两色款式,干净朴素,没有多余花哨装饰,主打贴身透气,摒弃市面浮夸设计,专做贴合国人日常体态的贴身衣物,是完全属于工厂自己的原创版型、自主货品。 杜雅玲得知好消息,连夜就坐长途汽车赶来工厂验货。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焕然一新的“新星棉纺厂”厂牌。 她眼底满是感慨。 同行而来的,还有展处长与江语。 展处长作为铺设“今昔”内衣海外贸易渠道的负责人,自然是要来看看成品的。 而一旁的江语,在林希冉眼里,变化极大。 产后不过半月,身形浮肿松弛,往日精心维持的精致模样荡然无存。 她走路步子放得极慢,半边身子微微含胸,时不时下意识抬手抵在胸口,动作隐秘又频繁,藏着说不出的难受。 可当着众人的面,她依旧端着矜贵架子,仗着诞下男婴、依附展处长,满眼都是脱离烟火的优越感。 林希冉从杜雅玲那儿得知,江语如今是展处长在外面养着的女人,母凭子贵,现在风头正盛。 只见江语微微扫过架上朴素的样衣,唇角轻蔑一撇,语气轻慢刻薄:“就这?款式寡淡得要命,根本上不了台面。” 她刻意抬高声调,眉眼间满是炫耀:“我平日穿的都是我们家老展从国外带回来的货。版型、面料都是顶尖的。这种土里土气的家常款,也敢做成国货品牌?怕是穿在身上都磨得慌。” 杜雅玲默然侧目,心底十分反感。 不过是借着私情攀附权贵,便肆意轻视踏实做国货、创品牌的人,心性浮躁,眼界狭隘。 林希冉从容叠好样衣:“国外大牌再好,也是外人的标准,不贴合国人的体态和生活。我们做自己的品牌,不追浮华噱头,只做老百姓穿得舒服、适配日常的东西。接地气、合国情,才是能长久站稳的本土牌子。” 江语被堵得无话可说,胸口骤然一阵闷胀刺痛,她下意识蹙紧眉头,猛地按住胸口,力道很重。 碍于旁人在场,她强行压下不适,只悻悻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扯了扯展处长的衣袖:“都什么合作伙伴啊?没礼貌。” 展处长只当她是小孩子脾气,没怎么说话。 既然来了,那林希冉肯定要安排展处长一行人参观一下新星棉纺厂的。 而江语,本来就是从厂里出去的人,她不想看,就抱着孩子去边上喂奶。 人走远后,杜雅玲压低声音提醒:“你别轻视江语。她是展处长的外室,正房至今不知情。能公然跟着大佬出面谈生意的,绝非无脑花瓶,心思手段很深,尽量别招惹。” 林希冉微微颔首,其实她知道,厉害的不是江语,而是她母亲江曼。 对付男人,江曼一向是有一套的。 方才江语一系列隐忍的小动作,她尽收眼底。 也不能说是被林希冉气的,明显就是产后乳房不适引起的。 彼时市面售卖的贴身内衣,全是统一死板的规格,不分身形、不分阶段,所有人都穿同款版型。 虽然“今昔”已经主打了量体特色,但其实还能继续细分市场的。 比如产后女性体态特殊、乳腺敏感,硬邦邦的钢圈、紧绷的面料长期压迫,人人都会堵奶胀痛,只是无人深究、无人改良,所有产妇只能默默硬扛。 看着桌上的样衣,林希冉的品牌思路一下子开阔不少。 别人跟风内卷通用款,她就要做独家细分赛道。 在国货萌芽的关键节点,抢占专属品类,就是“今昔”品牌最核心的竞争力。 她抬眼看向杜雅玲,语气沉稳有力:“你考不考虑打造专属的孕产内衣系列?” “市面通用版型适配不了孕产身形。”林希冉直白落地,“硬钢圈压迫乳腺,窄肩带勒身。如果改成软面料无压迫设计,加宽肩带、加高侧围,喂奶搭扣做成单手可解,专门解决女性孕产阶段的穿戴痛点,做市面上独一份的国货专属品类,你看如何?” 杜雅玲瞬间眼睛发亮:“你太懂当下的市场了!现在人人只会跟风复刻,没人愿意自研自创,你这是硬生生给本土国货开辟了一条新赛道!” 林希冉顺势开口,看得出她很有野心:“所以我想和你深度绑定合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作为股东加入‘今昔’,同时打通外贸渠道。我想让我们自己的本土品牌,走出本地、走出国门,让外人也看看我们自研自产的国货品质,而不是一辈子局限在本地小市场。” 杜雅玲深深点头:“其实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展处长那儿,我不好回绝……” 话音刚落,走廊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哭闹声,骤然打破厂区的平静。 林希冉推门而出,只见江语抱着孩子立在车间门口,整个人情绪彻底失控。 她怀里的孩子哭闹不止,她抬手慌乱哄拍,身体微微发抖,胸前碎花裙上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狼狈刺眼。 她红着眼眶,指着车间内部厉声高喊:“你们厂里的男工人耍流氓!我在更衣室里给孩子喂奶,他突然闯过来偷看!今天必须给我说法,从严处置他!” 车间工人纷纷停下手头活计,齐刷刷望向门口,议论声四起。 男工人一脸惊恐辩解道:“我怎么知道那儿有人?你喂奶不能去女厕所吗?”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大老爷们做内衣被笑话死 更衣室门口的对峙闹得沸沸扬扬,一下子整座厂区的人尽知。 江语抱着哭闹的孩子,死死堵在车间门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姿态委屈又强势。 她一口咬定厂里男工人蓄意偷窥,非要工厂给一个公开处分、当众道歉,不然就闹到轻工办、闹到展处长跟前,让新星棉纺厂纳入展处长的黑名单,永远不能从事外贸生意。 林希冉这才知道,展处长不仅仅手握多家贸易公司经营权,他还是省外贸公司的领导,卡着所有做外贸业务人的脖子。 只要他一声令下,就可以掐断一个公司的外贸销路。 林希冉:江语真是傍了个大人物啊! 她明白,自己要是得罪了这尊大佛,念上几辈子经都难以成正果。 那名男工人被江语指责得无地自容,又急又屈,手脚都无处安放。 “我真没偷看!”他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辩解,语气又慌又糙,一看就是老实人吃哑巴亏,没办法自证的那种。 旁边有人站出来:“我作证,更衣室门没关严,我进去拿工具,也看到江小姐在里头喂奶!” 江语大呼:“可你是女的!他是男的。” 那人继续解释:“林厂长,是这样的。我们换衣服都是开工下工的时间段,平时很多工人轮班休息,都会回更衣室坐会儿。大家穿戴整齐,不会产生这样的情况啊。” 有个男工友附和:“江语,你又不是不了解俺们厂,本来厂里搞生产就乱糟糟的,谁能想到你喂奶不会避人?” 江语跺脚大喊:“你的意思是我的问题咯?” 两边各执一词,差点要撕扯起来。 林希冉压下现场混乱,先让武姐把情绪崩溃的江语带去办公室安抚,又勒令所有工人回归岗位,暂时停工整顿。 她知道这是个误会,可展处长那儿确实不好得罪。 事情过后,林希冉买了很多礼品上门赔罪,被江语狠狠一顿奚落。 倒是展处长并没生什么气,他也觉得只是误会一场,让江语收下礼品翻篇。 林希冉看得出展处长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一段插曲后,林希冉也不好再和杜雅玲提要撇掉展处长自立门户的事儿了。 毕竟他们本就有合作意向书为凭,况且一开始不知道展处长的能耐,现在明白了他的江湖地位,林希冉还是有所忌惮的。 顾砚辞知晓了林希冉的想法和决定,表示赞同:“这个展处长,我认识。之前顾氏的一些出口贸易,也是他批的。为人还不错,挺客气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那个继妹搞到一起的?” 人其实都有两面性。 有些在生意场上,是各个夸赞的好合作伙伴。 但也许私下里,有不为人知的短板。 而展处长就是这么一个人,很会钻营,左右逢源,也有生意头脑,可惜偏偏家里娶了个母老虎不解风情,所以他管不住下半身,终究会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江语喂奶被男工人看到这件事,眼看着是从上到下给压了下去。 可风波一旦起了,就再也收不回。 这事儿不知怎的,牵扯到了工厂现在生产的女士胸罩上。 八十年代的乡镇,风气保守得刻板。 贴身衣物本就是家家户户闭口不谈的东西。 新星厂在做女式贴身内衣的消息,加上这场“偷看喂奶”的闹剧,几天不到就顺着田埂、村口菜地、家家户户的门槛,传遍了周围,尤其是几个村子。 流言最是擅长添油加醋。 不过眨个眼的工夫,版本就彻底变了味。 有人说厂里天天做女人贴身衣裳,不正经。 也有人说车间男人天天盯着女工私密活计,风气败坏,所以去偷看人家喂奶了。 傍晚收工,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踩着布鞋三三两两回村,一路都能听见路边闲人的指指点点。 “看见了没?新星厂现在专做女人胸罩。” “大老爷们天天看这东西,臊不臊得慌?” “难怪厂里乱哄哄,伤风败俗,说不定还乱搞男女关系。” 闲话碎语像田埂上的杂草,密密麻麻缠上来,堵得人心里发闷。 最先扛不住的是厂里的男工人。 他们世代种田、做工,一辈子做的是布料、成衣、棉纱,都是堂堂正正的活路。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指着脊梁骨笑话,天天蹲在车间做女人贴身衣物。 夜里家家户户熄灯,村里的埋汰声才真正开始。 比如工人阿三,刚踏进家门,媳妇端着碗筷从灶台出来。 脸耷拉着大骂道:“今天村口一堆人笑我,说我男人天天在厂里做女人奶罩,没出息。” 阿三满脸疲惫:“生产什么是厂长决定的,我只负责干活挣钱,有什么好笑的?” “挣钱是挣钱,脸面呢?”媳妇声音又气又臊,“邻里街坊全都在嚼,说你们厂子现在不做正经布,专做这些见不得人的私密货。以后是不是还要做内裤啊?” “孩子在村口玩,都被别家小孩笑话,说他爹在厂里做女人内衣!” 边上的小娃懵懂,抬头看着父亲,小声问:“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一句话问得阿三脸上火辣辣的。 其实,好几户工人家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光景。 乡下女人最看重脸面,最怕邻里闲言碎语。 白天在村口被人打趣、背地里被人戳脊梁,晚上回家全数发泄在自家男人身上。 埋汰、抱怨、赌气、摔碗筷。 男人们在外受闲话,回家受数落,两头受气。 不止男工人家,连女工人家也是,但一般骂人的都是女工人的妈:“你再做这些,当心嫁不出去。” 流言四起的日子里,工人在厂里做活,脸色全都难看至极。 车间里没了往日的热闹,机器转着,人心却是散的。 几个年纪偏大的男工凑在一块抽烟,烟雾缭绕里,全是憋屈。 “我看这内衣系列干脆别做了。挣那点工资,把一辈子脸面搭进去,不值当。” “更别说还要做什么孕妇专用的,听着就更不雅,外面闲话只会更多。” 人心浮动,怨言四起。 原本林希冉规划的孕产内衣新赛道,还没正式起步,就先被漫天乡土偏见、世俗流言死死困住。 杜雅玲一早赶回厂里,踏进车间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工人要求停掉内衣产品线…… 第一百四十八章 新星厂的产品让人少受罪 杜雅玲的新设计条线已经步入正轨,也生产了一小批样衣。 她听到这件事,不免叹气:“你看,这就是现在最难的地方。时代风气、世俗眼光,根本不允许这类细分品类立足,我怕打上产前产后专用这个标签,大家都不接受。” 林希冉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关。 八十年代的市场,看似遍地机会,实则处处是无形的墙。 别人只看见“私密、不雅、丢人”,只有她看见千千万万女性默默忍受的胀痛、束缚、无合适衣物可穿的难处。 流言能困住人心,困不住时代往前走的大势。 “脸面是人挣的,不是靠说的。” 林希冉觉得是时候要召开一次大会,给大家矫正一些生产理念了。 如果工厂以后要做更多“难以启齿”的品类,每回都要花时间去说服工人吗?这时间成本也太大了些。 只有大家的信念相同、目标一致,才是可以真正携手走下去的伙伴。 午饭过后,武姐破天荒地跟大家宣布:“下午厂长开会,所有工人都必须到,开完会给大家放假半天!” 当林希冉步入会议现场时,一抬眼,满是躁动的车间工人。 “我知道,最近厂里有条生产线,饱受争议,在这里,我想跟大家说一说我的想法。” “首先,要明确的是,我们做的不是羞人的东西,是让人少受罪的好东西。” 这话落下,车间里稍稍安静了几分,却依旧压不住众人眼底的憋屈和犹疑。 几个男工人依旧满脸不认同,低声议论纷纷。 “受罪?不就是一件胸罩?女人穿着能受什么罪?难受就不要穿!” “哈哈哈,小子,你这歪主意打的,你家婆娘知道吗?” “去,照我说,老一辈不都这么过来的,没听她们说生完孩子那地方闹不舒服啊。” 车间里大半都是未婚小姑娘,年纪轻轻未经人事,听得一脸茫然。 在所有人固有认知里,贴身穿戴的不适都是小事,忍一忍就过去了,根本犯不着专门做一款衣服,还落得满身闲话。 人心依旧浮动,不少人还是执拗地想放弃这条产品线。 杜雅玲看着这一幕,也束手无策,她已经做好了要把生产线往别的工厂移的准备。 只是,国内的工厂风气如此,说不定遇到的困难都是大同小异的。 世俗偏见根深蒂固,讲道理根本没用,硬逼工人做事,只会彻底寒了人心、拖垮工厂。 林希冉环视全场,看得透彻。 这群男人没有生养、没有经历过产后乳腺胀痛、勒胸堵奶的煎熬,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最关键的是,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种藏在身子里的疼、私密处的难堪,是绝大多数女人羞于启齿、打死不肯对外言说的私事,也不怪他们男人不知道。 无人主动诉苦,外人便默认无病无痛。 久而久之,女人们默默硬扛苦难,成了习惯。 林希冉目光沉稳,字字铿锵:“你们不懂,不是因为痛苦不存在,是因为所有女人都把这份委屈藏起来了。谁家媳妇生完孩子不堵奶?谁产后不被内衣勒得整夜难眠?只是不好意思说,也许说了,自家男人还要笑话她们矫情。” “我们做产业,不是跟风赚噱头,是替千万女性把这份说不出口的难处解决掉。” 她话音落下,车间沉寂几秒。 忽然间,人群后方,几道微弱却坚定的身影缓缓站了出来。 是厂里几位少有的、已婚、生过孩子的女工。 平日里沉默寡言、埋头做工的她们,此刻眼底带着真切的酸涩与认同。 “其实林厂长说得对。”年纪最长的女工红着耳根开口,字里行间藏着多年熬过来的辛酸,“遭的罪只有自己清楚。我们那时候生孩子,哪有什么专用衣裳,生完第二天就套上胸罩,勒得胸口喘不上气。月子里堵奶是常事,硬块肿得像石头,碰一下就钻心疼,夜里睡觉不敢翻身,怕吵醒孩子。” 另一个女工连忙附和,字字都是过来人才懂的:“可不是嘛!内衣肩带又窄又紧,抱孩子一整天,肩膀勒出两道深红印子,抬胳膊都费劲。还有着急喂奶的时候,扣难解,手忙脚乱解半天,孩子饿得哇哇哭,自己狼狈又尴尬,还要被我家男人骂手脚不麻利。” “你们男的是不知道,夏天不透气的胸罩,捂得后背、胸口、心口全是痱子湿疹,痒得钻心,抓得满身红痕也只能忍着。我们那时候没好产品,也不懂,现在有了,我倒没这福分试了,希望更多女人能用上吧。” 她们声音比起男工人来讲,很柔弱,很细小,却句句属实,戳破了所有人的固有偏见。 在场的男工人全都怔住了。 他们从来不知道,家里媳妇、身边女人默默承受的是这些。 林希冉趁热打铁:“正因为大家羞于开口、无人关注,这条赛道才空白,才值得我们做。我们新星厂得做出一些能让社会记住的明星产品,才能活下去,活得好。” 男工人们把话听进去了,只是他们没有林希冉那么能言善道,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去跟家里人解释。 “既然大家觉得丢人,那我们就把这份‘丢人’的活,变成护着家里人的好事、实事。” 众人皆是一愣,茫然抬头看向她。 “流言怎么来的?是外人不懂、瞎揣测。那我们就从根上扭转,不让外人评头论足,先让我们自己人受益、认可。” 她当即拍板,厂里这批刚调试完成的孕产内衣试样,不对外售卖、不对外宣传。所有已婚、家里有产妇、备孕、孕期的员工家属,全部免费上门赠送试用。 前几天夜里回家被媳妇埋汰最狠的阿三,他家媳妇刚生完孩子不到两个月,正是受尽苦头的时候。 林希冉直接挑出两套最合适的试样,下午亲自上门送胸罩。 阿三家媳妇起初满脸尴尬、局促躲闪,压根不好意思触碰。 可硬是让她换上新内衣的那一刻,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瞬间松弛下来。 短短半天,她就真切感受到了天差地别的舒适。 林希冉拉着杜雅玲坐在农家矮凳上,当着阿三和他几个邻居的面,耐心讲解版型设计的用意。 杜雅玲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国内的消费者,这可把她新奇坏了。 当天傍晚,阿三的媳妇主动站在村口洗菜、唠嗑,一改往日的躲闪抱怨,逢人便说新星棉纺厂生产的内衣的好处,句句真心实意......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奖励所有给厂里的好点子 阿三家媳妇前后的转变,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村里这潭爱嚼闲话、爱搬是非的浑水里,倒是砸出了不小的水花。 她这份摸得着、感受得到的实在好处,远比旁人的碎嘴闲话,更有说服力。 林希冉顺势抓住这波口碑,立刻就敲定了一桩新鲜规矩——献策有奖。 往年厂里做工,全是销售接了什么样的客户,工人就做什么,死板教条,只管批量出货,从来没人敢跳出固有框架。可林希冉偏不按这套老路子来。 她早前就打定主意,要研发属于新星厂的独家品类,甚至早早跑通了专利局的路子。 只要点子够实在、够落地,她就有底气把每一个民间想法,都真正落地成量产成品、注册商标版型。 面对全厂上下,她的话说得直白又恳切,彻底打破了工人固有的打工思维:“我们做厂子,不是死守客户订单混日子,是做自己的活路、自己的牌子。往后全厂所有人,不管是工人还是家属,只要是针对我们现有产品提出改良点子,或是能琢磨出老百姓需要的全新品类、新款式,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想法,厂里一律登记,当场给钱奖励。一旦点子落地投入量产,提出者还能拿持续分红。” 规矩简单通透,没有任何门槛,点子不分大小、不限品类。 五毛、一块的奖金,放在后世不值一提,可在八零年代的乡镇,是实打实的活钱。 一个随口而来的实用点子,就能给家里小孩换一把水果糖,或是添上几盒火柴、一袋细盐,稳赚不赔的好事,谁都愿意上心。 这般轻松获利、还能挣体面的好事,短短半天就传遍了工厂和所有工人家属圈子。 全厂工人的心态彻底翻了盘。 前几日最憋屈、夜夜回家被媳妇数落的男工们,这下总算挺直了腰杆。 现如今,光景彻底不一样了。 他们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再是低头躲闪闲话,而是主动拉着自家媳妇、嫂子、老人孩子试穿比对,追着全家人问穿戴感受、找产品毛病、琢磨新的款式思路。 家里人说得越细致,产品就能改得越贴合人心,琢磨出的新品路子越靠谱,自家还能顺手赚点零花钱,一举两得。 此前人人避之不及的内衣活计,硬生生从“丢人现眼”,变成了顾家暖心、造福邻里、还能创收的好差事。 更难得的是,全厂上下都动起了脑子,不再是流水线上麻木重复的工具人。 人人都开始为工厂产品迭代、新品开发出谋划策,整座工厂的精气神彻底活了过来。 周围村子里的风向,也变得现实又干脆。 最有意思的是村里那几个此前嘴最碎、嘲讽最凶的婶子。 前几日还蹲在大槐树下带头煽风点火,张口就说新星厂的内衣“不正经”,把做内衣的工人贬得一文不值。 可眼见着邻里媳妇穿完腰身舒展、月子胀痛彻底缓解,不用再日日硬扛病痛,她们心里早就动了心思,只是拉不下脸面服软。 乡下妇人最是好面子,明着嘴硬不肯认输,背地里却格外诚实。 她们终于忍不住,趁着暮色悄悄拦住厂里下班的工人,语气局促又不好意思:“大妹子,嫂子求你个私事。你厂里那新出的软衣裳,能不能悄悄给我匀一套?多少钱,我付。” 工人只能无奈摆手:“我们这批样衣是专门给工人家属试穿调研的,不对外售卖,要买还得等商场专柜正式开业。” 婶子立马追问:“那什么时候能开?商场在哪儿?” “下个礼拜,在申城。” 婶子顿时犯了难:“这么远,我坐车要坐一天呢。能不能就在你们新星厂里零售几套?给婶子我节省点车钱。” 人心所向,大势已成。 林希冉看准这波全民认可的火候,顺势对外放出重磅消息:市里首批「今昔」内衣专柜,正式落地申城,择日开张。 消息一出,村镇、厂区两头瞬间热闹沸腾。 杜雅玲看着遍地向好的口碑,由衷庆幸自己选对了搭档,更是满心佩服林希冉的格局与远见。 经历了这阵子的试用、改良、亲眼见证,再也没人觉得新星厂的贴身新品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相反,家家户户有穿戴困扰、有孕产需求的女人,日日盼着专柜开张,盼着能买到一套舒服合身、能少遭罪的贴身衣物。 有钱的婶子,早早约着邻里结伴进城。 手头拮据的,也早早托好进城的熟人,届时帮忙捎带几套。 厂里骨干和代表更是心气高涨,个个干劲满满,纷纷当众表态:专柜开张当天,一定要去申城捧场,亲自为自己厂子熬出来的国货牌子撑场面。 车间热火朝天的忙碌间隙,杜雅玲特意找到林希冉,神情认真且郑重。 “希冉,普通内衣线我全权负责、归我主导。但是孕产这条赛道,是你一手看透需求,一手扭转舆论盘活口碑。没有你,就没有这条独一无二的新出路。” 她字字真诚:“这条线,我提议和你共同持股、独立核算。我们对半绑定、分工协作,牢牢把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一句提议,正是林希冉期盼已久的结果。 人心、股权、核心赛道全部落实敲定,彻底绑定。 至此,新星棉纺厂开始跳出低端代工的内卷泥潭,在一条全新、广阔、国货赛道上稳稳起步。 专柜开张当日,申城商圈人头攒动。 崭新透亮的“今昔”内衣专柜立于一众老牌国营商铺之间。 简约端正的门头、干净素雅的样品陈列,透着新生国货的干净与韧劲,格外亮眼。 剪彩仪式简单却隆重。 顾砚辞特意抽空到场,一身笔挺干净的正装,身姿挺拔清隽。 自从退出顾氏实际经营后,他素来低调,极少参与公开商业活动。 今日却毫无顾忌、主动站台,牢牢站在林希冉身侧,陪她见证这场属于新星厂、属于本土自研品牌的高光时刻。 礼仪小姐为创始人杜雅玲、合伙人林希冉、合作挚友顾砚辞、渠道销售展处长等人一一递上剪刀与红绸,彩绸艳丽,衬得周遭热闹红火。 周遭快门轻响、人声鼎沸,无数市民、商户、媒体的目光,都落在这些并肩而立的人身上。 临剪彩前,顾砚辞微微侧首,声音盖过周遭嘈杂,传入林希冉耳中:“今天这一刀,剪的不只是开业彩绸,更是新星厂的新生。往后这条路,只会越走越宽。” 林希冉眉眼间藏着笃定:“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话音落,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两把剪刀同时落下,鲜红的绸带应声断开,利落干脆。 掌声轰然炸响,热烈绵长。 现场人流涌涌,有慕名而来的申城市民,有特意结伴进城的村镇妇人,有满心骄傲、专程赶来的工厂工人和家属。 林希冉心底清醒,这般顺遂,仅仅只是开始。 光鲜的门面之下,真正的行业硬仗、时代壁垒,才刚刚接踵而至。 果然,开业的热闹余温还未散尽,一通急促的电话打到了专柜前台,辗转传到林希冉耳中。 电话那头,厂里采购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与绝望,一字一句,如同平地惊雷: “林厂长,出事了!我们预定的高端弹力面料,配额全部被卡,后续原料断供了,怎么办啊?” 第一百五十章 生产线原料即将面临断供 电话听筒冰凉,单调的忙音响起。 林希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采购部的消息犹如一盆凉水浇在头上。 专门订购的高端弹力面料配额不够,生产线原料即将面临彻底断供。 身后的专柜虽人潮涌动、热闹喧嚣。可这份红火,衬得眼前的危机愈发刺骨。 杜雅玲见她脸色骤变,立刻快步上前。 林希冉低声复述完情况,一旁的展处长也同样神色凝重。 他太清楚体制内的规则,这是八十年代双轨制下,集体企业逃不开的困境。 “应该是上级收回了计划配额。现在紧俏纺织面料,全部由轻工纺织局统筹调拨,分计划内、计划外两类。国营大厂有官方生产指标,优先享受低价稳供的原料配额。” “新星厂是改制集体企业,不在国家统筹名录,本身就没有正规配额申领资格。” “之前的面料,估计是国营厂完成任务后的富余余量,属于不受政策保护的计划外调剂货。如今国营生产任务加码,余量直接清零。私下口头约定,在计划指令面前完全不作数。” 杜雅玲眉心紧拧:“那我们申请临时调剂配额呢?新品刚上市,订单刚起势,一旦断料,整条生产线就彻底停摆了。” 展处长轻轻摇头,十分无奈:“可以去试,但基本批不下来。” 展处长是有经验的:“调剂配额有明确优先级,优先保障国营外贸、民生大宗成衣和统购统销任务。做民营细分品类,不在保障序列里。” 在场几人全都愁眉紧锁,唯独林希冉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专柜刚打响名气,全厂工人刚燃起干劲,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国货口碑、打通的市场渠道,绝不能卡死在原料这一关。 杜雅玲看着焦灼的局面,面露无奈,主动开口坦白:“我从小在国外长大,长期接触的都是规范化商业流程,国内这种体制内的办事规矩、人情门道,我一窍不通,根本摸不着门路。” 林希冉怎会不知,她是实打实的商业人才,懂运营、懂市场、懂管理,可对上八零年代本土体制的弯弯绕绕,完全是外行。 这下,打通关节的重担,林希冉只好站出来扛下。 应该是展处长也不想这个生意出师未捷身先死,暗暗提示了几句:“按正规流程,你们这批配额百分百批不下来。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市局分管物资调剂的廖科长,手里握着机动余量的签字权。每年都会预留一小部分应急面料配额,专门处理各类特殊申报项目。只有找他,才有一线机会。我只能点到为止,剩下的,靠你们自己去沟通。” 这一番隐晦提点,算是破例相助。 展处长身居体制内,不敢明目张胆搭桥,只能悄悄指一条捷径。 林希冉瞬间会意:“多谢处长提点。” 顾砚辞轻声叮嘱:“体制内办事讲究分寸,别硬碰硬,我陪你一起去,稳住心态沟通。” 林希冉颔首,立刻收拾全套资料:工厂资质、产品检测报告、民生技改备案文件、用户试用反馈记录。 杜雅玲帮不上体制对接的忙,只能留守专柜稳住运营,等待消息。 林希冉和顾砚辞顾不上其他,马不停蹄赶往市轻工纺织局。 八十年代的机关大院,肃穆、压抑,处处透着隐秘的层级感。 青灰墙面斑驳老旧,楼道光线昏暗,墙上种种红色标语,如同办事铁律悬在头顶。 往来的办事人员,全是国营大厂的在编职员,着装统一、步履从容。 手里的制式公文袋,就是最标配的行头。 林希冉和顾砚辞一露面,就像无依无靠的外来办事者。 办事大厅嘈杂沉闷,人声混杂着旧纸张、浓茶、灰尘的陈旧气味。 八零年代,没有电子叫号,没有流程公示,一切全靠排队、靠人情、靠脸面。 两人从上午九点一直排到正午。 队伍往前挪得极慢,国营厂的人插队优先、熟人直接窗口递条,普通外来办事者,只能死死耗着。 好不容易轮到林希冉,窗口科员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带着惯有的敷衍与轻视。 “哪个单位的?国营指标文件拿出来。” 林希冉递上资料,条理清晰地说明来意:“同志,我们是新星棉纺厂,属于改制集体企业,生产条线有正规备案,目前高端弹力面料配额不够,想要......” 科员连翻都懒得翻,随手一推,资料直接滑回台面:“我知道你们的诉求。但集体企业不在调剂名录,没有资格。配额只供给国营定点单位,没有特例。” 林希冉耐着性子解释:“只申请机动余量,不占用大宗计划配额。” “规矩就是规矩。”科员不耐烦,“没有上面下达的生产任务,就没有物资调拨资格。” 说完直接摆手驱赶:“下一个,别占着窗口耽误公事。” 初次碰壁,毫无余地。 林希冉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想走个流程试试。 她转身看向顾砚辞。 顾砚辞摇头:“我托了人,直接上楼找廖科长,但他只给我们一杯茶的时间。” 两人转身走上二楼科室。 比起楼下的嘈杂,二楼显然冷清许多。 每一间办公室门都紧闭着,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们找到物资调剂科,敲门进入。 廖科长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吹着浮沫。 林希冉上前递资料,礼貌说明来意。 廖科长草草扫了一眼封面的“集体企业”字样,直接失去兴趣:“今年配额全部封顶,没有余量。资料放这,回去等通知。” 又是这套最敷衍的官腔,所谓等通知,就是彻底没戏。 虽然是托了人的,但看出来关系并不硬。 林希冉不肯就此离开:“廖科长,我们已经在联系妇联备案,申请为民生技改项目,您看能不能通融?” 这话一出,廖科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嗓门不大却带着怨气:“一个个的都来找我通融。你们做生意有风险、有难处,是你们自己的事。国家资源有限,优先保体制内大厂,轮不到你们民营小企业叫苦……” 第一百五十一章 来了个热心的女科员要帮忙 廖科长叹了口气:“我平时工作很忙的,要不是看在那个谁的份上,可能都不会见你们。你们也别急,回去等配额,过了这阵,也许就能匀出来。” 林希冉和顾砚辞明白,时间不等人,下一次匀到配额,可能是三天后,也可能是三个月后,谁都无法保证。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直接推开,连敲都没敲。 一个年轻姑娘侧身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文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松弛感。 她小吐舌头:“科长,对不起,我又忘记敲门了。” 廖科长轻敲桌子:“晚晴,你这个习惯很不好。”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婉柔和,头发松松绾在脑后:“下次一定注意!” 她进门把文件往桌角一搁,转身去扶窗边那架微微歪斜的相框:“又被打扫的阿姨碰倒了吧?” 林希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相框上,照片里正是廖科长与面前这姑娘的合影! 背景是某处旅游景点,两人并肩而立,眉眼之间的相似藏都藏不住。 看这年龄差,能在机关大院里能这般随性进出、不敲门便入的,自然不会是旁人。 廖科长语气虽仍有着几分训诫长辈的意味,却明显柔和下来:“前两天去市里的商界交流会,听了几场讲座,有什么体会?交个八百字的感想上来,周一放我桌上。” 姑娘闻言立刻垮了脸,语气带着不明显的撒娇腔调:“科长,八百字太多了吧。” 见廖科长不松口,她继续道:“那让小张也写,我们俩一起去的,只有我要写,有些不公平。” 廖科长摆摆手:“行,那你通知他。” 林希冉和顾砚辞站在对面,已对两人的关系心知肚明。 这姑娘就是廖科长的女儿! 那姑娘此时才像刚注意到屋里还有旁人,目光悠悠扫过来。 待看清顾砚辞的面容时,她愣了愣。 她认出他了! 商界交流会那天,顾砚辞只短暂现身了半个小时,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整场几乎没有发言。 可偏偏就是这么安静无话的半个小时,已经足够让满场年轻女宾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他身上落了不知多少回。 难得在一众大腹便便的商人里,有个眉清目秀,且堪称俊朗的面孔。 她当时便在人群里频频侧目,散场后更是绕过大半个会场追上去,鼓足勇气想拦在他面前,要一个联系方式。 后来还是她的小姐妹把她给悄悄拉回来:“人家顾先生有未婚妻,你这样去要联系方式,不合适。” 廖晚晴:“未婚妻?那就是未婚,说明我还有机会。” 可正当她想上前,顾砚辞早就离开了。 回去后,她没少花心思打听。 顾砚辞、顾氏,以及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妻——林希冉。 她把情敌的名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心里描摹过无数次对方的模样。 按常理揣度,能叫顾砚辞这样清风朗月的人定下婚约,要么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要么是容貌才情顶尖的女子。 可今日一见—— 那姑娘的目光掠过林希冉,从头到脚不动声色地走了一遍。 林希冉一身素净的确良衬衫,下面配条深色长裤,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修饰。 身量倒是端正,五官也算清秀,可搁在这儿,跟来办事的普通人没什么分别,连大院里的几个女孩都比不上。 听说还是一个工厂的厂长。 职位做得挺高,但在廖晚晴眼里,成日里和一群工人混迹在一起的女人,能有什么好素质? 她断定:就是长辈的一厢情愿,封建糟粕定下的娃娃亲罢了。 廖科长显然不愿在女儿面前多耽搁正事,对着林希冉和顾砚辞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配额的事没有通融余地。你们回去吧,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话已至此,再纠缠只会更难看。 林希冉将桌上的资料收拢整齐,道了声谢,转身朝门口走去。 顾砚辞紧随其后。 两人刚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了十来步,身后便传来声音:“等等!” 那姑娘快步追了上来,气息微促:“林厂长,顾先生,稍等一下。” 林希冉停步回身。 姑娘笑容真诚又诚恳:“我是科员廖晚晴。你们好,方才在门口听了几句,你们厂的配额被卡了?说来也巧,前几天商会上我正好听人提起过新星厂的产品,说专柜开在申城,口碑很不错。这样好的势头,要是卡在原料上断了供,实在太可惜了。” 她的目光虽一直落在林希冉身上,其实多次暗暗瞥向顾砚辞:“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只是个科员,权力不大,愿意把详细情况跟我讲讲,我可以帮忙理一份更规范的说明,试着打份报告往上递一递。虽然不一定能成,但总比干等着强吧。” 林希冉听她说这番话,话里话外显然都挑不出毛病,分寸拿捏得也刚好。 热心、体贴、客气,样样都有。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过眼下原料断供在即,多条路总比没路走强。 林希冉略一思忖,便点了头:“那就有劳了。” 廖晚晴试探:“留个联系方式吧?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联系。” 说完,她赶紧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递了过来。 递给的人是——顾砚辞。 这一切,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顾砚辞将本子推到林希冉面前:“留厂里的吧。” 姑娘带着笑意看林希冉写下几行字,又轻声问:“顾先生不留个联系方式吗?万一有些事情找不到林厂长,多一个人联络总归稳妥些。” 顾砚辞摇头,干脆道:“厂里的事找林厂长就够了,她全权负责。” 林希冉暗暗看向他:真守男德啊。 顾砚辞眨巴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说:是的。 姑娘脸上依旧笑着,将本子妥帖地收进口袋:“好,那我尽快列出所需材料清单,第一时间给林厂长准备。” 双方在楼梯口作别。 姑娘转身上楼,脚步轻快。 可就在他们迈出大院门口时,他们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悄然盯着…… 时间倒回七天之前。 轻工纺织局物资调剂科,科员老沈正埋头填写最新报上来的紧急配额申请单。 高端弹力面料的余量本来就不多,掐着指头算来算去,这一批匀给三家国营厂的尾单之后,还能挤出一小部分机动额度来。 他正要把新星厂的申请单归入“待批”那一栏,门口忽然探进来一张温温柔柔的面孔。 廖科长的女儿廖晚晴笑盈盈往老沈桌边一坐:“沈叔叔,还在忙配额的事呢?我听说今年高端面料紧得厉害,爸那边天天有人来求情,都烦死了。” 老沈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就那么点余量,几百只眼睛盯着。” 姑娘伸手翻他桌上的单子,指尖恰好在新星厂那份上面停下:“这批次的机动额度本来就不够分,与其拆得七零八碎谁都落不着好,不如集中给几家老关系的国营厂先保上。下一批次的原料到了再匀给这些集体企业嘛,又不耽误什么。” 她紧接着补了一句:“反正我爸的意思也是要优先保国营任务,集体企业的申请往后放一放,省得到时候两边都弄不好。” 老沈听了这话,自然领会成了廖科长借女儿之口来传达的态度。 当下便将新星厂的申请单从“待批”栏抽出来,压到了最底下。 姑娘慢悠悠出了门,嘴角泛起弧度。 她知道,只要卡住这批配额,身为新星厂厂长的林希冉就一定会亲自跑到局里来走动关系。 而顾砚辞,断不会让她一个人来碰壁。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如她所愿……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为顾家老太太买寿礼画作 市局那趟碰壁之后,林希冉没歇过一天。 配额的事卡在廖科长手里动弹不得,她索性掉了个头,四处托人打听海外面料商的渠道。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越洋的、省内的、托人转托的,连着几天嗓子都是哑的。 工厂生产线停不得,新品订单积压一天,损失就叠加一天,她整日连轴转,身心俱疲,却半点不敢松懈。 而顾家老宅这边,一桩大事同时迫在眉睫。 下个月便是顾家老太太的七十大寿,整家人早早记挂着寿礼,没人敢怠慢。 小宇这几日跑遍了老太太平时喜欢的店铺,都没有拿得出手的重磅级礼物。 偶然得知国内顶尖水墨大家苏老先生,近期在市文化宫举办个人慈善画展。 苏老深耕国画数十年,如今正是创作鼎盛期,常年为老太太所偏爱、时刻挂在嘴边。 得知消息的小宇,眼睛都亮了:可算是有救星了。 寻常寿礼金银玉器太过俗套,若是能收下苏老一幅亲笔祝寿画作,绝对是压轴大礼,最合老太太心意,这样顾砚辞脸上该多有光。 可苏老这种级别的画家,画展的门槛高得很,满场的文化界名流、体制内熟面孔、老藏家,小宇一个年轻后辈,去了连开口的份都没有。 他拽着顾砚辞的袖子说:“哥,你得去。” 顾砚辞本想先把林希冉的事理顺了再说,可小宇急得直跺脚:“哥!不行!苏老的画展就这三天,错过就没了!奶奶最喜欢他的画,这辈子就一次七十大寿,不能将就!工厂的事嫂子说能扛就能扛嘛,寿宴的事咱们不能掉链子啊!” 林希冉笑了笑:“小宇说得对,你放心去。我这边只是费时间跑关系,还没到绝境。这样,我也没时间准备贺礼了,画的费用我来出,算是我和你一起给老太太贺寿。” 顾砚辞望着她强撑从容的模样,带着几分心疼:“不用你出钱,你安心忙工厂,其余的事交给我。” 交往了这么多时间,这点默契,他们还是有的。 第二天,小宇便引着顾砚辞,直奔市文化宫的慈善画展。 八零年代的市级文化宫,是全城文艺圈层最顶级、最庄重的场所。 外墙庄严肃穆,门口松柏挺拔,不染半分市井烟火。 本次画展为慈善专场,门槛极高,不对外开放,全程凭专属邀请函入场。 请柬定向送达机关、文艺协会、知名企业家与高校学者。 能踏足此处的,无一不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展厅内部层高开阔,墙面刷着素雅的米白涂料,一盏盏暖黄吊灯有序排布,刚好衬得一幅幅水墨画作笔墨灵动、意境悠远。 苏老先生个人承诺,本次展览所有画作售卖所得,半数全额捐赠市慈善基金会,用于民生帮扶与贫困助学,格局胸襟引得在场众人纷纷称赞。 顾砚辞身着挺括衬衫,身姿挺拔沉静,行走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小宇紧随其后,他甚少踏足这样的场合,目光不停扫视墙面陈列的画作,满眼都是新鲜。 一幅一幅看过去,从山水看到花鸟,步子越走越慢,最后小宇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我怎么看来看去都差不多。也不知老太太喜欢这个画家什么。” 此次,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直到行至展厅中段,顾砚辞的脚步顿住:就是它了! 只见墙面悬挂的一幅四尺斗方水墨画作,瞬间锁住了他的目光。 画面以浓淡相宜的墨色绘就饱满寿桃,桃叶舒展鲜活,数只蝙蝠环绕翻飞,笔触细腻古朴,构图端庄圆满,寓意福寿双全、岁岁安康,是最贴合贺寿主题的画作。 “就是这幅了。”顾砚辞侧身低语。 小宇:“行,我这就去问有没有售出,顺便把定金付了。” 给老太太的贺礼,他们顾家是从不吝啬的,多贵都要拿下! 顾砚辞颔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展厅内侧的休息区:“你先去打听,我找苏老先生聊几句,看能不能邀请他参加奶奶的寿宴。” 小宇暗自佩服:“还是哥想得周到。” 休息区里,苏老先生正坐在藤木椅上,与几位文艺界前辈闲谈,气度儒雅,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见到走近的顾砚辞,老人的助理先是迎上前:“这位先生,和苏老约过吗?” 顾砚辞:“没有,只是正好来拜见一下。” 苏老已然转头看来,目光落在顾砚辞身上:“这位小友,有事?” 顾砚辞礼数周全,微微躬身问好:“苏老先生,晚辈冒昧打扰。家中长辈下月迎来七十大寿,晚辈今日专程前来观展,想求一幅画作贺寿。方才在展厅看中您那幅寿桃蝙蝠图,笔墨圆满、寓意极佳,若是可以,还望苏老酌情割爱。” 苏老闻言抚须,问助理:“那幅画应该还没被订出去吧?” 助理脸上瞬间掠过一抹尴尬,低头小声回话:“苏老,那幅……已经被晚晴小姐提前预订了。” 苏老闻言,失笑摇头:“原来是我那干女儿。挺奇怪啊,她以前不喜欢这样的主题,说很老人家,一点都不时髦。” 苏老转头看向顾砚辞:“小友莫急。是我一个疼爱的晚辈预定的,我不便直接做主,你方不方便跟她聊聊,看她能不能割爱?” 顾砚辞:“多谢老先生通融。” 片刻后,助理快步折返:“苏老,我已同晚晴小姐沟通完毕,她很愿意亲自和这位先生协商。” 苏老抬手示意:“去吧。” 顾砚辞道谢后跟着助理穿过长廊,走向展厅最内侧的独立雅间。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雅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见顾砚辞进来的那一刹那,廖晚晴瞳仁极轻地亮了一下。 “顾先生?”她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机缘巧合,“真的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这场看似无意的温柔偶遇,从始至终,都是她耐心织就的完美圈套。 廖晚晴:“您的眼光真好,我也很喜欢我干爹的这幅画。可您想要买的话,我不一定能割爱,除非……”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个情敌很是高段位 廖晚晴立在灯下,脸上笑意舒展。 刚才悬在半空的话头,她不紧不慢接了起来。 “这幅寿桃图,我自己是真的喜欢,原本打定主意要自留收藏的。” 话锋轻轻一转,她先把姿态彻底放低,透着成人之美的大度。 “但刚刚听人说,这是给顾奶奶七十大寿的礼物。老人家做寿是家里的头等大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占着不放、耽误你们的正事。” 短短几句话,先立住了通透谦和的人设,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聪明人从不用强势争取东西,只会用体面,给自己铺路。 紧接着,她才道出藏在大方之下的私心。 “就是我确实有点舍不得。” “苏老这种寓意圆满的祝寿画,他本来就很少画。” “距离寿宴也就剩四五天,时间很短。要不画先放我这几日,让我好好观摩赏玩一下?就当圆我一个小爱好的念想。” 这要求落在旁人耳朵里,只当是小姑娘痴迷书画的小执念。 没人会深究她真正的目的。 怕顾砚辞心里有顾虑,她又迅速补了一句:“你放心,我细心收着,绝对不会有一点磕碰损坏。否则我照价赔偿。” “等到寿宴当天,我亲自带画登门,准时送到。” 事事周全,句句妥帖。 没有能拒绝的理由。 只是顾砚辞不知道,这温柔退让的模样里,藏着步步不落空的算计。 顾砚辞心性坦荡,压根没往深处多想:“可以。” 他当场让小宇按照定价,将整幅画的款项一次性结清。 钱货两清的这一刻,画作名义上归顾家所有。 可实实在在的主动权,依旧握在廖晚晴手里。 廖晚晴眼底掠过一丝无人能察觉的得意。 于旁人看来,这只是一幅寿画的短暂转交。 于她而言,这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靠近顾砚辞的绝佳契机。 她私下早就打听清楚,顾家老太太素来喜爱苏老先生的画作,且正好要办寿宴。 画展开始前几天,她就暗中做功课,发现有那么三四幅画极为合适作为寿礼的。 她赌顾砚辞会派人来收画。 只是没想到他亲自来了。 也算是意外收获。 廖晚晴私下给了苏老身边助理一些好处费,确保顾家有人要买画时,就把人引到她处。 “说起来,到时候我亲自送画上门, 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一张寿宴的正式邀请函?” 停顿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随口添上一句。 “要是运气好,我回去也问问我干爹有没有空参加。当然我也不敢打包票,干爹性子闲散,能不能赴宴我做不了主。只看他愿不愿意凑热闹了。” 这话讲得极为巧妙。 没有许诺结果,却抛出一个足够诱人的期待。 经她调查,顾老太太敬重苏老,若是苏老肯现身寿宴,对顾家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 而她作为这件事的实际推动者,就能在顾家长辈面前赢得一波好感,之后更不愁能多一些机会接近顾砚辞。 苏老能来,是她的饵。 她先要的,是自己踏进寿宴的这张门票。 顾砚辞毫无察觉,只当是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觉得她有心。 他转头看向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小宇:“你去办,给廖小姐留一张寿宴请帖。” 小宇连忙应声。 他前几天才和廖晚晴有过一面之缘,印象里她斯文有礼、格局大方,半点异样都没看出来。 “好嘞,哥,我回头就给廖小姐送过去。” 廖晚晴眉眼弯弯,客气道谢。 整场交涉,她进退有度,没提出任何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要求。 就这样,悄无声拿到进顾家最隆重寿宴的资格,走进了顾砚辞的生活半径。 暗流藏于静水之下,无人察觉。 这边顾砚辞的寿礼尘埃落定,但林希冉的日子,依旧满是紧绷与奔波。 万幸王总仗义念情,得知她深陷困境,主动帮忙牵线搭桥,对接了好几家外地面料商。 一批临时调剂的面料紧急送到厂里,堪堪补上了眼下的生产缺口。 车间沉寂几日的机器重新轰鸣运转,紧绷多日的杜雅玲和工人们总算松了口气。 这场突如其来的停工危机,暂时得以缓解。 可林希冉心里透亮,治标终究抵不过治本。 外来调剂的面料数量有限,只能勉强支撑短期生产。 大批量的正规配额一日不批,工厂的核心难题就一日无解,悬顶的利剑始终未落。 几天内,她依旧每天早出晚归,连轴辗转各方人脉。 世上的波澜从不会提前打招呼,唯有迎难而上,才有解法。 日子一晃而过,短短四五天转瞬即逝。 顾家老太太的七十大寿如期举行。 顾砚辞拉着林希冉去参加:“你也该放松放松,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顾砚辞自然没让林希冉操心,一手包办了她的礼服和该献上的寿礼,她人去就行。 许久未回顾家老宅。 只见家里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屋檐挂起几盏红纱灯笼,廊下摆着盆栽,桌上铺着暗红桌布,到处贴了寿字。 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亲戚、老同事、相熟的朋友坐满厅堂,人声喧闹,香烟茶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八零年代大户人家办寿宴的热闹模样。 贺礼一轮轮往上送。 二叔拎来上好的补品,各家晚辈也陆续呈上礼物,老太太坐在主位,笑着一一收下。 所有人心里都在等着顾砚辞那份压轴的贺礼。 小宇坐在边上,坐不住,隔一会儿就抬腕看一眼手表。 他眉头紧紧皱着:“说好准时送画过来,眼看吉时将近,宴席马上就要正式开场,廖晚晴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顾砚辞表面神色平静,可指尖也不自觉轻轻叩了下椅子扶手,心底已然生出几分焦灼。 再晚,寿宴献礼环节就要过去了。 林希冉不明所以,看向顾砚辞。 周围宾客小声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顾砚辞这边,隐隐觉得这场重头戏,怕是要落空出洋相。 就在气氛有点尴尬,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要开天窗的关头,大门口传来管家的通报声:“廖小姐到了。” 所有人都转头望向院门。 廖晚晴姗姗登场,特意卡着这个刚刚好的时间点。 她就是要等顾砚辞先着急,自己才有存在感。 一身剪裁得体的外套,头发收拾得利落雅致,气质出众,一走进来便格外惹眼。 身后跟着两个人,小心翼翼抬着一卷装裱妥当的画作。 她面带微笑,声音清亮:“让老太太久等了,顾砚辞先生的寿礼到了!” 在场不少客人都暗暗打量她,低声互相打听。 “这是谁家姑娘?” “跟顾家是什么关系?”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和顾砚辞之间。 廖晚晴神色从容,迎着满堂视线,缓步朝主位走过去,直奔老太太面前:“给奶奶贺寿,我是顾砚辞的……” 她故意对上林希冉的目光,眼底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神情。 第一百五十四章 祖母寿宴上,情敌大出风头 “我是顾砚辞的——朋友。” 廖晚晴示意身后两人把画卷稳妥递上前。 “顾奶奶您好,我是苏老先生的干女儿,前几天画展上,顾先生相中了这幅寿桃蝙蝠图,便托我送来,当作给您祝寿的礼物。” 这话听着客气妥帖,实则格外有水平。 画是顾家出钱买的,可经她这番说辞,大半人情都落到了她身上。 不等周围众人赞叹完毕,廖晚晴又说道:“也是顾先生孝心诚恳,我看着难得,就回去跟干爹提了一嘴。干爹很是动容,特意在画上亲笔题了诗句,还嵌了奶奶名字里的‘惠’字,算是额外添的一点心意。” 此言一出,厅堂之内顿时响起赞叹。 “太有心了。” “苏老如今惜墨如金,肯特意为题画题词,太难得!” 近几年苏老画技愈发精湛,名气大涨,性子也愈发淡然。 寻常人就算花钱,也只能在画展上抢现成画作,想让他额外提笔题词,根本是有钱也办不到的事。 这份殊荣,绝非简单花钱就能换来。 顾家老太太笑得眉眼舒展,连忙从主位上起身:“快拿近点,我好好看看。” 画卷上墨色温润厚重,寿桃饱满鲜活,蝙蝠纹样灵动讨喜。 一旁新题的诗句,墨色很新,格外贴合寿辰寓意。 老太太拿着放大镜反复看了两遍,连连点头:“你有心了,姑娘贵姓?” “奶奶客气,我叫廖晚晴。” 老太太点着头,一旁的王妈连忙上前招呼:“晚晴小姐,快入座吧。” 边上的小宇看得心里别扭,一顿对林希冉抱怨:“明明是我哥掏的全款买下的画,怎么听着,好像全是她出力的功劳……” 廖晚晴耳尖,捕捉到这番嘀咕,她神色半点没变,反倒落落大方转头:“说笑了。若是没有顾先生这份至诚孝心,就算我再怎么开口,干爹也不会轻易提笔补题。归根到底,还是顾砚辞的一片诚心打动了老人家。”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捧了顾砚辞的孝心,又保住了自己从中斡旋的功劳。 顾砚辞确实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方才没有闹出纰漏,对着廖晚晴颔首道谢:“今日多谢廖小姐跑这趟了,入席吧。” 廖晚晴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实在对不住,我来晚了。” 廖晚晴语气绵软,主动赔了句不是,“这些天为新星棉纺厂面料配额的事情在整理报告,手头琐事堆在一起,忘记看时间,还是家里保姆提醒,我才匆匆赶来,差点耽误了吉时。” 顾砚辞闻言,只当她真的在为工厂的事奔走,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歉意,再度开口道谢。 可站在旁边的林希冉,心口却猛地一沉。 她清清楚楚记得,顾砚辞、她与廖晚晴,不过是在纺织局办公室那一回匆匆碰面,寥寥数语,连熟络都谈不上。 怎么短短几日,他们二人已经来往密切到这般地步? 不等她细想,廖晚晴走上前,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希冉的手安抚道:“希冉,那份配额的报告,有几处细节需要完善,打电话到你厂,没找到你,稍后有些资料还需问你拿,你也别太着急,事情总要一步步来。” 林希冉指尖微僵。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打纺织局一别,廖晚晴从未找过她一次,更没提过任何报告补资料的事。 什么厂里的电话? 如果来电话了,肯定会有人告诉她。 这些话,全是廖语晴当面杜撰的场面话罢了。 “我……” 可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得以顾家的寿宴为重。 林希冉不能当众拆穿,只能勉强维持神色,轻轻应了一声:“好。” 可她的隐忍退让,反倒让周遭的议论声愈发清晰。 宾客席上,闲言碎语慢慢蔓延开来。 “说起来,林小姐也算半个顾家的人了,今天寿宴,怎么不见她单独准备一份像样的贺礼?反倒跟着顾砚辞共用一份礼物。” “可不是嘛。人家廖小姐只是普通朋友,都能说动名家帮忙题词,她这个未婚妻,反倒空空两手,未免太不上心了。” “我早就听说他俩婚事不对劲,订了这么久,迟迟不定婚期,怕不是真的闹矛盾了?” 各种各样的揣测,夹杂着几分同情,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在宾客之间流转。 所有闲言碎语,一字不落落入当事人的耳朵里。 林希冉坐在喧闹的寿宴厅堂之中,一身体面的礼服,只觉得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压在肩头。 她确实疏忽了。 这段时间全身心扑在工厂的困境里,日夜奔波操劳,忽视了老太太的七十大寿。 当初她刚回国,面对笑面虎后妈和渣爹,她在最危险之际投奔顾家,老太太真心待她,一直把她当未来孙媳妇疼惜。 如今她却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疏漏了最该上心的礼数。 眼下寿宴已经开场,再好的补救都为时已晚。 廖晚晴本应该被安排在末席,但老太太亲自嘱咐了,就安排在了近亲桌,位置体面又显眼。 她坐下之后,半点没有生人局促,主动跟旁边的表姑搭话闲聊,又顺手给邻座长辈倒茶递水,待人温和周到,格外讨喜。 席间有人好奇,问起她和苏老的渊源。 廖晚晴笑得谦和:“我父亲和苏老是多年世交,干爹家里没有女儿,从小就把我当亲闺女疼。” 旁人顺势追问她家里的情况,她不刻意炫耀,只轻飘飘报出了父亲的公职。 一桌人瞬间了然,纷纷暗自点头。 不用过多赘述,就把自家优渥安稳的家世、过硬的人脉底蕴交代得清清楚楚。 廖晚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补充道:“我毕业后也在机关单位上班,算沾点长辈的光。”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心里愈发透亮。 家世过硬、工作体面、有才情、懂礼数,偏偏还长得清秀出众。 众人私下的议论声愈发热闹。 “这廖小姐真是样样拔尖,太难得了。” “可惜啊,跟顾少爷终究只是朋友,不然两人多般配。” 这些话一字不落飘进林希冉耳朵里,压得她心口发闷。 就在她心绪沉郁之际,顾砚辞微微侧身,凑近她耳边:“别往心里去,我跟她根本不熟。” 小宇举手:“我作证!” 桌布之下,顾砚辞用力握住林希冉微凉的手。 他懂得她眼底的委屈和难堪:“没事的,等会儿……” 忽然间,外面院子敲锣打鼓,把顾家老宅里吃席的宾客都给吸引住了。 “怎么回事?外头这么热闹?” “是有什么特别安排吗?” 顾砚辞拉着林希冉站起身,林希冉不明所以。 只见他笑着对大家说:“我未婚妻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寿礼给奶奶,大家不妨跟着我一起出去看看!” 第一百五十五章 特别寿礼,给厂长撑场子! 宾客们放下筷子,有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顾砚辞拉着林希冉跑到人群最前方。 只见几个穿着红黄相间舞狮服的人正列队站着,领头的人手里举着一颗绣球。 鼓点骤然变密。 两头狮子从队伍两侧跃出来,一头金红,一头银红,鬃毛在动作间飞扬。 踩着鼓点摇头摆尾,步伐灵动。 狮子时而伏低身子,时而高高跃起。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小孩子被大人举到肩上,拍着巴掌喊:“大狮子!” 狮子绕过院子中央的石桌,在一根竖起的竹竿前停住。 竹竿顶端挂着一颗红绸扎的寿桃,缀着金色穗子,被风吹动了一下,穗子轻轻摆着。 金红狮子后退两步,腾身一跃,前爪扒住竹竿往上攀了两步,探出半个身子去够那只寿桃。 “好!”叫好声不断。 竹竿微微弯了一下,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 狮头叼住寿桃的一瞬,鼓声猛地一收,狮子稳稳落回地面。 又爆发出了更热烈的“好”声一片。 寿桃被它轻轻放在老太太面前的地砖上。 老太太拍着手,嘴角的皱纹都扬了起来,吩咐王妈把寿桃捧起。 林希冉站在人群前面,心里还在纳闷:这队舞狮是谁请的? 她根本没准备过任何表演。 她转头看顾砚辞,他也只是笑而已。 两头狮子一左一右走到老太太面前,缓缓伏下身。 林希冉还没看清动作,狮头已经被摘了下来。 狮头底下露出两张汗津津的脸——小丁,还有车间那个平时话不多但动手利索的小伙子小刘。 小丁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喘着气对老太太说:“老太太,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们是新星棉纺厂的工人,代表林厂长来给您贺寿!” 后面几个工人也把狮头摘下来,露出一张张汗涔涔的脸,都带着憨笑。 后来林希冉才知道,他们几个都是同乡,祖籍佛山,小时候在当地跟老一辈学过几年的舞狮。 这次自发组了队,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抽空练了几天就上场了。 哥几个事后庆幸,还好没出洋相,要不然丢的是林厂长的脸。 毕竟这舞狮也算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 舞狮刚刚结束,就有人捧着一卷东西走到前面,是武姐和郭师傅。 武姐悄咪咪给林希冉使了个眼色,仿佛势在必得的样子。 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郭师傅帮忙双手托出一幅织锦。 底料是深红色缎面,金色的丝线织出一个端正的“寿”字,旁边用墨绿色的线织出几片舒展的松叶,边缘用细密的金线锁了一道边。 整幅织锦不过两尺见方,但针脚细密匀称,每一处的收边都压得服服帖帖。 郭师傅清了清嗓子,讲话老大声了,带着一股自豪感:“林厂长这段时间虽然忙工厂的事,但内心一直惦记着老太太的寿辰。这面寿字织锦是我们厂里用机器和人工一同制作出来的。代表了新星棉纺厂全体工人的一点心意。老太太,我们厂长对您可是一片孝心啊。” 顾家老太太接过织锦,端详了一会儿,指尖慢慢抚过纹理:“真好,真好。” 老太太拉过林希冉的手:“你这孩子,自己忙成那样,还要惦记我。以后再这么客气,我就不高兴了。” 她把林希冉拉到身边,又朝旁边的顾砚辞笑:“砚辞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宾客们围着舞狮和织锦看,刚刚席间那些扫兴的议论声显然烟消云散。 “原来她是准备了的,我还以为她真忘了。” “人家低调,想弄个惊喜给老太太,没想到你们这些人的嘴巴不把门,哎……” “你看这织锦,请老师傅手工绣的吧,哪是临时抱佛脚的人做得出来的?” 廖晚晴站在人群外围,脸上那一贯温和得体的笑意几乎快要挂不住,袖中的手死死暗自捏紧了拳头。 方才还在暗暗拿她和林希冉作比较的宾客,此刻视线都丝毫不愿意放她身上。 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真不好! “说实在的,苏老题词的画固然贵重,那是靠人情换来的。可这织锦舞狮,是一整个工厂上下记挂着老太太,是实打实的人心。” “可不是,花钱求人得来的体面,哪比得上手下一帮工人心甘情愿出头有面子。林希冉一个女孩,二十来岁,能把厂子管成这样,这才是真本事。” “方才还听廖小姐说一直在帮新星厂跑配额报告,这配额是怎么回事?” “听说新星厂最近在转型做国货品牌,生意做得老大了,所以才要进口面料。” 几句闲谈,刚好飘进廖晚晴耳朵里。 她脸颊一阵阵发烫,只觉得方才苦心经营出来的才情、人脉、善解人意的光环,这一刻淡下去大半。 她强压下心口的不甘,勉强扯出一抹笑,可肢体语言却出卖了她。 她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裙角,深深掐出几道折痕来。 一场贺寿完毕,众人回到席间继续吃喝。 林希冉拉过小丁和舞狮队的人问:“你们怎么都不事先打招呼,我……” 武姐正在给旁边的老太太表妹解释织锦上的纹样寓意。 郭师傅站在林希冉身边,就像个娘家人似的。 小丁低声说:“厂长,这阵子你为厂里拼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大家就想替你撑一回场面。” 林希冉心里一股暖流,她看向武姐和郭师傅,还没等她说话。 武姐就赶紧摆摆手:“谢啥,你平时替我们挡的比这多多了。” 顾砚辞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本来想的是以你的名义给奶奶买寿礼,后来他们非拦住我,说他们有准备。厂里的人都惦记你呢。我也是托了你的福。” 席间,顾家老太太大张旗鼓吩咐人,将织锦展开挂在厅堂正中央。 这仿佛就是在跟大家官方宣告:你们看我的准孙媳妇多有品位! 其实老太太还有私心,她一把年纪了,自治帮不上年轻人的事业。 但凡有机会,她也要向大家展示展示,自己家孩子的工厂经营得有多好,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好看! 宾客们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织锦上移走,因为制作确实精良。 他们都在感叹林希冉不仅能管好一个偌大的工厂,还能有十足的孝心。 一时间,口碑彻底扭转。 邻桌几位太太闲聊,目光若有似无意掠过廖晚晴,说话也不刻意避人。 “有些人啊,心里存着些歪心思,我们这些过来人,其实都看得出。” 廖晚晴端起茶杯,借着喝茶掩饰脸上的难堪。 杯沿挡住大半张脸,眼底翻涌着憋闷的戾气,她还从未如此被人给比下去过…… 第一百五十六章 识破绿茶女的苦肉计 寿宴过后的第三天,顾家老宅的座机忽然响起。 王妈接起电话,听清对方来意后,立刻转头通知了顾砚辞。 来电的是廖晚晴。 她特意单独联系顾家老宅,并未对接新星棉纺厂,语气公事公办,称新星厂的面料配额报告已经正式递交。 廖科长看过材料,有意当面再听一次详细汇报,让顾砚辞抽空前往纺织局一趟。 这般操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表面是正经办公对接,实则借着寿宴的情面,顺理成章单独搭上顾砚辞的线。 顾砚辞没有多想,当即喊上林希冉一同前往。 面料配额关乎工厂命脉,林希冉当下也不纠结廖晚晴的对接方式,两人动身赶往纺织局。 抵达办公楼楼下时,廖晚晴早已等候在此。 她一身利落标准的机关制服,妆容清淡宜人。 可当她看见顾砚辞身侧并肩而立的林希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郁。 她此番特意单独邀约,本是想借公事之便和顾砚辞单独相处、拉近关系,没料到顾砚辞会直接带上林希冉,心中算计落空。 廖晚晴快步迎上前假装无事:“顾先生,林小姐,你们来啦。” 她主动引路:“我爸本来要亲自接待二位的,只是临时来了重要贵宾,实在脱不开身,让我先陪着二位等候片刻,他忙完就过来。” 三人一同来到接待室等候,没一会儿,科员老沈匆匆推门而入。 他面带歉意开口:“实在抱歉二位,廖科长那边贵宾还未送走,特地交代我代为听取汇报,跟进新星厂的面料申请事宜。”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顾砚辞与林希冉全然没有察觉异样,殊不知这是廖晚晴一早串通好的安排。 她早已摸清局里调度规矩,提前和老沈敲定,要联手演一场费尽周折的苦肉计。 这批高弹面料配额,根本算不上棘手难题。 隔壁国营厂调整生产方向,有一批入库面料闲置无用,按照局里惯例,本就可以直接对外调剂,流程简单、手续常规,根本无需科长亲自督办,更谈不上层层为难。 可经两人刻意造势,一桩寻常公事,硬生生变成了破格通融的天大情面。 老沈落座后,故意面露难色,连连叹气:“如今各家厂子都紧缺面料,国营厂的富余物料向来优先内部消化。这批高弹面料质量上乘、适配新款成衣,盯着的厂子数不胜数,想要匀出来,难度极大。” 廖晚晴适时轻声帮腔:“沈哥,新星厂这段时间实在不容易。林小姐一个姑娘家,独自撑着整座工厂,实在太难了。这批面料一旦卡壳,不仅厂子要蒙受损失,客户那边也难以交代。” 她语气柔软:“按规矩我本不该徇私通融,我爸那边我也着实不好开口。但我和林小姐都是女孩,实在于心不忍,只能厚着脸皮来回周旋,尽力帮衬一把。” 字字句句,都在凸显自己心地善良、仗义相助,默默为新星厂奔走付出。 两人一唱一和,拉扯周旋了大半晌。 顾砚辞和林希冉全程被动旁听,根本插不上话。 良久,老沈才故作无奈松口:“行吧,看在晚晴你的面子上,也体谅新星厂的难处,这次就破例,把这批富余的高弹面料调剂给你们。” 一句话,将所有功劳尽数归到廖晚晴身上。 可从头到尾,廖科长对此事一无所知,不过是两人联手演的一场戏。 事情尘埃落定,顾砚辞真诚颔首道谢:“今日多谢廖小姐费心周旋。” 林希冉也跟着礼貌点头致谢。 廖晚晴眉眼弯弯,笑意谦卑又淡然:“都是分内小事,能帮到二位就好。” 简单寒暄过后,顾砚辞带着林希冉起身告辞。 无人察觉的瞬间,廖晚晴借着两人转身道别、视线偏移的空档,瞥见顾砚辞口袋滑落一支钢笔。她指尖极快一勾,悄无声息将钢笔塞进沙发缝隙,动作利落熟练。 走出纺织局大门没多远,顾砚辞忽然抬手摸向口袋:“不对,我的笔不见了。” 这支钢笔是林希冉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向来格外爱惜,从不随意乱放。 稍一回想,他笃定:“应该是落在接待室了。” 林希冉:“我在这里等你,你上去找找。” 顾砚辞独自一人快步折返办公楼,尚未走近接待室门口,就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廖晚晴哽咽的哭声。 “沈哥,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爸态度一直很坚决,根本不同意把这批紧俏面料优先分给私企新星厂,无论我怎么劝说求情,他始终不肯松口。” “我知道顾先生和林小姐都不容易,新星厂几百号工人都等着这批料开工。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家的心血白费,只能一次次缠着我爸、磨遍各个科室。今天若不是我仗着父女情面死磕到底,再加上你愿意通融,这批配额根本落不到新星厂头上。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句句隐忍委屈,字字都在凸显她顶着父女压力为难。 门外的顾砚辞听完,眼底神色复杂。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廖晚晴强压下委屈的情绪,故作平静地开口:“请进。” 顾砚辞推门而入,正好看见她飞快拭去眼角湿意,睫毛濡湿,显得格外委屈柔弱。 廖晚晴:“顾先生,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落下什么重要东西了?” 顾砚辞心里咯噔一记:“是啊,落了一支钢笔,回来找。” 一旁的老沈脱口而出:“那多半是落在沙发缝里了,很多上门办事的同志坐在这里,都容易掉小东西。” 话音落地,顾砚辞瞬间通透。 他果然在沙发缝里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钢笔。 一句无心的大白话,仿佛戳穿了一切。 顾砚辞经商多年,见惯人情伎俩,通过细节就看透了这场刻意编排的戏码。 廖晚晴是故意哭给自己看的! 老沈当即察觉自己说漏嘴,用起哄来转移话题:“顾先生,你这回可必须好好谢谢晚晴!外人不清楚内情,我最明白,她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顶着天大的压力在帮忙!” “这份人情太重了,可不能让晚晴白白受累,依我看,你必须得请咱们晚晴吃顿好的,好好答谢人家!” 廖晚晴闻言,故作羞涩地轻轻拉了拉老沈的衣袖,柔声推辞:“沈哥,别这么说,都是我该做的。” 她嘴上谦逊推脱,眼底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顾先生,你不用听沈哥打趣的。” 不等她说完,顾砚辞微笑着开口:“行,我晚点让人订餐厅,还请廖小姐赏光。” 廖晚晴瞬间整个人明媚起来:“好啊。” 就在这时,一名办事员匆匆推门进来:“晚晴,廖科长找了你一下午,一直不见你人影。” 这下,顾砚辞更为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一下午都在找人,何来临时没空、代为接待的说辞? 从头到尾都是廖晚晴精心布下的局。 她看着纯良温顺、热心仗义,其实心思却深沉缜密。 顾砚辞神色坦然,心底已然对她悄悄设防,他转动着自己的钢笔:“廖小姐,沈科员,就不耽误你们工作了。餐厅定好,我会告知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演纨绔有什么难的? 走出纺织局办公楼,顾砚辞一眼就看到林希冉在路边等着。 “笔找到了?”她轻声问。 顾砚辞把钢笔揣回上衣内袋:“嗯。” 林希冉细心,察觉到他眉宇间藏着一丝沉郁。 “怎么了?” “没什么。” 顾砚辞不想让她掺和这些糟心的人情算计,语气平和带过:“配额敲定了,事情办妥,我们回去吧。” 林希冉看他无意多谈,便很识趣地闭了嘴,不再追问。 两人并肩顺着街边往街口走,一路安静无言。 晚风轻轻拂过街边的梧桐,这是一个舒服怡人的夜晚,和喜欢的人散步,也是开心的。 可顾砚辞的心底,却在飞速复盘今日在纺织局的种种细节。 廖晚晴的每一步举动,仿佛都带着刻意的算计。 先是借着送寿礼,登堂入室,后来棉纺厂需要面料,单独联系他一个人。 接下来,就是今天的热情款待。 说会帮忙,实则在他和林希冉面前,跟自己单位的科员一唱一和。 最终哭了一场,将人情扣在他头上,逼着他承情亏欠。 一整套操作行云流水,目的性直白得刺眼,无非是想借着公事搭桥,顺利近身靠近他。 顾砚辞活了二十多年,沉浮商场。 见惯了各行各业攀附讨好、投机取巧的人。 尤其是盯着他条件贴上来的女人。 他样貌周正,头脑活络,做生意稳扎稳打,年纪轻轻就撑起顾氏。 在外面早就声名远播、口碑极好。 也正因如此,身边从来不乏主动示好、刻意亲近的桃花。 即使他一直有指腹为婚的婚约,也挡不住想攀他的这些人。 早前一场车祸,他遭人暗算后假意放出终身瘫痪的噩耗。 那时候,所有冲着他身家、条件、前途来的莺莺燕燕,跑得一干二净,尽显人情冷暖。 如今他腿疾彻底痊愈,事业稳步攀升,这些藏着私心的人,便又伺机而动,纷纷凑了上来。 这些无谓的风月纠葛、烂桃花麻烦,顾砚辞从来没有跟林希冉提过。 林希冉守着一整个新星棉纺厂,日日操心工厂运营、原料采购、工人工钱,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压力,早已身心俱疲。 这些乱七八糟的私人纠葛,他不愿让她分心烦扰。 自始至终,他都守着分寸,洁身自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廖晚晴今日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自导自演一场职场戏码。 说到底,就是看中了他,想借着人情捆绑,和他有点什么。 顾砚辞心底冷嗤一声,看得透亮。 其实顾砚辞和廖晚晴总共没见几面。 他估摸着,女孩心里描摹的,从来都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完美人设,而非真实的他。 只是他眼下处境太过微妙。 廖晚晴是廖科长的女儿,背靠体制人脉,若是贸然撕破脸,只会给新星棉纺厂招来无端麻烦,影响后续政策对接与资源审批。 不得罪、不结怨,还要彻底掐灭对方的念想。 他清楚,得找个最稳妥的解决方式。 顾砚辞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姑娘自己放弃。 他决定亲手撕碎自己在廖晚晴心中的完美滤镜。 她贪恋他的斯文稳重、成熟得体,那他便主动演一场反向的戏,让她亲眼看见自己最反感的模样,心生退却。 回到工厂宿舍,先安顿好林希冉后。 顾砚辞立刻吩咐助理,订下了城里档次最高的涉外国营餐厅。 打铁趁热,他今天就想把这个事情给落定了,以免后续棉纺厂的原料又要被卡。 在外人看来,这是他信守承诺,专程设宴答谢廖晚晴帮忙搞定面料配额。 只有顾砚辞自己清楚,这是他特意为廖晚晴搭建的戏台。 只等对方入局,亲手打碎她所有的痴心妄想。 傍晚六点,暮色沉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整座城市沉入夜色。 廖晚晴早早结束了工作,褪去了一身规整严肃的机关制服,换上一袭温婉素雅的碎花连衣裙。 她格外化了妆容,提前十分钟便抵达了餐厅。 她心里藏着清晰的小算盘。 在她的认知里,顾砚辞是难得的优质婚配人选,样貌、能力、身家、品性无一不好。 今晚这场答谢宴,就是她拉近关系、表露心意、彻底抓住顾砚辞的最佳契机。 她甚至提前想好了说辞,打算温柔示弱、步步递进,让顾砚辞慢慢记着她的好,默认她的存在感。 可当她踏入灯火通明的餐厅大堂,目光落在靠窗卡座的男人身上时,脸上精心维持的温柔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平日里端正斯文、行事得体的顾砚辞,今日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只见他的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褪去了平日的严谨规整,袖口草草撸至小臂,坐姿松垮慵懒,浑身透着一股散漫张扬气。 恰逢服务员端着开胃菜上前,顾砚辞忽然冷声发作:“你不知道我对蜂蜜过敏吗?赶紧端走换掉,动作快点。” 服务员被他骤然发难吓得手抖,不敢多言,连忙端着菜品快步退开。 顾砚辞懒懒倚靠在椅背:“等会儿我有贵客过来,好好伺候到位。你们出来打工,无非就是为了挣钱谋生,机灵懂事点,别让人不痛快,小费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直白市侩的话语,落在廖晚晴耳中,让她心头猛地一沉,生出强烈的反感。 此前她多方打听、细细了解,所有人都夸赞顾砚辞品行端正、踏实靠谱、沉稳有礼,是商界难得的干净人物。 可眼前这个嚣张跋扈、待人刻薄、满身市侩气息的男人,和她心中的完美形象截然不同。 廖晚晴下意识心里自我安抚,不停替他找补:或许是生意操劳太过疲惫,或许是今日琐事繁多心绪不佳,才会失了分寸。 可下一秒,她便彻底推翻了自己的侥幸。 顾砚辞的余光早已牢牢锁定门口伫立的她,清楚知道她已经到场。 但他没有丝毫收敛,反倒刻意将自己的傲慢纨绔放大。 他早前就和店里相熟的服务员打好了招呼,此刻不动声色递去一个眼色。 服务员立刻心领神会,端着新上前的菜品故意脚下一崴。 整盘菜肴瞬间摔落在地,瓷盘碎裂一地,清脆的声响引得满堂食客侧目。 “你会不会干活?” 顾砚辞当场拍桌起身。 “立刻把你们经理喊过来!” 大堂经理听闻动静,慌忙快步跑来,连连躬身赔笑道歉。 “顾先生实在对不起,是我们服务不周,今晚您的餐费全免,还请您消消气。” 恰好这时,廖晚晴迈步走来。 顾砚辞顺势坐回原位,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示意经理为廖晚晴拉椅就座。自始至终,他端坐不动,没有半分起身迎客的礼数。 “廖小姐倒是挺准时。” 廖晚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落座:“顾先生,让你久等了。” “上菜吧。”顾砚辞随意摆手,“反正今晚免单,你不用拘谨,随便吃。” 这句话落在廖晚晴耳中,格外刺耳。 她清晰地捕捉到顾砚辞眼底那点占了便宜的市侩模样。 经理躬身退下,周遭恢复安静。 廖晚晴恰好听见方才犯错的服务员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明明是他悄悄伸脚绊我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隔壁包房他和人吻在一起 话音刚落,就被赶来的经理低声喝止:“别乱说话!顾先生是店里的贵客,轮得到你胡乱揣测?” 这番对话清清楚楚落入顾砚辞耳中,他唇角微微一勾,低声自语:“演技还行,回头给你加钱。” 这让廖晚晴心里又是一凉。 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第一次生出深深的疑惑:难道,这才是顾砚辞最真实的本性?往日的温润得体,全是刻意伪装? 顾砚辞端起桌上的酒杯,主动开口:“这次多谢廖小姐费心跑前跑后,帮厂里敲定了配额。我们家希冉天天为这事念叨,听得我头都大了,实在烦得不行。” 廖晚晴心里骤然咯噔一下,满是意外。 她一直以为,顾砚辞对林希冉情根深种、百般维护,这份专一深情,也是他最吸引她的地方。 可此刻听他的语气,哪里有半分宠溺,完全都是藏不住的嫌弃与烦躁。 没等她细想,顾砚辞的话继续加码。 “说到底,拼事业、跑人情、谈资源,从来都是男人该扛的事。” “我一直不太喜欢希冉抛头露面,女人安稳在家打理家事就够了,没必要掺和这些生意场上的拉扯纷争。” 廖晚晴彻底愣住。 从前她看顾砚辞一路扶持林希冉,倾尽资源帮她撑起整座棉纺厂,一直以为他思想开明、格局开阔,欣赏独立能干的女性。可此刻她才幡然醒悟,一切都是她想错了。 在顾砚辞眼里,林希冉的能干、坚韧、拼搏,不过是多余的折腾。 他扶持她,竟只是责任与将就?! 一瞬间,廖晚晴心底积攒许久的好感,硬生生褪去了大半。 她微笑着:“没想到顾先生是这么想的。” 这一顿饭,吃得廖晚晴五味杂陈、心绪纷乱。 起初满心的旖旎期待、势在必得的心思,被顾砚辞这副模样,磨得七零八落。 可她终究不甘心。 心底深处,还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她反复自我宽慰:或许顾砚辞是故意装出这副讨人嫌的模样,就是为了委婉推开她,刻意让她知难而退? 若是如此,那说明他品性依旧没变,只是碍于情面不好直接拒绝。 抱着这份仅剩的期盼,整场宴席,廖晚晴都在反复纠结、自我拉扯。 晚饭结束,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小城。 街边霓虹初上,晚风带着入夜的微凉。 顾砚辞起身,自如地换上一副轻佻随性的公子哥姿态:“时间还早,城里新开了一家卡拉OK厅,是眼下最时髦的消遣地方。难得廖小姐有空,不介意的话,过去坐会儿?” 廖晚晴心头微动,迟疑不定。 此时的她,已经被顾砚辞席间的种种举动搅得心神不宁,好感暴跌。 可她太想求证答案了。 求证这个男人,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刻意伪装不堪,只为了疏远自己。 犹豫片刻,廖晚晴终究点头应下:“好,都听顾先生的。” 她全然不知,自己这一句应允,彻底踏入了顾砚辞早已铺好的棋局,步步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早在晚餐开始前,顾砚辞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就悄悄给林希冉打了电话。 他没有多说缘由,只让她尽快出门,前往新开的卡拉OK厅等候,称有要紧事商谈。 为了这场收尾的戏,他提前让人准备了一身崭新的明艳衣裙,款式鲜亮温柔,是林希冉平日里务实节俭、忙于厂务,极少有机会穿戴的样式。 他特意反复嘱咐,让林希冉换上新衣,独自待在提前订好的小包间里,安静等候,不用随意走动,静待他过来即可。 林希冉接到电话时满心疑惑,摸不透他突如其来的安排,可往日里也有过临时接待客户、临时调整行程的情况,她便没有多想,全然信任地照做了。 这家新开的卡拉OK厅,是当下城里最新潮的消遣场所。 装修新潮时髦,隔间私密性极强,隔音效果也好,内外几乎互不干扰。 顾砚辞熟门熟路地订了一间中包,带着廖晚晴推门而入。 暧昧柔和的灯光缓缓铺开,轻柔的伴奏音乐缓缓流淌。 “随便坐。” 顾砚辞随手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廖晚晴身为机关干部的女儿,自幼家教规整,平日里出入的都是正经严肃的场合,极少来这种娱乐场所,坐下时难免拘谨局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与疑虑,暗自给自己打气。 廖晚晴:顾砚辞毕竟是生意人,这里应该是他经常会出入的场所。 她想借着这独处的机会,好好观察,彻底摸清顾砚辞的真实品性。 稍稍平复心绪后,她主动拿起桌上的话筒,点了一首抒情歌,轻声哼唱起来。 期间,她的眼神时不时偷偷瞟向身侧的顾砚辞,带着隐晦的示好与试探,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 顾砚辞斜靠在沙发上,和她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眉眼微垂,看似安静聆听,其实耐心早已耗尽。 这场无聊的戏,他不想演得太过冗长。 没等廖晚晴唱完一首歌,他便随手扯了扯略显紧绷的领口:“屋里太闷,空气不流通,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话音落下,不等廖晚晴应声回应,他便径直起身,推门离开。 这干脆利落的动作,没有半分停留与顾忌。 “顾先生……” 廖晚晴举着话筒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歌声随即戛然而止。 空旷的包间里,只剩残留的伴奏旋律,显得格外冷清空落。 明明是他主动邀约、主动带她前来消遣,转头就毫无顾忌地将她独自一人丢在陌生包间里。 被冷落、被轻视的落差感瞬间席卷全身。 廖晚晴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平日里在单位,都是一群男人跟在她屁股后面讨好的。 这下,她彻底没了唱歌的心思,满心都是憋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整整一刻钟过去,门外始终没有传来顾砚辞回来的动静。 包间里太过安静。 独处的氛围让人愈发心慌。 廖晚晴终究按捺不住,丢下话筒,起身出门找人。 她对这里的布局全然陌生,不敢走远。 只顺着走廊缓缓摸索,目光不停扫视两侧的包间。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落脚无声。 就在她缓步前行、四处张望时,不远处一间虚掩的包间门缝里,突然飘出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瞬间勾住了她的脚步。 是顾砚辞的声音,绝不会错。 廖晚晴心头一动,下意识放轻脚步。 她缓缓凑近门缝,下意识往里望去。 这间包间没有打开刺眼的主灯,只留了一盏暖黄的氛围灯。 不过即便如此,也能照亮房间里人的轮廓,动作看得也清清楚楚。 光影朦胧缱绻,温柔极了。 那光影里,顾砚辞微微俯身,单手轻轻扣住身前女人的下颌 他身前的女人,从廖晚晴的角度看,完完全全被他给挡住了。 下一瞬,顾砚辞低头,落下温柔缠绵的一吻。 男人带着极致的温柔缱绻:“你看我对你多好,陪客户应酬,还要抽空出来跟你约会......” 短短一句话,如同寒冰利刃,瞬间刺穿廖晚晴...... 第一百五十九章 偷会情人的戏码演得火热 时间倒回一刻钟前。 林希冉换上顾砚辞提前备好的裙子,独自走进包间等候。 刚落座没多久,门就被人轻轻推开。 顾砚辞快步走入,反手轻轻虚掩上门。 “到底搞什么,神神秘秘的?”林希满是疑惑。 顾砚辞带着几分迫不得已:“委屈你一下,配合演场戏,演给廖晚晴看。” 短短一句话,林希冉瞬间了然。 这段时间,廖晚晴的心思藏得深,但也不是全然无迹可寻。 女人的直觉总是灵敏。 公事对接时格外热心主动,事事贴身跟进,转头又惯会示弱卖人情、刻意拉近关系,一桩桩反常的小动作叠在一起,答案再清晰不过——廖晚晴对顾砚辞,藏着超出普通朋友的别样心思。 顾砚辞抬手轻揉眉心,显露满满的无奈。 廖晚晴的父亲手握纺织局实权,手里的原料配额、审批通道,完完全全掐着新星棉纺厂的命脉。 眼下厂子好不容易在行业里站稳脚跟,一步步稳步爬坡发展,最经不起半分人为折腾与刻意刁难。 林希冉自然知道顾砚辞顾虑的就是处理不好,会对新星厂的前途有影响。 “你打的什么主意?”林希冉直白问道。 “我若是正经拒绝,她多半会生出好胜心,越挫越勇。”顾砚辞低声坦言,“与其让她执念更深、死缠不放,不如我自毁口碑,装成轻浮贪欢的样子。” 林希冉会意一笑:“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法子。就是委屈你了。” “但光这样还不够。这场戏还得再添把火,你就是这把火。” 他扫过包间昏暗柔和的灯光,继续道:“这里光线差,看不清人脸。我原本打算简单应付一下,你假装是我私底下的情人,我们坐着闲聊两句,让她远远看一眼,自觉识趣退出就好,尽量不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林希冉心里通透。 八零年代机关里工作的姑娘,大多脸皮薄。 直白拒绝,只会让人下不来台,反倒容易激起对方的逆反好胜心,纠缠不休。 模糊体面的收场,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她前世身为家事律师,见惯了男女间拉扯不清的情愫纠葛,太懂这种留有余地的隐患,索性决断开口:“要演就演到位,不如做得狠一点,一次性断干净所有念想,彻底根除后患。” 顾砚辞笑了一声,便全然放权:“那你教我,我好好配合,一次性把这事处理妥当。” 林希冉自认阅尽人情冷暖,拿捏这种暧昧场面绰绰有余,当即抬手示意他靠近:“跟着我学就好。” 她主动上前半步,温柔拉近两人距离,指尖轻轻扣住他的后颈,力道轻软又稳当,耐心细致调整他的姿态。 “别绷得太紧,肩膀放松,眼神别太死板端正。私下亲近不用刻意做作,越松弛自然,越像真的,也越能让她彻底死心。” 昏黄柔光缓缓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起,紧紧交叠。 咫尺之间,呼吸悄然缠绕,淡淡的暧昧氛围无声漫开。 “你安排她什么时候过来?” “估计等不到我,她会来找。我特意留了门缝,让她自己过来撞破。” 林希冉此刻心底一片清明,毫无半分杂念,只顾着冷静调整姿势、把控距离、预判门外动静。 “行行行,你真是心思缜密。”林希冉失笑。 顾砚辞乖乖顺着她的力道放松身体,任由她摆布姿态,眼底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乖巧:“这样够暧昧了吗?” “差不多了。”林希冉点头,低声叮嘱,“待会记得把我挡住,绝对不能让她看见我的脸。” 顾砚辞点头。 他起初还温顺配合、任由她主导,可短短片刻,便彻底吃透了所有拉扯技巧。 下一秒,局势彻底逆转。 他抬掌,稳稳覆住她扣在自己颈间的手腕,温热掌心牢牢裹紧她纤细的指尖,轻轻往怀里一带。 林希冉重心骤然一歪,猝不及防撞进他温热坚实的怀抱,耳尖已经隐约捕捉到走廊里的声响,她下意识提醒:“有动静!” 顾砚辞嗓音低哑:“专心点,别走神。” 没等她稳住心神,他微微俯身,温热绵长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廓。 往日端正清润的声线,刻意裹上勾人的声调,贴着她耳畔轻声发问:“是这样吗,林老师?” 温热气息擦过肌肤,麻痒感顺着耳尖一路蔓延至心底。 林希冉下意识缩了缩肩,低低咕哝:“痒。” 这一刻,她彻底大跌眼镜。 外人眼里向来端正克制、清冷守礼的顾砚辞,一旦卸下所有拘谨,骨子里藏着疯狂的主动。 顾砚辞:“她走过来了。” 说话间,他手臂悄然收紧,稳稳圈住她的腰肢,将她完完整整拢在怀中,精准用自己的身形挡住她的眉眼,不留半点破绽。 他鼻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鬓角,动作缓慢递进,每一寸贴近都带着克制又汹涌的拉扯感,暧昧张力拉满。 走廊里,有人正小心翼翼朝着包间试探靠近。 此刻的顾砚辞早已彻底出师。 门外只能清晰地看见屋内两道相拥相依的亲密剪影,却完全看不清面容。 他顺势微微偏头,调整出最逼真的亲密姿态:“今天出来应酬,也抽空偷偷过来陪你。谁叫家里的母老虎管得紧,只能这样偷偷摸摸的。” “母老虎”三个字入耳,林希冉又窘又好气,下意识抬手,轻轻一拳捶在他的胸口。 顾砚辞假装吃痛,反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十指轻轻相扣:“哎哟,还真生气了?” 门外的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廖晚晴僵在暗处,心底所有念想彻底破碎。 她原地愣了足足一分多钟,最终气呼呼快步跑离。 包间内,氛围依旧缱绻温热。 林希冉不敢贸然探头,身子还稳稳靠在他怀里:“你转个身看看,人还在不在?” 顾砚辞垂眸看着怀中人微乱的发丝,存心逗她:“没走。” 林希冉蹙眉:“真的?可我怎么听着没动静了?” 他手臂依旧稳稳圈着她的腰,不肯松开。 气息温柔缠人:“信我,她还在看着。” 其实走廊早已空空荡荡,人影全无。 他哪里是在演戏给外人看,分明是借着这场戏,名正言顺留住怀里的人。 下一瞬,他带着从未有过的滚烫,吐出两个字:“宝贝。” 这是顾砚辞从未有过的称呼。 林希冉瞳猛地仰头:“你真当我是情人啦?” 强势又滚烫的吻落下。 林希冉整个人被他吻得失神发颤,没一会儿,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混沌之中,她听到顾砚辞说:“回家,继续。” 第一百六十章 夜色截杀,英雄救美以身相护 暗夜压落,晚风卷着喧闹的歌声与人语声,搅得街头一片纷乱。 街边老树浓荫深处,一辆老式黑色轿车暗自窝着,已有许久了。 两道黑影端坐车内,目光死死锁定KTV正门。 这二人,是董志忠暗中养着、专门盯梢顾砚辞的手下。 两家的仇,早已深埋几年。 当年温姐茶馆出事,董志忠之子董小五聚众闹事、嚣张跋扈,被年少的顾砚辞当场制服。 混乱之中,前来调解的人员搜出董小五身上藏的违禁粉料,仅此一事,他年纪轻轻便被判入狱服刑。 董志忠只有这一个独子。 爱子身陷囹圄、日日受困受欺。 他从不反思儿子顽劣作恶,反倒将所有怨恨尽数归咎于顾砚辞。 在他偏执的认知里,若不是顾砚辞多管闲事,董小五绝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可对顾砚辞而言,那不过是年少时一次顺手的见义勇为,事后早已淡忘。 他从未想过,一桩无心善举,会被人记恨三年,埋下一场不死不休的杀局。 这么多年来,董志忠的恨意愈发疯魔。 次次探监,他都能看见昔日嚣张的董小五在狱中被人针对欺凌,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看着儿子受尽委屈折磨,他满心只剩报复的念头。 为了扳倒顾砚辞,一次次手段阴狠,愈发不择手段。 早前,他勾结心怀鬼胎的顾家二叔联手设局,制造了一场致命车祸。 那场劫难凶险万分,顾砚辞侥幸保命,双腿险些残废。 陪他长大的老司机却当场殒命。 这场阴影,伴随了他数年,久久无法消散。 车祸未遂,董志忠依旧不死心,又派人深夜潜入顾家老宅伺机报复,只因手下不慎碰倒物件暴露踪迹,计划才败露。 他藏在暗处阴魂不散,顾砚辞立于明处防不胜防。 顾砚辞也曾多次追查暗处的加害者,可始终线索寥寥、无从查证,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死死盯上。 轿车内,满脸刀疤的男人掐灭烟蒂:“今天,总算让咱们逮着机会了。” 这大半年,二人日夜尾随盯梢,早已被顾砚辞规整刻板的作息磨得耐心尽失。 顾砚辞行事缜密谨慎,生活两点一线,平日往返于顾家老宅和新星棉纺厂,一心陪着林希冉打理厂务,从不流连风月、深夜应酬。 副驾小弟紧盯前方熟悉的车牌号,难掩亢奋:“没错,是顾砚辞的车!跟了这么久,头一回见他半夜来这种地方,还带了个女人进门。” 夜色昏暗,KTV门口光影斑驳,视线格外受限。 方才顾砚辞与廖晚晴一前一后进门,廖晚晴身形纤细、衣着素雅,单薄的背影远看与林希冉有七分相似。 蹲守多日、心急难耐的两人来不及细辨,当即认定,顾砚辞是带着未婚妻深夜外出,防备最是松懈。 刀疤男笑着说:“顾砚辞最护着他未婚妻,这就是他的命门。今晚是最好的机会,要么伺机除掉顾砚辞,要么绑走他的未婚妻拿捏把柄。” 二人算盘打得透亮,比起正面刺杀风险极大,绑架顾砚辞的心头挚爱,是最稳妥、最狠毒的报复方式。 只要攥住林希冉,任凭顾砚辞本事再大,也只能任由董志忠摆布。 “里面人多眼杂容易暴露,等她单独出来,速战速决。” 两人迅速敲定计划,静静蛰伏等候。 此时的廖晚晴,满心郁结憋屈。 被顾砚辞刻意冷落,又意外撞见暧昧场面,酸涩、委屈、不甘缠满心头,半点玩乐的心思也无。 她不愿继续留在原地难堪,索性独自走出KTV,站在门口台阶上微微失神。 “就是她!等到了!” 就是这片刻空档,两名歹徒推门下车,借着夜色与人流掩护,快步猛冲上前,不等廖晚晴反应,大手死死掐住她的手腕,蛮力十足地将她往阴暗角落拖拽。 廖晚晴自幼被家人呵护,从未遇到过这般凶险粗暴的场面:“你们是谁?干什么!” 她强压颤抖出声,拼命挣扎,可力道悬殊,根本无力抗衡。 歹徒认定她是林希冉:“姓林的,少说话,我们只是带你去个地方,意不在你,在你未婚夫。” 一人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禁锢住她的上身,一人拽着她的胳膊直奔轿车。 动作熟练粗暴,显然是惯犯。 街头晚风嘈杂、乐声震天,路人只顾玩乐,无人留意暗处的恶行,即便瞥见也只当是朋友打闹。 短短一两个来回,廖晚晴便被半拖半架拽到车边,即将被强行塞进车内。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急促的身影狂奔而来。 是小宇! 他刚从附近公厕折返,原本打算回车里,等顾砚辞和林希冉回家。 远远瞥见树荫下的拉扯,瞬间察觉不对劲。 闹市里公然绑人,龌龊恶行,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小宇快步近身,精准扣住刀疤男的后肘,借着冲刺力道猛地一拧。 “咔”的一声脆响,骨节错位,刀疤男痛得闷哼出声,整条胳膊瞬间脱力废了行动力。 小弟见状大惊,立刻松开廖晚晴,不要命般朝小宇扑来。 小宇常年跟着顾砚辞历练,身手矫健,侧身灵巧避开猛攻。 可就在这转瞬之间,刀疤男彻底红了眼,摸出腰间短刃,狠狠刺向小宇后腰! “小心身后!”刚脱困的廖晚晴瞥见寒光利刃,吓得失声尖叫。 提醒终究晚了半步,利刃划破衣衫,在小宇右腹撕开一道深长血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透衣袖,触目惊心。 疼痛随即席卷全身,但小宇半步未退,蓄力一拳砸在歹徒下颌。 沉闷撞击声响起,对方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两名凶徒双双失去反抗能力。 廖晚晴吓得浑身僵硬,踉跄后退抵住车身,勉强才能站立住。 小宇捂住伤口,转头询问:“你没事吧?” 谁料倒地的歹徒极为狡诈,趁二人短暂对话、防备松懈之际,猛地翻身爬起,扣住廖晚晴,狠狠将她推向小宇。 巨大的冲击力撞在小宇身上,崩裂的创口血流不止。 本就失血不少的小宇,遭受重创,更是眼前猛地发黑,脑袋眩晕。 他双腿一软,高大的身躯直直向下滑落。 廖晚晴吓得赶紧伸手抱住下坠的小宇,温热的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衫。 两名歹徒慌忙蹿上车,发动车子疾驰而去,遁入夜色。 夜风呼啸,廖晚晴抱着昏迷的小宇,刚才积压的所有恐惧彻底爆发。 她失声痛哭,朝着街上的人声嘶力竭地叫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全力找人,厂里有我 顾砚辞搂着林希冉走出KTV店门,语气轻快,有说有笑。 夜色浓重,街边摆摊的小贩正收拾摊位要回家。 两人走着走着,便听见路旁两三路人扎堆议论。 “听说了吗?前头巷口刚出事,有人打架动了刀子,伤得不轻,直接抬走送医院了!” “这年头真是不太平,一点口角就闹成这样,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 街头斗殴闹事,在此时的城里算不上惊天大事,两人只当是寻常街头纠纷,并未放在心上。 今晚周旋费心,两人只想早些返程休息。 便快步走向小宇驾驶的那辆车去。 可等到车旁,本该守在车里的小宇不见了,钥匙还插在车里。 两个人周围找了几圈,还是没找到。 此时,林希冉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窜上来:“不会是……” 她瞬间串联起方才路人的议论,转头看向身侧的顾砚辞,声音发颤:“刚刚街上说的捅人闹事……该不会是小宇被捅吧?” 顾砚辞神色也瞬间凝重。 小宇一向靠谱,绝无凭空离开不打招呼的道理。 不敢耽搁半分,两人立刻驱车,沿着周边街道沿途搜寻。 顾砚辞内心深处又升腾起那种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 “去周边医院看看。”林希冉提议。 两人只能直奔附近几家医院,挨个询问急诊接诊记录,只想尽快确认出事的是不是小宇。 “江宇,一个一米八的男孩,短发,穿蓝色衬衫……” 可几番查询下来,所有医院的登记本上,都查不到半点匹配的入院信息。 他们无从知晓,小宇被廖晚晴带上救护车去了一家医院。 他身上没带证件,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落在了车里。 廖晚晴不可能让救命恩人有事。 她立刻动用自己爸爸的人脉关系,让医生先行救治、优先处理伤情。 顾砚辞与林希冉翻遍公开记录,始终一无所获。 但其实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夜色沉沉,寻人无果,顾砚辞整个人就像失去了魂魄。 他心头悬着一块大石,焦灼、不安、疑虑层层缠绕。 “先回去想办法。”林希冉扶着已经失去全部力气的顾砚辞回到车里。 他此时已经开不动车。 林希冉自己驾驶,带着顾砚辞回了顾宅。 顾家打电话始终比工厂里方便。 顾砚辞几乎没睡,一直在疯狂找人打听小宇的踪迹,各路消息统统石沉大海。 一夜煎熬过去,天光蒙蒙亮起,寻人依旧毫无线索。 顾砚辞身心俱疲,只好先放下厂子的事务。 林希冉:“你全力找人,厂里有我。” 天光大亮,新星棉纺厂照常开工。 与此同时,虽然面料份额的事情暂时解决,但新星棉纺厂的气氛,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原料短缺的消息不胫而走,车间里、休息室里、上下班的路上,大家嘴里念叨的不再是产量、奖金,而是“承包制国营厂能不能活下去?” 八零年代后期,城市改革浪潮席卷而来,国营企业纷纷推行承包或者集体经营责任制。 名义上企业产权依旧归国家,盈亏却要工厂自己扛,国家不再无限兜底。 新星棉纺厂正是前几年较早一批的承包试点厂。 当初推行承包的时候,时任厂长林正宏拍着胸脯打包票,承包不是绝境,是挣脱僵化体制的新起点。 职工大会表决之后,多数工人愿意试一试。 很多老工人都记得厂子的根。 最早不过是林希冉外公联合老街几户人家凑起来的私营小作坊,靠着一针一线攒出规模,后来顺应时代浪潮收归国营,稳稳吃了十几年铁饭碗。 如今搞承包,所有权不变,经营担子全压在厂班子和全体工人肩上。 一开始大家还抱着期待,觉得跟着林正宏,日子只会越做越好,可后面的事大家也知道了,厂子生意越来越差。 然而风波的导火索,是最近一场席卷全城的 “棉纱大战”。 今年棉花收成一般,原料本就紧缺。 市里老牌国营大厂资历深,计划配额优先调拨,货源稳当。 新星作为承包制国营厂,在计划物资分配上就处处吃亏。 除了刚解决的高弹力面料供应问题,其他生产线上的棉纺产品同样嗷嗷待哺。 自林希冉接手后,订单接到手软,全厂上下还士气高涨,都觉得厂子蒸蒸日上,饭碗稳如磐石。 可短短半月,原料库存日渐见底,几台机器已经开始半停工待产,落差来得猝不及防。 午休的工人扎堆聚在休息室,怨气逐渐蔓延开来。 “说到底还是承包闹的!以前国营全包,棉花、配额、销路全不用我们操心,旱涝保收!” 一位工龄十几年的老技工砸下手里的搪瓷缸,语气满是愤懑,“现在搞承包,盈亏自负。好处还没捞到,风险先全部落到我们工人头上!” 旁边几个老工人纷纷附和,句句戳在改革的痛处。 “可不是嘛!以前是国家托底,现在一旦亏了,最后吃苦的还不是我们!” “国营大厂永远拿最好的指标,我们这种承包试点,就成了后娘养的!” 老工人们大多守着旧思维,吃惯了体制安稳,最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变数,这几年的怨气一下子给释放了出来。 年轻工人态度却稍有不同,纷纷为林希冉说话。 “可现任厂长说的也对。国营条条框框太多,死板得很。你们难道没听说?有些老牌国营厂子花大价钱引进国外机器,买回来没人会操作,直接扔车间落灰!” “是啊,承包之后我们自主权大,缺技术缺人手,厂长就出去跑,不用一层层审批上报。厂子真做起来,我们奖金可比从前高得多。” 这话一出,立刻被老工人怼了回去。 “前提是有原料开机!机器摆在那儿转不起来,拿什么多劳多得?” 车间里的争议越来越烈,新旧观念剧烈碰撞,人心彻底浮动。 林希冉站在车间门外,将所有议论尽收耳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承包改制的利弊,也清楚八零年代末改革的阵痛与出路。 旁人只看见眼前的困顿,恐惧体制变动打碎安稳,可她心里明白,国营大包大揽模式弊端丛生,僵化死板效率低下,早晚跟不上市场化的浪潮。 承包放权,看似风险放大,可经营的灵活性,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只是这个道理,历经半生安稳的老工人很难立刻接受。 眼下 “棉纱大战” 的窘迫、计划配额的挤压,恰好放大所有人内心的焦虑,将矛盾彻底摆上台面。 新星棉纺厂彻底深陷改革阵痛的困局之中,进退维谷。 而另一边,被救护车救到医院的江宇,此时已稳定伤势,静静躺在病床上。 廖晚晴特意请了假,把手头工作全部托付给同事,一心一意守在病房。 昨夜事发突然,混乱之中她都没看清救自己的人长什么样。 此时,她坐在床边木椅上,时不时伸手替江宇掖好被角,又伸手试他额头的温度。 看着男人虚弱的模样,心里满是歉疚。 两天后,江宇微微睁开眼睛,低声吐出一字:“水……” 第一百六十二章 动不动就停电!怎么干活 市立医院的病房内外始终闹哄哄的。 素来精气神十足的江宇,为救下遭到挟持的廖晚晴,腰腹受重创、大出血休克。 一番紧急抢救,等他苏醒过来,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 在此之前,二人完全互不相识。 平日里的廖晚晴,身段矜傲,带着干部小姐与生俱来的娇气,极少会放低姿态伺候谁。 可这两天,她算是把从前不曾体会过的人间烟火,硬生生尝了一遍。 病房并非条件优渥的单间,隔壁病床呼噜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病人呻吟、家属低声闲谈,走廊里换药推车轱辘碾过地面,日夜不得安生。 她哪里受过这份嘈杂? 头一天过来,她完全笨手笨脚,不敢碰输液管,擦汗都怕下手太重,倒出来的水时冷时烫。 熬了整整两夜,眼底压出一圈青黑,发丝也失了往日精致,才勉强摸索出一星半点门道,知道把手背贴在杯壁试水温,懂得避开伤口轻轻掖被角。 也仅仅只是学会这么一点点,动作依旧生涩。 暮色沉落,病房里。 昏睡两天两夜的江宇,终于艰难掀开眼皮:“水……” 廖晚晴连忙起身,把水杯递到他唇边。 “慢些喝,别呛着。”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江宇的神智一点点回笼。 他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床边女人脸上。 巷口混乱黑暗,他只记得自己冲出去护住一个姑娘,面容看得并不真切:“谢谢你啊。” 话音刚落,推门进来换吊瓶的年轻护士,恰好听见这两句,手里捏着输液管,忍不住笑着插了一嘴:“小伙子,听说你是见义勇为做好事!这位姑娘这两天几乎寸步不离,我们每个班次交接都能看见,守得比自家亲人还要上心呢。” 廖晚晴猝不及防被当众点破这份用心,素来矜傲的人,脸颊瞬间发烫:“应该的。” 护士笑意更浓,一边熟练调试吊瓶流速,一边开玩笑:“我们都看得出来,这份心意重得很。” 廖晚晴被这一通打趣搅得几分窘迫:“那天晚上,多亏你。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挨那一刀。我们素不相识,你却愿意挺身上前。” 江宇靠在枕头上,笑得坦荡:“遇到这种事,哪顾得上认不认得。真要先问清姓名籍贯再动手,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怕气氛太过沉重,特意带着几分轻快的语气重新自我介绍:“哦对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江宇,本地人,今年二十三,未婚。” 廖晚晴被江宇的幽默感逗笑。 江宇见她笑,松了口气:“笑了就好,你真不用把这件事当成天大的包袱。换作任何旁人遇上,我照样会出手帮忙。” 廖晚晴摇摇头:“仗义是你的修养,记恩是我的本分,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江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伤口牵动,又疼得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你,别乱动。”廖晚晴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想去扶他,手伸到半空,猛然想起男女有别,略显尴尬地收了回去。 一贯从容的人,此刻竟露出几分无措。 两人正说着话,值班护士准时走来提醒道:“同志,夜间探视时间已经结束,医院有规定,晚上不能逗留,请你出来吧。” 廖晚晴无奈,只能起身收拾东西,离开病房。 她前脚刚踏出大门,一道疲惫憔悴的身影便匆匆寻来。 正是奔波了整整两日两夜的顾砚辞。 这两天,他不眠不休、四处托人,打遍了所有熟识的人脉电话,挨个排查全城大小医院、急诊接诊记录,排查完所有公开线索、一次次失望落空后,终于靠着零散线索比对,锁定了这家收治的医院。 两天极致的焦虑与奔波,彻底压垮了他的状态。 眼底布满猩红血丝,下颌爬满杂乱胡茬。 可医院铁门紧闭,探视时间已过,他被规矩死死拦在病房外,半步都无法靠近。 江宇正靠在床头歇息,无意间抬眼透过窗户,看见了门外憔悴伫立的顾砚辞。 “哥!” 他连忙抬手指着自己,又接连比出好几个平安无碍的手势。 顾砚辞望见他鲜活安然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后怕、庆幸与酸涩。 “小宇,幸好你没事。” 他拉住巡房路过的护士:“同志,里面是我弟弟,麻烦帮我转告他,我就在楼下馄饨铺等着,明天一早就过来看他。” 而另一边,新星棉纺厂,正坠入前所未有的至暗时刻。 连日原料配额紧缺,车间产能一直跟不上,所有人心里都压着股慌。 临近月底,为了补齐产量、保住基本工资和绩效,工人们自愿留下来加班赶工,指尖不停踩踏踏板,眼神死死盯着流转的布匹,不敢有半分松懈。 没人敢停,也没人敢慢。 谁都清楚,今年形势变了天。 新星是承包制国营厂,财政拨款停了,专项物资配额砍了,就连工业用电的优先级,也被踢出了重点保障名单。 市里老牌国营大厂灯火长明、机台不休,唯独他们和一些改制的集体厂,成了体制边缘的弃子。 全城限电压电,每一回,最先牺牲的永远是他们。毫无通知,没有预兆,说断电就断电。 “啪!” 一声清脆响,整座车间瞬间陷入漆黑。 轰鸣的机杼声被硬生生掐断,高速运转的织机猛地卡顿,彻底死寂。 方才满室的燥热与喧嚣一扫而空,只剩晚风穿过窗缝的轻响。 满车间工人动作齐齐僵住。 有人手抖着摸出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昏黄光柱摇晃,扫过一排排静止的织机。 有人从操作台抽屉翻出备用蜡烛,打火点燃。 点点烛火散落在偌大车间里,微弱而单薄。 摇曳烛火里,所有人的疲惫与茫然,被照得一清二楚。 一位工龄十几年的老挡车工,身子一软,靠坐在冰冷的机床底座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眼底的韧劲彻底散了。 他声音沙哑发涩,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又停了……这日子,真没法熬了。” 旁边年纪稍长的工人也叹气:“人家大厂灯火通明连夜赶工,我们三天两头断电停工!” 无奈的叹息、压抑的牢骚,在车间里层层叠叠传开。 大家攥着手里的半成品,一脸无力。 林希冉独自坐在车间靠墙的台阶上,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她也没有办法。 连日来的停电,彻底撕碎了自己先前所有的理想化判断。 作为从现代来到八零年代的穿越者,她清楚国营承包制是改革的必经之路,打破大锅饭、自主经营、盘活产能,长远来看绝对是破局出路。 她一直以为,只要肯干、敢拼、找对路子,就能带着厂子闯出新天地。 可此刻眼前的萧条实景,狠狠敲醒了她。 改革从不是冰冷的政策文字,是实打实压在普通人肩头的重担。 市局彻底停了兜底扶持,纺织局下发的基础棉纱配额,仅够全厂勉强维持基本工资,连正常产能都撑不起,更别说支撑她谈下的外贸订单。 想要履约、想要保住厂子,唯一的出路就是争抢市里寥寥无几的机动调剂棉纱。可如今全城“棉纱大战”白热化,几十家改制厂、乡镇厂虎视眈眈,这点配额根本轮不到新星厂。 体制内的路,彻底被堵死。 可转向市场议价原料,更是死局。 市面棉纱被层层囤积炒作,价格疯涨离谱。 高价进料、平价履约,订单接得越多,厂子亏损越严重,一旦把控失误,直接拖垮整条资金链。 前路难走,后路更是深渊万丈。 “啪!” 电流骤然恢复,车间重新亮起惨白灯光。 可光亮没有带来欢喜,反倒引爆积压已久的情绪。 一名工人狠狠地把手电筒摔在水泥地上。 “哐当” 一声外壳磕碰开裂。 “还干什么!”他气红了脸,大吼,“这活儿没办法继续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厂子困境已渗透每一道工序 一夜停电工潮过后,厂区的喇叭准时响起早班铃声,却唤不起半分朝气。 昨夜恢复的电力,终究没能驱散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车间早班交接刚结束,工段长老张手里抓着一卷皱巴巴的报废布匹,黑着脸站在机台旁。 只见布匹表层布满细碎的脏点,边角起毛跳线,局部色块斑驳不均,整批布料连最基础的合格品标准都达不到,只能作废处理。 “又废一批!” 老张狠狠将布匹拍在操作台面上,砸得周遭工人心头一沉。 昨晚有人发脾气拍屁股走人,也有人留下赶工的。 可是—— “连夜赶出来的五百米坯布,全毁了!” 周遭围过来的几名挡车工,盯着那一堆报废布料,都脸色煞白。 女工李桂香蹲下身,伸手摸粗糙起球的布料表面,满是心疼:“熬了半宿的活儿,就这么没了。” 这年头的工人,个个惜活如命。 在他们眼里,亲手织出的布匹,就像自己的心血,每一寸损耗都像割在心头上。 有人低声疑惑:“昨晚断电前还好好的,机台运转一直平稳,怎么通电复工后,批量出次品了?” “不是机台的问题,是辅料拖了后腿。”老张满是无奈与憋屈。 一早排查完机台,老张抬手抹了把满脸油污。 他弯腰抠了抠机轴缝隙里结块的油泥,指甲缝瞬间塞满黑垢。 往年厂里按月配发的清亮润滑机油早就断了配额,仓库空了半个月。 为了不让机台彻底停摆,采购只能咬牙收一批小作坊的杂牌次品油,颜色浑浊发黑,倒出来还带着细小杂质。 一名老挡车工伸手摸了摸发烫的机轴,烫得她指尖猛地缩回,连连叹气。 这种次品油根本挂不住轴,机器转不上半小时就干磨发烫,轴体卡顿发抖,织出来的布自然疏密不一、纹路歪斜,次品一波接一波往外冒。 不止机油紧缺,平日里最不起眼的零碎物料,如今也样样抠搜拮据。 打包车间里,一名女工随手扯过旁边的麻绳,绳子一拽就松股,细碎麻絮簌簌往下掉。 之前结实耐磨的专用打包绳、厚实防潮的牛皮包装纸、干净蓬松的封口棉,今年市局配额直接砍了大半。 库里实在没货,只能收这批残次辅料凑数。 “这日子真的没法干了!”老工人们哀声哉道。 “今年夏至后,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霉运,干得多、亏得多。”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只剩机台轻微的余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林希冉昨夜跟着老保管一箱箱清点、过秤、对账,亲眼看着原本满满当当的物料仓库,变得空空荡荡。 货架大半空置,角落只堆着一堆没人愿用的次品辅料。 台账上的库存数字,一行比一行刺眼。 从前她只清楚停电、缺棉纱是难题,此刻看着车间带病运转的机台、工人无奈的神情、仓库空荡荡的货架,才真切看透,厂子的困境早已渗透进每一道工序里。 承包制让厂子自负盈亏,可上头的物资配额、资源倾斜,彻底断了兜底。 前一年,这个矛盾还没有彻底激化。 到了今年,棉花收成不好,直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把种种问题都给揭露了出来。 大厂有的保障,他们一概没有。 大厂不用担的风险、不用扛的窘迫,他们样样都要受。 往前拼生产,物料跟不上。 往后守安稳,亏损堵不住。 夹在国营和乡镇企业中间的承包制新星厂,步步都是死胡同。 “林厂,台账清点完了。”仓库老保管抱着泛黄的帆布账本,快步走来,“您自己看,实在撑不住了。” “正品润滑机油一滴不剩,剩下的杂牌油越用越磨机器,几台老织机轴套都快磨秃了,再硬转几天,指定要趴窝大修。包装辅料全是残次旧货,根本达不到外销出货标准,出货就是砸口碑!” 老保管在厂二十多年,见过仓库堆满优质物料、车间日夜赶产的红火日子,如今看着空荡荡的货架,眼底彻底没了往日的光亮。 “以前再难,用料都是正经合格品,咱们干活心里踏实。现在倒好,让我们拿最差的料、最次的辅料,拼最高的产量、最好的品质,这根本不是干活,是为难人!” 车间里的工人们陆续围过来,浓浓的无力感笼罩着大家。 “林厂,我们也不是怪你爸林正宏,当初改成承包制经营,我们也是同意的。但确实败在没文化上,把这件事给想简单了。” 这群工人都是实打实的老手艺,不怕熬夜连轴转,不怕机台脏、活儿累,哪怕无偿加班都愿意咬牙坚持。 可手艺再精、人再勤快,也顶不住全方位的压力来袭。 “林厂,事到如今,厂里还扛得住吗?”李桂香小心翼翼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咱们这个月本来产量就不够,再亏一批,绩效怕是又要没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人人勤恳干活,只为月底能拿到足额工资、多挣点绩效补贴,养活家里的老人孩子。 可接连的困境,层层积压下来,所有人的辛苦都成了无用功。 林希冉垂眸看着台账上红字损耗,只感觉一张现实的网,死死罩住了整座厂子。 她抬眼,望向一众面露愁苦的工人。 慢慢吐出一句话:“这样,损耗记在厂里账上,不会算在大家的计件工资里。” 众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治标不治本,不算个人损耗又如何? 厂子持续亏损,就连外贸和国产品牌的订单进来,也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 行情日渐衰败,大家的饭碗早晚保不住。 “物料的问题,我和采购部一起想办法。”林希冉合上台账,“但大家要清楚,接下来一段时间,生产条件只会更难,我们要扛的压力也会更大,心态上要稳住。” 清晨冷风穿窗而过,卷起车间地面细碎的布屑、麻絮漫天飘飞,落在老旧的机台、愁苦的工人肩头。 八十年代改制夹缝里,无数普通人勤恳谋生,却被时代困境困住手脚,满心无奈与煎熬。 而林希冉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救急方案!用技术换原料 江宇的伤势一天天稳了下来,刀口结痂收口,看着渐渐好转,只是依旧不敢大幅度动弹,大半时间只能半靠在床头静养歇着。 这几日,廖晚晴几乎天天往医院跑,风雨不误。 她在家压根不会下厨,为了照料江宇,只好每天守着家里保姆做饭,盯着火候、拿捏咸淡。 每天提来的保温桶从不重样,要么是炖得软烂入味的排骨汤,要么是温润养胃的小米粥。 除此之外,她总顺手带一束新鲜野花,插进自带的玻璃瓶里,淡淡的花香散开,压下了病房里的药苦味。 每次护士换药、清理伤口,纱布牵扯刀口,疼得江宇咬紧牙关、满头冷汗。 等护士忙完,她便拿温热的毛巾,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日子一久,两人相处渐渐熟稔自然。 江宇性子开朗乐观,哪怕卧床养病,也时常说笑打趣,冲淡了病房的沉闷死寂。 这天清晨,天光透亮,廖晚晴刚兑好温水要给江宇擦脸,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顾砚辞提着营养品走进来。 他目光落在廖晚晴身上,很是意外。 廖晚晴何尝不觉意外呢? 江宇心思粗疏,半点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微妙暗流,笑着开口介绍:“哥,你来了。这是廖晚晴廖同志,晚晴,这是我表哥,顾砚辞。” “表哥”两个字让廖晚晴心口瞬间一空,只余下满心荒唐。 江宇坦荡赤诚、干净纯粹,是实打实的好人,可他这位表哥,看着端正稳重,行事却暧昧含糊、让人看不透,最是表里不一。 可这段感情纠葛,终归是她一人的自作多情、自取难堪,现今只好藏在心底。 顾砚辞:“小宇,我和廖小姐认识。” “这么巧?”江宇满脸诧异。 廖晚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疏离又客气:“嗯,工作上有交集。” 一句话划开所有牵扯。 江宇隐约觉得气氛不对,却琢磨不出哪里怪异...... 另一边,新星棉纺厂的难处半点没松。 林希冉没有坐以待毙、原地内耗。 她跳出固有路子,连日在外奔波摸排。 最终在顾砚辞的灵通消息下,盯上了城郊的红旗民营棉纺厂。 这是这两年趁着改革风口冒出来的私人厂子,老板敢闯敢干、家底厚实,实打实的有钱有实力。 一走进厂区院子,就能看见防雨棚下堆着一座座雪白饱满的棉包。 看起来今年的囤货量,比不少老牌国营厂的年度配额还要足。 车间里更是阔气,清一色是老板花大价钱新买的半自动精机,机身锃亮崭新,是眼下纺织行业最吃香的好设备。 可再好的硬件,也架不住没人会用。 偌大的车间大半机子落灰停摆,冷冷清清。 几个本地年轻工人守在精密机台旁,对着外文说明书、复杂调速按钮束手无策,胡乱摆弄几下,织出来的布要么跳线歪斜,要么疏密不均,残次一大堆。 折腾半天毫无用处,最后只能傻站在一旁。 厂长王建国一早便蹲在门口石阶上抽旱烟,一口接一口。 旁人只看他有钱有设备、有满仓原料,风光得很,只有他自己清楚,没技术、没熟手,手里的好资源全盘活不了,天天干赔钱的买卖,心里堵得慌。 林希冉走上前:“王厂长,我是新星棉纺厂的厂长林希冉,今天过来,想跟你谈一桩互利互惠的合作。” 王建国抬眼,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见她年纪轻轻不像是能扛事的老厂长,心底当即起了轻视拿捏的心思。 他在乡镇商圈摸爬滚打多年,是地道的市井老油条,惯会看人下菜碟。 他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架子端得十足:“互利互惠?小姑娘说话倒是轻巧。谁不知道你们新星厂今年不如意,配额被砍、车间半停工,自身都泥菩萨过江,还有本事跟我谈合作?” 他抬手指着自家堆满棉包的院子和崭新车间,气焰张扬得很:“我的厂不缺钱、不缺料、不缺机器,日子过得稳稳当当。要我说,这合作没必要谈。” 林希冉反问一句:“既然日子稳稳当当,你这满车间的新机器,为什么天天闲着停工、白白亏钱?” 一句话精准戳中软肋。 王建国脸色瞬间沉下来,立马翻脸:“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外头闲人瞎扯淡的闲话你也信?我厂子好得很!你赶紧走吧!” 顾砚辞带来的消息,绝对没有问题。 “我不是来挑刺的,是来帮你止损赚钱的。你这批新机器、一级棉花,都是顶好的硬货,好好运作,绝对能织出高价精布。可你手下工人没手艺、不懂调机。看着家底丰厚,实则天天干亏本的买卖。” 王建国的遮羞布被扯开,他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妈的,脑子一热砸重金引进这批进口机子,谁知道全是外文,压根没人看得懂!想请外头的工程师,工钱贵得吓人,语言还不通,根本对接不上!” “我贴高薪告示招了大半年人,就是没人能来盘活。” 林希冉静静听他发泄完:“你缺的技术、熟手、工艺,我都能补上。我们新星厂前两年搞过技改,厂里的老师傅、技术工人,专门学过这批新式机器的操作调试,吃透了全套工艺和维修门道。” 王建国眼底瞬间一亮,可生意人的油滑算计告诉他不能着急。 他立马收敛喜色:“别净捡好听的说!你们现在没订单、没出路,说白了就是想蹭我的设备、蹭我的原料复产,拿我的家底给你们兜底,对吧?” 他双臂抱胸,眼神精明刻薄:“我这些机器、棉花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金贵得很。要是你们手艺不行、操作失误,给我弄坏机子、糟蹋了好棉,这笔损失,你们赔得起?” 林希冉直白道出诉求:“我不占你便宜,我这次来,是想按市面正常收购价,从你厂里采购一批一级棉花原料,解我们厂的燃眉之急。” 紧接着,她抛出对等交换的合作方案:“作为交换,我们厂出资深老师傅、全套精加工技术,免费帮你调试所有新式机器、带出一批能上手的本地工人、盘活整条生产线。” “简单说,你正常卖货赚钱,我拿技术换货源。” 这番实打实的交易,其实是对等的。 可落在王建国这种老油条眼里,反倒让他心思更活、贪心更盛。 他当即就想坐地抬价:“按市场价收?小姑娘,你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现在市面棉花紧俏,行情一天一个价!我这可是囤了一整年的一级精棉,不是外头那些杂棉次货!只按普通市价算,我岂不是亏大了?” 王建国摆足了拿捏的模样:“要拿货也行!市价得往上抬三成!怎么也比你去市场上收便宜吧?不然免谈。我不愁卖,生产不出东西,我这些原料大不了慢慢散给小贩子,顶多回款慢一点。” 后来,无论林希冉怎么谈判,王建国压根不吃这套,商人本色拉满。 确实,现在的棉花价格天天在涨,他有底气是正常的。 暮色悄然漫落,顾砚辞安顿好病房事宜,看着时间寻了过来,远远便看见立在厂门前对峙的身影。 他扬声开口:“冉冉!回家吃饭了。” 话音刚落,林希冉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咕叫了两声。 这男人倒是精准,能掐准她饿肚子的时间。 她没空再多拉扯,简单朝王建国颔首道别,快步小跑着走到顾砚辞身边。 顾砚辞顺势侧身,替她挡住微凉晚风,嗓音温润:“天大的事都放明天,先跟我回家。” 林希冉蹙着眉:“可谈不下来怎么办?厂里现在急缺这批原料,实在耗不起。” 顾砚辞宽慰道:“别急,对付老狐狸,我心里已经有章法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男人针线活做的真好 从红旗厂出来,林希冉整个人都蔫着。 王建国那只老狐狸油盐不进,耗得她一下午身心俱疲,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顾砚辞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前,步子放得极缓,完完全全迁就她的节奏。 回到顾宅老宅,晚风轻轻扫过院落,驱散了盛夏残留的燥热。 “去客厅坐着。” 顾砚辞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语气带着惯有的宠溺:“今天累坏了,晚饭我来弄,你歇着。” 林希冉没逞强,乖乖靠坐在大堂的竹椅上。 看着他挽起袖口进厨房的背影,心底的疲惫稍微散了大半。 外人眼里运筹帷幄、事事周全的顾砚辞,私下里最是烟火温柔,做饭、收拾、打理琐事,样样得心应手。 盛夏的晚餐,全是南方最清爽的应季小菜。 大火快炒的蒜末空心菜脆嫩爽口,新鲜毛豆搭配肉丝鲜香入味,蒸蛋嫩滑如水,每一样都是不腻不燥、最熨帖胃口的家常味道。 他做饭全程都是下意识迁就她的口味,少盐清淡,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上桌后更是如此,不用她动手。 干净适口的菜源源不断落在她碗里。 林希冉低头扒着饭:“好久没吃你做的饭菜了。” 顾砚辞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说要天天给你做的,后来厂里的事儿一桩接一桩,都忙不过来。” 两人相对而坐,吃着晚饭,氛围温馨松弛。 顾家老太太慢悠悠踱了出来。 老人家眼神通透,一眼就看出两个小辈今日奔波劳累。 真是患难见真情啊! 老太太此刻揣着一肚子撮合的小心思。 看着灯下挨得极近的未婚小两口,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你们俩啊,现在是工作最大。” 老太太走过来,故意埋怨:“好好的未婚小夫妻,天天各忙各的,你呢,一直在医院照顾小宇,你呢为了工厂奔波。你们俩都没良心,十天半个月不回老宅看我,婚还没结呢,倒先过上了分居的日子。” 顾砚辞:“今晚不走,在家住。” “就算你们想走?我也不许!”老太太一本正经说道,“前段时间梅雨季潮湿,两间客房被褥墙皮全返潮发霉,我让人彻底晾着收拾,这阵子压根住不了人。” 林希冉眨巴着眼睛,还不懂老太太的用意:“梅雨季不是已然过去一个多月了吗?” 老太太假装咳嗽:“家里佣人懒,一直没去弄那发霉的墙皮。” 这话里的小心思,直白得顾砚辞心知肚明。 也许只有林希冉脑筋没转过弯来。 顾砚辞配合得坦然:“那只能在我房间里凑合一晚了。” “本来就是!”老太太笑得狡黠,特意点破两人身份关系,“都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知根知底、早晚是一家人,还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生疏规矩?正好住一起,好好说说话,别老是忙着工作,冷落了彼此。” 奶奶直白的打趣,顿时让林希冉脖颈都泛起薄红。 林希冉这才明白老太太打得这个主意。 饭后两人并肩收拾碗筷,流水潺潺,晚风穿窗,指尖偶尔不经意相触,细碎的暧昧在空气里悄悄流淌,不用言语,尽是温情。 收拾妥当,林希冉抬手整理衣袖,才发现袖口磨开了一道裂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勾破的。 顾砚辞:“怎么了?” 林希冉:“这里开口笑了。回头我自己缝两针就行。” 顾砚辞直接拦住她,语气带着温柔:“就你?你缝的针脚一向歪歪扭扭,别糟蹋衣服了,我来。” 林希冉确实不会针线活。 她从现代穿越过来,在她的时代,衣服坏了就扔,旧了也扔,哪还有人修修补补啊? 男人转身从五斗柜里拿出老旧的针线笸箩。 穿线、引针,动作熟练得惊人。 暖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凌厉沉稳,只剩居家的温柔松弛。 林希冉坐在他身侧,静静挨着他看。 看着顾砚辞低头穿针引线,熟稔地打理那道袖口裂口,林希冉心里隐隐生出一点错位感。 在她原来的时代,衣服勾丝、磨破一点点,大多直接丢掉,实在喜欢就买件一模一样的新的。 缝缝补补早已是很遥远的概念,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为一道小裂口耗上几分钟。 可落到八十年代,布料金贵,每件衣裳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一件衣服补了再穿,穿了再补是寻常事。 小小的针脚,缝的不只是布料,更是过日子的算计与珍惜。 她望着他捏着细针,一针一针细细对齐旧线脚,忽然真切感受到两个时代的鸿沟。 一边是随手舍弃,一边是用心修补,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观念,两代人无法共通的价值观。 身处八十年代,她才慢慢懂得,节约不是抠门,是物资有限之下,人对物件发自内心的珍重。 一件衣裳,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只是一句俗语,是每个人实在的生活。 “真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细活。”她小声感慨。 “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得会。”顾砚辞语气随意自然,“以前衣服破了、扣子掉了,没人帮我收拾,只能自己动手。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把所有事都打理妥当。” “家里不是有保姆吗?” 他的针脚细密整齐,一丝不苟,不一会儿便稳妥缝补完毕,利落打结剪线:“那也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缝好之后,他手刚撤开,忽然眉头一皱,煞有介事低低“嘶”了一声:“坏了。” 林希冉心里一紧,连忙抬起胳膊打量袖口,还以为针脚崩开:“怎么?缝坏了?” 顾砚辞抬眼望过来,一本正经搬出乡下老说法:“老话讲,衣服穿在身上缝补,被缝的人不能随便说话。这下搞不好要把你的嘴给缝住,往后说不了话咯。” 林希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故意拿老风俗逗自己,伸手拍他的胳膊:“你不早说?是不是故意骗我?我才不信——” 话音还没说完。 顾砚辞倾身吻了上来。 实实在在用唇封住了她还没说完的话。 轻软又温烫,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他的温热气息喷在脸上:“没骗你。” 林希冉猝不及防,眼睫猛地颤了好几下:“那怎么办?” 余下的话语尽数闷在了唇齿之间。 没一会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片刻他才稍稍退开一点,鼻尖还挨着她的,嗓音压得低低的:“你看,应验了,这下真说不了话了。” 林希冉脸抬手抵在他胸口,轻轻推开。 “好了。”他抬眸,捉住她的手,“奶奶特意给我们清场腾房间,上楼吧,冉冉。” 说着,他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别一个人扛,你有我 二楼顾砚辞的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仿佛车间里的嘈杂、外界纷繁的谈判,一下子都被隔在了门外。 屋里只开一盏台灯,一圈暖光圈住小小的床沿。 窗外夏虫断断续续叫几声。 在外,林希冉是人人敬重的厂长,几百号人的生计压在肩上,再难也得绷住脸面。 只有关起这道门,那股硬撑出来的精气神才散下来。 顾砚辞横抱着林希冉在床沿坐下,牢牢托住林希冉的腰,她重心不稳,只能双手箍住男人的脖颈。 林希冉垂着眼:“我心里慌,这关要是过不去怎么办?外人看着我什么都搞得定,其实大多时候都是硬顶。” 她心里清楚,原主回国后虽然给厂子带来不少改变,但她被人害死也不过半年之后的事情。 现在她已经改变既定命运,清除了一半的仇人,替原主活了下来。 只是工厂撑了一年多,路摸到现在,全靠自己瞎闯。 “我总怕一步走错,连累厂里那么多人。” 顾砚辞静静地听着,手臂轻轻揽住她后背轻拍。 “谁扛这么大摊子都会慌。不用事事都逼自己做到完美,有事别一个人死扛,你有我。” 林希冉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顾砚辞摩挲着她的手,这双手不像大家闺秀的手那样细皮嫩肉,而是布满了伤口和老茧。 这是一个干工厂的人的手。 虽然看上去不好看,摸起来粗糙,但这在顾砚辞眼里是最美的。 他忽然开口:“冉冉,现在关起门就咱们两个,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希冉抬眼望过去。 顾砚辞不敢对她眼神,只是默默说道:“早先我了解过自己的未婚妻,资料上显示从小就性子软,家里怎么说就怎么听。” “当初我装瘸,休养生息迷惑害我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这辈子毁了,外界更是踩高捧低给我脸色。偏偏是你,不肯松口退婚约,执意要嫁。” 顾砚辞眉头微微蹙着:“你如今还能稳稳托住一个工厂。很多时候我都感觉,现在的你,跟我调查出的、我的未婚妻林希冉,根本就是两个人。” 一句话砸过来,林希冉心口猛地一紧。 她是穿越的——这层最大的秘密堵在喉咙,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错开视线,睫毛不安地颤动。 顾砚辞看着她躲闪的模样,心里忐忑:“偶尔,我也忍不住瞎琢磨。当初那么多人劝你解除婚约,你死活不肯。” “会不会,也不全是冲着我这个人。你是不是看中我们家的背景?拿这门婚约当靠山,方便你对付你爸,和姓江的那堆烂事?” 说完,他把头更为偏开,不敢看她的反应。 是啊,当初他俩等于是“包办婚姻”,小时候长辈给定下的,双方都没见过面。 当时何谈喜欢不喜欢? 林希冉猛地直起身,她看得出他很认真,真的很在乎! 她忽然扑哧一下笑了。 凑近半寸,带着几分打趣:“我选你,当然是图你长得好看啊。” 顾砚辞猛地抬眼:“啊?” “真的。”林希冉眼睛弯着,索性逗到底,“一开始是想跟我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爸爸作对,后来姓江的外室要害我,我跑你家避难,见色起意……” 顾砚辞被她噎了一下,脸颊薄红:“你这……” “再说。”她依旧轻松,“真要想找靠山,我大可去找那些家底厚、身子利落的。当时你见我就像个陌生人,你们家那点名头,能不能用来替我挡麻烦,我还不确定。” 玩笑底下藏着实打实的真心。 说完,林希冉指尖极轻飞快蹭过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拉近自己,一股调戏的感觉:“你确实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没承想顾砚辞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腕,把她的手掌拨开,贴合在自己的右脸颊上:“那我还得谢谢父母给我这身皮囊。” 男人撒起娇来也是一绝。 那双眼睛仿佛嵌着一汪湖水,深邃又迷人。 他微微倾身往她这边靠,台灯的光半落在他脸上,眼底漾开一点促狭的笑意,顺着她的话反撩回去,声音压得极低:“真的就图一张脸?”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上的皮肤,气息离得很近。 “其他地方呢?” 这个她坐在他身上的姿势暧昧至极。 她明显感到某处滚烫的异样,深吸一口气叫唤道:“你!你不要脸。” 这话一说出口,屋子里的空气都热了几分。 顾砚辞不好意思低头,喉咙口发闷:“别动,冉冉,你再动我受不了了。” 林希冉整个人一僵,脸唰地涨红,又羞又窘:“顾砚辞!你胡说八道什么!” 男人牢牢环抱她:“你不动,就好了,让我缓缓。” 她头撇向一边,不敢再看他。 男人虽然心猿意马,但心底那个“她为何前后判若两人”的疑问依旧静静地搁着。 可他没有再追着刨根问底。 顾砚辞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扫过彼此脸颊。他嘴唇极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即刻分开。 林希冉心跳非常快。 只听见他说:“不管发生过什么,我爱的就是你这个人。” 是啊,从前的林希冉,他从没见过,根本没有任何感情。 他确定自己爱上的是眼前这位倔强、不服输的林希冉。 “嗯,我知道。那,你,好了吗?” 顾砚辞害臊地清嗓子,他顺着林希冉的眼神往自己身下看。 他明白女人指的是什么。 燥热的血气反反复复往上翻,根本压不住。 这般亲密的姿势、她身上充盈的温软气息缠得他心绪大乱,再熬下去只会越发难堪。 顾砚辞喉结重重滚动两下,无奈轻扶着她腰,小心翼翼将人从自己身上挪开。 他全身通红,嗓音沙哑得厉害,不敢直视她的眉眼:“你乖乖在床上待着,我去浴室冲个冷水澡。” 说完便撑着身子起身,步履微沉,带着几分克制的慌乱往浴室走。 林希冉蜷在被子里,心想:今晚还要同睡一张床呢!他这样血气方刚的,得来回冲几遍啊?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希冉走过去,倚靠在门口:“明天王建国那儿必须解决了,你怎么想?” 话音刚落,浴室门忽然打开,男人湿漉漉的手一把将她拉进里头…… 第一百六十七章 穷人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老太太和王妈在庭院里慢悠悠聊着半生烟火,只盼楼上那对孩子,能拥有一段热热闹闹、真心相对的好姻缘。 而与此同时,廖晚晴遭遇绑架未遂后惊吓了三四天,这才缓过神来,她捋了下此番遭遇,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对…… 后半夜,廖晚晴终于困得不行,眼皮忍不住地耷拉下来,小睡了一会儿。 但被绑架那一夜的画面反复往脑子里钻。 黑乎乎的巷弄,街上闹哄哄的人声。 两只硬邦邦的手扣住她手腕,还有捂到嘴上那只粗糙手掌,带着恶臭的烟味。 窒息的感觉仿佛现在还贴在皮肤上。 刚出事那阵吓得脑子发懵,不少细节搅成一团。 缓过这几天,零碎的记忆一点点冒出来。 她分明听到两兄弟说着:“姓林的……未婚夫……” 不是街上瞎混的地痞!是有目标的行动。 廖晚晴惊醒,满身都是冷汗。 她等心跳平复后,才艰难起身,把扣在椅背上的外套拢到身上。 她越想越不对,应该去报案的! 但是这样就会惊动爸爸。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是让科室的人拿去做文章、嚼舌根。 她想起自己的一个中学老同学刘醒,学刑侦的,专科毕业后专门做案件人像测绘,跟着局里出过不少现场,能凭受害人回忆画出嫌疑人样貌,没有个九成像,也有个七八分的神似。 读书的时候,刘醒追过她,被她当面回绝,往后就只剩普通同学的交情。 可这件事太大了,差点就要了她的命。 她思来想去,还是要去找刘醒求助。 天刚蒙蒙亮,廖晚晴就推自行车上了柏油路。 她先去找了以前跟刘醒走得近的女同学,要到了刘醒家的地址。 当刘醒看到昔日女神忽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时,首先不是欢喜,而是惊吓。 他呆住了:“晚,晚晴,你怎么在这里?” 他结巴了半天,发现自己还穿着老头衫和短裤,赶紧虚掩上门去套外套:“等我一下!” 屋里窸窸窣窣了半天,终于又把门给打开了,“进来坐。” 只见屋里的木板桌上堆满案卷、素描稿,铅笔碎屑撒了一桌。 “昨天熬夜看案件资料,没收拾。” 廖晚晴落了座。 “喝什么?白开水还是茶?” “不用,我坐坐就走。”女孩神情严肃,“我找你是有公事。” “哦,你是朋友遇到什么……” “是我,前几天夜里,我遇上绑架。” 接着,她把巷子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夜里光线差,那两个人都是普通长相,土土的,扔大街上根本认不出来。但其中一个右脸有道刀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这点我记得死。想请你画出人像,交到公安备案追查。” 刘醒脸色沉下来,抓起炭笔和画板。 他这一看就是职业病犯了,马上进入状态:“你慢慢回想,个子高矮、肩膀宽窄,说话是什么口音,刀疤深浅走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廖晚晴闭上眼,炭笔在纸上沙沙响,不多时,两张人脸成型…… 城郊废弃仓库,锈铁皮大门半敞着。 刀疤男和小弟窝在这儿,身上还留着那晚打斗蹭出来的血口子,他们手上的钱不多,如今只够买得起菜包子当一日三餐,都快吃吐了。 那天眼看就要得手,半路杀出江宇,事情直接砸了。 手里的活动经费越花越少,俩人只能主动约雇主董志忠要钱。 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外,车窗落下,浮现出一个中年男人沧桑的脸。 刀疤男弯下腰凑过去。 “董老板,手头钱快造完了。顾砚辞的出行路线我们摸熟,也找到了下手的机会,只是,希望您再批点经费,我们接着蹲点动手。” 车窗里传出董志忠压着火气的声音。 “大半年!花着我的钱办事,顾砚辞半根毫毛都碰不着,还好意思张口要钱?上次你弟弟夜闯老宅,被他给砸了脑袋。多少机会白白糟蹋,我养你们两个废物?” 小弟火气一下子蹿上来,张嘴就要辩解。 刀疤男赶紧按住小弟。 “是是,我们下次一定……” 小弟本想邀功,毕竟他们那天差一点就能把顾砚辞宝贝得不得了的未婚妻带走,全是一个愣头青冒出来见义勇为,坏了他们的事。 话刚冒个头,刀疤男又在身后狠狠掐住他胳膊,掐得皮肉生疼,硬生生把话摁回肚子里。 真把失手的实情说出去,他们的能力就又要遭到质疑了。 以董志忠的性子,当场就能把他俩舍弃。 刀疤男赔笑:“董老板,是我们办事不力。再给我们一个月,这期间不再额外要经费。一个月之内,我们把顾砚辞干掉,或者带来随你处置。办不成,我们分文不取,直接消失。” 董志忠坐在车里冷瞅了他们一会儿。 最近对违法行为判得严,连犯个流氓罪都能枪毙。 眼下他也找不到敢接这种脏活的人,权衡过后,只好表面假装不满,实则还是妥协。 “就最后一个月。办不成,别再来找我。” 他从皮夹里抓了一点小钱,撒在两兄弟的脚下。 接着,车窗唰地升上去,车轮卷起飞扬的尘土,疾驰开走。 无家可归的兄弟俩捡起钱,拍净手上的尘土。 小弟回到临时搭建的仓库屋内,躺在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被上,边数着钱,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一肚子怨气。 “才这点钱,打发讨饭的?现在这老东西压根就不想往外掏钱,打算让我们替他白干吗?” 刀疤男站着,背靠冰凉的水泥墙,点起一根烟,烟头在昏暗仓库里一明一暗,脸色阴沉沉的。 “你还看不明白?董志忠最近生意亏得厉害,周转不开,早就不想拿钱养我们。就算我们真把顾砚辞逮住,事后他照样能翻脸卸磨杀驴。” 他沉默了片刻,说出心中的惶然:“真要把顾砚辞给干掉了,他可能就让我们当替死鬼了。” 小弟愣了愣:“那我们咋办?” 其实兄弟俩走上这条道也是迫于生计。 要说迄今为止做得最大的一单,不过就是开车把一个公司财务撞骨折了,抢了人家从银行里刚取的工程款就跑。 实际上手上也没沾过人血。 真要杀人,他俩还得思忖这价钱能不能高到可以撬动他们去干这事儿。 刀疤男吐出一口浓烟,心里打起别的算盘。 “董志忠这条路走不通。但顾砚辞那边有活路。当年的车祸、夜闯顾家老宅,姓董的干了缺德事,内里的底细我们全都清楚。” “哥,你的意思是?” “你说,如果我们转头去找顾砚辞,把董志忠干的勾当全抖出来。他顾家家底厚,为了自保,说不定能出一大笔钱。我们拿到钱直接跑路,比给董志忠卖命划算得多。” “重金买一个消息?他顾砚辞肯吗?” “有钱人惜命,谁像我们,穷人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小弟苦笑:“哥,还是你想得明白。只要能赚钱,我都听你的。” 两个人缩在仓库角落,不约而同咬了一口刚刚吃到一半的冷菜包,密谋敲定了这条新路子。 顾家老宅里,天已经大亮。 顾砚辞硬是没让林希冉出门,要她好好研究申报的材料和流程。 林希冉拗不过,只好照办。 工厂里,就让郭师傅暂时去安抚一番,厂长不在,他们闹也闹不出花来。 说到底,工人们就是想让厂长给向上头多做做疏通工作,能不能把新星棉纺厂作为“自己人”来对待,而不是现在跟后娘养似的。 顾砚辞独自出门,他心里对王建国的那批棉花原料是势在必得的。 只是他的方式做起来,恐怕不那么光彩...... 第一百六十八章 假传消息征调棉花? 小宇还在医院休养,顾砚辞并没有得力的帮手在旁,只能让公司秘书找人。 不过把人找来干什么,他没明说,怕节外生枝。 他格外提了相貌上的要求,要看着干净白面,斯文但不失威严。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说谎不怯场。 上午八九点,老城巷弄煤炉冒烟,油烟混着早点摊的热气四处飘。 一处僻静小院的木门半掩,透着不一般的神秘。 顾砚辞早早坐在长条凳上等待着他要的人。 对面两个男人从里屋换完衣服出来,一身干部蓝布褂,头戴配套的帽子,手里提着文件袋。 顾砚辞:“知道该怎么说吗?” 其中一个男人点头:“上门就说纺织局物资调配科外勤。按最低征调价,临时征调王建国厂子里那批棉花。” 男人把自己写的小纸条揣进内兜:“他要是较真,张口要正式公文回执怎么办?没有文书,我们虚得慌。” “不给。硬气些。只口头通知紧急调度,手续后续补。” 顾砚辞调查过,王建国也是想就着“棉纱大战”发一笔财,才短期内攒了这个厂子。 他原来是做钢材冶炼生意的,对棉纺并不精通,在这个口子也没有十足的人脉,消息闭塞,将是打信息差的一个突破口。 况且他私囤紧俏棉纱,本来就是投机倒把的勾当,心里有鬼,定然不敢闹大。 “你们就按我说的做。” 顾砚辞盘算过,只要王建国被逼得走投无路,必须出手挽回损失,那新星厂再出面,以略高于他进货原价接货,等于是给他台阶。 他赚不到黑心高价,依旧有利可图。 另一个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万一他脑子一根筋,直接跑纺织局核对身份?一旦露馅,我们两个要吃牢饭。” 顾砚辞眼神里透着狠戾:“敢去对质,先查的就是他自己囤积棉纱、违建厂房的烂账。你们只管上门施压。事成拿酬劳,立刻消失。” 他目光锐利扫过二人,“不能留下半条能追到我身上的尾巴。这点分寸,你们懂吧?” 两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懂。老板,放心,钱财到手,我们直接去邻县,绝不逗留。” 二人戴好仿制胸牌,翻身跨上二八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响,朝着城郊飞驰。 顾砚辞这道“假传圣旨”的计谋,就是赌王建国不敢声张。 就算他事后醒悟过来,可他白纸黑字签下的买卖合同,也不容他再掀风浪。 毕竟工厂里几百工人的饭碗悬在半空,这类手段,顾砚辞在下手时没有半分犹豫。 要急,要准,也要狠。 他沉浮商场多年,这种手段一贯用得溜。 事情交代完后,顾砚辞并没有第一时间折返老宅,而是转身跨上自己的自行车,远远地跟在那两人后方。 此事不容出错,他要隔着一段距离,亲眼盯着红旗厂那边的动静。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内,二楼书房。 这几日风刮得尤其大,天色大多也很阴沉,低气压让人格外难受。 林希冉坐在顾砚辞宽大的老板椅上,手肘搭着书桌,手里捏着钢笔,百无聊赖拨弄稿纸。 顾砚辞临走前特意叮嘱,不让她去厂里或王建国那儿,逼着她在家休息,并打磨“今昔”申请妇联项目的书面材料。 听到这个消息,杜雅玲当然鼎力支持,准备拿一些材料过来与她分享。 只是,她牵挂着工厂工人的情绪,现在明显干什么都心不在焉。 想着想着,她就走神,指尖无意识转着钢笔。 门外传来布鞋踩踏地板的轻响。 是王妈。 她推门进来,白瓷果盘托在手上,盘里西瓜、桃子切得整齐,果香扑面而来。 “老太太怕你闷着费脑子,叫我送点水果过来。写累了就吃两口。”王妈把果盘往桌上一放。 林希冉笑着说:“多谢奶奶,也麻烦王妈跑一趟。” “自家人客气什么。”王妈意味深长,“昨晚也挺累的吧?这么早就睡了?” “啊?” “没事没事,你忙。” 王妈目光扫过桌上文稿,几乎一个字都没写,便笑着打趣:“老太太还说,实在写不动,就歇着,等少爷回来让他写!” 林希冉叹了口气:“厂子一堆事搁在外面,心里总静不下来。砚辞说去搞定棉花,到现在还没回来。” “少爷办事素来稳妥,你就放宽心。”王妈笑着轻声退出去。 书房重归安静。 林希冉挤不出一言片语,想先干点别的事情放空脑子。 便伸手拧动桌上的收音机调频旋钮。 滋啦—— 说书人浑厚跌宕的嗓音猛地蹦出来。 正是《水浒全传》第七十四回。 先是燕青擂台上缠斗任原,又讲李逵大闹寿张县衙。 随着剧情深入,说书人声骤然拔高,急转入水战段落。 林希冉马上就被这番演绎给吸引住。 在现代,她听的书大部分都是ai生成的声音,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还得是老辈子人懂氛围感,说得听众鸡皮疙瘩都竖起来。 她越听越入迷…… “狂风骤起!大雨倾盆往下砸!浊浪如山,江水横冲直撞!战船桅杆嘎嘎乱响,绳索寸寸崩断!江水漫过船舷,哗哗倒灌船舱!岸上土房土墙泡水,轰隆轰隆成片塌!哭喊声混着浪涛,漫山遍野……” 收音机里风浪呼啸,好像一切像真的似的。 林希冉转笔的手指骤然僵住。 她的脑子里猛地窜出原主的案件卷宗、旧日记里的片段。 原主被害死,一年后的忌日当天。 有一场台风引起的特大暴雨。 新闻报纸当时还有后续报道。 尽管谁也不知道棉纺厂的真千金是被人蓄意害死的。 可就在她死后一年,工厂效益越来越差,林正宏号称要解散整个厂子,几百口人顿时没了饭碗。 当时被牵连的受害者旧事重提,说忌日当日遇到暴雨灾害,也许是在暗示当初本该带领厂子再创辉煌的棉纺千金死得冤枉。 而关于这场暴雨,凡是经历过的人,都记了一辈子。 八零年代,台风入境,大家全靠死扛。 上游水库泄洪,下游成片厂房民居被冲毁,家破人亡的数不胜数。 报纸曾采访一个事后获救的孤老,老人清清楚楚回忆,洪水来之前,他就在收音机里听过这一回《水浒传》。 就是这一场水战! 他说:“那天的大水,我出门就被卷到马路上,和牛飘在一起,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下窜,林希冉顿时后背汗毛根根竖起。 她一把拽开书桌下层的抽屉。 泛黄的本地地图被她拿出来。 她展开,整张地图铺满大半张木桌。 林希冉的指尖飞快在纸面游走,指腹顺着蜿蜒河道,从上游水库标记,一路急急忙忙往下滑。 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河道一路走低。 城郊低洼处,正是几处厂子所在地,其中就有红旗民营棉纺厂。 是王建国的厂子! 它正好死死压在泄洪下游洼地。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红旗厂院内小山一样堆起的雪白棉包,还有那一大排崭新贵重的进口织机。 棉花见水就废。 机器泡过水,更废了。 只要雨势过大,上游必定泄洪,整个厂子,不,这些厂区都要毁于一旦。 林希冉望向墙壁挂钟,她还记得真正的暴雨是傍晚五点抵达。 现在才一点多,还有时间! 忽然,顾家宅院里响起惊天动地的铁窗碰撞声。 只听见王妈在那边边关窗子边埋怨:“今天的风怎么这么大?难道是台风来了?” 收音机的说书还在继续,风浪嘶吼的腔调,此刻听来不再是江湖故事,像近在耳畔的灾劫预警。 林希冉心里急得发慌:怎么办?得去通知人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她说有强台风要来可没人信 盛夏午后,热风卷着潮气横扫街巷,天色沉沉压顶,路边树叶被大风刮得哗啦乱响。 街坊们只当是三伏天正常的闷暑,好多人因为大风而走出家门,拿了躺椅或藤编椅出来,在自家门口树荫下坐着乘凉。 早前广播里说有个台风转向,会影响这里一阵,但并不会造成大的问题。 大家还说,这么闷热的天,要是来场雨该多好,总而言之,谁也没往坏处想。 唯有林希冉从未来的报道里知悉这将是一场杀了个回马枪的台风暴雨。 距离她所知的信息:上游水库泄洪、下游整片低洼厂区被淹,只剩短短四五个小时。 她没有半分迟疑,首先拨通自家厂里的电话。 “全线立刻停工!所有棉纱、坯布全部覆膜垫高,仓库堵水、沟渠疏通、车间断电待命!全员在岗戒备,不许离岗!” 急促的指令透过听筒砸进厂里的办公室。 接电话的科员怀疑自己听错了,叫了另一个人来,听到一半,他挂了免提。 林希冉又严肃重复了一遍指令,整个办公室瞬间掀起一片哗然。 大约十分钟后,消息传到车间。 在指令下,车间主任指挥着操作员将各种运转的机器停下。 一众工人被迫撂下手里的活,顿时七嘴八舌炸开了锅,满是不理解和埋怨。 “好好的工停了?这天不就是刮大风吗?小题大做!” “本来是上面给我们停电,现在好了,我们自己也要停?” “计件干活的,停工一天少一天收入,太不划算咯!” “广播都没报台风要来,说是已经转其他地方了,厂长就纯粹瞎折腾!” 怨言此起彼伏,不少工人满脸不耐。 但厂里跟着林希冉一路打拼起来的年轻骨干二话不说,站出来压下所有杂音。 值班工长嗓门一沉,镇住全场: “吵什么!听林厂长安排!林厂长从来不会乱指挥,叫我们防就老老实实防!真出了事,造成损失,比我们没生产出货更麻烦!” 年轻人中气足,有魄力,几句话落地,老家伙们再不舒服,也不敢硬刚。 大家在指挥下撸起袖子忙活起来,有序搬木方、铺篷布、疏通排水,把厂区的防灾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新星厂地势本就居高临下,只要加固防护,就可以少一些损失。 稳住自家厂区后,林希冉立刻推进下一步。 她告诉郭师傅,立刻安排人手听她调用:“调两辆,哦不,三辆货运卡车,挑二十个手脚麻利,带齐篷布、垫高支架、防水工具,紧急外派。” 郭师傅都懵了:“外派?去哪啊?厂长你不是说台风要来吗?” “是啊,灾害要来,自家都收拾完了,还往外跑?” 林希冉:“是去救另一个厂,红旗棉纺厂。” “不懂,别家厂子的事,我们瞎掺和什么?” 大家都满心费解。 林希冉没时间过多解释,只沉声道:“事态紧急,抓紧集合,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她赶紧出门。 她要救的是上百吨无可挽回的物资,也是王建国和那片厂区工人的生计。 与此同时,城郊红旗棉纺厂办公室内,顾砚辞派去诈王建国的人正在交涉,双方扯皮已经进入尾声。 “王厂长,按官方统购底价回收,不会让您亏的。” 王建国脸色难看:“统购底价?现在市面行情什么样,你们心里清楚。没有正式红头文件,想拿低价收走我的货,想都别想。” “还请配合全市生产调度。” “免谈。” 来回几番交锋,王建国咬死不肯松口,态度强硬,摆明了要硬扛到底。两人就这么跟他僵持在办公室。 厂房院墙外面,顾砚辞靠在自行车边,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他没有露面,远远望着办公室的窗口,大约估摸出这场谈判进行得并不容易。 人都进去大半个小时了,依旧没见出来。 没关系,他想着,就耗着吧,他有的是耐心。 这一步棋,本就是要逼一逼王建国,等着对方熬不住。 风越刮越猛,卷起地上沙土,打在墙面上沙沙作响。 顾砚辞抬眼望向乌沉沉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似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卡车引擎轰鸣。 三辆有新星棉纺厂标识的厂车迎着大风,直直冲到红旗厂大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 是林希冉。 紧接着,她身后跟着七八个扛着工具的师傅,脚步匆匆,径直往厂里闯。 门卫出来阻拦,但没能拦住。 “你们谁啊?王厂长,你赶紧下来看看!有人硬闯!”门卫无助地小跑到办公室楼下对着窗户大喊。 王建国听到动静,“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探出窗口张望。 只见林希冉带头,领着十几个人往红旗厂里走,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这把王建国吓得不轻,赶忙推开那两个顾砚辞找来的人:“我这儿有事儿,你们先请回吧!” 看见林希冉带人出现,顾砚辞神色一变,立刻从隐蔽处走出来,快步跟了上去。 顾砚辞:“你怎么在这儿?” 林希冉:“有急事找王建国。” 王建国快步走来,迎面撞上林希冉,质问道:“林厂长?你怎么带着人跑到我这里来了?还这么多人,怎么,这批棉花,想明抢啊?” 红旗厂的工人看架势,也都纷纷围过来。 因为厂里目前没人搞得懂引进机器的使用,所以最近都没在开机器生产,只留了少部分工人在厂里值班。 大多就是干干清洁的活儿,或者给囤的棉花做做防潮工作。 这人数对比,新星厂明显压倒性优势。 林希冉:“王厂长,我不是来谈生意的。很快强台风过境,会有特大暴雨,下游这片地势低洼,河道一旦涨水,你的棉花堆在地面,昂贵的织机也没有垫高,大水一漫,整座红旗厂就要毁了。” 这话一出,先是一阵沉默。 随即响起红旗厂工人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 王建国同样觉得匪夷所思:“林厂长,你这话讲得也太吓人了。不过是夏天常有的大风阵雨而已。要真像你说的,广播里会半点风声都没有?” 红旗厂的几个工人也在一旁附和,个个神色漠然:“是啊,每年夏天都刮这种风,下一阵雨就过去了。” “犯不上这么兴师动众,小题大做。” 所有人都觉得林希冉反应过度。 顾砚辞站在一旁,看向自己头上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的黑云,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那两个假扮机关外勤的男人此时也下了楼,也怔在原地。 原本的计划被林希冉的到来打断。 他们现在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给顾砚辞抛了个眼神,顾砚辞意思是再看看情况。 林希冉自然知道在场的不会信她,她只能试着极力说服。 “天气预报测不准,不能全信。现在立刻调动你厂里所有人,我的人也会帮忙,把棉包转移,机器全部架离地面,仓库门窗封死,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王建国还在犹豫,心里揣测这小姑娘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他问:“你这车什么意思?” 林希冉:“转移棉花!” 王建国愣了愣,忽然大笑道:“搞半天,你当我蠢啊,你要把我的原料转移到哪去?到你厂里去吗?” 狂风呜呜嘶吼,把在场人们的头发吹得不成形。 黑云压得越来越低,暴雨,仿佛马上就来。 王建国气急败坏:“你才多大?就敢把算盘珠子崩在我脸上啦?我就不听你的!我不信有什么强台风!难道你比天气预报预测得还准?未来发生什么,你知道?” 别说王建国不信,就连跟着林希冉来的新星厂的工人里,也有不信的。 林希冉根本无法解释她是怎么知道强台风会杀个回马枪,她有些力不从心。 她失落地看向顾砚辞:“你也不信我,对吗?” 第一百七十章 你是借机把我的货扣在你厂里 林希冉抬眼望向身侧的人,风声嘈杂里,她无力地问出一句话:“你也不信我,对吗?” 顾砚辞毫不犹豫:“我信。” 即便林希冉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几小时后会发生的事情,他依旧相信。 红旗厂围站的工人和王建国都在发笑。 尤其是王建国,他捂着嘴:“哎哟,你信?行行行,你爱信就信,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走,都给我离开我的厂子!” 顾砚辞找的骗子看形势不对,早就开溜。 见林希冉这两人不动,新星厂的工人又一个接一个往车间里搬工具。 王建国收起嘲笑,胸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林希冉,你过分了!” 他满是撕破脸的戾气:“我红旗厂的地界,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带人闯场、指手画脚!叫你们的人给我停下!什么台风折返、暴雨泄洪,全是你编出来的鬼话!说到底,就是看我这批棉花行情好,眼红想趁乱巧取豪夺!” 他转头冲着自家值班工人大喝一声:“所有人听我命令!别站着发呆!把堆场棉包全部往车间内部搬!关紧车间大门!挡一挡风雨就够了!” 红旗厂的工人闻声立刻行动,一窝蜂涌向棉堆,扛包就要往厂房里面挪。 “别往车间搬!装车!全部装车运往新星厂上游仓库!”林希冉这边也厉声下达指令。 跟着过来的新星厂工人们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过棉包往卡车方向转运。 两拨人就在棉花堆场正中撞在了一起。 红旗厂工人死死攥住棉包绳带,新星厂的人拽住另一头,同一包棉花两边朝相反方向拉扯。 棉包被扯得微微变形,棉絮顺着狂风飞得到处都是。 “放手!这是我们厂的货!往车间里搬!” “车间地势照样低洼!大水漫进来,关上门也挡不住洪水!赶紧装车!” 两边人声吵作一团,胳膊互相推搡,肩膀撞来撞去,现场乱成一锅粥。 王建国见自己地盘上的工人被外来的给硬生生拦下来,怒火烧得更旺,大步冲过来,一把扯开正在拉扯棉包的新星厂师傅。 “来人啊!抢东西了!有没有王法?谁允许你们这些瘪三动我的货!” “王建国,你别闹了,我是在救你,运去上游高地仓库才是唯一活路!” “活路?是运去你新星厂的仓库,再也不还了吧!”王建国嗓门越吼越大,“我自己的物资,我想往哪搬就往哪搬!你就是借机想把我的货扣在你厂里!” “我没有那个心思!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他俩争执不下时,林希冉给了顾砚辞一个眼色,他懂,她是要确保棉花能上车,所以他赶紧趁乱指挥工人装车。 而林希冉这句真心实意的规劝落在王建国耳中,全然变成挑衅。 他做生意多年,好歹也是江湖上的半个人物,何时被一个后辈小姑娘当众压脸说教? 况且手下工人全都看着,他的面子彻底挂不住。 “我用得着你来教我做事?!我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把东西运出去!” “我跟你拼了!”王建国眼底戾气暴涨,不再克制,抬手就狠狠推开林希冉! 力道极狠,毫无分寸。 林希冉受不住男人的力道,整个人瞬间失重,直直向后摔出去! 沉闷一声重响,她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面上,后背撞得气血翻涌,疼得眼泪哗哗,掌心手肘被粗糙地面磨破,刺痛蹿遍全身。 顾砚辞见状,赶紧上前察看。 她刚撑着胳膊想要起身,王建国依旧不依不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拽她胳膊,幸好被顾砚辞给推开了。 “你干什么?!欺负一个女人?” “贼喊捉贼啊,今天咱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论一论,是谁跑到我厂子里胡作非为?” 肢体冲突彻底爆发。 两边工人看自己家老板受欺负,也跟着互相推搡,堆场里棉絮飞扬,吵骂声混着呼啸狂风,场面甚为剑拔弩张。 顾砚辞为护着林希冉,被王建国拳拳到肉给揍了好几下,但他没有吭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厂区小道传来拼了命的狂奔脚步声。 红旗厂值班工人怀里死死抱着老式收音机,叫喊着冲破人群:“王厂长!出事了!紧急预警!最新电台通知!台风原地折返!高速逼近!马上在邻市登陆!我们就在核心暴雨、泄洪范围里!” 轰隆——!! 惨白电光撕裂漆黑的云层,震耳欲聋的雷声一时间压过所有争吵与风声。 下一秒,瓢泼大雨瞬间倾覆! 短短数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暴雨横扫了整座厂区。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堆场。 得益于先前林希冉手下工人争分夺秒硬抢,三辆卡车已经先后装满,两辆已经驶出厂区,向着上游新星厂疾驰。 九成以上贵重原料安全转运离开。 堆场之上,只剩下最后几包尾料,夹在两拨人的拉扯争执之间,没来得及覆膜,也没来得及装车,彻底淋湿。 同样的,红旗厂工人刚刚奋力拖出、半挪到车间门口的几包棉花,也因为没完全拖进屋内,半截露在门外,被雨水浇湿了大半。 王建国顿时僵立雨幕当中,浑身被冷水浇透。 台风忽然转向,谁也没料到。 他嘴里呢喃着:“怎么会?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未卜先知?” 他站在雨里,失去所有力气。 望向已经救不回来的几包棉花,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不是新星厂工人强行抢运,他这批家底今天就要葬送在此处。 可男人的傲气还在,他做不到当众低头认错,更不肯开口承认自己刚才错得离谱。 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脸色铁青。 林希冉衣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上前摇了摇王建国的肩膀:“王厂长,别愣着!立刻收拢工人,把车间机器全部垫高,封死仓库,疏通排水。洪水很快就到,守住设备,厂子就还有救。” 她和顾砚辞,还有一些留下来帮忙的新星厂工人,纷纷拉着已经丢了魂的王建国到仓库里躲雨。 可此时红旗厂的工人们出现异动。 “台风真来了!我家就在附近!再不回去家就要淹了!” “顾不上厂子了!家里老人孩子还等着!我得回去照顾!” 天灾当头,人心瞬间浮动。 红旗厂的工人大多家就在这片低洼地带,预警入耳,是人,就会最先惦记自家的安危,这无可厚非。 王建国被这些话惊醒,忽然回过神:“你们不能走!我给你们付工钱了。” 工人无情地甩掉王建国的手:“钱也不够买命啊!” 有人带头往外跑,立刻引发连锁的溃散。 工人们纷纷拿起雨具,朝着厂大门狂奔。 “我也走!保命要紧!” “厂子能不能保得住听天由命吧。” 片刻之间,红旗厂留守的工人几乎都跑了。 偌大厂区,暴雨滂沱。 红旗厂里,只剩死撑脸面一言不发的王建国,和帮助王建国垫高机器的新星厂工人。 有个工人大喊:“姓王的,还不来帮忙?这是你的厂!我们跟着林厂长来帮你是情分,别站着看热闹了。” 天上又一道惊雷,把王建国吓得一哆嗦,似乎刚丢掉的魂被吓回来了:“好,好……” 他低着头,泪水和雨水一起混合着滑落:“我错了,是我错了……” 不到十分钟,暴雨积起的水已经很高了。 堆在车间门口的沙袋,眼看着就要被没过。 林希冉:“还有沙袋吗?” 工人绝望:“没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暴雨袭击,他为救人受伤 八零年代末的南方强台风,豆大的雨珠不再是滴落,而是成线成片狠狠砸落,打在铁皮厂房顶上噼啪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就连面对面,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话。 车间铁门下的沙包早已没了抵抗能力,只要有一处缝隙进水,泥沙伴随着雨水,就源源不断地往里冲。 厂区低洼地势更加剧了整个倒灌速度。 老式红砖厂房的排水渠本就狭窄老旧,连日阴雨早已淤积堵塞,此刻根本承载不住倾盆暴雨,浑浊的黄泥水快速囤积,顺着地面纹路肆意蔓延。 “往里走。”林希冉抹了一把糊满脸颊的雨水,毅然决然放弃了门口的围堵战。 她的声音被轰鸣风雨吞噬大半,只能不断挥舞着手,将工人们唤回来。 她浑身湿透,贴身的衣衫紧紧裹着单薄的身形,手肘和掌心的擦伤被雨水浸泡,已然有了发炎红肿的趋势,可她半点顾不上这些。 王建国彻底回过神,褪去了刚才和林希冉干架时的所有傲气与执拗,满脸狼狈慌乱,和他们一起努力抢救机器。 众人咬牙分工协作,争分夺秒与洪水赛跑。 几人弯腰拖拽木质垫板、废旧方木,拼尽全力将一台台精密纺织机床垫高、固定,防止设备泡水短路、机件锈蚀损毁。 可天灾之势,人力终究微薄。 雨势没有丝毫衰减,反而愈发凶猛。 上游河道因暴雨暴涨,溢出的山洪顺着地势直冲这片低洼厂区。 浑浊的黄泥水裹挟着碎石、断枝、泥沙,顺着围墙缺口、水渠豁口疯狂涌入,水位涨得极快,不过片刻,车间里的水便漫过小腿,又迅速攀升至膝盖。 沙袋底部率先被激流冲软泡塌,浑浊的水流顺着缝隙疯狂渗入车间内部,地面的积水飞速积高。 “水太急了!挡不住!”一名工人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狂风暴雨中带着浓浓的颤音。 林希冉抬头望去,门外已是一片汪洋,原本平整的厂区空地彻底被洪水覆盖,浑浊的浪头一波接一波推来,势如奔马。 “撤到机床上面!全员上去!抓紧站稳!”林希冉当机立断。 人命始终是摆在第一位的。 积水上涨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根本来不及垫高更多设备。 王建国在混乱中,也渐渐认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别人推他往哪儿,他就往哪儿。 众人不敢迟疑,纷纷踩着浸水的木架、机器踏板,艰难攀爬至高耸的纺织机床台面上。 “王厂长,手!” 林希冉伸出手,想拉王建国上来。 顾砚辞拦下林希冉:“你力气不够,我来。” 在顾砚辞的帮助下,王建国艰难地爬上了高地。 厚重的老式机床重达数吨,是此刻厂区里唯一不会被轻易淹没、冲垮的立足之地。 冰冷刺骨的黄泥水不断冲刷着机身,拍打着众人的脚踝,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四肢百骸。 工人们开始害怕了:“林厂长,我们该不会淹死在这里吧!” 四周尽是轰鸣的风雨声、水流奔涌的哗啦声,整座红旗厂彻底沦为孤岛,与外界彻底隔绝,无人驰援,无路可退。 “怎么办?不是说有抢险的人会来帮忙?” “他们该不会不知道这厂里有人吧?” 狂风依旧肆虐,机床台面微微晃动,众人只能互相搀扶、紧紧靠拢,在漫天风雨与滔滔洪水里,守住这一方狭小的立足之地。 “我不想死,林厂长,我想回家。” 林希冉大声呼喊:“别怕,我会带你们回家的。” 水位还在疯涨,渐渐逼近机床台面。 林希冉站在最外侧,双手死死攥住机器一边伸出的冰冷铁栏杆。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注意力高度集中,可长时间淋雨受寒、先前被王建国推倒的伤势未消,再加上前阵子持续高强度劳作,身体早已透支。 她忽然双腿发软,莫名的眩晕感不断袭来。 就在又一波浑浊浪头狠狠拍向机床的瞬间,机身剧烈一晃,台面湿滑的泥水瞬间打滑。 林希冉脚下一虚,重心彻底失衡。 “小心!”顾砚辞低喝一声,伸手去拉,却还是慢了半步。 失重感骤然袭来,林希冉整个人直直摔落,从两米高的机床台面狠狠坠进下方湍急浑浊的洪水里!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轰然炸开! 冰冷厚重的黄泥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碎石、泥沙、断枝,冲击力极强,拽着她的身体往下沉、往前冲。 口鼻瞬间被浑浊的泥水灌满,粗粝的泥沙呛入喉咙与气管,剧烈的窒息感和刺痛感席卷全身。 水下暗流汹涌,阻力极大,根本无从着力,她双手胡乱挣扎,却只能抓到满手淤泥碎屑。 洪水还在快速上涨,水流湍急汹涌,只需片刻,就能将她彻底卷走、深埋水底。 “冉冉!” 顾砚辞来不及有半分犹豫,他不顾湍急致命的水流,纵身一跃,直直扎进浑浊冰冷的洪水里。 浑浊的泥水遮挡了所有视线,根本看不清方位,他凭着本能奋力拨开厚重的水流,四肢全力滑动,朝着方才林希冉落水的方向猛冲。 湍急的暗流不断冲击着他的身体,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人救上来。 幸好,他摸到了林希冉湿透的衣袖,指尖死死攥紧,用力将不断下沉的人往上托举。 此时的林希冉已经呛水失神,意识模糊。 顾砚辞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稳稳托举出水面,让她的口鼻脱离洪水,得以呼吸空气。 可就在他全力托举、借力准备带着人返回机床边的刹那,他被水下暗藏的金属机器棱角猛烈撞击到! 咚——! 一个撞击声在水中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席卷全身,顾砚辞浑身猛地一僵,托举的力道骤然松动。 他顿时感觉,有一股温热从后脑涌出。 一抹鲜红迅速融进浑浊的黄泥水里,随即被湍急的水流冲散。 他忍着剧痛,凭着最后一丝清醒,死死撑着双臂,将林希冉稳稳推到机床下方的支架处。 “快!拉人!”机床上方的工人反应过来,俯身伸手,合力抓住林希冉的胳膊,拼尽全力将她拖拽回安全的台面上。 而顾砚辞在推完这最后一把后,后脑剧痛翻涌。 “顾总也支持不住了,快拉,别让他掉下去!” 两名胆大的工人立刻俯身,伸长手臂死死捞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咬紧牙关,合力将即将失去意识的顾砚辞硬生生拖回机床台面。 男人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林希冉安然无恙地趴在机床支架旁,向他扑去:“顾砚辞……” 顾砚辞平躺着,双目紧闭,伤口不断渗血,顺着脸颊滑落。 林希冉刚咳出喉咙里的泥水,意识堪堪回笼。 她轻抚上他的后脑,触到温热黏腻的鲜血时,窒息般的难受马上席卷全身。 “快!干净布条、纱布!有急救包吗?” “有,我刚刚带在身边的!”一名工人慌忙翻出随身带的简易劳保急救包,递了过来。 风雨依旧呼啸,洪水滔滔不绝,机床台面微微晃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围在一旁。 林希冉跪着,用酒精去冲刷顾砚辞伤口处的泥水与血污。 暴雨里夹杂着很多细菌,她坚持必须给洗干净了。 等简单包扎完后,众人依旧惶惶不安。 势不可挡的洪水,心底被无边的危机与压抑所笼罩。 王建国万念俱灰地问道:“我们能活下去吗?” 林希冉:“至少到明天,才能有救援。” 她记得新闻里报道过,这场台风持续了24小时以上,救援工作进行得十分缓慢和困难......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先救哪些受灾的厂呢? 同一片狂风骤雨之下,隔着数十功力地、地势较高的新星棉纺厂,如今光景,与红旗厂判若两重天地。 新星厂选址占尽优势,坐落在整片厂区的高地坡位,地基垫高、排水渠修得规整通畅,是为数不多能扛住极端暴雨的厂区。 纵使雨势滔天,院内也只有浅浅一层积水顺着地面沟渠快速流淌,丝毫没有淤积倒灌的迹象。 车间、仓库的地面几乎干爽平整,机器设备和堆积的物料全都安稳无恙。 早在台风预警初现、林希冉赶赴红旗厂之前,她就提前做好了全盘部署安排。 短短几小时,留守的工人严格遵照她的叮嘱,一早便封严了仓库门窗,加固了厂房顶棚,疏通了所有排水暗道,将露天堆放的辅料、物料全部搬入库房覆膜封存,各项防汛事宜做得面面俱到、有条不紊。 此刻厂区之内,秩序井然,不见大家有半分慌乱。 雨势最猛的这会儿,厂里的日常生产早已暂停。 一部分家距离较近的工人,安顿好厂区各项事宜后,得到值守负责人的准许,披着雨衣、踩着积水匆匆归家。 还有大半工人没有急着离开。 这片片区世代居住的老人都清楚,夏秋季节的台风最是难缠,说来就来、滞留无期,一旦风雨彻夜不消、道路积水封死,容易被困。 到时候断粮断路、求助无门,处境只会更加被动。 与其冒险往返奔波、困在半路,不如守在地势极高、安全稳妥的新星厂里。 不少工人的家属更是索性带着干粮、水壶和薄被褥,结伴赶来厂区避难。 一时间,新星厂各处聚满了人。 大人低声闲谈安抚孩童,孩童乖乖依偎在家长身侧,没有哭闹喧嚣。 有人揣着自家蒸的白面馒头、烤红薯,大家不分彼此,相互分享、彼此照应。 一时间竟不知是来避难的,还是来开联欢会的。 不过,高兴之余,所有人的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林厂长他们还好吗? 就在焦急的等待中,一阵卡车轰鸣穿透雨幕,从远处泥泞的公路由远及近,稳稳驶向新星厂厂区。 守在厂门口的老刘头瞬间精神一振,赶来报信。 是先前赶赴红旗厂转运棉花原料的卡车车队! 厚重的卡车轮胎碾过积水路面,溅起高高的水花,顺着郭师傅的指引,直接开进最大仓库,精准停在卸货区域。 车门打开,满身雨水的卡车司机和随车工人跳下车,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指挥卸货。 大家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们正巧躲过了一场暴雨,开到半路上才开始水漫金山,他们不敢停,带着林希冉的嘱咐,一路来到新星厂自己的地盘。 武姐迎上去递毛巾,并一把拉住刚下车的工人问道:“林厂长、顾总,还有留在红旗厂帮忙的兄弟们怎么样了?那边雨势是不是更凶?人都还好吗?” 这一问,让刚归来的众人瞬间沉默下来。 带队的司机难以掩饰自己的焦灼与无奈,重重叹了口气:“物资是抢在大水漫厂之前冲了出来的。可我们撤离的时候,红旗厂那边洪水涨得飞快,林厂长和顾总为守住红旗厂,带着剩下几个兄弟留下来抢险,死活不肯走。我们走得急,后面的情况,我们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另一人跟着补充道:“当时两边拉扯争执耽误了太久,台风突然折返,暴雨直接砸下来,水涨得太吓人了。我们临走前,眼看着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后面只怕更凶险。” 本来欢声笑语萦绕的厂子,慢慢陷入沉寂。 “人没回来,消息也断了,这可怎么是好……”武姐急得直跺脚,“这么大的雨,路肯定被淹了,想过去支援都过不去,只能干等着。” 厂区里等候的工人们也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望着漫天风雨,忍不住低声感慨:“说起来实在太蹊跷,这场台风此前天气预报一直播报平稳北移,绝不会登陆我们这里的,全城的厂子、住户都没有提前防范,唯独林厂长提前预判出台风会原地折返,不仅叮嘱我们自己做好防汛,还冒险跑去红旗厂救人救厂。” “天气预报都没测准的天灾,林厂长居然提前几个小时就预知到了,简直太神了。” “我一开始还半信半疑,觉得是不是太小题大做,现在看来,要不是林厂长果断,咱们厂这会儿说不定也和其他厂子一样,被洪水泡废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心疑惑。 如今,新星厂内大多是安稳等候,而几公里外的市纺织局,早已乱作一团,彻底陷入瘫痪忙碌的状态。 狂风暴雨肆虐全城,市区及周边大大小小的棉纺厂、织造厂、印染厂接连受灾,求救电话如同潮水般涌入市局办公室。 刺耳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 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来回狂奔、脚步不停,接电话、记灾情、报情况,人人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城东老织造厂车间进水,机器全部泡水,多名工人被困二楼!” “西郊辅料厂围墙被洪水冲塌,仓库物资全部被淹,急需抢险人员支援!” “北区老厂房积水漫过胸口,电路短路起火,情况危急!” 一条条紧急灾情汇报上报,密密麻麻的灾情记录堆满办公桌。 整个市局从上到下忙得鸡飞狗跳。 即便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却依旧难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灾情。 廖晚晴复工上班还没多久,骤然撞上这场数十年难遇的特大台风灾害。 她全程守在办公室,不停接听电话,早已累得头昏脑涨。 事态紧急,不容拖延。 分管科长带着几名科室主任迅速聚拢在办公室,铺开城区厂区地形图纸,开展紧急研判、商议救援方案。 众人对着图纸反复核对、比对排查,很快发现下游片区有好几家私营厂区,地理位置最低。 “先救国营厂吧!” “那这些小厂就不管了吗?” “事情总有先来后到,我们先处理打电话求助的。” “没求助是他们不想求助吗?估计电线都泡坏了,电话根本打不通啊!” 科长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地图,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先救近的。至于下游,我们去了也没用。我接到可靠消息,上游在泄洪了。” 一时间,众人的心都凉彻底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不能走,我是厂长 一夜滔天风雨,终于在第二天的午后缓缓收了凶戾。 只是肆虐的洪水仍然没有退去的迹象,依旧盘踞在红旗厂整片厂区里。 高耸的机床台面,是林希冉和工人们坚守了整整一夜的方寸孤岛。 所有人都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再加上一夜受寒,众人的体力早已透支殆尽,被风一吹,都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林希冉昨夜呛水未愈,又要照看顾砚辞,此时已经分不清是细菌感染引发的头晕目眩,还是饿得两眼发黑。 但最让人揪心的还是顾砚辞。 他为救她落水撞伤后脑,昏迷至今,始终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简易包扎的纱布早已被雨水、血水浸透,暗红的血色晕开大片,黏腻地贴在伤口处。 “林厂长,不能再等了。”一名年轻工人语气中带着焦灼,“救援的队伍,估计也不清楚这里是有人的,先不论其他,顾总一直昏迷,拖得越久,他越危险!” 林希冉何尝不知道呢? 其余工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厂长,我们耗不起啊!” “雨已经小些,水势也稳下来了,我们蹚水往外走,总能找到出路!” 众人的议论声里,唯独王建国一动不动。 他瘫坐在机床角落,脊背佝偻着,眼神空洞地望着下方被洪水彻底浸泡的车间。 浑浊的黄水漫过机器底座,精密的纺织设备泡在水中,仿佛锈迹一夜之间已经全数蔓延。 崭新的厂房、崭新的设备,几近报废。 林希冉似乎下定了决心:“王厂长,雨小了,我们一起走,先出去保命,厂子以后还有机会。” 往日执拗好胜的王建国,此刻连争执的力气都无,只缓缓摇了摇头,带着彻底的绝望:“不走了……” 他抬眼望着满目狼藉的厂区,满是心力交瘁的颓然。 “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里。” 没人知晓,这场台风暴雨摧毁的不止是一座厂房、一批机器,更是他赌上全部的身家与未来。 早前有老乡给他透露消息,说南方棉纱行情即将暴涨,是千载难逢的暴富商机。被名利冲昏头脑的他,一心想要抓住风口翻身,不顾旁人劝阻,毅然抵押了自己赖以生存的钢铁冶炼厂半数资产,倾尽所有积蓄,大肆囤积棉纱、购置全新纺织机器,更是咬牙拿下濒临老旧的红旗厂,斥资翻新扩建,满心等着靠这场风口逆风翻盘。 他赌上了全部身家,以为是天赐商机,到头来却是天灾倾轧,满盘皆输。 其实如果没有这场台风,他是能赌赢的。 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一夜洪水,所有投入尽数泡汤,债务、亏损、心血,这些字眼压得他彻底喘不过气。 “完了,都完了。”王建国喃喃自语,“我哪儿也不去,就死在这里算了。” 字字沉重,句句悲凉,听得周遭众人心头酸涩。 大家也不敢多劝,毕竟未经他人苦。 林希冉看着自己的工人如今狼狈地困在红旗厂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与自责。 是她的执念,是她所谓的要救人的英雄主义。 若不是她执意赶来红旗厂抢险,这些新星厂的工人本可以安稳待在地势高耸、安然无恙的厂区,不用身陷绝境,不用挨饿受冻,更不用陪着众人直面生死危机。 顾砚辞也不会为了救她,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对不起。”林希冉眼底泛红,对着一众工人深深致歉,“是我的决策,连累了大家,让你们身处险境。” 闻言,几名工人纷纷摇头。 “厂长,说什么呢!您别这么说。” 先前开口提议自救的工人说:“我们既然跟着您来了,就从来没有后悔过。您从来都是为了厂子、为了大家,这次来救红旗厂,也是善心大义,我们心甘情愿,绝不怨您。” “对!我们信您!只要跟着您,我们一定能平安出去!” 林希冉:“我怕我没这个能力,帮助大家脱离困境。” “厂长,下决定吧,我们继续等还是,走?” 绝境之中,唯有自救。 林希冉看向被积水覆盖的厂区,以及外头。 她还是做出了当机立断:“那就走!” 众人一时间立刻应声,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起身行动。 一名体格健壮、常年干重活的青年工人主动上前,小心翼翼俯身,稳稳将昏迷的顾砚辞背在背上,动作轻柔,生怕颠簸牵动他的伤口。 众人陆续爬下机床台面,踏入冰冷的积水中。 水位已然稳稳没过腰腹,即便是夏日,但这黄水似乎还是刺骨寒凉的。尤其是浸透衣衫后,冻得人四肢发麻。 水下路况全然不明,布满凶险,断砖、碎玻璃、锈蚀的铁片、冲折的树枝混杂在淤泥积水中,暗藏无数锋利棱角,稍不留意就会被划伤割伤。 “一定慢慢走,小心脚下!”林希冉指挥着大家。 每一步前行,都需要小心翼翼摸索试探,脚步沉重又迟缓。 浑浊的水流阻力极大,推着身体不断晃动,众人只能彼此紧靠、互相搀扶,借力稳住身形,在茫茫水障中挪动。 他们告别了王建国。 临走前,林希冉对他说:“王厂长,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我们先出去找人,你千万别放弃!” 走出厂区,放眼望去,四周尽是一片浑浊黄水,道路、房屋、农田尽数被淹没,往日熟悉的厂区与村落彻底变了模样,满目狼藉,看不到半点人烟与生机。 不知在冰冷积水中艰难跋涉了多久,就在众人体力濒临耗尽、双腿愈发沉重之时,前方灰蒙蒙的雨雾深处,忽然隐约浮现出一道微弱的黑影。 “船!那边有船!”一名眼尖的工人瞬间激动出声。 所有人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真有船! 原本的乡间小路,居然有船行驶。 只见一艘木船在无边无际的黄水汪洋中,渺小得仿佛一片浮萍。 但却也足以成为他们绝境中的救命曙光。 “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救命!好心人。” “这里,我们在这里!” 众人齐声嘶吼呐喊,同时拼命挥舞着手臂。 他们用尽力气,生怕对方错过、离开。 片刻后,那艘小木船终是朝着他们的方向徐徐靠近。 大家这才看清,船上是一对中年夫妻,穿着朴素的防水布衣,手上握着老旧船桨。 他们说自己是江边世代以捕鱼为生的渔户,昨夜目睹全城特大洪灾,心系周边,趁着今日雨势减弱,自发驾船出来,搜救被困人员。 船稳稳停靠在众人身侧,渔妇连忙开口:“你们是被困的人吧?快上船!” 但是船不大,也只能再容纳两个人。 林希冉立刻快速安排:“大哥,麻烦你先送这位重伤昏迷的先生出去。” 她侧身让出位置,看向自己身后那名背着顾砚辞的健壮工人:“你一起走,出去之后立刻想办法联系救援队伍,告诉他们红旗厂还有多名人员被困,让他们尽快赶过来。” “林厂长,你先走吧,你和顾总一起!” “不,我留下来!” 工人还想劝,但林希冉觉得不能为此耽搁时间。 “我不能走。我是厂长,我的工人还在这里,我必须留下来陪着大家。你只管安心出去报信,我们坚持等你带救援来。” 那工人眼里含泪:“放心!我拼了命也会把消息送到!” 几个工人一块儿合力托举,将顾砚辞平稳送上小木船。 小木船掉转船头,载着昏迷的顾砚辞与一位工人,渐渐消失在雨雾尽头。 林希冉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转头看向剩下的几个工人,沉声说道:“我们现在立刻寻找高处落脚,稳住体力,安心等待救援。” “行!只要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就有希望!” 就在林希冉和工人找到一块可以安顿的地方时,不知哪里飘来微弱的求救。 “救命……救命……” 她听了半晌,才确定正有两个人抱着一块大浮木,飘在河道里! 第一百七十四章 救护之中,狭路重逢 台风势头渐收,雨变小了,与此同时,林希冉和工人们身上的衣服也渐渐收干,大家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些生机。 当然这里头也有看到希望的心理因素在。 幸好先有小船送了两人出去,而那名工人拼死报信,并且把状况形容得很严重,救援队伍才重视起在城郊的红旗厂的灾情。 知道那边是整片洼地,困着一群人,接报领导赶紧组织救援队直接插队加急,先往红旗厂赶。 若是按正常排班等救援,林希冉一行人起码还要硬熬大半天。 大概等了两三个小时,抢险的橡皮艇和救援人员过来搜寻。 应急喇叭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众人全部获救,包括独自留守在红旗厂车间里的王建国。 据说找到王建国时,他已经饿晕了过去。 差点因为没人响应救援队伍,而错过了救援他。 紧接着,林希冉和工人们连同河道里被林希冉捞起来的两个落水男人,一起被紧急送往县人民医院。 此刻的县医院,早已爆满。 八零年代的乡镇医院本就简陋,楼旧、床位少、设备缺。 碰上十年一遇的特大洪灾,瞬间顶不住负荷。 大门口的水泥地全是黄泥脚印,有腿脚不好的,在这里极易滑倒,就连救援人员都摔了好几次。 后来是有人拿出了医院库房里久未使用的地毯铺上,才稍稍增加了摩擦力,让这种情况减少。 墙根堆着成堆的湿棉被、烂草帽、断柄雨靴,都是几处周边村落的灾民随身带的家当。 他们连拿出来的纸币,都是半湿半干的状态。 其中还有人因为纸币被水泡碎了,在边上哇哇大哭起来。 幸好医生和护士安慰,无论如何会先救人! 医院后头的空地上也几乎挤满了人。 老人坐着草席就地安置,小孩裹着大人的旧外套瑟瑟发抖。 不少人身上带着划伤、砸伤,泥水混着血水,看着触目惊心。 走廊彻底堵死。 没有病床的病人,就靠长凳、门板、竹席临时将就。 护士的白大褂被泥水浸得发灰,袖口卷到手肘,手上不停擦酒精、缠纱布、扎止血带。 “让道!重伤抬过来了!” “吸氧的先上!别堵通道!” “药水不够了!西林瓶、盐水统统紧缺!轻伤别占资源!” 担架是木头拼的,绳子勒得紧紧的,抬担架的年轻人满头大汗,脚步飞快。 除了医院的人员,很多轻伤的年轻人也上了,主动自愿地帮忙抬伤员。 空气中消毒水味根本压不住泥腥味、汗臭味。 下游淹水严重,村落房屋坍塌,伤员只增不减,外头进来的,一波接一波往医院送。 医生几乎没有上厕所的空闲,手上动作半点不敢慢。 林希冉和几名工人只是皮外伤、受凉发寒,属于最轻的一批。 护士拿起生理盐水帮他们快速冲洗伤口,脏泥、碎沙一并冲掉,粗粝却管用。 “皮外伤,自己注意,没什么大问题,如果发烧,就要引起重视。”护士语速极快,干脆利落,“擦伤冻伤都是小事。现在院里重症堆成堆,肺部进水、砸伤、骨折、溺水昏迷的排成长队。你们处理完立刻出去,别占走廊位置,给重伤的腾地方,请多多理解我们的工作。” 林希冉点头,让工人们先去院外空地避风休整。 她自己留在医院,急着找顾砚辞的入院记录。 她心里一直悬着。 后脑撞伤,一路昏迷,拖得越久越危险。 此时正在这家医院住院部里的江宇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他住了许久院,整日待在楼里,丝毫不知外面的灾情。 直到护士巡房过来劝退:“你恢复得挺好,能出院了。院里现在挤得转不开身,床位全部挤爆,能走的都早点走,把床位留给受灾重伤的人。” 说着,一个全身包裹着的男人被推进病房,直接被安置在小宇的病床上。 小宇有些懵。 他手拿一只白底蓝花搪瓷缸、一块香皂、一条厚实纯棉毛巾。这些都是顾砚辞早前给他置办的入院必需品。 一出楼门,他当场愣住。 往日整洁的医院大院,此刻乱得不成样子。 灾民蹲的蹲、坐的坐,哭声、喊声、叮嘱声揉成一团。 他茫然张望,想找个人问情况,但没有人会驻足下来给他解释。 走着走着,他在问询台看见了人群里的林希冉。 她当时正趴在台前,一页页翻着厚厚的纸质登记簿。 “嫂子!”小宇快步跑上前。 林希冉眼睛一亮:“小宇!你在这家医院?” “我哥呢?没跟你在一块儿吗?” 看到林希冉担忧的神情,他着急了:“他怎么了?受伤了?” 护士头都来不及抬,手上笔尖飞快,忙得满头大汗:“姑娘,别查了!刚才一批洪灾重伤员太多,本院彻底饱和,早就接不下了。你说的那个后脑重伤、一直昏迷的男病人,估计转去隔壁区立医院了,那儿还比我们这里空些。” 紧接着她补了一句:“跟你一起送来的两个溺水男子,肺部进了脏水,反复呛咳窒息,情况凶险,也一并转走急救了,你去那儿看看说不定能找着人。” 林希冉不敢耽误,立刻拽上顾宇:“走,去隔壁区立医院。” 小宇一看情况紧急,赶紧把自己的用品塞进护士手里:“这东西耽误事,你看着办,给伤病员用吧!” 护士看着他俩撑伞冲进雨里,急得在后头直叫唤:“我这里也用不上啊!” 两人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马路,一路快步赶过去。 隔壁区立医院同样人满为患,但勉强还能接纳分流伤员。 等两人赶到,顾砚辞已经完成清创、缝合、止血消炎,脱离了最危急的休克风险。 人依旧没醒,静静地躺在病房床位上。 晚了几小时来的两名落水男人,也经过排水、吸氧、抗炎急救,从窒息的濒死状态缓了过来,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里挤着。 两人身上还带着河道淤泥,脸色灰白虚弱,浑身酸软无力。 其中一人半边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看着凶悍逼人。 他们俩正是早前受董志忠指使,窝在城郊废旧厂区,伺机暗算顾砚辞的人。 刀疤男身边躺着的,是他的弟弟。 他们二人久居荒僻的废旧厂区,那里没有广播,周边荒得几乎没人走动。 所以对外界的台风预警、暴雨洪灾,他们完全一无所知。 只知道醒来时,厂内积水漫过脚踝,厂外滔天黄水彻底封死整片城郊。 退路全无,遍地汪洋。 水位不断上升后,慌乱之中,兄弟二人只能死死抱住一块漂浮的厚重木板,也不知道从哪儿飘出来的,在湍急洪水里随波逐流。 很多次,因为手上打滑,掉落到污水里。 若不是林希冉听见求救声而果断施救,他们估计撑不住了。 此刻,刀疤男虚弱地睁开眼,眼底满是茫然与后怕。 他伸手去,试图够弟弟,但够不着。 正在无奈之时,他扫视整个病房,竟然挤下了十几个人。 他叹着气望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伤员。 一瞬间,惊到了! 是——顾砚辞。 只见他头上纱布包得严严实实,人一动不动地躺着。 当然正因为他没醒,很多陪着伤员进来的家属就直接坐到了他的床沿上,占了他的地盘。 毕竟经此一役,家属也累惨了,正愁没地方休息。 顾砚辞几乎被陌生人围得严严实实,但刀疤男还是认出来了。 “在这里吗?”小宇侧身跑进来,他和林希冉已经找了十几间房间。 他耐心地在人群里寻找顾砚辞的身影。 终于看到了那张久违的脸,他朝着走廊里兴奋大叫:“找到了!嫂子,快来!” 刀疤男一看是来找顾砚辞的,赶紧下意识撇开脸,一副心虚的模样……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想要杀顾砚辞的心不死 大概下午四点,雨彻底停了。 街面积水退去大半,路面只剩湿烂黄泥。 折腾了两天两夜的特大洪灾,终于彻底歇了凶狠势头。 病房角落,刀疤男双眼微睁。 他根本没深睡,全程靠着被子半遮脸面,就是怕被江宇认出自己。 他身侧的弟弟,一双眼睛死死黏在斜对面病床上。 顾砚辞满头白纱布裹得严实,双目紧闭,依旧深度昏迷。 弟弟实在按捺不住,艰难挪着酸软的身子下床,俯身贴在刀疤男耳边:“哥,动手不?千载难逢的机会!” 刀疤男眼皮猛跳,拼命眨眼,示意他立刻闭嘴。 一根筋弟弟根本不听,继续说道:“姓顾的现在跟死人一样,半点反抗力没有!就算在这当口出了事,全算洪灾意外,谁都查不到我们头上!” 刀疤男眉头皱着,吐出两个字:“人多。” 下午病房闲杂人虽开始减少,但门口人来人往从未断过。 林希冉和江宇更是寸步不离守着病床。 就算偶尔出去缴费、打热水,空档也短得可怜,很快就回来了。 刀疤男的弟弟暗中观察整整一下午,数次蓄势待发,次次被往来人流、陪护身影逼退。 满心只剩憋屈、抓狂、无处发泄的懊恼。 “我知道他现在最弱,一刀就能了结。”刀疤男咬牙闷声道,“可下不去手!再等等,等彻底没人。” 弟弟抿唇憋气:“行吧。” 说着,他挪回了自己的病床上。 刀疤男余光瞟向不远处整理被褥的林希冉,心底五味杂陈。 他终于彻底理清了他俩的关系。 眼前这个寸步不离照料顾砚辞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未婚妻。 早前董志忠催命般下令动手,他们慌里慌张盯错了人,闹出天大乌龙。 幸好当初没能绑走那女人,若是真莽撞上报、闹出动静,不仅任务败露,还会彻底打草惊蛇,在顾砚辞面前暴露所有踪迹! 更让他挣扎的是—— 他和他兄弟这两条命,是林希冉从滔滔洪水里捞回来的。 救命之恩和刺杀任务两相拉扯,他迟迟压着弟弟,也是在做自我精神上的斗争。 天色渐渐擦黑。 病房里霸占着休息地方的轻症家属陆续离开了。 此时,小宇肚子饿得咕咕直响,林希冉也浑身酸软。 她揉着发胀的眉心,艰难撑着身子起身:“小宇,你在这儿看好你哥,我去打壶热水,下楼看看小卖部有没有吃的。” “好!嫂子快去快回!” 林希冉转身踏出病房。 短短几秒空档,刀疤男的弟弟又蠢蠢欲动。 小宇手撑着下巴打瞌睡。 刀疤男弟弟余光扫遍病房,剩余两人都是重症卧床,动弹不得。 可他刚要抬脚冲过去,隔壁床家属突然起身挪坐过来,正好挡住病床视线。 他脚步骤停。 到手的机会,又没了。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憋屈几乎要炸开。 片刻后,林希冉带了吃的回来,和小宇简单吃完,勉强缓过些许力气。 夜幕彻底落下,偌大病房空旷死寂。 只剩下四张病床,四个无法动弹的重症之人——顾砚辞、刀疤兄弟,还有两名重伤灾民。 陪护的也只剩林希冉和江宇。 四下无声,唯有吊瓶水滴,嘀嗒、嘀嗒…… 小宇突然捂着肚子弯下腰,脸色发白:“嫂子,不对劲,刚吃的东西怕是不干净,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去趟厕所!” “好。” 顾宇拔腿就冲,快步跑出病房。 五分钟后,一直静坐守床的林希冉,腹部也骤然一阵绞痛,翻江倒海地疼。 她撑着床沿起身,眉头紧蹙,也快步走出了病房。 这一刻! 顾砚辞的病床前,彻底空无一人! 刀疤男的弟弟双眼瞬间爆亮,激动得浑身发颤:“哥!没人了!就现在!” 刀疤男紧抿双唇,沉默地望向顾砚辞的身影,对着弟弟缓缓点头默许。 他心底暗自叹气,活命在前,恩情在后,若真亏欠,来世再还。 得到准许,弟弟再不犹豫。 飞快掀开薄被,脚尖点地,脚步轻得落地无声。 他们洪水逃生,身无长物,必须寻一把利器。 他猫着腰,悄悄探出头看向走廊。 几个老乡靠在墙角熟睡,身边竹篮、麻绳、农具随意堆放,一把雪亮小镰刀静静躺在竹篓最外侧。 弟弟左右快速扫视,全程无人留意。 只见他指尖飞快一勾,利落将小镰刀攥入掌心,转身快步折返病房,反手将敞开的房门轻轻虚掩。 他转头扫过另外两张病床,两名重伤病人睡得沉稳,呼吸均匀,毫无动静。 他捏紧冰凉锋利的镰刀,弓着身子,一步步靠近顾砚辞的病床。 目光锁定他脆弱的喉结,刀尖缓缓抬起—— 就在刀尖即将落下的瞬间! 走廊传来声音。 “不行、不行了……” 江宇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弯着腰跌跌撞撞冲回病房,整个人都快直不起身。 男人心脏狠狠一缩。 来不及收手! 他只能火速侧身,背过身假装挪床沿被褥,僵硬地把镰刀藏在腰后,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江宇疼得满头冷汗,根本没心思观察旁人,捂着肚子直奔床边,虚弱道:“太疼了!” 话音刚落,林希冉也扶着墙壁,踉跄走来。 显然两人都是食物中毒,轮番中招。 “我也扛不住了。”林希冉声音发虚,“太疼了,小宇,走,先去找护士拿止泻药!” 两人根本顾不上看守病床,一前一后,拖着虚弱的身子匆匆离开。 房门再次被带上。 刀疤男弟弟僵硬转身,脸上杀意彻底崩裂:“还让不让我动手了!” 次次临门被打断!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他咬牙切齿,偏偏半点不敢发作。 刀疤男脸色也黑得彻底,感叹自己弟弟这运气简直离谱到家。 可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堪称折磨。 林希冉和江宇轮番两点一线——厕所和病房。 一趟接一趟的,药吃了也没用,两人像接力战似的。 刀疤男的弟弟握镰刀的手此时已经酸到发麻。 他从最初的伺机而动,如今已变成了满脸生无可恋的气急败坏。 老天爷好像故意跟他作对! 反复折腾数次,林希冉彻底扛不住了。 上吐下泻数次,严重脱水,她再也跑不动,肚子空了,不折腾了。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扑到顾砚辞床边,虚弱地靠着床沿喘息。 就在她堪堪靠稳的瞬间—— 一直昏迷不醒的顾砚辞,眼睫轻轻颤动。 下一瞬,睁开眼,带着一丝迷茫混沌。 他冷冰冰的指尖触碰到正埋头在病床上的林希冉的头。 林希冉瞬间僵住,一抬眼,所有疲惫、腹痛一扫而空,眼底瞬间炸开狂喜!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激动得声音发颤! 可下一秒,顾砚辞轻轻蹙起眉,眼神陌生又拘谨,语气带着一丝懵懂的怯懦。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希冉,轻声开口:“漂亮小姐,你是谁?” 林希冉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整个人愣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砚辞视线微微偏转,扫过病房角落,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忌惮与疑惑:“角落里那位病人,趁你不在,一直在我病床边来回走动……” “好多次了,一直盯着我,鬼鬼祟祟的。” 林希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刚苏醒的顾砚辞:“你……不认识我了?” 顾砚辞:“我该认识你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昏迷醒来,他退回十八岁 顾砚辞这一睁眼,整个人直接换了个灵魂似的。 往日那副深沉腹黑、一眼看穿人心的老道样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透着年轻人青涩呆气的眼睛。 林希冉心里莫名发慌。 因为后脑挨了重创,他皱着眉捂着头,哼哼唧唧:“疼,真疼。” 看他这副脆弱样子,林希冉也不敢让他费脑子。 想着刚苏醒总归虚弱,缓一缓兴许就正常了。 结果一抬眼,火气瞬间顶上来。 病房角落那男人,跟个游魂似的。 佝偻着背,不住地在顾砚辞病床边来回蹭、来回晃。 没事瞎转悠,确实让人讨厌。 林希冉本来就因为顾砚辞不认她,心里堵得慌。 这下彻底忍不了了! “啪!” 她一巴掌拍在被子上,腰杆一挺,泼辣劲儿直接拉满:“这位同志,差不多得了啊!养病就踏踏实实躺着!围着我男人床边绕八百遍,你不晕我都晕!想干吗呢?” 一嗓子出去,整个病房瞬间鸦雀无声。 刚醒的顾砚辞当场被吼懵了。 他记忆里哪见过这么飒的姑娘? 耳边那句“我男人”更是炸懵他。 谁?我?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个厉害对象了? 他慌慌张张攥紧被角,下意识往枕头里缩,一副被吓到的呆萌样子。 另一边,刀疤男的弟弟也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差点原地跳起来。 他手里正攥着小镰刀,憋着坏心思准备伺机下手。 做贼心虚被人抓个正着,手腕猛地一抖。 刀刃直接划开虎口,一道血口子立马冒了红。 他嘶嘶抽着凉气,整个人却动都不敢动。 刀疤男心里气得直骂弟弟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面上半点不敢露,赶紧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农村病号样,忙不迭坐起来打圆场:“妹子别气别气!纯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俩被洪水淹惨了,肺里全是脏水。医生特意嘱咐,不能死躺着,必须多走动活血,不然要积痰堵肺!” 林希冉眼神冷冷的,压根不吃这套鬼话:“活血?那走廊那么大地方你不走?专门贴我们床边溜达?” 刀疤男脸皮贼厚,装傻赔笑一套一套的:“我弟胆小,怕人多!哎呀,我俩看着凶,其实都是老实人!再说你是救我们命的恩人,借我俩胆子也不敢瞎搞啊!” 说完他火速爬起来,伸手一把薅住弟弟,强行把人拖回病床。 林希冉定睛一看,终于对上号了:“哦!你们就是河道里那两个落水的!” 弟弟头埋得低低的,按住流血的虎口。 趁着弯腰的瞬间,手速飞快,把镰刀一把塞进被窝藏严实,彻底不敢作妖。 刀疤男继续装乖:“对对对,多亏你搭救,是好心人呐。” 弟弟也赶紧附和:“对对,好人好人。” 正这尴尬圆场的时候,刚从厕所爬出来的江宇慢慢挪回了病房。 一看见睁眼的顾砚辞,肚子疼瞬间忘干净了。 他几步冲过来,直接扑上去给了个大拥抱:“哥!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顾砚辞看着他,语气略带撒娇:“小宇,我头疼得厉害。董小六那小子在哪?敢偷袭我,看我不找他算账!” 小宇一脸茫然,松开手:“啊?董小六?谁啊?” “还能是谁?”顾砚辞皱着眉,满是不服,“昨天在温姐茶馆闹事,背后给我敲闷棍的混子!我今天非得找他算账!” 这话一出,顾宇脸上的笑直接僵死。 懵了。 彻底懵了。 茶馆闹事?董小六? 那是表哥十八岁干架的老皇历啊! 林希冉也跟着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小宇欲哭无泪:“完了完了!我哥脑子摔倒退了!哥,你看看我,认得我吗?” 顾砚辞浅浅一笑:“认得,小宇嘛。” 小宇咽了口唾沫,大胆试探:“那你说,现在是哪一年?” 顾砚辞脱口而出,无比笃定:“1980年啊。” 一瞬间,林希冉和江宇两人当场石化。 江宇颤抖着开口:“哥……有没有可能,现在是1988年!” 顾砚辞:“?你说什么胡话呢?” 为了让他认清现实,小宇直接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摸摸!1980年我才12岁!我现在20了!” 这一刻,林希冉捋清楚了。 眼前这人,皮囊是二十六岁的顾砚辞。 脑子、记忆、心性,完完全全就是十八岁血气方刚、遇事就刚的他。 林希冉又慌又哭笑不得,猛地站起来:“医生!快过来!病人不对劲!” 小宇也跟着急吼:“医生救命!我哥记忆倒退8年!” 值班医生走进来,看着两人咋咋呼呼,无奈翻了个白眼:“家属能冷静点吧?” 简单查完体征,医生解释:“是正常现象。后脑旧伤叠新创,瘀血压迫神经,记忆断层了,至于为什么说自己18?可能有一些什么记忆重叠了。比如后脑勺的伤,他不是嚷嚷说有人给了他后脑一记棍子吗?!但我们县院设备差,查不了脑里血块,必须转专科医院才能确诊治疗。” 林希冉心里乱得不行,赶紧拉着医生出房间:“大夫,您跟我说,市里哪个医院、哪个医生治这个最靠谱?”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病房瞬间安静。 只剩少年心性的顾砚辞,还有急得团团转的江宇,以及装睡偷听的刀疤兄弟。 顾砚辞扭捏半天,耳根悄悄发红,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小宇的袖子,小声嘀咕:“哥问你个事。” 他磨磨唧唧,抓着被角偷偷瞟门口。 小宇着急:“你说啊,我听着。” “刚刚,那个,一直守着我的那个姑娘……是谁啊?” 小宇瞬间来了吃瓜兴致,坏笑打趣:“怎么?哥,看上人家了?” 顾砚辞瞬间炸毛,嘴硬得很:“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行吧行吧,不逗你。”小宇笑得贼欢,“那是你未婚妻,林希冉!” “?”顾砚辞整个人当场呆住,“不对啊!奶奶给我看照片,她明明是个扎小辫的小不点!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有,我记得她去年出国了啊!” 小宇补刀暴击:“还出国呢!你们俩前几天还睡一块儿呢!” “啊?”顾砚辞整张脸瞬间爆红,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似的。 刚好这时,林希冉推门回来。 一抬头,就看见自家成熟稳重的未婚夫,此时红着一张纯情的脸,眼神躲闪。 角落的刀疤兄弟默默对视一眼,心情复杂到极致。 刺杀对象…… 居然摔成了个纯情愣头青。 这世道,真是离谱。 林希冉的脑海里回响着医生的话:“其实也不一定要去看,淤血消了、人就正常了,这段时间多陪病人找回记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幸好我们厂是最安稳的 洪峰退去数日,南方小城依旧浸在潮湿闷热的水汽里。 灾后,街巷屋墙一圈深浅交错的水渍,田间地头淤泥未干,路边倒伏的草木随处可见。 大小厂区更是一片沉寂,轮番停水停电,机器尽数停摆。 家家户户、大小作坊都在埋头收拾灾后残局。 新星棉纺厂,是这次将损失降到最低的厂子。 工人们事后无一不在惊叹林希冉厂长的当机立断。 那些随着去抢救民营红旗厂的工人回来后,大家都把他们当英雄看待。 尤其是这件事传到上面的耳朵里,还派了专员来送锦旗、派了晚报记者来做报道。 林希冉将锦旗挂在工人所属的车间里,她对大家说:“这个放在办公室里只有我能欣赏,太可惜了!这是我们厂工人的荣誉,希望大家都能看到!” 此刻,新星厂工人们挽着袖子,分工忙活检修清扫,氛围踏实有序,和外头各家厂子的狼狈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个年轻女工一早握着竹扫帚,慢悠悠清扫边角,一边干活一边唏嘘,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 “这大水是真吓人啊,还好咱们厂提前做了防备。” “可不是嘛,我昨天去县城老街串门,好多小作坊都遭了重灾。原料泡了水、霉得没法用,老板们都愁得睡不着觉。” “还有国营厂那边也难,听说好多坯布、棉花没来得及抢收,白白损耗了一大堆。” 车间里,年长的女工一边擦着机床,一边叹气附和,满心共情:“都是辛苦攒下的家底,遇上这种天灾,谁都没办法。” “也就咱们厂安稳点,林厂长提前想得周到,不然咱们这一厂人的活计,怕是也要受牵连。” 裴会计跟着郭师傅在清点这次的损失,他抱着台账走过去,闻言轻轻点头,语气诚恳又庆幸:“可不是。雨最凶那两天,我老婆带着孩子来厂里,我看着外头乱糟糟的,心里直后怕,就该一家人待在一起,那时厂里反而是安全的。” 郭师傅一向是林希冉的支持者:“你们都不知道吧?!最难得的是,厂长签的每一份合同都细致,特意备注了遇上不可抗力影响生产,我们厂是不担责任的。这年头谁懂这些?也就她心思缜密,提前给厂里铺好了后路。” 工人们诧异:“什么叫作不可抗力?” 裴会计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比如天灾啊,就是人不能对抗的事情。” 有工人嘴里喃喃:“大概就是不要和老天爷作对。这跟我娘从小说的一样,庄稼人靠天吃饭,我们干活也得看天脸色。” 总而言之,关键时刻见真知,工人们不约而同心里满是踏实和感激。 最近几天,全城依旧分时段停水停电,抢修各个线路。 几乎所有厂子都没法开工,合作的外贸客商、本地订货商家也不得不表示理解。 林希冉安顿好顾砚辞在家休息后,便马不停蹄回到厂里指挥工作。 穿越前,她是苏冉——一名家事律师。 见惯了无数人和人之间的纠纷拉扯。 其实做厂子也是做人心,一次次地直面危险,她是将心比心去处理人际关系,团结工厂人员,也事无巨细替工厂尽可能地规避风险和纠纷。 穿越过来,她从不敢靠穿越的先知侥幸度日。 一次避险是运气,长久安稳,必须靠规矩制度撑着。 回想起这次的台风事件,她其实满是后怕。 如果不是穿越前读到了这篇灾后报道,如果她没有想起来台风登陆的日子,后果都不堪设想。 趁着这次灾后重整,林希冉当着全厂员工的面,定下新规:“这次平安渡过是万幸,但我们不能次次靠万幸。往后每逢汛期、暴雨、极端天气,全厂统一执行应急预案。物料垫高封存、设备断电防护、人员分区值守巡查,每一步都落实到人。做实业,稳字永远排在第一位。” 在场工人无一异议,纷纷应声记牢。 经历过一场天灾,所有人都懂了提前防备的重要性。 厂区重整工作稳步推进,一切慢慢步入正轨。 林希冉刚回到办公室整理台账,一道憔悴的身影出现在厂门口。 是王建国。 这些日子以来,林希冉一直惦记着暂时存放在自己厂的属于红旗厂的棉花原料。 找了许久的王建国,都没有他的消息。 不过数日未见,如今看来,他整个人判若两人。 往日经商的精明锐气、争强好胜的劲头全然消失,现在眼底满满的憔悴暗沉,浑身透着疲惫释然的颓态。 他推门进办公室:“林厂长,我打算收手了,棉纺生意不做了。” 林希冉抬眸:“王厂长,你想清楚了?” 王建国望着窗外井然有序的厂区,长长叹了口气:“这场大水,把我彻底点醒了。我不是这块料,做冶炼几年打拼的家底,一夜就没了大半,还是回去搞老本行,或者……” 他顿了顿:“那天,你和你家工人离开,我一个人坐在设备上,看着洪水离我越来越近,才发觉钱财名利,都是虚的。” 他说,经商的心气消散了,到时寻个清静去处修行度日也说不定的。 “放你厂里的棉花,还有些纺织设备,好坏参半。”王建国有气无力地说着,“你要是能用,就看着收了,按行情折价就行。用不着的话,也麻烦你帮我联系别家出手。我想全部变现,彻底抽身。” 林希冉看着他幡然释然的模样,也绝不乘人之危。 从前王建国瞧不上她年轻,说话很不客气,现在完全不是这副光景了。 也许在他眼里,已然承认了,林希冉做一厂之长,比他好。 他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的工人遇事作鸟兽散,而新星厂的工人,手拉着手一起蹚过那漫天的洪水。 这是多惨烈的对比啊。 林希冉开口:“王厂长、棉花我按市面价,再多给你一成,全收了。” 她实话实说:“我也出不了太多,你看,眼下县城水电不稳,时常拉闸限电,复产断断续续,厂里收益也不稳定,实在给不出高价,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公道价。” 王建国闻言,坦然点头:“够了,足够了。换作以前,我必定狠狠赚你一笔。可现在,能收回本钱、体面抽身,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和林希冉的生意经完全不同。 他是往前猛冲,做了再说,而林希冉走一步要先算三步,没有十足把握不出手。 从前小瞧她事事谨慎、拘泥细节,如今才明白,正是这份人人不屑的稳妥细致,才让新星厂在天灾之中稳如磐石。 “行吧,那我走了……” 一场洪水,冲垮了浮躁贪欲,也筛出了真正的立身之本。 小城慢慢复苏,百废待兴。 有人侥幸留存,有人幡然离场…… “咚咚咚”。 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 林希冉:“请进。” 只见廖晚晴带着一个科员走进来:“林厂长,我们代表纺织局给你们厂送些慰问品。你让人去拿一下吧。” 林希冉起身:“行啊,谢谢局里。” 她吩咐了后勤部武姐与科员对接。 此时廖晚晴开口:“林厂长,留步,我有些话想和你聊聊,很要紧。” 第一百七十八章 琳琅满目的慰问品! 许久不见廖晚晴,林希冉明显觉出她变了。 早先见着自己,眼神里总暗藏一股憋着劲的敌意,处处都要比一比、争一争。 现在不一样,有事儿说事儿,再也没有雌竞的感觉了。 想来顾砚辞那出让她知难而退的戏,演得确实不错,让她对男人的爱慕之心,彻底放弃。 廖晚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纸:“市里要开工交系统抗洪保生产表彰大会。你们厂这次帮其他厂救灾,事迹登了晚报,市里点名表扬,指定让你当先进代表上台发言。” 林希冉一看,会期定在大后天,时间赶得很紧。 可厂里灾后正是最忙的时候,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林希冉面露难色:“我实在抽不开身。不然这样,这次抗洪冲在前的老师傅、骨干多的是,我派他们去……” 廖晚晴看着她,轻轻嗤了一声:“林同志,这哪是你们一个棉纺厂的小热闹?全市造纸、食品、皮革、机床、建材,大大小小工矿企业的一把手全都到场,市里领导亲自坐镇。你要知道这个会的重要性。” 廖晚晴到底是机关里的,眼光看得长远,而且归根结底这是纺织局的荣誉,如果纺织局叫不动手底下一个区区厂长,那还有什么脸面在兄弟局之间混? “车间里的活,少你一时半点不耽误,怎么?就你们厂跟别人厂不一样?事事要你一个厂长上?市里点名的先进典型,这种机会不是年年有,多少单位抢都抢不来。你别不识好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情绪特别微妙。 平心而论,廖晚晴是真的打心底佩服林希冉。 同样的岁数,别的女人守着家里灶台,相夫教子。 而林希冉凭一己之力把厂子生产抓得稳稳当当,抗洪救灾也敢于冲在前头。 她手下的技术人员个个拔尖,成为其他厂一直想争抢的香饽饽。 但另一方面,廖晚晴觉得林希冉太欠缺了。 缺什么呢? 当然是眼光。 看事物的眼光短浅,看男人的眼神更瞎。 廖晚晴是干部家庭出身,从小跟着自己的科长爸爸耳濡目染。 能力可能不算出众,但某些层面的觉悟和敏感度,绝对是一流, “话我放这里了,你要真不去……” 林希冉要是再听不出廖晚晴的深层之意,她就是傻了:“我去,我去。” 临走前,廖晚晴还丢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林希冉,你再争气、再出彩,身边若是有不省心的、根底不干净的,早晚是你的拖累。” 廖晚晴心里一直笃定,当初自己撞见的顾砚辞外头那些不清不楚的往来是真的。 但她到底还是个外人,不能直白提醒林希冉。 别说是林希冉了,就算她的闺中密友,她也不敢轻易说劝分的话。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 关上门,自有两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她硬要去掺和,说不定可笑的是她。 林希冉自然明白,廖晚晴真以为顾砚辞背着她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她不能说出真相,只能含泪点头:“有些事情,也是我们女人无能为力的。” 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而与此同时,车间外头空坪围了一大圈人,都伸着脖子往麻包堆那边凑,看武姐和其他后勤部的职工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往外扒拉纺织局发放的慰问品。 全是好东西! 武姐随手扒开麻袋,最先翻出一整箱健力宝。 橙红色的易拉罐亮堂堂的,罐身印着奔跑的运动健儿,在太阳底下格外惹眼。 围观的工人瞬间“哇”出声,此起彼伏的,眼里全是光芒。 这年头能喝上罐装汽水,是难得的待遇。 年轻工人伸手小心翼翼拿起一罐,摸着冰凉光滑的罐身,翻来覆去端详半天. 指尖摩挲印刷的图案,栩栩如生,压根舍不得拉开拉环。 有人怂恿他开一罐尝尝,他不敢,怯生生看向武姐。 武姐也无奈:“总共就十二罐,名额紧俏得很。你们先给我放下,稍后看看怎么分?!” 紧跟着被搬出来的是老式方形嘉士利奶油夹心饼干,沉甸甸的铁皮方盒,盖子上印着洋气的花体英文。 有工人惊呼:“纺织局是发财啦?居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有女工小心翼翼问:“能开开来吗?还从来没见过,我不吃,就看看。” “开了分吧,见者有份!”林希冉微笑着踱步而来。 “真的?”女工眼睛顿时亮了。 大家的视线立马都聚焦在武姐手上。 铁盒一开,浓郁醇厚的奶甜味瞬间炸开,顺着热风飘得满场都是。 女工们立马围得更近了些,眼神都黏在盒子里层层整齐的饼干上,不肯挪开。 “那我就不客气啦?” “诶,我跟你分着吃吧。” “我也想咬一口。” 有人轻轻捏起一块,小口小口咬着。 “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干。” 酥松的饼皮混着香甜的奶油夹心,细碎的渣子落在手心里。 男工人舍不得浪费,低头细细舔干净,被身旁的女工嘲笑像个哈巴狗! 也有自己不舍得吃的为人父母的工人,伸出手小心翼翼捏一块,用随身的碎花手帕层层包好,揣进贴身口袋,打算带回家给孩子尝尝鲜。 麻袋最底下,是十几盒蜂花檀香皂。 浅粉色的包装纸精致干净,拆开一角,清雅绵长的檀香就悠悠散出来。 这可不是厂里月月发的普通劳保皂,是实打实的紧俏货。 年轻女工捧着盒子反复翻看,摸着手感细腻的包装,细嗅溢出的香味儿。 夏天车间里闷热出汗多,身上容易出异味,尤其男人,那味道简直要臭到能熏死人。 假如拿这块皂洗衣服、洗身子,都会清爽留香。 大伙儿盘算着,就放在公共澡堂用,让每个人都能用上,整个厂子都是香香的。 武姐一一归置好:“每个班组两块,男的一块,女的一块,公平得很,这就很好分嘛,还有些,难搞啊。” 武姐愁得头疼。 如何一碗水端平,既不得罪领导又不亏待工友,可难了! 武姐向林希冉投去求助的目光。 “都给工人们,不用给我留。”林希冉笑着说。 “厂长,那你还不是等于没说……”武姐彻底犯了难,只好先跳过这些。 除了几样王牌好物,这次慰问还多配了两样来自申城的稀罕物资,放在另一个大麻袋中。 好几摞申城牌清凉油,小小的红锡圆盒,小小一盒分量十足。 武姐随手打开一盒,清凉刺鼻的药香立马压下了午后的闷热。 三伏天车间闷热犯困,只要指尖挑一点抹在太阳穴、脖颈,瞬间提神解暑。 最后翻出的是几捆纯棉吸汗白背心,正经的申城牌国货,面料轻薄透气。 前段时间,有男工人反映自己的衣衫反复汗湿晒干、磨得发硬破损,水洗手搓了两下就碎成布条了。 眼看这批背心柔软吸汗,贴身穿凉快不闷,刚好解决了暑天干活最大的难处。 这两样胜在量大,看来每个工人都能分到。 武姐捏着铅笔,在本上登记品类和数量,条理分明。 日头灼灼,工人们围着难得的稀罕慰问品展开讨论、长了见识。 “可惜啊,生产还没彻底恢复,这供电,时而有时而无啊。”郭师傅在旁边愁眉苦脸,“索性,都回家算了,等有电了再来?” 林希冉摇摇头:“今天可走不了,晚上吃过饭后,让工人们都来广场上……” 第一百七十九章 呀,没想到厂长你这么猛! 前段时间抗洪抢险,全厂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眼下灾情稳住了,车间复产进度慢。 县里放映队近期在各个厂轮流跑放映,是工交系统统一发的职工福利,也正好填上不能复工的这段闲暇时间。 今天恰巧轮到新星棉纺厂放电影。 林希冉下午就接到了通知。 让郭师傅告知了想来看的工人都留着,集体放松放松。 消息一传出去,全厂上下立马热闹起来。 厂区空坪上,两棵大香樟树中间,工人帮着放映队扯起一块大白布银幕,麻绳拴住四个角,牢牢绷着。 天色刚暗,晚风就凉了。 工人们吃完饭,陆续从宿舍拎了板凳,往空坪上走。 早到的可以占据好位子。 还有些从不远处的家里赶来,肩上扛长条木凳,手上牵着孩子。 嫌麻烦的,不拘小节的,抓了把瓜子,直接搬两块青砖摞着,随地一坐。 甚至有人捧着几个西瓜来分享。 小孩子最兴奋,满地乱跑,追着还没彻底亮起的光影窜来窜去。 “慢点跑!别摔着!快过来吃西瓜。” 孩子满头是汗,绕场一周回到父母身边。 拿起调羹,在劈开的半个西瓜上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开心地发出“哇”的满足声。 几个刚生产完还没复工的女工们本来是在休产假的,听说有露天电影,就也过来厂里了。 她们凑一堆唠闲话,手里轻轻拍着怀里的娃娃。 最边上的男工三三两两抽烟闲聊,其中一个马上要结婚,聊起自己要去置办一套新西装。 顾砚辞也被林希冉给喊来了。 他来之后,没去找她,而是随便寻了靠边的一条长凳坐下。 他在闹别扭。 是下午在家里那点事,心里堵得慌。 自从失忆后,他记忆停留在十八岁。 性格上也是,不爱藏心思,情绪全都明明白白放在脸上。 白天林希冉全天待在厂里。 他一个人在家闲着,总想多看看她的东西,多找点现在的记忆。 他没乱翻隐私。 就只是在书房翻她的专业教材、厂务笔记看。 起身抽书那一下,胳膊没注意,扫翻了桌角的文件夹。 纸头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一张一寸证件照,从纸缝里滑了出来。 白底照片,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看着很俊朗。 十八岁的少年心思,瞬间就拧巴了。 他忍不住瞎琢磨。 男孩子照片,被她特意收着? 是不是她喜欢的人? 瞬间,就是没来由地吃醋、憋屈。 他老老实实把照片夹回去,文件摆归位。 可那股闷气,怎么都散不掉。 “包办婚姻,果然不靠谱!”他低着头,闷闷不乐地呢喃道,“跟我睡一起,心里有其他男人!哼。” 银幕这边,放映机“咔嗒”一声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光束打亮白布,电影正式开场,放的是今年最火的片子。 周围瞬间安静大半,只剩机器轻微的运转声。 孩子们也不跑了,一个个乖乖坐好,他们看着会动的画面,新奇极了。 偶尔有人低声聊两句题外话。 “这片最近外头都抢着看呢。” “县里放映队难得来一次,今天算是赶上福气了。” 晚风扫过树叶,沙沙轻响,人群里也摇着扇子,阵阵凉爽。 全场所有人都开心,唯独顾砚辞。 他坐着一动不动,看见林希冉慢慢朝他走来。 他下意识挪开屁股腾位置,有一瞬间他反应不过来,自己怎么会这么自然就做出了让位的举动呢? 林希冉坐下。 “来了也不叫我?” “你不是在忙吗?” 林希冉看着被大银幕反射光影打亮的男人的侧脸。 “你讲话怎么怪怪的?” 他呆呆地望着前方,没看林希冉:“没有,我很正常。” 林希冉见他阴阳怪气的,索性投入看电影去,不理他。 顾砚辞这下更生气了,他偷偷瞄她。 心里思忖着:看不出我不高兴吗?怎么都不问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他故意靠近她的身边,有意无意触碰她的手肘,越坐越近。 “热,别挤我啦!”林希冉往反方向挪了一点。 看林希冉往那边退,顾砚辞来了好胜心,就拼命追着挤:“我不觉得热,挺好的。” 她一步,他一步。 大概这么几下,长条凳因为他俩的缘故失去重心,林希冉坐在靠外头,顾砚辞抬起屁股准备再追过去时,凳子整个翘起,林希冉顺势滑了下去。 “哎哟!” 林厂长就这么水灵灵摔在地上。 顾砚辞见状,赶紧伸手去捞。 还好他俩坐在最后面的角落,也还好电影演到最吵闹的桥段,这一羞耻摔被掩护住,几乎无人发现。 林希冉抓住顾砚辞伸来的手,气不打一处来地拍了一记:“你到底想干嘛!” 顾砚辞抓起她的手,把人带起,冷冷道:“走,我有话跟你说。” 他拽着林希冉走到远离人群的树荫下,晚风一吹,眼底的委屈更重了。 “下午我在书房找资料,看到你文件夹里放着一张男人的照片。”顾砚辞抿着唇,语气又闷又酸,“谁啊?” 林希冉一愣,回想自己没有收集男人照片的癖好啊! “你看你,一副委屈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不带证据,你不会承认。就是这张!” 男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寸照,天太黑了,林希冉接过去对着各个角度看了一遍。 顾砚辞阴阳怪气道:“我就说包办婚姻不靠谱。” “哦,是阿成。”林希冉终于看清了,她赶紧解释,“他之前为了救我和他姐姐,误杀了人,属于正当防卫,一直被拘留等着开庭。我一直在跟进他的案子,不停递交材料帮他申诉,想帮他洗清冤屈。照片是我找他姐姐要来的,要附在案卷报备资料里……” 可顾砚辞根本听不进去。 他垂着眼,嗓音闷闷的:“原来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喜欢他,我也能理解。在我失忆之后,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试着靠近你,可你心里还有别人。” 他抬眼看她,语气里满是较真:“你要是不喜欢我,你直接说就好,我可以放手。不用一边跟我在一起,一边藏着别人的照片。” 林希冉看着他油盐不进、只顾自己难受的样子,无奈叹气。 眼前这个失忆后的顾砚辞,和从前那个沉稳老练的男人,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头发软软顺下来,一身少年气,看着看着,林希冉脑子里莫名冒出来三个字:小奶狗。 她心里暗忖,他自认现在十八岁,那他俩这不就成姐弟恋了? 看着他小嘴叭叭不停,委屈巴巴的模样,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一时竟只觉得这人长得好看。 “说什么呢!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林希冉没再多费口舌解释,伸手扣住他后颈,抬起脚跟,直接吻了上去。 顾砚辞的话头猛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方才满心的委屈、醋意,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打断,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处放映机的声响和观众的笑声隐隐飘来。 “呀!厂长,没想到你这么猛!” 工人小丁拿着两根盐水棒冰,站在边上目睹了一切。 他本是奉武姐之命来送冷饮,看到这羞耻的一幕竟然还是林希冉主动的,着实吓了一跳。 第一百八十章 失忆了还是非常非常喜欢你 小丁的动静一传来,林希冉方才豁出去亲吻的那股劲儿,唰地散了。 她一把松开抓着顾砚辞领口的手,狠狠推向他胸膛。 两人各自往后踉跄半步,拉开距离。 方才有多近,此刻就有多避嫌。 林希冉慌忙抬眼望天,硬找话:“哈,今晚月亮不错。” 小丁眯着眼东张西望:“是吗厂长?月亮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林希冉斜睨他一眼,满眼无语:都不知道给厂长一个台阶下吗?嗯,厂里该整顿整顿民心了! 顾砚辞僵在原地,脑子转不动,整个人还发懵。 唇上那点软乎乎的触感还留在那儿,挥之不去。 他抿抿嘴,舌尖轻轻蹭了下唇角,垂着眼,望着林希冉,心里又懵又甜,偷偷傻乐。 小丁见状,赶紧小跑上前,把两根盐水棒冰搁在石墩上。 “武姐叫我送棒冰解暑。放这儿了,你们……你们继续。” 林希冉连忙开口:“小丁,刚才看见的,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不许往外说,听见没?” 小丁脑袋点得像捣蒜,嘴快得很,还带着点坏笑:“晓得晓得!我嘴牢!谁问我都不提厂长强吻顾总这事!” “你!” 生怕被林希冉逮住算账,他转身拔腿就跑,三两下扎进看电影的人群,转眼没影了。 树荫底下,只剩他们两个。 远处银幕正放到催泪的段落,人群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轻轻的抽泣。 这份安静,把两人之间的尴尬衬得格外显眼。 顾砚辞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手心在裤缝上蹭了蹭,伸手拿起石墩上的棒冰,主动打破沉默。 “吃棒冰吧。” 他慢慢撕开封纸,把完好的那根递过去。 两人指尖短暂一碰,又飞快分开。 他自己捏着另一根,咬了一小口。 冰甜的滋味压不住心口往上冒的热,他耸耸肩,小声嘟囔:“好热。” 林希冉抬眼看他:“有吗?” 天热,棒冰化得快。 冰水顺着顾砚辞的嘴角往下淌,滑过下巴,沿着脖颈流到锁骨,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林希冉目光落在那道水痕上,心跳猛地一乱,浑身跟着发烫。 她匆匆移开视线,低声应了句:“是挺热的。” 不敢再多看,男色误人啊! 她攥着棒冰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顾砚辞忽然被丢下,一脸茫然。 心头刚冒出来的甜,一下子掺进委屈。 他心里嘀咕:怎么刚亲完,就丢下我走了? 他咬着棒冰快步跟上,跟在林希冉身后半步不落,活像条甩不开的小尾巴。 一整天过去。 第二天傍晚,小宇和顾砚辞两人在院子里乘凉。 小宇躺在躺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 抬眼看见顾砚辞瘫在另一张躺椅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磕着胸,脸色耷拉着。 “哥,嫂子这两天怎么不下来吃饭了?” 顾砚辞抬手一拍大腿,满肚子怨气:“在躲我。” “昨天在厂里看完电影回家,她就没跟我说一句话。整晚关在书房,熬到后半夜仍旧在写市里表彰大会的发言稿,我猜是故意不回房间睡觉。” 他坐直身子,往前倾了倾:“今天更怪,天没黑就开始收拾行李。通知明明是后天开会,她非要明天一早就动身。” 他微微噘嘴,少年气十足:“铁定是躲着我。” 小宇叹了口气,脑袋垂下来:“你好歹还有名分。我才倒霉。前阵子看上一个姑娘,约了八回,一回都没出来。昨天我特意去纺织局门口等她,看见她跟一个男的一起走,说说笑笑,那人还帮她拎包。” 他一拳轻轻砸在躺椅扶手上:“我心里堵得慌。” 顾砚辞往小宇身边凑了凑,伸手拍他肩膀,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你这就是瞎多想。人家男女同志走在一起很正常,说不定是同事,或是亲戚。没有实据,别自己钻牛角尖,凭空添堵。” 他微微昂起下巴:“听我的,别小心眼。” 小宇扑哧笑出声:“哥,昨天你可不是这个说法。厂里一个男工人跟嫂子在车间门口多说几句,你追着人问了三条走廊,回来黑着脸,连饭都不肯吃。” 顾砚辞嘴硬:“有吗?” 他心里暗自辩解:那不一样。我是误以为林希冉心里装着别人,才会胡思乱想。 现在我清楚了,没有旁人。我改了,再也不乱猜了! 小宇看着他嘴硬别扭的模样,心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伤心。 失忆后的顾砚辞,真暂时退回十八岁了。 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爱闹、爱笑、爱赌气,半点心事藏不住。 也好。 二十五岁那场车祸带来的沉重过往,他全都不记得。 如今不用硬撑稳重,不用一个人扛所有压力。 只是这份轻松,终究不会长久。 他早晚要变回那个心思深沉的二十六岁的顾砚辞。 就在两个男人化身怨妇,感叹情场路难走时,二楼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林希冉拎着帆布包从楼上下来,刚走出客厅,一眼撞见院里两人。 她脚步一顿,没出声,打算趁没被发现,绕去厨房躲开。 顾砚辞看见了! 就这个躲闪的动作,一下子点燃顾砚辞憋了一整天的火气。 他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蒲扇“啪嗒”掉在地上,顾不上捡。 小宇不明所以:“哥,你去哪儿?” 顾砚辞心里又气又委屈,越想越不服。 该害羞逃避的人明明是他,怎么反倒弄得像他死缠烂打? 林希冉到底为什么要躲着自己? 小宇在后面喊他,他压根没听见,满心满眼就是想追上林希冉问个清楚。 他大步冲上前,直直拦在她身前:“林希冉,你就是嫌我幼稚,对不对?” 他吃着天大的醋:“你就喜欢以前那个顾砚辞,对吧?二十六岁,成熟稳重、不吵不闹、不黏着你。能替你扛住所有外界压力,有人脉、有能力,能帮你摆平所有难题……” 林希冉刚要张口解释,视线一晃,竟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 她瞬间慌了:“你、你哭了?” 顾砚辞垂着头:“所以,现在这个一无是处、只会闹脾气的我,你根本不想要,是吗?” 林希冉心头一揪,当即放下手里的帆布包:“我不是嫌你幼稚,是我不能玩弄你的感情。” 顾砚辞猛地抬头,满眼茫然。 “你现在失去记忆了。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顶着未婚妻名分的陌生人,我们之间没有半点循序渐进的感情。昨天是我太冲动,一时恍惚,把你当成了那个和我一路患难、并肩走来的顾砚辞。可我清楚,现在的你,不是他。” 林希冉:“我躲着你,是因为我不好意思。昨天是我莽撞、流氓,看你乖乖的样子,我一时色胆包天就主动亲了你……” 话音未落,顾砚辞忽然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他余光扫过身侧的帆布包,语气带着慌张和哀求:“那你不要一句话都不交代就走好不好?” 林希冉被他抱得一怔,轻声反问:“顾砚辞,你到底为什么?” 他抱得更紧,毫无半点掩饰:“我喜欢你!” “可你根本不认识我。你醒过来之后,我们相处才短短几天,你真的了解我吗?” 顾砚辞埋在她肩头,语气执拗又纯粹:“我不管。我就是控制不住想靠近你。” 不知什么时候,小宇已然靠在了墙角,他无奈摊手:“嫂子,你忍忍吧,我哥失忆了还是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听说当初是你主动把戒指套在二十五岁的顾砚辞手上,他气得要命!” 顾砚辞的头埋在林希冉颈窝:“不许走。” 林希冉哭笑不得:“我不走,我就是理行李的时候,顺手收拾了一袋垃圾……”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戴上戒指,我就是有主的人 天刚蒙蒙亮,浓重晨雾裹着顾家的院子。 林希冉拖着一个牛津布的箱子下楼,脚才跨出一楼客厅,就见到顾砚辞挡在去院子的必经之路前。 他今天收拾得格外规整。 一身干净挺括的白衬衫,熨烫妥帖,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处理过了,不像平日里顺毛的样子,而是往后梳,露出额头,很精神, 他笔直站在院门口,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林希冉无奈:“你也要去?” 顾砚辞答得又快又坚定:“可不是?!” “我是去做先进代表发言,正式场合,你没邀请函,跟着凑什么热闹?人家估计连门都不让你进。” 顾砚辞半点不退让:“我是你家属。先进代表的家属!” 林希冉瞬间被他堵得没话说。 二楼房间窗口,小宇嘴里叼着半个高脚馒头,含糊不清地探出半个身子,忙着帮腔。 “嫂子你就带上他吧!他昨晚翻遍衣柜,挑了一整夜衣服,就怕穿得朴素,给你在外头丢面子。” 顾砚辞狠狠瞪了小宇一眼:“吃你的馒头去!” 林希冉心软,到底没忍心再赶他。 看她没再说话,顾砚辞就知道有戏唱,主动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箱子,看似无意其实有意地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去长途汽车站路上这段空档,林希冉心里揣着事,盘算着厂里后面生产的计划。 昨天后半夜,纺织局传来消息。 “今昔”内衣急需的高弹力面料,之前货源紧张,四处托人都拿不到。 这次棉纺厂抗洪抢险出彩,给整个纺织系统挣足了脸面,廖科长特意发话,优先调配这批面料给他们厂。 特殊面料缺口的难题,算是解决了。 可林希冉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头。 纺织局之所以匆匆来电,也是一种变相督促。 明天市里这场表彰大会,全市工矿企业负责人都到场。 她需要在大会上出一出风头,把纺织局的面子撑足了。 那么,往后厂里采购原材料、辅料,都会顺畅一大截。 来到车站里,永远人声鼎沸,乱糟糟一片。 挑竹筐的农户、背蛇皮袋外出做工的人、拎帆布公文包的干部挤得满满当当。 广播滋滋啦啦,吆喝声、小孩哭闹声、汽车喇叭声搅在一起,嘈杂又满是烟火气。 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林希冉想去一趟洗手间,叮嘱顾砚辞原地看好行李,别乱跑。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年轻姑娘迅速凑过来。 姑娘二十出头的模样,梳着两个麻花辫。 她和她的小姐妹们盯着身形挺拔、长相周正的顾砚辞已久。 不过,也只有她有勇气上前搭话,其他人只敢缩在角落看热闹。 “同志,你也是去市里的吗?我一个人坐车有点怕,能不能等下跟你坐一块儿?” 顾砚辞紧紧握住牛津布箱子的把手,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我有同伴。” 姑娘不死心,还想往前凑:“没事啊,你同伴是男是女,他可以……” “不好意思,是女的。”恰好林希冉回来,看见了这一幕。 顾砚辞像是找到救星,赶紧站到她身边:“她是我家属。” 年轻姑娘一愣,脸上的期待落下去,她咬咬嘴唇,只好离开。 林希冉一看就知道,这姑娘此时心里正在骂着脏话。 林希冉似笑非笑睨着顾砚辞:“可以啊,走到哪都能给我惹点风流债,随时随地给我找情敌是吧?” 语气带着打趣的埋怨,没有半分真火气。 顾砚辞一听就慌,生怕她误会,急忙解释:“我没有,我压根不想理她。” 他手足无措,忽然想起什么,一只手快速摸进衬衫口袋。 瞬间拿出一枚温润透亮的翡翠戒指,正是林希冉家传的那一枚订婚戒指。 林希冉大惊,脱口而出:“你是哆啦A梦啊?” 顾砚辞诧异问道:“什么梦?” 林希冉:“没,没什么。” 他把戒指递到她面前,眼神执拗认真,藏着心底幼稚的小心机:“那你给我戴上。” “不是给你戴过?” “那不算!” 那确实算不得,因为只有十八岁记忆的顾砚辞压根不记得。 “戴无名指。”顾砚辞骄傲地抬起自己左手,眼神亮晶晶的,“戴上就是有主的人,别人就不会再来搭讪我了。” 林希冉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哪里单单怕被人搭讪? 他就是还在吃醋,吃那个二十六岁成熟顾砚辞的醋。 他怕自己年纪轻、不够体面撑不起场面,怕她心里更偏向从前那个能独当一面的顾砚辞,所以急着要一枚戒指,给自己盖章确权。 见林希冉迟迟没动作,顾砚辞忐忑又撒娇:“快点,嗯?!” 林希冉面对一个“纯情男大”果然软下来。 罢了。 她接过翡翠戒指,认认真真套进他左手无名指。 玉色温润,衬得男人修长干净的手指格外好看。 顾砚辞低头盯着手指,嘴角立即抿出一点笑意。 而同时,不远处的车站立柱阴影里,两道阴冷视线死死锁着他们。 是刀疤男和他弟弟。 兄弟俩一身旧脏布衣,混在人群里,非常不起眼。 董老板给的最后一笔资金,两人扣下大头,一狠心,买了和林希冉、顾砚辞同一班次、去往同一个方向的车票。 厂区里顾砚辞的帮手多,他俩不敢贸然动手。 这趟长途大巴,沿途多荒郊野地, 且顾砚辞大伤初愈,人还懵懵懂懂,是他们伺机下手最好的机会。 发车哨声响起,旅客陆续检票上车。 车子上路后,柏油路走完,路况一下子变差。 刚过去的大水把乡间土路泡得稀烂,泥土晒干之后坑洼交错,到处是碎石和积水坑。 老式大巴没有好的减震,车轮碾上去哐当作响,车身来回剧烈摇晃。 大家头顶上的行李碰撞着,吱呀不停,仿佛下一秒东西就要掉下来。 坐在后排的刀疤兄弟扛不住颠簸,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就要吐在车上。 幸好司机师傅眼尖:“别吐车上!来个人,我这里有马甲袋,拿去递给他们!”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刀疤男和弟弟抱着塑料袋不停呕吐。 酸腐气味在后排散开。 周围旅客纷纷捂起鼻子抱怨。 “怎么吐成这样,味道也太重了!” “师傅,后排窗户能再开大些吗?呛死人!” 刀疤男吐得双眼通红,丝毫没有多的力气盯着前面的顾砚辞。 身材高大的男乘客起身,把后排车窗全部敞开,风裹挟黄土往车里灌,环境愈发糟糕,但又不得不通风。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颠得全车人头皮发麻。 顾砚辞坐在窗边,悄悄地护着身旁的林希冉。 这一刻他才明白,林希冉坚持提前一天动身,根本不是躲着他。 是早就料到灾后道路难行,车程会被拉长,怕赶不上第二天的表彰大会,耽误厂里的大事。 她事事都考虑得周全,每一步都在为厂里铺路。 而反观自己,什么都不懂,难怪比不上成熟的顾砚辞! 车子艰难行驶半个多小时,穿过一条黑漆漆的山体隧道,视野豁然开朗。 刚出隧道口,前排一个中年男人就扯着嗓子喊:“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我就在这下!” “那我也下!” 八零年代末乡间长途班车,没有严格定点停车的规矩。 只要不是险段,旅客临时要求下车,司机大多都会通融。 司机手搭方向盘,观察着周围路况,寻找有没有可靠的停车点。 正当他缓缓刹车时,车厢中段,一个大姨突然尖声大叫起来,声音惊慌刺耳:“等等!先别停车!我的钱包不见了!进隧道前我还揣在手里,肯定是在车上被人摸走了!” 原本颠簸嘈杂的车厢,这下更吵了。 “你钱包丢了,耽误我下车干嘛?”中年男人起身,抓了顶上的一个黑色布包,是他自己的行李,快步往前门走。 车停在路边,司机手已搭在车门开关上,却迟迟没动。 大姨“唰”得站起身:“谁都不许下车!搜身!”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吵架,打到我男人就不行 大姨一句“搜身”,在原本就嘈杂的车厢里炸开。 此起彼伏的反对声,更加淹没了狭小的车厢。 “凭什么不让下车?我还有急事要赶!”中年男人气愤大叫。 其他乘客同样表示反对: “就是!丢了钱包你自己找去,凭什么耽误我们所有人的行程?” “随便搜身像什么样子!不讲理!怎么搜?谁搜?女的也要被摸来摸去吗?” 众人怨声载道。 抵触情绪最强烈的中年男人本要和司机理论开车门的事,这下连忙走回来同大姨理论。 那中年男人四十上下,皮肤黝黑。看着就是常年跑乡下、性子泼辣急躁的庄稼汉。 同样要下车的小伙子,看上去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白背心、蓝布短裤,手里还捏着半块油滋滋的葱油饼,油星沾在指尖。 “阿姨,丢东西也不能拦着所有人啊。我到家还有好几里山路,再晚天就黑了。你要么自己先找找,或许是刚刚颠簸,掉哪个角落里了。” 小伙子嗓音软糯,看着老实本分。 中年男人可没这么好脾气,直接嗓门粗粝地炸开:“我看你是疯了!谁有空偷你钱包?你再胡搅蛮缠,别逼着我跟娘儿们动手。” 大姨此刻已经急红了眼,满头银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 钱包里有三十多块钱,是巨款! 钱包是揣在裤兜里的,进隧道前她还特地摸出来看过,确定安安稳稳的。 隧道里漆黑一片,大概行驶了十几分钟。 期间有几个人,起身翻找头顶行李架上的包裹。 她断定,就是车在隧道期间的时候被偷了! 锐利的目光锁定中年男人:“刚才过隧道,就你来回窜!翻行李就翻了三四次,鬼鬼祟祟的!” 中年男人大叫冤枉:“我那是东西不见了在找,翻行李的可不止我,其他人也有站起来!” 她扫了眼身后的小伙子,看他不吭声,也不忍多讲,又把重点落回中年男人身上:“最可疑的就是你!急着下车,分明就是偷了我的钱,想赶紧跑路!” 这话彻底点燃了中年男人的怒火。 两人瞬间拉扯扭打在一起。 狭小的车厢过道本就拥挤,堆着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人根本没有躲闪的空间。 大姨战斗力惊人,死死拽着男人的袖口不肯放,男人甩手挣扎。 周围的乘客吓得纷纷往后缩,生怕被殃及,嘴里虽在劝阻,却没人敢上前硬拉。 “别打了别打了!好好说不行吗?” “一车人呢,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站在后面的小伙子快步上前劝架。 他两只手分别抵着中年男人的后背和胳膊,劝解道:“大叔,阿姨别吵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中年男人被一前一后两股力道牵制,重心不稳,猛地踉跄向前扑了半步。 他大幅度挥手支撑自己,毫无章法地扫向旁边的过道座位。 顾砚辞就坐在过道边。 自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微微侧身,将林希冉严严实实护在内侧。 他还没反应过来。 一记结结实实的肘击,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地响起。 顾砚辞本就是大伤初愈,身体底子还虚,压根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撞击。 他白皙的额头泛起一片红痕。 林希冉原本不想多管闲事。 可千不该万不该—— 他们动手伤到了顾砚辞。 这完全踩到她的逆鳞。 她一手护住顾砚辞有伤的后脑,以防又被误伤。 另一只手的指尖,抚上他泛红的额头,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没事吧?撞疼没有?” 顾砚辞抬眼看她。 这不就给他抓住卖惨的机会了吗! 他故意蹙眉示弱,嗓音绵软里带着委屈:“好疼。” 这可怜模样,看得林希冉心口发酸,随即一股火气往上蹿。 平白无故被撞头!万一旧伤加新伤,彻底好不了怎么办? 林希眸光变冷。 她站起身,洪亮声线穿透车厢嘈杂:“住手。” 短短两个字,气场极强。 混乱扭打的两人动作一僵,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林希冉身上。 “你们吵架争执,是你们的事。但打到我男人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瞬:“我又不是故意的!打架拉扯哪有不磕碰的?矫情什么!”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道歉了?” 她一边用身体护着座位上的顾砚辞,一边叫中年男人让开些,否则要跟他拼命。 顾砚辞额头的痛感虽还在隐隐作祟,可心里却暖得发烫。 中年男人被这么一呵斥,忽然闪过一丝慌乱。 他不想被扣上偷窃的帽子,也不想卷入伤人赔钱的事情里。 他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落在林希冉身上,猛然推开大姨,甩开小伙子,疯一样冲向驾驶位。 “我不跟你们扯这些有的没的!我要下车!” 他伸手就去抢司机的车门开关,动作粗暴蛮横。 司机连忙伸手阻拦:“哎!别乱动!事情没解决,不准下车!” 混乱推搡间,一个巴掌大小、蓝底手工扎染的布荷包,不知道怎么从他身上滑落,掉在车厢地面上。 布面上,沾着几块黄黄的不明印记。 大姨睁大眼睛,指着男人炸声尖叫:“我的钱包!这就是我的钱包!你就是小偷!你想跑!” 全车哗然。 “真从他身上掉出来了!” “难怪急着跑!” “看着人模人样,居然干偷钱的勾当!” 指责声铺天盖地砸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僵在原地,拼命摆手辩解:“不是我。我不知道怎么在我身上的!真不是我偷的!” 百口莫辩,狼狈至极。 所有人都认定,真相大白,小偷就是他。 林希冉起身,顾砚辞没拉住她:“希冉,干什么去?” 她稍稍拍了下顾砚辞的手:“没事的。”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扎染荷包。 指尖拂过布面,又低头凑近,淡淡闻了一下。 大姨也跑来了,捏住荷包,马上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钱还在不在。 下一瞬,她大呼一口气。 万幸,没丢! 大姨主张马上叫人抓住这个偷窃的中年男人。 车厢里其他人也在起哄:“快点解决吧,我们还要赶路。” 但林希冉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身后那个一直乖巧劝架、满脸无辜的小伙子身上。 “等一下!”林希冉大声说道:“他不是小偷。” 中年男人像看见了救世主,眼眶微红:“我不是小偷,姑娘,你快跟他们说,我真不是。” 大家目光聚焦在林希冉身上。 只见她举起手,指着小伙子:“因为真正偷钱包的人,是你。” 第一百八十三章 被偷钱包却想息事宁人 林希冉话音落下。 满车厢人的目光,齐刷刷全都转到小伙子身上。 谁都看得出来,这事儿有大反转! 小伙子站在过道中间,手微微蜷着,指腹沾着一层没擦干净的葱油饼油迹。 他抬眼看向林希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 “姐,话可不能乱讲。钱包明明是从这位大叔身上掉出来的,一车人都亲眼看见了。” 林希冉伸手拿起那只扎染荷包,确实有星星点点泛黄的油印。 “这上面沾着新鲜的葱油饼油渍,刚才整车人,没有第二个人在吃饼吧?” 小伙子露出一抹不屑的笑:“你凭什么断定是刚沾上的?说不定是大姨上车前,自己蹭到的油!” 林希冉:“可你是唯一有机会栽赃的人。刚才他们拉扯吵架,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争执。你凑上去劝架,只拦大叔、不拦大姨,借着混乱挡住众人视线,悄悄把荷包塞进了大叔兜里。” 小伙子耸了下肩膀,一脸坦荡无辜:“我拦大叔,是看不惯大男人跟女人动手。再说了,这些全是你的主观猜测,拿不出半点实据,就是凭空冤枉人。” 他梗着脖子,声音抬高几分:“有本事就叫公安上车来查!没证据,你就是乱说话!” 他一副理直气壮、坦坦荡荡的样子,瞬间让车厢里的人心摇摆不定。 零星的议论声响起。 “难不成真是这姑娘看错了?” “看着小伙子老老实实的,别真冤枉了好人。” 一旁站着的大姨,听见“公安”两个字,眼皮猛地轻轻一跳。 她下意识抬眼,飞快用余光扫向自己身旁靠窗的座位。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歪着脑袋,靠在车窗框上,双眼紧闭,睡得安安稳稳,半点动静都没有。 确认孩子没事,大姨快步走回座位坐好。 方才还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揪出小偷的模样,瞬间换了一副神色。 她摆了摆手,语气和善又大度。 “哎呀,钱一分没少,找回来就得了。多大点鸡毛小事,没必要惊动公安,麻烦公家。” 她看向小伙子,语气放得格外缓和:“年轻人一时糊涂,知错就改就行。阿姨不追究你了,这事就此打住,别再闹了,别耽误一车人赶路。” 全车乘客看在眼里,都只当她是心性和善、怕惹麻烦、不愿多生事端。 唯独林希冉,见她这一百八十度的突兀转变,心底的疑惑越积越重。 她的视线落向窗边的小男孩身上。 这孩子看着不过四五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 寻常孩子在车上,稍有颠簸喧闹,必会哭闹折腾。 可这一路隧道漆黑、众人争吵不休、车身颠簸摇晃得厉害。 还因为大姨丢了钱包,惹得全车人闹得不可开交。 可孩子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沉睡在窗边,着实安稳得过分诡异。 这边大姨一心想要草草息事宁人,那边小伙子反倒不依不饶,倔脾气上来了。 “不行!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盯着林希冉,声音陡然拔高:“我平白无故被人扣上小偷的帽子,名声被毁!今天要是查清楚不是我做的,你和大姨,必须当众给我道歉!” 一旁被冤枉了半天的中年庄稼汉,早就被这场闹剧磨尽了所有耐心。 他从头到尾只求洗清自己的嫌疑,半点不想掺和旁人的是非。 眼下误会解开,他只想赶紧下车赶路。 男人扒开过道堆积的行李,跌跌撞撞挤到车门边,回头喊道:“你们要什么狗屁清白、要道歉的,你们慢慢扯!我不奉陪了!师傅,开门,我要下车!” 司机见状,伸手拨开车门开关,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刚才不也说要在这下?一起走啊?” 可直到中年男人背着行李,消失在路边树林里,小伙子也不动半步。 司机也被磨得心烦,忍不住催促:“你到底下不下?别耽误时间!” 小伙子陡然吼出声:“我不下!” 话音落地,他转身就冲到大姨座位旁,拧着眉头展开争执。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大姨连忙背过身子,流露出一副怕惹麻烦的模样:“我可没说是你偷的!是那位姑娘胡乱揣测,你要理论找她去,别缠我!” 林希冉心底一阵无语。 她本是好心梳理疑点、揪出真小偷,反倒平白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 她原以为大姨这番甩锅,会让小伙子调转枪头对准自己。 可出乎意料,他依旧死死纠缠大姨,不肯松口。 大姨叹气:“孩子,事实都摆在这儿了。阿姨都原谅你了,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别再死揪着不放了。” 周围乘客听得厌烦,纷纷开口劝解: “是啊,年轻人犯错改过就好,没必要揪着小事较真。” “多大点事,赶紧算了吧!” “别耽误行程了,师傅,他不下就关门开车!” 乱糟糟的催促声填满整节车厢。 顾砚辞起身,轻轻牵住站在过道里的林希冉的手,把她拉回座位上坐好。 他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不对劲,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 “你也看出来了?” 林希冉手肘戳了戳男人的臂膀,指引着他望向窗边熟睡的小男孩。 忽然之间,她心底的寒意噌噌往上冒。 大姨得理但不愿生事。 小伙子栽赃却反常纠缠。 这场莫名其妙的钱包失窃闹剧,也许根本不是为了几十块钱?! 她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姨,你家孩子是生病了?车上闹得这么凶,动静这么大,怎么一点都吵不醒?” 大姨愣住。 明显没料到有人会注意到孩子。 她顿时说话都结巴了:“啊……啊对,生病了,吃了药,睡得沉。” 前排一个妇女闻声回头,透过座椅缝隙打量过去。 小男孩小脸白白净净,脸蛋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反观大姨,皮肤黝黑粗糙,满脸风霜。 两人五官、肤色、模样,半点相似的影子都没有。 妇女随口搭话:“姨,这是你孙子啊?长得真周正,不像乡下孩子。” 大姨指尖攥紧衣角,含糊应付:“是、是我孙子。随他妈,城里人生相。” 就在众人闲聊、注意力被岔开的一瞬间,车门关闭,慢慢启动。 司机边开车边大喊:“既然不下车,你就回座位坐着!” 这下小伙子很着急,赶紧往林希冉掌心飞快塞了一张揉皱的小纸片,然后回到自己座位。 林希冉疑惑着悄悄展开纸片。 霎时,她才知道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这车路上可不太平 刚才吵翻天的钱包风波总算落幕,一车人安静下来。 有人靠着座椅打盹,有人吃着干粮垫肚子。 倒数第二排的人聊起来。 “后头的不吐了,可关窗了吧?风里都是沙子,脏得很。” “哎呀,你们俩,快把吐出来的东西扔了,怪难闻的。” 最后一排。 刀疤男和他弟弟,脸色依旧惨白。 先前一路烂路颠簸,两人拎着司机给的马甲袋在后面吐了一路,胃里翻空,浑身发软。 这会儿车子停了再开,剧烈的眩晕感才得空给压下去。 弟弟瘫在座位上,有气无力摆摆手:“哥,总算不晃了,再晃我人都要没了。” 刀疤男抬手胡乱抹了把嘴角,指尖沾着酸水。 手里那只装满呕吐物的袋子,臭得熏人。 他同样也嫌恶地啧了一声,手肘一顶,推开身旁半扇车窗,胳膊直接伸出去。 手腕一扬。 马甲袋顺着风飞出去,砸在路边荒草里。 力道太猛,挂到一本深蓝色软面笔记本,从邻座座椅上直直滑落,掉在他脚边。 刀疤男弯腰捡起。 本想顺手放回去。 可指尖偏偏顺带掀开一页。 只见每一页纸上,都用别针别着一张小小的黑白孩童照片。 他胡乱翻了几页,基本都是三四岁、四五岁的年纪,稚嫩可爱。 照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眉眼特征、高矮胖瘦,等等。 可通篇翻下去,没有一个孩子的名字。 奇怪! 刀疤男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压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快速往后翻页。 一页、两页、三页…… 全是孩子。 数量多到吓人。 弟弟不解,凑过来小声嘀咕:“哥,这啥本子啊?” “别说话。”刀疤男喝了一声,眼神盯着前方。 原本这个座位的乘客,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现在正站在大姨那边说着悄悄话。 刀疤男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合上本子的瞬间,一段压在他心底很多年的阴暗记忆,猛地冲了出来。 破旧的老屋子,光线昏暗。 女人尖厉的骂声劈头盖脸砸下来。 小时候的他,被锁在屋里,挨打、挨骂。 那天他被逼急了,拼命挣扎。 混乱间,女人手里破碎的瓷片,狠狠划在他脸上。 他瞬间血流满脸,不顾一切逃离了那个小黑屋。 只是从此以后,一道狰狞刀疤,永远留在他的脸颊上。 这么多年,他最不愿回想的就是这段过往。 他骤然惊醒。 那个女人! 当年那个打骂他、囚禁他的女人! 就是干这种勾当的! 刀疤男环顾车厢,只见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钻到这儿又钻到那儿,似乎这车上有好多是他相识的,他好像在暗暗交代些什么。 刀疤男仔细看,其中几个跟鸭舌帽男对话的女人,都怀抱着婴孩。 与此同时,前排座位。 林希冉掌心依旧攥着那皱巴巴的小纸条。 纸上字迹潦草仓促:这车上有人贩子团伙,拖住,等支援。 难怪大姨反常,不愿把事情闹到公安那儿去。 难怪身旁的小男孩始终昏睡。 林希冉猜到这个小伙子应是故意制造混乱,从而拖住整辆车。 后面有支援队伍正在靠近。 团伙? 那就意味着不止一个人。 林希冉余光扫了眼熟睡的孩子。 小脸潮红,呼吸浅弱,被药迷得死死沉沉。 如果她现在站出来揭穿人贩子,人贩子一定咬死这就是她家小孩,孩子又不能自证,确实难办。 一旦撕破脸,车上人多混乱,亡命徒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林希冉将纸条递给身侧的顾砚辞。 男人看了,也震惊得不行。 “别!”她按住顾砚辞,不让他起身,“还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你别冲动。” 林希冉心里快速打定主意。 要制造新动静,继续拖延时间! 她微笑着对顾砚辞说:“人有三急,你帮个忙呗?” 忽然间,她指尖抬起,对准顾砚辞腰侧软肉—— 猛地用力一掐! “啊——!!” 猝不及防的剧痛。 顾砚辞浑身一震,疼得居然红了眼睛,他咬着牙低声埋怨:“你还真下死手啊?” 林希冉一时间既心疼又无奈:“演得像点,总没错,难为你了。” 下一秒,顾砚辞捂着肚子撑起身,朝着驾驶位大喊:“师傅!麻烦停下车!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 司机头也不回,烦躁嚷嚷:“又怎么了?刚消停几分钟!这车荒郊野外的,哪能随便停!” “真憋不住了!”顾砚辞弯着腰,语气越发难受。 “应该是今早吃的东西不干净,一路颠得犯恶心,现在肚子疼得厉害,必须下车方便!” 林希冉见状,上前扶他胳膊,满脸焦急,跟着帮腔:“师傅通融一下吧,他实在扛不住了,总不能拉在车上,您行行好!” 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又把车厢视线全部吸引过来。 车厢里刚平息的嘈杂,再次冒起细碎议论。 “怎么又来事儿?” “这班车真是不消停。” “看着是真难受,脸都白了。” “要不就停几分钟?我也想方便。” 不远处,那个偷大姨钱包的小伙子看过来。 和林希冉的视线隔空一撞。 他立马就懂了。 他颔首。 她点头。 他俩属于默契联手。 没想到一辆普通的跨城大巴,居然藏满了危机。 只见鸭舌帽男人低头轻骂了一句脏话。 这车一路上不太平,已然耽误了他的要事。 大姨转过头去看倒数第二排坐着的鸭舌帽男人,眼神里有忐忑。 男人故意移开大姨的视线避嫌。 他其实心里隐约觉得不安,但他尽量面上做到平静。 这一切,都被刀疤男尽收眼底。 司机架不住车上人七嘴八舌地央求,骂骂咧咧踩下刹车。 “行行行,你们不怕耽误时间就去方便吧!” 车身重重一顿,靠边停稳。 车门“嗤”的一声弹开缝隙。 顾砚辞捂着肚子,率先下车。 后面跟着几个男的,还有带孩子的妇女。 “小孩本来就憋不了尿,正好解决。” 林希冉坐着,有意无意去看大姨,她没有动,旁边的孩子更没有动。 等到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回到车上,顾砚辞还是没回。 司机不耐烦,下车去找:“喂!好了没?” 就是要耗时间。 顾砚辞猫在齐腰的草地里,故作虚弱地挥挥手:“马上,再等等。” 司机索性开始抽烟。 此时,小伙子不知不觉站到司机师傅身后,轻拍他的肩膀。 司机吓一跳,烟掉在地上,擦出火星。 小伙子低头说了几句话,司机越听眉头越皱。 他害怕地问道:“……那我要怎么做?” 小伙子:“等会儿,支援来了,你把车门锁死,别让人贩子跑了就行。” 司机继续问:“有几个是人贩子?” 小伙子捏了捏眉心,露出事情很难办的模样:“不算孩子,大概八九个吧。” 司机不禁仰天长叹:“我这是拉了个贼车啊!” 第一百八十五章 快抓这群丧尽天良的人 司机活这么大跑车,从没遇过这种吓人事。 就这说话间的工夫,车上形势悄无声息变了。 后排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其实始终注意着周围的情形。 他是个惯犯,素有经验。 他见那个肚子疼的男人迟迟不回车上,又看见司机和小伙子站在一起说悄悄话。 警觉如他,心里立马门清——出事了。 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来,飞快给身后几个带孩子的女人递了个眼神。 这群一路上沉默寡言、看着普普通通的乡下妇女,瞬间紧张。 他在车厢里来回走。 低声给每个手下的人递了话: “走!” “现在?” “快,别问了。” 瞬时,抱孩子的,把怀里娃娃搂得死死的,牵孩子的,抓紧小孩胳膊往下拖。 不同年纪的女人们都快速背起自己的行李,依次下车。 一个个的,脚步很快。 车上其他乘客看得莫名其妙,纷纷扒着车窗探头。 “哎!你们干啥去?不等车走啊?” “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孩子在哭呢,都把胳膊拽红了喂。” 不管车上人怎么问怎么喊,那群女人跟没听见一样,步子半点不停,只顾着往远处山林里钻。 林希冉瞅见这不对劲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伙人贩子要溜! 她立马撒腿跑下车,直奔司机和小伙子这边。 “出事了!人跑了!”她一路奔一路喊。 草丛里蹲着的顾砚辞也不装肚子疼了,直起身子快步跟上来:“怎么了?” 林希冉气喘吁吁:“跑了,全跑了。” 这一车子下车的快有十多个,清一色妇女,身边全是小孩。 小的还在怀里,大的三四岁,蔫头耷脑的,一点小孩子的活泼劲儿都没有。 便衣小伙子脸色瞬间沉下:“糟了!” 话音落,他拔腿就追。 顾砚辞和林希冉紧跟在后,三人快步追上走在最后面的两个妇女。 “站住!先别走!” 那俩女人吓得手抖,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收紧,身子拼命往旁侧躲,嘴里还大声嚷嚷。 “我们走路关你们啥事!凭啥拦人!” 拉扯之间,路边乱成一团。 司机彻底懵了。 他回到车里,车不敢开,门不敢关,眼睁睁看着路边追的追、跑的跑,一车乘客全都站起来扒窗看热闹。 “在干嘛呀这是?” “师傅,你开不开车?” 司机:“我……哎,怎么说好?” 他也没招了。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坐大巴最后一排的刀疤男,飞快下车往路边树林里跑。 他弟弟一脸茫然,紧跟而去。 “哥,咋了?追啥呢?” 刀疤男小跑着,没法解释。 刚才那本记满孩童样貌的本子,还有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一下翻涌上来。 他来不及跟弟弟解释,这群逃跑的人,干的是最腌臜、最丧良心的拐卖孩子的勾当。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把他从亲生父母身边骗走,一路拐到深山里虐待他的人。 而如今身边所谓的弟弟,也不过是个苦命的。 他俩并不是亲的,是小时候一起讨过饭结下的情谊。 “跟着我。” 弟弟跟着刀疤男钻进树林,瞬间淹没在其中。 土路碎石子遍地都是,路不好走。 顾砚辞和小伙子拦住最后几个人贩子,不让她们再往前逃。 几个妇女因为跑太快被石头绊倒,摔倒在地,恰巧给了顾砚辞把他们擒住的机会。 林希冉上前,护住小孩,防止混乱中有人把孩子强行带走。 就在拉扯最凶的这一刻! 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穿透山野,呜呜作响,由远及近! 已然钻进树林里的鸭舌帽男人回头一看,顿时咬牙嘶吼:“快跑!往林子里钻!” 可怀里抱娃、手里牵娃,个个拖累重重,根本跑不快。 慌乱之中,有人脚下一滑,摔在土坡上。 怀里的小孩滚落在地,哇的一声哭出来,号啕哭声听得人心揪。 场面彻底失控。 警车停稳,一队民警训练有素地冲下来,当场按住大半来不及逃的妇女。 可带头的鸭舌帽男人狡猾得很,早就一头扎进旁边的深山密林,眨眼间就没了人影。 这时,便衣小伙子跟赶来支援的同事汇合。 车上的人才终于知道真相。 原来他是市里的便衣警察,早在车站就盯上了这伙流窜人贩。 发现他们批量带小孩、行踪诡异,立马临时买票跟车。 上车前他飞快用电话通知了当地同僚,说明车行方向。 而一路上故意偷盗、挑事,就是为了拖住整车行速度,等警力支援。 被抓的妇女们吓破了胆,抱着头蹲下,一句不敢瞒,全都交代了。 原来所有人都听鸭舌帽男人的指挥,专门沿路拐孩子拿去卖。 她们本身也是从山里被骗来做这行当的,个个佯装成孩子的母亲或是奶奶。 表面人畜无害,实际做的都是丧尽天良的活计。 为了让孩子安静些、不引起怀疑,他们一路给孩子喂药,让孩子没有精神闹腾。 正当所有人以为主谋逃掉、这次抓捕留下大遗憾的时候。 幽深的密林里,突然传出激烈的打斗声。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一道高大身影押着狼狈不堪的鸭舌帽男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是刀疤男! 他身上沾满草屑泥土,胳膊划了两道血淋淋的口子,脸上也蹭破了皮,浑身是伤,却死死扣着鸭舌帽男人的胳膊,半点不松手。 他弟弟跟在旁边,也帮着按住人。 全场警察连忙上前接手犯人。 民警忍不住赞叹:“同志,你太勇敢了!居然敢独自追进去擒住主犯!” 刀疤男吐了口唾沫,里头带着血丝:“看他不对劲,必定不能让他跑了。” 鸭舌帽男人大骂脏话:“要你多管闲事!” 林希冉看见他脸上那道熟悉的疤,认出来了。 这是水灾里她拼死救出来的男人和他弟弟。 也太巧了些。 就在警察准备交接收队时,鸭舌帽男人拼死一搏。 他不甘被抓,手腕猛地一翻,腰间藏着的小折刀瞬间弹开,借着人群遮挡,狠狠朝着刀疤男侧脸划去! 他阴毒得很,专挑那完好的半边脸下手。 可见是恨极了。 距离太近,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顾砚辞身手极快,一把拽开刀疤男! 那刀锋就这么擦着脸颊划过,只差分毫,就会再添一道更深的伤疤。 警察一拥而上,把鸭舌帽死死按在地上制服。 刀疤男的弟弟见哥哥差点被伤,气得上去给了鸭舌帽男人几脚,最后是被民警拉住才罢手, 而此时,刀疤男看向伸手救自己的顾砚辞,心情非常复杂。 刀疤男:其实我这一路,都是来杀你的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抗洪救灾表彰大会 荒坡上,警灯一下红一下蓝,照在人贩子身上。 民警分头做事,有的登记信息、录初步的口供,有的安抚受惊吓的小孩,把他们归拢起来。 当地民警直夸市里来的便衣厉害。 便衣小伙子不敢邀功:“这伙人之所以能顺利抓住,是因为我们所里的专家给了栩栩如生的人像侧写,我才能认出来。” 说着,他从裤子内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这段时间就拿着这张画像,挨个长途车站摸排,我也是碰巧,正好对上这辆车的老婆子。” “怪不得抓得这么准。” “队长,市里的刘醒专家跟着后一辆支援车一起来现场了。” “太好了,请他过来。” 不多会儿,负责侧写的刘醒拎着速写本快步走过来。 “刘专家,多亏你,还有这几位同志,我们才能抓到人贩子。” 刘醒和便衣是老相识了,互相点了点头示意。 经队长介绍,刘醒目光扫到顾砚辞和林希冉,接着是制服人贩子的刀疤兄弟身上。 第一眼就是眼熟。 仿佛哪里见过。 刘醒暗自翻开自己一路带着的速写本,里头压了一张旧稿。 是一个多月前老同学廖晚晴找他画的绑架犯的模样。 一高一矮。 高个脸上一道长疤,从颧骨拉到下巴,特别扎眼。 当时廖晚晴刚经历绑架,吓得浑身发抖,细节记得格外清楚。 他连夜画好,一直存档,没对上过人,案子也就一直悬在那儿。 他今天是来协助人贩子案的,压根没想别的。 他纳闷,这绑架廖晚晴的嫌疑人怎么成了抓人贩子的英雄?! 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刘醒不敢声张,心想着找机会跟廖晚晴通一通气,看怎么能把贼人控制住。 此时,林希冉和顾砚辞走过来:“如果没什么事,我们想坐车走,还赶着去参加明天市里的活动。” 确实,这么一折腾,快到傍晚。 如果车子现在出发,也得半夜才到目的地。 车上的乘客也早就熬不住了,一个个扒着车窗七嘴八舌催起来。 “差不多得了吧!天都要黑了!” “我们还有事要回城呢,不能一直耗在这荒山野地啊!” “就是啊,坏人抓了就成,别耽误我们赶路了!” 司机也一脸苦色,下车陪着说好话。 “同志,车上几十号人,大半都是赶回家、赶办事的,再拖下去夜里山路难跑,不安全。” 民警看着一车焦急的老百姓,也知道挺折腾的。 他快速指挥大家做完最后的信息登记,确认所有乘客无涉案关联,大手一挥放行。 “都上车吧,路上注意安全。后续需要配合调查,会再通知大家。” 众人瞬间松口气。 刘醒长了个心眼,问负责登记的民警要到了刀疤兄弟的信息。 大巴重启,突突作响。 驶离荒野土路,一路马不停蹄往市里赶。 经历了这遭,顾砚辞开始庆幸林希冉是早一天出的门。 谁能算到路上居然遇到如此惊险的案子? 到达市里后,他们入住了一家宾馆。 而很快,全市抗洪救灾表彰大会拉开帷幕,场面空前隆重。 门口人来人往,各厂代表、机关干部挨个入场,着装整齐,秩序严谨。 能进来的,全是提前登记、手持邀请信的先进个人与干部。 林希冉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红章文件,抬头写着她的名字。 这也是这次大会的参会凭证。 她和顾砚辞正要往里走,就被门口执勤的工作人员抬手拦下。 “同志,你没有凭证,不能进!” 话是对着顾砚辞说的。 林希冉赶紧上前解释:“同志,他是我们棉纺厂的……” 正僵持着,身后一道熟悉女声传来。 “我可以证明。” 廖晚晴刚好也参会,代表纺织局汇报工作。 只见她一身干净衬衣,端正斯文。 “这位是棉纺厂副厂长顾砚辞,前段时间抗洪防汛,也出了力,听说还受了重伤。他的职务是登记在册的。” 工作人员一听,立马态度缓和,客气放行:“抱歉同志,多有得罪,请进。” 顾砚辞本想跟前来解围的廖晚晴道谢,但女人给了他一个不深不浅的白眼,就扭头走了。 顾砚辞茫然地拉着林希冉的衣角:“我怎么觉得她对我有敌意?我得罪过她吗?” 林希冉笑了笑,没多解释前尘往事。 一踏进大礼堂内部,灯火通明。 台下一排排座位整齐划一,椅背上用粉色纸贴着,上面手写着受邀人的名字。 林希冉找到自己的座位,在前三排的靠中间位置。 而顾砚辞作为陪同的人员,只能坐到最后几排里,和一些其他的闲杂人员坐一起。 这场大会,专为表彰天灾面前坚守岗位、主动作为、最大程度减少集体损失的先进集体和个人。 大会准时开场。 领导上台致辞,细数总部统筹与各家工厂的防汛工作,其中两次夸赞新星棉纺厂的突出表现。 台下掌声一波接着一波。 只是渐渐地,大家的议论变了味儿。 一开始只是互相感慨今年灾情凶险至极。 聊着聊着,话题全都落到了棉纺厂身上。 “说真的,今年最让人佩服的就是新星棉纺厂。” “别家或多或少都淹了仓库、烂了机器,就他们家几乎毫发无损。” “我听新星的工人私下说,他们提前好几个小时就全员戒备、堆沙袋、封门窗、挪设备了。” “怪了啊,当时气象局都没提前预警大暴雨,他们家厂长怎么就能提前知道?” 就在全场人细碎议论林希冉时,主持人清亮的嗓音透过话筒,响彻了整座礼堂。 “下面,有请抗洪救灾先进个人代表——林希冉,上台发言!” 顾砚辞骄傲地看着她走向讲台。 比自己得了奖还开心。 而同时,他落座的最后几排,坐着不少国营老厂的车间代表、基层干部。 这次市里召开表彰大会,上头特意点名,让受灾严重的厂子派人过来观摩学习。 他们厂里灾情重、损失大,昨天一早,这批人就被召去汇报问题。 厂里级别高的领导,脸皮薄、怕挨训,都推脱没来,干脆让底下人过来顶包受训。 昨日刚挨完上级的当面批评,众人心里本就憋着一股闷气。 这会儿满场都在夸赞新星棉纺厂,他们越听越不是滋味,满心不服,凑在一堆小声嘀咕。 “我们国营大厂,本本分分守规矩、听安排,到头来反倒淹得最惨。” “说得那么玄乎,还提前预判雨情,我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了大运。” “好事全让他们占了,风头出尽,我们反倒成了反面典型,专门来这儿丢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憋屈。 这个年头,国营厂底子硬、心气高,向来瞧不上这种个人承包的新兴厂子,连集体企业都不大放在眼里。 沉默片刻,其中一人忽然嗤笑一声。 有人打趣他:“笑这么开心,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年轻女厂长了?” 这话落进顾砚辞耳朵里,他瞬间握紧了拳头,眼底显露出几分醋意。 那人摇着头:“要我说,你们还是太年轻,没看透上头的意思。真以为是单纯请她上来做先进发言的?” 旁边人立马凑近:“兄弟,这话怎么讲?” 一旁的顾砚辞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那人勾起嘴角,意味深长道:“等着吧,待会儿,有好戏看。” 第一百八十七章 抬高上缴基数?一场鸿门宴 压轴发言完毕,礼堂里热烈的掌声持续回荡。 林希冉走下台,手上还捏着已皱皱巴巴的发言稿。 不少人围过来道喜,夸赞她年轻能干、新星厂这次非常长脸。 她没急着回座位,反而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后排顾砚辞的身边,小声喘气:“紧张死我了!” 顾砚辞一把将她揽住,带着温柔赞许:“讲得真好。” 她害羞推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一刻,她心里是实打实的松快与踏实。 全市表彰,不仅是对她、对全厂工人抗洪守厂的认可,更是给新星棉纺厂挣来了名气、口碑,往后争取物资、政策、资源,都能多一份底气。 大会落幕,人流缓缓散去。 林希冉正打算和顾砚辞一块儿往礼堂门口走。 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 “林厂长,请留步。” 林希冉定睛一看,是廖晚晴。 她刚陪同纺织局一行人向市里领导汇报完毕,就匆匆赶来传唤:“领导们请你过去一趟,开个临时小会。” 林希冉心头微疑,还是朝顾砚辞递了个稍等的眼神,跟着廖晚晴走向礼堂侧边的临时休息室。 一进门,屋内气氛瞬间凝重。 只见纺织局局长和廖科长并排坐在一侧。 主位则是市里分管工业的领导,气场沉稳压人。 廖晚晴轻轻带上门,安静地站到墙边待命。 这架势,看上去早就有所准备。 纺织局局长率先开口,语气和煦,先戴高帽: “小林啊,刚台上的发言非常出彩。新星棉纺厂抗洪保厂的功绩,大家全都看在眼里,值得所有人学习。” 几句夸赞铺垫完毕,他话锋平缓一转,落到了他们的真实意图上。 “今天喊你过来,就是聊聊下一轮的承包续约。是早了点,还有半年,但凡是把工作做在前头,准没错。咱们搞承包,规矩一直是包死基数、确保上交,超收分成,歉收自补。早先你们厂一堆烂摊子,机器老化,订单不稳,局里体谅难处,因此定下的上交基数很低。” 局长笑了笑,把话头递给廖科长,后者自是懂得接话:“通俗讲,好比种地,荒地初开,公家不多收,留给你们养地力。但这一年多情况不一样了。你们厂订单源源不断,利润往上翻。这就好比牛养壮了,犁地的分量自然要加上。你是中小型厂,往年定下,每年固定上缴二十五万,超出的那部分利润,厂里拿七成,局里拿三成。现在牛有劲了,局里商量,下一轮,每年保底上交提到五十万。超额出来的钱,改成公家拿五成,厂里留五成。你看怎么样?” 林希冉心头一紧。 一朝出彩,八方分利。 她辛辛苦苦带着全厂扭亏为盈,换来的不是扶持,竟是层层加码。 她刚要开口解释,厂子尚有外债、技改投入巨大、流动资金紧张,压力本就不轻。 可大家不会给她机会的。 市里分管领导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堵死了所有迂回的退路: “纺织局这个方案,市里班子原则上全部认可。荣誉和责任从来都是对等的。我们颁给你先进代表的名头,公开表彰新星厂,是认可你的本事。洪水那样的难关你都扛住,足以证明你扛得起更重的担子。” 林希冉听得心中焦躁。 领导继续说:“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其他承包制的厂,都已经初步答应提高抬高上缴基数、上调分成比例。你是先进典型,更要带头做表率。” 局长晓之以理,市里领导定调子。 一场预谋已久的双簧,让林希冉彻底骑虎难下。 局长见她沉默,便放缓语气: “也不是现在就要你拍板。具体提升到什么比例,我们只是做个建议,还能再谈的。财务科会把详细的测算表拿给你。回去好好权衡,稳妥考虑就行。” 这场临时突击的小会,打得林希冉是措手不及。 她压下满腹郁气,礼貌告辞。 走出休息室,顾砚辞早已在走廊静静等候。 “怎么样?到底什么事?” 林希冉拉着顾砚辞快步离开。 走出礼堂后,她才能将心里的憋闷发泄出来。 “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早合计好的,一群老狐狸。” 林希冉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跟顾砚辞说了一遍。 “这就是承包制的死局。鞭打快牛!牛瘦弱的时候,少派活。牛养壮了,立刻加重犁地的担子。我们越能干,上交的任务就越高。只要产权不在我们、不在干活的工人手里,我们永远是给公家打工,做得越好被套得越牢。” 顾砚辞眉头紧紧拧起:“那你的意思是?” 林希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不直接买断?” 话音刚落,她心头的热劲又迅速冷却,顾虑层层叠叠涌上来。 “只是太难了。我们厂现在承包合约还没到期,提前解约要赔一大笔违约金。而且买断需要的巨额资金、资产评估、政策审批,每一关都是坎。” 两人立于路边低声斟酌,散会人流不断从身旁经过。 不少参会的各厂干部、职工路过时,都下意识侧目看向林希冉。 林希冉瞬间觉得,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是心知肚明的。 新星棉纺厂如今是典型的树大招风。 她一瞬间,意识到刚刚的夸赞是一场盛大的讽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与他们俩擦肩而过。 正是方才坐在礼堂后排的那名国营厂老员工。 他轻飘飘落下一句风凉话:“还是太年轻,风头出得太满,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谁做主?风光没焐热,苦头就要来咯。” 顾砚辞正要开口回怼,林希冉伸手按住他胳膊:“别冲动。” 风凉话虽刺耳,倒像一盆冷水,把她心里那点摇摆冲干净:“他说得对。” 是啊,她现在确实可以慢慢熬,靠着逐年盈利还清外债,让厂子缓步发展。 可这从来不是她的初衷。 她想的是让所有跟着她吃苦受累的工人,真正踏实安稳、过上好日子。 承包制的枷锁不拆,永远是被动受制。 上级说涨基数就涨基数,说调分成就调分成。 上去容易下来难。 但凡来年行情波动、效益回落,沉重的上缴任务依旧一分不少。 周围窥探、看戏、嘲讽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 难,是真难。 但独立自主这条路,未必不能试一试! 林希冉拉着顾砚辞:“走,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她动了从承包改为买断的心 从市里表彰大会回来,厂里人都纳了闷。 厂长林希冉明明是笑着出的远门,怎么回来愁眉苦脸的。 这几天,竟连车间都不巡查了。 只管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厂长在研究点什么呢?” “不知道哇,按说市里表彰了我们,原料方面纺织局也给亮了绿灯,都是好事情啊。” 外头人人都说她风光,年纪轻轻把一个烂厂盘活,鲜花掌声、名利双收。 连厂里的所有人都觉得,现在跟着她就是有铁饭碗保着。 可林希冉深深意识到,承包这条路,算是走到头了。 接下来几天,她把手头能翻到的新闻、文件、简报、政策通知全都翻了一遍。 这年头改革试点遍地开花,规矩一天一个样,没有死条文,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她越看心里越慌。 不少外地承包厂子的经营者,原本干得好好的,可上级一纸红头临时通知,说终止承包就终止承包,说收回经营权就收回。 承包人半点辙都没有。 除此之外,有些地方还在陆续开征各种专项集资、行业基金。 煤炭、电力、粮食系统最先扛担子。 企业除了正常利税,还要额外缴专项款,增加隐形支出。 眼下纺织行当暂时还没摊到头上,算是侥幸。 可谁也说不准接下来风向怎么变。 今天只是涨利润指标,万一往后纺织行业也加征基金、加码摊派,新星厂这点微薄利润根本扛不住层层扒皮。 隐患埋在脚下,早了结、早踏实。 拖得越久,越被动。 心里拿定七八分主意,林希冉没有大张旗鼓嚷嚷,先喊了厂里几个骨干、老车间主任、技术尖子开了个小会。 都是跟着她从烂摊子熬出来的人,也最懂厂子的根基。 可即便对着自己人,她把“不续承包、尝试买断转自营”的想法一说,屋里当即静得可怕。 这年头,谁都求稳。 公家的厂子,再难也是铁饭碗。 自己折腾改制,那是踩红线、碰新路,没人不怵。 气氛缓了好一阵,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最棘手的难处都给摆了出来。 头一条,就是上头态度。 有个老车间主任忧心忡忡:“我们厂最近风头正盛,能保产能、出成绩。纺织局正指望这棵树多结果子,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让我们脱离承包?只怕我们刚递想法,就先被约谈敲打。好事不成,反倒落个‘不安分、想挖集体墙角’的名头。” 第二条,就是钱的问题。 技术尖子最知道厂里硬件设备的保养和引进花费有多高昂:“买断不是嘴上说说,是真金白银要掏家底。这笔数目太大了!林厂长,我们知道你有自己的财富积累,但厂子的窟窿,你一个人可填不上。哪怕把这一年来挣的全垫上也远远不够。而且,真要办成,免不了要拉外头的资方入伙。可外人进来入股,厂子就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会不会乱了人心呢?” 也有几个年轻骨干有野心,他们坦言,如果工厂独立,他们打心底是愿意的。 只是工薪阶层,家底薄、余钱少,手里那点积蓄都是攒着养家、防老、供孩子读书的,有点不敢赌今后厂子的前途。 众人的顾虑,林希冉全都懂。 所以她死死按住消息,半点不敢往下放给普通工人,生怕引起动荡。 改制这一步,牵扯全厂老小一辈子的安稳,半点轻率不得。 现在工人算是大集体身份,端的是半个公家铁饭碗。 基本工资、工龄工资、节日补助、医药费报销、工伤抚恤、将来退休拿退休金,全是纺织局统筹兜底,有公家顶着,人心踏实。 可一旦买断,性质就彻底变了。 工资不再是死标准,全看厂子当年效益,多干多分、少干少分、亏了不分。 更关键的是劳保福利。 改制之后,全部要由新厂子自己扛。 厂子景气,大家福利跟着涨。 厂子行情不好,别说分红要缩水,甚至工资都要拖。 底层工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林希冉不想凭自己一腔想法,就搅动全厂人心,让大家慌张。 小会开完,林希冉下令大家都得闭紧嘴巴,绝对不能泄露会议内容。 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刻,前路看不清,步子不敢迈。 正思忖间,裴会计抱着一摞账本、核算表推门进来,眼看着他笑成了一朵花,脸上褶子都堆了起来。 “林厂,去年全年账目彻底轧完了,职工奖金我也按章程核好了。” “去年我们是靠着王总那批海外航空盖毯的外贸大单,全年产能吃满、销路不愁。按照老承包合同,上交八万基数之后,厂里结余很可观,不仅填了一部分旧窟窿,奖金也能给大伙发得圆圆满满!” 林希冉低头看着账目,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去年的红火是特例,不是常态。 可局里不管特例不特例,只看你能干能挣,立刻就敢加码。 她按着新指标默默算了一笔粗账。 若是下一轮基数抬到五十万,以厂子平日里的正常营收,忙活一整年,堪堪只够保住全厂工资、日常开销。 五十万上交一抽走,厂里基本不剩余钱。 机器磨损、设备折旧、检修维护、进料囤货,处处都要现钱。 裴会计看着她凝重的脸色,不解道:“厂长,您怎么不高兴呢?” 林希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却比哭起来还苦:“没事,这几天安排发奖金吧。” 此刻,座机叮铃铃响起来。 顾砚辞:“希冉,是我三叔。他常年在海外定居,今天刚回国。我把厂子的事情跟三叔说了,三叔让我们今晚回去吃饭、详聊。” 林希冉眼睛一亮。 顾家长辈常年在外闯荡,见过外头的市场规则、见过新式企业打法,说不定,能给她这条走得磕磕绊绊的改革路,点亮一盏新灯?!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失忆前的你可闷骚了 临近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燥热,吹得人心里稍微松快些。 顾砚辞开车接上林希冉往顾家老宅赶,一路上神色都有些不自在。 林希冉瞧得纳闷:“你三叔回来,紧张什么?” 顾砚辞叹了口气:“不是紧张,是麻烦。” 他慢慢跟林希冉掰扯家里的底细。 顾家上下世代经商,唯独三叔顾长亭是个异类,妥妥的白面书生。 常年待在国外做学问,不爱掺和商场上的勾心斗角。 就连家里的资产,都不屑拿一分一毫。 顾长亭终身未娶,无儿无女,这辈子最疼的就是顾砚辞这个侄子。 顾砚辞念书那几年,顾长亭每次回国,都带着他四处见学界的朋友、见世面,一心想让他走学术路子,安稳体面。 奈何当年的顾砚辞主意太大,非要接去世父亲留下的家业,踏足商圈。 顾长亭虽惋惜,却也一直顺着他,处处护着。 谁知道,这两年家里风波不断。 二叔顾长海野心大,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一点点蚕食顾砚辞在顾氏的份额,明里暗里架空他的权力,到最后,硬生生把本该属于他的家业抢去大半。 远在国外的顾长亭听说这事,气得不行,推了所有事赶回来,就是要给自己侄子撑腰,帮他把场子找回来。 “三叔心软,最记挂我。”顾砚辞虽然记不清十八岁以后的事,但和三叔感情没变,“先不论二叔和神秘人当年给我制造的那场车祸,要是让三叔知道我如今短暂失忆,他肯定急坏了。” 现在的顾砚辞,性子温和,全无半点城府。 可二十六岁的他,压根不是这副样子的。 从小宇的描述看来,二十六岁的顾砚辞完全褪去稚嫩,在商场摸爬滚打,心眼多、城府深,做事老道又狠绝,看着体面温和,内里杀伐果断,一般人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 林希冉作证,她可是亲眼看着顾砚辞在这间茶室里狠狠收拾了公司叛徒。 现下的顾砚辞听说这些个形容词,只能扶额叹息:“到底是岁月改变了我啊!” 顾砚辞望向林希冉,带着点求助的意味:“希冉,趁没到家,你快教教我。以前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临时学学,千万别让三叔看出来破绽。” 林希冉当场就被他逗乐了。 真是新鲜事,他要临时突击学自己。 车子没直接进老宅,而是拐去了温姐的茶室。 小宇早就收到消息,候在门口等着。 一听顾砚辞要“复刻以前的冷面人设”,立马来了兴致,主动请缨当老师。 “我来我来!嫂子最懂以前的你,我最怕以前的你!我俩联手教,保准你一秒变回那个气场吓人的顾总!” 三人索性在茶室开了个临时小课堂,温姐看得一头雾水,默默给他们沏上一壶热茶就退下了。 林希冉:“刚认识你那阵子,你话特别少,不爱闲聊,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不管心里怎么想,永远看着不好亲近。” 顾砚辞歪着脑袋:“有吗?” 小宇补刀:“何止!你刚见嫂子那会儿,还揣着疑心,说她没安好心要算计你,特意让我暗地里去查嫂子底细呢!” 林希冉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顾砚辞,你可以啊!” 男人连忙伸手拉住她辩解:“你别听他瞎说!” 林希冉甩开他的手:“小宇,你继续说,我想听。” “诶!别乱说话!” 小宇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生怕被顾砚辞抓住,他眼角瞟着顾砚辞,憋着一股子看热闹的笑:“哥,我话没说完呢。你对嫂子不像对外人,还是很温柔的。比如早先你藏着的小心思可不少。” “平日里你最讲究男女分寸,跟旁人都隔着老远。记得嫂子那天刚回国,下雨淋湿了跑来家里找你履行婚约,你居然乖乖带着人先回房洗澡!” “啊?有这回事?” 林希冉知道小宇故意掐头去尾逗他呢,那天其实是顾家老太太出的主意,想撮合他俩。 “还有一回更逗。”小宇越说越来劲, “嫂子跟一个大学生出去吃饭,就是聊工作上的事,回来较平时晚了一点,你说家里有门禁,不许进了。你这不是吃醋是什么?” 小宇嗤笑一声:“面上绷着一张冷脸,谁都看不出端倪,背地里净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 顾砚辞哭笑不得:“好家伙。二十六岁的我,怎么这么……” 林希冉抢答:“闷骚……” 顾砚辞:“什么骚?我不骚。” 林希冉不知道用这个年代的话怎么解释。 小宇:“可不是嘛!外人看顾少爷很凶很可怕,但唯独遇上嫂子,就跟小愣头青似的。” 小宇低头:“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放心,怕嫂子真想利用哥做什么。可哥查清楚了,晓得嫂子拿婚约只是挡后妈的算计。林家、厂里一堆难事,全是自己硬扛,半点不想靠着顾家捞好处。打那起,提防就慢慢松了,事事都叫为你留心。” 顾砚辞有点不好意思:“行了行了,别再多说了,我怎么听着,都替这个姓顾的臊得慌。” 林希冉笑着捂嘴:“横竖不都是你自己。” 三人说笑间,茶室里暖意融融,茶水冒着淡淡的白雾。 时间不早了,他们得赶在晚上顾三叔到之前教好顾砚辞了。 顾砚辞努力端出一副冷峻模样,想找回点旧时气场。 可这失忆后,眉眼藏不住半分沉稳,装出来的冷面滑稽极了。 林希冉严肃道:“收敛笑意,眼神沉一点,少说话,别乱动。” 小宇在一旁实时点评,乐得不行:“对对!以前哥坐着,全程一动不动,气场压得人不敢喘气,哪像现在这么鲜活!” 顾砚辞绷着脸坚持两秒,终究没忍住:“太难了。二十六岁的我,活得也太累了吧。” 他看向林希冉:“我尽量装像一点,要是露馅了,你记得帮我打圆场。” 林希冉这才发觉,原来那个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顾砚辞,从前也有笨拙的心动、最纯粹的真心。 他这么些年真是受苦了,都被搓磨成了什么封心锁爱的模样。 三人打闹之间,收拾好心情,起身往顾家老宅赶去。 只是刚一进门,便看到一个不想见的人。 顾家二叔顾长海站在院子里,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怎么?现在见到长辈,都不愿意打招呼了?” 第一百九十章 只想先帮未婚妻渡过眼前难关 顾长海说完,搞得在场几人气氛很僵。 只见一个儒雅的男士从客厅走出,赶忙打圆场:“天晚了,有话不急着在院子里说。饭菜已经备下,先进屋吃饭,边吃边聊。” 顾砚辞拉着林希冉上前:“这就是三叔。” 抬眼一看,此人确实很符合学者的刻板印象。 身材清瘦,和旁边的二叔顾长海肥腻的模样一比,显得文人气质十足。 “三叔好。” “你好,希冉。” 几人移步老宅堂屋。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有清炖土鸡、素炒瓜片等,还有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清爽可口。 这一桌看上去并不隆重,就像是家里人平日工作回来,随便吃的一顿。 完全看不出,是三叔漂洋过海回来的一顿洗尘宴。 也足见顾家家风很不奢靡。 “奶奶不下来吃?”林希冉问。 “妈身子有点不舒坦,吃完就先去睡了。”顾长亭回答。 顾长海轻哼一声:“是不想见我吧?” 他也知道,自从公司大权被他从顾砚辞这个长孙手上夺去后,老太太就挺不高兴的,一直摆脸色给他,甚至不愿跟他同桌吃饭。 顾长亭端着碗,淡淡扫了一眼顾长海。 顾家这几代都是如此,内里先争家产,外头再拼生意,一辈子都绕不开一个争字。 饭桌上,顾长海不安分,听到些小道消息就开始侃侃而谈。 他手伸得长,向来是大家都知道的。 “希冉,听说你们厂要上调给上面的额度,照我说,简单,这么赚钱的厂子,直接搞下来转私企!” 他眼神发亮,满是投机的算计。 顾砚辞撇嘴:“你又听说了,哪来这么多眼线?” 顾长海皮笑肉不笑:“这孩子,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加思考了。希冉啊,听我的,现在政策松了,就是捞机会的时候!厂子落到自己名下,大权独揽,赚的一分不用往外分!胆子放开,才能赚大钱!” 顾长亭笑着摇摇头,不说话。 可顾长海向来就讨厌弟弟如此故作深沉,从小就这样装,他偏要逼他发表意见。 “怎么?你有什么不同看法?” “当然。希冉,你二叔眼里就只有赚钱,但你要知道,你的厂子性质微妙。要是全部成了你林家的东西,这是捷径,也是险路。你想走得快,可能也栽得也快。” 顾长海当即瞪眼:“小弟,你这么多年人在国外,又不是做生意的料。哪里看得懂国内的形势?可别瞎说了。前怕狼后怕虎,这辈子都做不成大事!” 顾长亭淡淡看他一眼,十分不同意,略有点要争执起来的感觉:“现在只是风口松动,并未彻底落地。集体资产私分私占,眼下看着风光,日后风向一转,便是实打实的把柄,一抓一个准。” “哦,那三叔的意思是?”顾砚辞问道。 顾长亭笑笑,指着桌上的菜:“吃完再聊,食不言寝不语。” 顾长海翻了个白眼:“真受不了你。” 顾砚辞挨着林希冉坐,正大光明往她碗里夹了块炖得软烂的鸡腿,这可是全桌菜里的精华。 林希冉给了个眼神,似是责怪他明目张胆的偏爱。 顾砚辞才不管,压着声音:“先吃饭,别一门心思琢磨厂子的事。” 饭后,二叔悻悻离开,顾砚辞则缠着三叔,一定要他给林希冉出主意。 三叔累了,想休息,但拗不过顾砚辞的坚持,只能继续刚刚饭桌上的话题。 “你二叔只会蛮干抢利,殊不知现在的改革大势,早就有人摸透了门道,闯出一条稳妥的新路。” “同样在南方,有家乡镇厂子,早前也是集体承包。这姓鲁的负责人胆子够大,心思却也够稳。他没有想着把厂子私有化、落进个人腰包,买断后,对外依旧挂集体名头。公家占着股权,只拿固定的分红利润,再也不插手厂里半点事务。” “这就是我想让希冉走的路。” 这个年代的门道,真正能长久立足的改制,从不是贪心夺权,而是借集体的壳,做自己的实业。 顾砚辞用力点头,装作深谙其道的模样:“我懂了。” “你小子,你懂了?厂又不是你的!” “……希冉,方才只简单谈了改制的路子,可办这件事,底子最重要。你厂里的资产,好好盘过没有?” “我之前粗略摸底过一回,大伙都觉得厂子底子薄。想要走买断,怕是资金缺口很大。” 顾长亭闻言轻轻摇头:“未必。很多人看账面,只看旧价钱,看不见藏着的家底。明天我们一起进厂,好好逐项核一遍资产。” 几句话敲定明日进厂核资的事。 林希冉先去院中和佣人们收拾东西,留出叔侄二人独处的空间。 老宅的后院有一间古朴书房,自主人顾长亭离开,便很久没人踏足了,毕竟这家中没有第二个更爱书的人。 窗台上落着一层浮灰。 用老式钥匙打开,一股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 靠墙的木书架满满当当,堆着旧书、线装册子,搁在最下层的,还有几本顾砚辞早年用过的习题本,边角磨得发白。 顾长亭伸手抽出来一本,指尖轻轻摩挲封皮:“说说你那起车祸,后来查出来是谁干的?” 顾砚辞出事那会儿,顾长亭正在国外做重要研究、脱不开身,他想要放下一切事务归国,却被顾砚辞给劝阻了。 他告知三叔自己是装瘸,其实无大碍,目的就是藏锋、引出幕后黑手。 “是他吧?外头都说只是意外。可我心里清楚,长海做事急红了眼,什么手段都敢用。居然连自己亲侄子都不放过。” 顾砚辞不屑:“他要顾家的产业,就让他拿去好了。” 顾长亭心底生出一丝异样,他这些年和顾砚辞电话、书信往来中,察觉到侄子事业心非常重,而今怎么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早就跟他一样了,一切以利益为上。” “我……” “可你就这么把顾家产业拱手相让?我是不同意的。你当年答应过什么?要做生意就做得最好。你看看这个顾长海,就像希冉厂里改制,他张口就要改成私企,独揽好处。看着痛快,实则只求眼前得利,不顾后患。顾家的家业交到他手里,迟早要完。” 顾砚辞用力抿了抿嘴:“那怎么办?” 他拼命掩饰心底的茫然,生怕三叔看出,那场车祸的来龙去脉,他现今根本记不起来。 而且他目前失去记忆,也不是会做生意的顾砚辞,满脑子只想先帮未婚妻渡过眼前难关。 顾长亭看着他,眼底的疑虑更深:“算了,我刚回国,人挺累的,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派人进厂,好好看他们清点资产。不管是做人,还是办厂子,根基扎稳了,才不怕旁人暗地里下绊子。” 深夜,林希冉拨通了一则电话,告诉全厂,除了个别员工以外,明天都不用来出工。 这样做,也是为了在正式进行改制前,不要泄漏风声,从而引起恐慌…… 第一百九十一章 悄悄摸底核定工厂资产 心事重重,整夜无眠。 一大清早,林希冉就站在新星棉纺厂铁门前,交代门卫老刘头:“今天临时召集骨干开会,无关人等一律不放进来,尤其是工人。” 昨夜她临时拍板,全厂放假,只留少数几个核心人进厂。 改制的想法,半点儿不能外传。 消息一走漏,乡里议论、对手搅局、有心人趁机钻空子,后面再想稳稳盘底,就难了。 老车间主任刘向东接到通知,带两名骨干前来,看见林希冉身后站着生面孔:“这是?” 顾砚辞、顾长亭也携两位专家到了。 “今天想把账、设备、家底,重新盘一遍。” 老主任心里咯噔一下,看得出来厂长这次下定决心要改制,但他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反对意见,一切等盘点完才能决定可行性。 他自认为守着车间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台机器响、哪根管线漏。 在他眼里,这厂子就是旧厂房、老设备,能盘出什么名堂? 但林希冉是厂长,她开口,事情就不一样。 一行人先进财务室,裴会计是厂里老人了,带着刚入职一年多的财务候着。 账本一翻,气氛先沉了半截。 原来的财务主任江曼,也就是林希冉渣爹后来娶的老婆,在离开工厂前把账务搞得一团糟。 是裴会计带着新来的财务老师一点点把账轧平的。 只是现在看来,历史遗留的问题还很大,目前账面流动资金不多,扣掉工资、原料尾款、维修备用金,还有分发掉的工人奖金,剩下的活钱寥寥无几。 财务轻声道:“林厂,账上确实紧。” 老主任刘向东长叹一声:“我就说,外头看着红火,内里是空的。真要作价买断,难。” 没人敢接话,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不过,直到大家跑去车间才发现,流动资金是这个厂最微不足道的资产,大头的其实是机器! 负责核对设备的行家刚蹲到第一台进口纺纱机前,翻完旧台账,又仰头核对机身铭牌,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 众人立刻围过去。 “这批机子,不能按之前入账的死价算。” 行家声音越来越亮:“当年外汇指标松,进价看着平常。可今年开始外汇收紧,进口设备断货,同款新机市面上根本拿不到,价格已经翻了三倍还多!” 他还指着之前林希冉从红旗民营棉纺厂那儿接收过来的几台机器,那是原厂长洗手不干、托林希冉转卖变现的几台好机子。 只是目前大家生意都不好做,机器价格还昂贵,能接手的人屈指可数。 专家兴奋得眉飞色舞:“这几台更好,是最新型号的。” 林希冉点头:“红旗厂的厂长愿意让我用折旧价收了,我还在考虑。” 专家急得要命:马上接话:“别考虑了,买下就是立即翻倍。” 老主任刘向东双眼一瞪:“那是机器,又不是鸡蛋,还能越放越贵?” “能。”行家敲了敲机身,“这几台机子保养得好,精度没跌,产能还稳。现在不是按新旧论价,是按有没有货论价。按今年重估的规矩,这批设备,可太值钱了!” 现场几个人低低的惊呼一下子炸开。 老主任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盯着那些天天轰隆转的老机器,像头一回认识它们:“好家伙……” 可这还只是开始。 财务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跑回办公室,没一会儿攥着一张回执冲了回来,脸都跑红了。 “林厂!这几天发放奖金,都忙忘了。之前好几起专利官司的赔款,都陆陆续续到账了,还挺多的,七七八八加起来十几万块。” 去年那场侵权官司,厂里不少人还记得。 别家仿了工艺卖货,换别的厂子,多半只能吃哑巴亏。 但林希冉没认。 她硬闯了仿冒厂,协助抓住了头目,还向大大小小几十家经销商提起诉讼,追讨损失。 在版权意识还不深刻的年代,林希冉先发制人,不厌其烦地一趟趟跑,硬是把几乎没人看好的好多场官司给打了下来。 当时也有不同声音,尤其是同行间,说她一个女厂长,不好好抓生产,净做些没用的事,把精力花费在扯皮的事情上。 现在,大家认为没用的事,转眼变成了真金白银。 “那我记起来了。”裴会计一拍脑袋,“林厂先前还和大学生合作了专利开发的项目,这还是顾总帮忙牵的线呢。似乎卖出去几项专利,只是钱不多,但也是个好的开端吧。” 专家向顾长亭解释:“改制核资不是只看现金。技术家底,也能算进厂子的长期收益里!” 老主任刘向东听得眼睛越睁越大,这对他来讲完全超纲了。 工厂干活从来都是客户给什么,他们做什么。哪有原创、专利这样的说法? 直到林希冉引进了“今昔”内衣品牌,和创始人杜亚玲合作了独家面料工艺,厂里的老人们才第一次意识到还有这么高端的自研产品。 更没想到林厂长悄摸摸做了这么多给工厂增益的事。 先是进口设备成倍涨价,再是专利赔款陆续到账。 刚才大家还空落落的心,这会儿一下被填得扎扎实实。 “林厂,”一个技术骨干声音微颤,“咱们这厂子,原来不是空壳?” 此时,顾长亭发话了:“我这边,也有东西要跟你们对。” 他拆开文件,露出里面的外文材料和印章。 “去年,砚辞托我办的事,我今天才算彻底对上。” 他看向林希冉:“你在国内把专利落稳,他在海外把后路铺了。趁着我那边有关系,他让我把一些纺纱工艺和产品,全套做了海外备案。” 老主任刘向东听得糊涂:“海外备案,哪能当饭吃?” “能。”顾长亭道,“以后外贸订单越多,越有人想用咱们的工艺做来料加工。只要用,就得给授权分红。这笔钱,不进私人腰包,进厂子集体账户,年年有,长期有。” 老主任刘向东怔怔地看着那些文件:“那时候顾总话少,不爱吭声,没想到……”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但几个人都懂。 那个平时不爱说话的人,早在所有人只看得见眼前盈亏的时候,替林希冉、替这座厂子,把以后的路悄悄铺了一截。 林希冉暗暗握住顾砚辞的手,他与她相视一笑。 顾长亭看向林希冉:“自查到这里,已经够了,资产抵现金,不一定要真金白银掏。你想的承包转卖断,应该可行。” 顾砚辞欢欣雀跃:“我三叔说行,准行。” 阳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落在林希冉的肩头。 老主任此刻眼里有了另一种光。 但他仍然忧心忡忡:“能改,和愿不愿意改,是两回事。厂长,你真要走这一步的话,那厂里的工人,能答应吗?我们厂总共一百六十七人,因为不满国营改承包制,已经脱岗了三十九个。接下来,你要怎么说服他们呢?”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不一起睡我就要闹了 改制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 林希冉和顾砚辞回到顾家,继续研究接下来如何推进。 不知不觉天色就晚了。 盛夏夜里,蝉鸣聒噪得没完没了,本来就让人翻来覆去难入睡。 更别提,林希冉今晚非要跟他分房睡。 之前林希冉和顾砚辞挤一间房,都是顾家老太太一手安排的。 借口朝西客房今季返潮、墙皮发霉。 两人没辙,只能凑在主卧睡。 虽说夜夜同床,但顾砚辞和林希冉一直规规矩矩,半点越界的举动都没有。 可是今晚情况不一样。 顾长亭刚从国外回来,夜里住老宅。 顾砚辞和林希冉还没领证成婚,再挤在一个屋过夜,实在太不像话。男性长辈在家住着,传到他耳朵里闲话难听。 晚饭刚收拾妥当,林希冉便上楼进顾砚辞的房里,叠好自己的换洗衣物,拎着小包袱就打算挪去客房。 顾砚辞余光瞥见,瞬间慌了,几步就冲上来,满眼委屈巴巴:“好好的,你搬什么啊?奶奶明明说客房潮得厉害,住着身上发闷,一点都不舒服!” 林希冉轻轻掰开他的手,无奈叹气:“你还不知道奶奶那点心思?都是借口罢了。现在三叔回来了,咱们没正式结婚,分开住才得体面。” 换做以前成熟深沉的顾砚辞,定然懂分寸、知规矩;被这么一说道理;也就答应了。 可他现在失了忆,心性纯粹又黏人,半点矜持都没有。 男人半步不离地跟在林希冉身后,小声软磨硬泡:“就将就一晚都不行吗?我们又不闹不吵,各睡各的!我真不习惯一个人睡,空荡荡的,根本睡不着!” 那软乎乎的嗓音,缠人得很。 林希冉态度坚决:“不行,听话。别让三叔看笑话。” 说完她不再多言,径直走进客房,回首之际做了个鬼脸,关上房门。 其实顾家的客房早被王妈收拾得干爽整洁,住人半点问题没有。 房门一关,顾砚辞瞬间蔫了,耷拉着脑袋挪回主卧。 宽大的床空荡荡的,透着一股子冷清。 这些日子,夜夜身旁都有林希冉在,突然只剩他一个人,蝉鸣听得人心烦,夜色闷得人心慌,翻过来覆过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瞪眼熬到大半夜,老宅彻底静了。 顾砚辞按耐不住,悄咪咪抱起枕头,顺着走廊,打算溜去客房蹭床。 偏偏不巧。 刚走到走廊中段,迎面撞上起夜的顾长亭。 “砚辞?”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砚辞一僵,做贼心虚地扭头就想溜:“啊……三叔,我走错了。” 顾长亭看着他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心里瞬间门儿清,故意开口:“大半夜的,梦游?” 顾砚辞小声嗫嚅:“没有……挺好的。” 这下,只能乖乖掉头,回了主卧。 可身体回了房,心思半点没收回来。 又熬了会儿,他贴着门板仔细听,走廊没动静了。 这次他格外谨慎,脚步轻得像猫,一路顺畅摸到客房门口。 顾砚辞怕吵醒熟睡的林希冉,慢慢推开门,不动声色躺在她身侧。 他不知道,隔壁房里的顾长亭压根没睡。 刚回国,他还要倒时差,夜里毫无困意。 屋外细碎的脚步声、推门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顾长亭既无奈又好笑,年轻小两口谈恋爱,傻里傻气的,他看破不说破。 客房里。 林希冉换了新床铺,睡得本就浅,迷迷糊糊始终没沉下去。 半夜无意识翻了个身,胳膊骤然贴上一片温热结实的躯体。 突然多出来一个活人! 她瞬间睡意清零,本能地抬手就要挥过去打。 只听到身侧人轻生嘟囔出两个字:“希冉。” 居然是顾砚辞! 身侧的男人环住她的腰,温柔道:“睡吧……” 盛夏的夜本就闷热,被他暖暖的身子轻轻抱着,更是热得睡意全无。 林希冉无奈抬手,把他圈在腰间的手挪开。 可没片刻,那只温热的手又小心翼翼缠了上来,乖乖搭在原处。 反复两回,林希冉彻底没了脾气。 她忍不住感慨,还真有点怀念从前那个沉稳克制、事事有度的成熟顾砚辞。 眼下这个黏人软糯、半点离不开人的,实在磨人得很!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头,深夜气氛却不轻松,压抑得吓人。 自打误打误撞查到绑架案的可疑线索,刘醒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整夜睡不着。 总算,他下定决心,连夜上门找到了老同学廖晚晴和她父亲廖科长。 这一晚,廖晚晴终于卸下所有心理负担,把早前险些被人拐走的可怕遭遇,一字不落地全盘坦白。 廖科长听完前因后果,又后怕又心疼:“这么说,刘专家此次因为人贩子案,阴差阳错查到嫌疑人下落了?” 刘醒郑重点头:“是一对兄弟。我当时暗暗记下他们的身份证号码,想着或许能追查到他们的踪迹。正好前几天我们所在排查外来务工人员,这不是之前发生在我们县城的连环杀人案没破嘛?大家都挺警觉的。最近查到这两兄弟近期一直在城郊工地打零工,暂住工地的临时板房。” 案情紧迫,事关自己女儿的安危,半点耽误不得。 廖科长不敢迟疑,连夜联系人手,跟着刘醒火速赶往城郊工地,让廖晚晴安心在家等消息。 深更半夜的郊外工地,黑黢黢一片。 工头听说有干部连夜找人,不敢怠慢,连忙带领着他们直奔工人临时宿舍。 可空荡荡的板房里,床铺凌乱,被褥冰凉,人早就没了踪影。 隔壁床铺上被吵醒的工人,揉着眼睛:“大概凌晨一点多吧,我起来小便,看见这两个人在后面建筑垃圾堆那边,跟两个陌生汉子吵架,吵得特别凶,脸红脖子粗的。” 听完这些,工头带路,一行人打着手电筒,快步冲向工地最偏僻的角落。 漆黑夜里,叫他们的名字,根本没人应答。 找了一大圈,直到一束光柱扫过满地沙石、废旧建材。 现场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建筑垃圾堆旁,刀疤男和他弟弟双双瘫倒在地。 浑身沾满血污,衣衫被撕扯得厉害。 很显然,是被人蓄意堵在这里,狠狠殴打了一顿。 大家纳闷:什么仇什么怨?要在半夜里把人往死里打? 兄弟二人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气息微弱。 “救命……救命……他来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坏种一出狱就把人打残 快到黎明,城郊工地的急救车灯划破寂静的旷野。 刀疤男兄弟俩浑身是血,被紧急送往县人民医院抢救。 一番清创缝合下来,结果触目惊心。 刀疤男浑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大片软组织挫伤,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肉,好歹是捡回一条性命,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剧痛,连翻身都做不到。 而他弟弟的伤情,还要惨烈得多。 医生走出急救室,神色沉得厉害:“脏器受了重创,属于永久性损伤,说白了,往后那方面的功能彻底没有了。” 廖科长一听,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本就是纺织局的干部,平日里只管工厂生产、企业改制、工人安置。 今晚撞上的哪里是什么普通打架闹事?分明是存心要把人给废掉的恶性报复。 这潭水,太深了。 廖科长竭力稳住心神。 女儿被绑架未遂那桩事还悬着没有了结,眼下又卷进这伙亡命之徒的恩怨。 他只是一个科级干部,手里的权限、人脉都有限。 真要是硬着头皮往下追查,惹恼对方,搞不好会连累自家老小。 几番犹豫,廖科长心里拿定主意:还是及时抽身。 女儿的这场祸事,眼下只能先咽下。 有些黑暗,凭他是碰不动的。 病房里面,刀疤男疼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公安轮番问话,追问昨夜行凶之人。 可他半个名字都不肯吐露。 他何尝不想把实情捅出来?可在底层摸爬这么久,他心里明白着,那伙人他根本得罪不起。 趁公安临时出去上厕所的空档,他偷偷把一封信塞到廖科长手上:“领导,求您帮个忙。麻烦帮我寄出去,这封信性命攸关!” 廖科长低头一看,收信人赫然写着“顾砚辞”! 虽说心底十分好奇信里写了什么,思来想去他终究没有拆开。 这种东西,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引火烧身。 权衡过后,他打定主意,找一处街边邮筒匿名投寄出去便罢。 顾砚辞,他打过几回交道,年轻人为人正直,底子干净。 信交到他手上,往后是吉是凶,就由他自己去面对。 审讯这边陷入僵局,刀疤男嘴巴硬得像块生铁。 “行吧,你自己不愿意追究,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等到旁人都离开,病房归于安静。刀疤男躺在病床上,满眼血丝,一幕幕回想昨夜经过。 当初董志忠就撂下狠话,若是杀不掉顾砚辞,兄弟二人就得立刻滚出本县,永远不许露面。 他们本来已经打算先打个零工赚路费,接着连夜逃走。 谁料还没动身,董志忠的儿子董小六就领了一个弟兄堵他们。 董小六刚刚从大牢放出来,一身无处发泄的戾气 棍棒、拳脚专往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招呼。 刀疤男不敢吐出董小六的名字。 董志忠黑白两道都有路子,人脉盘根错节。 像他们这种底层小人物,就算被打残,又去哪里讨公道? 活了二十多年,残酷的现实早就告诉他,很多时候,权和钱才是硬道理。 没隔多久,隔壁病床陡然爆发出凄厉的嘶吼。 麻药过去,苏醒过来的弟弟,眼神涣散,整个人彻底垮掉。 “别打我!别过来!!” “救命!不要!!” 他身子不停抽搐,放声狂喊。 刀疤男望着弟弟疯癫失控的模样,眼眶通红,一腔恨意闷在胸口,无处宣泄…… 第二天。 县城里面一处闹中取静的私房小院。 董志忠带着刚刚刑满释放的儿子董小六,特地登门拜访。 路上,董志忠瞅见儿子小臂、手腕上还没褪尽的淤青,眉头紧紧皱起:“你刚从牢里头出来,凡事收敛性子!最近千万不要在外头惹是生非,别给你干爹惹麻烦!” 他完全蒙在鼓里,这些瘀青正是昨夜教训刀疤男兄弟的时候留下来的。 他前脚才赶那两个人走,董小六转头就私自带人动了手。 董小六心里憋着一股火气,骂那两个饭桶迟迟除掉不了顾砚辞,索性先拿他们泄愤。 顾砚辞害他入狱这笔账,往后再清算。 听父亲训话,董小六脑袋垂下来,表面装出一副听话安分的样子,眼底那股凶狠暴戾却半点没有收起。 父子二人叩响院门。 开门的是江语。 一身碎花的衬衣,脸上淡淡化了妆,眉眼生得风情。 生过孩子之后身上微微有些发福,反倒衬得整个人丰腴妩媚。 董小六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直了。 几年牢狱日子把他憋得近乎发狂,乍一见这么个风韵十足的女人,心底那股邪火“噌”的一下就蹿上来。 色念一股脑往脑子里钻,一双眼睛黏在江语身上舍不得挪开。 他心里门儿清,这女人多半就是干爹背着家里妻子在外养的二奶,万万明面上造次。 可骨子里的歹念压不住,哪怕强敛神色,那道贪婪的目光依旧在她身段上来回扫。 他嘴上顺势叫了一声:“干妈。” 这一声称呼把江语逗乐了。 她回过头朝着屋内坐着的展处长笑:“老展,你听听,他喊我干妈?论年纪,我好像还比他小上几岁呢。” 屋里面的便是董小六的干爹,也是董志忠父子最大的靠山——展永恒。 董小六立刻换上一脸亲热讨好的笑意,快步跨进门:“干爹,我出来了,特意过来看望您……” 进门的时候,他还故意从江语的肩膀边上蹭过去,鼻尖刻意去嗅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心里头那点龌龊的念头,翻涌得越发厉害…… 下午时分。 邮递员骑着二八自行车,叮铃铃一路摇着车铃,把一摞报纸、信件投进顾家老宅大门口那只木头信箱。 王妈忙完手里的家务,便出门过来取信。 那封边角沾着一小块早已干透暗红血印的信,就混在报纸和零星的手写传单中间,一并被拿回屋内。 刚巧撞上正要出门的林希冉。 顾砚辞也急着往外赶。 “少爷,这些信件,要不要顺手翻一翻,有没有你的?” “我跟希冉要去厂里,先搁桌上吧,等有空我再看。”顾砚辞匆匆地答道。 “那好吧。” 恰在这时,顾家的电话机响起来。 王妈随手就把这堆信件搁在了桌边,赶紧跑去接电话。 接完之后,她追出去,叫住还没有走远的林希冉:“林小姐!你的电话!是一位叫杜雅玲的姑娘打来的,听口气急得不行。” 林希冉只得折回身去接听:“雅玲,出什么事了?” “今昔内衣这个月刚发出去的外贸货被退回来了。海外已经有同款货品。我让人买了那批货回来,追根溯源,发现一件大事!” “怎么说?” “生产同款货品的厂家,也是国内的,老板是——展永恒。” “展处长?!”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上门讨要工作看上干爹二奶 私宅的堂屋里,茶香漫开。 展永恒端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朴素的外衣。 外人瞧上去,只当他是位稳重谦和的老前辈。 谁也想不到,老狐狸心底藏着一肚子弯弯绕绕的算计。 董小六屁股刚落座,嘴上就已经开始活动。 江语站在桌边,拎着一把壶,正准备给几个人添茶水。 董小六表面装得恭顺,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江语身上瞟。 他身子朝前倾了倾,脸上全是讨好:“干爹,外头不少人都在讲,您最近外贸的生意做得红火。我刚从里面出来,手上一点门路也没有。您能不能行行好,提携我一把,让我跟着您做点买卖混口饭?” 一旁的董志忠赶紧接话:“老展,论眼光,论手上的路子,这一带实在没有人比得上您。原先在体制内就做得风生水起,退下来之后手里好几家挂靠的贸易公司,出口配额全都捏在自己手里。小六年纪轻,世道上的事情还摸不透,往后还得多仰仗您拉扯。”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好话说得十分殷勤。 展永恒先是没有应声,手指慢慢摩挲秘色瓷杯沿:“小六不会外语,我怕小六,上不了手啊。” 董小六赶紧起身,接过江语手上的壶,要给展永恒倒茶:“我学,我死命学!” 这小子不安分,悄悄地摸了一把江语的手。 江语心里一惊,再看董小六,他心思全在给展永恒拍马屁上。 江语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展处长端起茶杯:“真正想要挣到大钱,不靠一股子蛮劲。靠谋划,靠手里的门路。好些年轻人眼界浅,就只看得见鼻子底下那点蝇头小利。” 董小六连忙点头:“干爹说得是,这些道理,我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需要您这个领路人。” 展永恒:“看在老董的面子上,你先来公司试试,做些小活儿吧。” 正说到兴头上,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小孩子哇哇的哭喊声。 没过片刻,保姆轻手轻脚走过来,压低声音唤道:“太太,该喂奶了。” “我先过去一趟。”江语说完便转身往隔壁房间走去。 人虽然已经走开,董小六嘴上依旧顺着展永恒的话不停附和恭维。 可一颗心思早就跟着江语飘到隔壁屋里去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胡乱脑补起她解开衣襟哄孩子喂奶的模样。 心头一阵一阵地发痒,浑身都有点坐立不安。 展永恒全然没有留意董小六微妙的变化。 被他这一通吹捧说得兴致上来,平日里那副深沉自持的伪装卸去,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正好眼下公司就有一桩生意。有个国产内衣牌子,前阵子主动找上门,托我这边帮忙走外贸出口。” 董志忠有点疑惑:“我也听说了,今昔?这个牌子,在市区商场似乎卖得不错。” 展永恒哧地笑了一声:“非也。现下国内老百姓手头不宽裕,这种高端贴身内衣,内销根本跑不出销量。她们这摊生意,几乎是完完全全押在外贸上面。” “我先把这单出口接下来,叫他们出钱出力,去海外闯市场。试错的损耗、货物积压、退货亏本,全部都由他们自己兜着。等到海外客商认熟这套面料版型,销路彻底打开之后,我再动手。”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拍。 “这些日子,我安排我名下的工厂,照着原样仿制面料、复刻裁剪版型,大批量投产。再借我的外贸渠道低价往外铺货,硬生生把她们从海外市场挤出去。” 江语喂完孩子,走过来。 她原先还责怪展永恒帮死对头林希冉参股的牌子。 听完整套谋划之后,她才算恍然大悟。 原来是养肥之后,再一口吞掉。 “老展,真有你的!” 董小六嘴上也跟着江语,连声称赞干爹手段高明。 另外,眼角时不时偷瞟江语,见女人胸口沁出点湿润的痕迹,心里那点龌龊念头,越发不能抑制。 他看看头发已经花白的展永恒,再看看年轻貌美的江语,真为后者感到不值。 顾家的书房里。 杜雅玲来回踱着步子,脸上满是焦虑。 如今,经过层层选拔,“今昔”内衣已经拿到了省妇联、省轻工厅联合批复的妇女日用轻纺产品重点扶持项目。 名头听着很风光,现实却很为难。国内消费水平还跟不上,高端内衣在本地很难卖开,整个品牌的生路,几乎全部寄托在外贸订单上。 这一回,展永恒暗中下手,仿冒货抢占海外销路,还把正品那一批出口货物恶意退回,等于直接扼住了她们的咽喉。 “希冉,明知道就是他搞出来的名堂。可他那几家挂靠公司手续做得滴水不漏,人脉又广。我们人在国内,海外那边够不着,想要维权都找不到门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血被别人抢走。” 杜雅玲的话音里带着无能为力。 林希冉眉头紧锁,她也没想到展永恒居然打着这个主意。 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展永恒这样做不是一次两次了。 卸磨杀驴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林希冉望着一旁干着急的顾砚辞,猛然想起一件旧事。 顾砚辞还没有失忆的时候,看得长远。 当初内衣版型刚定稿,准备试水海外,他就托付顾长亭,到几个计划出口的国家提前申请专利。 面料配方、专属裁剪工艺、原创版型,全部都完成了海外备案登记。 “雅玲,先别慌!我想到了。” 林希冉将昨天顾长亭拿来的一沓外文专利证书还有备案单据取了出来。 她们同时拿出杜雅玲托人从海外买回来的仿冒样品,一处处比对版型和面料。 仿货外表看着相差无几,核心工艺完全照搬抄袭。 这些不像国内的仿冒工厂,随便做个型就能忽悠人。 展永恒是个有实力的,他要仿,就仿到最好! 况且国外那些消费者也不好骗。 东西灵不灵,上身就知道。 而就因为这份一比一的复刻,绝境一下子就翻了过来! “他不照搬的话,我们还没有证据,这下就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展永恒自以为计谋算尽,可以坐享其成。 他万万没有料到,他这回碰上的不是不懂法律的乡巴佬,而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律师。 搞法律搞诉讼,林希冉是极为专业的。 她立刻拜托顾长亭联系了海外:“我要让他知道,踢我,算是踢到钢板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夜混乱,伴娘含泪逃跑 谈妥工作,董志忠领着董小六从展处长的私宅出来。 董小六心里的燥热没消,反倒越烧越旺。 江语身上那股脂粉气还黏在他鼻尖,怎么都散不掉。 他在牢里憋了几年,出来看什么都新鲜,尤其是女人。 偏江语是干爹的人,他连多看一眼都得装得规规矩矩。 父子俩在路口分开,董志忠往家走,董小六说去转转。 他蹲在路边抽了两根烟,也没把那股躁意压下去。 正蹲着,一辆半新的摩托车突突突从街那头拐过来,在他面前刹住。骑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脖子上挂条假金链子,穿件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六哥!真是你啊!我听人说你出来了,还想着上哪儿找你去呢!” 董小六抬眼看了看,认出是以前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弟,叫马三。当年他进去的时候,这小子还在街面上瞎混,现在看这行头,混得不错。 “三儿?”董小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啊,发财了?” 马三嘿嘿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又给他点上火:“发什么财,瞎混。跟着我表哥跑运输,挣点辛苦钱。六哥,走走走,今天别蹲这儿了,我表哥结婚,在镇上摆席,你跟我一块儿去喝一杯!” “你表哥?我认识?” “不认识,没事!我表哥这人最好客,朋友带朋友去,越多越热闹。六哥你刚出来,得沾沾喜气,去去晦气!” 董小六本没什么兴致,但“喜酒”两个字钻进耳朵,脑子里不知怎么又闪过江语的脸。 他吐出一口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行,走。” 婚宴设在镇粮站旁边的一个大院里,搭了棚子,摆了二十来桌。 门口贴着红双喜,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屑,鞭炮放得震天响。 院里院外全是人,烟酒味混着菜香,热气腾腾。 马三领着他往里走,一路上跟人打招呼,介绍:“这是我六哥,以前罩过我的”。 董小六被安排在主家旁边的一桌,周围全是些镇上跑运输的、开小店的。 几杯白酒下肚,他眼睛开始不安分,在人群里乱转。 转着转着,就定住了。 新娘旁边坐着伴娘,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齐整的辫子,穿件浅红色的新衬衫,人很白净,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正忙着帮新娘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动作麻利。 马三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那是新娘的表妹,在城里商场干活儿,专程请假回来送嫁的。六哥,这姑娘长得挺周正吧?” 董小六没搭话,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嘴角勾起来。 酒过几巡,席面散了。 新郎新娘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新房,院子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喝多了的还在晃荡。 伴娘忙了一整天,这会儿正歇在隔壁空房。 董小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往她跟前一蹲:“妹子,忙一天了,喝口酒解解乏。” 伴娘抬头看了一眼,摇头:“不了。” “哎,别不给面子啊,”董小六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今儿我兄弟的兄弟大喜,你又是伴娘,不喝一杯说不过去。” 伴娘站起身想走,被董小六伸手一拦。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衬衫领口处停住:“刚才闹洞房你跑得倒快,还没跟你闹够呢。” 伴娘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桌沿。 “别怕啊,”董小六伸手就去拉她的胳膊,“闹着玩嘛。” 伴娘没躲开,胳膊被他攥住了。 董小六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哟,还挺有劲儿。” “你放开!”伴娘怕惊动隔壁新房的人,喊得并不响。 “放开行啊,你陪我说说话。”董小六手没松,另一只手伸过去,在她腰侧蹭了一把。 伴娘浑身一激灵,猛地甩开他的手,就要往院门口跑。 “跑什么呀?”董小六从后面一把拽住她。 他眼前不知怎的,浮现出江语的模样。 “你比她差点,还算能凑合吧。” 伴娘被捂住嘴,她使劲蹬着腿,脚上的布鞋蹬掉了一只。 “老实点。”董小六趁机把她往里拖拽。 门半掩着,伴娘发不出声,眼泪糊了满脸…… 天还没有大亮,曙色漫过棚院的墙头。 伴娘衣衫凌乱,失魂落魄地从那间空房里面挪了出来。 她头发乱糟糟的,一只布鞋依旧不见踪影,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趁着四下还没有什么人影,悄无声息离开了大院。 等到天色放亮,新郎新娘起床之后,才发觉原本安置在隔壁的伴娘已经不见了。 一家人在院子前后、各个房间来回找了一通,哪里还寻得到半分人影。 后来稍晚一点,才晓得她已经搭过路的车赶回城里上班去了。 受了莫大委屈的姑娘,满心恐惧羞耻,这件事她咬着牙,半个字也不肯对外人吐露。 另一边,董小六神闲气定,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心满意足地步出大院。 昨夜的事情于他而言如同一场宣泄。 可即便如此,江语那副模样依旧盘旋在他心头,那点念想半点也没有就此熄灭。 他下定决心,干爹的女人,一定要搞到。 这辈子他还没有什么东西想要而得不到的。 就算昨晚那女人叫得再凶,最后还不是屈服了?! 他得意扬扬,和马三去喝酒了。 回到城里之后的伴娘阮琴,强撑着被折腾一整晚的身体,到商场的品牌专柜上班。 她不跟家里人说,一方面是害怕,另一方面,董小六是她姐夫那边的。 姐夫家境好,她姐算是高攀。 她害怕这么一闹,让姐姐和姐夫之间生了嫌隙。 整整一个白天,阮琴整个人都是魂不守舍的,眼神发直,手上干活频频出错。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精神实在再也扛不住。 她急急忙忙找人顶班,临时却怎么也找不到替手,只能硬着头皮拨通电话,打到了品牌负责人杜雅玲那里。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姐,我身体确实不舒服,站不动了,领班让我亲自跟你说。” 杜雅玲听她状态不对,也不好勉强:“既然实在撑不住,你就先回家歇半天吧,柜台索性先临时关半天。” 林希冉看杜雅玲挂断电话,关切道:“怎么?商场那边也出事了?” 杜雅玲摆摆手:“小事儿,有个服务员身体不舒服告假,我想反正最近生意不好,那就关半天吧。展处长那儿你准备怎么做?” 林希冉摸摸下巴,有了主意:“别惊动他,让他一边源源不断生产新货,一边掐断他的终端售卖,我要他赔钱之余,新货全烂在手里。” 杜雅玲拍手称赞:“够狠!” 林希冉笑着看向顾砚辞:“跟某人学的。” 男人一脸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