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科举,农家子的权臣之路》 第971章 山中无老虎1 “听闻天官大人被士子当街辱骂,气晕了过去,他那车夫背着他一路逃出来,实在狼狈。” 那名官员嘴上说着狼狈,脸上却是幸灾乐祸。 另一官员摇摇头,笑着叹息:“谁能料到,堂堂吏部尚书会被如此羞辱,往后陶大人还如何在朝堂立足?” “陶天官最近在朝堂对百官多番羞辱,没想到早已惹怒了士林,才有了昨日之事。” 官员们在宫门外等候时,纷纷提起昨日之事。 最近一众官员被陶严敬压着,早已怨声载道,如今陶严敬出了这等事,他们自是高兴,今日都比往常早来一两刻钟,就是为了与人说此事。 原本众人还收敛一些,说到兴起,嘲讽意味越发浓,兴奋之情压都压不住。 有人鸟瞧见盛嘉良不作声,就问:“盛大人可知此事?” 盛嘉良干笑两声:“有所耳闻,有所耳闻……” “盛大人乃是顺天府尹,京中出了这般稀奇事,自是知晓。不过这等事又无人办案,盛大人也就不好管了。” 另一人应话时,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其他人想到盛嘉良一贯的做派,知盛嘉良必定又要装聋作哑,纷纷笑出声,可谓一派祥和。 盛嘉良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一声冷哼:如今还能笑便多笑笑,过几日还能不能笑出来,可就没人知晓了。 想到还赖在顺天府的陈砚,他又心急如焚。 他不在顺天府,不知陈砚拿着他的亲笔信能干出什么事来。 想到此处,他就慌得厉害,恨不能立刻回去,以至于今日的早朝格外难熬。 待早朝一退,他也顾不得与其他人寒暄,急急忙忙就往宫门赶,将那些官员对陶严敬被辱骂一事的嘲笑抛之脑后。 便是有官员呼喊他,他也权当未听见,坐上马车就朝着顺天府一路狂奔。 一名官员连着喊了盛嘉良两声,都未能留下他,就念叨:“盛大人今日怎的如此着急,莫不是要赶着回去查案罢?” 旁边一名官员笑道:“这京中的案子,有几件是盛大人愿意插手的?纵使愿意插手,也不需如此急躁,恐怕是家里后院起火了,需得盛府尹回去灭火。” 话音落下,众官员纷纷笑出声。 不过待他们回到各自衙门,得到顺天府在四处抓士子时,就笑不出来了。 回到顺天府的盛嘉良在瞧见被抓的两名士子时,更是欲哭无泪,喊来推官鲁维明就是一通责怪:“案子接了,需得先查清事情真相,得走访陶家,得问询附近百姓,再慢慢查人,如此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需得三五日,你怎的一上午就开始抓人?连抓两人,这还如何收场?” 鲁维明实在冤枉:“下官一点卯就被陈大人叫到二堂,将大人的亲笔信拿出来,说事关朝廷二品大员,需得尽快办案,若有耽搁,唯下官是问,一上午便跟在下官身边,下官不敢有半分懈怠。” 听闻此话,盛嘉良气得一拍桌子怒道:“陈砚是国子监祭酒,又非顺天府尹,你如此听他的话作甚?!” 鲁维明不敢置信道:“他有大人的亲笔信,小人如何敢不听?” 何况那亲笔信声声都是对二品大员受辱的愤慨,令他严查此事,他听的是府尹大人的命令啊。 盛嘉良一口气梗在胸口,让他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他若不那般写,陈砚便不肯轻易放他去上早朝。 可那信写得极虚,鲁维明跟他共事多年,一看就该知那封信上所就该生疑,至少要拖延一番,让他上完早朝回来再说。 没想到他竟丝毫未看出来! 盛嘉良忍着怒火道:“除了信,本官还让人给你带了口信,让你切莫妄动,你怎的充耳不闻?” “口信?下官并未听到有何口信。” 鲁维明有些懵。 盛嘉良双眼猛地睁大,见鲁维明一脸茫然,他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名字:陈砚。 莫不是陈砚将那名衙役给…… 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陈砚的声音:“查案虽极要紧,饭还是该吃的。” 盛嘉良只能压下怒火,让陈砚进来。 陈砚将手里的托盘送到盛嘉良面前后,就直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何安福跟上去,将放着饭菜的托盘放到陈砚面前。 “两位大人抓紧吃吧,下午查案还需耗费大量气力。” 招呼了盛嘉良与鲁维明一句后,陈砚就当着他们的面端起碗吃上饭了。 何安福扒拉了米饭一嚼,饭竟是夹生的。 再夹了筷子菜送进嘴里,那被烧糊了的菜还咸得厉害,让他呛得险些咳出来。 强行咽下后,他才感叹:“这比胡阁老府上的饭菜难吃多了。” 陈砚应道:“光禄寺的饭菜一向难吃,当年还有人在殿试时专写了篇文章骂光禄寺,显然光禄寺并未虚心接受批评,这么多年了,厨艺依旧毫无长进。” 何安福瞧着那上好的精米,叹息道:“可惜了了。” 再看屋内三位官老爷,就觉官老爷们的日子过得也没他想象的好。 难怪那些大官儿家里的饭菜那般好吃,敢情都是为了补偿白日里吃光禄寺的饭菜的自己。 陈砚吃饭之余,还不忘回头关心盛嘉良:“盛大人怎的不吃?” “本官不饿。” 盛嘉良语气极僵硬。 陈砚真当这是他的国子监了不成,竟两头瞒骗。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盛嘉良就问道:“陈大人今日在顺天府种种,恐怕不合规矩吧?” 闻,陈砚将碗放下,筷子搁在碗口上,边擦嘴边道:“今日下官在顺天府待了一上午,发觉顺天府办事流程繁琐,查案拖拉,遇事百般推脱,不知是底下人办事能力不行,还是有意怠慢故意拖延混日子。为了避免他们哄骗敷衍盛大人,下官特意简化了办案流程。” 说着,陈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往盛嘉良的方向递过去。 “若能按照下官的办案流程走,明日就可将所有参与辱骂陶天官的士子尽数捉拿,后日就能升堂审问。” 盛嘉良双眼一黑。 后日升堂? 等陶严敬醒来,再派人前来与他打招呼饶过那些士子,顺天府都结案了。 见其脸色不对,陈砚贴心道:“盛大人瞧着身子颇为不适,不如就此歇下,事情交由鲁推官办就可。” 本官……” 盛嘉良被陈砚气火冒三丈,猛得站起身就要开口,却听陈砚高声呼喊“盛大人”给打断。 下一刻,陈砚目光凝聚在他身上,发出一律精光,语气却极平静:“你该病了。” 第972章 山中无老虎2 盛嘉良被陈砚的目光惊住,脑中灵光一闪,旋即缓缓坐下,嘴里念叨一句:“是了,本官该病了。” 以陈砚的性子,今日如此强势,必是要彻查此案。 若他盛嘉良使出浑身解数拖延,陈砚恐真会领来监生围了他的顺天府,到时候麻烦比如今抓几名士子更大。 他借口生病躲开,纵使陈砚这几日捅出天大的篓子,他也可置身事外。 “大人您……” 鲁维明听到盛嘉良嘀咕这句,又陷入沉思,心头便是“砰砰”直跳。 这是要让他背黑锅啊。 他一个推官,如何能扛得住? “顺天府可离不开府尹大人!” 鲁维明急忙道。 盛嘉良心中的愤懑舒缓下来,对下属鲁维明就多了几分耐心:“老鲁啊,本官身子需得静养,这顺天府就交由你撑着了,你多多费心了。” “大人!” 鲁维明恐慌道:“下官担不起如此重任啊!” 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盛嘉良捂着肚子,“哎哟”两声:“本官腹部剧痛难忍,需得立刻回家休养。” 旋即就喊了门外的护卫,将他扶着就往外走。 经过陈砚时,脚步都快了些,那两名护卫没甚心理准备,险些跟不上。 出门,跨步出去,关门,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给鲁维明再开口的机会。 鲁维明悲愤之下,对着门口大喊:“府尹大人!” 回应他的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显然府尹大人对他的苦苦哀求充耳不闻。 鲁维明绝望地仰头看向屋顶,心中只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有府尹大人的亲笔信,鲁大人怕甚?” 陈砚随口说了句,就继续扒拉饭菜。 鲁维明那悲痛被打断,立刻扭头看向陈砚:“陈大人的意思是?” “鲁推官只管办案,天塌了有上面顶着,”陈砚夹了一块烧糊了的不知什么青菜到碗里,“鲁推官需得记着,京察大权掌握在陶天官手里,并不在盛大人手里。” 鲁维明双眼从悲痛渐渐转为清明。 若果真如此,他倒也不需如何惧怕。 盛大人装病,反倒成了他们顺天府的破局之法。 想通此中关窍,鲁维明语气里就带了几分欣喜:“陈大人这招实在妙不可呐!” 陈砚嚼了好一会儿,也没吃出这究竟是什么菜,只能连着苦咸之味一起咽下,对鲁维明道:“鲁大人还是抓紧吃饭罢,下午就将那些参与其中的士子都抓完。” 鲁维明顿时由喜转惊:“大人刚刚不是才与府尹大人说,要明日才将士子抓完?” “特殊案子需得特殊处理,保密就是第一位的,对不相干之人何必全盘托出?” 鲁维明有些懵,顺天府尹竟成了外人? 陈砚理所当然道:“若下午抓不完,顺天府的官吏衙役熬个夜,待将人都抓完就可歇歇。” 鲁维明怀抱一丝希望道:“让官吏夜间也不得归家,怕是会引起他们不满,不若还是留到明日……” “明日有明日的事办,”陈砚看向鲁维明:“既有紧急公务,熬夜干活本就是理所当然,谁若执意不愿,本官必会记下名字交给陶天官。” 鲁维明眼眶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让他眼酸得无法与陈砚对视。 那些有怨的官吏怕是会成下次京察的重点对象。 这谁还敢多话? 他不再多说,只能端起何安福送来的饭,快速往嘴里送。 虽只与这位陈大人共事一上午,他已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此时不吃饱,下午自已必会遭罪。 待鲁维明将碗筷放下,陈砚立刻就起身,对鲁维明道:“趁着衙役们抓士子之际,鲁大人就领着本官去审问那些士子吧。” 鲁维明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只能带上陈砚去了牢房。 踏进牢房,一股难闻的味道就直冲脑门。 鲁维明乃是推官,这刑罚牢狱皆归他管,偶尔会来牢房内,不过来再多此,他依旧难以忍受这等臭味。 转头一看,陈砚神色如常,丝毫不被这股气味所扰。 他心想,若这位陈大人将来被抓,必定极难被撬开嘴。 在牢头的带领下,二人来到关押其中一名士子的牢房。 门被打开,陈砚就率先进去,在那名士子的面前站定,开口就问:“昨日你可有当街辱骂吏部尚书陶严敬,并在其晕倒后拦住其车夫的去路?” 那名士子瞥了陈砚一眼,便冷笑一声:“陈三元身为国子监祭酒,却在顺天府的大牢里审问在下,怕不是想借着机会在陶严敬面前好好表现,以期能得陶严敬赏识,步步高升吧?” 毕,他往地上啐一口,厌恶道:“不过一趋炎附势之辈!” 身后的鲁维明靠近陈砚,压低声音道:“这些士子最是口无遮拦,又血气方刚,想要审问需得花费些时日心力,陈大人今日就想审问出来,实在有些艰难。” 总要让这些士子吃些苦头,磨了他们的锐气,才能让他们开口。 陈砚嗤笑一声:“一句口无遮拦就能将谋害朝堂二品大员的罪过给掩盖过去了?” 鲁维明额头冷汗一冒,顿时就闭了嘴。 那名士子却是气急大骂:“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们不过是当街念念文章,与谋害朝廷命官无半分关联!” “老天官在大街上被你等气晕过去,到现在还未苏醒,你可想过后果?” 陈砚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稻草堆里的士子,语气冷硬。 那名士子眼神闪躲,嘴上却道:“那是他心胸狭窄又恼羞成怒,与我等何干?” “你们当街辱骂二品大员在先,阻拦他就医在后,许多百姓作证,不是你们想不认就能不认的。” 陈砚一声冷笑:“你既有功名在身,就该熟读大梁律例,谋害朝廷命官有何后果,你不会不知。” 那士子脑子里就闪过相应的律法,心就发颤。 他忍不住咽了口水:“你……你分明就是唬我,我不过是骂了几句陶严敬,他怎的……怎的就会死?” “你最好日夜向诸神祈祷老天官平安无事,长命百岁,否则……” 陈砚语气更冷了几分,冻得那名士子瑟瑟发抖。 陈砚声音猛地抬高:“说,究竟是谁指使你们当街谋陶天官?!” 那士子被吓得整个人便是一抖,满脸惊恐。 第973章 山中无老虎3 “没……没人指使,我们是为了振朝纲,是为了我大梁……” 士子颤抖着将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 最近看到那么多骂陶严敬的文章,还听闻他为了偏帮贪官污吏,与整个朝堂官员作对,显然是要当第二个徐鸿渐,他哪里能眼睁睁瞧着如此蛀虫危害大梁? 往常与好友同窗相聚,众人就要骂上一通。 前两日他们照常举办诗会,酒过三巡后就要料到朝堂之事,自是要说到又有几名官员被陶严敬构陷罢官。 席间怒火正盛之时,有人拿出一篇文章诵读,那文章辞犀利,历数陶严敬的种种恶行,让人听完酣畅淋漓。 当即就有人提议,要将此文章当着陶严敬的面诵读,让陶严敬无地自容。 于是就有了昨日傍晚之事。 当时瞧见车夫背着陶严敬,他们只觉陶严敬是装晕,便不肯让陶严敬轻易逃脱,拦着不让其走。 待围观百姓将他们推搡开,他们各自散开逃回去。 直到那些衙役来抓他,他还在暗骂陶严敬果然是心胸狭窄之辈,等不及要报复他。 陈砚开口,他才知道陶严敬还未醒来。 若陶严敬真被他们气死了,陶严敬那些门生旧吏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与他们的家人,到了此时他才真正害怕起来。 鲁维明听完,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如此说来,就是士子们的自发之举,背后并无他人指使,乃是小事。 正要与陈砚说小惩大诫便罢了,不料陈砚开口道:“如此说来,你是被他人挑唆,情绪失控,以至犯下大错?” “我等只是闲聊,谈论一番国事,并无人刻意挑唆。” 这名士子虽害怕,却还是秉承心中正义,不肯为了脱身而将事推卸到他人身上。 陈砚问道:“先谈论此事的是谁?” 士子道:“吴城。” 陈砚回头,对鲁维明道:“立刻捉拿此人。” 那名士子急了:“陈大人,我们往常闲聊此事时都说了此事,又非只吴城一人。” “还有何人?” 那名士子便闭口不。 陈砚对鲁维明道:“记下此人刻意隐瞒。” 士子急道:“在下往常在茶馆,听到许多不认识的士子都在议论此事,你莫不是都能捉拿?” 陈砚便问:“哪个茶馆?” “听雪轩、清欢小筑、忘居,全是说此事的,你有能耐将这里面的士子全抓了!” 这几个茶馆的士子极多,往常若办诗会、文会等,多会选这几处,若能有诗词文章被茶馆选中挂出,就会呈现在许多士子眼前,被人敬仰。 他就不信陈砚真敢将这些茶馆里的士子都抓了。 陈砚双手负于身后,朗声道:“记,此士子招供这三家茶馆肆意构陷当朝吏部尚书,煽动士子,派人去捉拿这三家茶馆的掌柜的。” 士子惊呼:“我并未说过此话!” 陈砚冷笑:“在场官吏都听得明白,三家茶馆皆出自你之口。” 跟在陈砚身后的何安福立刻道:“小人听得一清二楚,你说在这几家茶馆听很多人骂陶天官。” 陈砚悠悠道:“顺天府拿人向来有理有据,你之口供已记录在案,顺天府必会拿着去抓人。” “我并非此意,你这是随意扭曲!” 士子近乎咆哮。 陈砚见他气急败坏,就知他已问不出什么,转身就出了牢房。 跟在身后憋了许久的鲁维明急忙小声提醒:“大人,能在京中开如此大的茶馆,背后必有人护着,不能轻易拿人啊!” “那不是正好揪出幕后指使?” 陈砚侧过头,对鲁维明道:“上面有盛大人挡着,鲁大人有何可惧?” 鲁维明嘴巴张开,终究还是合上。 要怪就怪盛大人装病跑了罢。 “该派人去三家茶馆拿人了,”陈砚笑意不达眼底:“鲁大人也莫要闲着,随本官去审问另一名士子。” 鲁维明知此事非他之力能阻拦,下令后就随陈砚去审问下一名士子。 只是当陈砚开口便说第一名士子已招认,乃是第二名士子与吴城指使,第二名士子因此暴跳如雷时,鲁维明已不敢再看陈砚。 前一名士子压根什么也没招,陈大人竟如此之凿凿,且还不经意间将吴城说了出来,就由不得第二名士子不信。 第二名士子气急之下,必要大骂第一名士子是不义之徒,连带着将第一名士子以往的种种错事都骂了出来。 即便是盛怒之下,第二名士子也并未透露什么有用的讯息。 鲁维明认定要无功而返之际,就听陈砚对那名暴怒的士子道:“本官虽在查此案,却也对他这等卖友求荣的行径不齿。本官职责所在,自是不能让你二人相见,倒是能帮你带封信。” 陈砚一抬手,何安福就从怀里掏出笔纸,还有一个竹筒装着的磨好的墨。 怒极之下,士子自是挥墨痛骂第一名士子。 拿着信出了牢房,身后还有那第二名士子的痛骂声。 陈砚就着灯光将信看了一遍,确认只有辱骂后,才送到第一个士子手里。 那士子看得浑身发抖,怒而将那封信撕了个粉碎,委屈、愤懑、不甘尽数涌上心头。 他为人刚正,秉直,人品被众人称赞,同窗好友该都知他的品行,怎的被陈砚三两语一挑拨,他们就不信他了? 陈砚瞧着第一名士子的愤慨,拂开粘在衣服上的一根稻草,道:“今日过后,你就名声尽毁,你的同窗、好友、同乡、先生均会骂你是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顺天府的衙役已去拿三家茶馆的掌柜,凭证就是你的口供,很快你就要声名远扬,被士林所不齿。往后只要骂你的,就是正义之士了。” “都是你害的!” 那名士子怒骂。 陈砚嗤笑一声,背着手踱步到他面前:“你不也是如此骂陶天官,以标榜自己品行高洁?如今你成了被骂之人,怎的就愤愤不平了?” 士子怒道:“我与陶严敬如何能相同?我并未招供!” “他人说你招供了,便是你的好友也会信。就如有人写文章骂陶天官干了那些事,你也信了一样。” 士子张了张嘴,想要出口反驳,却发觉脑子如同一团浆糊,如何也想不出反驳之语。 陈砚往回走,对士子道:“你还有一次单独见本官的机会,想清楚了再找衙役,否则你便再无机会,余生只有身败名裂。”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那士子冷笑:“你们一行有十来人,你能咬牙不松口,多的是其他人在乎名声。” 陈砚不再停留,径直往外走。 跟着出来的鲁维明已然懵了,连连看向前方的背影,心里全是一个疑问:陈大人究竟是忠,还是奸? 于此同时,顺天府的衙役分三队,赶往京城三家不同的茶馆。 第974章 山中无老虎4 衙役们越过一桌桌的茶客,直接往茶馆里冲。 如此动静自是引得茶馆众人的注意,掌柜被伙计请出来后,迎上去后就亮明身份:“小的与大理寺少卿薛大人相识,有何急事,咱可去后堂细说。” 衙役却公事公办道:“有人招供你这茶馆与吏部尚书陶大人一案有牵连,我等奉上头的命令前来,还请掌柜随我等去一趟顺天府。” 掌柜没料到自己将主家都搬出来了,竟还没用,就知事情不小,只得朝着衙役拱手赔笑道:“还请诸位能给在下一点工夫,让在下安排茶馆事宜。” 那衙役自是不愿将人往死里得罪,当即转过身,掌柜立刻就找了账房,压低声音急促道:“快去找主家!” 账房不敢迟疑,提着衣摆就往外跑。 掌柜将柜台锁上,又嘱咐了管事一番,才跟着衙役到顺天府,见了早已等在衙门里的陈祭酒与鲁维明。 掌柜在给二人行礼后,便赔笑着一推二五六,鲁维明自是问不出什么。 “陈大人您看?” 鲁维明早知请来这些掌柜也问不出什么,还会得罪人,如今果真如此,心中便有几分无奈,只觉陈砚总该消停了。 不料陈砚道:“看来这位掌柜仗着背后有薛大人撑腰,就有恃无恐啊……” 掌柜刚要反驳,就听陈砚道:“既然薛大人涉及其中,顺天府也该请薛大人过来一趟。鲁大人以为如何?” 鲁维明后背冷汗直往外冒,急忙压低声音道:“此案并无证据牵扯薛大人,要不还是先详查一番再看?” “这位掌柜不就攀咬了薛大人?究竟是薛大人指使,还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薛大人,总归要请薛大人前来对峙才能见分晓。鲁大人,如今是查案,就要倾尽全力,万不能畏首畏尾。” 陈砚说完,便往鲁维明左手袖子处瞥了一眼:“鲁大人公正严明,有何可惧?” 鲁维明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一对上陈砚的目光,就觉得要闹出大事来。 可那些士子都抓了,又有盛大人的亲笔信在手,还有背后的陶天官,鲁维明心里又多了些难以压制的兴奋。 “这官场上人人都想往上爬,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没机会,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了,一旦错过,此生还有没有这等机会就未可知了。” 话音落下,陈砚便静坐不语。 掌柜听此话不对,赶忙辩解:“二位大人明鉴,小的并未攀咬薛大人。” 陈砚轻笑一声:“顺天府的衙役去你茶馆时,你便搬出了薛大人,本官绝不允许有同僚被诬陷。” 掌柜整个人都愣住。 若有人上门时不搬出靠山,三天两头就会有人来找麻烦,这生意还如何能做下去? 如此竟也算吗? 鲁维明放在桌子下的手将袖子捏得极紧,便是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纸张的触感。 既抓了士子,就已经卷进此事中,如若不查清楚,他在士林中名声也好不了,官途便止步于此了。 若能将此案查清…… 心中的天平左右衡量后,终于尘埃落定:“来人,去请薛大人。” 衙役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迈脚。 他们这些不入流的衙役,去“请”大理寺少卿? 那可是正四品的京官! 究竟是他们耳朵有毛病,还是鲁大人脑子进水了? 鲁维明见没人动,抬手就指了两人:“你们二人去请,需得态度好些,万莫得罪了薛大人。” 两名衙役只觉得手脚发软,恨不能跪下来求推官大人饶了他们。 可一见推官大人的神情,他们那些话就只能憋回去。 陈砚道:“这会儿薛大人该在衙门里,你们直接往衙门赶,若请不来薛大人,你二人也不必回来。” 两名衙役已觉呼吸不畅,便求助般看向鲁推官,可惜鲁推官并不体谅他们,直接道:“速去速回。” 在掌柜震惊的目光下,两名衙役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去。 刚出衙门口,就见一队衙役又领了一名掌柜回来。 在对方与他们打招呼时,他们只丢下一句“一会儿进了二堂,你们尽量藏着些”,就匆匆离去。 大理寺内。 大理寺少卿薛恪听到属下的禀告时,面上的神情已是难以掩藏:“谁来了?” 属下小心翼翼道:“那二人自称是顺天府的衙役,奉顺天府鲁推官之令,请大人去顺天府协助调查陶天官被士子辱骂一案。” “顺天府衙役,来拿本官?” 薛恪右手四指转了个弯,指向自己。 一个从六品推官要拿他? 还是派两名衙役? 鲁维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属下恭敬应道:“下官再三确认,那两名衙役确是顺天府的,他们是要请大人去协助调查,并非捉拿。” 薛恪终还是气笑了:“本官今日倒是长见识了,连一个从六品也敢骑到本官头上了!”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将他们二人丢出去!” “回禀大人,那二人并未进衙门。” 属下强忍着擦汗的冲动应道。 他们大理寺的门,岂是两名顺天府衙役能轻易进的? 薛恪强行将一肚子火憋回去,冷笑道:“那就让他二人等着罢。” 看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将他薛恪“请”到顺天府! 属下得了指令,赶紧出去,又将消息往下传,两刻钟后,消息终于传到门外两名弓着身子的衙役耳中:“我们薛大人没空去你们顺天府,你二人赶紧走,莫要在此碍眼。” 方脸衙役急道:“鲁大人下了令,我们不好交差啊。” 旁边的圆脸衙役拽了他一把,就赔着笑脸对那来传消息的人哈着腰道:“大人您忙,小的们在外头等着就成。” 那名大理寺官员见两人还死乞白赖地不走,冷哼一声,一甩衣袖怒道:“你二人不够格,有本事让鲁维明自己来。” 圆脸衙役谄媚笑着,连声应“是”,却动也不动。 大理寺官员见状,不再理会二人,转身进了衙门。 “我们连薛大人的面都见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方脸衙役急道。 圆脸衙役将方脸衙役拉到墙脚,叹息一声就顺着墙蹲下来:“那可是大理寺少卿,是天大的人物,若能让咱三两句话就请出来才是怪事。” 那位大人是甚身份,他们是甚身份? 方脸衙役叹口气,也蹲到圆脸衙役旁边,捡了地上一块石头就在地上划拉起来:“那咱这辈子就不回衙门了?” 二人四目相对,双双叹气。 他们二人连大理寺的门都进不去,想要抓那位薛大人,那不是做梦吗? 只盼望盛大人的病能快些好,将他们二人召回去吧。 第975章 山中无老虎5 傍晚时分,大理寺的官员们陆续坐上马车和官轿离开。 两名衙役坐在墙脚,瞧得眼花缭乱,更不认得这些大人谁是谁,只能盯着那些官员胸前的补子。 当看到一名高高瘦瘦的官员出来时,方脸衙役立刻坐直身子看去:“是云雁!” 大理寺少卿是正四品官,补子就该是云雁。 圆脸衙役也坐直了身子探头看去,果真是云雁后,手脚并用地站起身,就去拽方脸衙役。 二人站起身后就直勾勾盯着。 大理寺有左右少卿,二人都是正四品官员,他们要找的是右少卿,这事儿是万不可认错的。 那位官员被簇拥着上了马车后,马车就离去了。 两人犯了难。 跟还是不跟? 圆脸衙役想了想道:“我跟这位,你一会儿跟另外一位,总有一人能跟对。” 方脸衙役也觉这是个好主意,不过他心里还有些慌:“咱们要是谁跟错了,就赶紧去找另外一人,要是一人被打残了,另一人还能给送去看大夫。” 公务要紧,保命更要紧。 二人一拍即合,还商量了要做记号,方便对方找来。 这墙脚只剩下方脸衙役后,他就越发紧张,双眼盯着衙门口,一刻也不敢分神。 等又一云雁出来时,圆脸衙役便是浑身一震,双眼死死盯着那名出来的官员。 许是察觉到他热烈的目光,那名身着云雁补子官服的官员朝着这边瞧过来,见到他身上的衣服后,就狠狠瞪了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被这般一瞪,方脸衙役却是又怕又喜。 没错了,这位就是薛大人。 他下意识整理了衣冠,赶紧跟上薛大人的马车。 一开始因走得近,被薛大人的护卫拦下,他又不敢多话,只能点头哈腰地往后退,等马车走远些了,就继续跟着。 因他后来离得远,纵使薛家的护卫如何厌烦,也只能隔得远远得瞪他一眼。 每每到了此时,方脸衙役就会赶紧停下来,对着那些护卫赔笑,等护卫们多走几步后,他再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跟上去,一直跟到薛家附近。 因被护卫们等着,方脸衙役不敢靠太近,只能缩着脖子在离薛府半里左右的一个屋子墙脚蹲下。 薛大人下了马车,远远瞧见那衙役的窝囊样,心里就是一肚子火。 白日还有两名衙役来“请”他,这会儿竟只有一个了,盛嘉良手底下倒是会羞辱人。 他冷哼一声,抬腿就进了屋门。 待他回到屋子,听到他夫人所说之事,眉头便皱成了川字:“茶馆掌柜被抓?因何罪名?” 薛夫人道:“牵扯进陶天官一案的士子将我们茶馆招供的。” 薛恪神情微变。 陶天官今日未上早朝,听闻是还未苏醒,顺天府突然插手,实在不符盛嘉良一贯的作派。 且一动手,就是朝着他来。 莫不是这口黑锅要甩在他身上? “那许掌柜与衙役们一打照面,就提了老爷的名号,那些衙役竟不管不顾,直接就将许掌柜给带走了,这是全然不给老爷脸面。” 薛夫人极不满。 茶馆每个月能为他们家挣不少钱,如今掌柜被抓,怕不是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动了手。 薛恪一拍桌子:“顺天府还能不知茶馆是我薛家的?他们既敢来拿人,必是手头有东西,许掌柜竟还将本官搬出来,岂不是将本官给顶上去了?顺天府的衙役就在外头守着,本官是去还是不去?” “难道就任由他们拿人?” 薛夫人颇为不服。 在京城做生意,靠的就是争抢,若露怯了,任何人都能来踩一脚,生意也就别想做了。 薛恪气道:“他将本官抬出来,对方退了也就罢了,对方一旦拿了他,本官就要出头了,事情就只能越闹越大。他要是乖乖去了顺天府,本官还可暗中操作,将他捞出来!” 他这是被架上去了。 今日回家,衙役跟着倒也罢了。 若衙役明日跟着他去上早朝,那他真要成百官的笑柄了。 “竟如此严重?那……那老爷去找找顺天府尹盛大人,让盛大人把咱的人放了?” 薛夫人被薛恪的怒火惊了下,赶紧出主意解决。 薛恪气道:“许掌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到本官,盛嘉良纵使有心放人,如今也只能硬挺着往下查。” “咱开茶馆的,还能阻拦茶客说话?顺天府这般,属实没道理。” 薛夫人又急又气,便忍不住为自己叫屈。 还想再抱怨两句,薛恪直接抬手制止。 如今越是对抗,事情越麻烦。 唯有去一趟顺天府看看再说。 “备车!” 喊一声后,薛恪就起身要往外走。 薛夫人立刻跟着起身:“老爷要去何处?” 薛恪没甚好气道:“给许掌柜收拾烂摊子去。” 薛夫人便不敢再跟。 天色已黑,薛家门口已点了灯笼,不过那光只能照亮薛家的门,无法给这初秋添些热度。 方脸衙役双手拢在袖子里,蹲坐在墙脚,吸了吸鼻子,只觉肚子空荡荡。 薛大人已经回家了,今晚应该不会出来,他去买两馒头垫垫肚子应该没事吧? 念头一起,肚子便赞同得“咕咕”叫。 方脸衙役就自我劝说道:“上头能给我派活,总不能不让人吃饭,饿着肚子哪儿有力气跟人。” 他将自己成功说服,当即起身,循着香味往街上走。 待薛恪出来,往方脸衙役蹲守过的地方一瞧,竟已空了。 他眉头便是一皱,招来管事询问:“那名衙役何在?” 管事一直在屋里,自是不知人去何处了。 薛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只派两名衙役来请他也就罢了,回来的路上就剩下一个,如今更是一名衙役都没了。 盛嘉良究竟是何意? 有意羞辱他不成? 他重重甩下衣袖,踏步上了马车,怒道:“去顺天府!” 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喘,唯有车夫小心翼翼得驾马往巷子外走。 快到巷子口,车夫瞧见前面一个人影,便赶忙拉住缰绳,强行将车停住,这才怒而对那人影道:“不要命了?” 边啃馒头边往回跑的方脸衙役连连赔罪,退出巷子后,就在一旁恭恭敬敬等着。 他就去巷子外头买两馒头,远远就瞧见巷子里有一队灯笼在动,心惊之下赶紧冲回来,这一看,马车上果然挂着薛家的灯笼。 一打眼的工夫,谁能想到薛大人就要出门? 车夫心魂未定,车内就传来薛恪不悦的声音:“是何人拦路?” “回禀老爷,是顺天府那名衙役。” 薛恪撩开车帘朝着外面看去,借着月光瞧见方脸衙役手里的馒头,心中终舒畅了几分,将帘子一放,对车夫道:“走。” 车队再次前行,方脸衙役边啃馒头边远远跟着,遇到路口还得留个记号给同伴。 如此越走越熟悉,他也越发觉得不对劲。 直到马车停下,他还擦了擦眼睛去看牌匾。 没错,是顺天府衙门。 大理寺少卿薛大人竟真的被他请来了? 第976章 山中无老虎6 顺天府内。 一天下来,鲁维明已是筋疲力尽,恨不能倒头就睡。 可陈大人还在埋头看众人的口供,丝毫没有要收工的意思。 鲁维明在心底重重叹口气。 一天之内,顺天府抓了五名士子、三个茶馆的掌柜,两个书肆的掌柜,在牢房与衙门间跑了三个来回,陈大人年轻扛得住,他年纪不小了,实在不能与之相比了。 再一看回来交差后还站在公堂上待命的衙役们,也都是强打精神,他就小心地对陈砚道:“陈大人,今日已然不早,不若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再办案如何?” 陈砚抬起头看向鲁维明:“还有数名士子未捉拿。” “有些还未查出身份,有两名士子住得极远,衙役已经去了,最快也得明日下午才能回来,如此干等着,大家也熬不住。” 书吏衙役们纷纷看向陈砚,恨不能点头附和。 这都忙到半夜了,事留到明日再干又能如何? 若是盛大人在此,今日的事可分为五六天干,也绝不会此时还不让他们歇着。 只是面对陈砚,他们总有股说不出的畏惧,并不敢开口。 陈砚看了眼天色后才道:“一会儿有人要来,我等需得等候相迎。” 众人心里均觉他是为了拖延。 谁会大晚上来他们顺天府? 心中念头才起,圆脸衙役就冲进了公堂,欣喜地对二人行了一礼,就迫不及待道:“回禀两位大人,小的将大理寺少卿薛大人请来了!” “此话当真?!” 鲁维明几乎是瞬间窜起来,双眼瞪得极大,瞳孔里尽是震惊。 堂上众人一片哗然,小声议论之际,却都透着怀疑。 那圆脸衙役喜道:“千真万确,马车已在衙门口停下了。” 鲁维明愣了下,就急忙招呼人:“快快快,去门口迎接薛大人!” 众人迷迷糊糊就要跟上,却被一道声音喝止:“慢着。” 众人动作一顿,纷纷看向出声的陈砚。 “薛大人因涉案被请来顺天府,尔等尽数迎接,便已朝他低了头,还如何公正断案?” 鲁维明看着陈砚片刻,又缓缓坐了下来,思索一番后,就打发圆脸衙役去将薛恪请过来。 薛恪还未进入公堂,带着满腔怒火的声音已传来:“不知顺天府哪位要审本官?” 话音落下,人已跨过台阶迈步进来。 那寻事的气势让得一众书吏都低了头,鲁维明屁股离开椅子便要站起身赔罪。 “陶天官被辱一案,有涉事茶馆掌柜想要借薛大人逃脱责罚,顺天府自是要请薛大人来问询一番,以防有人辱没了薛大人。” 薛恪下意识朝着熟悉的声音看去,见到陈砚时,神情立时警惕,语气也带着浓浓的戒备:“陈祭酒怎的在此?” 陈砚起身,对薛恪一拱手,笑道:“下官正是陶天官一案的报案人。” 薛恪恍然:“难怪了……” 他就说盛嘉良怎的突然改性子了,衙役们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拿他。 原来是陈砚掺和进来了。 瞧着陈砚那敬重的神情,薛恪的怒火尽数被庆幸取代。 还好他今晚来了,不然这陈砚指不定要给他惹多大的麻烦。 薛恪语气缓和下来:“既是为了陶天官一案,本官自是要尽力配合,尽快查清真相。” 鲁维明的屁股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落回椅子上。 “既……既是如此,那就……” 薛恪打断他:“你是何人?” “在下顺天府推官鲁维明。” “鲁大人总不能让本官站着说话罢。” 鲁维明反应过来,赶忙让人端了椅子让薛恪坐下,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其茶馆之事。 薛恪本就与此事无关,自是不惧问询,加之不愿招惹麻烦,也就极有耐心地一一应答。 待答完,陈砚倒是也给他面子,让他将那位许掌柜带走。 薛恪狠狠瞪了许掌柜一眼,吓得许掌柜缩了脖子。 二人刚到衙门口,就听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本官倒要瞧瞧,这顺天府究竟是何人要审本官!” 薛恪打眼瞧去,就见光禄寺卿曾昌怒气冲冲而来。 薛恪自是要对其行一礼:“见过曾大人。” “薛大人竟也被请来此处了?” 曾昌着实有些意外。 薛恪往里面指指,压低声音道:“审案的为顺天府推官鲁维明。” 曾昌将手负在身后,极恼怒道:“一个从六品推官,竟敢派衙役拿你我?本官今日倒是开了眼了。” “一个从六品推官自是不敢如此形事,可里面还坐着国子监祭酒陈砚。” “陈砚”名字一出,曾昌猛得转头看向薛恪:“此当真?” “下官刚被问完,那位陈大人全程动都未动。” 薛恪说完,又压低声音道:“那位多日未回京,如今竟亲自来顺天府为陶天官报案,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曾昌眸光闪了几闪。 纵使陶严敬想要强压满朝文武,也是落得气晕过去的下场,陈砚此时却敢朝他们这些三四品官员动手,必有仰仗。 莫不是天子…… 陈砚自踏入官场,屡屡出人意料,却总有天子在背后为其收尾,可见其所办之事,皆是天子授意。 也是如此,才能连徐鸿渐都被赶出京。 看来此次又有目的,只是这目的是甚就不得而知。 既无思绪,自是要小心行事。 曾大人踏进二堂,便是笑脸相对,倒是让坐在公堂上的鲁维明又惊又奇,询问起来虽还有些顾忌,却远没有面对薛大人时的紧张。 连番询问之下,自是得知此事与曾大人无关,只是与那位茶馆掌柜相熟,而掌柜并不知究竟是何人在他茶馆散布消息。 曾大人既如此配合,陈砚自是要给曾大人面子,也就让曾大人将人带走。 这位曾大人还未到门口,第三位大人已然前来…… 一晚上下来,鲁维明与一众衙役已是晕乎乎。 他们小小的顺天府,一晚上“审”了三位京官,且品阶都在三四品。 不过很快,他们就会从畏惧到震惊,再从震惊到习以为常。 因抓的士子越来越多,除了招供其他士子外,书肆、酒楼等各类店铺也越发多起来,各掌柜自是要被拿去顺天府。 而掌柜们身后的东家便要被牵扯进来。 上至三品大员,下至六七品官员,纷纷被顺天府的衙役找上门,来往于顺天府的官员如走马灯一般。 顺天府的衙役从无法进各衙门的大门,到往各衙门口一站,衙门上下官员便要抖三抖,只用了五六日。 再往后,衙役们除了去衙门口,还会到宫门口等官员们下早朝,亦或晚上去各府邸等着。 原本不喜熬夜的衙役们,便是到了半夜也精神抖擞,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用歇息。 如此痛快的日子,往后怕是再难有了,还不得抓紧着享受一番? 第977章 山中无老虎7 与顺天府的衙役们截然不同,朝廷的官员们却是难受至极。 他们身为朝廷命官,以往那些不入流的衙役们连见他们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昂。 若是到家中找他们倒也罢了,就怕衙役们去宫门口守着。 他们谁不是有头有脸?上完早朝,正与同僚们商谈国家大事,就被顺天府的衙役们拦住,口口声声要请他们去顺天府问询。 每每瞧见他人幸灾乐祸的神情,他们就觉得脸面尽失。 偏偏他们还不好不去。 就连光禄寺卿曾昌都去了顺天府,他们若是不去,岂不显得盛气凌人,亦或是心中有鬼? 更让这些朝廷官员焦躁的,是所有人都可能被叫去顺天府,便是以前去过一次,或许又因另外一个铺子,亦或有同乡士子被抓,他们都可能会再被“请”走。 如此搅合之下,已是人人自危。 在经历了八九日后,朝堂一众官员终于忍无可忍。 “何时我等归顺天府管辖?” “陈砚一回京,就将整个朝堂搅得鸡犬不宁,让我等如何安心办公?” 有人一发声,立刻得到无数人响应。 在第十日,又有四名官员被请去顺天府时,四人终于怒而向陈砚开火:“你陈砚如此肆意妄为,岂不知耽误我等处理公事?我等知晓你是要为陶天官出头,却也不可如此不顾大局!” “对,这等胡闹之举该停下了!” 四人可谓一拍即合,齐齐对着陈砚攻击。 鲁维明见四人怨气如此之重,心中便只道“完了”。 这回是惹了众怒了,或要与陶天官一般站在百官对立面了。 权势正盛的陶天官都扛不住,何况是他这个从六品? 便是加上陈大人这个从四品,也全然不够看。 他急忙扭头看向坐在下方的陈砚:“陈大人……” 陈砚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语,旋即缓缓起身,面对那四人便反问:“陶天官到现在还口不能,依诸位之意,往后我大梁的官员可被随意羞辱,砍杀,谁都不可管,若管了,就是不顾大局?” “你这分明是狡辩,我等并无此意。你已然抓了那些士子,此案就该了结!” 陈砚冷笑:“那些士子招供了不少人,这股羞辱陶天官之风的源头尚未查到。诸位之意,是让幕后真凶逍遥法外,让几名无辜士子背锅就罢?若诸位敢出口此,诸位的政敌恐怕有的是法子来收诸位的命。” “陈砚你分明是假公济私,借机帮陶严敬排除异已!” 陈砚冷笑:“幕后之人敢对陶天官动手,身份地位必不低。尔等怕得罪人,便想息事宁人,本官却是不怕。莫说是陶天官,就是往后诸位蒙受不白之冤,本官也必会如今日般不惜得罪满朝文武,也要为诸位讨回公道!” 声音在公堂激荡,震得四人哑口无。 以陈砚一贯作风而,他是真能做出来。 四人气势瞬间消弭,只得收敛思绪,任由他们往常不放在眼里的一小小推官问询。 便是将人带了出来,他们依旧觉得在陈砚面前矮了一头。 待四人离开,鲁维明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转瞬便兴奋道:“陈大人真是神了!同时面对四位品阶高于大人的官员,竟完全不落下风!” 还带着他一个小小的推官,居高临下“审问”这些老爷们,实在……实在痛快! 就是让他此刻身死,这辈子也值了! 陈砚笑道:“我等一心为公,何惧甚大人?” 何况他还有个资治尹的虚衔,正是三品。虽无实职,也足够他不必被一众官员压制。 陈砚目光落在手中的册子上,又在上面记了两笔。 这十来天他的收获实在丰厚,不少铺子背后的官员都被他记了下来,于往后该有大作用。 不过到现在,消息的源头还未查出,更是一个晋商都未牵扯出来。虽是为了拖延时间,然也不能只找满朝文武的麻烦,也得给那幕后之人一些麻烦。 陶天官都“昏迷”十天了,再不醒来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陈砚转头对鲁维明道:“还请鲁大人再勤勉些,多多拿人。” 鲁维明斗志昂扬:“既是陈大人开口,下官必会尽全力!” 争取每日再多审问几名高不可攀的中枢官员。 二人正商议之际,一名衙役进入公堂,说是那第一名士子求见陈大人。 陈砚精神一震。 “给他多备些饭菜。” 牢房内,那名士子已是一片颓然,面部胡须已然冒出,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全然不复十天前的意气风发。 三菜一汤被端进来后,肚子里早没油水的他几乎是直接扑过去,将饭菜尽数扫空。 刚放下筷子,陈砚就从外进来,走到桌前才道:“你要见本官?” 士子忐忑道:“在下此前曾见吴诚曾背着人与云腾书肆的掌柜于路边喝茶,那掌柜还给了他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陈砚道:“你既看到了,为何还听信吴诚挑拨?” 那名士子急切道:“此前他说是为云腾书肆抄书得的银钱,在下当时对陶天官极愤怒,便没在意,这十来天细想下才觉不对劲。” 他实在不愿再待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了。 在此待久了,仿佛被世间遗弃。又因他随口说的几个茶馆的掌柜都被顺天府拿了,他便是身死也无法洗清身上的脏污。 唯有陈大人给他留了生机。 收到同窗给他的那封信,他总算知晓何为有苦难,再细想近期种种,猛然觉得每次吴诚一开口,总归挑起他们的怒火。 就连那篇文章,也是吴诚拿出来,让大家一同去拦住陶严敬,以正风气。 想明白后,吴诚的种种异常就显现出来了,他也不知此事究竟有没有用,便请陈大人过来试试。 说完后,他就极忐忑地瞧着陈大人。 陈砚看了他片刻,转身就走。 士子着急地追上去,被狱卒给推了回来,旋即就是落锁的声音。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就听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给他加张床,铺好棉絮,饭菜多加照拂。” 狱卒应下之际,那名士子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地坐在地上,一颗心却落回了远处,眼前已是一片光亮。 看来陈大人信他。 与他相比,那位吴诚就难受了。 只一个晚上,他就招供,是云腾书肆的掌柜给他银钱,指使他找其他士子一同当街拦陶严敬。 翌日上午,云腾书肆的万掌柜就被顺天府衙役抓走。 第978章 山中无老虎8 “大人,那万掌柜已承认银子是他给的,他为了多卖些书挣银钱,就收买了吴诚办了此事,便是用刑了,他也再未招供。” 陈砚与鲁维明站在牢房口,底下审问的人就赶紧来禀告。 鲁维明将人挥退后,压低声音与陈砚道:“这位万掌柜怕是要担下此事。” 一旦牵扯过大,就会有人被推出来顶锅,尽快将案子完结。 陈砚笑道:“这恰恰说明我们抓对人了。” 若是普通人,一上刑就全招了,哪里还能嘴硬隐瞒? “可他不惧刑罚,也不肯招供,没法再往深处查了。” 鲁维明颇头疼。 遇到这等硬骨头,实在难啃,以往遇到这等情况,就只能无奈结案。 陈砚道:“刑罚于他无效,就不必用,改为攻心。” 鲁维明正要询问如何攻心,就见衙役们提着一个个桶进来,桶里尽是糙米粥。 陈砚拦住一名狱卒,从其提着的篮子里拿起一个陶碗,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往里倒了些褐色的粉末,再将碗递给狱卒:“切记,要用这个碗给万掌柜盛粥。” 鲁维明脸色大变,语气急促:“大人您这是?” “给那位万掌柜补补。” 陈砚笑道:“我等就在此多留半日,或有意外之喜。” 鲁维明只觉浑身紧绷:“大人放的是甚?” 陈砚只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就对那名狱卒摆摆手,道:“去吧。” 狱卒大气不敢喘,将碗放在一旁,低着头匆匆离开。 牢房里的犯人们见狱卒们送吃的来,纷纷涌向门口等着,整个牢房也随之热闹起来。 狱卒一间间牢房分过去,待到中间一间,就问:“姓万?” 牢房里躺着的犯人稍稍抬起头,看向外面的狱卒:“分饭还要问姓名吗?” 狱卒正要再开口,另外一名狱卒开口:“他就是云腾书肆的掌柜没错。” 那名分饭的狱卒顿了下,越过堆得高高的陶碗,转而去拿了单独放在篮子角落里的一个陶碗,盛了碗粥放到门口,就去给下一人分粥。 万掌柜坐起来后,忍着身上的疼痛走过去,只见一个与此前无甚区别的陶碗装着碗糙米粥,安安静静放在外面。 他环顾四周,犯人们都捧着这样的碗喝粥。 万掌柜怀疑自已想多了,将碗端过来,浅浅尝了一口,只觉与上一顿并无区别,就仰头将糙米粥往嘴里倒。 上一顿就没吃饱,又一直被审问,时不时还要被上刑,他早已又饿又渴,唯有喝些粥才能让自已好受些。 待喝完他却瞧见碗底有些碎末末,当即心头就是一惊,立刻伸手去摸,手指上全粘上粉末。 糙粮粥里怎么会有粉末? 糙粮粥里怎么会有粉末! 再想到刚刚那衙役问他是不是姓万,他浑身的汗毛便在这一刻尽数竖了起来。 脑子里闪过的,是一个个或被毒死,或被烧死,或意外而亡的人,最后脑子里的人定格为申正初。 万掌柜脸色惨白,双手一划,那陶碗就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狱卒听到动静慌忙赶来,瞧见地上的碎碗,抽出鞭子对着牢房内的万掌柜就是一顿猛抽,嘴里还骂骂咧咧。 万掌柜连连闪躲,拼命用手指去戳喉咙,想要把喝下去的粥都吐出来。 一阵恶心袭来,胃部收缩,万掌柜跪在地上一阵呕吐,终于将刚喝下去的糙米粥尽数吐出来。 胃部的灼烧之感让他不敢多看那堆呕吐物,只能不停地往后退,直到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退无可退之下,万掌柜又惧又恨。 他早知上面的人心狠手辣,可他才被抓,还在为上面顶罪,那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因刚刚的动作过于剧烈,身上的伤被撕扯得厉害,可那皮肉之苦却无法与肚子里火辣辣的疼相比。 越想到那些粉末,万掌柜越觉得肚子难受,好似浑身都有火在烧,疼得他在地上翻滚。 狱卒终于瞧出不对劲,急匆匆行动起来。 一直折腾了两个时辰,终于有位年轻的大夫进牢房为他把脉。 万掌柜双眼死死盯着那年轻大夫,他分明瞧见那年轻大夫神情有些紧张,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无甚事,就是思虑过深,好好歇着就罢了。” 年轻大夫背起药箱,就要往外走,却被万掌柜一把薅住衣服:“你不开药?” 年轻大夫一脸莫名:“你并未有甚病,何须开药?是药三分毒,少喝为好,切莫疑心太重。” 这番说辞落在万掌柜耳中,就是这位大夫怕自已喝了他的药后出事说不清,不开药是为了自保。 那碗粥果然有毒! 上面的人要杀他灭口。 “你只要能治好我,你可去云腾书肆拿一百两。” 年轻大夫道:“云腾书肆都被查封了,哪里还能领到银子?” 万掌柜双眼瞪大:“里面的人呢?” “那我就不知了,”年轻大夫道:“你莫要多想,好好养着,过两日身子就好了。” 年轻大夫抽出自已的衣服,大跨步走出牢房,只留万掌柜一人在牢房里,反复念叨:“怎会被查封?!” 年轻大夫走出牢房,就赶紧对陈砚拱手:“大人,都按您的吩咐与他说了。” “他有何表现?” “好似受了极大的打击,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小的瞧着有些疯魔。” 陈砚对那年轻大夫点头笑道:“辛苦了,去歇着吧。” 年轻大夫拱手朝着坐在长条凳上的陈砚和鲁维明分别行了礼,才退了下去。 鲁维明将湿哒哒的手掌往长条凳上擦:“大人给其下毒,若除了人命,你我都逃不了干系。” 陈大人实在太大胆,竟敢当着众人的面给人下毒,这不只压上二人的乌纱帽,更是要他们二人的命。 陈砚从怀里拿出那个油纸包,往鲁维明面前一送:“鲁大人说的是此物?” 不待鲁维明回答,他就将油纸包打开,又拿出一个竹筒,从里面拿出一个木质勺子,舀了一勺油纸包的褐色粉末送进嘴里,简单嚼了几下就道:“本官忙起事来时常忘记吃饭,家人就将粮食抄熟磨成粉,用油纸包好给本官随身带着,饿了拿出来吃一包,喝些水就可填饱肚子。” 鲁维明眼看着陈砚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彻底语塞。 原来只是粮食…… 他还以为陈大人给那万掌柜下毒了。 原来还可以如此? 等等。 “万掌柜怎会浑身不适?” “他越怀疑自已被下毒,就会越难受,多的是人被自已吓死。” 陈砚吃完后擦干净嘴角,又连着喝了几大口水,就觉吃饱了。 多亏了张毅恒喜杀人灭口,他此招才能效果卓绝。 否则还要从万家人处出手布局,要竭力让万掌柜信服才可,如今只需一个扮演的大夫提几句也就够了。 陈砚在牢房门口坐到傍晚,狱卒欣喜跑出来禀告:“万掌柜招了,指使他做此事的,乃是晋商商会的会长金广进!” 陈砚站起身,笑道:“终于招了。” 熬了这许久,终于抓到张毅恒的尾巴了。 “劳烦鲁大人派人捉拿晋商商会会长金广进。” 第979章 山中无老虎9 鲁维明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两只手不断颤抖。 晋商商会的会长,背后站着的必是庞然大物,绝不是他能招惹。 可忙活这般久,为的就是抓住后面的人。 他低头看向站满公堂的官吏衙役,又忍不住瞥了眼陈砚,见陈大人神情如常,他的手便不那般抖,人也逐渐镇定下来,对底下的衙役们道:“你们五人一队,去往金广进在京中的各个宅院拿人。” 底下人道:“大人,我等不知金广进有哪些宅院,这可如何捉拿?” 金广进乃是大商人,于京中铺子极多,宅院必然也不少,他们又未曾查过,如此紧急之下,想要连夜捉拿实在艰难。 以往请的多是各个铺子掌柜,亦或者官员,居住、干活的地方都极明确,与金广进是全然不同的。 鲁维明犹豫:“这……” 确是难事。 他思索片刻,依旧没有头绪,转头看向陈砚:“陈大人可有好主意?” 陈砚对鲁维明拱手道:“本官以为,可让他们分散去查,从金广进的各个铺子,到各个宅院都不能放过,只是如此一来,需得辛苦诸位。” 鲁维明心中颇为失望。 连陈大人都没甚好法子,那就只能用这等笨办法了。 鲁维明道:“事关重大,尔等万不可懈怠,待捉拿了金广进,本官必会向府尹大人禀明此事,为尔等请功!” 官吏衙役们领了命令,纷纷退出公堂。 一离开顺天府,他们就议论纷纷。 “京城这般大,金掌柜又极富有,我等该去何处查?” “咱连哪些是金家的铺子都不知,更莫提金广进有哪些宅子,哎!” “便是我等尽数去查,也得三五个月,这是真不拿咱当人看。” “哎,两位大人还在公堂等着,你我还是去找线索查吧。” 与此前捉拿各店铺掌柜与官员相比,查金光进实在是一个苦差,众人难免有怨气。 可他们都靠这身衣服吃饭,便是捏着鼻子也得干。 不过如何干,就全凭自己了。 众人分散出去后,就有一些人找了个空地歇着,也有偷摸回家的,还有些劲头足的四处打听。 无人在意之时,一名衙役径直钻进一间开着的酒楼里。 公堂上,鲁维明将一盏茶尽数喝完,才觉自己好些,转头对陈砚道:“近日怕是难抓到金广进,陈大人不若先回去歇着。” 熬了这些日子,陈砚累不累不知,他鲁维明是真有些熬不住了。 这后头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总得先歇口气。 陈砚看了眼天色,就道:“今晚怕是歇不了,鲁大人若是累了,就在马车上打个盹罢。” 鲁维明一听马车,就心头一惊:“这大晚上的,陈大人还要去何处?” “抓金广进。” 想要在京城找有人护着,能四处躲藏的金广进,无异于大海捞针。 何况最近他们闹出如此大动静,以张毅恒的行事风格,必会在顺天府安插人,此时正是内鬼通风报信之时。 即便张毅恒没安插人,那么多衙役满京城查金广进,也必定打草惊蛇。 晋商商会的会长,级别够见张毅恒了。 如此紧要关头,又怎能不去找张毅恒求助通气? 与其在京中耗费时间,不如去张府门口守株待兔。 他与鲁维明要先等人走后,才能避开耳目前往。 身为国子监祭酒,他并无捉拿金广进的权力,也就只能辛苦鲁推官领着两名衙役与他同行了。 马车在张府附近的一个屋子角落的阴影处停着,若不靠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四周除了偶尔的鸟叫声外,便再无动静。 鲁维明极疲倦,如此安静的环境之下,他的头靠着车壁沉睡过去。 陈砚却是撩开车帘,目光直接落在张府的门口。 到了后半夜,四周彻底陷入沉寂,连鸟叫都消失了,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沉睡。 如此安静之下,疾驰的马车声就格外吸引人。 陈砚目光盯着那辆豪华的马车停在张府门口,何安福靠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动手吗?” 陈砚抬手制止,双眼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一名护卫上前敲门,对门房道:“我家老爷有要事求见张阁老。” 门房便问:“你家老爷是何人?” 护卫道:“晋商商会会长金广进金老爷。” 门房神情一凛,立刻道:“请金老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告。” 若是白日,门房是要将人请进去歇着的,夜间就不好如此,只能告罪后匆匆离去。 护卫自是明白,退回马车旁边回禀,马车里伸出一只戴着三个各异扳指的胖手,算是回应。 待瞧清一切后,陈砚就叫醒鲁维明:“鲁大人,金广进就就在张阁老门口的马车里,劳烦派人捉拿。” 睡得迷迷糊糊的鲁维明瞬间醒神,顺着陈砚手指的方向看去,瞧见那豪华马车后,立刻冲下马车大喝一声“动手”,躲藏在阴影里的十来名衙役涌出,立刻将马车围了起来。 车夫、护卫顿时警惕起来,将马车护了一圈。 “我等乃是顺天府衙役,奉上面命令,特来拿金广进!不相关人等速速退让,否则只能一并捉拿!” 一名衙役大喝一声。 车夫回头,对着车内喊了一声:“老爷。” 车帘被从里撩开,露出里面一个极胖的男子。 “你们敢在张阁老门口造次?” 胖男人怒道。 衙役们互相对视一眼,就由一名领头的道:“我等只知奉上头命令。” 鲁大人还在后边盯着,他们要是能把事儿办砸了,这身衣服就得扒下来。 至于张阁老往后怪罪,那也是朝着鲁大人去了,哪里会在意他们这些小小的衙役? 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更何况最近他们“请”了多少当朝大员去顺天府,早就没了以前那等畏惧。 “谁敢阻碍我等拿人,就是与顺天府作对!” 领头一声怒喝后,衙役们便冲了上去。 金广进大惊,赶忙呼喊:“快拦住他们!” 护卫们便不管不顾地涌上去,与衙役们缠斗。 金广进借着车夫的搀扶下了车,扭着肥胖的臀部就往张府门口冲。 只要进了张府,这些衙役就不能拿他如何。 就在他狂奔之时,又一群身穿布衣的男子从阴影处涌了出来,帮着衙役与金家的护卫们打成一片。 另外一个领头的直接飞扑过去,直接将金掌柜给撞倒在地。 因有金广进这个肉垫,领头之人并未有丝毫损失,还能迅速翻身坐起来,不知从何处抽出的绳子,将金广进双手反剪在背后一捆。 金广进张开嘴就要大喊,厚厚一叠油纸就被塞进他嘴里,让他无法再喊出声。 衙役们趁机赶紧将金广进抬走,随即粗布衣衫的男子们跟随迅速撤退。 金家的护卫们大惊,赶忙追上去。 被绑的人往陈砚与鲁维明的马车里一丢,马车便迅速往顺天府狂奔,衙役与何安福等人跟随马车疾跑,金家的护卫们也是一路狂奔,很快就离开了张府附近。 待张府的管家亲自出来相迎时,门口只有一辆孤零零的豪华马车。 第980章 山中无老虎10 马车一路狂奔,衙役们跑得哼哧哼哧喘气,一扭头,瞧见那些护卫穷追不舍,只能咬紧牙围着马车跑。 只要跟着马车里的两位大人,他们就是安全的。 若掉队被金家的护卫抓了,可就要遭大罪了。 被捆了躺着的金广进,脑袋随着颠簸,时不时就要在马车里磕碰,直叫他晕头转向,嘴巴一直发出呜咽声。 陈砚见状,伸手就去抓塞了他满嘴的油纸。 鲁维明瞧见,也顾不得翻涌的胃部,放下手焦急道:“这油纸一扯,金广进可就要大喊大叫,那就麻烦了。” 陈砚手一用力,油纸就被抓走。 金广进嘴巴得了自由,大口呼吸之后,就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那声音震得鲁维明耳朵疼,让他下意识想将油纸给塞回金广进的嘴里,可刚一动,马车一个急转弯,他险些被甩出去,只能急忙抓住马车,再不敢动。 “陈大人!” 陈砚高声道:“要的就是他大喊。” 不喊怎能让人知道金广进被抓了? 不喊怎么能让别人知道他们是在张毅恒门口抓的金广进? 既然抓了人,必要将事情闹大。 在鲁维明惊骇茫然的满目光下,伴随着金广进撕心裂肺的呼喊,陈砚畅快大笑。 杂乱的声音从马车飘出去,被风送到了马车后的金家护卫们耳中,金家护卫们险些要疯了。 “快救老爷!” “只要救出老爷,必会有重赏!” 护卫们互相一打气,士气高涨,浑身好似生出更多力气,步子迈得又快又大,竟渐渐与前面的马车拉近了距离。 落在马车后面的衙役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就见金家那些护卫如饿狼般往他们冲来。 衙役们大惊之下,铆足了劲儿往前奔。 赶马车的何安福回头看了一眼,鞭子就狠狠抽在马屁股上,对着手下们大喊:“谁要是连衙役们都跑不过,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们!” 陈砚的护卫们一听便头皮发麻,直接俯冲起来,很快又将那些衙役甩在身后。 远在两条街外巡逻的巡捕营队伍听见动静后震惊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正是宵禁之时,该全城寂静,怎会如此喊打喊杀? 莫不是—— “宫变了?” 队伍里响起一道迟疑的声音,却是让所有兵卒均是心头猛跳。 领头的把总脸色剧变,当即领着队伍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凭着他们的脚力,那声音却越追越远。 领头的把总的心猛跳不止。 这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啊! 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领头的把总迅速拿出信号弹,猛地拉开引线,一束火光冲上半空,发出“啪”一声响,并发出耀眼的光,足以让分布在京城各处的巡捕营队伍瞧见。 各处的队伍迅速往附近集结。 随即便是第二队听到动静,待他们冲过去,那声音早已跑远,第二队的把总也是心头猛跳,赶忙也放信号弹。 “快快快,拦住逃窜的乱贼!” “他们朝着东北方向去了,立刻阻拦!” 京城上空的信号弹此起彼伏,巡捕营队伍那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狗叫声,将许多户百姓吵醒。 外面如此动乱,百姓自是不敢出门去查看,甚至还用桌椅板凳堵住门窗。 当一巡逻队迎面对上狂奔的马车队伍,瞧见马车与一群粗布衣衫的男子在前面跑,其后不远处坠着一群气喘吁吁的顺天府衙役,再往后又是一群大汗淋漓的护卫时,巡逻队已是风中凌乱。 “站住!” 巡逻队把总怒喝一声,那辆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马打了个大大的响鼻,显然是此前跑得太快被累着了。 那些围在马车旁的护卫们累得直擦汗,不过与后面或瘫坐于地,或躺于地面的顺天府衙役相比,已是极有体面了。 再往后的金家护卫们,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往马车靠近,越过衙役们,便要朝着马车伸手,却被那些布衣护卫们给拽住。 马车里传来暗哑的声音,正有气无力地喊着“救命”。 把总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的?!” 车帘被拉开,他们就瞧见一名身穿锦衣的肥胖男子被捆绑着躺在马车底,已是无甚力气,而其后背上放着一只脚,脚的主人正是撩开车帘之人。 那人笑着往正死死抓着车框的一身穿官服的男子一指:“这位乃是顺天府的鲁推官,连夜蹲守犯人,其护卫竟公然阻挠顺天府拿人,还要对衙役们动手,鲁大人不得已只能领着人往顺天府赶,不想路上遇到诸位,还请诸位能帮忙捉拿这些胆大包天之人。” 巡逻队众人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怎不知顺天府何时如此勤奋,竟还大晚上抓人? 再者,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竟只是顺天府在捉拿一个犯人? 他们的目光就落在互相推搡缠斗的两拨人,实在有些懵。 “捉拿何人?” 把总愣了好半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人指着地上的胖男人:“晋商商会会长金广进。” 把总并不知金广进,不过“晋商商会的会长”这个名头,令得把总看金广进时就觉其金光闪闪。 原来是这等大商贾,难怪能让护卫们为了救他不惜与顺天府衙役作对。 把总再看陈砚:“你又是何人?” “本官乃是资治尹,国子监祭酒陈砚,遇见此事,便带着护卫助力鲁大人捉凶。”陈砚转头问鲁维明:“鲁大人,本官说的可是事实?” 鲁维明早被颠得魂不附体,好不容易消停下来,还未理清陈砚在做甚,就被要求作证。 此情此景,他哪里还能有多余的思考能力,只能应“对”。 那位把总刚想问一个国子监祭酒管什么顺天府抓人,就听到鲁维明说出此话,他只能话锋一转,道:“虽是顺天府办案,然诸位已然惊动不少人,本官并不好向上交代。” 鲁维明终于压下恶心,见这位把总态度并不软和,刚要开口,就被陈砚拦住,旋即就听陈砚道:“诸位职责所在,本官与鲁大人都可理解,不若将我等带回巡捕营,由我二人向兵马司指挥陆大人明此事。” 那把总还以为这两位大人要以势压人,不成想竟如此和善,还愿与他回巡捕营。 若二人能亲自前往,今日之事也就不必他们这些人担责。 那名把总对陈砚和鲁维明二人拱手,恭敬道:“那就劳烦二位大人随下官走一趟。” 再一抬手,早已将马车与众人包围的巡逻队伍立刻上前,把金家的护卫们尽数捉拿。 一群人便浩浩荡荡跟随那位把总而去。 至此,京中的信号弹才停下,京城再次恢复安宁。 第981章 收网1 “什么?!” 一声惊呼后,陆平直接从床上滚落下来,发出一声巨响。 床上的美妾急忙下床去扶:“老爷可有事?” 陆平却顾不得理会往日这最受宠的小妾,直盯着门外又问:“谁抓了谁?” 外面的人又回道:“顺天府在张阁老门前抓了晋商商会会长金广进,惊动了巡捕营,被带回去了,巡捕营的人来请老爷定夺。” 美妾被冷落,心中便生出几分怨怼,伸手又去拉陆平:“不就是抓了个人,老爷不如先睡一觉,明日再处置。” 陆平心烦之下,甩开美妾的手,站起身就边提裤子边往门口而去:“顺天府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去张阁老门口拿人?谁动的手?” “顺天府推官鲁维明为主,国子监祭酒陈砚为辅。” 陆平猛冲过去打开门,双目圆瞪:“国子监祭酒也在?” 门外禀告的人被猛然拉开的门惊了一下,再瞧他家老爷衣不蔽体,赶紧低下头:“正是。” 陆平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身为陆中的堂哥,陆平可太知道陈砚闹事的能耐了。 有陈砚此人在,这事儿就小不了。 最近顺天府满京城抓人,又把各个衙门的大小官员请去顺天府审问,已是闹得鸡飞狗跳,今晚更是去张阁老门口拿人,这是要把张阁老也拉下水啊。 如此烫手山芋,巡捕营竟敢给他带回来,是嫌他命太长了?! 他顾不得穿鞋子与衣服,快步往外冲,大喊一声“备车”,人已经到了院中。秋风一吹,他猛然惊醒过来,停住脚步后就对跟着他的人道:“立刻让巡捕营将他们放了,莫要妨碍顺天府办案!” 此时他必不能出面,否则必要被卷进去。 陈砚敢跟阁老叫板,他陆平可没那胆气与能耐。 想到陆中那个堂弟,只跟着陈砚去了一趟松奉,再回来就比他爹还老,又险些丢了命,陆平就头皮发麻。 他绝不能走他那个堂弟的老路,把自己给搭进去! 底下的人应了声,匆匆离去后,陆平脚步一转,又往回走。 一进门,就见穿着清凉的美妾别过脸,等着他如往常般去娇哄。 可惜陆平再无一丝兴致,穿上官服与鞋子后,就关门直接离开。 美妾一见他果真就这般走了,气得哭出声。 可惜往常最怜香惜玉的陆大人丝毫未停下脚步。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盛家门口,他便越过底下人,冲去敲门。 门房打着哈欠开门,瞧见一个正六品官站在门口要见盛大人,就极不耐烦道:“我家老爷在养身子,不见客。” 最近大大小小的官来得多了,老爷一律不见,他如今已然熟悉了,也不需通报。 陆平急道:“你去告知盛大人,顺天府的人尽在我巡捕营,若今晚再不去捞人,就等着惹怒张阁老罢!” 门房最近整日听到那些人说顺天府,猛得听到此事,就以为顺天府又申请巡捕营抓人,便直接拒绝:“我家老爷不见客,你还是自想法子去罢。” 说完就要关门睡觉,陆平却一把推开他,直接往里冲。 门房险险站稳后,瞧见陆平与其带的人已经大步冲进去,赶忙要再去拦,自己却被陆平带来的人给拦住。 陆平一路往里冲,盛家的护院冲过去拦,见是兵卒,想到外面的动静,就是心惊肉跳,于对峙之际,赶紧派人去请老爷。 书房内,盛嘉良又写完一幅大字,看了片刻就连连摇头,将其丢到地上。 最近的盛大人肝火极旺,每日都有无数官员前来寻他,他虽避而不见,然心火过旺,整夜睡不着觉,便以写字静心。 可今晚如何写字,他的心都无法安定,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当听闻陆平闯了他盛家,他的眼皮就猛跳。 见到陆平时,不等他发难,陆平便先怒气冲冲责问:\"盛大人将京城文武官员尽数得罪还不够,如今连张阁老都要得罪了不成?\" 盛嘉良悬着的心直往下坠,仿佛没有底。 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他也没敢想陈砚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急忙之下,盛嘉良也顾不得往常的面团做派,怒声道:\"陆大人倒是尽快放人,如今还能掩盖,拖得越久事越大,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陆平一听,火气便越发旺盛。 这幺蛾子是他盛嘉良纵容搞出来的,在京中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莫不是还想隐身不成? \"巡捕营职责所在,总归要向上禀告,盛大人若不出面将人接走,这事儿便平不了。\" 盛嘉良知他的意思,人需他去捞,才合乎规矩。 这顺天府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给陈砚闹腾了,不然他也不需装病,可直接收拾包袱回老家了。 盛嘉良跟随陆平匆匆去巡捕营,然后就被何安福拦在了门外。 “两位大人今晚奔波,惊魂未定,刚睡下,令小的在此守着,二位大人就莫要为难小的了。” 盛嘉良急道:“本官是来接顺天府之人离开的,陈大人大可先在此歇着。” “二位大人同在一间屋子里,盛大人去喊鲁大人,岂不是要将陈大人吵醒?已然快天亮了,盛大人不如也找个地方歇歇,待二位大人睡醒了再回顺天府多好。” 何安福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却是一步不退。 盛嘉良自是怒不可遏,知何安福等人必是受陈砚的指使在此拖延,他便不与之纠缠,直接大声道:“鲁维明,本官来接你了,速速离开巡捕营!” 在屋子里的鲁维明听到盛嘉良的怒吼,便忍不住想起身,被陈砚拦住:“你此时出去,盛大人怒火正盛,岂不是要将你骂个狗血喷头?” 想到自己最近这十来天干的事儿,鲁维明腿有些软,只得扭头问陈砚:“今晚事情闹大了,连盛大人都坐不住亲自前来,这可如何是好?” 陈砚起身,将鲁维明扶着坐下,笑道:“鲁大人官阶虽低,为了办案都不惧得罪一众大官,该得天下称赞,盛大人定然能体谅鲁大人的艰辛,又怎会过多苛责?只是如今盛大人正在气头上,难免失了理智,不如让他多喊会儿败败火,明日再见面,他也该明白过来了。” 既来了这巡捕营,怎能因盛嘉良喊几句话就走? 无论如何,他陈砚都要和顺天府的人在此待一个晚上,一切等天亮再说。 如若巡捕营执意要赶他们,那就正好在此推搡打闹一番,将事情闹更大。 就看陆大人敢不敢了。 他倒要看看,这次张阁老还敢不敢杀人灭口,又如何杀人灭口。 第982章 收网2 盛嘉良连着大声喊了几句,屋子里没有丝毫回应,他急得在原地打转,转头就对陆平道:“本官已来了,陆大人可将人放了。” 陆平怒道:“本官早让巡捕营放人,你们顺天府的人与陈砚根本不走。” “此乃巡捕营的地方,他不愿走就可不走吗?” 盛嘉良颇有些气急败坏。 “总不能让巡捕营动手将他们赶出去罢?”陆平反讽:“本官是没办法了,盛大人若有法子大可说出,本官必竭力相助!” 若不是他盛嘉良撂挑子,京城何至于此? 若他盛嘉良能管住顺天府上下,此时那些人就该乖乖出来跟随盛嘉良回家,而不是在此对他大呼小叫。 二人自是互看不顺眼,却又无法,很快又达成共识,轮番在门外劝说陈砚与鲁维明。 可惜,一无所获。 巡捕营极安静,张家却是极不安静。 书房内,张毅恒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右手扣紧桌上的茶杯,目光如毒蛇般落在张管家身上,周身散发出的阴冷,令得张管家不敢抬头。 \"人被从大门口绑走,你竟毫无所觉?\" 管家强忍着镇定回道:\"门房来报后,小的就立刻去门口迎金老爷,中间并无耽搁,可见对方动作极迅速。\" 这大半夜的,老爷睡了,他这个管家自是也睡了。 底下人一来禀告,他就迅速起床换衣服去向老爷禀告,再去大门,虽耽搁了些功夫,然实在算不得慢。 对方显然是瞄准了这段时间动手,有心算无心,根本未曾给他们留准备时间。 话音刚落,张毅恒手中的茶杯直直朝他袭来,他不敢退后半步,那茶杯重重砸在他的脚背上,热茶很快染湿了他的鞋子,在这等寒秋,鞋子冰凉刺骨。 \"还不派人去查?!\" 头顶传来一声暴喝,那夹杂的怒火便是一直在其身边伺候的管家也被吓得心头发颤。 他赶忙应了声,急急忙忙退出去,安排人往京城散开去查。 今晚的京城动静实在大,那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回来禀告,原来是顺天府动的手。 此时,顺天府的人全在巡捕营。 管家提着一颗心将消息禀告上去后,就觉书房内更是阴冷得厉害。 他头都不敢抬,更不敢用眼角余光去打量老爷是何表情。 书房的气氛仿佛要凝滞,四面八方好似有堵无形的墙朝着他挤压而来,他仿若要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再传来声音时已极平静:\"让金广进的家眷天亮就去顺天府状告陈砚,问盛嘉良要人。\" 陈砚既在他门口拿了人,又在京城闹着一出,他就不可直接插手,否则就是坐实了他与金广进关系密切。 他无法直接动手,那就让金家人动手。 陈砚乃是国子监祭酒,顺天府一应事宜都与他无关,他最近这些日子始终在顺天府办案,就是越矩。 加之最近他得罪的官员甚多,此番不只将陈砚从顺天府赶出去,还能拿此把柄参他一番。 既是陈砚送上门的把柄,他必要用之。 一旦将陈砚赶出顺天府,盛嘉良就不足为虑。 只要保住金广进,此事也就压下了。 陈砚既敢猖狂,也该让他付出代价。 好名声要建立起来,属实不易,想要败坏,朝夕可成。 想要脱身,此事一定要快。 …… 要上早朝的胡阁老早早起床,管家就在旁边禀告。 \"人在巡捕营待了一晚上,现在还没出来。\" 胡益笑得见牙不见眼:\"到底是年轻人有朝气有拼劲,这就查到晋商会长了。\" 张毅恒是晋商推上来的,这商会会长可是干系重大。 陈砚在张毅恒门口把人一抓,又大闹一夜,就废了张毅恒一贯杀人灭口的手段,也封了张毅恒插手露面的可能。 陈砚这把刀实在锋利好用,轻易就破了困局,难怪圣上颇多维护。 不过张毅恒那厮必不会束手就擒,定然要对付陈砚。 只要把陈砚搞倒了,金广进的案子也就顺势揭过去了。 给盛嘉良一百个胆子,盛嘉良也不敢扣着金广进不放。 何况陈砚并无查案之权,却多番挑衅朝中官员,如此大的把柄,张毅恒却始终不用,等的怕就是这等时候。 小陈大人麻烦喽。 胡益将衣领一整,官帽往头上一戴,仔细扶正后便大步往外走,那脚步已然生风。 \"派人给那位申夫人送只烤鸭,要选只肥腻的,再配上一壶好酒,莫要让我们的人沾手。\" 管家笑呵呵地跟着胡益的步伐往前,连声应是。 胡益登上马车后,便如往常般闭目养神,养着养着脸上就带了笑意。 陈祭酒总归是运气不差,碰上他这个帮手。 局势既到了这一步,必要一鼓作气将张毅恒击垮,绝不能让他再逃。 至于小陈大人的官声,那他胡益可就顾不得喽。 需是胡阁老心情实在太好,就连其马车都比平日轻快。 …… 盛嘉良对着何安福的方向,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打盹。 昨晚他百般劝说恐吓,后又与陆平争吵推诿,已是身心俱疲,于破晓之际睡着了。 陆平虽也坐在一旁,却睁眼到天亮。 听着盛嘉良的鼾声,陆平都对其生出几分敬佩。 再看对面那些陈家的护卫,领头的何安福只要他看过去,必要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极扎他的眼。 而在何安福身后,十来名护卫横七竖八睡了一地,鼾声如雷。 当何安福睁着牛眼再次对他笑时,陆平恍然间终于明白陆中为何会那般沧桑。 难得的,陆平对堂弟陆中生出几分同情,这等同情顺势转移了几分到何安福身上。 他开口:\"已然天亮了,陈大人歇息够了总该用早饭,本官可派人送些过来。\" 何安福感激不已:\"多谢陆大人关心,我等带了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硬邦邦的饼子,递到陆平面前:\"陆大人您尝尝。\" 陆平一看到那饼子,眉头便皱得极紧,当即拒绝,何安福既拿出来了,也就当着陆平的面吃了起来。 熬了一晚上,他也饿了,正好垫垫肚子。 不过这陆大人实在不怎好,竟嫌弃干粮,陈大人可是当饭吃的。 又是一个贪官,不然吃大鱼大肉的银钱从何而来? 心中虽骂起陆平的祖宗十八代,抬头对上陆平的视线时,何安福依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清晨就在这宁静祥和中度过,因屋子里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也只能干等。 一直到半上午,一个疾驰而来的顺天府衙役带来的消息彻底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金广进的儿子金宝敲鼓鸣冤,要状告陈大人擅越职权,陷害捉拿金广进,要请大人为他们金家做主。\" 坐在椅子上的盛嘉良屁股一滑,好险及时抓住椅子扶手,才不至于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