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婚夫妻宠娃日常》 第三千一百二十一章安心 唐小次瞪大了眼睛:“他不怕被杀吗?” 唐小初想了想,说:“他应该也怕,但有些事情比怕更重要。” 从延庆观出来,车子沿着郑民高速向东南方向驶去。 朱仙镇在开封城南约二十公里处,车程不到半个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宇渐渐变成了乡村的田野。 玉米地一望无际,绿色的秸秆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玉米穗已经鼓了起来,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收割了。 田埂上种着杨树和柳树,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绿色的波浪。 唐小次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玉米地,嘴里数着:“一棵玉米,两棵玉米,三棵玉米……” 数到十几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又重新开始数。 唐小初靠在座椅上,翻着小本子,看着刚才在延庆观记下的那些文字。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 玉皇阁,下阁上亭,下方上圆,汉蒙文化结合,无梁式砖石建筑,八百年不倒。 王重阳,从山东来开封传道,在王家客店住下,给弟子讲道,治病救人,羽化升仙。 车子在朱仙镇的估衣街停下来。 朱仙镇不大,但很安静。 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是青砖灰瓦的老式民居,有些房子的墙上还画着年画的图案。 门神、财神、童子、福字,色彩艳丽,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街道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写着各种年画作坊的名字。 “尹氏老天成”“万通”“天义德”“天成德”,每一家都有自己的老字号,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独门手艺。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纸张的味道,淡淡的,不刺鼻,但很特别。 尹氏老天成年画博物馆就在估衣街的中段,是一座二层小楼,灰砖灰瓦,门面不大,但很古朴。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尹氏老天成年画博物馆”几个字,字迹遒劲。 门口立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另一块写着“朱仙镇木版年画传习所”。 一个穿着灰色中式褂子的中年男人从博物馆里迎了出来。 他戴着圆框眼镜,笑容和善,看起来温文尔雅。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尹国法,是尹氏木版年画的第五代传承人,也是这座博物馆的负责人。 “几位从哪儿来?”尹老师笑着问。 “从开封市区来的。”唐承安说。 尹老师点了点头,带着大家走进博物馆。 博物馆的展厅使用面积约四百五十平方米,分为七个功能区,从木版年画的起源、历史变迁、艺术特色、制作流程,到传承发展,每一个区域都有详细的展板和实物展示。 一进展厅,唐小次就被满墙的年画震住了。 门神、钟馗、财神、灶王、八仙、福禄寿喜…… 各种各样的年画,贴满了整面墙壁,花花绿绿的,色彩浓烈得像是要从墙上跳下来。 年画上的人物线条粗犷、造型夸张,门神尉迟恭和秦琼手持兵器,怒目圆睁,像是在守护着整座博物馆。 “舅舅,这个人好凶。”唐小次指着门神,缩了缩脖子。 尹老师笑了,走过来蹲下和唐小次平视:“这是门神,贴在门上守护家宅的。 凶是为了吓退坏人,但你看他的眼神。 他看坏人的时候凶,看家里人的时候是温柔的。 你仔细看,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唐小次凑近看了看,果然,门神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他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唐小初站在一幅钟馗的年画前,看了很久。 钟馗穿着一身红袍,头戴乌纱帽,手持宝剑,脚下踩着一只小鬼,表情威严,气势凛然。 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朱仙镇木版年画,中国木版年画鼻祖,始于唐,兴于宋,鼎盛于明清。 构图饱满,线条粗犷。 尹老师带着大家走到第二个功能区,这里陈列着木版年画制作的全套工具和流程。 墙上挂着详细的流程图,展柜里摆放着刻刀、刷子、趟子、墨汁、颜料和各种版材。 “朱仙镇木版年画和其他地方的年画不一样。”尹老师拿起一块雕版,翻过来给唐小次和唐小初看,“我们的年画始终是雕版水印,不染不画。 也就是说,一张年画上的所有颜色,都是用雕版一块一块印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 唐小次看着那块雕版,版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线条繁复,刀法精湛。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雕版的表面。 梨木的质地坚硬细腻,刻痕很深,摸上去有凹凸感。 他闭上眼睛,用手指感受着那些线条的走向,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条看不见的路。 “这块版刻了多久?”唐小次问。 尹老师笑了:“这一块,大概刻了三个月。” “三个月!”唐小次瞪大了眼睛,“刻一块木板要三个月?” “不止。”尹老师拿起另一块雕版,“一套完整的年画雕版,由一块墨线主版和数块分色版组成,根据图案的复杂程度,通常需要五至九块雕版。 每一块都要精心雕刻,不能出一点差错。 刻好之后,还要反复试印、调整,才能正式使用。” 唐小初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些刻刀。 大大小小的刻刀有二十多种,形状各异,用途不同。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朱仙镇木版年画制作工具,刻刀、净缝刀、刷子、趟子、案子、管定。 刻版用料,梨木,质地坚硬,纹理细密。 雕版前先刷植物油三到四遍,自然晾干,再用热水冲洗,刮去浮油,称为“熟版”。 “为什么叫‘熟版’?”唐小初问。 尹老师笑着说:“因为,木头是活的。 油和热水处理过的木头,性子就稳了,不会裂,不会翘,雕刻的时候也不会起毛刺。 就像一个人,经历了风霜雨雪,就成熟了。” 尹老师带着大家走到第三个功能区,这里展示的是木版年画的套色工艺。 墙面上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一套完整的年画雕版。 第三千一百二十二章美好 墨线版一块,分色版五块,一共六块,按照印制的顺序排列着。 “来,我给你们演示一下。”尹老师走到一张大桌后面,桌上摆着印制的工具。 他拿起一块墨线版,固定在案子上,铺上一张宣纸,用刷子蘸了墨,在版面上均匀地刷了一层。 然后,盖上宣纸,用趟子在纸背上用力均匀地拓压了一遍,揭开。 纸上出现了一幅清晰的墨线稿。线条流畅,构图饱满,人物形象栩栩如生。 唐小次凑近了看,嘴巴张成了o形。 “这是线稿。”尹老师把线稿放在一边晾着,“等墨色干了之后,再印颜色。颜色也是一块版一块版地印。 先印黄色,再印红色,再印绿色,再印紫色,最后印黑色。 每一块版的位置都要对准,偏一点点,颜色就对不上了。” 他拿起一块黄色的分色版,固定在案子上,把刚才印好的线稿铺上去,对齐。 用刷子蘸了黄色颜料,在版面上均匀地刷了一层,然后用趟子拓压。 揭开,线稿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你看,颜色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叠加上去的。 五种颜色,需要五次印刷。 每一次都不能出错。” 唐小次看得入了迷。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刚印好的年画,手指快要碰到纸面的时候又缩了回来,怕把颜色蹭花了。 “我可以试试吗?”唐小次仰头问。 尹老师笑了:“当然可以。我带你们去体验区。” 体验区在博物馆的第四个功能区,是一间明亮的大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印制年画的全套工具。 雕版、刷子、趟子、宣纸、颜料。 墙上贴满了游客亲手印制的年画作品,五颜六色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尹老师拿出一块雕版,固定在案子上。 版上刻的是“福”字,旁边还有一只抱着寿桃的仙鹤。 鹤的姿态优雅,羽翼丰满,寿桃圆润饱满,线条粗犷中透着细腻。 “今年的生肖是蛇,你们可以印一幅生肖蛇,也可以印‘福’字。”尹老师从架子上拿出一沓宣纸,递给唐小次和唐小初。 唐小次选了生肖蛇的雕版。 版上的蛇盘成圆形,蛇头高昂,蛇信吐出,身上有细密的鳞片,线条流畅。 蛇的周围环绕着祥云和花朵,构图饱满,色彩鲜艳。 “来,我先示范一遍。”尹老师站在案桌后面,拿起刷子蘸了墨,在雕版上顺时针转圈地刷。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刷的时候要顺时针转圈,不能来回刷,来回刷,会把墨刷进刻痕里,印出来线条就糊了。 蘸墨不能太多,太多会洇开。 也不能太少,太少印出来颜色不够深。落纸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挪动。 拓压的时候用力要均匀,不然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唐小次站在桌子旁边,踮着脚尖,目不转睛地看着尹老师的手。 尹老师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很稳,像是练了几千遍、几万遍。 “好了,你来试试。”尹老师把刷子递给唐小次。 唐小次接过刷子,深吸了一口气。 刷子比他想象的重,木柄握在手里有些粗。 他两只手一起握住,小心翼翼地蘸了墨,在雕版上慢慢地刷起来。 他刷得很慢,很认真,顺时针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墨均匀地覆盖在版面上,黑色的颜料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好,现在铺纸。”尹老师帮他把宣纸铺在版面上,对齐。 唐小次拿起趟子,在纸背上轻轻地拓压起来。他用力很轻,尹老师轻轻按住他的手:“用一点力,太轻了印不出来。” 唐小次加了点力,趟子在纸背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一下一下地压着,从中间到四周,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好了,揭起来看看。” 唐小次捏住宣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把纸从版面上揭起来。 纸上出现了一条红色的蛇。 蛇身盘成圆形,鳞片清晰,蛇信吐出,眼睛圆圆的,像是在笑。 蛇的周围环绕着祥云和花朵,红色的图案在白色的宣纸上格外醒目。 “印出来了!”唐小次举着那张年画,兴奋得脸都红了,“舅舅你看! 我印的蛇!” 唐承安接过年画,看了看,笑了:“好看!” 唐小次把年画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蛇的眼睛圆圆的,像是在看他。 他觉得这条蛇很可爱,虽然蛇不是他喜欢的动物。 唐小初选了“福”字。 他的手法比唐小次熟练一些,刷墨的时候更均匀,拓压的时候力度更稳。 揭起来的时候,一个饱满圆润的“福”字跃然纸上,旁边还有一只抱着寿桃的仙鹤。 鹤的姿态优雅,寿桃圆润,线条清晰,颜色均匀。 “好看。”尹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小朋友有耐心。” 唐小初把年画晾在一边,在小本子上写道: 朱仙镇木版年画,体验印制。 我印了“福”字,唐小次印了生肖蛇。 刷墨要顺时针转圈,不能来回刷。 拓压要用力均匀,不能轻一下重一下。 揭纸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撕破。 一张年画看着简单,做起来不容易。 从体验区出来,尹老师带着大家参观剩下的几个功能区。 第五个功能区展示的,是朱仙镇木版年画的历史变迁。 从北宋的繁荣,到金兵入侵后迁至朱仙镇,到明清时期的鼎盛,到清末的衰落,到民国时期的复兴,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保护与传承。 唐小初站在一幅老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衣服很旧,但表情专注,眼神里有光。 “舅舅,他们好辛苦。”唐小次的声音轻轻的。 唐承安说:“但他们做的年画,让很多人开心。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贴年画,门神保平安,财神送财运,福字带来福气。 一张年画,能让一家人开心一整年。” 第三千一百二十三章都想做 唐小次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第六个功能区展示的是朱仙镇木版年画的题材和形式。 门神、灶王、钟馗、财神、八仙、福禄寿喜、二十四孝、三国演义、水浒传…… 各种各样的题材,琳琅满目。 每一种题材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种形式都有自己的寓意。 唐小初站在一幅《包拯》的年画前面。 画里的包拯穿着一身黑色官袍,头戴官帽,面如黑炭,额头上有一道月牙形的印记,手持笏板,目光如炬。 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包拯年画,朱仙镇木版年画的一种。 包青天被老百姓画在纸上,贴在门上,保佑平安。 唐小次站在一幅《门神》的年画前面,看着画里那两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尉迟恭和秦琼,手持兵器,怒目圆睁,守护着千家万户。 “舅舅,门神真的能挡住坏人吗?” 唐承安想了想,说:“门神挡不住真正的坏人。 但贴了门神,人的心里就多了一份安全感。就像你抱着包拯公仔睡觉一样,公仔不会帮你打坏人,但你抱着它,就不害怕了。” 唐小次低头看了看自己书包上的包拯公仔。公仔的肚子上的编钟贴纸在灯光下闪着光,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月牙。 他抱了抱公仔,觉得舅舅说得对。 第七个功能区,是博物馆的文创商店。 唐小初买了一叠年画,有门神、财神、福字、生肖蛇,每一张都用纸筒装好了,卷起来放进书包里。 唐小次买了一套木版年画的体验工具包,里面有一块小雕版、一盒颜料、一沓宣纸。 他抱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马上回到酒店就拆开玩。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估衣街染成了暖黄色。 街道两侧的老房子在夕光中格外温暖,灰砖墙上那些年画图案在夕阳下像是镀上了一层金。 空气中有淡淡的墨汁味和纸张味,混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清凉,让人觉得很舒服。 车子从朱仙镇驶回开封市区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光,像是一条细细的绸带,横亘在深蓝色的天幕和灰黑色的田野之间。 路两侧的杨树在暮色中只剩下剪影,树冠连成一片,像起伏的山峦。 车子驶进开封市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唐承安笑着对唐小次说:“小次,晚上有好玩的。” 唐小次兴奋的问:“什么好玩的?” 唐承安笑着说:“先吃饭,吃完饭去diy。 做汴绣、捏泥人、做点心,你想做哪个?” 唐小次想了想:“都想做!” “那就都做。”唐承安揉了揉他的脑袋,“今天晚上,咱们自己做纪念品。” 晚餐的餐厅在龙亭湖畔,叫“汴梁小馆”。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小巷里,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四个小字,“汴梁小馆”。 若不是唐无忧提前做了功课,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 推开木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正对面是一排平房,灰砖青瓦,门窗都是木质的,雕着缠枝莲的图案。 屋檐下挂着几盏纸质灯笼,光线柔和温暖,把整个院子映得像一幅古画。 店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雅的棉麻长衫,笑容温和,说话轻声细语。 她引着大家走进一间包间,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八仙桌,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汴绣的《清明上河图》局部,绣的是虹桥的一段,桥上的行人、桥下的漕船、桥头的店铺,针脚细密,色彩淡雅。 唐小次趴在桌子上,看着墙上那幅汴绣,眼睛亮晶晶的:“舅舅,这个也是绣的? 和我们在博物馆看到的一样吗?” 唐承安点了点头:“对,汴绣,开封的特产。 宋代的皇宫里用的都是汴绣,所以也叫‘宫廷绣’。” 唐小次又看了几眼,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很神奇。 线那么细,针那么小,要把那么多颜色绣在一起,绣的人一定很有耐心。 唐无忧接过菜单,没有看太久。他点了几道开封的家常菜。 酸汤酥肉、炸八块、炒红薯泥、桶子鸡、酸辣广肚,又要了一壶菊花茶。 菜不算多,但每一样都是开封的老味道。 酸汤酥肉最先上桌。 粗瓷大碗里盛着金黄色的酥肉,汤是酸酸的,带着番茄和木耳的鲜味。 酥肉外酥里嫩,泡在汤里吸饱了汁水,咬一口,酸、香、酥、嫩在口中同时炸开。 唐小次吃了一大块,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炸八块是唐小次的最爱。 八块鸡块炸得金黄酥脆,外皮焦香,里面的鸡肉鲜嫩多汁。 唐小次啃了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又伸手去拿第二只。 唐承安拦住了他:“给你哥哥留一块。” 唐小次收回手,嘿嘿笑了两声。 桶子鸡是开封的特色,鸡皮金黄透亮,肉质紧实有嚼劲。 唐小初夹了一块,慢慢嚼着,觉得咸香适中,越嚼越香。 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桶子鸡,开封特产,咸香筋道,不肥不腻。 酸辣广肚是最后上的。 广肚就是鱼肚,泡发后切丝,用酸辣汤煮,汤浓白如奶,鱼肚丝滑嫩爽口,酸辣开胃。 唐小初喝了一碗汤,觉得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一顿饭吃得不算隆重,但很舒服。 家常的味道,熟悉的菜式,像是这座千年古城最后的温柔。 唐小次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仰头问:“舅舅,吃完饭我们去哪里diy?” 唐承安看向唐无忧。 唐无忧放下茶杯:“就在旁边,走路三分钟。 有一家非遗体验馆,汴绣、泥塑、宋式点心,都有老师教。” 非遗体验馆在汴梁小馆隔壁,也是一座灰砖青瓦的老房子。 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刻着“汴水遗韵”四个字,字体清秀。 第三千一百二十四章送给你 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展厅,陈列着汴绣、泥塑、宋式点心的作品和工具。 展厅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四周是几间工作室,分别标着“汴绣坊”、“泥塑坊”、“点心坊”。 一个穿着中式褂子的年轻姑娘迎了出来,笑着介绍:“几位想体验什么? 汴绣、泥塑、宋式点心,可以选一项,也可以都试试,我们按项目收费。” 唐小次仰头看唐承安:“舅舅,我想都做。” 唐承安看了看唐无忧,唐无忧点了点头。 唐承安对那姑娘说:“那就都做吧,四个人。” 姑娘笑着说:“好的,我先带你们去汴绣坊,老师已经在等着了。” 汴绣坊在院子的东侧,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丝线和木质桌面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很明亮,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绣架,绣架上绷着白色的绸布。 几根针插在针垫上,彩色的丝线整齐地码在旁边的线盒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坐在绣架后面,正在绣一朵牡丹。 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很轻,针在绸布上一起一落,像是在跳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着站起来。 “几位想学汴绣?”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开封本地口音。 唐小次跑到绣架前面,低头看那朵牡丹。 花瓣是粉色的,一层一层地晕染开,花蕊是金黄色的,用细密的针脚绣出了细细的丝。叶子是翠绿的,叶脉清晰,仿佛风一吹就会动。 “好漂亮。”唐小次的声音轻轻的。 老师笑了:“这是汴绣的基本针法,散套针。 你们今天不做这么复杂的,我教你们最简单的。 绣一片叶子,或者一朵小花。” 她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小绣架,绷着白色的绸布。 又给每个人发了一根针、几缕彩色的丝线。 唐小次接过针,捏在手里,觉得针好小,他的手好大。 其实,他的手一点也不大,只是针太小了。 “先穿线。”老师示范了一下,把丝线的一端在嘴里抿了抿,对准针眼,轻轻一穿就过去了。 唐小次学着老师的样子,把丝线在嘴里抿了抿,对准针眼。 线歪了。 他又试了一次,线从针眼旁边滑过去了。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穿进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嘟了起来。 唐小初已经穿好了。他把针递过来:“用我的。” 唐小次接过哥哥穿好线的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始绣。 老师在旁边指导:“先从背面起针,从下往上穿,留一点线头在背面。然后从旁边落针。 针脚要均匀,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 唐小次第一针下去,针从绸布上穿过去,线在后面拉出来,他用力一拉,绸布皱成了一团。 老师笑着帮他抚平:“轻一点,线不能拉太紧,也不能太松。 松了会浮在面上,紧了会把布扯皱。” 唐小次深吸了一口气,第二针轻了很多。 针在绸布上慢慢穿行,线在后面跟着,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他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要想很久,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 针起,针落,线拉,布平。 唐小初绣得更快一些。 他绣的是一片叶子,用绿色的丝线,从叶尖开始,一针一针地沿着叶脉往下绣。 针脚不算均匀,但每一针都很认真,没有皱,没有松。 唐承安坐在唐小次旁边,也在绣。 他绣的是一朵红色的小花,花瓣是五瓣,用红色的丝线一瓣一瓣地绣。 他的手法比唐小次熟练一些,但也不快,每一针都小心翼翼。 唐无忧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绣架,但没有动针。 他低头看着那块白色的绸布,看了一会儿,才拿起针,慢慢穿线。 他绣的是一棵小小的松树,用深绿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出树干和松针。 他的针脚很密,很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唐小次举起了他的绣架:“我绣好了!” 老师走过来看。 绸布上绣着一片歪歪扭扭的叶子,叶子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地方针脚密,有的地方针脚疏。 但叶脉是清晰的,颜色是鲜绿的,远远看去,能认出是一片叶子。 “不错,第一次绣能这样已经很好了。”老师笑着说,帮他收了针,把绣好的绸布从绣架上取下来,用熨斗熨平,装进一个素色的纸框里。 唐小次捧着那个纸框,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叶子歪歪扭扭的,但他觉得那是他绣的,独一无二的。 唐小初绣的那片叶子比唐小次的好看一些,叶形规整,针脚均匀。 老师帮他装框的时候,特意在纸框背面盖了一个“汴绣”的红章。 唐小初把纸框放进书包里,和小本子放在一起。 唐承安绣的小花也装好了。 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绿叶衬托,虽然不算精致,但有一种朴拙的美。 他把纸框举起来看了看,笑了,递给唐小次:“送给你。” 唐小次接过来,和哥哥的叶子并排放在书包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折角。 唐无忧绣的那棵松树,针脚细密,形态挺拔。 唐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你绣得比我们好多了。” 从汴绣坊出来,隔壁就是泥塑坊。 泥塑坊比汴绣坊大一些,房间中央摆着几张木桌,桌上放着和好的泥、小竹刀、水盆和抹布。 空气中有泥土的清香,湿润的、厚实的、让人想起雨后田野的味道。 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围裙,手里正在捏一个泥人。 泥人已经成型了,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眼睛,胖乎乎的手脚,憨态可掬。 “这是开封泥塑。”老师放下手里的泥人,擦了擦手,“黄河岸边的胶泥,黏性好,不易裂,最适合捏泥人。 你们今天,想捏什么都可以。 生肖、动物、小人儿,随你们。” 唐小次第一个冲到桌子前面,抓起一块泥,在手里捏了捏。 泥是凉的,软软的,在手心里能随意变形。 第三千一百二十五章白月光 他捏了一个圆球当脑袋,又捏了一个粗条当身体,把脑袋和身体接在一起,又捏了四个小条当胳膊和腿,按在身体上。 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桌子上,站不稳,往前倒了一下。 唐小次赶紧扶住它,用竹刀在脸上戳了两个洞当眼睛,划了一条弧线当嘴巴。 “舅舅你看!我捏的包青天!”唐小次举起那个小人。 唐承安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个小人黑黑的,额头上被唐小次用竹刀刻了一个弯弯的月牙。 虽然五官歪歪扭扭的,但那个月牙一眼就能认出是包拯。 “像!很像!”唐承安竖起大拇指。 唐小次得意地笑了,把小包拯放在桌子上,又拿了一块泥,开始捏展昭。 这次,他捏得快多了,脑袋、身体、胳膊、腿,还用竹刀在背上刻了一道弧线。 那是展昭的宝剑。 唐小初捏得慢,他捏的是一匹小马。 马的姿态和他在双龙巷买的那只皮马挂件有点像,四蹄站立,昂首嘶鸣。 他用竹刀刻出了马鬃和尾巴,用指甲在眼睛的位置压了两个小坑,又用泥搓了两个小小的眼珠按进去。 马不算精致,但神态生动,像一匹正在眺望远方的马。 唐承安捏了一条鱼。 鱼身修长,鱼鳍张开,鱼尾微微上翘,像刚从水里跃出来。 他用竹刀在鱼身上刻了鳞片,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 唐无忧捏的是一座小小的龙亭。 下面是台基,上面是宫殿,屋顶的飞檐翘角、屋脊的脊兽,每一个细节都捏得很仔细。 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比例匀称,线条流畅。 老师帮他们把泥塑放进一个小窑里,说:“这些泥塑要烧制一下才能带回家。 你们可以,先去做点心,做完回来就烧好了。” 点心坊在院子的最里面,推门进去,一股黄油和面粉的香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操作台,台上铺着白色的案板。 案板上放着面粉、糖、油、鸡蛋、豆沙馅、枣泥馅、桂花酱、模具和擀面杖。 墙上挂着几幅宋式点心的图片。 荷花酥、菊花饼、牡丹糕、桂花糕,每一款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老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笑起来很甜。 她先给大家,每人发了一个围裙,帮唐小次和唐小初系好带子。 唐小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围裙,觉得很新鲜,转了一个圈,围裙的下摆飘了起来。 “今天,咱们做两款宋式点心,荷花酥和牡丹饼。”老师站在操作台后面,一边说一边演示,“先把面粉、油、水和成油酥面和水油皮。 油酥面没有水,只有油和面粉,做出来会很酥。 水油皮有水和油,做出来有韧性,能包住油酥。” 她的手很快,面粉在她手里像变魔术一样,揉、搓、擀、叠。 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唐小次看得入了迷,觉得老师的手很厉害。 “来,你们自己试试。” 唐小次抓起一把面粉,面粉很细,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案板上。 他用手指,在面粉上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才把面粉拢到一起,加水和油,开始揉。 面团在他手里很不听话,揉了两下就散了。他又加了一点水,揉了几下,还是散。 老师走过来,帮他加了点油,手把手地教他揉。 “揉面的时候要用力,但不能太大,要把面团的劲儿揉出来,但不能揉过头。” 唐小次用力揉了几下,面团终于成了一个光滑的球。 他松了一口气,觉得揉面比绣花还难。 唐小初揉面的手法更轻柔,面团在他手里很听话,没几下就成了一个光滑的球。 他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薄片,卷起来,再擀,再卷。 这是为了让面皮起酥,做出层层叠叠的效果。 老师教他们,把油酥面和水油皮叠在一起,擀成薄片,切出圆形的面皮,包上豆沙馅,收口朝下,用刀在顶部切几刀,做成花瓣的形状。 然后放进油锅里炸,面皮在油中慢慢绽开,一层一层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荷花。 唐小次趴在油锅旁边,看着自己的荷花在油里慢慢绽放,兴奋得脸都红了:“舅舅你看! 我的荷花开了!” 唐承安也凑过去看,果然,那朵荷花在油中慢慢展开花瓣,一层一层,金黄酥脆,像真的荷花一样。 荷花酥炸好了,摆在白瓷盘里,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心点缀着红色的豆沙馅,像一朵真正的荷花。 唐小次舍不得吃,举着盘子翻来覆去地看,拍了十几张照片才舍得咬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豆沙的甜和面皮的酥在口中交织,不腻不干,刚刚好。 “好吃!”唐小次含混不清地说,嘴角沾了一点豆沙。 牡丹饼的做法不同。 用模具把面团压成牡丹花的形状,然后放进烤箱里烤。 唐小初选了牡丹花的模具,把面团按进去,压实,翻过来扣在烤盘上。 一朵牡丹花出现在烤盘上,花瓣清晰,花蕊分明。 烤了十五分钟,牡丹饼出炉了,金黄色的,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蛋液,在灯光下闪着光。 唐小初尝了一块,酥而不碎,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宋式点心荷花酥、牡丹饼。 面皮层层起酥,豆沙馅甜而不腻。 做点心和做年画一样,要有耐心,不能着急。 面要揉到刚好,馅要包到刚好,火候要控到刚好。 从点心坊出来的时候,泥塑已经烧好了。 唐小次的小包拯和展昭变成了深褐色的陶偶,比原来缩小了一圈,但更结实了。 包拯额头上的月牙依然清晰,展昭背上的宝剑依然挺立。 唐小次把两个陶偶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唐小初的小马也烧好了,深褐色的陶马昂首嘶鸣,鬃毛和马尾的线条清晰可见。 第三千一百二十六章爱 他把小马放在手心里,马的四蹄稳稳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一个骑马的人。 唐承安的鲤鱼烧好了,鱼身修长,鱼鳍张开,鱼尾上翘,像要从他的掌心跳进水里。 唐无忧的龙亭也烧好了,台基、宫殿、飞檐、脊兽,每一个细节都完好无损。 老师帮他们把泥塑装进小锦盒里,锦盒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开封泥塑”四个字。 从非遗体验馆出来,已经快九点半了。 夜风从龙亭湖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清凉和荷花的淡香。 远处,龙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金色的屋顶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唐小次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点心盒子,书包里装着汴绣纸框、泥塑锦盒和木版年画的纸筒。 他的书包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小乌龟。 “舅舅。”唐小次忽然回头。 “嗯?” “今天晚上,我做了好多东西。 绣了叶子,捏了包青天,做了荷花酥。” 唐承安笑了:“嗯,都是你自己做的,独一无二的。” 唐小次想了想,又说:“那回去以后,我要把叶子挂在房间里,把包青天放在书桌上,荷花酥给妈妈吃。” 唐承安蹲下来,和他平视:“妈妈一定很高兴。” 唐小次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缺了一颗的大门牙。 唐小初走在唐无忧身边,手里攥着点心盒子,书包里也装满了东西。 汴绣的叶子、泥塑的小马、木版年画、宋式点心。 他想,这些东西都不贵,但每一件都是他亲手做的。 叶子是他一针一针绣的,小马是他一点一点捏的,年画是他一块版一块版印的,点心是他一步一步做的。 这些纪念品,和商店里买的不一样。它们有自己的记忆。 绣歪的针脚、印浅的颜色、烤过火的点心。 每一点“不完美”,都让他记得这个晚上。 第八天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哥哥,我们今天去哪里?”唐小次问。 唐小初想了想,说:“无忧舅舅说,上午再去一次书店街,买一些特产带回去。” “书店街?”唐小次的眼睛亮了,“就是第一天去的那个地方?” 唐小初点了点头。 唐小次立刻跑去找鞋子,一边穿一边说:“那我要买花生糕! 还有糖人! 还有那个会响的风铃!” 唐承安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说:“今天不买糖人,买点能带回去的东西,给妈妈、爸爸、还有同学们带礼物。” 唐小次掰着手指头数:“妈妈、爸爸、同学……那要买好多好多。” 唐承安笑了:“对,所以要慢慢挑。” 吃过早餐,八点半,一行人从酒店出发。 书店街离酒店不远,走路十分钟。 清晨的开封,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 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路边的早餐摊还在营业,热气从蒸笼里升腾起来,混着包子和胡辣汤的香气,在晨光中飘散。 唐小次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唐小初走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小本子,边走边看路边的风景。 唐承安和唐无忧走在最后面,两个人肩并肩,谁也没有说话,但步调很一致。 街上的人不多,店铺刚刚开门,店主们正在整理货架,把商品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整条街像是刚刚醒来的老人,动作很慢,但很从容。 唐小次站在书店街的入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旧书的油墨味、木器的清香、糕点的甜香,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舅舅,我们先买什么?”他仰头问。 唐承安看了看街道两侧的店铺,说:“先买花生糕。 往里面走,有一家老店,第一天我们路过过。” 那家花生糕店在书店街的中段,门面不大,但招牌很醒目,“白记花生糕,百年老字号”。 门口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放着几大块切好的花生糕,金黄色的,表面撒着碎花生,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 一股浓郁的麦芽糖和花生的香气从店里飘出来,甜而不腻,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木槌敲打案板上的花生糕。 她的手法很熟练,一下一下地敲,力度均匀,花生糕在她手下慢慢被压平、压实,变得紧实酥脆。 唐小次趴在柜台上,看着阿姨敲花生糕,眼睛一眨不眨。 “阿姨,花生糕是怎么做的?”他好奇地问。 阿姨笑了,手里的木槌没停:“先把花生炒熟、去皮、碾碎。 然后,把麦芽糖熬到一百五十度,倒在花生碎上,趁热搅拌均匀,再倒在案板上。 用木槌敲打,敲到紧实了,切成块就好了。” 唐小次觉得这个过程很厉害,尤其是“一百五十度”这个数字,让他想起了打铁花的铁水。 唐承安看了看柜台上的样品,有原味的、芝麻味的、核桃味的、瓜子味的。 每一种都用透明的包装袋封好了,袋子上印着“白记花生糕”的字样。 “一样来五盒。”唐承安说。 阿姨放下木槌,从柜台下面拿出几个纸箱,把花生糕一盒一盒地码进去。 唐小次帮忙递盒子,递一盒,阿姨说一声“谢谢小帅哥”,唐小次就笑一下,眼睛弯弯的。 唐小初站在旁边,没有帮忙,他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店铺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块花生糕。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1983年,白记花生糕创始人白老先生在书店街摆摊。” 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白记花生糕,始于1983年,从路边摊做起,四十年成了老字号。 花生糕酥脆香甜,不粘牙。 买回去给外公、外婆、爷爷、妈妈、爸爸吃。 第三千一百二十七章礼物 唐承安付了钱,把三箱花生糕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箱子不重,但很大,他的脸被箱子挡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舅舅,你像一只搬家的蚂蚁。”唐小次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唐承安笑了:“那你帮我搬一盒。” 唐小次接过一盒花生糕,抱在怀里,盒子的角抵着他的下巴,他仰着头走路,像一只小企鹅。 花生糕买好了,下一个目标是汴绣。 唐无忧带着大家拐进书店街的一条岔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晨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绿色。 巷子尽头是一家小店,门面不大,但很雅致,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刻着“汴绣坊”三个字。 推门进去,淡淡的丝线和木质桌面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四面墙上挂着各种汴绣作品。 有双面绣的屏风,有单面绣的挂画,有小巧的团扇,有精致的丝巾。 每一件作品的针脚都细密整齐,色彩淡雅,图案多是花鸟、山水、人物,风格清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绣一幅牡丹。 她的手法很快,针在绸布上一起一落,像是一只蝴蝶在花间飞舞。 看到客人进来,她放下针,笑着站起来。 “几位想看看什么?” 唐承安看了看墙上的作品,价格从几十块到几千块不等。 他想了想,说:“要一些小的,能带回去送人的。 团扇、丝巾、小挂画,都可以。” 女人从柜台下面拿出几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各种小件的汴绣。 团扇的扇面上绣着荷花、梅花、牡丹、蝴蝶,丝巾的角上绣着小小的兰草或菊花。 小挂画的画框只有巴掌大,里面绣着开封的风景,龙亭、铁塔、清明上河园。 唐小次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小东西,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中了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是蓝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白色花纹,触角纤细,栩栩如生。 “舅舅,我想买这个送给妈妈。” 唐承安接过团扇,看了看,绣工不错。 他点了点头,把团扇放进购物篮里。 唐小初选了一条丝巾。 丝巾是米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枝兰花,兰花的叶子修长,花朵淡雅,针脚细密。 他摸了摸丝巾,丝质顺滑,像水一样从指间流过。 他想,妈妈戴上一定很好看。 唐承安自己选了几幅小挂画,都是开封的风景。 他打算一幅挂在办公室,一幅挂在客厅,一幅送给师姐。 唐无忧站在一幅双面绣的屏风前面,看了很久。 屏风不大,绣的是一对鸳鸯在荷花间嬉戏。 一面是正面,一面是反面,两面一模一样,看不出针脚。 他没有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柜台前,买了两把团扇和一条丝巾。 从汴绣坊出来,唐无忧带着大家回到书店街的主街上。 书店街的中段有一家朱仙镇木版年画的专卖店,是尹氏老天成在市区设的直营店。 店门口挂着几幅年画,门神、钟馗、灶王、财神。 色彩艳丽,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店里的年画比博物馆的更多、更全。 有传统的门神、灶王、钟馗、财神、八仙、福禄寿喜,也有现代的生肖、风景、人物。 每一幅都是手工雕版、手工印制的,用的是传统的宣纸和颜料,色彩浓郁,线条粗犷。 唐小次在店里跑来跑去,看到喜欢的就让唐承安看。 他选了一幅《包拯》的年画,画里的包青天穿着一身黑色官袍,手持笏板,目光如炬,额头的月牙清晰可见。 他还选了一幅《福》字,一个圆润饱满的“福”字,周围环绕着五只蝙蝠,寓意“五福临门”。 唐小初选得慢。 他在每一幅年画前面都要站一会儿,看构图、看线条、看色彩、看寓意。 最后他选了四幅。 一幅《门神》送给外婆,保佑家宅平安。 一幅《钟馗》送给爷爷,爷爷喜欢喝酒,钟馗也喜欢喝酒。 一幅《连年有余》送给妈妈,画里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 一幅《状元及第》送给爸爸,爸爸工作很辛苦,他希望爸爸能像状元一样金榜题名、事业有成。 唐承安选了一幅,《清明上河图》的局部年画。 画的是虹桥的一段,桥上的行人、桥下的漕船、桥头的店铺。 虽然是年画风格,但构图饱满,色彩鲜艳。 他打算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每天看到就会想起开封。 唐无忧选了一幅,《一团和气》。 画里是一个圆脸胖娃娃,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个“和”字。 店主帮他们把年画卷起来,装进纸筒里,纸筒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朱仙镇木版年画”字样。 唐小次把两个纸筒塞进书包里,书包更鼓了,拉链差点拉不上。 特产买完了,但唐小次不想走。 “舅舅,我们再去那家手账店看看。”他拉着唐承安的手,往书店街的另一头跑。 那家手账店还在,门口的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唐小初进去逛了一圈,买了几卷纸胶带,上面印着开封的风景和宋词的句子。 他选了“此心安处是吾乡”那一卷,和上次买的一样,他打算贴在小本子的封面上。 唐小次买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开封”两个字和一座铁塔的图案。 他说要写旅行日记,唐承安笑了:“你哥哥已经写了那么多了,你还写?” 唐小次认真地说:“哥哥写哥哥的,我写我的,不一样。” 从手账店出来,唐小次在书店街的入口处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这条窄窄的街道,青石板路,灰砖墙,木窗棂,红灯笼,梧桐树,还有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车子停在书店街的路边,唐无忧拉开车门,把袋子放进后备箱。 唐小次爬进安全座椅,把新买的笔记本和包拯公仔放在膝盖上。 第三千一百二十八章暖 公仔的月牙对着笔记本的封面,像是在看他写的字。 从书店街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唐小次坚持要再喝一次胡辣汤,唐承安看了看时间,说:“那就当早午餐吧,吃完了直接回酒店收拾行李。” 车子拐进了寺门街。 这条街他们已经来过一次,上次喝的是羊肉汤,这次要找的是素胡辣汤。 唐无忧把车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店不大,灰砖墙,木门板。 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胡辣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白色的蒸汽从锅口升腾起来,在午前的阳光下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招牌上写着“李记素胡辣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三十年老店,只做清晨和午前”。 店里的陈设很简单,几张木桌,塑料凳子,地面是水泥的,但擦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白纸黑字。 “素胡辣汤”、“油馍头”、“鸡蛋灌饼”、“豆浆”。 价格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一碗汤三块钱,油馍头一块钱五个。 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大叔站在锅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大木勺,正在搅动锅里的胡辣汤。 看到客人进来,他咧嘴一笑:“几位? 汤要几碗? 油馍头要多少?” 唐无忧说:“四碗汤,油馍头先来二十个。” “好嘞!”大叔动作很快,从锅里舀出四碗汤,一字排开,又用夹子从旁边的竹篮里夹出二十个油馍头,码在盘子里。 唐小次趴在桌子上,看着面前那碗汤。 素胡辣汤和羊肉胡辣汤不一样,汤底不是羊骨熬的,而是用豆制品和蔬菜熬的。 汤色比羊肉胡辣汤浅一些,呈淡褐色,浓稠适中,表面漂浮着几片香菜叶和一点点香油的光泽。 汤里的料,也很足。 面筋、粉条、黄花菜、木耳、豆腐皮、海带丝,一样一样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裹着胡椒和豆香的味道,在整个小店的上空弥漫。 唐小次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汤入口的第一个感觉是鲜。 不是羊肉汤那种醇厚的鲜,而是清淡的、清爽的鲜,像是雨后森林里的空气,干净、通透、让人精神一振。 豆制品的鲜、蔬菜的鲜、胡椒的微辛,所有的味道在汤里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越喝越想喝的滋味。 然后,是暖。 胡椒的暖意,从胃里,慢慢往外蔓延。 不是羊肉胡辣汤那种,从胃里烧到四肢的暖。 而是一种温和的、让人从里到外都舒展开的暖。 像春天晒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 唐小次又舀了一勺,这次带着面筋和粉条。 面筋吸饱了汤汁,咬下去的时候,面筋的筋道和汤汁的鲜美一起在嘴里迸发。 粉条滑溜溜的,一吸就滑进了喉咙,只留下胡椒的余香。 “舅舅,这个和上次喝的不一样。”唐小次认真地说,“但都很好喝。” 唐承安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 一个荤的一个素的,一个浓的一个淡的,都好喝。” 唐小初喝得很慢,他在品味,汤里的每一种配料。 面筋的筋道、粉条的滑糯、黄花菜的脆嫩、木耳的爽口、豆腐皮的柔韧、海带丝的鲜咸。 每一种配料,都有自己的口感,但合在一起,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素胡辣汤,开封本地人常喝的早餐。 汤底用豆制品和蔬菜熬制,清淡鲜香,不油不腻。 配料丰富,面筋、粉条、黄花菜、木耳、豆腐皮、海带丝,口感多样。 油馍头端上来了。 二十个小面团,炸得金黄酥脆,码在白瓷盘里,像一座金色的小山。 每一个油馍头都不大,比乒乓球小一圈。 表面油亮亮的,撒着几粒芝麻,散发着浓郁的油炸面香。 唐小次拿起一个油馍头,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但舍不得放下。 他吹了吹,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嘴里炸开,像是有人在嘴里放了一串小小的鞭炮。 油馍头的外皮焦香酥脆,里面的面芯柔软筋道,越嚼越香。 面香和油香在口中交织,不咸不淡,不油不腻,是那种最朴素、最踏实的好吃。 “舅舅,这个好像小油条。”唐小次含混不清地说。 唐承安也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对,油馍头就是小油条,但比油条更小、更脆、更香。” 唐小初拿起一个油馍头,没有直接吃,而是把它掰成两半,泡进了胡辣汤里。 油馍头在汤中沉了下去,几秒钟后浮上来。 表面吸满了汤汁,变得饱满柔软。 他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 油馍头的酥脆和胡辣汤的鲜香,在口中交织。 一半是面的焦香,一半是汤的鲜香,一半是脆,一半是软,一半是干,一半是湿。 他在小本子上写道: 油馍头,炸至金黄酥脆,外酥里嫩。 可单吃,可泡汤。 泡入胡辣汤后,外软内韧,吸满汤汁,口感层次丰富。 油馍头和胡辣汤是绝配。 唐小次学着哥哥的样子,也把油馍头泡进汤里。 吃完三个,他得出了结论:“泡着吃比单吃好吃。” 唐承安笑了:“那你多吃几个,舅舅不跟你抢。” 唐小次又泡了五个,吃得满头大汗,嘴角沾着汤渍,但脸上的笑容比什么都灿烂。 店里的食客不多,但一直在换。 有人进来,要一碗汤、五个油馍头,吃完就走。 有人打包,拎着塑料袋匆匆离开。 有人带着孩子,孩子吃得满嘴都是汤,妈妈一边喂一边擦。 唐小次看着那些食客,忽然说:“舅舅,他们都是开封人吗?” 唐承安看了看周围,点了点头:“大部分是。这家店开了三十年,他们可能从小就在这里吃。” 唐小次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三十年前,这家店刚开张的时候,那些食客还是小孩子,和唐小次一样大。 他们的爸爸妈妈带他们来喝胡辣汤、吃油馍头。 第三千一百二十九章很大 三十年后他们长大了,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喝胡辣汤、吃油馍头。 “舅舅。”唐小次忽然说。 “嗯?” “三十年以后,这家店还会在吗?” 唐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只要还有人喝胡辣汤,它就会在。” 唐小次放心了,又拿起一个油馍头,泡进汤里。 汤喝完了,油馍头也吃完了。 唐无忧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 大叔笑着接过钱,说了一句“慢走,下次再来”。 唐无忧点了点头,没有说“下次一定”,只是点了点头。 从寺门街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二点了。 唐小次一进房间就趴在了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两只脚搭在床沿外面,一动不动。 包拯公仔从他手里滑落,滚到床底下,他也没有去捡。 唐承安弯腰把公仔捞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公仔的月牙对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 “舅舅,我们什么时候走?”唐小次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太清。 唐承安看了看手机上的航班信息:“下午三点半的飞机,一点半从酒店出发。 还有一个半小时,收拾行李。” 唐小次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一眨的。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慢慢降了下来。 唐小初已经在小书桌前坐好了,面前摊着三个本子。 一个是他每天记流水账的小本子,一个是他在书店街新买的牛皮纸笔记本,还有一个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专门用来写“大作文”的硬皮本。 硬皮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贴着一枚他从开封博物馆买的徽章。 铁塔的图案,金色的塔身在深蓝色的封面上闪着微光。 他翻开硬皮本,从第一页开始,把他这几天记在小本子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地誊写过来。 不是照抄,而是重新组织语,把零散的笔记变成连贯的文字。 他的笔迹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唐承安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打扰他,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行李摊了一地。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特产、纪念品,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唐小次从床上爬起来,蹲在行李旁边,把花生糕一盒一盒地码进箱子里。 又把汴绣的团扇和丝巾用衣服裹好,塞在箱子最上面,怕压坏了。 泥塑的小包拯和展昭用纸巾包了好几层,塞在鞋子里,鞋子用塑料袋套好,放在箱子的角落。 “舅舅,我的叶子呢?”唐小次忽然想起来。 唐承安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片干透的银杏叶。 叶子被压在一张白纸下面,已经变得很平了,叶脉清晰可见。 唐小次接过叶子,夹进新买的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书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拍了拍。 “好了,不会丢了。” 一点半,一行人在酒店大堂集合。 前台的小姑娘帮他们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笑着问:“几位玩得怎么样?” 唐小次抢着回答:“好玩!我们去了好多地方! 吃了灌汤包、鲤鱼焙面、套四宝、胡辣汤、油馍头! 还看了打铁花! 还坐了船! 还印了年画、绣了花!” 小姑娘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那下次还来开封玩啊。” 唐小次用力地点了点头:“来!” 唐无忧把房卡递给前台,接过押金和发票,转身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弯腰帮唐小初整了整书包的背带。 书包很重,里面装满了这八天的记忆。 “走吧。”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大梁路往西行驶。 窗外的风景和来时一样,梧桐树、仿宋建筑、包公湖、龙亭、铁塔。但方向是反的。 来的时候是从西往东,走的时候是从东往西。 一样的路,一样的树,一样的湖,一样的塔,但心情不一样。 唐小次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风景。 他看到了包公湖,湖面上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 他看到了龙亭,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到了铁塔,那座近千年的琉璃砖塔像一支笔直插向天空,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傲。 “舅舅,铁塔在跟我们再见。”唐小次说。 唐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铁塔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金色的点,消失在天际线里。 “嗯,它在跟我们再见。” 唐小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他在想这八天的行程。 从清明上河园到开封府,从龙亭到翰园碑林。 从万岁山到大相国寺,从州桥遗址到延庆观。 从书店街,到朱仙镇。 八天,八个地方,八个故事。 九天,每一个地方他都记得,每一个故事他都写在了本子里。 车子驶上郑民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宇变成了乡村的田野。 玉米地一望无际,绿色的秸秆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唐小次看着那些玉米地,忽然说:“舅舅,下次我们秋天来,玉米就熟了。” 唐承安笑了:“好,秋天来,吃玉米。” “还要吃石榴。”唐小次补充道。 “好,吃石榴。” “还要吃灌汤包、鲤鱼焙面、套四宝、胡辣汤、油馍头……” 唐承安笑出了声:“你这小肚子,装得下吗?” 唐小次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理直气壮:“装得下! 我的肚子很大!” 唐小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 玉米地在阳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风吹过的时候,玉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他想,开封的夏天结束了,但开封的故事还在继续。 两点半,车子在新郑机场的出发层停下来。 唐无忧从后备箱里搬出行李,唐承安去还车。 唐小次站在机场大厅的玻璃门前,仰头看着头顶的航站楼。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蓝光,巨大的钢架结构像鸟类的骨架,轻盈而坚固。 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唐小初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小本子。 第三千一百三十章直觉一向很准 回到家中后,休整了几天,一行人再次踏上了旅程。 这一次,他们选择的是苏州和杭州。 飞机在苏州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 唐小次的脸贴在窗户上,鼻子压得扁扁的。 “到了、到了、到了!”他连喊了三声,声音不大,但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把旁边正打盹的唐承安吵醒了。唐承安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随即打了个哈欠,伸手把唐小次的脑袋从窗户上拨开一点:“小次,玻璃都要被你舔干净了。” 唐小初从座椅上探过身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点声,飞机还没停稳呢。” 六月底的阳光白晃晃地打下来,停机坪上的热浪肉眼可见地蒸腾着,远远近近的草木都被晒得发亮。 唐无忧坐在过道另一侧,正在接电话,低声跟酒店确认入住时间和房间安排。 他说话不急不慢,声音沉沉的,像一块温的玉。 挂了电话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收回目光,翻了一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三十六度,体感温度更高。 “无忧,我说你提前三天订酒店是多余的,”唐承安伸了个懒腰,笑得有点痞,“苏州这地方,旺季不旺季的,好酒店永远有空房,关键是看谁去住。” 唐无忧没接他的话,淡淡地说了句“安全带系好”,飞机便开始滑行了。 从到达口出来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凭空掀开了一只巨大的蒸笼。 唐小次被热气一扑,“哇”了一声:“好热、好热! 跟家里一样热!” 唐小初默默把防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檐压了压,跟在唐无忧身边走得稳稳当当。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两个粉妆玉琢的男孩,身后还跟着四个便装的保镖。 一行人在到达大厅,引起了点小注意。 唐无忧走在最前面,神色淡淡的,步子不快不慢。 唐承安跟在旁边,走路没个正形,东张西望的,偏偏长相出挑,引得几个路过的小姑娘频频回头。 他冲其中一个笑了一下,人家立刻低下头去,耳朵尖通红。 唐无忧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自走向等候的车队。 车是提前安排好的,三辆黑色商务车。 唐无忧带着两个孩子上了中间那辆,唐承安本想坐副驾,被唐小次拽着衣角拉进了后排。 “承安舅舅你坐这儿,我要听你讲上次来苏州的事,你说有家面馆特别好吃,是哪家?” 唐承安被拽得一个趔趄,索性顺势坐进去,伸手揉了把唐小次的脑袋:“哪家? 今儿中午就带你去,不过先说好,吃完别嚷嚷着还要第二碗,那面分量可不小。” 唐无忧从副驾回过头,看了唐承安一眼:“你确定那家还开着?” “上个月还开着呢。”唐承安自信满满。 “你上个月来过?”唐小初问。 “没有,去年来的。”唐承安面不改色,“但我直觉它开着。” 唐小次拼命点头:“承安舅舅的直觉一向很准的!” 车子从机场驶出,上了高架。 车窗外的苏州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满眼的白墙黛瓦,先是宽阔的大道和现代化的楼群,开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有了些江南的味道。 路两边开始出现成排的香樟,枝叶浓密得遮天蔽日。 唐小次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还有一股草木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青涩香气。 酒店选在姑苏区,离拙政园不远,是一座典型的苏式园林酒店。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旁是高高矮矮的白墙,墙头探出几枝紫薇花,粉紫色的花瓣在烈日下开得不管不顾。 地上铺着青石板,车轮胎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巷子里没什么风,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那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这巷子车能进吗?”唐承安嘀咕了一句。 司机是老苏州,操着一口软糯的普通话说:“能进的,前面就是我们酒店,车停在后头。” 果然,巷子尽头,一道不起眼的木门嵌在白墙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笔意清隽。 门童迎上来,动作不紧不慢,说话也是轻轻柔柔的,连笑容都带着一股江南的温吞。 踏进大堂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唐小次舒服得长叹一声,唐小初也悄悄松了松防晒服的拉链。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多看了唐承安两眼,唐承安冲人笑了笑,小姑娘差点把身份证递错了。 唐无忧接过房卡,面无表情地把唐承安的那张拍在他胸口:“走吧。” “我那是礼貌。”唐承安理直气壮。 “你那叫招摇。”唐小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唐承安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台小姑娘脸又红了。 唐无忧嘴角动了一下,转身领着两个孩子往房间走。 房间是两间相邻的套房,推开阳台门,楼下就是一个小园子。 夏天的园子和春天不同,一切都是满的。 树叶满得发黑,池塘里的荷叶满得挤挤挨挨,几朵粉白的荷花从叶缝里钻出来,在热风里轻轻晃着。 太湖石被晒得发烫,几尾锦鲤躲在荷叶下面一动不动,大概也怕热。 唐小次趴在栏杆上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喊:“承安舅舅! 你说那鱼好不好吃?” 唐承安在隔壁阳台探出头来,嘴里已经叼着一根冰棍,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那是观赏鱼,不能吃。” “那吃什么?” “走,吃饭去。” 唐无忧看了看表,十一点半,确实该吃午饭了。 他叫上保镖们,一行人在酒店门口汇合。 唐承安坚持要带大家去他记忆中的那家面馆,说是在观前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唐无忧没反对,他在苏州待过的时间不如唐承安多,这种时候,他选择相信唐承安的“直觉”。 第三千一百三十一章你就装吧 事实证明,唐承安的直觉确实准。 那家面馆还开着。 门脸不大,木头的门板被多年的暑气蒸得发黑,油亮油亮的,像是包了一层浆。 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滚着沸水,白汽直冲上天,另一口煨着高汤,盖子半掀着,浓郁的香气顺着热气弥散开来,混着夏日的闷热,还没进门就让人食指大动。 面馆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但坐着的食客没人在意,一个个埋头吃得酣畅淋漓。 “就是这家!”唐承安像打了胜仗一样,大步跨进去,找了个靠里的八仙桌坐下,“老板,六碗焖肉面,两碗爆鱼面,再来四份姜丝…… 嗯,不对,等等……” 他扭头看唐无忧,“你吃爆鱼还是焖肉?” “焖肉。”唐无忧说。 “好,六碗焖肉面,两碗爆鱼面,姜丝先来八份,对了,”唐承安又加了一句,“再来两瓶冰绿豆汤。”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婆,操着苏州话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夏天的厨房比外面还热,她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这碗面她做了一辈子,热不热的,早就习惯了。 面是现下的,细面在沸水里滚了几滚就捞起来,夏天的面煮得比冬天略硬一些,吃着爽利。 码在碗里,浇上高汤,铺上一块焖得酥烂的五花肉。 那肉肥瘦相间,在汤里微微颤着,看着就让人挪不开眼。 面端上来的时候,唐小次第一个伸出了筷子。 唐小初轻轻按住他的手:“烫。” 唐小次乖乖吹了两口,才挑起一筷子面。 夏天的面馆里热气蒸腾,每个人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但那一口面入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面细而不烂,入口爽滑。 汤头是鸡骨和鳝骨吊出来的,鲜得恰到好处,不抢面的风头,又足够醇厚。 夏天的汤不能太油,阿婆显然在这方面下了功夫,汤面上只浮着几星油花,喝起来清而不寡。 焖肉浸在热汤里,肥的部分已经半化开,瘦的部分酥而不柴,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混在面里一起吃,满口都是肉香和麦香的交融。 唐小次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他腾不出手来擦,就使劲甩了甩脑袋,汗珠甩出去几滴,落在桌上。 唐小初默默递了张纸巾过去,唐小次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埋头吃。 “好烫、好烫,好好吃!”他含混不清地嚷着,嘴里塞满了面,腮帮子鼓鼓的。 唐承安把冰绿豆汤推到他手边:“喝口汤,别光吃面。” 绿豆汤是苏式的,和别处不同,汤里加了薄荷和糯米,喝起来清凉透心,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凉意从喉咙一直沁到胃里。 唐小次喝了一大口,舒服得眯起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唐无忧吃得不急不慢。 他把姜丝放在小碟子里,淋上醋,夹一筷子配着面吃,然后又夹一筷子。 焖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姜丝的辛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一丝腻。 面汤的热气和绿豆汤的凉意在身体里交替涌上来,吃得人浑身通泰。 唐承安歪着头看他:“怎么样?” 唐无忧把一口面咽下去,才说:“还行。” 唐承安嗤了一声:“你就装吧。 你刚才吃第一口的时候,眉毛挑得都快飞到额头上去了。” 唐小次埋头吃了大半碗,忽然抬起头来,鼻尖上挂着一滴汗:“舅舅,这个爆鱼是什么鱼?” “草鱼。”唐承安说,“炸过再卤的,外酥里嫩,甜咸口。夏天吃这个开胃,配着面正好。” “好吃!”唐小次又强调了一遍,然后咕咚咕咚把剩下的绿豆汤灌了下去。 面馆里人渐渐多起来。邻桌坐了几个本地的大爷,要了碗阳春面,光着膀子吃得满头大汗,时不时用蒲扇扇两下风,操着一口苏州话聊着家长里短。 吊扇呼呼地转着,知了在外面叫得震天响。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热气腾腾的面碗上,照在木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上,也照在唐小次沾着面汤的脸上。 一切都被暑气蒸得微微发软,慢吞吞的,像一块被晒化了的麦芽糖。 唐小初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细细嚼了才咽。 他偶尔抬眼看看四周。 他很喜欢这种地方,不大,不讲究,但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很满足。 唐承安吃面向来快,几筷子就下去了大半碗,然后开始惦记唐小次碗里的爆鱼。 唐小次护着碗急得直叫:“你自己不是有吗!” “我的吃完了。” “那也不能抢我的呀!” 唐承安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筷子还是伸了过去。 唐无忧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焖肉夹了一块放到唐小初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唐小次碗里。 唐小次得了肉,立刻忘了被抢的爆鱼,埋头吃得欢天喜地。 唐小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焖肉,没说什么,慢慢地吃着,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面吃得差不多了,碗底还剩一点汤。 唐小次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挂着油光,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唐小初也喝完了汤,比唐小次斯文得多,但碗底同样干干净净。 唐承安擦着嘴,忽然想起什么,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阿婆,还有没有枫镇大肉面?” 阿婆探出头来,用苏州话回了句什么,大意是卖完了,明天请早。 唐承安遗憾地叹了口气,跟唐小次说:“那道面更好吃,用酒酿吊的汤,夏天吃最舒服。 下次再来。” 面馆的阿婆从后厨端了一碟薄荷糕出来,说是送的,清清爽爽的绿色,上面缀着几粒松子。 夏天的薄荷糕最解暑,咬一口,凉丝丝的,满口都是薄荷的清香和糯米的软糯。 唐小次抓了两块,唐小初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第三千一百三十二章亲昵 唐无忧结了账,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 一块褪了色的老匾,写着“陆长兴”三个字,漆皮剥落了些,但笔力犹在。 他站了一瞬,然后招呼两个孩子往外走。 推开面馆的门,夏天的热气再次扑面而来,知了叫得比来时更响了。 唐小次眯着眼睛看天,太阳正当头,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唐小初已经把防晒服的帽子重新戴好了,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巷子里的紫薇花开得更盛了,粉粉紫紫的一大片,在热风里轻轻摇着。 唐小次跑过去踮起脚尖闻了闻,说“没有味道”,然后又跑回来,拉住唐承安的手。 “承安舅舅,下午去哪?” 唐无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唐小初走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一只小影子。 身后,唐承安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下午啊,先回去睡个午觉,太热了。 睡醒了再说。” “可是我不困——” “你刚才在飞机上就睡着了,还说不困。” “那不一样……” 一行人沿着巷子往回走。 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热。 白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发亮,给这条窄巷子添了几分凉意。 保镖们散在前后,不远不近,其中一个手里多了两把折扇,不知道是从哪家铺子里顺手买的,边走边扇,扇出的风也是热的。 唐无忧回头看了一眼。 唐小次正挂在唐承安胳膊上,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要吃枫镇大肉面的事。 唐小初安静地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墙根处一丛疯长的酢浆草,然后又跟上来了。 阳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像一队正在过河的影子。 面馆的香气还萦绕在巷子里,被热气蒸腾着,久久不散。 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把夏天叫得又长又慢。 从拙政园出来的时候,太阳落到了西边的屋脊后面,不再白晃晃地刺眼,而是变成了一颗橘红色的珠子,悬在天边,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一行人沿着东北街往南走,穿过几条巷子,便到了平江路的北端。 站在路口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像是忽然切换了滤镜。 平江路不像一条街,更像是一条河与一条路相依相生的旧梦。 河道不宽,大约就是两臂伸展的距离,水是沉沉的绿,绿得温润,绿得安静。 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千百遍的老玉,不起波澜,只在微风的撩拨下漾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向两岸的石驳岸。 唐小次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句:“这水是活的!” 唐承安走过来,也往下看了一眼,笑着说:“水当然是活的。” 唐小次摇摇头,比划了一下:“不是,我说它……它自己会动,在呼吸。” 河的一侧是路。 路是由青石板铺成的,一块挨着一块,大小不一,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圆润,泛着幽幽的光泽。 路不宽,两个人并肩走就差不多占满了,要是对面再过来人,就得微微侧一侧身子。 唐小次觉得这样很好玩,每次对面来人就故意侧过身,贴着一旁的门板站好,等人过去了再蹦出来,自得其乐地玩了好几回。 路的两旁是一排排老房子,清一色的白墙黛瓦。 白墙是那种旧旧的白,不是雪白的白,而是被雨水和岁月洗刷过千百遍之后留下的一种温润的象牙色。 上面有深深浅浅的水渍,像一张宣纸上不经意洇开的淡墨。 黛瓦层层叠叠地铺着,瓦缝里长着瓦松,毛茸茸的,一丛一丛的,在夕阳里泛着茸茸的金光。 屋檐向下低垂,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像一只只栖息的鸟收拢了翅膀。 这些老房子有的改成了茶馆,有的改成了文创店,有的还是原住民的家。 偶尔能看见某扇门半敞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竿竹,或者养着一缸荷,竹影婆娑,荷香隐约,让人忍不住想探头进去看一看。 唐小次真的探头进去看了,被一只趴在影壁前打盹的橘猫吓了一跳。 橘猫也被他吓了一跳,“喵”的一声窜上了墙头,蹲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尾巴甩来甩去,一脸的不高兴。 唐小次连忙合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唐小初在后面看得无奈,伸手把他拉了回来。 唐无忧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步子很慢。 他的目光从河面移到岸边的杨柳,又从杨柳移到远处的石桥,再从石桥移到巷子深处那一方小小的天光里。 折扇还握在手里,但已经不扇了,就那么松松地捏着,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 路灯还没亮起来,此刻是一天中最暧昧的光景。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黑夜还没有完全降临,天地间弥漫着一种蓝紫色的、朦胧的光,像是被一层极薄极薄的纱笼着,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带了一点梦境的质感。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房屋的轮廓,黛瓦白墙在水中微微地晃着,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画。 偶尔有一只小船从桥洞下钻出来,船娘摇着橹,橹在水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涟漪,把那幅画搅得更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流动的光影。 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在拍,有一个姑娘忽然唱了一句什么,听得不真切,笑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脆生生的,滚出去很远。 唐小初拉了拉唐无忧的衣角。 唐无忧低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河面上飞过一只蜻蜓,翅膀在残光里闪着透明的蓝色,像一小片会飞的玻璃。 它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涟漪从点击的圆心扩散开来。 一圈套着一圈,交织在一起,慢慢地消逝了。 “蜻蜓点水。”唐小初说。 “嗯。” “它是在生小蜻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