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女友的心上人he了》 1、女友 “晚上帮我喂一下猪。” 电话里,女人妩媚的声音混着酒吧舞池的乐声, “钥匙还在地毯右上角,新买的猫粮在门口柜子第二层。” 车辆稳稳停靠在路边,秦弋晚应声:“嗯,知道了。” 和电话中的声音完全相反的音色。 年轻,清冽。 似夏初清晨,林间徐徐穿过青竹的风。 何姒把手机抵在耳边,觉得嘈杂的舞乐都被净化了几分, “谢啦,回去给你带早餐。这个时间……你应该刚在书店忙完,要去散打馆上课了吧?” “没有。学员请假了,课调到了明天。” “哦,那正好歇歇。为了个恋爱一周年礼物天天连着三班倒,我都怕你哪天累得猝死,有工资没命花。 “所以你现在是已经到家了?” “不是。我刚到江大。” “江大?又去接顾琳?” “嗯。” “啧,你啊,天天跟个小仆人一样任人使唤。” “我们在谈恋爱,能多见面是好事。” 毫无不满的声音温和坦诚,秦弋晚低声补充, “不是她使唤我,是我想见她。” “啊呀,‘是我想见她~’” 何姒笑嘻嘻地捏着嗓子学了一句, “难怪当初顾琳那么拼地把你追到手。我宣布,本届最佳恋爱脑女友大赛的冠军,还是我们秦弋晚小姐—— “哎,我开工了,先不聊啦,外头还下雪呢吧?你路上慢点啊。” “嗯,你下班回来也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上的内容跳转,回到了接电话之前的界面。 斑斓浓郁的色块堆叠交融着,绵延成一片瑰丽的宇宙。 是一张画展的海报。 秦弋晚视线停在海报最底端,特邀展出一栏里的画家名字。 ——lune。 看过数秒,抵在手机边缘的指尖才按下了锁屏键。 将手机放进上衣口袋,秦弋晚转身拿起后座的伞。 推门下车。 沂京市的冬今年来得早。 未进十二月,已经落下淅沥缠绵的雨夹雪。 飞银点点,被宿舍楼下昏黄的路灯染过,如簌簌碎金。 “听说没?咱们系那位大小姐,最近搬回宿舍住了。” 几个撑着伞的学生结伴而行,声音压得很低, “顾琳?她之前不是嫌弃住宿条件太差,一早搬出去住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交谈声中混入了改装摩托车飞驰而来的巨大轰鸣,走在外侧的人边避让边继续说: “你们没看到学校论坛的帖子?说什么期末月回宿舍住方便学习,其实根本就是为了——呀!” 话语突然一断,转为惊叫。 一辆闪着七彩光的摩托速度过快,驾驶者技巧不到位,刹车太急,瞬间打了滑。 刺耳的摩擦音在乱飞的泥水中逼近,失控的车身眼看就要冲撞到路边。 学生们纷纷慌乱地闪躲,在最外侧的女生匆忙后退间,脚下踩到了什么,随即后背也重重撞上了去。 觉出自己被谁及时扶了一下,站稳后的女生仓促回过头,才发现树下的阴影处站了个人。 颀长身姿微俯着,黑色的伞面遮至肩际,握着漆木伞柄的手肤冷胜雪,骨节锐利而明晰。 搀扶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正接住因为被撞从鼻梁滑落的眼镜,低头看着自己被踩脏了的鞋面。 女生反应过来,迅速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可以用这个擦一下——” 话到一半,女生递出湿巾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伞下被路灯映亮的人脸上,呼吸微缓。 并不是那类精致完美的艳丽长相。 眉眼被散落的墨黑额发遮掩着,起初都看不清晰。 却在寒风拂过的时刻拨云散雾,一瞬显露。 冷白的皮肤覆着利落清隽的年轻肌骨,如被薄雪青睐的山峦。 山峦之间,有两处色沉如夜的秋潭,是被微垂的长睫敛着星芒的湛黑眼睛。 没有化妆。 简单到极致,是另一种惹眼的惊艳。 “没关系。” 风声里混进了悦耳的清响,听起来没有一点被踩的恼火。 筋骨修长的手接下女生手里的湿巾,然后是又一句温声的,“谢谢。” 风停声止,有些看呆了的女生才恍然回过神:“不,不用谢……” 秦弋晚拿着湿巾弯下腰,擦拭鞋面被踩上的污泥。 细雪依然落着,路边争执渐起。 “你怎么这样骑车啊!” “老子怎么骑?几个走路没长眼的,找死!” “我们明明已经避着往路边走了,是你们天天超速乱骑车,而且你们这是非法改装——” “艹!” 黑头盔骑手掀起护目镜,猛地作势要从机车上起身,手攥成拳朝空中狠狠挥舞了一下, “再敢叫一句试试?!” 见对面的女生没防备地后退了半步,当即更加起劲。 故技重施时,挥动的拳头倏然被截停,锤在了沾满水珠的伞面上。 水光四散,刚刚装出来的气势被半脸水浇得熄了下去,黑头盔动作一僵,仰脸看向前方比自己高出半头的身影。 侧身停在几个学生身前,秦弋晚隔开了嚣张地举拳威胁的人,抬手将用完的湿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才回身低眸,视线落在头盔下男生湿淋淋的脸上。 “差点撞到了人,至少该说声对不起。” 看清了挡过来的也是个年轻女生,黑头盔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止住的骂声再次响起:“找事儿是吧!” 唬人的拳头眼看又要挥起来,在周围人的惊呼声里,秦弋晚站在原地,没拿伞的一侧腕骨利落活动了一圈。 “小秦教练?!” 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赶来的人刹住机车掀起绿色头盔,面露惊喜,“真是你啊!” 朝秦弋晚打过招呼后,又兴奋地拍了拍矮个男生的肩膀, “兄弟,这就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省散打比赛第一的散打教练!现在课好难约的,我抢都抢不到!” “……” 黑头盔闻言僵了僵,原本蓄力的手虚晃一圈,做了个扇风的假动作,放回车把上。 已经骑到前方寝室楼下,停好了车的几个同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始不耐烦地大声催促。 黑头盔闷声喊了句:“对不起行了吧?一群神经!” 话音刚落,迅速发动了摩托车离去。 还留在原地的绿头盔不明所以,跟秦弋晚道别后匆忙追赶过去,跟同伴汇合。 秦弋晚低头划开手机,搜索后拨出号码。 “你好,江大保卫处吗?有四辆非法改装的摩托车,现在停在南校区14号宿舍楼下东侧道路边,车牌号是——” 几个学生站在后面,睁大眼睛看着秦弋晚语气平稳地依次背出了几个车牌号。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挂断电话,秦弋晚转身站回宿舍楼下,在渐大的飞雪间,低头发消息。 ——“我到楼下了。” 蹭了蹭被寒风吹得发僵的手指,继续输入。 ——“你慢些下来,不急。” · 宿舍楼的门被刷卡开启又关上。 有人回头看了眼,低声:“刚刚那个女生个子好高,好厉害啊。看着跟咱们差不多大,但好像不是咱们学校的吧。” “我见过几次她开车接送顾琳,但又没穿什么工作制服,难不成……是顾琳的女朋友?” 几人一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起笑开。 “怎么可能。” “我前几天跟着家里参加晚宴,遇见了顾琳,她当时还跟人说她是单身啦。” “对啊,估计就是家里的司机,只是穿便装而已。” “刚刚那个男生还说她是什么散打教练,所以也可能是兼职保镖嘛。” “对了,你之前想说顾琳回宿舍住是为了什么?” 先前中断的八卦重新被提起。 “你们没撞见过吗?顾大小姐好几次一回来就往咱们学院的贵宾酒店跑,还老拎着各种礼物。” “那是在干嘛?” “忙着给什么人献殷勤呗。 “具体是谁没被扒出来,讨论的帖子很快就被封了。但能住进咱们学校贵宾酒店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确实,说起这个…… “好像前几天才开了间房给一位超级大佬,是刚从国外回来,被咱们院长请过来留校交流的。不仅是顶尖集团的总裁,还是艺术界的传奇投资人呢!” “我也听说了!是不是寰宇的——” 激动又惊叹的声音一顿,几人迎面撞上了下楼梯的顾琳和两个室友。 马上收了声,有些心虚地闷头加快了脚步往楼上去。 “琳琳,”李莞亲昵挽着顾琳手臂,“一会儿要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吗?” 顾琳低头看着手机,视线落在聊天界面中被置顶在最上方,依然没得到任何回复的消息条,“不去,我有事。” “有事?难道……又要去见女神了?” “嗯。” 一边说着,顾琳快速在聊天框里输入。 ——“姐姐,今天你不在我们学校,是要去画展那边吧?” 然后加上一个可爱卖萌的表情包,一并发了过去。 屏幕有防窥膜,李莞看不清,聊天界面上完全是一方的独角戏,几乎没收到过另一方的回复。 只是在屏幕晃动时,隐约瞥见了上头的表情包,觉得那是关系已经比较亲密时才会用到的表达。 “哎呀,真好。”李莞小声感慨, “琳琳,为了女神,你好用心啊。不过想想,我要是能跟那么厉害的人物亲近,我也不管干什么都愿意——” 顾琳打断她:“你什么意思?” 李莞声音一顿,对上顾琳不悦的目光,后知后觉闭了嘴。 顾琳神色不虞地严肃道:“那不是你能乱开玩笑的人。” “是是,对不起嘛……” 走在旁边的张思盈打圆场换了话题,“琳琳,外面还在下雪呢,你怎么过去?打好车了吗?” “不用打,车在等了。” “家里的司机吗?” “秦弋晚。” 语气很随意。 前后对比之下,叫人轻易听出一丝微妙的轻慢。 李莞跟张思盈对视一眼,“那我们一会儿就直接去食堂啦。” 宿舍楼的门缓缓打开。 门外紧连着的是一段光滑的瓷砖台阶,这会儿沾了雪水,变得像层冰面。 顾琳精心装扮过,大衣里是漂亮的长裙,搭配着尖细的高跟鞋,走动的难度更大,刚踩下第一阶便滑了一下。 身边的李莞也正走得小心,下意识躲开了顾琳乱挥的手。 听见顾琳的惊呼后才反应过来,匆忙和张思盈一起伸手去扶人时,一只手先一步伸了过来,稳稳拉住顾琳挥舞的手肘。 宽大的黑色伞面遮在顾琳头顶,把飘来的雨雪尽数挡去。 “小心。”秦弋晚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臂环绕而过顾琳,安全感十足的保护姿态。 够体贴,但不够亲密。 手臂仅仅是虚拢着,礼貌又克制地搭在顾琳身边,由顾琳选择是否要抓住。 台阶实在太滑,顾琳伸手握住秦弋晚的手臂继续往下走 在碰到秦弋晚沾了雪水,被寒风吹得冰冷的外套时皱了皱眉, “你干嘛不在车里等啊?” 因为在车里等的话,看不到这边的宿舍门口,没办法像这样及时扶顾琳下台阶。 秦弋晚抿了抿唇,不想顾琳愧疚,“车里暖气太足了,有点闷,外面空气好一些。” 顾琳低头蹙着眉,把手改为抓住秦弋晚外套下摆内侧干燥的布料。 等走到车边,马上抽出纸巾嫌弃地擦着手上沾到的雪水。 俯身开车门的秦弋晚看出了顾琳的不满,动作停了下。 注意到她的视线,顾琳擦手的动作跟着停了停,隐约觉出自己的过分,但先发制人,“怎么了?都是你弄我一手水——” 声音倏然一顿。 秦弋晚从车门边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低头把顾琳漏掉的一点手掌边缘的水渍仔细擦拭干净。 然后接过顾琳手里用过的废纸巾团,抬眸看向怔住的顾琳,笑了笑,“干净了。” 秦弋晚笑起来的时候,和没表情时完全不同。 唇边会有浅浅的梨涡。 像夏季清池被雨溅起的清冽涟漪,澄明又热烈。 顾琳以前被这样的笑容晃过眼,这会儿却没心思欣赏。 只觉得这样毫无气性,好像完全不会起火的顺从模样,实在太廉价无趣。 顾琳满心都想着另一张出尘的脸。 心里那点短暂存在过的轻飘飘的愧意,也随着手上的水渍一起消失得干净。 秦弋晚站在顾琳侧边,抬手护在车门上方。 伞边滑落的雪水打在肩头时,听见坐进车里的顾琳说: “送我去栖见画廊,我要看画展。一会儿把我送到了,你就在车里等着我出来。” 顾琳每次提出什么新要求,秦弋晚总是答应得很快。 这回却没如常说“嗯”或者“好”。 画展的海报在脑海里闪过,秦弋晚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画展逛逛吗?” “不行。”顾琳拒绝得干脆,“那是高级私人画展,需要邀请函才能进。” 话半真半假。 画展今晚的确还不是正式开放,提前的展出只针对小部分受邀客人。 但以顾家小姐的身份,要多带一个人进去非常简单。 只是今天不行。 毕竟今天,她是为了能见那一位,才特意找来的受邀名额。 脑海中浮现出令人心折的身影,顾琳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 心情好地又补了一句:“今天去画展的都是被邀请的贵宾,你要是想看画展的话,可以等随后画展正式开放了自己买票。” 风势不断变大,星点雪粒随着寒意飘进车内,把提前开着的暖风吹散了些,顾琳缩了缩肩膀。 “嗯。” 看见顾琳缩身子,秦弋晚抬手关上了车门,回身坐进驾驶座。 开大暖风的同时发动了车。 寒雪簌簌,无人注意到。 寝室楼另一侧的路边,葱郁灌木半掩着一辆翡翠绿库里南。 路灯的光晕自后座半降的车窗逸入,落在色沉如夜的黑丝绒长裙上。 似月影流转,一路攀过女人及腰的茶色卷发,细腻如玉的白皙颈项,混着宝石耳坠发出的璀璨火彩 一同映亮了女人偏眸向外的靡丽侧颜。 独得造物主偏爱的完美线条间,如蝶翼的长睫微敛着,烟蓝色狐眸静静凝在远处 将在与恋人“亲密牵手”和交谈之后,终于“依依不舍”地坐进驾驶座的身影收入眼底。 熏香缭绕的车内,戴着丝绸手套的纤长指尖在镂金戒环上缓缓收紧。 一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神情淡淡,如覆薄霜。 2、安排 车一路开出校园,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顾琳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快速打字。 ——“我马上就到栖见画廊了,一会儿见。” 想了想,又删除文字,清了清嗓子,转而按下语音输入键。 前方的路上堵了车,秦弋晚看了眼导航上标红的线条,“这边堵车了,我们从安康路走可以吗?可能要多花十分钟。” 还没来得及开口的顾琳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指尖。 聊天屏幕上弹出了一段语音。 两秒后才反应过来,顾琳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撤回。 “你……随便走哪里都行!” 秦弋晚听出顾琳语气里的惊慌,以为是自己开口太突然,“抱歉,吓到你了。” 顾琳没回答,微信电话的铃声先响了起来。 看清楚了来电人是谁,顾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迅速接通。 耳边响起一道如春日融雪的冷润声音:“顾小姐说,要去画廊。” “嗯!”顾琳提了口气,声音甜美地,“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对方却没有回应这份热情,只是突然淡声提起了新的话题:“之前在宴会上,听人说顾小姐自称是单身。” 几秒停顿后,电话那头问,“刚才的语音,是谁的声音?” “啊……”看了眼前头的秦弋晚,料想秦弋晚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顾琳说,“是司机呀。” 恰好逢上红灯,秦弋晚踩下刹车,动作微顿。 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向顾琳。 或许是车里的暖气太足,顾琳妆容精致的脸看起来有些红。 不知道是在跟谁打电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聊到有关于司机的话题。 秦弋晚收回视线,垂眼伸出手,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些。 顾琳全神贯注地等着下一句交谈,但电话那头不知为何安静了许久。 直至红灯转绿,车流重启。 雪色光影在窗外连缀成线,飞速滑过,被抛进沉沉夜色里。 久到顾琳疑惑起来,想看屏幕确定一下对方是不是早已经挂断了的时候,倏然听见一声 “好。” 慵懒的声线,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知为何而起的笑意。 勾人却冷。 顾琳莫名听得脊背发麻,还没再开口,耳边响起了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 库里南车内。 副驾驶座的唐茗伸手接过老板递回来的手机,看了眼自己手机屏幕里那条显示被撤回的消息,以及下方那条语音通话的记录。 主动开口: “您跟盛源的视频会议在一个小时后,之前我跟盛源的秘书确认过盛总的时间,您需要的话,会议可以推迟到明天。” “推迟。”被暗色笼罩的人倚靠在后座,“给她发条消息,就说,‘画展见’。” 唐茗点头,利落打字给顾琳发出了消息,然后抬手示意司机调头, “走淮海路,栖见画廊。” 翡翠绿的车身迅速调转了方向,融入夜色中。 · 半个小时后,秦弋晚停好车,撑伞将顾琳送到有遮掩的檐下。 顾琳似乎心情很好,时不时在看手机屏幕,像是在看什么人发来的消息。 但在注意到她的目光后收起了手机。 “行了,伞你拿着,去车里等我吧。” “好。” 秦弋晚应了一声,视线下意识落在画廊门口的实物海报上。 被顾琳注意到,误会了秦弋晚的意思:“你就这么想跟我一起进去?” 视线落在海报底端的名字上,秦弋晚点头:“嗯。” ——“晚晚,过来翻翻看,你最喜欢谁的画呀?” 女人亲切的声音从遥远的记忆里响起。 ——“噢,晚晚喜欢这几幅画,这都是同一位画家的作品哦,是一位特别厉害的小姐姐。” ——“妈妈帮晚晚把最喜欢的一幅画从杂志上剪下来,我们一起做成相框,放在晚晚床头陪晚晚睡觉怎么样?” ——“这样到了晚上,晚晚怕黑的时候扭头看一看,就不害怕啦。” …… 秦弋晚闭了下眼,缓缓舒出一口气。 她确实很想,能今晚进去看看这场画展。 想亲眼看看她从小喜欢的那位画家的真迹。 从明天开始,她的打工日程排得太满,会连续有两周没有休息时间。 等忙完那两周,画展也已经结束了。 如果请假的话,就要扣工资…… 秦弋晚的反应落在顾琳眼里,是别样的意味。 秦弋晚的仪态很好,站姿总是青竹一般挺拔,身高的优势便额外明显。 体型这样有优势的人,在她面前点头的动作,看起来却有几分乖巧。 这种极具反差感的,顺从屈服一样的姿态,让顾琳心里生出几分满足,于是有耐心地多在画廊门口站了几秒,“你对这场画展很感兴趣吗?” 还是说…… 秦弋晚是察觉了什么,开始害怕被她甩了,所以才想紧跟着她缠着她? 在顾琳乱想时,秦弋晚应声:“嗯。展出的作品里,有我喜欢的画家的画。” 喜欢的画家? 顾琳低头看了眼海报下方的几个画家名字,反应过来之后,在心底嗤了一声。 真是拙劣的谎言。 高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的人,怎么会认得这些内行人才知道的优秀画家。 大概是想黏着她,但又怕她反感,所以才绞尽脑汁用这些荒唐的借口掩饰自己。 如此卑微又可怜。 顾琳看着秦弋晚冷白干净的侧脸,“别闹了,等结束我带你去吃法餐行了吧。” 听出话语里不知由来的敷衍安抚,秦弋晚怔了一下,抬头看向顾琳。 不等秦弋晚开口,有讲解员热情迎了过来,“顾小姐您来了,请进请进!” “去车里等着我。” 迅速吩咐了这一句,没再管身后的秦弋晚,顾琳抬步走进画廊。 秦弋晚留在门口,看着顾琳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要转身要离开时,身边路过一对情侣。 “您好,我有邀请函,但我男朋友没有。” 拿着邀请函的女生将邀请函递出去,询问迎上前的工作人员, “可是他对这次画展很感兴趣,我们能不能一起进去?” “可以的,请跟我来。” 秦弋晚脚步一顿,站在原地,脑海里突然闪过顾琳那句果断的“不行”。 也仅仅是闪过了一下。 顾琳只是不知道画廊的要求其实没那么严格吧。 ……要不要联系顾琳,告诉她其实可以带她进去? 秦弋晚拿出手机,划开屏幕。 用了四年多的手机最近下电变得很快,不久前还有大半的电量这会儿已经变红。 秦弋晚挪动指尖,拨出号码,将手机抵在耳边。 几秒后,那头很快出现了人声。 是电话被拒接时的英文女声。 ……是不方便接电话吗? 秦弋晚切出通话界面,点进微信。 几条新收到的消息弹了出来。 ——“这次的设计单子客户那边已经通过了,而且非常满意。” ——“尾款已结。期待下次合作。” 然后是。 ——“弋晚呀,在忙吗?舅妈想跟你商量一下,这月的生活费,能不能再多打点?也不多,就加三千。” ——“珠珠她学院最近有个采风训练营,你知道的,学艺术就是会花销大一点点,有付出才能学得好。” ——“不急,你这周之前打过来就行。” 读完最后一条消息,见红的手机电量归零,直接关了机。 手机屏幕彻底变黑,映出一张被细雪扑打的年轻清瘦的脸,秦弋晚指尖顿住,僵悬在屏幕上。 下一秒,身侧突然有什么撞了上来。 “哇——!” 小孩的哭声无预兆的响起,秦弋晚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差点摔倒的小孩,随即看到外套侧面的一片糖渍,还有几缕跟小孩手里的糖葫芦隐隐相连,要断不断。 耳边紧接着炸开一声责怪:“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呀,撞到我家宝宝了哟!” 一边说着,女人迅速将小孩抱了起来,瞥了眼秦弋晚被弄脏的外套,趁秦弋晚还没有反应,嘟囔着快步离开。 “……” 没拦住人理论,秦弋晚怔在原地,低头看着外套上的糖丝,狼狈粘腻的污渍如有生命般无形的蔓延,一点点覆盖过她整个人。 有些喘不过气。 画廊门口就在身后,装饰精致的大门敞开着,温暖光线蔓延到脚下,只要转过身几步就能走进去。 秦弋晚没再回头。 只是闭了闭眼,缓了口气,强迫自己回归冷静,把多余的情绪通通压下去,梳理接下来应该做的事。 找个地方充电。 擦干净衣服。 等顾琳。 重新核对收入。 回消息。 转账。 有些发僵的手指用力蜷了蜷,秦弋晚抬步往路边停车位走去。 身后却突然有人从画廊里跑出来,快步追上她,“这位小姐,请等一下!” 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女人一手按着无线耳机,听着耳机中的指示,看了眼秦弋晚外套上的污渍。 朝她递出手里的湿巾,微笑着开口: “您好,您是和画展贵宾一起来的朋友,就也是我们的贵宾。 “如果您对我们的画展感兴趣的话,请允许我带着您进去逛一逛吧。” · 画廊顶层办公室。 负责人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中,被工作人员领着走进画廊的身影。 然后侧身面向坐在桌后的人,声音恭敬:“您看这样安排……您还满意吗?” 熏香袅袅,女人精致无瑕的面目被丝缕雾白笼着,却半分没有折损惹眼的美。 只在朦胧之中,愈发显出几分叫人不敢亵渎的出尘。 烟蓝色的眸子懒懒抬起,浅淡弯唇,“满意。”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负责人笑着松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唐茗,随即在唐茗的示意下退出了房间。 坐在桌后的人垂下眼睫,视线落回屏幕中暂停放大的监控画面上。 画面中,女生穿着休闲宽大的黑夹克外套,浅色垂顺的牛仔裤,低头站在路灯下,怔怔看着黑屏的手机。 然后指尖点了下,将画面再次放大。 方形黑框眼镜遮着眼下的浅浅乌色,以粗糙的线条,分割开了女生那张不着粉黛,净如薄雪的脸。 裹着丝绸手套的指腹轻触屏幕,沿着女生微红的眼尾向下,蹭了蹭倔强绷紧的唇线。 继续往下,缓缓划过一段冷白的后颈,落在女生未经任何烫染的,用黑皮筋松松挽起的墨色长发的边缘。 停了下来。 “去找一套画廊工作人员的制服。” “按我的尺码。” 3、蒙眼 “本次画展涉及的区域,一共有三层。” 工作人员引导着秦弋晚走出电梯,一边微笑着介绍, “现在我们所在的这一层,是最主要的展区。” 听到介绍,秦弋晚点了点头。 主要的展区,那应该大部分观展人都在这里,或许就能见到顾琳。 但走出电梯后却发现,跟设想的完全不同。 目之所及,除了她和身边的员工小姐,再没有一个人影。 也听不到任何其他人交谈的声音。 看出秦弋晚的疑惑,工作人员笑着解释: “这个时间,来观展的客人们都还在第一层,一会儿逛完第一层就会上来了。” 语气很自然,但在秦弋晚的视线无意识扫过身后已经被控制暂停的电梯时,呼吸有些没底气的虚了一瞬。 秦弋晚收回视线,点头:“嗯。” 这一层的空间设计是一条单向的环形长廊,秦弋晚跟着工作人员往前走,看向两边展览的画作。 没有看到她想看的那位画家的画作。 一直走到了尽头,眼前只剩下一间关着门的屋子。 那位画家的画……难道是在其他层吗? 跟在后头的人伸手按了下无线耳机,在秦弋晚转身询问之前突然开口: “秦小姐,现在在您面前的这一间……特殊的展示区。是我们……针对盲人群体设计的展区。” 秦弋晚停下脚步:“为盲人设计的展区?” 盲人要怎么看到画? “……是的。”员工小姐努力微笑着解释, “我们这次的展出不仅限于画作,也有些……其他艺术形式。” 听着耳机里声线平稳的提示,越编越有信念感, “因为我们的策展人相信,优秀画作所承载的内容是非常美好的。对于无法直接观赏画作的盲人,可以将画作内容转化为其他方式,如听觉、触觉等,来传递画作的魅力。” 很新奇的说法,勾起了秦弋晚的好奇心,“嗯,听起来很别致。” 听她这样说,员工小姐上前一步,如释重负地从口袋里找出一条丝巾, “为了能让您身临其境地感受,进入房间之前,请您用这个蒙上眼睛。” 见秦弋晚点了头,员工小姐抬起手,正要为秦弋晚系上时,动作却停住了。 ——“别碰她。” 挂着专业微笑的表情僵了一秒,员工小姐下意识又伸手扶了下无线耳机,想确定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看着对面突然不动了的人,秦弋晚摘下眼镜放进口袋,伸手指了指对方手里的丝巾,“我自己来吧。” “……好的。” 秦弋晚拿过丝巾,折叠着遮住眼睛穿到脑后,仔细绑好。 途中隐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没来得及仔细辨认,在她绑好丝带放下手的同时,面前的门响起自动开锁的声音。 刚刚垂到身侧的手臂被人轻轻托住。 一道清润而柔软的声音说:“跟我来。” 秦弋晚顿了一下,没跟着走,侧身抽出了自己被托住的手臂,“请问,刚刚那位工作人员呢?” 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 突然换了人。 “……” 一时没有得到回答,秦弋晚只隐约嗅到空气中一股清淡的冷香。 蒙住眼睛,其他感官就变得尤其敏锐。 秦弋晚看不到,却觉得面前的人好像正在看她。 似乎不是什么简单的关注,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很仔细的看。 在秦弋晚要抬手摘下遮眼的丝巾时,听见了回答: “她临时有些工作要处理,所以暂时由我带您继续参观。” 放得很缓的声音如暖玉,如春风,轻轻柔柔绕在人耳边,毫无威胁感地软声问询,“可以吗?” 声音拂过耳廓,秦弋晚下意识偏了偏头,又点了点头,“嗯。麻烦你了。” “不用这样客气。”秦弋晚听见对方说,“这是我份内的事。” 语气自然又随和,像极了熟练的专业员工。 只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握住了秦弋晚垂在身侧的右手。 秦弋晚僵了一瞬,手臂肌肉下意识绷紧。 她很不习惯跟人亲密接触。 不只是指极致的亲密,还包括接吻,牵手,甚至是紧贴着挽手臂。 这导致她跟顾琳一直没什么进度,被何姒笑说是柏拉图恋爱。 但秦弋晚下意识要再将手抽走时,动作微顿了一下。 因为她发觉接触到的,并不是温热的肌肤。 对方戴了手套。 那种质感偏厚的,柔软光滑的丝绸手套。 ……是为了防止直接接触到客人,所以提前戴上的吗? 秦弋晚再次感受到了对方作为工作人员的专业性。 但她还是不想跟陌生人做出这样的牵手动作。 却在继续抽走手之前,先一步听到对方的声音:“秦小姐。” 依旧是温润从容的,“一会儿进去后,房间里有些障碍物,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请允许我这样牵着您,可以吗?” “……” 这好像是第二次,听到对方问“可以吗”。 似乎很小心,也十分尊重她的意见。 不想给来帮助引导自己参观的工作人员添麻烦。 秦弋晚忍下不适,点头:“嗯。” 丝巾挡住的眼睛,看不到对面女人唇边意料之中的浅浅笑意。 只是又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姓秦?” 空气静了一秒,响起回答:“在画廊门口,听跟您一起来的人提起的。” 秦弋晚记不清顾琳有没有在画廊门口喊她的名字,但也没多做纠结,“嗯。” “两位年纪看着差不多,是同学吗?” 被对方牵着手走进房间里,秦弋晚坦荡地回答:“是我的女朋友。” 房间里的温度很适宜,和外头相比应该没什么变化。 某一瞬却好像莫名变冷了一些。 “是吗?” 响在耳侧的声音尾调轻懒,语气却有些难以捉摸的凉。 没等秦弋晚分辨,房间里响起清脆的鸟鸣。 大概是展览的装置开启了。 秦弋晚没再出声,仔细听着四周传来的声音。 听了一会儿后,她觉得自己大概没有什么听觉方面的艺术天赋。 感受不出任何精妙设计,只觉得像是看不到画面的动物纪录片,没有什么想象中的独特感受。 直到一声断电的嗡鸣,丝巾下方的光亮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同一时刻,身后的门响起了自动上锁的声音。 4、夏夜 一层展厅。 吊灯璀璨的光晕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参观的宾客们缓步在画作间走动。 时不时有人凑在一处赏画交谈。 “瞧这幅画,这就是孟翡的作品。” “听说这次为了帮孟翡打名气,寰宇那位不但投资了画廊,居然还借到了lune的绝版画。” “这么用心?” “毕竟是亲侄女,也争气,很有艺术天赋,一家人当然得帮衬帮衬。” “一家人?你们忘了她那寰宇总裁是踩着谁的骨头当上去的? “这种人,哪有什么家人情分,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 “也对,孟翡这样有潜力的新星,与其放出去便宜别人,不如抓牢了,签在自己手里分一杯羹。” “你们是在说谁?” “还能有谁?晏泠月——” “小声点!” 交谈声停下来,有人回头看了看四周。 压低嗓音:“在人家的地盘,谨言慎行点。那可是个有手段又记仇的主,要真盯上你,不知不觉就被扒层皮。” “是是……” “琳琳!” 一道喊声越过了压着音量的宾客。 打头穿着公主裙的夏莹莹朝着几步远的顾琳招手,带着身后的几个人朝顾琳走过来, “你在这儿啊,让我一通好找呢。” 挽起了顾琳的手,小声, “我可是听你说今晚晏总会过来,我才带着大家过来见识见识的。晏总现在在哪儿呀?” “暂时还没来。” 看了眼面露期待的几人,顾琳笑着补充, “但晏姐姐不久前才给我发了消息,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听出她所用称呼的独特,夏莹莹睁大眼睛,“你跟晏总已经这么熟悉啦?” “也没有。” 顾琳弯起眼睛,语气放得随意,“只是最近经常一起玩玩游戏,聊聊天。” 在一众越发惊讶艳羡的视线里,顾琳心情愉悦地继续,“晏姐姐来之前,我们先逛逛画展吧。” · 画廊三层。 尽头的房间。 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秦弋晚没有慌乱,只是抬手扯下了遮眼的丝巾。 失去了供电,房间内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 没有任何光源,完全看不清四周的状况。 秦弋晚站在原地没有乱动,声音平稳:“是停电了吗?” 没听见回答。 那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依然牵着她。 只是…… 指尖有些发颤。 然后连带着整只手,以及手臂,都以一种不受控的,且愈发失控的频率颤抖起来。 耳边的呼吸声也同时发生了变化,原本从容的节奏变得有些急促。 秦弋晚侧过头,循着呼吸声看向完全的黑暗中模糊的人影。 看了几秒后,觉出有些不对:“怎么了?” 对方一直没有出声,但握着她的手倏然攥紧了。 用力到秦弋晚觉出指骨被捏得有些疼,又在听见她声音时竭力克制着松开了一些。 然后是踉跄后退的脚步声,以及后背撞在墙上的闷响。 秦弋晚反应过来,迈步跟了过去,伸手拉住贴着墙往下软的人的手臂。 对方像浑身脱力一样往下滑,她于是跟着蹲下去,“你还好吗?” 一片黑暗里,隐约看见女人朦胧的轮廓,秦弋晚感受到对方浑身都在抖。 是什么突发病,还是幽闭恐惧症? 手机先前放在了画廊入口处充电,秦弋晚只能先试图跟对方沟通: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哪里不舒服?你把手机给我,我帮你打——” 秦弋晚声音一顿,因为发着抖的人突然动起来,举起手臂快速环过了她的肩膀,缠上她的暴.露无防备的脖颈。 佛手柑混合着雪松的冷冽香气涌入鼻腔。 肌肤相贴的一刻,秦弋晚大脑里某根弦猛地绷了一下,涌出大片混乱的画面。 不经意探出课桌,精准踢在膝弯的脚。 轻轻拍在后背,随即突然用力的手掌。 亲昵地握住手臂,用力掐下去的指尖。 浑身肌肉迅速绷紧,秦弋晚本能地抬手,倏地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指骨隔着光滑的发丝收紧,下意识就要做出防御与反击。 却在下一秒,被人紧紧拥进了怀里。 与脑海里那些尖锐的恶意完全不同的。 柔软的,依赖的。 如碎雪一般的声音颤落在她耳际:“……谢谢您……” 大脑里绷紧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秦弋晚的动作蓦地僵住。 她其实什么都没做。 甚至刚刚还差点本能地把人扯开推出去。 却得到了这样的感谢。 怀里的人好像完全没察觉出她的抗拒。 毫无防备地软在她身上,努力收紧着手臂,像抓住汹涌波澜间唯一的浮木。 仿佛这样抱着她,就能减轻心理和身体的不适。 秦弋晚感觉到,对方颤抖的程度的确慢慢降低了一些。 某一瞬,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蜷缩在黑暗房间里,裹着被子抱紧布偶,小声哄自己说着不要怕的夜晚。 努力压下抗拒,秦弋晚松开了扣在对方后颈的手。 察觉到压在后颈的力道消失了。 晏泠月微微侧头,视线模糊描摹着女生绷紧的下颌线条,在混乱难控的呼吸间轻轻弯了下唇。 彻底卸力软了下去。 外头还在落雪。 房间里降下去的温度,被紧密的拥抱补足。 秦弋晚几乎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上一次。 还是。 医院冷寂的灯光兜头映落,有人把她从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怀抱里拉扯着扶起来。 白布盖上那张她从小仰望到大,却再也不会鲜活起来的脸。 秦弋晚用力闭了闭眼,“你……先缓一下。试着深呼吸,慢一些,吸气。呼气。吸气——” 她有些机械地一遍遍重复着引导,没发觉,自己冷下去的体温也慢慢暖了回来。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洒在颈侧的湿热呼吸终于变得平缓。 秦弋晚直起脊背后退了一些,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臂,想从怀抱里脱离。 柔软的手臂却先一步自己松开了,沿着她的肩一路滑下,隔着丝绸手套的纤细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抱歉,秦小姐,我也没拿手机。” 声音很轻,像将散的薄烟,带着疲倦而脆弱的细哑。 让秦弋晚想抽走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黑暗里,秦弋晚隐约觉得女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但不像是逾越露.骨的打量。 清清淡淡,像笼下一层月光。 秦弋晚抬眸,隔着暗色回看过去,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晏泠月没回答,凝着那双回望过来的眼睛。 隐约的,亮闪闪的。 星星一样。 只是没法确定,眼尾还有没有泛红。 “嗯。”晏泠月答,“好多了。” 秦弋晚点了下头,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要开口时,指尖被轻轻摩挲了一下。 听见女人低声说:“你呢,还好吗?” “……” 秦弋晚怔了一下。 像有根能窥透人心的羽毛,在心上轻轻戳了一下。 咔——哒。 身后的门突然响了一声,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秦弋晚抽回了手,迅速站起身。 摸索过去,尝试拉了一把,成功打开了门。 朝门外喊了一声:“有人吗?” 外头的走廊也是一片安静的黑暗,无人回应。 秦弋晚回过头:“你稍等一下,我去找人过来。” “好。” 听到回应,秦弋晚快步跨出房间,走入长廊。 她还记得一路走过来时周边的陈设,根据记忆找到了一处被伸缩隔离带拦着的楼梯口,“有人——” “秦小姐!” 喊声从下方的台阶传来,随着一声轻响,楼梯间倏地亮了起来。 起先带她进画廊的那位员工笑着快步上楼,“真对不起,我们的电路刚刚出了点问题——” “刚才带我参观的人身体不舒服。” 想到还留在房间不明情况的人,秦弋晚打断工作人员,声音有些急促, “她现在还在——” “不用担心,秦小姐!” 员工小跑着追着秦弋晚往回返,“刚刚我已经让人带晏……咳那位员工去休息了。” 话音落下的时候,秦弋晚停在了刚才的房间门口。 门敞开着。 里头空无一人。 “是这样的,我们有监控,所以发现停电之后没多久,就派人过来了。只是应该恰好跟您错开了。” “……” 秦弋晚抬眸,看向眼前的房间。 很空,简单到有些简陋的装潢,跟外头的长廊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不像是展间。 倒像个弃置不用的空屋。 ——“一会儿进去后,房间里有些障碍物,为了保证您的安全,请允许我这样牵着你,可以吗?” 秦弋晚看着空荡荡的,除了前方靠近墙的一处画架,根本找不到任何危险障碍物的房间。 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探出来。 “秦小姐。”身旁的员工小姐笑着开口,打断了秦弋晚的思绪,“这里还有一件展品,请您看一下吧。” “不用了,我已经看了很多作品。” 看着走到画架旁的人,秦弋晚后撤了一步,“我还有事,就先走——” 声音蓦地顿住。 秦弋晚站在原地,视线停在前方,刚刚被工作人员翻转过来的画架上。 呼吸微缓。 架子转过来之后,才使人发现那上头放着一幅画。 钴蓝夜空间,缀着一枚灿金的弯月。 朦胧的银雾沿着由墨转灰的天幕,漫落入庭院。 溶溶月色如有意志般流淌,吻过满院盛放的花束。 锌白,雪青,肉粉,银朱。 所有蓬勃的,美丽的,热烈的生命,通通浸透在自由而梦幻的清辉间。 秦弋晚睁大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画架前。 眼前的画作,跟她看了许多年的,在床头已经磨旧的画框里的,从杂志上裁剪下来的画相重叠。 “秦小姐,您眼前这一幅画,是我们本次画展的特殊展品,《夏夜》。这幅画出自画家lune之手,是一位天赋极高的画家,十几岁时就在画坛声名鹊起。 “不过很可惜,因为某种未知的个人原因,她在最富盛名时封笔隐退,已经很多年不作画了。 “但也因此,lune画家仅剩的几幅画作都收藏价值极高,这一幅《夏夜》更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员工小姐介绍完,看着眼前不久前被紧急通知挪过来的名贵画作,又看向久不出声的秦弋晚: “秦小姐……您喜欢这幅画吗?” “……” “嗯。喜欢。” 疑虑,焦躁,难过,疲惫。 所有负面的情绪都短暂地消失了。 眸光落在眼前的画上,深深地,像是想把每一笔都仔细印刻进心里 秦弋晚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 “把空调调低一些,熏香挪近点。” 看着沙发上眸光微散,额前依然不断渗出细汗的老板,唐茗端起桌上备好的安神茶。 隔着杯壁试了试温度。 和两颗镇静药一起递到晏泠月手边。 晏泠月抬手接过茶水,途中腕骨颤了一下。 小半杯水沿着杯口泼洒出来,打湿了丝绸手套。 眼见手套瞬间湿透了,一旁的画廊员工走过来,“晏总,把手套脱下来给我吧,我去找吹风机帮您吹干。” “……” 晏泠月垂眸,看着被打湿的右手。 唐茗眉心跳了跳,迅速开口:“不用了,拿纸过来。” 等员工拿来纸巾,唐茗伸手挡住对方要帮忙擦拭的动作,将纸巾递到晏泠月面前。 又说:“这里不用挤这么多人,你们都出去忙吧。” 见秘书小姐开了口,几个员工听话地点点头,陆续走出房间。 唐茗关上门,回身将一副备用的丝绸手套递到桌前。 然后佯装不经意地侧过了身。 背对着沙发,伸手整理着脑后高束的马尾。 不去看后方的老板。 晏泠月慵然倚靠在沙发上,神色淡淡地咽了几口茶水。 放下茶杯,抬指捻起右手手套的边缘。 随着丝绸手套一点点褪落,白玉样的肌肤寸寸显出。 直到手套褪至半掌处。 细白的柔嫩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紧紧覆在皮肤上的绑带,以及几根延伸而出的纤薄金属。 晏泠月面无表情地将湿漉漉的手套完全褪下,扔在桌上。 整只右手完全暴.露在了灯光下。 原本应生长着食指与中指的地方,自接近指根处断开,再无骨肉。 由两根金属假指取而代之。 纤长的眼睫低垂着,晏泠月神情无波地抽出纸巾覆在沾染了水渍的金属假指上。 缓缓擦拭。 拿起备用手套,戴回右手。 唐茗在心里算着时间,恰到好处地转了回来,将桌上那只湿透的手套收起。 看向老板依然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没被吃掉的药片。 “收起来,我这次不用吃。” 晏泠月解下手腕上的监测环,“监测数据的分析结果怎么样?” 唐茗拿起平板,放到桌上, “从监测数据的反馈来看,您刚刚在跟秦小姐接触的时候,各项体征的波动线条都有向平稳恢复的趋势。” 唐茗划动屏幕,切换到一张对比图, “跟您接收治疗时记录的数据比起来……更有效。” “在听到秦小姐的声音时,是这一段。” 唐茗伸出手,指向一段曲线, “后面这一段,是……更直接地接触的时候。看起来,镇静效果比听到秦小姐的声音时更明显。” 唐茗语气里掩不住地多了些高兴, “这样看来,跟您预想得一样,秦小姐的确对您的治疗大有帮助。” “嗯。” 唐茗顿了顿,看向面上好像并没有几分喜悦的老板。 疑惑地回头确认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是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是……” 晏泠月侧眸看向窗外,黑沉夜色间浮起女生眼角微红的侧脸。 唐茗正埋头盯着数据,思索到底是哪里让老板不够满意,突然听见晏泠月淡声: “心情不好的时候,该吃些甜食。 “叫人去coda买份pavlova。” “……嗯。” 唐茗点头,没问一向不喜甜的老板为什么改了口味,拿出手机直接发出消息。 随后指尖顿了顿,确认过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抬头汇报: “老板,一层那边有些情况。秦小姐遇到了顾琳小姐,似乎有些不愉快。” 5、车内 秦弋晚返回画廊门口,是想去拿手机。 怕只凭借肉眼,没办法长久记住眼前的美好。 跟员工小姐沟通过,确认可以用手机拍照之后,秦弋晚独自下了楼。 为防名贵的画作出什么问题,员工小姐留在房间里守着。 秦弋晚第一次进入画廊时,是被带着绕了内部通道。 这一次下楼拿到了手机,要返回时被其他员工撞见,伸手提醒: “这位小姐,这里是员工专用通道,请您从那边走,过去就是一层展厅了。需要上楼的话,可以乘坐那边的电梯。” 秦弋晚应声道谢,在指引下走进了展厅。 找到之前电梯,先看见了被几个人簇拥着的顾琳。 那一刻,她心里满是亲眼见到《夏夜》的欢喜。 快步朝顾琳走过去,组织着语言,想要跟顾琳分享。 以至于没能及时发现随着她的走近,顾琳慢慢绷紧的脸色,“我不是让你在车上等吗?你进来干嘛?” 难道因为先前打电话她没接,所以就直接闯进来找她? 还跟着顾琳的夏莹莹看了眼秦弋晚,“这是谁呀?你家新请的司机吗?” 视线从秦弋晚身上打量过去,从人高挑的身形看到雪净的脸。 夏莹莹回想了几秒,反应过来,“哎,她不是当初那个——” “我还没逛完。” 打断了夏莹莹的话,顾琳朝着秦弋晚, “你去车上等,有事发微信。” 秦弋晚在隔着顾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唇边的笑意凝滞。 再迟钝也发觉了不对。 顾琳没有反驳朋友的话。 像是默认了她的身份是司机。 ——“是司机呀。” 脑海里突然闪过顾琳在后座打电话时的话语。 秦弋晚看向被人围绕着的顾琳。 画廊里的暖气很足,顾琳下车时没穿风衣外套,一身细闪流苏长裙,从头到脚的精致。 围在顾琳身边的几个人也都穿着单薄却华丽的裙装或西装。 跟几步远处,穿着一身休闲装的她像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顾琳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秦弋晚知道。 最开始顾琳追她的时候,送过来的花一次比一次贵。 为了跟她多说几句话,一口气包了冰淇淋车上剩余的冰淇淋。 谈恋爱之后,得知她有驾照,甚至直接给了她一把路虎的车钥匙。 而她的困窘。 顾琳也知道。 当初在她认真坦白自己的现状之后,顾琳只甜美笑着说: “你穷一点又怎么了?我有钱就行啦,我又不嫌弃你。 “我是真的特别喜欢你,你就给我一次机会,接受我的告白,跟我谈恋爱试试嘛。” …… 秦弋晚抬起眼,记忆里顾琳带着甜美笑容的脸,跟眼前神情不耐的脸叠在了一起。 四周不断有宾客看过来,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八卦的气息,气氛逐渐变得奇怪。 攥着手机的指骨收紧到有了点痛意,秦弋晚看着顾琳,把喉间的话通通咽了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追问,只会让场面更糟糕更难看。 “嗯。” 秦弋晚挺直脊背,后退了一步,声音平稳地,“我在车上等你。” 她转身快步走出了画廊,把探究的目光都抛在身后。 夏莹莹回头看向顾琳,“琳琳,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她不就是当时那个……不是吧,难道她后来就趁机缠上你了?” 顾琳含糊应了一声,“……嗯。” 身边有人嗤了一声,“当初还以为多清高呢,原来也是这种人啊。” “怎么没甩了她,还让她这么跟着?” “你们懂什么?要我说,像这种闻着钱主动凑上来的,正好留着当个消遣。况且模样还挺好,不玩白不玩,是吧顾小姐?” “哈哈哈也是……” 一群人谈东谈西地哄笑起来,顾琳没解释,扯着嘴角跟着笑了笑。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人遗忘,无戏可看的宾客们继续逛展。 顾琳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着,逐渐有些焦躁,忍不住拿出手机想再发条消息问问时,被一道声音打断了动作。 “顾小姐。”唐茗停在顾琳面前,“晏总安排我来送您。” 顾琳眼睛一亮,“晏姐姐来了?” 随即发现只有唐茗一个人,“怎么……晏姐姐不逛逛画展吗?” 唐茗弯唇,露出职业性的标准笑容,“晏总有更重要的事。” 这样答并不算撒谎。 唐茗问:“您的车停在哪里?请把钥匙给我吧。” “琳琳!” 夏莹莹拉了拉顾琳,压低惊讶的声音, “晏总这是要坐你的车,跟你一块儿走?” 晏泠月一贯注重隐私。 寰宇集团自上一辈传到晏泠月手中,不仅没有衰落,反而不断扩张到如今风光无他的地步。 晏泠月三个字亦成为传奇的象征,各类真假消息争先恐后往上缠。 网络上新闻不少,却没有一张清晰正脸照流出。 每次外出也都有专人跟随专车接送。 现在却直接派秘书过来,居然主动要开顾琳的车一起离开。 亲密程度不言而喻。 “车钥匙在……” 顾琳受宠若惊地看着唐茗,笑着迅速说,“在我司机那儿,唐秘书稍等一下!” ·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秦弋晚缓了缓有些急促的呼吸。 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逃跑。 后颈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被寒风吹过,冷得人想发颤。 秦弋晚伸手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盒,翻找记忆中放在里面的纸巾。 停车位离路灯有些远,没开灯的车内过于昏暗。 秦弋晚一时没找到纸巾,多拨弄了几下。 动作一顿。 被一堆杂物压着的底端,好像有什么隐约闪着细碎光芒的东西从她指尖旁边滑了过去。 秦弋晚伸手,摸索过去。 找到了一枚小香囊。 是用掺着金丝的彩线手工缝制的,一只针脚尤为绵密复杂的,锦鲤形状的平安符吊坠。 一针一针,她学着缝了半个月,往手上扎了数不清的小口。 是谈恋爱不久,她送给顾琳的生日礼物。 后来从没见顾琳带过。 秦弋晚低着头,指尖抚上锦鲤不知道沾染了什么,满是脏污的蜷缩的尾端。 …… 她不是没有觉悟。 也认真地反省过。 那样过分廉价的礼物,的确配不上浑身都是名牌的大小姐。 顾琳愿意笑着好好收下,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所以这次恋爱一周年的纪念日,她提前订好了攒钱的计划,要送足够名贵的,能让女朋友戴得出门的礼物。 书店,散打馆,加上接设计单, 连轴转下来,攒到的数字已经越来越接近专柜里那条带钻的精致项链。 那才是能配得上大小姐的礼物。 …… 可是。 指骨蜷紧,按住锦鲤尾部因为被挤压太久,卷翘到无法恢复平整的尾端。 就算道理都想清楚了。 还是觉得很难过。 “秦弋晚!” 车窗突然被拍响。 秦弋晚愣了一下,抬头看到车窗外的顾琳,下意识将锦鲤香囊塞进口袋。 秦弋晚起身下车,以为顾琳是逛完了画展。 在要帮顾琳拉开车门时被拦了一下,“你把车钥匙给我。” 秦弋晚停下动作,“怎么了?” “我有人送了,你一会儿自己打个车回去吧。” 顾琳说着,越过秦弋晚伸手自己去车内拿钥匙。 在快要拿到时,手指顿在空中。 秦弋晚握住了顾琳的手腕。 “……” ——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画展可以带人一起进。 ——为什么不跟朋友们说我是你女朋友。 ——锦鲤香囊怎么扔在了储物柜里。 ——现在是要跟谁去做什么。 …… ——我让你觉得丢脸了吗? …… ——你还喜欢我吗? 一个个问题堵在喉间,呛得胸腔隐隐发涩。 都太强势,也太沉重。 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意味着已经不再信任对方。 哪怕只是提问,也会带着伤害。 秦弋晚不想顾琳不开心。 于是低着头,最后只选了一个最轻的,问:“你之前说的法餐……还吃吗?” 顾琳愣了一下,意外地看着被秦弋晚握住的手腕。 在她面前一向古板无趣到有些唯唯诺诺,也基本没碰过她的人。 这会儿长指轻易圈着她的腕骨,好像没认真用力,却简简单单就制住了她的动作。 一股被下位者冒犯的烦躁涌了上来,顾琳用力抽出手, “我有事,不吃了。你想吃的话自己去,随后账单发我,我可以给你报销。” 顾琳拿出钥匙,转身递给走过来的唐茗。 唐茗接过车钥匙,看向秦弋晚,微微颔首。 然后俯身坐进了驾驶座,“顾小姐,请上车。” 没再看路边的秦弋晚,顾琳利落坐进了后座。 在唐茗发动车时,才有些疑惑:“我们……不等等晏姐姐吗?” “晏总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唐茗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说辞,“所以让我送您回家。” 是因为约好在画廊见面没能见成,所以专门让秘书来护送她回家? 顾琳心头发热,甜甜笑了笑,“那谢谢唐秘书啦。” “不用谢。” 看了眼后视镜里依旧站在路边的女生,唐茗踩下油门,车辆如离弦之箭般飞速离开了画廊。 · 秦弋晚站在原地,看着迅速融进夜色的车辆。 停了片刻的雪又开始混着雨滴往下砸。 秦弋晚眨了下眼,一粒雪沿着长睫滚落,融化在发红的鼻尖。 一辆翡翠绿库里南缓缓驶来,稳停在她身侧。 后座的车门打开,秦弋晚顿了顿,以为是她挡了路,往旁走了一步。 却没人从车里下来。 “秦小姐!”员工小姐从画廊里小跑出来,“雪要下大了,请您快上车吧。” 明白对方大概是误会了,秦弋晚解释:“这不是我的车。” “我知道,秦小姐,天气特殊,这是我们画廊为贵宾准备的接送服务。” 一边说着,员工小姐扶着秦弋晚,问着她住址的功夫,半推着将她送到车旁,又将她的住址报给司机。 眼看穿着制服的员工小姐冻得有些发抖,秦弋晚没再推脱地上了车。 瞬间被车内暖和的温度包围。 然后才发现后座已经有了一位乘客。 女人一袭黑绒长裙,姿态优雅地倚在座椅上,微卷的长发散至腰际,遮了大半面目。 带着丝绸手套的手搭在两个座椅中间的扶手处。 懒散地轻轻敲击着。 短暂一瞥。 车里光线昏暗,秦弋晚有些看不清,也礼貌地没再多看。 只端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车门关上,寒风彻底被隔绝在外。 秦弋晚闻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混着佛手柑与雪松气息的冷香。 顿了一下,转头去看身侧的人之前,先发现了放在中控台角落的熏香。 …… 是熏香的味道吗? 来不及辨认,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系统自带的铃声在安静的车内显得有些刺耳,秦弋晚迅速接通,将手机抵到耳边:“喂——” “你是翅膀硬了,没良心的东西!” 更加刺耳的怒骂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耳中, “你舅妈的消息你都不回了,不过是跟你要三千块,你就敢关机不认人?你是不是忘了你舅舅是被谁害死的?要不是你那没出息的爹,你舅妈她们母女怎么会惨到这种地步?!” 车内实在太静。 根本来不及降低音量,老人愤怒的声音就散在了车内。 前头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扶手处女人敲击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秦弋晚握着手机的手倏然收紧,耳朵震得发麻,整个人都热起来。 已经听过太多次,早该习以为常的话语。 在此时显得尤为尖锐刺耳。 她突然很后悔上了这辆车。 在这样当众凌迟一样的时刻,想自己躲起来都办不到。 无措。难堪。 原本温暖舒适的空气一寸寸凝滞。 开始有些呼吸不畅的时候,车内蓦地放起了音乐。 紧接着,音量越放越大。 秦弋晚恍然抬眼,看见了身旁女人在屏幕上操作的指尖。 巨大的乐声充斥在车内,将手机里剩余的骂声模糊了大半。 也将凝滞的空气冲散。 秦弋晚回过神,缓了口气,开口解释: “……我没有故意关机,是因为在外面,手机突然没电了,所以没来得及回复舅妈。” 声音是平稳镇静的,丝毫没有想象中失控的情绪。 晏泠月侧目,看向女生被手机遮住大半的脸。 “是不是故意,你自己心清!” 电话那头的老人咳喘几声,下了最后通牒,“明天之前,把三千块打到你舅妈卡上!” “这个月的生活费,月初我已经给舅妈打过去了。” 秦弋晚平静解释,“多出的三千我会转给舅妈,但下个月转生活费的时候,我会扣去这三千。” “你,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跟你亲舅妈算这个账?你个不念情分的白眼狼——” “姥爷。” 打断耳边的怒斥,秦弋晚低声却清晰地,“你知道,每月愿意给这笔钱,就是因为我还在念情分。 “但是如果舅妈觉得,可以靠着情分不知节制地向我任意索取,那我不确定这点情分还能撑多久。” 女生冷静的声音传至耳际,晏泠月微挑下眉,随之弯唇。 还好。不是只会安静受委屈。 白眼狼? 倒的确像一只,会冲人呲几下牙的小狼。 将电话挂断。 秦弋晚低头划动着手机,没等到明天,直接按指纹转了账。 刚结束操作,屏幕一闪,顶端弹出一条顾琳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我要吃柳记的蟹黄汤包。”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的语气。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命令一样,带着养尊处优的霸道。 但这就是顾琳示弱哄人的方式。 秦弋晚打字输入:“好。七点见?” ——“嗯。” 秦弋晚眨了眨眼,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回复。 既然顾琳还想见她。 那就是还喜欢她吧。 昏暗车内。 晏泠月微侧着头,看着身旁似乎已经恢复了元气的人。 女生低头专心看着手机,冷白如雪的脸被屏幕的光亮映着,眼睛亮晶晶。 嘴角微微抿着,晕出浅浅的梨涡。 像张白纸,心事不知遮掩。 一如自己舔舐好了伤口,又尝到了什么甜蜜滋味的餍足小兽。 如果身后能有条绒绒的狼尾。 应该正在来回摇摆。 晏泠月安静看着,唇边漾起浅淡弧度。 柔软目光从秦弋晚线条流利的脸,落到骨节明晰,漂亮修长的手 最后,看到手机屏幕上很容易辨认的聊天内容。 收回视线。 “怎敢怪红尘——” 安静下来的车内,几乎震耳的音乐还在继续播放。 “我无名分~我不多嗔~” 晏泠月抬手按下了切歌。 6、夜晚 行驶许久后,库里南拐出繁华街道,驶进一处长巷。 车轮碾过泥泞不平的路面,暗翠欲滴的车身融进路边摊的烟火里 亮眼得格格不入。 引得下楼遛弯的行人驻足观看。 司机降低了车速,看着两侧陌生的道路和老旧的楼房,开得谨慎。 在秦弋晚的提醒下停在了一栋楼下。 “秦小姐,等等!” 司机从副驾驶拿起一样东西,探手递给已经下车秦弋晚, “这是……呃画廊送客人的小蛋糕。” 方正的蛋糕盒,鎏金红丝带打出蝴蝶结,在夜色下闪着漂亮的光泽。 再一次刷新了秦弋晚对高级画展的服务精细程度的理解。 “谢谢。” 俯身接过蛋糕盒,在关上车门的瞬间,秦弋晚下意识抬眼,望向了车后座那位全程沉默的乘客。 几乎同一秒,那人也若有所感般朝她看了过来。 叫卖的摊贩推着车走过,灯光摇晃着映入了昏暗的车内。 纤长的颈。 玉白的肌肤。 以及一双被碎光点染的,如烟如雾的蓝眸。 秦弋晚突然想到《夏夜》里流淌着月光的夜幕。 转瞬即逝。 车门关闭。 摊贩自秦弋晚身后走过。 回过神来,秦弋晚直起身,看着车辆驶出长巷。 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拎着蛋糕上到六楼,秦弋晚先去了对门何姒的出租屋。 在地毯下找到钥匙,刚推门进入,就有一大团黄白相间的东西蹿了出来,撞上她的小腿。 一只体型颇为健壮胖硕的橘猫。 被何姒起名叫猪。 “喵嗷——” 拖长的声音带着点被饿久了的不满,橘猫扒着秦弋晚的裤子站起来。 嗅闻着伸出了肉爪,隔空扒拉秦弋晚拎着的蛋糕。 “这个不行,马上喂你吃别的。” 把蛋糕放在桌上,秦弋晚蹲下揉揉还在哼唧撒娇的猫咪的脑袋,双手抱了起来。 低头埋进猫咪蓬松柔软的肚皮。 在车里暖热了的脸颊又在楼道里被风吹得冷了下去,大猫伸着爪子用肉垫磨蹭着推了推她,发现推不动之后不再挣扎。 两只肉爪捧住秦弋晚的脸,索性帮她暖起来。 “谢谢小猪。” 秦弋晚笑着亲了亲猫咪的额头,把猫咪放下,随后按何姒所说找到了猫粮,倒在放粮的大碗里。 猫咪马上埋头大口吃起来。 秦弋晚看了一会儿,起身洗干净手,回来将桌上的蛋糕盒打开。 解开捆绑的丝带后,压在蛋糕盒上的一张东西滑了下来。 是一张拍立得照片。 秦弋晚捡起照片翻转过来,视线微顿。 居然是《夏夜》照片。 放在画架上,背景是那个空荡的房间。 ……难道是发现她没回去拍照,员工小姐帮忙拍摄的?又体贴地跟给她的蛋糕礼品放在了一起? 遗憾突然被弥补上,秦弋晚仔细看了好几秒,小心地把照片放进衣袋。 手指探进口袋,才突然发现一件事。 ——先前她放进去的锦鲤平安符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丢的? 第一反应,是要迅速冲下楼去找找看是不是掉在了街边。 但随后又停住了动作。 反正,她马上就要送顾琳新的礼物了。 所以顾琳不喜欢的,不被在意的旧礼物…… 丢就丢了吧。 把照片收好,秦弋晚抬手打开蛋糕盒。 香甜的气息一瞬散在房间。 丰富的莓果下头,是纱裙一样蓬松的蛋白霜,做了细致的裱花,精致可爱。 秦弋晚分了一半盛在盘子里,将另一半装回盒子里,放进冰箱留给何姒。 跟还在埋头爽吃的大猫道别,端着盘子回到对门自己的出租屋。 开灯后,面积十几平米的小客厅一览无余。 地方小,东西也简洁到极致。一张桌,一张沙发,一个储物柜,几张椅子。 唯有推拉门后的厨房处放着样式齐全繁复的餐具。 还有两道通向卫生间和卧室的门。 整个出租屋里占用面积最大的,是卧室那张几乎要把房间填满的大床。 说是房东非常看重睡眠质量,住在这里的时候特意买的高级床和床垫。 搬家时觉得拆走太不方便,就留了下来给租客。 可惜秦弋晚的睡眠时间天生少,对床也没什么要求,只觉得有些浪费空间。 脱了外套,秦弋晚坐在桌边,拿起叉子尝了口蛋糕。 她平时很少主动吃甜食。 但觉得很好吃。 窗外的风雪还没停,秦弋晚坐在暖起来的房间里,低头一口口安静吃下去。 不算长的一晚,却发生了很多事。 坏的。好的。 但冥冥之中,仿佛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帮着她,让糟糕的一切变得好像正融化在口中的奶油 最后是甜的。 · 近郊,南山。 私人庄园。 别墅主楼一层客厅。 “江大那个画疯子老头儿,今天晚上怎么没拉着你留在那儿继续探讨艺术?” 简明烟翘着二郎腿,毫无坐相地靠在沙发上,“而且我听说,你还去画展逛了逛?” “嗯。” 两个人认识多年,见惯了简明烟这副模样,晏泠月注入沸水润着茶具,在氤氲水汽间应声, “你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逛逛。策展人认得你,不会拦你。” “我才不要,你知道我看不来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 简明烟嘻嘻笑着直起身, “我想问的是,你从画展上带走那个小姑娘,是什么情况?” 停下洗茶动作,晏泠月抬眼,“我也想知道,是谁嚼了这样的舌根。” “你都让唐茗亲自去送人了,顾家小姐是直接在展厅被请走的。自己破天荒做得这么高调……” 简明烟故意歪唇邪魅一笑,“哪能瞒得住手眼通天的我?” “……” 原来是指顾琳。 “手眼通天。”晏泠月垂眼,原本停顿的动作继续下去,“少看些狗血剧,影响小脑发育。” “啊?我都二十七了,小脑还能再发育?” 晏泠月慢斟着茶,“正常来说,已经发育好了的确实不能。” “哦……哎你说谁没发育好——” “简总。”唐茗走过来,恰好开口补上了回答,将一杯茶水递到简明烟面前。 简明烟黑着脸接下:“……你故意的吧?” 唐茗后退一步,眨眼以示无辜。 简明烟嗤笑一声,喝了口茶, “前年你发神经一样,突然让我帮你四处找个不搞擦边念童话的小主播。 “结果找到最后,发现居然是个用变声器的精神小伙。我还以为你那时候就已经道心破碎,不会再爱了。” 晏泠月动作顿了顿,弯唇,“嗯。” 看晏泠月听到这件往事居然没有沉脸色,还笑得出来,简明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既然笑得出来。 那就是真的放下了。 简明烟正色了几分,“我说真的啊。你要是真老树开新花了,我无条件第一个祝福。” “好,承你吉言。” “不过……刚才我就想问了,这脏兮兮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简明烟伸手,戳了戳桌上的东西,“香囊?哪个牌子,针脚缝成这样也敢卖给你。” 晏泠月轻拍开简明烟手背,拿起桌上的锦鲤香囊,递给在旁的佣人, “送去干洗房,提醒清洗时小心些。 “洗好之后,送到我房间。” 简明烟支着头,眯眼看着晏泠月。 好朋友养大了。 越来越会瞒事儿了。 直到晏泠月起身下了逐客令,“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简明烟撇撇嘴,利落起身,“明天等你忙完了喊我,发现一家新餐馆,一块儿去尝尝。” 不等回答,一边说着,人已经推门走出了客厅。 跟在后头将门关好,唐茗折返回来,“老板,散打馆那边,收购合同开始谈了。但等谈妥合同,收购流程走下来,还要一段时间。” 晏泠月转身往楼梯走去,“跟他们说,在流程落地之前,我要亲自试课。” · 夜沉如墨。 别墅三楼卧室。 玉白的指尖划动着屏幕,翻找出一段录音。 按下播放。 上百次的播放记录再次加一。 女生清冽的声线响在黑暗中。 柔软的真丝被褥缓缓起落。 绷紧,停滞,一阵轻颤。 潮湿的细喘碎在空气中,融进女生清澈平静的声线间。 洇开一片旖旎。 许久,微颤的指尖按下暂停键。 留下一道湿痕。 晏泠月闭着眼,感受着心底澎湃的快意迅速褪去。 不过须臾,转而便被失控涌出的,不配如此快乐的罪恶感淹没。 直到。 啪! 发沉的耳光声猝然响起。 晏泠月面无表情地收回用力到发颤的手。 将脸埋进被单。 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被褥下的身子缓缓蜷缩了起来,徒劳抱紧了自己。 7、发烧 早上,秦弋晚是被何姒的敲门声叫醒的。 “你在家啊。我回来晚了,敲半天门你不开,还想着你会不会已经走了。” 何姒看着还穿着长袖睡衣的秦弋晚,语气新奇,“今天没早起锻炼?” “……嗯。” 秦弋晚一手撑着玄关墙面,反应过来,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 七点十分。 五点五十的闹钟早已经响过了。 可她完全没听见。 身体莫名有些发沉,隐约的胀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前额。 秦弋晚伸手用力揉按了两下眉心,一边迅速转身。 昨天她答应了要给顾琳带蟹黄汤包。 秦弋晚先第一时间给顾琳发了消息。 ——“对不起,我起晚了。你有第一节课吗?我现在过去,估计要八点到。” 何姒坐在沙发上,看着秦弋晚匆忙回卧室换衣服,又快步进卫生间洗漱。 等秦弋晚出来,何姒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这黑眼圈,没睡好还是熬夜了?就算有资本也不能这样霍霍啊,你又被顾琳叫着玩儿游戏了?” “没有,接了一个新的设计单,稍微熬了会儿。” 急声答着,秦弋晚拿外套的动作缓了一秒。 顾琳家里的公司是制作游戏的。 前几个月,还新出了一款游戏。 顾琳说要帮着家里测试,拿了两个内测号,喊着她一起玩。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跟顾琳一起上线,挂着语音,就像是在煲电话粥。 虽然大多交谈都是顾琳在催促她过任务升级。 为了帮顾琳更快攒出一些装备和道具,秦弋晚头一次在游戏里氪金,天天爬网站学攻略。 把游戏玩得像多上了一份班。 但心里很满足。 每天的忙碌结束之后,可以和人一起聊天跑图。 在游戏世界里,像是开辟出了一个属于她跟顾琳的全新港湾。 可是从某一天开始,顾琳再没喊她一起玩过那款游戏。 现在想想,已经有将近半个月了。 ……顾琳是突然对游戏不感兴趣了吗? 还是。 只是不想再跟她一起耗时间。 念头无预兆地从脑海里冒出来,秦弋晚怔了一瞬,迅速舒了口气。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样没理由的怀疑,未免太不尊重人。 “我有事先走了。” 秦弋晚套上外套开门往外,“冰箱里有蛋糕,我昨晚放进去的,你记得吃。” “那这早餐你还吃——” “吃不吃”几个字没说完,房间门已经被关上,脚步声迅速远去。 · 秦弋晚抵达江大的时候,马上就要八点。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道歉的消息没有收到顾琳的回复。 或许是不太依赖聊天软件,她发去的消息,顾琳一直没有每条都回复的习惯。 但这次不知道是看过了没回,还是因为她迟到生气了故意不回。 秦弋晚拎着汤包站在宿舍楼下,拨了顾琳的电话。 没人接听。 昨晚那辆路虎被开走了,出门时又赶上多数人出行的点,打车软件显示周围十几个人排队中。 所以秦弋晚是扫了一辆共享车。 绕路到柳记再到江大,脸耳跟手被冷风吹得发僵,身上却出了很多汗,又被宿舍楼下的寒风吹得凉下去。 额头的钝痛慢慢变得尖锐,浑身肌肉也隐隐发酸。 江大宿舍管得很严,不允许校外人进入。 直到汤包完全变凉,顾琳也没回消息。 “琳琳……”搭衣服的李莞站在阳台,往下看了一眼,走回宿舍里, “你女……那个秦弋晚,我看她还在宿舍下面站着。” “嗯。” “真不下去?我看她拎着你昨天说想吃的柳记汤包呢。” “让她等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外卖员堵门闹事,我看她也等蛮久了,不然发个消息让她走算啦。” “怎么。” 在床上看手机的顾琳坐起身, “你的意思是,她能让我白等,我不能让她等吗?” “不,不是……” 只是在暖和的被窝里躺着等一个小时,和在寒风里冻着等一个小时,还是不太一样的。 张思盈走过来,拉了拉李莞,示意她不要再多嘴招大小姐烦, “琳琳,我俩下去买水果,你吃吗?” “不吃。” · 宿舍楼的门又一次打开。 秦弋晚抬头,看见了顾琳的室友。 “你是来找琳琳的吧。” 张思盈看着秦弋晚冻的通红的鼻尖, “琳琳今天特别困,还在睡,你先回去吧。” 秦弋晚点头,开口时嗓子已经有些哑:“……那麻烦你帮我把汤包带上去。” “行。” 手里的汤包递出去,留下手指上被压了太久的两道红痕。 秦弋晚用冻僵的指腹搓了搓,“谢谢。” 十点有课,秦弋晚回到散打馆,正好赶上。 门口的管理员匆忙拦住她, “小秦教练,今天晚上你有空吗?加一节体验课吧。好像是直接找的馆长,点名要你呢,估计是被你的学员推荐过来的。” 秦弋晚应声:“好,我有空。” “那你晚上八点记得过来。” · 上午排了两节课,中午两个小时休息时间,下午再上过两节课后,秦弋晚继续去之前兼职过的书店帮忙。 时间压得太紧,一直在机械地忙碌。 完全没顾上感受身体上慢慢加重的不适。 直到从书店出来,冷风迎着一吹,浑身酸痛都散了出来。 身体一向健康,很少有生病的经验,秦弋晚忍着难受走了几步,还空着的胃泛起一阵恶心。 咳着干呕了一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绞痛。 扶着墙缓了几秒,她确定撑不下去,掏出手机往医院打了车。 “都快40度了,怎么才来医院?”医生放下温度计,“自己在家吃过退烧药没有?” “……没有。” “白细胞不高,典型的病毒性感染。去楼下取药,然后上来输液。” · 取药的时候,秦弋晚先跟散打馆的管理员打过电话,说明情况请了假。 跟着护士配好药,去往诊室。 冰凉的针头扎进手背,药液一滴滴落进细管。 秦弋晚靠在金属座椅上,头顶的白炽灯太亮,刺得眼睛发疼。 往下低了低头,又觉得瓷砖地板上的光一直在晃。 因为头晕得厉害。 秦弋晚记不清多久没有这样生病难受过。 又冷又热,身上不受控制地想发颤。 在她旁边输液的是个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端着米粥喂到嘴边。 秦弋晚回头看过去。 才发现周围的几个病患都有人陪着,只有她是一个人。 摸索着拿起手机,放在膝上,秦弋晚低着头用力眨了眨眼,在眩晕的视线里努力聚焦。 指尖晃了晃,点进跟顾琳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她那句起晚了的道歉。 指尖有些打不出字,秦弋晚直接往下按了语音电话。 这次顾琳接通了。 “干什么?” 手机里隐约传来高高在上的,等着人服软讨好的声音。 秦弋晚抓紧手机,举起来抵在发烫的颊边,“……你在忙吗?” “什么?听不清,你不能大声点说话吗?” “……我……” 病痛似乎会让人变得脆弱,尤其在听见顾琳声音的时候。 秦弋晚咽了咽嗓子,压着鼻腔的酸意哑声,“……我生病了。” 听到秦弋晚罕见的带了些哭腔的声音,顾琳诧异了几秒,意外地问:“什么病?很严重?” “……应该是流感。” 秦弋晚抿了下干涩的唇,不想顾琳担心,“还好,就是有些发烧——” “那你去医院就行啊,流感又不是什么大病,至于这样吓我一跳吗?” “……” “我还有事要忙,你是医药费不够吗?” “……” 晕到耳边的声音都听不真切,秦弋晚怔了几秒,才隐约确定刚刚顾琳说了什么。 “……够。” 秦弋晚攥紧手机,“我打给你……不是为了钱。” “知道,想说病了让我心软是吧。” “……” “你迟到的事我原谅你了。但下不为例。” “……” “明天再联系。” “……” 电话被挂断。 秦弋晚还低着头,怔怔看着模糊的地面。 不知道看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在剧烈的酸痛。 连鼻尖也是。 眼泪不知不觉涌出来,将视线遮住。 遮到眼前的光线也灭了。 还抱着小女孩的妈妈惊呼出声:“哎呦小姑娘晕了!要摔了!” 秦弋晚感到天旋地转。 想停却停不下来。 耳边恍惚响起了一阵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冰冷僵硬的地面。 而是柔软的,温热的手。 一只扶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按着她的肩。 稳稳接住她栽倒的身体。 然后收拢手臂,压进了温暖的怀里。 “老板!” 跟在后头的唐茗眼看着晏泠月为了接住人,居然直接跪在了地上的一侧膝盖,神色一紧。 唐茗快步过来,想帮着不好用力的晏泠月扶起秦弋晚。 晏泠月却先一步干脆地双膝跪了下去,裙摆不管不顾地铺散在地,稳住身形。 迅速又小心地托住秦弋晚滑下来的扎着针头的手,轻轻放回扶手上。 唐茗愣了一瞬,才连忙伸手,帮着晏泠月把人缓缓抱起来,扶回座椅上。 唐茗背过身,招手让跟来的保镖排开,遮去旁人窥探的视线。 晏泠月看着面前的人。 记忆里女生线条紧致而有力的身子瘫软着,一向清亮的眸子烧得眼神发散,俨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不正常的刺眼酡红取代了冷白,从双颊蔓延到脖颈。 晏泠月呼吸窒了一瞬,因为才发现那张脸还挂着泪痕。 侧眸看向掉落在地的手机,扫了眼还亮着的屏幕。 晏泠月收回视线,沉着脸色伸出手,动作却与神情相悖的柔软 戴着蕾丝手套的指尖触上颊间的泪痕,轻轻摩挲着擦去。 秦弋晚一点没躲。 只是半睁着水气氤氲的眼睛。 一动不动,任由晏泠月碰。 纵然这会儿不清醒,她原本也应该抗拒这样不知道来自于什么人的接触。 却隐约嗅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安神的,雪松与佛手柑的浅浅香气。 额头还在抽痛,秦弋晚没办法思考是在哪里闻到过这种味道。 只是隐约觉得,这样的香气每次出现,好像都伴随着令人舒心的瞬间。 她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因为发烧额外红润的唇颤了颤,想出声。 晏泠月抬手捂住了秦弋晚的嘴。 不让秦弋晚喊出可能会让她心酸的名字。 但又在对上烧得湿漉漉的墨色眸子时心软,松开了指尖。 轻揉了下秦弋晚的唇角,“说。” 失去禁锢的唇缓慢地张合了一下,却没吐出那个晏泠月不想听到的名字,只是哑声:“……疼……” 晏泠月指尖顿了顿,“哪里疼?” “……都…疼。” “……” 叹了口气,晏泠月蹲下来,放低声音,哄小孩的语气: “那是因为你在发烧,体内的免疫细胞在跟病毒战斗。觉得酸疼,说明细胞们很称职,很努力,很厉害。等打赢了,烧退了,就不疼了。 “想快些不难受的话,就要乖乖坐好,把药输完。” “……” 烫热脸颊蹭着晏泠月的掌心,秦弋晚乖乖点了点头:“……嗯。” 隔着蕾丝手套,掌心被蹭得酥痒,晏泠月眸色微深,“除了乖乖输液,想不难受,还有个很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换个人喜欢。” “……” 秦弋晚没再接话。 沉默太久。 久到叫人心生烦躁。 晏泠月收回了手,要起身时,听见秦弋晚问:“……换成……谁?” · 站在几步远处,唐茗埋头在心里大声数着地上瓷砖的块数,不去偷听后方断续的低声谈话。 直到听见晏泠月扬声,“叫人去买一份清粥。” “还有。” 唐茗转过身,听到老板继续说,“以我的名义,约顾琳明天在散打馆见面。” 8、监控 “跟寰宇的合作,推进得怎么样了?” “快了。” “快了快了,都已经多久了还没有谈妥,你还得拖到什么时候?等游戏下架吗?!” 被父亲训斥得起了火,顾英回嘴:“她晏泠月那边一直不通过合同,我有什么办法!” “办法?办法是人动脑子想出来的!自己废物想不到,还敢跟我犟?!” “我——” 顾母快步走过来,拍了下顾英的背,“怎么又惹你爸生气,去,给你爸倒杯茶,好好道歉。” 顾英重重吐了口气,走过去倒茶。 顾母笑着劝和:“喝口茶歇歇气。你放心,咱们阿英已经很努力了,而且琳琳这边也在帮忙呢。” 顾英转头看顾琳,不屑哼声,“她能帮得上我什么忙?” “我怎么帮不上?” 顾琳回嘴,“爸,之前我花时间认真熟悉了游戏内容,后来我带晏姐姐游戏之后,我们就加上了微信。 “最近我跟姐姐一直在聊天,也又带着她玩了好几次游戏,她都非常满意。” 顾英:“呵,满意怎么不签合同?” “那就要问哥你这边了,是不是你的方案有问题啊?” “你再胡说——” “啊,姐姐又约我明天见面了!” 顾琳满面喜色地拿起手机晃了晃, “这样吧,到时候我可以好心地帮哥问问,到底是哪一方面太差劲。” 看着咬牙切齿的顾英,顾琳心情大好地低下头。 快速在消息界面回复了“好”,又发去一个可爱的开心表情包。 切出界面后,看了眼跟秦弋晚的聊天框。 得个感冒而已,也打电话来跟她说。 是觉得这样就能让她心软拿捏她了吗? 是不是她对秦弋晚太好了,导致秦弋晚有了错觉。 敢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迟到不按时给她送早餐,还这么高估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 刚才说明天联系,还是太便宜秦弋晚了。 顾琳伸手挽住顾母,撒娇地说:“妈,我那辆路虎太难开了,给我找个司机让我用几天吧。” “之前你不是说有个缺钱的同学在开着车接送你吗?” “最近有点烦她,还是专业的司机好用。” “你呀,之前我就觉得那样不太好。你照顾同学想让人家挣点钱,可人家同学不一定承你情。你一月给那个同学多少工资?” “……” 顾琳顿了顿,含糊道:“没个准确数,反正我让她缺多少随便跟我要。” 虽然秦弋晚从没开口要过。 估计是想攒个大的,又或者是觉得不要主动她才会给得更多,想借此抓牢她长期发展。 顾母戳了戳顾琳的额头,“随便要,你倒是大方。这样,你把车钥匙给刘叔,让他给你开。” “知道啦。” 顾琳笑着应声,一边低头进入微信里的联系人界面,从中找到秦弋晚。 指尖一动。 直接点了删除。 得晾几上天,让秦弋晚好好急一急。 这样秦弋晚才能好好地反省一下,到底该怎么更加用心地听她的话。 · 医院。 单人病房。 秦弋晚做了很长的梦。 模糊又混乱。 梦到跟顾琳第一次见面,顾琳站在冰淇淋车下朝她挥手,“小姐姐,你好漂亮呀,能不能交个朋友,加一下好友?” 在她低声拒绝后甜美笑着继续:“你还在书店兼职对不对?我在那里也遇见过你,我们好有缘分。你这次不答应的话,我只能下次再去书店找你啦。” 梦到她答应跟顾琳谈恋爱的那一天,顾琳开心地跳起来拉住她,像游戏闯关成功一样喊着“耶”。然后举起手机说:“我要拍一段官宣视频!” 还梦到沂京市被大雪封路的夜晚。 收到顾琳的消息,说想跟她见面,也很想吃烤红薯,要她买好了带过来。 那是刚进入恋爱关系后,顾琳对她提的第一个要求。 大雪漫天的寒冷夜晚,交通早已陷入瘫痪,只能慢慢步行。 积雪深的地方,一脚踩下去几乎没到膝盖。 她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好运地在路边找到最后一家还开着的烤红薯店。 害怕变得太凉会口感不好,于是把烤红薯塞进了外套里,任由热气焐得胸口发烫。 真的好烫。 浑身都好烫…… 直到额头突然覆下了一片清凉。 然后往下。沿着脸颊,下颌,脖颈,缓缓蔓延。 舒适的凉感一点点压下了磨人的滚烫。 晏泠月坐在病床边,脱掉手套的左手拿着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在秦弋晚红热的皮肤上。 厚重的外套搭在一旁,还余下一层衬衣。 晏泠月伸手,将秦弋晚衬衣扣到最顶端的扣子解开两颗。 白皙分明的锁骨雪一样淌出来。 晏泠月动作微顿,垂眸安静看了几眼,缓下呼吸,将毛巾慢慢放上去。 然后挑起衬衣,偏过头去,将毛巾探至运动内衣的下缘,沿着紧致的腹肌线条继续擦拭。 一遍遍反复。 直到女生灼热的吐息终于平缓下去,轻蹙的眉心舒展开,彻底陷入沉睡。 · “秦弋晚?晚晚!” 秦弋晚睁开眼,不太适应光线地偏了下头,看见何姒担忧的脸,“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好点没有?” “……” 何姒伸手摸摸她额头,“摸着不烫了,你有没有哪儿还不舒服?” “……没有。” 头不疼了,身上也不再酸痛。 “我早上找你,发现你好像一晚上没回来,打电话问了问散打馆的人,才知道你请了假,生病在医院。” 秦弋晚坐起来,看向四周:“……我怎么会在……病房里?” “我去输液区找你,护士说你烧得厉害差点晕了,幸亏有个好心人发现了,还帮你交了病房费。 “不过我来的时候好心人已经走了,我还问了下是谁,结果人家做好事不留名。” 何姒转身打开桌上的粥,“来,是不是饿坏了?趁热喝一点,垫垫肚子。” “嗯。”秦弋晚接过勺子,将粥送进嘴里时,动作顿了下。 恍惚中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像是有谁曾把她扶抱在怀里,将盛了粥的小勺递到她唇边。 ——“张嘴,乖。喝一点,补充些营养,退烧就更快了。” 轻柔的声音一闪而过,还来不及捕捉就散在脑海里。 见秦弋晚不动,何姒疑惑:“怎么了,很难喝吗?” “……没有。”秦弋晚咽下去,“很好喝。” 喝了几口,她伸手去拿手机看时间。 刚七点。 休息一会儿,还来得及去散打馆赶今天上午的课。 何姒看出她意图,“你一会儿不会还要去散打馆吧?” “嗯。我已经没事了,现在没什么不舒服的。” 或许因为输了液,又睡满了觉,身上的不适感都消失了。 连落汗后的粘腻感都没有,只觉得神清气爽。 “年轻就是好啊。” 知道拦不住她,何姒只是叮嘱, “但还是要注意,就算你是个体能怪,也不能太累。” 秦弋晚点头,“今天课不多,别担心。” 何姒看着秦弋晚喝完粥,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住隔壁的小苏雯谈恋爱了,正好我今天休息,她说晚上请咱俩在家吃火锅。” 何姒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递到秦弋晚脸前, “喏,这是她在朋友圈的官宣图,看着不错,女才男貌。” “嗯。” 秦弋晚抬眼看过去,晃了下神。 突然想起昨晚梦里,顾琳说要拍官宣视频时的场景。 “但是你才生完病,这样,我跟苏雯说一声,咱们吃清淡点的骨汤锅。” “好。” 何姒埋头开始编辑消息,一边嘟囔,“希望今天晚上顾大小姐没什么吩咐,不然你又要吃饭吃一半就走人。” “……” 秦弋晚垂下眼。 当初那段顾琳要拍的官宣视频,她后来没在顾琳朋友圈见到过。 但那时候顾琳欣喜的神情,秦弋晚一直记到现在。 能有一个人,因为她的一句接受,因为可以跟她在一起 就露出那样快乐幸福的笑容。 让秦弋晚真真切切地觉得,她还是被喜欢着的,被需要着的。 所以为了回馈这份珍贵的喜欢和需要,她一直心甘情愿,想要付出全部努力,去做顾琳最称职贴心的女朋友。 发现秦弋晚没出声,何姒抬头,“哎呀,我开玩笑的啦。” “嗯,我知道。”秦弋晚笑笑,拿起手机,“她还没说晚上有没有什么事,我先——” ——我先发消息问问她。 话到了嘴边,突然顿了下。 脑海里再次闪过一段不知何时听过的,模糊而低柔的声音。 ——“想不难受,还有个很好的办法。” ——“换个人喜欢。” “……” 秦弋晚回过神,放下手机没再发消息,起身拿外套,“等她联系我了,再说吧。” · “小秦教练,这么快就来了呀!” 前台的管理员同秦弋晚打招呼, “听说你生病了,好些没有啊?不行就先请假,玫姐帮你调个课。”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 秦弋晚脚步稍顿, “玫姐,对不起,昨天答应了你的体验课没上成,学员那边有没有难为你?” “哎呀,没有。说起来也巧了,我跟学员解释说你请了假,学员那边也说突然有事,昨晚就没过来。” 那的确是很巧,秦弋晚点头:“那就好。” “随后学员有消息了我再跟你说啊。” “好。” · 上午照常排了两节课。 结束之后已经接近中午。 秦弋晚往餐厅走,中途被身后的人叫住,“你是这里的教练吧?请问厕所在哪边,能不能麻烦带个路?” 近几天散打馆内的厕所管道出了问题,正在修理。 需要上厕所得从后门的通道拐出去,可以到商场最近的厕所。 路的确不太好找。 秦弋晚转过身,视线稍顿。 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眼熟。 有些像那天晚上开车带走顾琳的人。 但当时是夜晚,秦弋晚只看见几眼对方的侧脸。 唯有后脑高束的马尾是完全一致的。 “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唐茗摇头,神情自然,“没有。可能是我长了一张大众脸。” “……” 秦弋晚伸手,“厕所在这边,请跟我来。” 跟在秦弋晚后面走着,唐茗低头看了眼手机消息,清了清嗓子,“这间不是厕所吗?” 秦弋晚回头,见后方的女人伸手推开了一扇门。 “不是,那是监控——” 大开的门正对着监控屏幕,其中一处最显眼的屏幕,画面恰好被放到最大,落进秦弋晚眼里。 几乎一眼就捕捉到了其中熟悉的身影。 顾琳。 秦弋晚认出那是贵宾休息室的监控。 除了顾琳还有一个人,但坐在沙发处的监控盲角,只看见一截垂顺的酒红色缎面裙摆。 顾琳怎么会来散打馆? ……特意来找她的吗? 疑问刚出现,便很快被否定。 顾琳知道她在散打馆当教练,但从没有问过她具体是哪里。 本该在监控室值班的保安不知去了哪里,秦弋晚上前一步,想领开错门的客人离开。 却先一步听见了监控内隐约溢出的急切辩白。 “姐姐,你相信我!” “秦弋晚她才不是我的女朋友!” 秦弋晚蓦地停下了动作。 9、分手 监控画面里,顾琳面朝着沙发上的人。 几乎正对着摄像头。 被实时拍摄到的脸上,是秦弋晚从没见过的焦急与郑重。 松开了原本要关门的手,秦弋晚几步走进监控室。 怔怔停在屏幕前。 更清晰地听到了顾琳的声音。 “姐姐,我真的没有骗你!” “你去了解的话就会知道,秦弋晚她是个高中都没有念完就出来打工的混子,我只是看她可怜,让她帮我开车而已,这件事我家里人也都可以证明的!” 沙发上的人似乎回应了什么,声音很低,没有被录入。 房间内只一声声回荡着顾琳激动的话语。 像密密麻麻的箭矢,将秦弋晚避无可避地穿透。 每一句都跟旧日记忆中,那些曾经被她珍惜铭记的话语缠绕在一起。 ——“没上大学怎么啦,我肯定不会嫌弃你的呀。” “姐姐,我怎么可能会跟她那样没前途的人谈恋爱呀!” ——“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你就先答应我,我们可以在一起试试嘛。” “姐姐,我从小就仰慕你,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你家里人都不在了?那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就是你家里人了啊。” “是那个秦弋晚自己非要跟我说她死了父母没人要,我因为心善同情她才跟她走得近了点!” 秦弋晚张了张嘴,有一瞬间像是完全忘记了怎么呼吸。 比起愤怒,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处可逃的坍塌。 没有想哭。 眼泪却直接划过脸颊砸了下去。 画面里,处于盲区的女人倏地站起身,因为怒极扬起的声音传出:“够了!” 顾琳顿了一下,拉住晏泠月的手,连忙将怀里抱着的礼物送上去,语气发软地, “我不说了不说了。姐姐你看,这是我专门给你选的项链,我挑了好久——” ——“既然开始谈恋爱了,我就直说了。你也知道我家里有钱,所以从小都是别人惯着我对我好,没有我哄着谁。” ——“所以你别闹脾气,我可不会惯着谁,更不会哄人。” 画面里,手被人重重甩开,顾琳毫无迟疑地又追了上去,声音讨好到极点,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让姐姐不高兴了。姐姐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只要姐姐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那些曾经努力合理化的不适瞬间,以及没能对顾琳问出口的问题。 好像都得到了解答。 没再看监控画面中不依不舍追着继续告白的人。 秦弋晚抬起手,手背抵着脸颊,重重擦过去。 她转过身,没去看还站在门外的唐茗,快步离开了走廊。 模糊的视线看不清前路,耳边全是各种不受控回放的话语。 直到拐过转弯,倏地撞上一个人。 她步伐太快,力气完全没收住,对方随着往后踉跄了一步。 秦弋晚顿住脚步,低头强行缓着呼吸,发哑的嗓子一时发不出声音。 竭力出声道歉之前,一只手递到她眼前。 玫瑰纹的蕾丝手套,掌心放着一包纸巾,“还好吗?” “……” 没余力抬头去看撞破自己这副狼狈模样的人是谁,秦弋晚视线里只晃见一节风衣外套。 大概是散打馆某位员工。 秦弋晚低着头哑声:“谢谢。” 接过纸巾,快步走了过去。 · “老板。” 唐茗小跑赶过来,低头看向晏泠月的脚踝,“您刚刚崴到脚了,我扶您——” “不用。去让保镖拦好顾琳,别让她来打扰。” “是。” 看着愈走愈远的身影,晏泠月转过身,继续跟去。 · 走出散打馆,秦弋晚沿着街边一路往前走。 其实根本不确定是要去哪里。 只是觉得如果停下不动,会更难克制失控的情绪。 雪停后的沂京再次降了温,空气中满是冬天独有的寒冽。 吸进去的时候,仿佛从鼻腔冻到肺里。 倒是让秦弋晚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一路走进街边公园,秦弋晚停在入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速拿出手机,低头输入:“我们分手吧。” 用力攥了攥几乎冻僵的指尖,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 却在下一秒弹出屏幕时被加上了红色感叹号。 【linlin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是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 看着眼前的灰色字体。 秦弋晚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可笑。 指尖移动,秦弋晚依次点进所有跟顾琳有过联系的软件,找到其中顾琳的账号。 全部拉入黑名单。 · 在下午的课开始之前,秦弋晚走回了散打馆。 进门时候,常来收空瓶子的老婆婆背着大袋子,正要从馆里出来。 秦弋晚伸手帮忙拉开了玻璃门,等着老婆婆出来。 “哇塞,劳斯莱斯幻影诶!” 身边响起一声路人的惊叹。 秦弋晚随着转头,途中视线落在玻璃上。 不经意地,在反光间看到了后方一道裹着风衣的身影。 似乎是腿脚不太舒服,正被司机搀扶着上车。 在黑色风衣的下端,一截酒红色裙摆一闪而过。 秦弋晚顿了下,回头看过去,那身影已经坐进暗红色车辆,随车离去。 · “所以……” 何姒站在厨房里,瞪大眼睛看着秦弋晚, “你是说你在失恋之后,居然回散打馆按时上了两节课,甚至还又去书店帮了忙?” “嗯。” 秦弋晚站在水池边,继续低头安静洗着菜叶。 一旁给锅接水的苏雯点头,“情场失意,工资不能再失意,我觉得晚晚做的对。” “你这个工作狂白领,当然觉得对。” 何姒说着,悄悄去看秦弋晚的神情。 看起来好像跟平时没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眼睛还有一点点肿的话。 但似乎没有继续分享情绪的意思,就打算这样自己独自把难过消化掉。 何姒看了几秒,走过去,拿过秦弋晚手里的菜叶,扔在水池里, “我宣布,今天晚上不吃火锅了!” “我请客,咱们去酒吧,不醉不归!” 10、酒吧 野序club。 耀眼的灯光随着震耳的鼓声不断变幻,映亮舞池中无数疯狂摇摆的身影。 这是家老牌酒吧,也是何姒工作调酒的地方,出了名的气氛够嗨,一过九点就进入夜店模式。 秦弋晚是第一次走进这家酒吧里面。 之前她来给何姒送过一次落在家里的手机,当时只是到了后门没进来,已经觉得音乐声很大。 何姒一路同人打着招呼,带着秦弋晚跟苏雯走向一处卡座。 坐下没多久,与何姒熟悉的几个驻唱看见她们,走来寒暄, “阿姒,这是小苏雯,之前跟你来过,我还记得呢。 “那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帮你赶走过流氓的秦弋晚小妹妹吧。妹妹长得真标志,听说现在是散打教练啦?” 还不太习惯在这样的场景里社交,也没什么心思,秦弋晚安静坐着点了点头,“嗯。” 一片奢靡混乱的场内,女生偏偏顶着一张冷白素净的脸。 神情疏凉,脊背笔直端正,坐得像来听课的好学生。 这副跟混惯了圈的老手完全不同的青涩模样实在可贵,几个人越发瞧着她可爱,索性凑近坐下来。 “这么厉害?那要不要过来这里看场子,也保护一下姐姐们呀。” “肌肉有没得哟?让姐姐检查一下。” 何姒伸手挡开几只伸向秦弋晚的手,“你们行了啊,净爱逗小孩儿。” 几个人收了玩笑,笑着拍拍何姒,“咱们老员工有优惠,让妹妹们尽情玩。” 苏雯看眼时间,“这个点,你们不是早该下班了吗?” “我们才在那边陪老板玩了会儿。” “哪个老板?” “哎,老板!”电吉他手眼睛一亮,笑着起身招手,“怎么了,您是要走了吗?” 秦弋晚抬头看过去。 一身黑西装的女人唇边叼着未点燃的烟,循声回头时,指尖旋转的dupont火光一闪,映亮了染着颓痞的锋利眉眼。 视线睨过几人,没应声。 只抬手扯松了暗红衬衣领口的黑绸领带,然后夹起烟懒散挥了下,示意是要出去吸烟,迈步直接走出了酒吧。 看着人走t台一样走远,何姒啧了一声,“谁啊,这么装。” 苏雯认了出来,低声:“简明烟。我们大boss的好朋友。” “哪里装了?难道不觉得超有魅力吗!?” 键盘手眼里闪着星星, “而且人家的确有资本啊,那可是简家的三小姐——哦,现在得叫简总了,听说家里差不多把公司股份全给了她呢。” 秦弋晚收回视线,没仔细听身边的大家在说什么。 只是在看到暗红衬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监控里的那一截酒红色裙摆。 秦弋晚闭了下眼。 将脑海清空。 已经拉黑了,她就不会回头看。 更没必要去纠结已经和她无关的人。 “管她几小姐。” 何姒伸手拍了拍冲秦弋晚和苏雯, “两位小姐请稍等,本调酒师亲自去给你们搞杯特调喝。” · 酒吧后门。 走出来的简明烟点燃了烟,低头瞧了眼还没收到消息的手机。 然后单手点进消息界面,随便点了张刚刚在酒吧拍的照片,发给晏泠月。 【过来玩吗?】 很快收到回复: 【不了。】 简明烟挑眉,直接拨出了电话。 等晏泠月一接通,先把质问连珠扔了过去,“在忙什么啊?中午没空出来吃饭就算了,都晚上了还没忙完?” “忙完了。只是崴脚了,不方便出门。” “啊?严重吗?” 靠在沙发上,垂眸看向明显肿起来的脚踝,晏泠月说:“还好,不严重。” “那你好好休息。” 挂断了电话,简明烟继续将烟吸完。 要走回酒吧时,电话突然响起来。 简明烟低头看了眼来电人,有些意外,“干嘛又给我打回来?” “你在哪儿?” “啊?不用,反正我今儿有人陪,你脚崴了就别出——” “说地址。” 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容置疑。 “哈哈,这么想陪我啊?野序,春希路那家。” 挂断电话。 晏泠月再次切回聊天界面,看着屏幕上放大的照片。 照片中,简明烟后方的角落处,女生正低着头,安静坐在卡座里。 将手机锁屏,晏泠月站起身,“叫司机过来。” · 卡座。 “你喝这杯,这杯度数低。” 何姒把一杯莫吉托推到秦弋晚面前,又推给酒量不错的苏雯一杯玛格丽特。 自己端了一杯明天见。 “庆祝晚晚摆脱渣女!庆祝小苏雯成功脱单!庆祝我能吃能喝!” “干杯!” 三个杯子碰撞在一起,酒液泛起涟漪。 秦弋晚低头尝了一口,有点涩,但没有想象中难喝。 先前聊天的几个驻唱也端着酒水过来。 简明烟回到酒吧里,看到的便是一桌人其乐融融的景象。 料想这个点堵车,晏泠月从家里过来太远,还要一段时间。 本着打发时间的想法,简明烟走到还有空位的秦弋晚边上,“拼个桌?所有消费我包了。” 几位驻唱当即捧场:“老板大气!” 看了眼不太宽裕的位置,秦弋晚起身,“稍等,我往旁边挪一下。” 简明烟坐下的动作微顿,偏头看向秦弋晚。 莫名觉得刚刚听到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是在哪儿听过? 看着简明烟的视线,何姒迅速警惕起来。 借着倒酒起身,落座到秦弋晚身侧换了下位置,挡住简明烟视线。 转头以冰冷眼神威慑身边明显不靠谱的富二代。 顾琳的事就是前车之鉴,决不能让好姐妹再掉进类似的坑里。 突然被人用眼神砍了几刀,简明烟不明所以。 将正要拿何姒面前那杯酒的手收回来,坐远了点,转而拿了另一杯。 低头给晏泠月发消息。 【你到了没?快点啊。酒吧真是什么人都有,跟狗似的,喝个酒还护食。】 消息发过去,大概过了近一个小时。 简明烟看到熟悉的身影从酒吧门口走了进来。 简明烟抬起头,正要挥手打招呼,见晏泠月视线从她脸上快速扫过,看向她身边。 然后收回了视线。 不认识她似的,直接在吧台坐了下来。 简明烟:【?】 简明烟:【不是都看见我了吗?怎么不过来?】 等回复的功夫,简明烟自我反省,想着晏泠月大概是不喜欢跟陌生人同桌。 正要起身时,看着新收到的消息,动作一顿。 晏泠月:【帮我一件事。】 简明烟:【什么事?】 输入中的标志显示了一会儿,一条长消息发了过来。 【你左手边隔了一个人,穿深色外套的女生。想个自然些的办法,我要跟她单独相处。如果成功了,南山酒庄那瓶巨龙之眼归你。】 简明烟眯了眯眼,仔细看过去。 几秒之后,她抬起头,遥遥看了眼远处吧台的晏泠月。 又回过头,看向隔了一个身位的女生。 清了清嗓子,简明烟开口:“干喝没意思,这样,来点好玩儿的。” 抬手将一个空酒瓶放在酒桌中央,简明烟弯唇,“转盘大冒险。” “很简单,被酒瓶口转到的人,可以选择大冒险或者罚酒一杯。结束之后,再转下一个。 “只要被转到,一次我奖一千块,上不封顶。” 话音落下,几个驻唱欢呼起来。 看不惯富二代撒钱的姿态,喝得发晕的何姒起身去厕所,苏雯也跟着起来。 “晚晚,你去吗?” “……” 秦弋晚摇了摇头。 “那我们去啦。” “……” 秦弋晚点了点头。 回头看了看坐在座位上,依然坐得很直,似乎还很清醒的秦弋晚。 何姒放心地拉着苏雯离开。 简明烟按住酒瓶,“那,第一把我先转吧。反正都是随机。” 垂眸收紧指尖,轻轻一拨。 几圈之后,酒瓶瓶口停下来。 丝毫无差别地对准了秦弋晚。 11、可以 明暗光束闪动着从大理石桌面上滑过,将瓶口指向照得清清楚楚。 但被指到的秦弋晚一时没反应。 “哎,”简明烟伸手敲敲秦弋晚身前的桌沿,“选喝一杯还是大冒险?” “……” 一直低着头的女生安静几秒,终于迟钝地抬起了头。 黑白分明的眸子半阖着,敛去了明亮光泽,泛起模糊的雾气。 冷白的颊也不复雪色,漫卷的红云一路蔓延到被高领口束着的脖颈。 原来看着没动静,其实一早悄悄醉了。 简明烟再开口之前,秦弋晚看着对准自己的瓶口,伸手拿了一杯酒。 低头安静喝起来。 喝得不快,但一口不断。玻璃杯里的酒液慢慢见了底。 见秦弋晚选了喝酒,简明烟在心里啧了一声。 抬手把桌上等着再次转动的空酒瓶推到秦弋晚面前,简明烟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操作才能尽快让秦弋晚再被转到一次。 还没想出来,旁边的秦弋晚放下了空酒杯,转头看她, “大冒险……内容是什么?” “哎呀,”电吉他手笑起来,“小妹妹醉狠了,都没弄懂规则,喝了酒就不用——” “大冒险的内容。” 简明烟抬了下手,打断电吉他手的话, “就是我指定一个人,你过去跟人笑着聊几句就行。只要能完成,我再多给三千。” 怕喝醉了的人听不明白,简明烟咧嘴挑眉,抛出一个自诩风流勾人的笑容,指指自己的脸, “看我,一会儿你走过去,就这样找那个人聊。” 酒精在身体里冲击着神经,让大脑有些兴奋又有些混沌。 秦弋晚点头,本能地觉得要按照游戏规则完成任务。 卡座处的几人都顺着简明烟指去的方向,看到了简明烟所选的吧台边的人。 隔着一段距离,背对卡座的女人穿着一身吊带黑裙。 肤色如玉,海藻般的卷发散落至腰际。 独自坐在混乱的灯色以及一众舞动摇摆的人群边缘。 面前的桌上没有任何酒水,干干净净。 与四周格格不入。 如一弯误坠入欢愉场的清冷明月。 秦弋晚问:“……要聊什么?” 简明烟弯唇:“不多,就两句。” 然后凑到秦弋晚身边说了两句话。 旁边人没听清简明烟具体说了什么,但眼看着秦弋晚点了点头真的起身走过去,没喝醉的电吉他手忍不住开口, “老板,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放心。” 简明烟咽下一口酒, “那是我朋友,已经通过气了,她知道这是大冒险。” 知道就怪了。 就是要看晏泠月的反应。 虽然她不知道晏泠月为什么突然要跟一个小姑娘单独相处,但工作狂的脑子里,装的肯定是些无趣的正经事。 那她偏要搞点好玩的不正经的进去。 简明烟坏笑着坐直身子,打开了手机摄像头。 准备拍下好友被搞怪的无语瞬间。 · 秦弋晚从卡座一路走到了吧台边。 第一次喝醉的感觉很奇怪,走起来觉得身体发沉,脚下却又踩不实,像在飘似的。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有人先她一步站在了女人身边。 “我跟你都是一个人啊,美女。” 男人脸上堆笑,晃着手里酒杯,“这么有缘,有没有兴趣加个微信?” 视线淡淡落在前方反光的酒架上,晏泠月看着已经走近的身影,抬指制止了一旁要冲上来拦人的保镖,“没有兴趣。” “嗨呀,都来这种地方了,还矜持什么啊?” 醉醺醺的男人笑着,伸出手往晏泠月肩上搭去,“就当是交个朋友嘛——啊!” 不依不饶的纠缠瞬间化作了痛呼。 男人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难以置信地看向仅仅单手就快把他腕骨捏裂的,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女生。 喝醉了的秦弋晚完全没意识到力气用了多大。 直到对面的人疼到喊着“不敢了”,几乎要给她跪下来,才后知后觉松了手。 周围人被叫声吸引着看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让你小子乱搭讪,被人家朋友教训了吧。” “哎哎,礼貌问一句是搭讪,再纠缠可就是骚扰了啊。” “小姑娘厉害啊,朋友还是保镖?” “正义感拉满了哟。” 一派起哄声里,秦弋晚转身看着吧台边的人:“……你好。” 第一次跟人搭讪。 纵然还不清醒,她掌心也落了一层细汗。 但坚守着游戏规则,对着女人还被暗色笼着的侧脸,继续强装镇定地开口:“……一起喝一杯?” 回想着简明烟不久前的亲身指导,秦弋晚扬唇,努力学着那模样笑起来,然后把台词复制粘贴完。 于是下一秒,众人听见正义之士小姐继续问:“然后睡一晚?” “……” 正捂着手腕灰溜溜离开的男人:“……” 围观的客人:“……” 四周倏地陷入了无言的沉默中。 酒吧嗨翻天的浪潮里,泛开一小圈诡异的寂静涟漪。 直到响起一声愉悦的轻笑。 守在墙边的唐茗挥了挥手,保镖们围过来,疏散阻挡了几个围观的人。 灯色流转间,晏泠月转过身,看向秦弋晚。 女生直挺挺地站着,双手下垂着偷偷握紧了拳,连脚后跟都紧张并拢。 比起搭讪,更像是在做什么郑重严肃的汇报。 整个人从头红到脖颈,连被酒液润得饱满的唇也红红的。 一张脸上是竭力在模仿着熟练,却只青涩得可爱的紧绷神情。 晏泠月静静多看了几秒。 秦弋晚完全怔在原地。 看着朝她转过来的女人。 最先看到的,是那双烟蓝色的眼睛。 在灯光映入的瞬间,如同被月色点燃的夜幕,美得惊心动魄。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醉意倏然被冲散了一些,秦弋晚用力眨了眨眼,恍惚反应过来自己行为的荒唐。 她张了张嘴,仓促往后退,道歉的话就要出口时,对面的人先一步开了口。 “你的第一个邀约——” 晏泠月抬起手,薄丝手套裹着的指尖抵上秦弋晚的衬衣,沿腹肌线条下滑几寸,轻而准确地勾住腰带的边缘 瞬间止住了秦弋晚往后退逃的意图。 “不可以。”晏泠月仰起头软声,“因为我不会喝酒。” 秦弋晚愣在原地,怔怔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她听见对方拒绝了她,用那种柔软的,她无法形容的动听的嗓音。 然后在她再次想开口道歉,把刚刚唐突的话收回时,听见对方继续说。 “至于第二个邀约——” 晏泠月眨了下眼,弯唇:“可以。” 看着彻底僵住的,脸颊愈发爆红的女生,晏泠月轻轻歪头,“去你家?” 12、回家 夜晚的长巷照旧一派热闹景象。 路面残存的雨雪在午后回温时消融得干净,各类小摊的叫卖声络绎不绝。 一辆黑色宾利低调融入其中,停在楼道口。 后座的门被拉开,一道高挑身影先下了车。 脚步微晃地站定在车旁,然后挺直了脊背,不再动弹。 开车的唐茗扭头看了眼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又看了眼车外明显还醉着的女生。 最后回头看向后座的晏泠月,低声,“老板,您的脚还伤着,不然我陪您上去——” “一点小伤,不用担心。” 晏泠月看着安静了一路,现在又罚站一样立在车外的女生。 伸出手,轻轻扯了扯秦弋晚的衣袖。 还带着车内暖气温度的袖口随之晃了晃。 被扯的人却一动没动。 晏泠月眨了下眼,开口,“回头。” 秦弋晚依言怔怔回过了头。 “过来些。” 秦弋晚走近了一步。 晏泠月随之弯唇。 似乎发现了什么底层代码的驱动方法。 喝醉了的女生明显没办法清醒思考,却很擅长“听话”。 扯着衣角的手倏然用了些力,秦弋晚没防备地往下倾身,一手撑在车门框上,半个身子被拉回车内。 茫然抬头时,听见晏泠月轻声说:“扶我下车。” 声音落下的同时,柔软的手臂环上了秦弋晚的肩膀。 “……” 隔着厚实的外套,秦弋晚隐约感觉到了肩上手臂的重量。 不习惯跟人亲.密接触的本能在抗拒,却又在对方身上闻到了那股隐约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冷香。 被酒精熏染的脑海里仿佛跳出了两个小人,脸对脸叉好了腰开始吵架。一个叫嚣着快推开,一个大喊着很安全。 一时吵得胜负难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晏泠月始终没得到回应。 驾驶座的唐茗忍着没回头。 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 老板这次罕见地判断失误了。 女生听到了要求,却久久没有行动。 车门开着,没法再阻隔外头的寒意。 晏泠月只穿着件天鹅绒吊带裙。 呆在暖气充沛的酒吧和车内很舒服,却完全不适合外头的低温。 没衣物遮掩的手臂被冷风吹几秒便褪尽了温度。 唐茗在心里继续数了几秒,突然从后视镜中看到沉默了半晌的女生动起来,抬手摸索着抓住了车门。 被寒风吹得酒意稍散,短暂回归的理智占了上风,秦弋晚伸手拉住车门,指骨缓缓绷紧。 ……她这样……不对。 ……简直太荒唐。 应该抓紧跟人道歉,然后关上车门…… ……让对方离开。 看出秦弋晚的拒绝意图,唐茗眉心一跳。 …… 看来得送老板回别墅了。 要提前让那边点好安神清心的熏香。 拿出手机时,余光瞥见晏泠月也有了动作。 是明白会被拒绝,所以要先一步松手了。 老板行事向来如此干脆果断。 唐茗低头开始给管家发消息。 没发现一切与设想中不同。 秦弋晚决定要后退关上车门时,环在她肩头的手臂突然收紧了一些。 下一秒,身前的空白被温暖的馨香填满。 晏泠月低头埋进了秦弋晚怀里,“冷……” 不再是之前指令式的语句,而是换作了示弱的轻柔语调,软嗓低声, “我的脚踝受伤了,好疼。你抱我上去……好不好?” 在提问。 却带着委屈。 完全在撒娇。 唐茗打字的手哆嗦了一下。 “……” 秦弋晚没回答。 温暖吐息亲.昵地落在颈间,令人眩晕的热气倏然被点燃,从她的脸耳一路烧下脊背。 那点短暂的清醒消失了。 收紧的指骨缓缓松开了车门。 秦弋晚一手托住晏泠月的膝弯,低头将女人从车内抱起。 转身走进楼道。 · 老居民楼的楼道里灯光很暗,楼梯上时不时有些堆积的杂物。 秦弋晚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的台阶,迈步的动作小心谨慎到有些机械。 使得垂下的裙摆全程没有蹭到一点墙上的灰渍。 比晏泠月想象中走得要稳太多。 晏泠月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女生依然红热着的,神情醺然却又认真的侧脸。 一层又一层。 上到第三层,见秦弋晚还要继续向上,晏泠月问:“你家在几层?” “……六层。” 太高了。 “放下我吧,我走上去。” 就这样抱着她上六楼,未免太累。 秦弋晚顿住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晏泠月解释,“这样你太累了。” “……” 秦弋晚没回答,微散的目光落在女人肿起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秒。 继续往上走。 在晏泠月企图起身时紧了紧手臂,“……不累。” “不觉得我重吗?” “……没有沙袋重。” “……” 晏泠月怔了一瞬,低头笑开。 没再说让女生把自己放下的话。 · 几分钟后,单元楼上一扇黑着灯的窗亮了起来。 “小何啊,有啥事儿?” 才遛弯回来的人接起电话, “哦,小秦手机关机了……你问她回来没?我看看啊……” 房东仰头,看了眼亮灯的窗户,“放心吧,已经回来啦。” · 出租屋。 晏泠月坐在沙发上,看着几眼就能记住全局的小房间。 然后转头,看向怔怔站在她面前的女生。 又开始自己罚站,好像进入了待机状态的小机器人。 却在她开口说话前,突然伸手脱掉了外套。 接着开始解衬衣的衣扣。 体内的酒精似乎开始阻断意识,秦弋晚完全无法思考,只恍惚觉得自己身上都是难闻的酒味,眼皮又沉得厉害。 好困。 但不能就这样睡。 得先…… 晏泠月顿在沙发上,微微睁大了眼睛。 客厅的灯光下,女生低头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将衣.扣一一解开。 手很漂亮。 先前在画廊牵住的时候她就知道。 骨节清晰而修长,如柔韧有力的新竹。因为常年锻炼,指腹带着略粗糙的薄茧。 冷白线条像一节节画卷,在晏泠月眼前铺开。 宽肩,窄腰,长腿。 年轻的,有力的,漂亮的,没有一丝累赘的完美肌理。 视线沿着紧致的起伏,落在隐入腰带的人鱼线。 晏泠月呼吸微缓。 在秦弋晚俯身下来时,下意识闭上了眼。 青丝如揉开的云朵般散落,姿容惹眼的女人安静倚在沙发靠背上。 巴掌大的精致脸颊微仰着,玉色肌肤洇开浅粉,羽睫轻颤,指尖蜷起捏紧了裙摆,但一躲未躲。 女生喜欢做的步骤会是什么。 是先亲.吻? 还是先触.摸? …… 什么也没有发生。 身边响起衣物放置在沙发上的摩擦音。 晏泠月睁开眼,看到叠放好衣服的秦弋晚转过身,穿着胸.衣和长裤走进了浴室。 很快响起了淋浴的水声。 “……” 晏泠月怔怔坐在沙发上,缓了几秒,弯眸失笑。 · 秦弋晚只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热水冲在身上,又循着本能刷了牙,觉得那股浓重的酒气终于散去了些。 但头好像越来越晕了,困意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很快完成冲洗,用毛巾胡乱擦干身子和头发上的水珠,扯下浴袍披在身上时,已经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场景。 耳边却好像响起了敲门声。 “你还好吗?” 晏泠月站在浴室门外,回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 女生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 喝醉了的人不该这样长时间洗澡。 没听见回答,晏泠月眉心微蹙,又敲了几下门,“你——” 声音一顿。 眼前的浴室门倏然被拉开,带着水汽的烫热身体踉跄地压进了她怀里。 晏泠月迅速伸手,将站不稳的人拥住。 先前也有过拥抱。 但都是隔着厚重的衣物。 还是头一次,如此贴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在晏泠月有些撑不住时,秦弋晚伸手扣在她后腰,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晏泠月抬头,伸手摸了摸秦弋晚愈发烫红的脸,“怎么了?是不是洗得头晕了?” “……嗯。” “想吐吗?” “……不想。” “很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 “……” 秦弋晚摇头。 晏泠月舒了口气,“卧室是哪一间?” · 扶着秦弋晚推开卧室门时,晏泠月愣了一瞬。 没想到在小出租屋的卧室里,会有这样一张大到不合理的豪华大床。 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将秦弋晚扶坐在床上,晏泠月低头去解自己高跟鞋的绑带。 看见左脚的脚踝此时还是肿的。 其实当时崴的那一下,原不该这样严重。 只是没有及时处理,她又固执地跟在女生身后,走了很远一段路。 但并没有半分后悔的心思。 戴着手套的指尖抵在绑带上,因为走神,有几秒没动作。 直到秦弋晚俯下身,以为她是解不开,于是迷糊地伸手,帮晏泠月解开了绑带,脱下鞋。 晏泠月看着秦弋晚动作。 想起在散打馆的走廊,那双因为哭过而发红的眼睛。 在秦弋晚起身时,她低声问:“你……还难过吗?” “……” 秦弋晚看着晏泠月,没聚焦的眼睛眨了一下。 摇头。 “……不难过。” 她说,“……我困。” “……” 不知道今晚是第几次被女生的意外反应惹得失笑,晏泠月伸手轻揉了下秦弋晚的头,说:“那就睡觉吧。” 秦弋晚点了点头。 直接平躺下去,抬手关了灯。 “别关——” 晚了一步。 卧室的门关着,现在灭了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窗帘处还留着一道细缝,可那点微弱的光线完全不够。 晏泠月呼吸一紧,身体本能地开始发颤。 仓促往身边抓了一下,才想起手机还留在客厅的桌上。 没办法马上听录音来平复。 顾不上犹豫,她倏然翻身,摸索着抱住了秦弋晚。 刚要入睡的困意被打断,秦弋晚恍惚睁开眼,对上一双泛着潋滟水光的蓝色眼睛。 窗帘缝隙的月光映在上面,像蒙了层烟雾薄纱的蓝色宝石。 梦幻又耀眼,美丽得完全不讲道理。 将她脑海里隐隐闪烁的,把人推开的想法完全压了下去。 秦弋晚下意识伸出手,想把宝石上头的那层纱掀开。 晏泠月猝然闭上了眼。 她知道,女生并不情愿。 如果不是简明烟起了玩心,如果不是正好醉酒—— 发颤的手臂徒劳收紧了一些。 但至少…… 不要在这种时候伸手推开她。 黑暗中,秦弋晚烫热的指腹贴在了晏泠月的脸颊上。 却没有抗拒,也没有推开。 只是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女人泛红的眼尾。 秦弋晚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在抖。 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勾起了她隐约的回忆。 以前好像也有人在她怀里抖过。 后来变得不抖了。 ……那是怎么变得不抖的? 在醉意中混乱不堪的记忆里努力寻到了答案。 秦弋晚侧过身,伸出手,把发颤的人抱进了怀里。 13、抱紧 ——“听说晏总以前,还是个艺术家。” …… ——“就是不知道这艺术家的手,要是少了几根手指,还能不能画画了?” …… ——“把人关进集装箱,指头拿去喂狗。” …… 一片安静的房间内,刻入骨髓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右手处迅速加深的剧痛。 晏泠月额头沁出细汗,身体因为疼痛无法自控地抖动。 直到被拥住的瞬间,一切按下暂停键。 像被人从刺骨的风雪中拉扯出来,重新坠入了一处温暖的湖泊。 秦弋晚身上的浴袍反复洗过很多次,还带着洗衣粉的干净香气,但已经不复柔软。 比起晏泠月接触惯了的各类高级布料,更是太过粗糙。 被抱住的晏泠月却一点没觉得不适。 只是完全蜷身贴进秦弋晚怀里,将脸埋入她颈间,贪恋一样呼吸着女生身上清冽的气息。 时间流逝,黑暗之中,两段呼吸一同慢慢平稳下去。 隐约觉得怀里的人不再抖了,秦弋晚不再抵抗困意,直接睡了过去。 晏泠月睁开眼,看着女生近在咫尺的睡颜。 许久之后,她松开抱着秦弋晚的手,缓缓后撤。 在又一次汹涌弥漫的罪恶感中,抬手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臂。 尖锐的疼痛里,玉白的肌肤上迅速被拧出一片红痕。 ……还不够。 晏泠月松开手,往上挪一寸,要再次用力掐下去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拉住,倏地从手臂上扯开。 来不及反应时,掌心被牵引着,陷入了一片烫软。 · 秦弋晚在梦里掉进了一片热带雨林。 很热。 源源不断的燥意从胃里蒸腾到全身,把大脑熏得晕乎乎。 她站在林子里,伸手一边扇风,一边扯开自己身上的衣服,想更好地散热。 却摸到了一段从大树上延伸下来的藤蔓。 冰凉又绵软,像一节柔润的冷玉。 于是秦弋晚抓住了树藤拉扯下来,塞进自己完全扯开的领口里。 让舒适的触感紧紧贴住自己。 觉得还不够。 干脆整个人都过去,抱紧了树身。 · 一线月色从窗帘缝隙逸入。 映过两道相缠的剪影。 黑色裙摆堆叠在胯间,被环来的手臂揉作一团。 系得松垮的白色浴.袍完全散了,形同虚设。 晏泠月怔然低头,看向在自己手肘下隐隐起伏的纤薄肌理,再往上…… 是自己被雪色塞满了的,再无法自我伤害的手。 指尖下意识蜷捏了一下,又在秦弋晚蹙眉时蓦地停住。 下一秒,便被秦弋晚更紧地完全抱住。 再也没法胡乱动弹。 · 清晨时分。 长巷中渐渐响起小摊的叫卖声。 秦弋晚在愈发热闹的声响里醒来。 往常她早起锻炼时,摊贩们还没有就位。 所以第一反应,是有些睡过头了。 下意识是要伸手,将身上被子掀开抓紧起床。 却在收紧手指时,摸到了一片和熟悉的被子质感完全不同的光滑布料。 宿醉后的太阳穴倏然钻疼了一下,秦弋晚瞬间睁开了眼,所有感官同步开始回笼。 最先感受到的,是自己被一只柔软的手裹着的地方。 同一时刻,看清了手的主人的脸。 女人似乎还在睡梦中。 晨光被窗帘筛得发暗,落在如瓷如玉的肌肤上,像一株被旖旎月色轻吻的晚香玉。 如果“美丽”一词的词典注释上要放上人类的照片。 ……应该就是这样的一张脸。 秦弋晚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这一切不是还在做梦。 然后倏地收回了自己抵在女人腿.间的腿,整个人猛地弹坐了起来。 在掌心下的心跳倏然变快的时候,晏泠月就已经醒了。 只是没有动。 想看看女生会是怎样的反应。 纵然早有预料。 但在真的察觉到秦弋晚快到逃离一样的抽身动作时,呼吸还是不自觉停滞了一瞬。 晏泠月面无表情地睁眼,却看见刚刚弹远的秦弋晚又朝她扑了回来。 还有些肿的脚踝被人单手握住,动作小心地抬起查看。 女生跪在床面上,埋着头将她从下往上,一点点仔细地看了上来。 在细心地确认有没有弄伤她。 晏泠月顿了顿,心头的那点冷意随着秦弋晚细致的动作缓缓消散。 在秦弋晚将视线停留在手臂处那片变为青紫色的掐痕时,晏泠月转了下手臂。 将痕迹藏进身侧。 对上秦弋晚终于抬起的脸,晏泠月轻轻眨眼,“早上好。” 女人脸上带着笑,烟蓝色的狐眸微微弯着,轻懒语气自然又从容。 把秦弋晚到嘴边的慌张道歉都堵了回去。 只语气僵硬地,“……早…上好。” 秦弋晚咬了咬唇,“你……你的身上是被我……” 她第一次喝酒,醉得容易,也断了片。 记不得太多,只隐约记得她在酒吧跟人喝酒玩游戏,接下了大冒险的任务,找女人搭讪,把人带回了家。 然后就是现在,女人身上留下了伤。 秦弋晚知道自己的力气很大。 从她开始练武术之后,就被提醒过很多次,在跟别人接触时候要多加注意。 可是她喝醉了。 她好像失了方寸。 …… 对方肯定很疼。 晏泠月看着面前的秦弋晚。 女生的脸上有她预料之中的无措与懊恼。 却也有一丝在她预料之外的……心疼。 就这样跪坐在她前头,因为误以为弄伤了她,所以像只自认是罪魁祸首,等待被处置的小兽。 比她想象中更心软,更容易拿捏。 但不该如此。 她想要的,是秦弋晚可以更加自在,更加肆意,更加快乐。 安静地将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的小兽多欣赏了几眼,晏泠月抬起手。 轻轻扯起秦弋晚的浴袍,替人拢好,顺便将女生还没发现的,腿上那片未干的潮湿水痕遮掩住, “昨天晚上,你做得很好。” “……” 秦弋晚完全怔住。 “或许你有些记不清楚了,昨天晚上,是我自愿答应了你的邀请,也是我主动提出要跟你回家,你全程都没有强迫过我,更没有伤害我。另外,昨晚我们的确很亲.密,但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伸手将散落的碎发理回秦弋晚耳后,晏泠月温声继续,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觉得愧疚,也不要觉得抱歉。因为……我很喜欢。” 很喜欢你。 秦弋晚愣愣看着晏泠月。 大串话语进入她耳中,信息量大得一时无法处理。 只怔然点了点头。 看着并未躲开自己触碰的秦弋晚,晏泠月微微弯唇,指腹轻捻了下女生发红的耳垂, “我想借用一下浴室,可以吗?” · 浴室的水声响着。 秦弋晚在客厅沙发上找到了叠得整齐的外套,从口袋里拿出因为没电关机的手机。 充上电开机后,几条消息很快弹了出来。 没来得及看,先接到了何姒打来的电话。 刚接通,那头就响起何姒微哑的声音,“可算接电话了。才睡醒吗?怎么样,有没有难受啊?” “……还好。”看了眼水汽蒸腾的浴室,秦弋晚坐在沙发上低声,“没难受。” “那就好。都是那个富二代,居然趁我不在坑你喝酒,还让你玩什么大冒险。” 何姒连串吐槽, “我跟苏雯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那个富二代跟我说你醉了,还说她的朋友已经送你回家了。我生怕她骗人,还打电话问了问房东你有没有回家。” “……嗯。” 秦弋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现在的情况。 浴室的门被推开。 晏泠月探出头来,“我洗好了。请问吹风机在哪里?” 何姒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倏地炸开,“等等,那是谁的声音?你昨晚不是一个人呆在家的?不是吧晚晚,你难道跟人醉后一夜——” 声音太大,穿透了手机的听筒往外涌。 秦弋晚匆忙按了挂断。 “吹风机在,在柜子里。” · 浴室门重新关上。 秦弋晚舒了口气,低头翻看手机上未回的消息。 除去何姒发来询问她到家了没有的消息。 还有几条是来自散打馆的管理员。 ——“小秦教练,那位贵宾学员说不用试课了,确定就要你的课。” ——“我知道你没有私下加学员微信的习惯,不过这位是老板介绍过来的贵客,而且好像有些特殊情况。” ——“所以麻烦你,先加一下学员的微信吧。” 回复完“收到”,秦弋晚点进被推荐来的名片。 微信头像很简单,是夜空中的一弯银月。 昵称也短短两字,皎皎。 发去好友申请。 几秒钟之后,申请迅速被通过。 秦弋晚愣了一下,先切出了对话框。 她不擅长通过聊天维护客户关系。 ……现在也没办法静下心跟学员沟通。 还是等见面的时候当面聊吧。 · 浴室内。 晏泠月看着通过好友的手机屏幕,安静等了几秒。 确认没有消息发过来后,将手机放回架子上。 几分钟后,吹干头发的晏泠月从浴室走了出来。 全身换上了秦弋晚的衣服。 从内,衣到衬衣长裤,都是洗过但还没来得及穿的。 有些尺寸太小,有些又太大。 明显的不合身,却依然被人穿得如同故意为之的时尚设计。 “我还有事,要先走了。” 拎着换下来的衣物,穿好高跟鞋出门时,晏泠月回头,“随后我会把衣服洗干净送回来。” 厨房的锅里已经煮了两人份的粥。 秦弋晚没想到女人就要这样离开。 连名字也没有交换。 秦弋晚愣了愣,要开口时,脑海里闪过何姒刚刚没说完的话。 一夜.情。 是一种曾经秦弋晚以为对于她来说非常遥远的关系。 却也并非是不了解。 那样的关系,通常是你情我愿的,也不需要负责的。 况且按照女人的说法,她们没进行到最后,甚至不能算是真的一夜.情。 所以这种时候,多嘴便是惹人烦的纠缠。 她应该像女人一样从容地告别。 但秦弋晚低头,视线不自觉看向女人还肿着的脚踝。 晏泠月在门口等了几秒。 确认女生并没有挽留的意思。 垂下眼睫,转身要关门时,身后突然响起女生努力故作从容的声音,“楼里没电梯。” “我……可以抱你下去。” 14、好巧 居民楼下。 唐茗坐在车内,几次回头看向楼道口。 犹豫要不要上楼去迎时,听见脚步声响起。 再次回头,看见和昨晚一样,老板又被人稳稳抱了出来。 唐茗迅速下车,绕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 没注意唐茗,秦弋晚俯身,小心将女人安放在座椅上,抬头的一瞬,对上晏泠月的眼睛。 动作稍顿。 她想起来了。 之前她见到过这双眼睛。 也是在楼道口,也是这样在车旁,她和女人一内一外—— 就是那晚从画廊回来时跟她同车的人。 ……对方还记得她吗? …… 不记得最好。 毕竟当时她在车上接了那样的电话。如果认出来,只会让人对她印象更差。 快速挪开了对视的眼神,秦弋晚后撤一步,伸手关上车门。 转过身就想往楼道口走。 看着女生仓促离开的背影,晏泠月降下车窗,“等等。” 声音很轻,却轻易把秦弋晚钉在了原地。 秦弋晚回头,见女人藕白的手臂搭在车窗边缘,漂亮的脸被阳光映着,一双狐眸盈着浅浅笑意,“你昨晚睡得好吗?” 秦弋晚怔怔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够礼貌,迅速出声:“嗯。” 晏泠月看着她,“那,对我满意吗?” 唐茗系安全带的动作哆嗦了一下。低头开始专注研究安全带扣。 “……” 不知道是不是酒还没醒透,秦弋晚觉得脸耳几乎瞬间烫了起来。 这样的问法有些奇怪。 仿佛只要她说了满意,对方就还会跟她有以后似的。 可是女人虽然说了随后会还她衣服,却连姓名也没有交换。 恐怕实际上根本不想再跟她有什么交集。 或许这样问……只是想从她这里确认自身的魅力? 看着一步远处,那张完全无可挑剔的脸,秦弋晚僵硬地又点了点头,“……嗯。” 但女人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回答。 没有动,依旧安静望着她。 烟蓝的眸子盛着晨阳细碎的光芒,似镀了层金的清池,潋滟地闪烁着。 闪得秦弋晚有些恍惚。 下意识开口补充:“……我满意。” 那双眸中的柔波倏然一晃,漾作了满池耀眼星河。 耳边响起女人带着笑意的轻软声音:“再见。” 直到车辆开走,秦弋晚才倏地回神,用力摇了摇头,快步转身走入楼道。 刚开始上楼梯,口袋的手机震了一下。 弹出新消息。 【21号学员皎皎:秦教练好。】 【21号学员皎皎:今晚八点,散打馆见。】 通常这种课程安排,都是管理员负责通知的。 或许因为这位学员是跟老板有关系的贵宾,所以有所不同。 一边上着楼梯,秦弋晚打字回复: 【收到。】 将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继续爬楼。 · 锅里的粥刚煮好时,敲门声响起。 秦弋晚打开门,何姒便快步冲进来,将房间整个巡视了一遍,“我来晚了?人已经走了?” “嗯,走了。” 几句交谈后,何姒睁大眼睛,眼里的震惊程度极速飙升, “所以那个富二代的朋友真的在你这儿过夜了,而且睡完你之后,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何姒的震惊数值爆.炸之前,秦弋晚解释,“只是睡觉,没有……做那种事。” 何姒眯了眯眼,观察秦弋晚神情,“就只是睡觉?那你怎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 “我看到她的脚踝跟手臂受了伤。” 秦弋晚低头,想起女人那些从容温柔的话语, “她说不是我弄的,脚踝上的伤我不确定,但是她手臂上的痕迹……明显是刚被人掐出来没多久。 “可能是不想让我过意不去,才说不是我的错。” 眼看秦弋晚满脸愧疚,何姒想了想,说:“万一她就是喜欢那样的呢?” 秦弋晚愣了下,“什么?” “既然是富二代的朋友,八成也是哪个有钱人。我在酒吧见过不少,越是物质充足越容易放飞自我,各种癖好千奇百怪。” 何姒分析,“既然你喝醉了,那应该就是她引导的,或许是人家就乐意那样。” “……” 秦弋晚不觉蹙了下眉。 “怎么了,她没弄伤你吧?” “没有。” 何姒松了口气,“那就好。” 看着秦弋晚有些紧绷的脸色,何姒猜测,“是不是因为跟陌生人亲.密接触,你心里觉得不舒服?” 秦弋晚顿了顿,摇头:“不是。” 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明明不认识对方,却并不排斥对方。 甚至在跟对方相处的时候,还莫名有一丝熟悉感。 难道就因为一起乘过一次车吗? 何姒追问:“你都皱眉头啦,不是心里不舒服是什么?” 秦弋晚脑海里闪过那片白玉肌肤上刺眼的红痕,“我只是……觉得不太好。” 何姒点头表示理解,“那种有自虐倾向的小众癖好确实不太好。” “……” 秦弋晚不是这个意思。 自从开始练武,她就经常受伤。 身上时不时有些淤青之类的,已经习惯到完全不会在意,也不会觉得多疼。 可是那个看起来如月下玉一样矜贵漂亮的人…… 应该是会觉得疼的吧。 但终归是不会再见面的人了。 秦弋晚没再跟何姒多解释,只问:“我煮了粥,要喝一点吗?” “刚才我就闻到香味了,要喝!” · 一天的日程照常排得很满。 秦弋晚在散打馆完成授课,到书店忙完后匆忙吃了点晚饭,又赶回散打馆。 第一节课通常是介绍一下课程内容,再了解学员的体态状况和运动水平,针对学员要求具体调整课程安排,最后进行初步的热身动作训练。 秦弋晚在脑海里梳理着一会儿要进行的步骤,被管理员喊住。 “小秦教练,来了呀。学员已经到了,在专门的贵宾室等着呢,玫姐带你过去。” 贵宾室。 脑海里闪过那段贵宾室的监控画面,但很快便消失。 秦弋晚点头:“好。” 秦弋晚跟在玫姐身后,边走边听管理员聊着关于新学员的话。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的老学员推荐过来的呢,没想到是咱们馆长介绍过来的。 “估计馆长没少跟人夸你,那位学员直接就认定你了,连试课都不用了。” 停在贵宾室门外,玫姐抬手敲了敲门,低声:“我看还崴着脚呢,都要来上你的课。” 秦弋晚一顿。 崴着脚。 一个猜测快速从心里产生,又很快被压下。 怎么可能。 不可能会那么巧—— “哎,来了。您看,这位就是我们的小秦教练。” 门已经被推开。 秦弋晚脚步一滞,愣在原地。 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蕾丝鱼尾裙,倚在沙发上,柔软长发散落至纤细腰身。 转头的瞬间,珍珠耳坠轻晃,秦弋晚视线中闯入一张能令周遭光景通通黯然失色的脸。 “秦教练。” 晏泠月抬眸,以秦弋晚清晨在床.上见过的从容神情眨了下眼,温声说,“好巧。” 15、酒渍 “……” 见秦弋晚在门口杵着不动,不知道她怎么了的玫姐悄悄拍了下她后背。 秦弋晚恍然回神,走进房间。 “小秦教练,这位是晏小姐,以后就由你来负责晏小姐的课程。 “管理员那边会帮你把一节大课的时间调开,不过你放心,晏小姐是贵宾学员,会有额外的课时费。” 馆长说完,笑着朝晏泠月俯身,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联系我。” 房间门打开又关上,偌大的贵宾室里只剩下秦弋晚和面前的女人。 晏泠月微仰起头,仔细看着秦弋晚的脸。 在判断那张脸上除了意外和愣怔之外,有没有潜在的抗拒。 没有。 视线最后落在秦弋晚脸侧,看着女生又开始涨红的耳廓,满意收回。 “秦教练。”晏泠月抬起脚,高跟鞋的鞋尖隔着牛仔裤轻蹭了下秦弋晚的小腿,低声,“不认得我了吗?” 秦弋晚整个人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开口:“认得。” 女生站姿挺拔,浑身绷紧得像块被削直的木头,冷白的脸颊俨然已经红透。 晏泠月笑着收回鞋尖,“那接下来我的课程,就麻烦秦教练——” “不行。” 唇边的浅笑顿住,晏泠月看向秦弋晚。 秦弋晚却低着头不看她,“你的脚受伤了,不能上散打课。” 听起来,是寻到了正当的理由来拒绝。 晏泠月脸上的笑意敛去。 看着秦弋晚转身往门口去,晏泠月垂下眼,眸色渐渐转冷。 却在几秒后,突然听见了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高挑身形蹲了下去,半跪在她面前,礼貌而谨慎地抓着高跟鞋的底部,小心地托起了她崴到的那侧脚踝。 “我先判断一下你脚踝受伤的程度。” 秦弋晚低着头闷声,“然后带你做一些康复训练,等恢复好了,才可以学散打的课程。” “……” 晏泠月没有回答。 秦弋晚反应了几秒,迅速解释:“我不是要让你多上没用的课多收钱,我只是……” 怕对方会误解,语气有些急切,秦弋晚抬起头,猝然撞进晏泠月眼里。 没有一点她以为的不满。 那双烟蓝的狐眸安静看着她,眸光柔和得秦弋晚心头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嗯,我知道,我没有误会。” 晏泠月伸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俯身拉住秦弋晚的手腕,让秦弋晚的手松开了自己的高跟鞋。 将纸巾按在秦弋晚手上,晏泠月擦干净了女生掌心和指尖被鞋底蹭上的灰渍。 然后带着秦弋晚的手,绕开鞋底,重新覆在她的脚踝上。 晏泠月依然戴着丝绸手套,被她抓住手的时候,秦弋晚一时没有反应。 直到掌心的触感突然从坚硬的鞋底变成了细腻柔软的皮肤。 秦弋晚下意识迅速拿开了手。 动作得太快,晏泠月都还没松手,秦弋晚的手便从她掌心抽了出去。 没用力,却还是带得晏泠月的手撞在了沙发边缘。 一声闷响。 秦弋晚倏地反应过来,“对不起,晏小姐——” 她伸手想脱下晏泠月的手套,查看女人的手有没有被磕伤。 指尖刚将丝绸手套往下拉了两厘米,被晏泠月拦住。 “秦教练,是讨厌跟我接触吗?” 秦弋晚愣住。 因为几乎完全相同的话,以前顾琳也跟她说过。 是在顾琳第一次想跟她牵手的时候。 当时她下意识躲了一下,顾琳很生气,不肯听她的解释,只质问她凭什么嫌弃自己。 后来她认真解释了原因。而顾琳也再没有跟她牵过手。 那时候的她从未怀疑顾琳的心意,还以为顾琳生气是因为喜欢她,不再主动跟她牵手是在尊重她的感受。 秦弋晚闭了闭眼,低头重复:“……对不起。” 然后等着承受学员的原谅,埋怨,或者是怒火。 却只听到一句,“不用道歉,这不是秦教练的问题,是我的错。” 晏泠月垂下眼,在秦弋晚的目光中,眸底适时氤氲起一层水汽: “如果昨晚,我没有跟喝醉了的秦教练抱着睡觉,秦教练就不会嫌我恶心了吧。” 秦弋晚一愣:“……” “不是,不是那样的!” “不是吗?” “我没有觉得恶心,只是我不太习惯突然跟人接触。” “为什么?” “……” 对着那双晶莹的蓝眸,秦弋晚原本不想细说的解释说出了口, “读书的时候……有段时间,一些同学比较喜欢捉弄人,偶尔会跟我玩些恶作剧。” 秦弋晚说:“我形成习惯了,突然被人接触,就会有点紧张。” 女生语气平静,轻飘飘地将一切说得极其委婉,一点不想借机引人同情。 但晏泠月听懂了。 年少时期反复承受未知的恶意,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在潜意识里形成了抗拒情绪。 晏泠月问:“如果是事先告知的接触,会好一点吗?” 秦弋晚点头,“事先知道的话,还好——” “我想抱抱你。” 话音落下,晏泠月伸出手,俯身抱住秦弋晚。 一个短暂的拥抱,收拢手臂拥紧之后,便克制地松开。 短暂到晏泠月起身时,秦弋晚身上还残留着温暖柔软的触感。 晏泠月温声:“如果你愿意,可以慢慢试着多进行接触,会越来越适应。” “……嗯。” 秦弋晚点头应声的同时,晏泠月说:“下次,我会抱得久一些。” 看起来,恰好像是她同意了下次抱久些的提议。 秦弋晚怔了一秒,最终没反驳女人这句听起来像是玩笑的话。 只是低头把发热的脸埋下去。 短暂迟疑后,主动伸手握住了晏泠月的脚踝。 晏泠月笑着看她动作,“谢谢秦教练。” “……” 散打馆里的人,都是称呼秦弋晚为“小秦教练”。 最早是从一位教练同事开始,说因为她在馆里年纪最小,而且一加上“小”字,感觉也比中规中矩的“秦教练”要更亲切可爱一些。 秦弋晚从前是认同的。 可是今天,她被面前的女人喊了很多声“秦教练”。 秦弋晚第一次开始怀疑对于“亲切”的定义。 散打馆里许多人都对她很亲切友善,但没有人像面前的女人一样,不停靠近她,触碰她,还对她说一些耐心又温柔的话。 就连那个明明是最标准称呼的“秦教练”,从对方嘴里喊出来…… 味道也似乎变得完全不同。 愈想愈觉得耳根发热,秦弋晚用手背蹭了下变得更烫的耳廓,埋头说:“不用客气。” 她快速进入工作状态,指骨环着女人纤细的脚踝,继续问:“脚踝是怎么受伤的?” “走路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 “是什么时间崴到的?” “昨天上午。” “崴到之后,马上就这样肿起来了吗?” “没有,我稍微走了一段路,到下午发现肿起来了。” “走了多远的路?” “大概两公里。” 秦弋晚停住动作,抬头看了晏泠月一眼,又低下头。 两公里,怎么能算“稍微”。 走上两公里,把刚崴过的脚踝走得肿起来,得有多疼? …… 难道真的像何姒说的…… 是有什么自我伤害的癖好吗? ——“这样不对。” 秦弋晚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未经她人事。 不应该妄自揣测、评判别人的喜好。 “去医院拍过片了吗?有没有伤到骨头?” “拍过了,骨头没事。” 指腹稍微用力了一点,秦弋晚问:“我这样按,会疼吗?” “还好。” “那这样转——” “嘶。” 见晏泠月觉得疼,秦弋晚迅速收起动作,“抱歉。” 为了帮人缓解疼痛,下意识将掌心贴上去揉了揉。 “嗯……” 晏泠月微仰起头,喉间溢出轻哼。 秦弋晚眉心一跳。 有一段模糊的声音从她记忆里闪过。 像是什么时候听到过类似的哼声,伴随着哼声出现的,是某种软腻在她腿上来回蹭磨的触感。 秦弋晚看了眼自己半跪着的那条腿。 莫名想到早晨穿衣服时,腿上那片不知道怎么弄上去的,有些发黏的酒渍。 然后她抬头,看向沙发上的女人。 ……那真的是酒渍吗? 16、留情 夜里,秦弋晚再次做了梦。 但不再是热带雨林。 变成了一处黑暗的房间。 有点像画廊里的那一间。 不同的是梦里的房间没有被锁死。 她后背抵着墙,鼻间是混合着佛手柑与雪松淡淡冷香。 被紧紧抱着,夹.住了腿.蹭。 要把人推开时,听见女人轻声说:“能不能……换个人喜欢?” 在掩着门,但没上锁,随时随地都可能被谁一把推开的房间。 她听见自己混乱的呼吸声,以及越来越快的,趋于崩溃的心跳声。 然后她将女人抱了起来,抵在画架上,抓住纤细的脚踝搭上她肩膀。 走廊里突然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梦里的她清醒了一瞬,松开手往后退。 却被足尖勾住后颈。 重新拉回身前。 手被人牵起,引领着游历。 山峦起了雾,新竹没入绵白雾霭。 窗外像是在下雨,耳边有雨声,房间漏了水。 到处湿淋淋。 …… 秦弋晚在闹钟声里倏然睁开了眼。 像差点缺氧一样,她大口呼吸了几下,嗓子干涩。 秦弋晚从没做过这种梦。 睁大眼睛自我怀疑了几秒,她偏过头去。 在枕间闻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残留的淡淡冷香。 秦弋晚罕见地在运动之前先冲了个冷水澡。 然后返回卧室,埋头把床单和枕巾都换下来,抱到浴室放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注水按下开启键。 洗衣机搅动起来。 把布料上的残余气息清理殆尽。 · 洗完后的床单枕巾晾在天台上,被太阳一晒,只剩下暖融融的洗衣粉味。 但梦的效应残留到了晚上。 再一次在贵宾训练室见到晏泠月,刚靠近一些,闻到对方身上的冷香,脑海里关于梦境的画面突然又涌了出来。 秦弋晚羞惭又心虚。 像是她背着学员,悄悄做了什么坏事。 于是只能全程尽量避开不看晏泠月。 “比起昨天消肿了很多,一会儿再冷敷一次,上点药,做一下推按放松周围肌肉。 “到明天应该可以换成热敷。” 女生出口的话很有条理,只是始终低着头,像要躲什么似的。 晏泠月看着散落在秦弋晚颊侧的发丝,“秦教练,今天晚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秦弋晚抬头看了一眼,“……没有。” 马上又偏开视线。 晏泠月一早发现了不对。 昨天女生面对她时,也常低着头,但远不像今天,好像连看都不能看她。 晏泠月俯下身,“秦教练。” 没察觉晏泠月靠近,秦弋晚循声抬头,鼻尖几乎蹭到晏泠月的唇。 下一秒,她如同忍者般往后瞬移了半米。 “……” 晏泠月眯了下眼。 秦弋晚迅速站起身,“我去拿点冰袋过来。” 晏泠月看着女生的身影快速走出了贵宾室。 很明显。 在躲她。 是她心太急。 把人逼得太紧了? 还是。 真的对她不感兴趣? 未等想下去,手机铃声响起。 看了眼来电人,晏泠月划动指尖接通。 那头瞬间传来熟络又奉承的唤声:“哎呀,皎皎!打扰你啦,没在忙吧?” “什么事?” “你大姑姑的女儿要毕业回国了嘛,家里商量着给她搞个毕业宴,一家人正好一起聚一聚。 “反正就咱们一家二十多个人,餐食标准嘛也不用太高。 “时间还没定,叔叔婶婶明白,你是干大事儿的大老板,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指定什么时候才有空,如果要对你时间的话——” 晏泠月打断,“不用对我时间,我没空参加。还联系唐茗,把需求告诉她,她会解决。” 电话那头笑着:“好呀好呀,那就不打扰你啦。” 达成了目的。 没再讲任何一句多余的寒暄,电话快速挂断。 晏泠月垂眸点了几下屏幕,随后切进与唐茗的聊天界面:【转过去的三万是你的加班费。宴请费用记我账上。】 唐茗:【是。】 按下锁屏,晏泠月将手机扔在桌上。 往后倚靠着沙发,闭目养神。 · 从贵宾室走出来,去拿冰袋的路上,秦弋晚停在中途。 站到了墙上挂着的员工守则前头,开始默背上头的内容。 把脑海里的杂念慢慢清除出去。 很快背到最后几行,有人走过来拍她肩膀,“哟,小秦教练,带到了贵宾客户就是上心啊,都开始补习员工守则了?” 说着话,拍肩膀的手按揉了一下,想贴着后背继续往下摸时,秦弋晚倏然侧身避开。 意图被窥破,穿着运动装的男人一点没慌乱,打算佯装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收手时,小臂被秦弋晚捏住。 利落地向后一拧。 “哎,啊!”王教练痛嚎着,整个身子蜷了下去。 秦弋晚松开手。 “你,你……” 看有人被吸引得看过来,王教练直起身,率先大声开口, “我一个大你十几岁的前辈,好心想跟你打招呼,拍了下肩膀而已,你至于动手吗? “小秦教练,我可是个有家庭的人,这又是公共场合,你难道以为我是要干什么?我能干什么?你简直太敏感、太自恋、想太多了!” 见秦弋晚没反应,王教练捂着胳膊,继续拱火:“你可以去问问,散打馆里谁没见过我老婆?可比你漂亮,也比你像个女人多了!” 话音落下,就等着看年轻人情绪失控,落入对峙的下风。 却没能在女生脸上找到一丝羞愤或慌乱。 “王教练。” 秦弋晚看着沉迷表演的人,声音平静, “上次你拍我臀部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已经提醒过你,我从小练武习惯了,你突然动我,我可能会有过激反应。”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拍你屁股了?!” “我没说你拍我屁股,我知道你只是好心想跟我打招呼。所以这次我反应快,及时收住了力气,没让你骨折。” 从男人身侧走过去,秦弋晚淡声,“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没再管周围吃瓜的视线,秦弋晚从冰柜里拿出冰袋,转身往回走。 脚步突然微顿。 因为看到了倚靠在走廊拐角处的窈窕身影。 大概是等久了,所以出来找她的。 秦弋晚快步朝晏泠月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一贯温柔带笑的学员此时脸色意外的很冷。 …… 刚刚她那副粗鲁蛮横的模样,应该都被看到了。 是看不惯她的做法,觉得很丢脸吗? 攥着冰袋的指骨紧了紧,像做坏事被抓到了一样,秦弋晚有些无措地低下头。 听见晏泠月寒声问:“他什么时候摸了你,事发地点有没有监控?” 声音比表情更冷。 听起来很像在质问她。 秦弋晚愣了下,“……没有。” 秦弋晚不知道女人是怎么直接识破了她的谎言,但她没有继续编谎话,诚实地回答:“是因为……他胡说,所以我也胡说。” 坦白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他没摸过我屁股,他之前摸的别人,我看到了。” 现在她不只是粗鲁蛮横了。 她还被抓到说谎骗人。 秦弋晚低着头,缓缓吸了一口气。 如果学员因此厌烦她,要换掉她这个教练。 她也可以理解。 秦弋晚抬起头:“晏小姐,你——” 声音顿住。 消融在近在咫尺的带笑眼睛里。 没有想象中的厌恶神情,女人只是笑着看着她。 然后伸手,被丝绸裹着的柔软指腹轻蹭过她紧绷的脸,替她将一缕碎发整理至耳后。 “那看来,秦教练对我,还是手下留情了。” “……什么?” “我碰秦教练的时候,秦教练从没对我有过那样的过激反应。” 秦弋晚愣了愣,下意识说:“你不一样。” 说完才觉得表达似乎有些暧.昧,想改口解释时,晏泠月倏然笑开。 “刚才,你做得很好。” 晏泠月说,“足够有警惕性,懂得保护自己,被纠缠时也知道变通,冷静应对,没有让自己受委屈。” 晏泠月弯唇,学着秦弋晚刚刚放狠话的语气,“而且,还很善良,没让他骨折。” “……” 秦弋晚愣愣听着晏泠月总结。 她没想过,自己一时莽撞的行为能被夸出这么多优点。 无人经过的走廊,安静,昏暗。 暖风远没有贵宾室充足。 秦弋晚却觉得从胸腔开始,身上降下去的温度一点点重新热了起来。 “我走出来的时候,脚踝又有些疼了。麻烦善良的秦教练……” 晏泠月靠在墙上朝她笑,轻轻勾手,“抱我回去吧。” “……” 秦弋晚没接话。 只是俯身,红着耳尖把人稳稳抱了起来。 大步往贵宾室走去。 17、心急 南山庄园。 “你这两天晚上都去干嘛了?” 简明烟的质问声与脚步声同时闯进别墅客厅, “一找你就说脚还没好,那你跟我说说,外头那辆候着的车是要送你去哪儿?” 晏泠月自佣人手中接过手杖,侧身看向简明烟。 简明烟停下来:“你……穿成这样,要去参加晚宴?” 虽然晏泠月一贯漂亮,但此时一身缀满钻石的手工刺绣黑纱裙,颈间的帕拉伊巴蓝宝石与银蓝纹路的手杖相得益彰。 耀眼程度实在过于爆表。 晏泠月问:“有些过于正式了吗?” 简明烟眯眼:“一裙子钻比满天星星还亮,这种程度,你觉得只是‘有些’?” 晏泠月将手杖递给佣人,转身走回更衣室,“把那条不带钻的紫色鱼尾裙拿给我。手杖也换,拿手柄上带紫翡的。” 几分钟后,简明烟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换了“低调”装扮,依旧十分惹眼的美人。 佣人走上前,将包装好的伏特加递到简明烟面前。 “真给我了?” 简明烟挑眉,“几千万的酒,就换跟个小姑娘单独相处,那到底是个什么潜在的精英人才?” 看着还在对镜整理领口的晏泠月,简明烟故意打趣,“晏皎皎,你总不会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 几秒钟后。 发现晏泠月没有开口反驳。 “不是……什么意思?你说话,难道你真是看上——” “嗯。” “……” 简明烟默了几秒,佣人退出客厅后,倏地弹起来, “怪不得我让人跟你乱搭讪,你一点没生气,合着是正中你下怀啊。” 简明烟又反应过来:“你现在是要去见那个小姑娘?” “是。”看了眼时间,晏泠月往外走,“所以有什么话,随后再聊。” 简明烟跟着起身,扶住晏泠月走,“见那么个小姑娘,也至于你这么费心打扮。” 简明烟笑着,“难不成是进展不顺利,实在没招了就想利用美色,让人色令智昏?” “……” 一语中的。 晏泠月停下脚步,转头安静看向简明烟。 简明烟收了笑。 “……你不是吧……” “我看那瓶巨龙之眼是有些太重了,不好带走。” “好带好带,我这就闭嘴。” 简明烟忍着笑,替晏泠月拉开车门,关门时迅速扔下一句,“预祝早日成功。” 宾利沿着内部路渐渐开出庄园。 几十分钟后,于七点五十五准时停在散打馆侧门门口。 车门打开的同时,一道颀长身影站在了车门外。 晏泠月伸出手,搭上秦弋晚伸来的手臂,调整好姿势。 然后抬手揽住秦弋晚的肩。 被秦弋晚稳稳抱起来,走进散打馆。 贵宾训练室与普通训练室不同层,通道也不同。 所以无人围观,也很安静。 晏泠月低头,看向秦弋晚在她腿弯和腰上礼貌握拳的手。 一路被抱着走进贵宾室,放在沙发上,晏泠月又看着秦弋晚照常帮她整理好裙摆,又半跪下查看她的脚踝。 晏泠月垂下眼。 简明烟爱说胡话,却偏偏蒙中要害。 确实不顺利。 更不顺利的是,她一时找不出导致不顺利的原因是什么。 几天相处下来,女生照顾她的步骤一个不少,体贴得可爱。 却处处透露着一股子疏离的礼貌。 虽然做了很多,但始终认真而小心,仅仅像是在按部就班完成一段的重要工作。 或许。 是她太心急了。 · 秦弋晚确实很认真。 一方面,是她觉得眼前的学员从头到脚都透着矜贵。 不是因为对方是贵宾,而是每次相处时,对方身上如春如水的柔软气质,让她不自觉地想更加小心地对待。 另一方面,是担心自己又会胡思乱梦。 在换掉有晏小姐气息的床.上用品之后,她还是偶尔会梦到。 虽然不再是那样露.骨的情节,只是一些正常的相处。 但难保跟人接触多了,就又会梦回去。 就算是梦里,她也不该那样……胡乱亵渎人。 仔细查看过晏泠月的脚踝,秦弋晚站起身,“晏小姐,今天脚踝走起来还疼吗?” “好多了,几乎没有再疼了。” “那应该是快恢复好了。但保险起见,最近两三天还是注意一下,尽量不要用这边脚踝长时间受力。” 晏泠月应声:“好。” 热敷过后,秦弋晚照常帮人涂药,又仔细进行了周边肌肉松解。 流程结束,秦弋晚抬头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我去拿瓶药膏过来,你带回去,明天早上再涂一次。” · “小秦教练,那位贵宾学员怎么样,好教吗?” “我们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被馆长送到贵宾室亲自招待的学员。” “我看她脚崴了,那怎么上课啊?” 秦弋晚看着前台找药膏,抽空回答:“我先在帮学员做康复训练。” 前台回过头,“不好意思小秦教练,我这儿没你要的那种药膏了,仓库那边应该还有。” 秦弋晚点头:“我去找找。” “那个学员这几天都是让你给按摩上药?啧,真是有几个臭钱就把自己当皇帝了。” 秦弋晚脚步顿了顿,倏地回头:“她没有。” 向来好脾气的人眉心微蹙,语气少见地有些没收住的急。 看出她反应的不同,几个散打教练互相看了几眼,没再说话。 等秦弋晚走远,才边走边继续。 “瞧瞧,拿钱多了就是不一样,都开始替学员怼人了。” “还康复训练呢,不就是想水课多挣钱吗?” “别这么说,是学员崴了脚还没好,小秦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哪样的人?王教练突然就被开除了,难道不是她捣的鬼?” “对,肯定是她打了小报告。” “背后捅刀子,真不光彩。” “什么叫背后捅刀?谁让王教练自己骚扰别人,都是惯犯了,他纯属活该!” “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我听说她还有个什么大小姐女朋友?她是不是见到个有钱人就冲上去巴结啊。” “怎么就巴结了?人家是重要的贵宾客户,小秦教练不好好照顾着还能怎么办?” “对,我看你们就是羡慕人家小秦上回打了个冠军回来,有能力还赚的多。” “老子会羡慕她?” “对啊,谁羡慕她?就一个高中都没上完的臭文盲。” “在职场里搞前辈,跟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以后有这婊子吃大苦的时——” 嘭——! 贵宾室的门倏地被推开,重重撞在墙上,颤动不止。 几个人被吓得一抖,全都闭了嘴。 门口的人抬起眼,一双蓝眸寒意滋生,冷然睨向走廊上的几个人。 “背后乱嚼舌根,也是你们散打馆的特色?” 视线下移,落在最后说话的几人胸口处的名牌上,晏泠月将几个名字一一读出, “如果不想干了,就提交辞职申请,找不到你们的老板,可以直接交给我。自动离职,好过带着污点被开除。” 女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不疾不徐。 语气却似裹着霜雪,冷至骇人,带着一种绝对上位者独有的威慑。 被点名的几人只觉得脊背发麻,一个个躲闪视线,不敢回嘴。 隔着一段距离,秦弋晚听到了什么东西撞击的巨大响声。 她拿着药膏快步过去,还未拐进走廊,就见几个教练神色慌乱地捂着自己的名牌,生怕被什么追上似的,迅速从走廊退了出来。 迈开长腿几步跑到贵宾室门口,秦弋晚看向还在隐隐晃动的门,又看向倚在门边的晏泠月。 这是秦弋晚今晚第一次完整直视晏泠月。 秦弋晚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人类怎么会长得这样好看? 只看了一眼,之前到嘴边的询问就忘了说。 等了几秒,没等到女生开口。 晏泠月直起身,无事人一样朝秦弋晚笑笑,“今天也麻烦秦教练了。明天见。” 接过秦弋晚手里的药膏,稍作停顿,晏泠月说:“今天不用送了。” 这回没被秦弋晚抱着送进车里。 晏泠月拿着手杖,慢慢自己走了出去。 18、解围 商圈核心区。 寰宇集团大楼。 “你看看你这是什么表情。” 简明烟一手拨弄着办公桌上的香薰,另一手将打开自拍页面的手机递到晏泠月脸前, “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唐茗往文件里下了毒。” “……” 唐茗走上前,把简明烟动歪了的香薰回正。 晏泠月抬手将签好的文件递给唐茗,指腹揉了揉蹙起的眉心,看向简明烟,“之前你说想约一起吃饭,今天晚上可以。” “晚上?你一会儿不去那什么散打馆见小姑娘了?” “……” ——“人家是重要的贵宾客户,小秦教练不好好照顾着还能怎么办?” 晏泠月垂眸,“你选地方,如果还跟上次一样难吃,就没有下一次了。” “行。” 简明烟不再多问,笑着开始选地点。 晏泠月低头解锁手机,点进聊天软件,进入跟秦弋晚的聊天界面。 聊天记录里,仅有过的几次交谈都是在询问脚踝伤情,以及沟通是否正常上课。 如果跟她相处对于女生来说,是像高压工作一样的过程。 那她应该给人放个假。 毕竟赶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输入键盘弹出来,晏泠月输入。 【秦教练,今晚我有事,不过去上课了。】 消息发过去,晏泠月默了几秒,指尖移动,切换到了语音电话,按下拨出。 放假前,让她稍微跟人聊上几句,总不算过分。 几秒之后,语音电话被接通。 未等晏泠月开口,那头传来一句音色陌生,语气倨傲,带着明晃晃恶意的:“喂!你难道是秦弋晚的新女朋友吗?” · 秦弋晚没料到,会在餐馆碰到顾琳的朋友。 她在书店的兼职结束了,听玫姐说起一位亲戚新开了家餐馆,又拿了免费用餐券送给教练们。 秦弋晚也被送了一张。 下午课程结束得早,趁着晚课之前的空档,秦弋晚按着餐券上的地址找到了餐馆。 想着吃顿饭,顺便看看新餐馆有没有兼职机会。 但走进去后,就明白兼职的事应该是没有希望。 店面从外看没什么特别,进到店里才发现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参差错落,四周栽满了翠竹与腊梅,走上迂回的雕花木廊时,还能看见底下池子里游弋的各色锦鲤。 处处透露着精致贵气,是秦弋晚在电视剧里才见过的场景。 秦弋晚心里有数,沂京市里这样的高档餐馆,通常对学历的要求会比较严格。 但也不算白跑一趟。 至少还能吃顿饭。 只是菜品还没上来,就先遇到了那群人。 起初秦弋晚根本没认出几人是谁,是其中一个人路过时停在她身边,仔细看了看她,突然说:“这不是琳琳说,一直缠着她的那个人吗?” 一句话让几个人都停下来看向她。 直到走在后方的夏莹莹上前来,秦弋晚才勉强认出,这几个是她先前在画廊见过的,围着顾琳的那群人。 无意跟对方纠缠,秦弋晚直接说明:“我跟顾琳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 几个人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彼此对视着笑起来。 “你什么身份啊,有脸说跟顾小姐分手了?不就是你一直单方面在舔吗?” “要不是为了赢跟我们的打赌,顾琳哪儿会让你认识啊。” “结果你还不要脸地缠上人家了,真是搞笑。” “丢了琳琳这棵摇钱树,你舍得吗?”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给顾小姐下套呢。” “真是最讨厌这种捞货。” “……” 后头几个人说了什么,秦弋晚一时没顾上去听。 只捕捉到了其中的某个刺耳词汇。 秦弋晚站起身,几步走近刚刚说话的人:“你刚才说什么打赌?” 她穿着厚衣,看不出肌肉,只显得有些清瘦。 但依旧挺拔。 个子不高的男人在她面前,倏然显得很弱势,后退一步往同伴身后躲。 秦弋晚还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没有锁屏,聊天界面动了一下。 置顶的消息栏上多了一个标红的数字一。 离得近的人低头看见,出声调侃,“还弄消息置顶了,难道真找到新女朋友了?” “什么新女朋友,是找到新的金主舔了吧。” 语音电话的提示紧跟着弹出。 秦弋晚回过头,看清来电人后,转身回去拿手机。 桌边的夏莹莹却抢先一把拿了起来。 一边接通一边迅速点下外放,夏莹莹对着手机大声说:“喂!你难道是秦弋晚的新女朋友吗?” 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做,秦弋晚上前夺手机,被身边两个女孩拦住。 餐馆里这会儿正是来客人的时候,好在她的位置靠近角落,一时还没人发现这里的争执。 不想在玫姐亲戚的新餐馆里惹事,秦弋晚忍下抬手的冲动:“让开。” 几人却下定了心思要她难堪。 夏莹莹得意笑着将手机举起来,跟同伴一起等着看热闹。 秦弋晚看着众人脸上的笑,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掐进掌心。 短暂被拉扯回多年前。 在学校卫生间,浑身湿淋淋,门口挤满围观看戏的人群。 隐藏在人群背后的肇事者们,也是一副这样的笑脸。 ——“害人精!” ——“没妈的害人精!” …… 双脚如被无形的钢针穿透,钉在原地。 仓皇之中,秦弋晚模糊地想到。 晏小姐很聪明。 之前能瞬间识破她的谎言,应该也会很快察觉这是别人的恶作剧。 她忍不住在心里祈祷,晏小姐可以不要回答,直接挂掉电话。 不要因为她被纠缠。 也给她留一些廉价的,最后的体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在几人笑意愈盛,憋不住地开始笑出声时,突然听见一声:“嗯。” 电话中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从容温柔,如春日融雪,“我是弋晚的新女朋友。” 没等到否认的几人一愣。 秦弋晚顿住了动作。 夏莹莹不死心地又追问一遍:“你真是秦弋晚的女朋友?” “刚才我已经回答得很清楚。请你把手机还给弋晚。” 声音依旧温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明晃晃的维护。 夏莹莹愣愣伸手,正想把手机还给秦弋晚时,突然又看到了来电人的备注名, “还女朋友,骗谁啊!要真是女朋友,她给你的备注怎么是21号学员皎皎?” “……”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秦弋晚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我确实还不是弋晚的女朋友。” 在夏莹莹再次得意起来的神情里,晏泠月说,“是我正在追求她。” “……” 四周倏然静了下去。 “……追,追求她?” 夏莹莹诧异了两秒,又迅速说:“那你知不知道她是个捞女啊?根本不值得追求!她一心只想捞钱,不久前还天天缠着我朋友,还好我朋友聪明看穿了她,才没被她骗走多少钱,还及时甩了她——” “啊,那正好。” 夏莹莹被轻飘飘的感慨语气弄懵了,“……好,好什么?” “正好,我足够有钱,也很大方。更符合弋晚的要求。” 晏泠月诚挚地说:“很遗憾你的朋友落选了。” 夏莹莹瞪大了眼睛。 什么遗憾,语气听起来分明就要笑出声了。 没给夏莹莹再开口的时间,晏泠月温声继续: “替我转告你的朋友,谢谢她的平庸、吝啬、有眼无珠,谢谢她让我有机会,可以争取弋晚这么美好的女孩子。” “……” “现在把手机还给弋晚。我讨厌将话重复第三遍。” “……” 已经完全呆滞的夏莹莹木然转过身,把手机递给秦弋晚。 秦弋晚怔怔拿过手机,抵在颊边,“晏小姐,我——” 她的解释和道歉还未出口,晏泠月轻轻将她的话堵回:“还好吗?” 秦弋晚顿了顿,“……嗯。”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在……景和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像在压着声音询问身边人,然后晏泠月问:“新开的那家?” “……嗯。” “去吃饭的?” “嗯。” “吃过了吗?” “还没来得及。” “好。先别挂电话,稍等我一下。” “嗯。” 以为对方是临时有了什么急事,秦弋晚拿着手机,低头安静等了一两分钟。 隐约听到那边有其他人在打电话。 然后耳边响起声音:“好了。” 几乎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阵脚步声快速走过来。 “打扰了,请问您是秦小姐吗?” 秦弋晚抬头,看向名牌写着前厅经理的女人,“……我是。” 经理点头微笑,一边听着耳麦里的指示,照着复述道: “秦小姐,您是本店的贵宾,您的……追求者说,我们这边的菜品不太符合您的口味,风水也不太好,容易招来些……扫兴的东西。所以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您移步到春玉楼用餐。” 将接到的说辞复述完,经理微笑看着秦弋晚。 “……春玉楼?” 夏莹莹几人面色变幻,有人讶异出声,“真的假的……那家大厨每天只做定量菜,我家提前三个月都定不到位子的……” 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秦弋晚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经理笑着抬手示意,“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待了,请您跟我来。” · 看着晏泠月挂断电话,简明烟语气凉凉:“还去吃饭吗?” “去。”晏泠月起身拿起外套,“你去想吃的店吃,记在我账上。” “你呢?” “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