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灵异:躲不开怎么办?那就干》 第1章 高考完的我不是皇帝吗? *排雷见作话 ???????????? …… 2020年,7月下旬。 “江燃同学的录取通知书,哟,辽大,成绩不错嘛,给你!” 驿站姐姐的话让新鲜出炉的准大学生嘴角飞起,江燃连忙伸手去拿,抓住了,却没拽动,略微低头,对上驿站负责人奇怪的眼神。 “你——是江燃?” “当然了!”江燃飞快抽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撒开腿就往家蹽。 驿站负责人见状赶忙站起身要追,“傻子怎么……”话未说完,她忽地一顿,奇怪的眼神又变得茫然。 “欸,我站起来干啥……” 想不通,驿站负责人摇摇脑袋,蹲下身继续理件。 背后的小插曲江燃无暇顾及,满脑子都是超常发挥考上的兴奋,心口热热的,恨不得宣告天下。 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瞪着一双眼睛,紧着瞅,可也是奇了,平日里小区长椅上坐着唠嗑的老头老太太今天一个都没有。 就连常年放着的花色屁垫都没了,干净得过分,跟没人在这生活过一样。 “小区什么时候请保洁了?”准大学生无奈只能放弃鼓胀的倾述欲。 算了,还是回家跟老哥说吧。 她一摆头,手拿录取通知书,脚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眨眼间来到一楼,扫了眼显示停在负二层的电梯,懒得等,转头向步梯跑,没注意电梯红色的“-2”闪了两下,变成“0”。 一步三阶飞奔而上,到十三楼的家门口脸不红气不喘。 眼前棕红色房门紧闭,门框粘着红色对联,中间还有两小幅手绘画,她哥画的,一左一右,皆是戎装提刀,眉目凌厉。 正是秦良玉,穆桂英。 许是画工太好,画里的人好像活了,总觉得画像在看人,江燃不自觉停下脚步,老老实实站在门前。 她一摸兜,钥匙有点硌手,可录取通知书的存在感那么强…… 江燃又停下了。 准大学生歪嘴一笑,嘴角咧成耐克。 网上都说了,高考完的准大学生相当于皇帝。 什么门还得朕亲自开? 江燃直接抬手,避开门神,梆梆梆硬气敲门: “我哥呢?还不给朕开门!” “吱呀——” 房门打开,屋里灰暗。 下午六点钟,北方七月,太阳还没落山,天色很亮,可她哥竟然将屋里的所有窗帘都拉上,还不开灯。 男人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江燃仿佛没注意到这些,换鞋进门,没等男人关上门就把通知书举得老高,“咳咳,朕收到消息,九月份将前往辽大读……” 话未说完,眼角余光扫到挨墙边放的俩行李箱。 “哥你都把行李给我收拾好啦?现在才七月份!” 网络果然有真谛,皇帝生活恐怖如斯,这就跟老哥要整整二十块零花钱,狠狠消费! 江燃喜形于色,笑眯眯的,要零花钱的话顶到嗓子眼,还没等说,就被男人的声音砸了回去。 “我不是你哥,接下来的日子自己好好过,我走了。” 说完,男人也没管江燃有没有理解这句话,拉上行李箱就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江燃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房门即将关上,录取通知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才反应过来,猛地追过去: “哥?哥!长这么大一直是我和你,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哥,你回来!!!” 江燃跑得飞快,边跑边喊,可她拖鞋都甩掉了一只,男人的背影距离她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追着,跑着,满脑子困惑着。 明明前一天还给她过十八岁生日来着,今天早上还看到哥哥在帮她喂她的小狗,叮嘱她自己养的小狗以后不要忘了喂…… 为什么这样? 江燃感觉脑子要炸了,她干脆停下来,大声向前方的背影吼: “哥你说清楚!!!” 拖着行李箱的男人脚步一顿,终是没有回头,只是对她说: “你已经成年了,不要忘记喂狗。” 熟悉的嗓音传到江燃耳朵里,令她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是让你说这个,有什么事你说啊!” 喊完这一嗓子,一阵风吹过,江燃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眼,前方空荡荡,哪有人影? 她定在原地,茫然四顾,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踩着拖鞋,用力揉揉眼,闭上又睁开,反复几次,眼眶都蹭红了,面前还是啥都没有。 拿俩行李箱还能跑这么快吗? 江燃莫名有点冷。 脑海中思绪纷乱,头胀得生疼也想不出个结果,裤兜里刚到手一个多月的新手机震了一下,也震清了她仍在发懵的脑子。 江燃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拨通通讯录里唯一的电话号码。 这还是她高考完那天她哥带着去买的,买完第一时间,老哥的电话号就存里了。 “嘟嘟嘟……” 忙音如同打在心上的鼓,江燃的心高高悬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女声响起,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江燃垂下手,重重呼了一口气,下一秒打起精神,辨别一下方向,回身找跑丢的那只拖鞋,穿上。 没回家,径直往公安局走。 找不着人了,报警吧。 ………… “你说你哥失踪了,疑似被不法组织骗到缅北打诈骗电话?”警察放下笔,认真打量面前的准大学生。 利落身板高个子,一身浅灰色卫衣工装裤,头发被剪得碎碎的,半扎马尾,五官凌厉却被学生气温和地压下去,怎么看都是个学生,非要说哪不对…… 就是那双眼睛——有点太黑了。 “对。” 江燃认真点头,目光清澈。 警察笑笑,眼珠子再黑,也是个刚成年的小孩。 她低头扫了一眼跳出公民信息的电脑屏幕,在家庭成员那一栏顿了一下,而后不着痕迹地划过。 十八岁……也不排除精神有问题的可能性。 她站起身,拿一次性水杯给江燃倒了杯温水,语气更加亲和,“好,我了解了,你说的这个哥哥,是你的亲哥哥,还是平时关系特别好,像哥哥一样的朋友?” 警察的话让江燃愣了一下。 公安部门系统里应该都有公民基本信息录入,刚刚查询她身份证,她哥的信息应该也能出来才对。 “就是我亲哥。” “好。” 不知道是不是江燃的错觉,警察的态度似乎更加温柔,话语间还有一些安抚的意味: “我们先找人最重要,你再跟我说说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平时在哪上班?” “我哥叫、叫……” 江燃眨眨眼,声音一下子卡住。 脑海里清晰的形象变得模糊,她的眼中一片茫然。 哥哥,叫什么名字…… 念头一出,江燃心中猛然升腾起一股恐惧,哥哥若不是哥哥——那她前十八的生活,是真的吗…… 第2章 我得回家喂狗了 离开派出所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江燃一个人走在路上,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和哥哥的家位于城郊区,这一片工厂居多,现在已经过了工人下班点,路上瞧不见人,只偶尔能听到运输大车压过路面的碎石碾土声。 哥哥…… 脑子里的人影愈发模糊。 盛夏夜晚,江燃一阵阵发冷。 如果真的没有这个人,那她为什么会拥有关于哥哥的记忆? “嗡嗡——” 手机又一次响起。 将她从各种怪异的想法中拉出现实。 江燃拿出电话一看,只见是不知道重复响起了多少次的闹钟,屏幕上的闹钟名上只有两个字: 喂狗。 哦对,她该喂狗了。 原定闹钟时间是18点15分,现在天都黑下来,马上22点,小狗自己在家,已经饿了快四个小时了。 想起家里的小狗,江燃烦乱的思绪平缓了一些,踢踏着拖鞋,脚步加快。 哥哥的事之后再说,小狗还在家等她喂。 过去三年虽然学业繁重,但她总是抓住空余时间放风跑步,好像一跑起来,多大的压力都随之消散了。 跑步是个好习惯,至少江燃身体健康,一整天几乎都在路上也不觉得累。 “嗡嗡——” 闹钟隔十分钟提醒一次。 再一次响起时,江燃已经走进小区门口。 四周漆黑无比,一点光亮也没有。 “才十点多大家就都睡了么。” 她小声嘀咕着,脑袋里划过一丁点不对劲,可今天发生的怪事实在太多太突然,江燃心累得要死,只想赶紧让小狗吃饱饭,之后好好找找家里哥哥的生活痕迹。 她步伐沉重,进楼道口时照常扫了一眼,猩红的数字依旧显示在-2层,没多想,脚步一转,肌肉记忆似的直接从步梯上楼。 楼道里漆黑一片,深一脚浅一脚,旁边的电梯井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冒着暗沉的红光。 以往每天都没感觉害怕,现在江燃却有点毛毛的。 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穿着拖鞋也不耽误她跑得飞快,连扭头都不敢,一口气冲到十三楼,在家门口和俩门神来了个对视,心中才安定一些。 她离开时门虚掩着,只有一小点缝隙,屋内无光。 “吱呀——”推门进屋,江燃摸了下开关,灯光没亮,只得摸着黑看。 房间里,一只小小的影子正在来回走动,似乎是发现江燃回来,那道身影连忙小跑过来,轻轻贴在她的脚边,仿佛在哼唧乞食。 “停电了么……”没等探究电路问题,小狗的声音好像更加急躁了,江燃连忙安抚,“哦饿了饿了,不着急不着急。” 她三两步走到柜子近前,掀开帘子拿起一根烧过的白烛,再顺手抽四根香,旁边就是火柴,打火的同时还不忘跟小狗说话。 “马上就好了,不着——” 脚边有东西不轻不重地蹭着,江燃的呼吸一下子屏住,声音也随之一同吞到肚子里。 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脚下的东西仿佛有点着急,不停碰着她,好似在催促。 江燃努力忽略小腿的触感,几乎停滞的大脑缓缓转动,像生锈的齿轮新加了润滑油,一旦运行,所有的思绪都拉不住缰绳,连装傻都做不到。 喂狗,怎么会需要香烛呢。 对啊,狗不吃香烛的。 那她喂的,是什么啊…… “哗啦哗啦——” 脚边的东西更加焦躁了。 江燃浑身僵硬,起了一身白毛汗,一秒钟的时间在她这里无限延长,这个瞬间她好像想了许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用尽所有力气,低头向下看去—— 她的视线正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墨点。 没有毛发,没有体温,也没有心跳。 这是一只纸扎狗。 它可能不会动?只是有风推搡着它,高粱秸支撑着已经固化的纸张,摩擦在地上,发出着急的声音。 “哗啦……哗啦……” “啪嗒。” 香烛火柴掉落在地,江燃踉跄后退一步。 纸扎狗没有动,依旧是仰头的模样,静静地盯着她。 “呼——” 似有风吹。 “哗啦……哗啦……” 江燃慌忙移开视线,嘴唇都开始哆嗦了。 不对不对…… 家里的窗户都关着,窗帘也拉着,怎么会有风! 她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天旋地转,慌乱之间不知该做什么,急乱地四处张望,可眼前一阵阵扭曲,所见之处哪里还是记忆中家的模样? 灰色的水泥,裸露的钢筋,随风飘扬的绿纱布,无框无窗的缺口…… 这如何是家? 分明是一处废弃不知道多少年的烂尾楼! 宛若巨石痛砸进冰面,无色结晶迸裂破碎,江燃猛地回过神,惊叫一声,狠狠栽了个跟头。 “哗啦……哗啦……” 纸扎狗一动不动,风却催着它,摇摇晃晃向江燃逼近。 江燃心下大骇,她几乎失去语言,平日里灵活坚韧的四肢也不听使唤,她快要急死,心底不停催促自己。 跑啊,快跑啊! 许是双臂双腿听到了她的呼唤,四肢齐动,一通怪叫也不知抓了什么东西,连滚带爬地跑下楼。 好不容易在惊慌中跑下十三楼,匆匆间一眼,瞧见记忆里电梯的位置,哪里有电梯?哪里有-2! 江燃愈发崩溃,从嗓子眼里蹦出一声急促的嚎叫,蹽得更快了。 脚步越来越急,她不敢往后看,可前方的东西纷纷从眼睛进入她的脑子。 总是凑在一起聊天的大妈大爷,道路两旁应该每晚亮起的灯光,气派到让人想吐槽的小区大门…… 没有、没有、通通没有! 惶惶下眼中无泪,背后满汗,江燃迈开腿疯狂飞奔,分不清方向,只知道往前跑,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 第3章 怎么能是精神病呢?! 江燃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停下来时,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喘着粗气,四处看。 明亮的路灯,蓝色的道路指示牌,时不时有装扮得花里胡哨的大车车队路过。 江燃认出来了。 这是城南连接郊区和市区的主干道,距离她……那个估且说是“家”的地方有十几公里。 喉咙一阵阵发甜,她咽了口唾沫,在道旁晃晃悠悠,不知道该去哪。 “啪嗒。” 动作间,什么硬质东西打在腿上。 江燃吓得几乎要蹦起来,但实在没劲了,只是侧歪一下,低头一看,打她的正是从“家”里跑出来时随手抓的东西—— 大学录取通知书。 写着大学名称的EMS邮件封面映入眼帘,江燃忽地愣住。 脑海里,出现了她的高中三年。 上课偷摸和她在课桌下面分零食的同桌,胖乎乎的地理老师,红头发的英语老师,戴无框眼镜的老班军姐…… 熟悉的同学,熟悉的老师,他们的形象在脑海里那么清晰。 可惜的是,江燃是高考结束后才有的手机,老师同学们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保存到电话里。 但她可以直接去学校看看,她记得学校放假期间消防总监控室都有人值班,其中有个短头发的监控员帮她查监控找过东西,应该能认得她。 想好去处,江燃噗通个不停的心脏安稳了一点。 原地站着休息几分钟,辨别了一下方向,她沿着马路向市内走去。 再走三十公里,就能到了。 江燃两条腿又酸又沉,兜里也没钱,心里还憋着股说不清的气,她抿着唇,怀抱录取通知书,拖着腿闷头向前走。 直到呼吸的空气变得湿润,绿化带里小麻雀连声叫唤,蒙蒙天光折射进漆黑的眼睛,她才走到目的地。 这边是个公园,旁边有居民区,街道里每天早上都有商贩自发过来出早市。 “豆浆,油条,豆腐脑,肉包子嘞——” “打糕,鲜族现做打糕!” “正宗丹东九九——” 此刻人已经很多了,叫卖声尤为热闹。 与江燃记忆中是两模两样。 包子的香气熏过来,从鼻子冲到天灵盖,她定定瞧着,摸摸肚子。 “孩儿来一个不?”早餐摊大姨亲切又热情。 江燃下意识上前半步,忽然想起什么,一摸兜,脑袋忙摇成拨浪鼓,迈开酸硬的腿小跑着溜出早市。 等走出居民区,路过一连片陈年钉子户的破败房,方才觉得四周有些许眼熟。 红色的废弃砖房,她上课时从窗外看到过,还和同桌一起猜测,这是不是学校的锅炉房,这种少见的房子,是谁在住? 饿劲和累劲这会儿好像都没了,江燃脚步飞快,越走越兴奋,连着穿过好几个乱糟糟的绿化带,终于见到了—— 一片废墟。 原本走得愈发轻松的脚瞬间顿住,江燃呆在原地。 她高考完学校就倒闭了? 怎么可能! 这么想着,眼角余光捕捉到一赶完早市的大姨,瞧这对四周熟悉的模样,像住在附近居民区的样子,江燃忙把人叫住: “阿姨你好,请问一下这所高中是倒闭了吗?” “高中?” 拎着豆腐的大姨打量了一眼废墟。 “孩子你找错地方了吧?这附近没有高中,这之前是精神病院,都黄十多年了!” “精神病院?!” 江燃绷不住表情,也不知道急迫什么,忍不住和大姨证明: “不可能是精神病院,这之前不是第……”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那种感觉又上来了。 第什么来着? 她的高中叫什么名字…… 大姨没有理会忽然僵硬的江燃,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拎着豆腐走了,只剩江燃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呆愣片刻,随即无声哈了一下,不过嗓子眼里没冒出动静,肚子却忍不住冒头。 江燃单手捂胃,意图将里面放炮仗的声音死死压下去。 可无论怎么努力,肚子都在响。 她没招了。 卸力般跌坐在地,无声望天,任由肚子里面开Party,早市还没散,也不知道是不是江燃的错觉,好像风把肉包子的香味送她鼻子眼里了。 可买东西得有钱啊…… 难道腆个大脸直接问人要? 江燃做不出来,她还想留点体面。 钱…… 哪有钱啊…… 脑海里想着全国人民都无法拒绝的东西,江燃冷不丁想起来什么,忽然站起身。 她记不清她哥长啥样,现在连老师同学高中的名字都忘了。 但有一件事,江燃记得特别清晰。 她以前有个装糖块的铁盒子,圆形的铁盒上面是水果图案,糖吃完了,她把没花完的零花钱都放到了里面! 印象里那个铁盒被她藏起来了,就藏在—— “家”中的狗窝里。 “家”? 那个地方不知道还算不算得上家了,所有东西瞬间变得虚假,让江燃直害怕。 可她饿了。 饿劲上头,将害怕压得就剩下了一丁点儿。 再一看天,太阳那么大。 江燃喉咙滚动。 干了! 只要再走回去,拿了铁盒,她就有钱了。 打定主意,不再犹豫。 也许还有更好的办法,但江燃没那个脑细胞去想,她还没满二十五周岁,大脑前额叶发育不完全,饿劲把她唯一的死心眼勾出来,黑漆漆的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大脑已然定制唯一任务路线: 暴走数十公里,拿到零钱盒,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江燃说走就走,拍拍屁股上的灰,找了个台阶用胳膊肘用力刮了几下大腿筋,酸痛过后,大腿反而不那么硬了。 抻抻胳膊,抻抻腿。 不到40公里而已,她已经走过一次了。 再来一次也不怕。 江燃背着光,夏日太阳将她后背晒得滚烫,感受着火辣辣一片,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晒背是补肾,肾好了腰就有劲,腰有劲了,她就肯定能再走回去。 又一次穿越早市,路过肉包子摊,这一次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直勾勾地痴看什么的,太难看了。 肉包包你稍作等待,她会拿到钱堂堂正正地买你回来! 第4章 我就说这有钱! 四十公里路,放在大多数人身上都能要了半条命。 而江燃,则是两个四十公里加在一起,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半条命+半条命=一条命。 她真是用生命在行走! 但不拼命也不行了,江燃饿啊,没钱啊,就长了一个心眼还是死的啊。 万幸死心眼也有好处,心眼是死的,坚持下来之后,人可算能活下来了。 七月下旬阳光火辣,走到最后全凭意志力。 江燃看东西都要花眼了,视线里时不时有黑影闪过,可能是光晃的,似乎还有汗水滴到眸子里,整得她眼睛直刺挠。 坚持这么久,好说歹说是回来了。 走进烂尾房区,她还仔细打量了一下,多少还是有点侥幸心理在,万一前一天晚上的经历是她高考超常发挥之后“范进中举”了呢? 其实家里还是原样,没有变化过,烂尾房啥的只是乐疯了之后产生的幻觉? 可惜,等又一次实实在在地看到一片碎砖石块,破布烂铁,江燃心底那一丝小小的期待彻底没了。 “行吧……” 她胡乱点点头,自顾自小声叭叭两句,抬头瞅了眼天上的大太阳,感觉胆子又被饿劲喂肥了点,毅然决然走进“家”所在的单元楼。 烂尾房没有电梯,但有事先留出来的电梯井。 想起昨晚这边冒的红光,江燃还远远地往下瞧了一眼。 太阳光被破破糟糟的绿纱布拦下一部分,照射进来的光芒黯淡不刺眼,她体格棒视力好,一下看到下方墙壁上的红字。 像是有人用红油漆写的: 【无良开发商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越到后面,字迹越扭曲,看得江燃心中发慌,匆匆扫了一眼,就连忙移开视线,快步往楼上走。 这一眼给她瞅后悔了,往上走的时候更害怕了,越害怕,走得越快,又饿又怕,累劲反而被压下去了。 直到一口气登上十三楼,急匆匆的脚步在门神的注视下缓了下来,心底的毛毛感往后消退些。 烂尾楼自然没有门,面前贴着门神画的东西,说是“门”不如说是木板,一推就倒,毫无防盗作用,拦不住任何人。 但江燃还是轻轻将贴着门神画的“门”拉开,实在是画得太传神,面对两个门神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地老实下来。 一进屋,江燃的目光直直落在狗窝上,里面就是个毛坯房,也没什么人类生活的痕迹,就连亮蓝色的狗窝都是纸扎的。 旁边放着香烛,还有两只东倒西歪的运动鞋,至于那只惊鸿一瞥之后就令江燃落荒而逃的纸扎狗…… 江燃没看见。 她现在的注意力,百分之八十在纸扎狗窝里的圆形铁盒上,另外百分之二十在那双运动鞋上。 这是江燃的钱和鞋。 她连跑带走一大天,穿得一直是拖鞋。 江燃瞅瞅自己脚上全是灰的拖鞋,再看看那双歪在地上的运动鞋,没第一时间拿钱,而是先把鞋换上了。 等她系完鞋带,站起来走两步,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穿运动鞋走道就是比拖鞋舒服,拖鞋这玩意儿跑起来不跟脚啊。 换完鞋,江燃觉得腿都没那么累挺了。 她没多磨蹭,两步迈到纸扎狗窝近前,伸手拿出铁盒,火速打开看一眼,确定是钱,扣上盖子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夹在胳肢窝下面,而后抄起旁边刚换下的拖鞋就跑。 运动鞋穿回来了,钱拿到手了,下顿饭有着落了,她又开始害怕了。 纸扎狗为什么不在这屋里……江燃都不敢细想。 她转头扭身,跑得飞快。 大腿酸胀得要命,在恐惧这种情绪占据心神之前,江燃也觉得自己走不动了,毕竟她真走太久了。 可当她浑身汗毛乍起,在大夏天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时—— 江燃发现她还能跑。 甚至能蹽起来,老快了。 身体带出的风将薄薄的木板门震得晃了三晃,门神贴画似乎也被风迷了眼,两双锐利的眸子纷纷闭上。 江燃没注意到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快跑啊!!! 有力的腿捣腾飞快,甚至因为工作太久,腿上的肌肉线条都要刻成半永久的模样。 十三层楼的高度,她数不清要下多少个台阶,但大概能数得清要经过多少个拐角,普通居民楼一层有两个拐角,十三层大概有二十四个拐角。 江燃的大腿和脑袋都要木了,每经过一个拐角,她都下意识的查个数。 一个、二个、三个…… 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 二十一个、二十二个、二十三个…… 距离二十四越近,她的心里越是紧张,脚步愈发快速,而后她听见自己在脑海中的声音: 二十四个、二十五个、二十六个…… 难道是查错了? 江燃头发倒竖,咬牙继续向下跑。 三十三……三十九……四十三…… 四十四—— “咚!!!” 好似什么重物从高空坠落,迸溅出液体,江燃瞬间失重,她下意识闭上眼,连忙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撞去—— “扑通”一声,整个人狠狠掼在水泥地上。 后背猛地一痛,江燃打了个激灵,再睁开眼,仔细看,面前哪里是走不到尽头的楼梯拐角,分明是光秃一片的电梯门洞! 而她的一只脚,正悬在黑洞洞的电梯井上。 胸口剧烈起伏,江燃来不及多想,手刨脚蹬地往后捎,直到距离电梯口有半米远,她才支撑着发僵的身体站起来,急忙离开电梯厅。 没时间问自己明明走的步梯怎么会进到二楼电梯厅里。 江燃跌跌撞撞地逃开。 这一次没再遇到什么怪事,她终于顺利离开单元楼。 只是阳光洒在身上,感受不到暖意,似乎是平地拔风,空气这么一透,她一身的冷汗更是带走了身体的全部热量。 风打哪来? 江燃不知道。 但她听到了熟悉的,仿佛固化下来的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 “哗啦……哗啦……”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没有丝毫生气的犬吠,毫无语调,一声后缓缓又一声: “汪,汪……” 第5章 都这么晚了?!不管,我要吃饭! 江燃一口气跑出烂尾楼,下意识往人多的地方狂蹽,城南新区,居民少,到处都是园区厂房。 直到看见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的工人,她才停下打着摆子的腿。 手撑着膝盖,粗气大口大口地往外冒,四周多了些人气,江燃心里也有了点底,扭头向后一看—— 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之前的狗叫声是幻听? 不可能,她听得真切。 但也别自己吓自己,这附近工厂多,说不定就有流浪—— “汪,汪!” 狗叫声忽然在耳边炸响,瞬间刺激到江燃跳速过快的心脏,她嗷唠一嗓子向前蹿了一米,一个站立不稳,吃了一嘴沙子。 录取通知书和零钱盒也飞了出去。 “哎呦天呐,孩儿没事吧?!” 一道女声传来,还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 等江燃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一名穿着蓝色工服的大姨轻手轻脚地扶起来,带着粉白色小碎花的套袖在眼前一闪,紧接着就是大姨温声细语的问话声: “不好意思啊孩子,这狗吓到你了,快看看身上摔坏没?有没有哪破了?姨带你上医院。” 江燃有些发懵,她晃晃脑袋,循着声音望去。 对上一双焦急的眼睛,再往旁边看,瞧见一个年轻些的工人,应当是和面前这位大姨一起出来的。 那人一手拿着半个包子,另一只手牵着条大金毛,此刻正呵斥着吧唧嘴的大金毛。 “臭哆哆!吃肉包子还乱叫,看把人吓的!” 生了锈的脑子总算回神,不过在回过神之前,江燃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工人手里的半个肉包子上。 下一秒,大姨叫她的声音和肚子里的呼噜声一同响起。 江燃立马压住肚子,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说道:“没事姨,跟哆哆没啥关系,我不怕狗。” “没事就好,饿了吧,现在厂里食堂应该还有余菜,阿姨请你吃。” “不用不用我有钱。”江燃连忙摆手,小跑几步捡起通知书和零钱盒,吹吹上面的灰,摩挲两下抱好。 还不忘捡起一只同样在刚才飞出去的拖鞋。 她之前换下来的拖鞋只剩下一只了,另一只在烂尾楼二楼掉电梯井里了。 一只拖鞋穿不了,但剩下的这只江燃也没扔,她目前的资产实在不多,留着吧,万一有用呢。 她自觉机智,不承想这副尊容落在大姨眼里别提多惨了。 下班后和工友一起出来遛狗的王桂霞都忍不住怜爱了。 她瞧瞧江燃一身尘灰,再看看对方手里的零钱盒和录取通知书,脑补出一场考上大学家里不供遂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的大戏。 如果是她家孩子考上大学,她肯定天天变着法给孩子做好吃的,等到九月份,全家齐上阵,欢天喜地地送人上学。 哪能让孩子自己出来乱跑? 王桂霞越想越激动,招呼一声在后面把剩下半个肉包也喂给哆哆的工友,而后迈开大步,一下子握住江燃的手。 “走,姨带你吃饭去!” ………… “这点儿哪还有饭呐?!” 食堂打饭大爷腆着肚子,一指干净得能当镜子的台面,跟王桂霞直摇头。 “来晚了,晚饭六点就没了,现在是五点五十九……六点了!明天早点来吧。” 原本期待感拉满的江燃瞬间蔫了,她刚想拽拽大姨的袖子说走吧,就见王桂霞把员工饭卡往桌子上一拍,而后双手掐腰,嗓门明亮,中气十足地开麦: “你跟谁俩呢!老张胖子,我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平时没少偷摸——” “欸停停停!” 打饭大爷连忙拦住王桂霞的话头,堆起笑脸,从台面下面拿出一盆白胖白胖的大馒头,再一弯腰,又拿出来一大碗黄瓜鸡蛋甩袖汤。 “桂霞桂霞,我这不逗你们玩呢,还有点大馒头和汤,没有菜了选不了荤素,那饭卡就不用刷了哈。” “早这样不就得了!” 王桂霞拿起那盆馒头放进江燃怀里,自己端着大碗汤,两人并排找个位置坐下。 面对准大学生,大姨还是那个温和的好大姨,眼瞅江燃一口馒头一口汤吃得杠香,她连声叮嘱慢点吃,伸手撇开拦在江燃脸上的碎发。 “孩子你家在哪,一会姨给你叫车,吃完饭把姨的手机号加上,后面要是哪不得劲一定要联系我,那一跟头可摔得挺实诚……” 粗糙的手指轻轻扫过脑门,江燃一边往嘴里塞着馒头,一边闷声点头。 她没得空把嘴腾出来。 实在是大馒头太好吃了,又宣又软,外皮还带着点劲道,一口咬住,能吃出来天然的甜味,加上时不时呲溜一口的黄瓜鸡蛋甩袖汤—— 简直国宴! 王桂霞见江燃吃得这么香,眼睛都笑成一条缝。 “不着急,慢慢吃,这老张胖子在食堂干活,每次都提前留东西往家带,还以为他今天能往家里带肉呢,没想到就整点大馒头。” “好吃…这馒头老好吃了!”一大碗汤见底,江燃吃四个馒头凑了个十分饱,一抹嘴,对大馒头表示高度赞扬。 “好吃就行。”王桂霞乐呵呵的,“够不够?不够再让老张胖子拿,他肯定还有。” “够了够了。”江燃站起身,把吃空的碗盆放在统一消毒区,而后跟王桂霞挥挥手,“谢谢姨,我得走了。” “欸,孩子等会!”王桂霞连忙追出来。 “你家在哪儿啊?我给你叫个车!” 江燃闻言呆住,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转过脸跟大姨说: “不用了姨,我不回家,有事,得先去学校看看。” 而后转回头离开。 王桂霞没太听懂,不明白准大学生七月份为什么要去学校,但也没多问,只是下意识又上前两步,扬声对着那个背影叮嘱: “那孩子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人说啊……要是跟家里人说不了,就给姨发信息,等下班了都能看着!” 话语随风飞过去,迎着夕阳光的身影没回话,背对着王桂霞,摆了摆手。 第6章 上学?必须必啊!! 江燃乘着落日离开。 城边区交通不算发达,但也有通往市区的公交车,只是发车间隔时长长了些。 赶上七点钟的末班公交车,江燃坐在后车厢靠窗的位置上。 放好录取通知书和仅剩的一只拖鞋,她捧着零钱盒翻来覆去的查,坐公交车刚用了两块,现在盒子里还剩下一百八十四块钱。 大学位置和她“家”正好是城市的南北两边。 没有直达车,中间她还得换乘两次。 七点钟坐上的第一辆公交车,等江燃又花出去四块钱,站在大学门口时,已经晚上九点整了。 天彻底黑下来。 江燃若有所思地瞅了一眼天空。 她进烂尾楼时是晌午,后面飞快上楼换鞋拿钱走人,虽然遇到点不敢细想的事……但所有事情加在一起估计也就用了二十分钟。 可她下午吃上饭的时候都六点了。 中间那么一大段时间哪去了? 脑海里闪过在烂尾楼的种种,江燃打了个冷颤,不再回想,转而将视线放在面前的大学校门前。 两边和中间是绿化带,留出了半圆形的通道,可供行人和车辆通过,一边出口,一边入口,看上去规整有序。 江燃摸摸录取通知书,正色向前走两步,带着点试探,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伸手,不是碰碰石墩子,就是摩挲两下道旁的小草。 莫名带点偷感,引得绿色保安亭里值班人员侧目。 等保安犹疑地从亭里走出来,江燃还蹲在地上用手拍板油马路呢,手拍地的同时,还不忘小声嘀咕: “这回应该是真的吧……” “嗷唉!干啥的?!” 粗犷的声音袭来,江燃扭过头看。 一穿着黑色夏季短袖保安制服的老大爷走出来,这人中等身高,目测二百斤上下,一只手拿手电筒照亮,另一只手拎甩棍随时准备。 虽然看着年纪大了,可毕竟吨位在那里摆着,乍一看还挺唬人。 江燃赶紧站起身,手拿录取通知书往前一递,差不点把通知书送人脸上。 “我是新生,提前过来看看。” 保安大爷脖子往后一捎,离远了点,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EMS快递封面上的字,“九月份才开学呢,同学你来太早了。” 江燃讪讪一笑,把录取通知书往后收。 “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啥是不是真的,那学校还能有假?” 保安咧嘴笑着摇摇脑袋,心想这是遇上超常发挥考上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学生了,十七、八岁满是少年心气,还挺有意思。 说话间,另一端出口处一辆黑色轿车从学校里出来,驾驶位车窗开着,保安还跟里面的人招招手。 “行了,这教务处的都下班走了,同学你也早点回家吧,别在学校门口晃了。” “好——” 江燃捧着录取通知书,眼睛黏在大学校门上,慢吞吞转身要走,结果在彻底转过身的瞬间,直接被车灯晃出痛苦面具。 她连忙拿着通知书挡着,等眼睛缓过来点,就看到那辆轿车上下来一个人。 长头发,发尾微卷,衣着休闲。 还没等人过来,先听到对方问: “龚叔,怎么啦?” “没事哈哈哈,有个新生先过来看看学校是不是真的。” 保安和那人一问一答,江燃瞅瞅那辆停在道边的黑色轿车,就是不久前出去的那辆,里面的教务老师去而复返,问问保安发生了什么事。 这会听到保安龚叔的回答,教务唐老师的目光落在江燃身上。 她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加班了太久的缘故,这抹笑容看上去稍显疲惫。 “来看看学校啊,正常的,即将步入一个新的环境,都会有点好奇,学校这么大,跑不了,录取通知书里有《入学通知》表,可以按照上面先准备东西,等准备充足,我们九月份再见。” 《入学通知》表? 江燃闻言微顿,随即看向录取通知书。 从拿到录取通知书开始,她也没打开看过,本想着回家和老哥一起打开,再跟把潮流,录个开袋视频记录一下。 可后面的发展实在考验她的想象力和接受能力。 录取通知书邮件里有什么,江燃还不知道。 这会儿听到教务老师这么说,她当场就打开查看起来。 手上动作很快,心里的声音更快。 江燃祈祷——一定要是真的! 她屏息拿出通知书,翻开,几行字映入眼帘: 【江燃同学: 祝贺你被我校 文学院 本科 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 真的。 这次是真的。 终于有个真的了…… 江燃大喜,比她终于吃饱了的时候还要高兴,她紧盯着那行字,嘴里不停说:“真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啊对,是真的。” 教务老师和保安对视一眼,没敢再吱声。 江燃连连摇头,恨不得仰天长笑,可又有一种难言的情绪,直冲她的天灵盖,令她眼睛发酸。 她要畅快地大哭大笑一场,狠狠发—— 泄…… 一张纸单悠悠飘下来,江燃恍恍惚惚地捡起。 《入学须知》 上面信息很全面,也提醒了她两天以来没来得及想起的重要信息。 上学得交学费啊…… 学费,住宿费,餐费,乱码七糟买东西费…… 江燃看起来呆住了。 教务老师见状,小心翼翼地碰了她一下,“孩子,孩子?” “没事!”江燃一震,火速收拾好东西,老师看她拿东西费劲,从车里给她拿了个商场衣服行里常见的塑料手提袋。 “谢谢老师,我们九月份见。” 江燃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装在里面。 零钱盒、录取通知书、一只拖鞋。 装好之后,跟教务老师和保安打了个招呼,大步离开。 没工夫发泄情绪了,她得想办法挣钱上学。 开学第一学期,全部花销预估一下,至少需要八千块钱,她现在手里有一百八。 今天天色太晚,先找地方睡一觉。 旅店什么的暂时不做考虑,江燃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铁站上…… “歘——” 车灯闪过,唐老师坐在车里,看到江燃走进地铁松了口气。 这孩子……应该没事吧。 第7章 地铁站挺好啊,凉快~ “小同学醒醒……亮天了,以后别在地铁站过夜了,一会儿精神精神赶快回家吧!” 江燃在严肃柔和的女声中惊醒,她睡眼惺忪,胡乱点点头,等彻底清醒过来时地铁值班站长已经离开,她的怀里多了瓶矿泉水。 盯着水瓶忪愣半秒,江燃赶紧站起身,“谢谢——” “噼里啪啦!” 话还没说完,怀里抱的东西全掉在地上。 睡前当宝贝一样捧在怀里的零钱盒、录取通知书,还有盖在肚脐眼上挡风的拖鞋和手提袋。 江燃也不知道站长听没听到她的谢谢,紧忙蹲下身捡东西。 把散花般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手提袋子里,最后拿起剩下的拖鞋时,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印象里这还是她和老哥出去逛夜市时非要买的,浅绿色,整体是曾经火过一时的大眼睛小怪兽模样。 现在就剩一只,也穿不了了。 江燃顿了顿,还是把这只拖鞋揣起来。 留着吧,说不定以后有用得到的地方,昨个晚上还充当小被给她盖肚脐了呢。 整理好所有东西,江燃离开地铁站。 如今时间尚早,天亮了,太阳还没出来,视野尽头是一片鱼肚白。 前一晚她给王桂霞阿姨发了消息,寻思问问大姨工作的装备制造厂招人不,之前在那吃了顿饭,简单摸出来厂子的待遇。 供住不供吃,但有员工福利,员工用饭卡买饭便宜。 江燃就想短时间内找个类似的工作。 不过很可惜,桂霞姨的单位不招工,倒是这家装备制造厂旁边有个电商仓库在招人,桂霞姨直接把招聘信息转发过来了。 还附带一条语音: “孩儿啊,你找暑假工什么的可以当家教、去游乐园什么的,姨懂得也不多,但物流园你可得慎重啊,这行太累。” 人家的好意,江燃自然明白,打字回复了句,“谢谢姨。”起身就准备收拾收拾去物流园。 她现在没学历没技能,再一看招工信息上的时薪和那句“包工作餐包住宿”,只要她干的工时够长,工作餐就能覆盖一日三餐。 工资还高,简直是她目前的天选职业。 手机上有招聘信息,她得去试试,但不能现在这样去,灰头土脸的,万一不录取她怎么办? 想到这,江燃还有点小紧迫,在街上一顿溜达,正好看到旁边有早市,什么东西都有卖。 她从头逛到尾,价比N家,最终在一日用品散摊花七块巨款买了一条毛巾,一块香皂,一只牙刷,一支牙膏。 这市场最便宜的馒头六毛钱一个,江燃花三块钱买了五个。 提溜着一堆东西,在附近找了个公共厕所,蹲在外面吃完软乎乎的发面大馒头,又进去收拾自己洗漱一番。 这才坐公交车去物流厂子应聘。 车子晃晃悠悠两个小时,江燃在物流园门前下车。 不得不说还挺方便,车站就在园区门口。 她想象着网上常见的面试过程——填表、问问题、排队等待…… 从车站到门口几步道的距离,硬生生被江燃走出了三分钟,打好腹稿,才过去敲敲保安室的玻璃。 “您好,我是来——” “招工是吧?”保安老大爷头都没抬,抬手往旁边一指,“左拐直走第2个库房,找刘主管。” 至少三百字的腹稿一下子被憋了回去,江燃噎了一下,道了声谢,往里走。 园区很大,目之所及是一个个带着圆形编号的大仓,时不时有大车进入,一群人在热火朝天的搬货卸货。 偶尔能听见几个人的说话声,但不多,大多数人都在闷头干活,嘴抿得很严。 累的实在没力气说话了。 从门口到二号库房,江燃走了十五分钟。 看到的人都在干活,有人瞧见她,瞅了一眼后就移开视线,一个个汗顺着脑瓜顶往下淌,实在没有闲工夫理会别的。 眼瞅着到大家都在忙,江燃不太好意思打扰别人干活,索性把手提袋往腕上一挂,手放在嘴边当大喇叭: “刘主管!!!有人找!!!” 二号仓刚清走发完一批件,场地稍显空旷,是江燃气沉丹田的一声“狮子吼”,都能听到回音。 无形的音浪向内传,一名穿着灰色正式员工短袖制服的中年女人风风火火小跑出来: “来了!谁找我?” 江燃举手,扬起好学生的微笑,“刘主管,我找您,应聘。” “哦哦。”刘主管上下打量江燃一眼,“学生工是吧?咱们这个工作条件都在招聘信息上写着,写什么样实际就是什么样,但这活可苦啊,一般人干不了。” “我能干我能干!”江燃的腹稿都忘脑后了,说不出啥有水平的话,直接走到一边,直接扛起一个目测百来斤的大件,“往哪送?我都能搬!” “哎呀呀快放下快放下!别闪着腰!”刘主管连忙摆手,“都有叉车,这大件哪用你?短期工干分拣就行,不用扛大包!” 江燃闻言,轻手轻脚地放下,没等再表现表现,就听刘主管说: “好孩子不用再扛了啊,从今天开始干吧,咱这包住包工作餐,时薪24,月全勤500,高温工作和夜班都有补贴,多干多得。” 说着,她往仓库里瞅了眼,叫出一个人,“张姐!带这个——” “江燃。” 江燃立马接上。 “啊对,带小江熟悉熟悉流程,吃饭住宿啥的带带她,就安排在你们宿舍了啊。” “好嘞!” 张姐笑着和刘主管招呼一声,领着江燃,直接走进仓库,给她拿了个红色小马甲穿上。 所谓的学习,就是张姐边干边讲,江燃在旁边看,人家问她看懂没?她点点头,便被安排到传送带旁,正式开干。 这份工作的入职流程跟江燃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上手也比她想象中快多了。 有点累,但工作餐里有肉,好吃。 第一天她没加夜班,跟张姐的工时一起走,张姐长白班下班,她也跟着一起,把整个园区都熟悉熟悉。 宿舍在四楼,步梯,六人间,上下铺,卫生间洗漱间和澡堂都是公用的,套在一起,在走廊尽头,右边把头是女澡堂,左边把头是男澡堂。 员工生活区一楼是生活商店,里面有常见日用品,江燃花15块钱买了一件均码黑短袖,又花25买了一条深灰色裤子。 内衣内裤袜子这里也有,她买了一套,一共花20,结账时看到墙上挂着的一排数据线,想到电量已经严重不足的手机,又花出去15。 张姐带她看完园区就和要好的同事在走廊聊天去了,江燃没跟着一起,抱着衣服去澡堂,把自己洗干净,也把原先身上穿的一身衣服洗洗。 全收拾完,都晚上十一点了,职工宿舍不发被褥枕头,她手里钱不多,也没买。 只一天功夫,她的身家已经缩水大半,江燃寻思着等发工资再说,最近先这么糊弄睡。 夏天天热,没有被也不能冻着。 她枕着胳膊,怀里抱着录取通知书和零钱盒。 几乎是刚躺下,江燃就困得睁不开眼,沉沉入睡前,她恍恍惚惚间看到一双浅绿色的大眼怪兽拖鞋规整地躺在床下。 这拖鞋……跟她丢了一只的那双,挺像。 第8章 人不能自己吓自己~ 天空阴云密布,带着风雨欲来的沉闷。 锦琇华廷的开发商从出面保证到杳无音讯,也只用了仅仅一个月时间。 精致的图纸终究是海市蜃楼,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片破败不堪的毛坯,绿色纱网挂在墙外,风一吹,像是祭奠死去美梦的经幡。 江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她浑浑噩噩地走进烂尾楼区,毛坯房上“锦琇华廷”四个大字早在前些天的阴雨中长满锈迹。 脚步不受控制,不自觉步入单元楼,一步步爬上步梯,走进二楼的电梯厅。 电梯井黑洞洞的,发冷,气温似乎比别的地方平白低了两度。 江燃探头向下望去,里面漆黑一片,适应好久才能看清,在电梯井底,有一只熟悉的浅绿色大眼怪兽拖鞋侧翻着。 拖鞋上,一双向上看的白色大眼球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猛地一转,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咚!!!” 江燃倏地惊醒坐起,脑袋和床边柱来了个结结实实地亲密接触, “嘶——” 她揉揉额头,心有余悸,连忙再摸摸自己头顶。 摸毛摸毛吓不着,做噩梦而已…… 这么安慰自己,视线却不自觉向床下探去—— 仅剩的右脚大眼怪兽拖鞋规整摆放在床边,看上去依旧是那么搞怪可爱,毫无异常。 江燃松了口气,没等多想,手机闹钟“嗡嗡”响起,拿起一看,已经早上六点半了。 她今天上白班,七点开工,得赶快收拾一下去仓房。 拿上洗漱用具清理一番,随手把将将到肩膀的短发扎成半马尾,江燃跟同样穿戴整齐的张姐一起上工。 到了仓房,没有其他环节,走到传输带边上,一大堆快件送过来,瞪起眼睛就开始干了。 这工作说起来不算难,就是要眼睛和手都快点,记好自己负责的地区编码,看到了就抓出来扔到对应的货架里。 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没有闲聊声,闷头干着活。 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兜里的手机更是没有拿出来过一下,在手抓快递袋和运输带摩擦声中,一道轻飘飘的人声突兀又清晰。 像在江燃耳边叫她似的: “江燃……” 正在快速干活的准大学生打了个激灵,左右瞅了两眼,周围这几个人她就跟张姐熟悉。 “张姐,你叫我了吗?” “没啊。” “哦。”江燃低下头,正好看到一黑色打包袋的快件,下意识扫了一眼地址—— 【城南新区 锦琇华廷4栋2……】 锦琇华廷? 江燃愣了一下。 刚要拿起来仔细看,一只枯瘦乌白的手把快递抓走了。 赶忙顺着手去找,一瞧,没有人。 眼花了? 后背隐隐有些发凉,江燃不再细究,埋头工作。 一转眼到了中午,食堂开餐了。 免费吃,一汤一素一荤,米饭可续,管饱。 上午的经历让江燃有点慌,总觉得心脏落不到实地,中午打饭的时候特意多盛二两,吃饱点,好让自己踏实踏实。 肚里有粮,心中不慌。 吃饱了,江燃还真觉得好多了,莫名的紧绷消下去一些,人也稍稍松散下来。 物流园区里,大家都在食堂吃饭,吃完后餐盘不用自己刷,放到统一位置就行,之后有专人来收拾。 “啪嗒——” 铁餐盘放在金属架上,江燃一转身的功夫,跟一穿白衣服的人撞了下肩,那人夸张地大叫一声: “诶呦!” “不好意思,叔你没事吧?” 脑子还没转过个,道歉的话先脱口而出,刚入职,江燃不想惹事,因吃饱而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生怕给人撞出个好歹。 “没事没事,就是你走道得注意点。” 说话的人一身厨师服,是个目测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呲牙咧嘴地笑笑,看上去挺好说话的模样,还很和气地闲聊几句: “一看你就岁数小,新入职的学生?成年了吧?” “昂。”江燃略有迟疑地点点头,不想多聊,但她先前撞了人家,好像天然就比对方低气了一些。 “哈哈,瞧你这孩子,话少,不用怕,我这一点事没有,看着老点其实心态年轻也不用叫叔叫我哥就——” “小江,走啦!” 男厨师话没说完,远处张姐的招呼声直接给打断,江燃听到张姐这嗓子,一个健步就飞了过去,还不忘有礼貌地知会一声: “拜拜啊叔!” “唉…” 男厨师张张嘴,要说什么,但江燃已然跑到张姐身边。 张姐依旧乐呵呵的,“小江,我看主管发的排班表,你后面都是夜班,下班自己小心点,对了,刚才食堂那个赵主厨要是总找你搭话,你别搭理,吃完赶紧回宿舍。” “好嘞。”江燃点点头,把张姐的话记脑子里,品了品,半晌,又补了一句:“谢谢姐。” “谢啥,你刚进社会,岁数跟我闺女差不多大……” 时间在简单的聊天中缓缓溜走。 下午上工,又是火速开干,直到晚上七点,大多数上白班的人都下班了。 江燃没走,这工作就是多干多得。 短期工按时薪24来,一周一结,白班是早七晚七十二个小时,她跟主管商量,多干两个点,九点下班。 这样她一天就能多赚将近五十块钱,等明天开始上夜班了,额外还有二十块钱夜班补助。 能多挣不少呢。 跟江燃一个想法的人也有许多,二号仓下班一批人,还剩下不少。 直到九点,夜班的人过来上班,白班人陆陆续续都走了。 江燃吃了口饭,而后直线回寝室。 她住四楼,不知道是电力问题还是灯具原因,这一层走廊的灯总在闪。 江燃心里毛毛,默默唱国歌壮胆。 回到屋里时张姐她们已经睡了,关着灯,她轻手轻脚地拿起洗漱用具,目光无意间一扫,看到那只还在床下的拖鞋。 江燃想了想,也拿了起来。 还是扔了吧。 正好洗漱间有个大垃圾桶。 轻轻带上门,头顶不停闪烁的黯淡灯光,走向洗漱间。 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鞋底与瓷砖地互相敲打的声音上演重奏。 距离亮堂的洗漱间越来越近,江燃脚步一顿。 “哒…哒…哒……” 声音还在继续。 拎着拖鞋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猛地向后看去! “食堂掌勺…叔?” 江燃目露迟疑,心放下来点,紧接着看人的眼神就不对了,中午张姐的话没说太透,但一句话也足矣说明问题。 男洗漱间和女洗漱间在走廊两边,这人手捧着盆,臂弯里搭着厨师服,看起来是要洗衣服的架势。 一个男的洗东西,不去男澡堂,往女澡堂走啥? 男厨师不说话,这会看起来没有中午那阵的和善样,反而板着脸,怀里盆往前一送,命令道: “你,把这衣服给我洗了。” 江燃没想到这人能说出这句话。 脑子也没反应过来。 但在她想清楚之前,胳膊已经条件反射地抡起来,正好手里还拿着拖鞋。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听“啪!!!”一声。 男厨师被一个大耳雷子干趴下。 江燃怒目圆睁,手拿拖鞋指着他,刚要开喷,视线落在手里的拖鞋上,未说出口的声音瞬间熄下来。 她记得早上看剩下的这只拖鞋,是右脚穿的,可现在手里拿着的,分明是…… 左脚那只。 第9章 什么东西啊!! 紧随而来的恐惧像是一盆凉水,浇灭了所有愤怒。 怪兽拖鞋上的那双眼睛活了,黑色瞳孔左右晃动,缓慢得仿佛生锈的齿轮,江燃来不及多想,胳膊又一次抡起来,把拖鞋狠狠砸进垃圾桶,扭头撒丫子就跑。 她下意识就想去人多的地方。 不管什么有人气的地方不招脏东西的说法,就是看到几个熟人心里也能踏实些。 可当她跑出一段距离,眼前的场景完全没有变过,江燃就发现不对劲了。 职工宿舍楼成长条形,两边是房间,中间是走廊,笔直一条,一眼看过去全都清楚,可无论是她大步狂奔,还是小步慢走,距离前方尽头的永远都是那么长。 灯光频频闪烁,眼前似有看不真切的虚影。 江燃心脏怦怦直跳,深呼吸几次,忽然转过身。 要是往前走不对,那她就向后走! 可是…… 后面怎么和前面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恍惚间气温骤降,江燃汗毛乍立,眼睛不停扫视着四周,每当她看往一个方向,前面就出现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 无论江燃向哪里转,似乎都有一条永远不会走尽的走廊等着她。 没地方跑了…… 江燃低下头,原地粗喘几次,猛地捏紧拳头。 她闭上眼,静立片刻,察觉右后方有风。 不是阴冷的风,而是夏日夜晚带着些潮气和暖意的风。 只有这个方向有。 江燃一咬后槽牙,拼了! 管他对不对,先跑了再说。 她闭着眼,两只胳膊挡在身前,大步跑。 道路时而平整,时而向下,偶尔还要转弯。 她摔了两个跟头,再有一次短暂的向下后,一下子豁然开朗,四周好像开阔起来,身边的风都变得真切。 江燃仍闭着眼,没敢立马睁开。 究竟是跑到哪里去了……她不知道,江燃一路都没睁开眼睛,怕一看路,又辨不清方向。 只是物流园区的职工宿舍条件很不错,屋子并不漏风。 那风从哪来呢? 脑袋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又是一阵风起,这次从背后吹来,扬起的碎发轻轻扫过江燃的脸颊,没等她细细感受,一道耳熟的摩擦声在寂静中回荡: “哗啦……哗啦……” 是硬质纸张摩擦地面的响动。 江燃浑身紧绷,她感受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摸索着她的裤腿。 恍若是察觉到她的僵硬,那个东西不动了,一道视线从下至上盯着她,冰冷且毫无起伏的犬吠声响起: “汪,汪……” 冷汗打透了衣服,江燃心下一紧。 她被抓住了。 “唰——” 正想着一脚蹬开脚边东西,大步向前狂奔时,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刺目的灯光晃过,一阵热浪袭来,大车刹车声出现在不远处。 紧接着,江燃听到一充满人味的招呼声: “来人卸车啊!” 吊在嗓子眼的气倏地一松,她睁开眼,发现原来自己在大仓外面,运送大车正停在面前,旁边库房里刘主管带着一群人出来,比比划划地干活。 说话间刘主管眼睛一瞥,看到站在大车旁边的江燃。 起初还以为是谁干站着不干活,眉毛一立,刚要发火,就发现这人是新来的小江,挺认干的一年轻学生。 “小江?你不是白班吗,晚上不睡觉肩膀头子搭着个毛巾出来干啥呢。” “主管……” 江燃如梦方醒,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答道:“我能不能申请今天就加个晚班?” “今天?”刘主管拿出手机划了两下,“你今天刚干14个点白班,再干到明天早上9点,这身体能受得了么。” “受得了受得了,我体格好!”江燃伸出胳膊,一使劲,手臂上出现流畅带劲的肌肉线条。 “这年轻人。”刘主管失笑,伸手上去敲了两下,“看着瘦还真结实……行吧,给你加上,但以后可不能这么白天晚上连着干了啊。” “谢谢主管!” 江燃欢天喜地,心说可算不用自己摸黑回去了。 晚上怪事连着出,她真不敢再原路走回去,反正现在被吓的精神得要命,睡也睡不着,不如再多挣点。 许是周围人多,江燃没再遇到怪事。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淡淡,一晃眼整整一个多月过去,烂尾楼、丢失的拖鞋、纸扎狗这些东西没再出现。 那些奇怪的经历,好像江燃的一场梦。 她九月六号开学,如今九月一号,江燃已经在这里干了五周,除了分拣,其他工作主管也让张姐带她熟悉了。 在这里,她成了全能熟手。 刘主管很照顾她,还特意找一天拿出来一个点,教她怎么开叉车。 江燃学得快,上手稳,刘主管愈发满意,不止一次拍着她的肩膀,温和道: “这行的东西你都能上手了,以后放假想挣钱再来姐这,毕业了要是没找到可心的工作,就过来当正式工,到时候在我手底下当组长,再干个两、三个月你也能升主管。” 江燃自然是礼貌答谢。 除了刚入职前几天的怪事,旁的时候,她在这里逐渐如鱼得水。 同寝室的姐姐们都很照顾她,看到她的录取通知书,一个个双眼放光,真诚的夸赞总是围绕着她。 有时赶上张姐她们偶尔放假回家,回来时还会给江燃带自家做的卤菜,有的姐姐看她翻来覆去就两身衣服换着穿,便把家里女儿不再穿的干净旧衣拿给她。 这行赚得不少,但都是辛苦钱。 同宿舍的张姐她们每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带来的善意,属实令江燃触动,倍感珍惜。 工资一周一结,以江燃这种不要命的干法,五周过去,她赚了一万三。 钱都存在学校让开的银行卡里,这些钱省点花,差不多够她一学年的了。 距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江燃下了夜班,想到同寝室姐姐们对她多有照顾,去员工商店买了点饮料,还有一个大西瓜,寻思大家一起分着吃。 她拎着东西,步履轻快地走向食堂,想给窗口做面点的姐姐分两块西瓜,再借个盆,把西瓜切好了直接端回去。 没成想,还没走进食堂,就被堵在了门口。 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警车和救护车停在一旁,黄色的警戒线已经拉上。 江燃探头往里看,只瞧见一大块遮尸布,“这是怎么了?” 前面的人啧啧咂舌,“赵主厨死了,不知道怎么弄的,满地是血,骨头都支出来了……” 第10章 我有点害怕了…… 赵主厨死了……? 江燃愣在原地。 她对这个人有些印象,毕竟没几个正常人会让不认识的新同事给自己洗衣服,她真心不喜欢这个人。 但现在突然告诉她,这个人死了。 江燃有些反应不过来。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她拎着东西,恍恍惚惚地回到寝室。 宿舍里,比她早两个小时下夜班的姐姐们也在说这件事。 怕说出死人名字犯忌讳,她们用“那谁”来代替赵主厨的姓名。 张姐消息灵通些,说话却不喜欢太绝对,“……我之前听食堂的说,那谁最近火可冲了,寻到一点由头就骂人,把新来做凉菜的小男孩都骂哭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老公公死之前也这样,脾气特别差。”另一个送江燃衣服的姐姐点头,手里缝着小花褥垫。 给过江燃酱菜的大姐扫着地,闻言停下动作,神神秘秘地说:“我老家那边有个说法,人快死了,就会招人烦。” “还有这说道呢?” “可不嘛!欸…小江还给我们带西瓜吃啦,瞅你这孩子……” 江燃把买来的东西分给同宿舍的几个姐姐,对几人笑笑,而后坐在自己的床板上,安静听她们讲话。 那个赵主厨如此令人厌烦,难不成是因为他快死了? 这说法实在难以立住脚。 几人都是下了夜班回来,因为死人的事没立马入睡,这会儿把东西收拾收拾,聊了聊天,也该上床补觉了。 张姐的床位挨着窗户,她一伸胳膊,唰得一声拉上窗帘。 屋里瞬间昏暗下来。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渐渐微弱,到最后只剩下轻微的鼾声。 江燃也爬上床,闭眼补觉,第一周发工资她用五十块钱买了一套被褥,很薄,但比没有强。 小被盖在肚脐上,她也沉沉睡去。 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睡梦间,头脑一阵阵发晕,江燃只觉得呼吸不畅,心绪说不好的烦乱,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一道黑影,站在她的床头,低下脑袋倒着瞅着她,扭曲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都是你害的……” “把你的命给我……” 黑影弯曲变幻,什么东西缠过来,从上至下掐住江燃的脖子。 她连忙伸手撕扯着脖颈上的禁锢,她用力挣扎,眼睛瞪大,仔细看向那道影子。 灰黑色的虚影愈发清晰,年纪四、五十岁,身材干瘦,眼尾后如炸开花似的皱纹,江燃一眼认出,这是死了的赵主厨。 面前的空气渐渐稀薄,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越是使劲,呼吸便越是微弱—— “哗啦……哗啦……” “汪,汪。” 阴冷的犬吠声又出现了。 下一秒,房门忽然被敲响,冷静的女声传来: “你好,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请问江燃是住在这里吗?有个情况要向她了解,劳烦开门配合一下。” “呼——” 江燃瞬间惊醒,一口气终于喘出来。 睁眼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原本盖在肚脐上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了脸上,而她的两只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江燃透了一身冷汗,赶紧放下手,掀开被子坐起身,看到张姐趿拉着拖鞋打开门。 瞧见她起来,张姐侧身给警察让出位置,“小江,警官找你了解下情况。” “来了。” 江燃胡乱擦擦脸上的虚汗,在寝室其他姐姐的注视下走出门。 一看这位找上门的警察,还是位熟人。 “于警官?” “你好江燃,又见面了,别紧张,就简单了解下情况。” 于敏露出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笑,她还记得一个多月前江燃穿着一双拖鞋跑到警局报失踪案时的模样。 没想到今天在这遇上了。 她拉着江燃往旁边走两步,拿出物证袋,里面是只带血点的拖鞋,问道: “认识这个吗?” 江燃老实点头,她看这只左拖鞋,心里总有点毛毛的,“这是我的拖鞋,但一个月前我给扔到女洗漱间的垃圾桶了。” 于敏颔首,把物证袋收起来,她瞧着面前人似乎有些害怕的样子,想起对方在内部网上记录的公民信息,心中轻叹一声。 刚成年没亲人的年轻学生,在这起早贪黑干活就为赚点学费。 也许是为了平复江燃的情绪,于警官多说了两句,“快开学了吧?” “嗯,六号开学。” “行,加个微信,好好念书,遇到事随时跟我联系……等你开学学校让填家长信息或者紧急联系人,你可以写我的电话。” “滴!” 微信扫码声响起,江燃手机里多了一个联系人。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挠挠头,然后垂下脑袋,轻声说了句,“谢谢于警官……” 于敏扬扬嘴角,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就离开了。 目送于警官在楼梯拐角处消失,江燃唇边的弧度缓缓落下,回到宿舍,满脑子都是那双浅绿色的大眼小怪兽拖鞋。 同寝室姐姐们看她情绪不高,都没多说话,只是劝她再多睡会,晚上还要继续上晚班。 江燃自然听话答应下来,之前补的一觉睡得她精神疲惫,一点都没有休息到,晚上还要继续干活,不睡好就没力气。 脑子几乎要乱成一团浆糊,江燃管不了那么多,躺在床上蒙头就睡。 一觉睡到晚上,她被张姐轻轻推了两下叫起来,知会她该上工了。 今天园区里死人的事在仓房里算是个大新闻,平日里干活没人说话,今天干活江燃总能听见讨论声。 “欸,那老赵咋死的?不会被人给——” “没有,案子定性了,说是自杀,这要真是谋杀,杀人犯还在园区里,今天全区都得放假!” “自杀?也就你们信,我第二个到场的,就那情况,一看就是从高地方掉下来摔死的。” “吹吧你,要真看见死倒儿,就你这样的能不害怕?再说那挺多自杀的人不都跳楼摔死的?” “害怕!害怕不也得赚钱嘛,食堂只有一层楼,光溜平整的,他上哪跳楼去,反正我就一说,你们也就一听,最后定成自杀,不耽误工,我还有地方挣钱。” 最后说话的大哥呸了一声,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出声。 江燃一直闷头干活,没跟周围人交流。 直到又一个通宵结束,她下了夜班回去,几人说的话在她脑子循环播放。 一楼。 从高地方掉下来摔死的? 莫名的,她联想到锦琇华廷二楼电梯井。 脑海中浮现当时那排红油漆写的字,江燃打了个冷颤,快走几步,不再多想。 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刚想躺下补觉,忽然听到张姐的大嗓门: “咦?这是谁拖鞋啊,怎么放我柜里了……” 第11章 那就比比谁命硬! 拖鞋—— 江燃听到这个词都要ptsd了。 她第一个冲过去,往张姐的柜子里一看,只见那只原本放在警局物证袋里的浅绿色大眼怪兽拖鞋正斜斜歪在铁皮门旁边。 上面的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与她对视。 一瞬间,脑袋里能炖成粥的东西一个个被串联起来。 锦琇华廷,电梯井,红油漆写的字,重物落下的声音,自己回来的拖鞋,还有,莫名暴躁最后摔死的赵主厨…… 一个接一个。 都是因为她。 是电梯井里的东西,跟着她出来了。 先找上她,再找上赵主厨,如今出现在张姐的柜子里。 它是找上张姐了吗? 找上在她刚上班没两天就会出言提点她的张姐。 后面还要找谁? 是从家里给她带酱菜的王姐,还是给她带衣服穿的李姐,亦或是用自己休息时间教她开叉车的刘主管…… 再后面呢? 害完厂子里的人,这东西会不会再跟她到学校去? 她的生活才刚刚步入正轨,一切都在往好了发展…… 江燃心里噌地一下,突然燃起了火。 她一把抓起那只还带着干涸血点子的拖鞋,对张姐笑笑,“这是我的拖鞋,之前没睡好,迷迷糊糊放错了。” 说罢,她扭头就回去收拾东西。 被褥、衣服、录取通知书、零钱盒…… 所有身家都整理好装起来,最后规整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上面缠了两根绳子,能让她背起来。 “小江,你这是……” 同寝室的姐姐们不明所以。 江燃背起包裹,小蹦了两下,确认绑得结结实实,才回头对她们乐了下,“快开学了,我提前两天结束兼职,出去买点上学要用的东西。” “哦,那挺好……”同宿舍的姐姐们愣了愣,随即拿出袋子,给江燃装了点够吃两天的水果酱菜馒头啥的,柔声叮嘱道: “小江啊,你自己一个人多注意,遇到事情随时给姐姐们打电话,我们都在这呢。” 视线落在那一塑料兜的吃的上,江燃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顿了顿,只笑着说出一句: “谢谢姐姐们。” 然后拿起吃的,转身就走。 她这周没有做满,刘主管听她说要离职,想想江燃开学在即,便没留人,只跟她说等放假要挣钱再过来,就把这周的工资结清了。 兜里揣着手机,手上拿着拖鞋,背后背着包裹,江燃就这么离开物流园了。 在大门前辨别了一下方向,向着锦琇华廷位置迈步就走。 这一路她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待中午太阳升到最晃眼的位置,江燃站在了烂尾楼区前。 她握紧了手里的拖鞋,提溜着张姐她们给装的食物,直奔四号楼去。 江燃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几步道迈上二楼,一屁股坐在电梯厅中间,背包放着,斜靠着,拖鞋就放在她面前,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她没说话,翻开袋子就开吃。 都说酒壮怂人胆,但江燃不需要喝酒。 别人壮胆靠喝酒,江燃壮胆靠吃饭。 兜里有一个橙子,俩苹果,仨馒头,一包酱菜,四块老式无水蛋糕。 她放开肚子造,吃完一抹嘴,从背包里翻出大学录取通知书,狠狠亲了一大口,再轻轻放到旁边。 能不能上学,就看今天了。 江燃拿上那只带血的拖鞋,对着电梯井一指,“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既然一开始选择跟我,那你就跟到底,看看我的命比不比你的硬!” 说罢,她将那只拖鞋狠狠向电梯井里一砸。 “嘭——” “我就住在这等,看你敢不敢来!” 江燃扔完拖鞋,想起打工时那些人互相调笑着骂人的话,也学着,向电梯井下骂了句脏的: “去你大爷的!” 转头走回包袱前,两只胳膊一抱,靠着行李闭上眼睛睡觉。 比起害怕这东西,她更想跟电梯井底下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直接磕一下子。 这么久了,磨磨唧唧的,就跟着她,江燃害怕过了,结果害怕屁用没有,这拖鞋还是翻来覆去地出现,今天找这个明天找那个的。 找找找,好好的害怕都让它找没了! 跟跟跟,她好好的日子都被这东西搅和了! 那就直接硬碰硬,碰赢了算,碰输了死,开学前解决,反正不能再牵扯旁人。 揣着一肚子气,江燃睡得杠香。 一觉醒来,精神头十足,看眼手机——晚上十点。 借着电话的亮再往旁边瞅,一只带着血点子的拖鞋翻在她手边。 不可否认,刹那间江燃心里凉了一下,可后知后觉的惊恐还没冒头,心里面火气又起,一把火把这些都烧光了。 她薅起拖鞋,抡起胳膊向电梯井底一撇。 “藏头露尾的东西,一只拖鞋你还要送几遍?!” 她说完最后一句,空气忽然一静。 寂静到夜晚的风声、角落里的小虫都没了动静,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捕捉不到。 江燃盯着黑洞洞的电梯井口,啧了一声,抱起胳膊,闭上眼往包袱上靠。 可就在她往后倒的眨眼间,心脏毫无预兆的一突,失重感陡然袭来,她分明没动地方,背后的包裹却不翼而飞! 风,从背后吹来。 “哗啦……哗啦……”硬纸摩擦着地面。 江燃浑身一个激灵,腰腹一个使劲,用力向前一扑,胳膊肘硬生生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扭头向后看去—— 不知何时,黑洞洞的电梯井出现在她身后,像是一只眼,在直直地凝望她。 “哗啦……哗啦……” 硬纸摩擦地面的声音再度响起,江燃竖起耳朵,声音来自地下。 在电梯井底里。 “汪…” “汪。” 冰冷的犬吠声越来越近。 “哗啦……” 四周又恢复了嘈杂的平静,好像她从什么憋闷的地方一下子出来,夜晚的寂静里多了些有生气的虫鸣。 一只纸扎狗出现在她的眼前。 黄白色纸,下颚秸秆突出,残尾断腿,那双墨点眼睛直勾勾看她,而后发出缓慢又冰冷的一声: “汪。” 江燃瞧见纸扎狗,愣了一下。 第一次看到纸扎狗时,还不是现在这副破破烂烂的模样。 她站起身,刚想问些什么,身后却忽然有股巨力袭来,将她狠狠向后一带。 “哗啦……哗啦……” 纸扎狗轻轻一晃,看不清怎么飘过来的,出现在江燃身后。 缠绕在她身上的巨力一下子消失了。 江燃踉跄倒地,手臂划出一大道口子,她无暇顾及,电光石火间想起哥哥离开时说的话。 “记得喂狗……” 电梯井底又传来哗啦哗啦的摩擦声,似乎还伴随着纸扎被撕碎的轻响。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连忙站起身,大喊道: “不用管我,能逃你就快逃!” 下一秒,江燃顺着步梯大步向上跑。 十三楼,十三楼有香烛…… 纸扎狗每次出现不是在害她,而是在帮她赶走电梯井底的东西!!! 跑动带起的风吹散眼尾溢散的水花,混乱的记忆中,一只长着地包天的小土狗逐渐变得清晰。 小狗一直都是她的小狗啊。 是她取的名字,是她的小虎。 第12章 帮帮我吧…… 二楼到十三楼,她跑得跌跌撞撞,速度实在太快,每到拐角处都来不及转弯,总会撞一下。 身上哪哪都疼,江燃好似感受不到。 十三楼的“门”还维持着她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大开着,她直接冲进去,捡起香烛火柴就要再往下冲。 视线却被“门”前闭眼的门神吸引。 她分明记得,门神之前是睁着眼睛的。 为什么闭上? 是有什么东西遮了祂们的眼,还是因为她上次离开后没有关门? 江燃想不通,可若电梯井里一直有东西,那她记忆里为什么对这种东西没有警惕,门神…… 她只看了一眼,电光石火间,脑袋里闪过数不清的念头。 江燃不再多想,随手把香烛火柴揣进兜,扛起门板就向下跑。 一路从十三楼下到一楼,找到电梯门洞,趴下身往下面看。 一瞬间,她好像照了面镜子,与镜面脸贴脸,看到自己从高处摔下的扭曲死状。 江燃吓了一跳,下意识一仰脑袋,再一看,方才的场景好似幻觉,只有高深宽都两米长的,四四方方的电梯井。 之前看到的油漆字没了,一只纸扎狗躺在中间,只剩下脑袋和小半个身子。 “汪…” 阴冷的狗叫声在下面虚虚幻幻地回荡。 再听到这个声音,江燃没了恐惧,没了惊惶,仿佛能懂得纸扎狗的意思。 它在叫她逃。 “小虎……” 江燃眼眶发红,狠狠一咬后槽牙,“去他大爷的!”扛着门板,侧身就往下跳。 “嘭——” 门板先一步落下,江燃听着声音,扳住电梯井边缘的胳膊肘一卸力,人也跟着下来。 可就在她下来的一瞬间,四周又变成了死气沉沉的安静,眼前漆黑一片,方才还在地上的小虎消失不见。 明明只是一个2*2的电梯井,此刻却像无边无际大,一眼望不到尽头。 江燃眨眨眼,面前的场景毫无变化。 她站在原地没动,掏出兜里的火柴香烛,摸索着点燃,鼻尖已经闻到香火的气味,眼前还是看不到光亮。 江燃试探性碰了一下。 烫的指尖一缩。 香已经被她点燃了。 江燃蹲下身,手拿香烛,轻声说道:“小虎,吃饭了。”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除此之外,江燃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帮到小虎。 燃起的香烛似是有用。 她又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响声。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如潮水般退去,江燃看到纸扎狗摇摇晃晃站起来,剩下的小半身子恍惚间长出来了一点。 它“汪、汪、汪……”地叫着,与什么看不到的东西缠斗在一起,不消片刻功夫,纸扎的身体就出现大片碎裂。 江燃挥着拳头冲上前,两只胳膊舞得密不透风,纸扎狗的身体碎裂的速度没有慢下来半点。 只是一直不停叫着,像是在说—— 你快逃吧。 可她怎么逃? 让纸扎狗消失在这,然后自己跑掉,这电梯井里的东西还会找上她,就算不找她,也会找别人。 找物流园里对她不错的同事领导,找学校里无辜的老师学生。 纸扎狗的身体越来越碎,江燃不停点着香烛,最后甚至将整整一捆都点燃了,依旧无济于事。 她打不到那个东西。 “你不是跟着我的吗?那冲我来啊,让我看到你啊!”江燃猛地向前一扑,将纸扎狗护在怀里。 莫名地阴冷气息袭来,寒气透骨,直往人骨缝里头钻,牙齿不停震颤,整个人好像被丢到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 她的动作只能阻挡一时,纸扎狗逐渐破碎。 江燃都要被冻硬了,她磕磕绊绊地冷嘲: “就这点能耐?” 此话一出,身上更冷了,心跳的频率都变得平缓。 她的嘴依旧硬,目光却不停在四周打转,最终落在了从带来开始就没表现出丝毫特殊的门板上。 那对门神贴画依旧在,闭着眼,仿佛陷入沉睡。 江燃怀抱小虎,膝行到门板近前,右手摸到左臂已然凝固的伤口,用力一抠,鲜血直流。 指尖沾上猩红,她抬起手,在门神的脸上点出眼睛。 “两位将军,帮帮我吧……” “腾!” 门神贴画无火自焚。 水墨笔触的秦良玉穆桂英睁开眼,凌厉的目光与赤红相映,恍惚间,江燃看到两名将军的嘴角轻轻向上一扯,随即淹没在火光之中。 与此同时,两道如山般厚重的气息瞬闪而来。 一道分成两份,分别入江燃左右天府,一道活泼灵动,投入纸扎狗眉心。 刹那间,江燃只觉自己力大无穷,掌心沉甸甸,定睛一看,赫然出现鸳鸯双剑,转眼望纸扎狗,唯见黄白纸皮上粉白映现,似有桃红战马虚影一闪,嘶鸣震天。 她利落起身,意随心动,扭身回头,鸳鸯双剑向前一刺。 下一瞬,刺耳的尖叫声回荡在整个电梯井。 江燃都没来得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只瞧见一只枯瘦乌白的手掌被焚烧成灰,之后浑身力气一泄,眼皮似有千斤重,一切神异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本能搂住纸扎狗,侧身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烂尾楼区外,阴天无月 于敏警官不明所以地看着身旁忽然停下的黑胖青年,“赛顾问,怎么了?” 赛半仙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墨镜,完全没有晚上戴墨镜很奇怪的自觉,一脸严肃: “你们还找了别人?” “没有,所长就联系了您。” 她闻言点点头,扫了一眼烂尾楼区锈迹斑斑的名字,带头向前走: “行,过去吧,有人先解决了。” 于敏愣了愣,连忙跟上。 她们一路来到四号楼一楼,赛半仙双手抱拳,不知对着何处,从自家名号开始报,说了一连串的礼貌话,最后以一句,“能否出来一见?”收尾。 如此正式,看得于敏微微呆滞。 她在一旁沉默着,空气也沉默着。 久久无人回话。 眼瞅着赛半仙还不动,于敏有点挨不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制服,想想腰后配枪,她不是这些神秘的顾问,她就是个警察,应该不用跟着一起等人回话。 于敏举起手电筒,四处查看。 赛半仙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心想能请神的前辈,脾气大点也正常…… 突然,她听到警察的声音: “江燃?!赛顾问,帮忙救人!” 赛半仙冲过去,和于敏一起下到电梯井底。 手电筒光打在江燃脸上,她闭着眼,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只破破烂烂的纸扎狗,而在她面前,躺着一具几乎与她脸贴脸的,早已风干的尸体。 警察矮下身,想要背江燃出去,手还没碰到人,就被赛半仙拦下。 黑胖青年死死盯着那具尸体,放轻声音: “别动,’她’现在……可不一定是江燃。” 第13章 我心里不得劲...... 于敏心下一惊,视线落在江燃粘了几道血痕的脸上。 她抿了抿唇,问道:“什么意思?” 赛半仙墨镜后的眼似有晦光一闪而过,沉声道:“怨气冲天,因果纠缠,可不像人身上会有的东西。” “那就这么放着不管?”于敏急了,“人必须救,要真有什么问题,尽管冲我来!” 说罢,她伸手就去背江燃,结果又被拦住了。 黑胖青年嘴角一歪歪,神秘高人的气度顷刻间散了个干净,气急败坏道:“什么时候说不管了?不得准备好再救……算了,跟你们这群公家人说不清!” 赛半仙嘟囔一句,随即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只掌心大小的陶罐,于敏眼中好奇,仔细瞧了瞧,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就是在盖子打开的刹那,一股说不好的气味直冲天灵盖,腥嚎的,还带点金属味,就像切割铁块时再泼上一碗血,别提多难闻了。 于敏将呕未呕,憋了口气,最后实在忍不住,向后捎了两步。 可赛半仙就像是闻不到味一样,又从包里取出一杆细长毛刷,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毛发做的,通体明黄,笔尖处是雪白色。 她一言不发,在江燃身上写写画画,露出的四肢,脑门,还有腹部都画满了于敏看不懂的红黑色符号。 眼见赛半仙收笔,胳膊肘抹了两下额头上的汗,警察忙问: “这就可以了吗?” 赛半仙点点头,语气凝重,“只能压制四个时辰,若她自己醒来什么都好说,要是超过四个时辰还没醒,必须赶紧转移,不能让普通人接触到……” 说着,她看向于敏,“这年轻人要真被替了,那东西下一个找上的,就是你。” 警察无语一瞬,背上人就往电梯井上爬,“时间有限还不快走?” “欸!”黑胖青年连忙搭把手追上,“别给我的咒蹭花了!” 于敏快步跑的脚步放缓了些,侧头看向下巴轻轻搭在她肩膀上的江燃,满脸血印子,上面还画了一堆鬼画符,将年轻的面庞遮了个干净。 她无声叹气,这孩子,总碰上玄乎事。 目光最后在江燃紧闭的双眼上停留一秒,于敏扭头继续向医院走。 她能做的也就这些,剩下就靠江燃自己了。 ………… 【锦琇华廷——期房在售!限时四个月,惊爆跳楼价……】 江燃看着被塞到手里的售楼图纸,再瞅瞅面前一脸堆笑的销售,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她怎么走到售楼处来了? “铃铃铃~~~” 公文包里电话响起,江燃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上写着: 【A妈妈】 她连忙接听,温和苍老的女声在那头响起: “昨天给妈妈打电话说有大喜事,什么喜事啊?” 江燃不自觉扬起笑脸,话语脱口而出:“别着急,等过段时间你就知道啦,妈,先不聊了,我这边办事呢。” “嘟……”电话挂断。 售楼人员见状笑得爽朗,自然接话:“……您这是买家庭用房吧?那可以选择层高低一些的楼层,有不少老年客户反应过,虽然有电梯,但还是低楼层更有安全感。 江燃没听清售楼员最开头说的字,似乎是对她的称呼? 迟疑了一秒,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图纸上,掠过辉煌大气的楼盘规划,最顶上写着一行小字: 【预计交付时间:2017年1月5日】 “2017年?!”江燃瞪大眼睛。 “没错,您要是现在订房,再过不到两年,就可以带家人一起过来住了。”售楼员笑容热切,他一身西装,抹着发胶,看上去十分可靠。 可是—— 江燃脑子里刚冒出两个字,就听到自己开口说:“那真太好了,不然我妈一个人在乡下我实在不放心。” 后面的流程像是快进了一样。 她很快买下锦琇华廷的期房,买的早,可以优先选位置,想到母亲年迈,她买了四号楼的二楼。 有了房子,同时也有了债务。 她在这个城市奋斗十年,终于,再等两年,她就能和母亲一起住了。 喜悦充斥着江燃的胸膛,可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可工作的日子实在太充实,让她渐渐忘了心里的不对劲,勤勤恳恳工作一个月,她可以赚六千块钱,买房月供四千块,现在住房的房租一千四。 每个月过得紧巴巴,但她心里有劲。 母亲每天晚上都打来电话,她总是怀着欣喜,一遍遍地告诉妈妈: “很快了,你等我好消息。” 这一等,就等了快两年。 锦琇华廷的施工,停止了。 手机银行上,工资刚刚到账,紧接着就被转走四千月供,她呆呆地看着手机页面,傻眼了。 她的钱,她的家,她想要带来一起生活的妈妈…… 美好的畅想在此刻化为泡沫,她找上开发商,起初,还能见到那个卖她楼房的售楼员,也能看到开发商经理人出面保证。 可随着距离交付时间越来越近。 她再去找时,商业大厦上,写着“金匮永宸置业有限公司”的牌匾已经被撤下去,找不到人了。 再一查,这只是个项目公司,没有足够的资产赔偿给她。 房子没了,债务还在。 她得还三十年。 在交付这天,江燃走进烂尾楼区,坐在本应是她家的水泥地上,痴痴地盯着地面。 向外看能瞧见电梯厅前空荡荡的电梯门洞,她走了过去。 “铃铃铃~~~” 母亲又一次打来电话。 “咚!!!” 只是再没人能接了。 鲜血迸溅,扑洒在水泥墙壁上,渐渐地,组成一行字: 【无良开发商 还我命来!】 江燃不知道透过谁的眼睛,看到了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瞧见他腐化,风干,再腐化……最后变成一条干硬的黑肉。 忽然有一天,一个刚成年的学生路过这里,向下探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接触到那人的视线,脑子嗡了一声。 那个人,才是她啊。 那“她”现在,又是谁? 随着念头升起,周遭的一切开始震颤,仿佛世界崩塌,江燃的身体越来越轻,最后一眼瞥见电梯井上的墙壁,字迹愈发扭曲,重组成流血的三个字: 【想妈妈……】 第14章 那就扛着呗,还能咋地…… 江燃是在医院醒来的。 睁开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 她愣愣地盯着上方,眼里什么也没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怆填满眼眶,最后变成一滴冰冷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滑落。 下一秒,一张黑胖大脸挤进视线。 “鬼啊!” 江燃嗷唠一嗓子,下意识打出一拳头,差不点给赛半仙墨镜干飞。 黑胖青年灵活如一只肥燕,猛地向后一扭,险而又险地避开,拳头虽没亲在脸上,风却火辣辣地扑过来,她心肝一颤,怒道: “你啥眼神啊?!” 努力培养的神秘高人气质在这下是彻底没了。 江燃听这中气十足的一声,便知道自己误会了,连忙道歉,顺带问了一嘴: “怎么称呼?” 赛半仙闻言,正了正色,清了清嗓子,黑黑圆圆的胖脸上满是深沉,半点不见方才的跳脱: “叫我半仙就行。” 说着,她见江燃身体微起,似乎是有话要说,一抬手,将话头截住: “不必多问,接下来我说你听——那东西害了人,见了血,你打散它没毛病,只是东西散了,怨气和因果还在,落到了你头上,无论你接不接受,从此都是你的事。” 黑胖青年正经的时候看着有几分高人风范。 江燃听了她的话,拳头不自觉紧了紧,回想起梦中种种,一时间难免心绪复杂。 她沉默半晌,才重重一点头: “既然已经这样了,没什么好说的,我扛就我扛……那之前被它害死的那名厨师?” “我找到‘锦琇华廷’前就给送走了,身上怨气也不小,同样落到你身上了。” 赛半仙没多解释,那厨师死了之后的怨气一部分是对江燃,剩下大多都是冲着电梯井里的东西,毕竟是被抓了替身。 不过江燃没有经过任何超度净化类的程序,直接把电梯井里的东西打散了,扛下了遗留的怨气因果,那厨师的怨气是对谁,也就没差了。 这么想着,赛半仙凑上前,将眼镜向上一抬,直勾勾瞅着江燃。 给刚醒来的病号吓了一大跳。 这次不是突如其来冷不丁的恐惧,而是一种看到类人却又不一样的东西的毛骨悚然感。 江燃对上那双眼睛,都要有恐怖谷效应了,直到赛半仙重新戴上墨镜,她才觉得身体回暖一些。 壮着胆子问道:“你刚看出来什么了?” 黑胖青年摇摇头,沉吟片刻,才答:“换成别人扛下这么大的怨气不是死了,就是被替了,你倒还好好的,甚至……原本不那么稳当的魂魄都变扎实了点。” 说话玄玄叨叨的,江燃没听太明白,“这是好,还是不好?” 赛半仙默然,面上愈发凝重,江燃瞧她这样,心都忍不住悬起来了,紧接着就听她说: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你起那么大范。”江燃翻了个白眼,一颗心可算落到肚子里,鼻子忽然一动,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之气袭来。 她连忙一捂鼻子,刚要说这什么味啊,结果胳膊一过来,味更冲了,好悬没给她熏晕过去。 “我身上这都什——哕……” 身上臭气熏天,江燃反胃的同时,脑子更清醒了。 她一身病号服,坐在医院床上。 穿的、坐的、还有肚脐眼上盖着的,都是医院的东西啊……意识到这一点,江燃瞬间急了: “我住院花了多少钱?!” “啊?”赛半仙正掏着江燃床头的果篮,嘴里还塞着东西,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知道啊,这事都于敏办的,她去查电梯井的尸体身份,还没回来呢。” 瞧见黑胖青年这样,江燃对这人是没啥期待了。 她身上伤最重的就是胳膊上的口子,现在已经被包扎好,其他的皮肉伤也被处理了,这会儿利落下床,翻出手机,在电话上把情况告诉于敏警官一声。 至于电梯井的尸体…… 说实话,江燃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 可能在她往电梯井里看的第一眼,就着了那东西的道了。 不过虽然没有见到过尸体,但她能给于敏提供一些信息,梦里忽略的东西,如今回想起来都变得清晰。 比如售楼员的称呼,梦里母亲说的话…… 江燃把自己知道的一一发送给于警官,发完,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 【要是找到人,我想去看看死者的母亲。】 发完这条信息,江燃把手机往床上一放,唉了一声。 不得劲啊,她心里不得劲。 耳边传来赛半仙咔擦咔擦啃苹果的动静,江燃胡乱挠了两下脑袋:“半仙儿,你说人死了之后,跟生前还一样吗?” 黑胖青年正吃着呢,根本没注意江燃说话,等病床上的病号都有点来气了,又叫了她两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擦擦嘴,努力端起高人风范。 “有个词叫‘人情’,先有人,后有情,死了之后都不是人了,哪有情呢?都是怨气和执念。” “哦。” 江燃听着叹了口气,然后看向赛半仙,一脸诚恳,“你说话就说话,别装行不?” “不行,你叫我一句半仙,我就得有半仙的范儿。” “那我不叫你半仙了。” 江燃说完这句话,以为赛半仙会生气,没想到对方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又拿起一颗橙子,三两下剥下皮,两口一个: “那你叫我胖子吧,这个我听着不累。” 黑胖青年的反应显然在江燃意料之外。 没想到这人脾气还挺好。 她扬了扬嘴角,对赛半仙善意笑笑,还没等说话,就见黑胖青年将果篮里仅剩的草莓递给她。 江燃接过那颗草莓,都有点受宠若惊了,“请我吃的?” “不是……”赛半仙憨厚笑笑,“这不你请我吃的嘛,最贵的留给你。” 江燃一愣,眼神缓缓从草莓转移到黑胖青年笑容腼腆的脸上,她猛地扑过去:“敢情你吃的是我的果篮,给我吐出来!” “吃了还咋吐?你等明个早上去厕所找吧!” 赛半仙灵活一躲,向外逃去,江燃紧随其后,二人还顾及是在医院,吵吵闹闹都压着声音,直到黑胖青年脱口而出一句: “别追了江二炮——” 一声江二炮,给江燃干愣了。 她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好家伙,这胖子是说她虎啊! 江燃眉毛一立,刚要开麦,忽然想到小虎……着急忙慌问道:“胖子,我狗呢?” 第15章 胖子,从今以后你是我结义姐妹! “你才想起来啊。” 赛半仙嘿嘿一笑,招招手,让江燃往她病床底下看,“在这呢,之前伤得挺重,我拿东西给稳住了,你要是没想起来,我可就要拿走了。” 江燃两个健步蹿过去,将小虎从床底下抱出来,纸扎狗的身子还是缺了大半,上面糊的纸破破烂烂,有些骨架都裂了。 但也比在电梯井底下的时候好多了。 在常人眼中看来毫无变化的纸扎狗,在江燃和赛半仙眼里动了动,似有哼哼唧唧的冰冷声音传进耳朵。 黑胖青年啧啧咂舌,“似物非物,似鬼非鬼,后天生出残魂碎魄,这么少见的东西也是叫我遇上了。” 江燃不管胖子在那边叨叨咕咕,她单手抱狗,另一只手拿出电话,向赛半仙一递:“用我手机给你打个电话,以后有事,但凡我能做到的,一个电话叫我,肯定来。” 赛半仙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火速拿过手机,互相存完号码,才小声嘀咕一句:“太装了,突然整这么帅直接说以后有活一起干不就得了嘛……” “你在那小声叨咕啥呢?!”江燃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机。 跟这胖子唠嗑,是个人都正经不过三秒! 江燃低下头看怀里的纸扎小狗,整体不大,还没有她半条胳膊长,天生有点兜兜齿,挺可爱的,就是身上的伤看得人闹心。 想到前一天晚上在电梯井里发生的事,好像那香烛一点,小虎就能缓慢恢复…… “胖子,我不住院了,一会出去买点香烛给小虎补补,你接下来往哪去?” 赛半仙把她之前给江燃那颗草莓又拿回去,蹭了两下吃了,边嚼嚼嚼,边寻思着事,“这边都完事了,我也没啥活,一会儿跟你出去瞅瞅呗。” “行。”江燃点点头,“我身上这堆东西能洗掉了吧?” “洗吧洗吧,你都醒了就没用了。” 得到胖子的准话,江燃放下纸扎狗,拿着衣服去病房里的洗澡间了。 她真受够了身上这股味,太考验人了。 简易淋浴间里水声哗哗,赛半仙坐在病房里面,盯着小虎瞧。 越看,发现这纸扎手法越粗糙。 可偏偏是这么个粗糙的东西,有了点不一定的灵气,她咂咂嘴,“这玩意儿还真是看命啊。” 忽地,病房门外传来三声—— “叩叩叩。” 小虎静静立在病床上,分明没动,却让人觉得它的视线落在门口。 “叩叩叩。” 门还在敲。 纸扎狗没有叫,莫名的视线落在赛半仙身上,似乎是在疑惑。 黑胖青年依旧坐在椅子里,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动了动两根手指头,懒洋洋说了句: “找错人了。” “呼——” 屋内无故起风,门外再无响动。 哗哗…… 洗澡间水声停止,江燃穿着从大包袱里掏出来的干净衣服,胡乱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你刚跟谁说话呢?” “一找错人的。” “哦。” 住院部都长一个样,有人走错也正常,江燃没当回事,蹲下把自己的包袱行李重新收拾好,这还是胖子给扛回来的。 听说昨个晚上是于敏警官背着她,胖子帮忙带走她的行李。 多亏了她们,要不然她现在还在电梯井底下和干尸脸对脸呢。 手下用力,扎紧背带,江燃背起包袱,招呼赛半仙一声,而后抱上纸扎狗先走一步。 她一开门,正好旁边病房也有人出来,二人打了个照面。 江燃随意一瞥,眼睛不自觉直了,隔壁房这人看着不像病人,像过来收拾东西的家属,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沧桑,但精神头看着相当不错。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男人背后,好像背着个人。 江燃揉揉眼睛,那人影只出现了一瞬间,而后就变成灰不灰黑不黑的,乌涂涂的颜色,也看不真切,就感觉这人背上趴着什么东西。 她盯盯瞅着,想要看清。 越是努力,越是看不真切,心底凭空生出一股怨气,再一眨眼,就看到一面色铁青的死人脸,那面孔的主人,分明是她自己…… 江燃心里一惊,在恐惧之前,胳膊先抡起来—— “你有病啊!” 男人的惊呼声响起,江燃一晃神,才发现从隔壁病房出来的男人正又惊又怒的看着她。 胖子拦在她身上,挡住了她差点挥下去的胳膊,正双手抱拳,跟人赔笑道歉。 “不好意思,这妹妹脑子有泡,今儿刚出院,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哈……” 男人脸色变幻,他看看江燃紧绷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瞧瞧赛半仙敦实的身体,狠狠瞪了她们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精神病就关家里,省得出来祸害人……” “哈哈对不住!” 胖子目送那人离开,而后拉住还有点愣愣的江燃,赶忙往小角落走。 没等说话,就听到江燃刻意压低的气音:“胖子,你看到没!那人后背上——” “嘘嘘嘘!”胖子赶忙摆手,不让江燃再说话,“叫你二炮你还真二炮,盯着那东西瞅啥?冤有头债有主,别多管闲事。” “不儿……” 江燃感觉自己冤得慌,“管啥闲事啊,我之前都没遇到过!” “啊?”赛半仙瞪大眼睛,甚至把墨镜摘下来,仔细打量江燃,“你今天才看到的?咋可能呢!” 她为啥叫江燃二炮,不就是因为觉得这愣头青不知道从哪学的野路子,就敢单枪匹马去那么凶的地方办事,还没轻没重的请神。 现在一看,这哪是野路子愣头青啊? 这纯啥都不懂! 可要说不懂—— “那你这纸扎狗咋回事?” 黑胖青年纳了闷了,这狗跟江燃气机相连,关系匪浅,哪怕略显粗糙,也能看出来是出自某些家传秘术,不是江燃自己做的,就是她家长辈做的。 结果这人啥都不懂? “那是我养的。” 赛半仙闻言,定定瞧着,见江燃脸上的迷茫不似作假,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忙正色道: “江燃。” “嗯!” 江燃看胖子这么严肃,也下意识挺起身板。 紧接着就听到赛半仙说: “你是不是大脑有点缺陷?” “我……” 刚正经起来的气儿瞬间泄了,江燃无语,想要反驳,可转念一想,自从她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发生的这些事……还真不好说啊。 顿时有点忧心忡忡地问:“昨天给我检查大脑了吗?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你没事。” 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江燃转头一看,是一身便装的于敏。 她今天没穿制服,但可靠的气质半点没弱,对江燃温和笑笑: “也许是学习压力太大导致记忆错乱丢失,要想了解你的基本信息,我可以告诉你。” 第16章 行吧,面对呗! 于敏的话让江燃心里有了点底,她没第一时间了解档案上的信息,而是先去外面买了香烛。 付款的时候,看到卡里的余额,没变。 她住院花的不是自己钱。 江燃愣了一下,没多说,直到在外面找个背风地方,给小虎点上香,才问起来住院花钱这事。 于敏也没隐瞒,“这次你帮忙解决了那东西,住院费所里出了。” “啊,那多不好意思。”她就是解决自己的事,没想别的,最后住院费还让人公家给出了。 江燃挠挠头,然后抬头对于敏笑了下,憨厚道:“谢谢啊。” 说话间,四根香燃尽,纸扎狗还是之前在医院的模样,身上没有变化。 江燃奇怪,摸摸小虎的硬质纸脑袋,“咦?昨天晚上这招还有用来着。” “什么有用?”胖子凑过来,捻了捻地上的香灰,凑在鼻尖闻。 “在小卖店买的普通香烛,不可能达到你想的那种恢复速度,要是之前恢复得很快,只能说明香不一样——你之前用的什么香?” “就烂尾楼十三楼的香,应该还剩下点,我过去一趟!” 想清楚怎么回事,江燃抱着纸扎狗就要走,被于敏拦下了,“我开车送你,正好随身东西放我车上。” 能蹭车过去,江燃自然不会拒绝。 三人坐上于敏的比亚迪,江燃抱纸扎狗坐副驾,赛半仙和行李一起坐在后面。 窗外景色变幻,四周愈发空旷,烂尾楼区出现在眼前。 几人下车。 赛半仙看着楼区锈迹斑斑的名字,呸了一声。 “坑人的玩意儿!” “胖子,你说啥呢?” 江燃抱着狗凑过去,于敏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赛半仙抬手一指,“楼盘名呗,就奔着坑人取的,取下这名字的时候这些人就知道这要出事。” 江燃闻言一惊,仔细看了看那已被雨水腐蚀得老旧的楼牌名—— 【锦琇华廷】 翻来覆去在嘴里过了两遍,读起来朗朗上口,可要看这字,意味就不一样了。 “琇”——像玉的石头。 “廷”——过去老封建君主上朝问政的地方。 结合起来一看,这不就是美梦一场,终是虚幻,最后所有东西都上供给那唯一的“君主”,其他人输的一塌糊涂? 想到这一点,她再看这几个字,怎么看都不得劲了,也跟赛半仙一样,面露慊恶,“这背后的人真没安好心眼。” 怀里的纸扎狗似乎也被风吹得哗啦一声,像是往那名牌上吐了口唾沫一样。 江燃轻轻笑了一声,摸摸小虎,一路飞奔到十三楼,拿回香烛,她们没多停留,直接开车离开。 车上,于敏往旁边一看,见江燃抱着纸扎狗乐乐呵呵,也不自觉扬起笑脸。 想着江燃还有两天开学,一年轻学生,唯一的亲人也去世了,赚点钱还要攒学费,这两天住她那得了。 这么想,她没直说,只说让江燃和赛半仙都留下,几人正好在一块玩两天。 胖子一听这话,乐了,从后座凑上前,“行啊,咱几个逛早市去,离老远就闻着香味了。” 几人出来时还挺早,如今事情全办完,也才不到七点钟。 吃吃喝喝之后,小半天过去。 江燃得于警官收留,在她的独居公寓里住了两天,胖子也跟着一起住了一天半,给江燃讲了不少玄乎东西。 大多数是她的经历,说的那叫一个有趣。 跟讲评书似的。 听得江燃时不时“嚯”一声,情绪价值给的老足。 直到九月五号这天晚上。 赛半仙接了个电话,挂断后开始收拾起东西,说自己又接了个活,得去华南那边走一趟。 这消息砸在江燃脑袋上,她还有点不舍。 胖子贪吃是真贪吃,有时候说话也挺气人,但讲故事是真有趣。 可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江燃挠挠脑袋,抱着已经恢复完全的纸扎狗,送胖子到车站。 赛半仙东西不多,算得上是轻装上阵,她站在红皮车站的门口,斜挎个包,肩膀一抱,忽然极为正经,跟江燃说道: “这些天我给你讲的那些事,你都记住了吧?” “当然了,这么有意思,听一遍我就记得准准的。” 江燃笑着回话,视线扫到过路人,不自觉被什么常人难见的东西拐走注意力—— “别看!” 胖子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忘了我跟你说的了,冤有头,债有主,少多管闲事少看热闹,当看不见,要不就跟我一样,戴个墨镜遮着。” “嘶——” 江燃揉揉手臂,这胖子不仅胖,身上肉还实呢,怼一下可挺疼。 “放心,我知道了,不瞎看。” “你最好知道,别二炮劲又上来……啥眼神瞅我?说你二炮还说错了?我认真的,你这能替那东西扛因果接怨气的体质可不常见,容易被盯上。” 说到后面,胖子左右瞅瞅,刻意压低声音,瞧见江燃脸上多了几分认真,语气缓和了些,多叮嘱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之前怎么回事,但现在看着就是个刚接触这些东西的普通人,既然你能看着那些东西,那以后跟这类事接触就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了,无论如何,稳住本心。” 胖子说的是好话,江燃往心里记了。 她点点头,轻声道:“明白了,谢谢你啊,胖子。” “别光嘴上谢啊,以后有机会请我吃饭!”胖子伸拳头锤了江燃翅根一下,“快到点了,我得走了,有事联系,要没联系上就是我干活呢。” 江燃呲牙咧嘴,“行……到地方报个平安!” 目送胖子进车站。 她又原地站了一会,而后抱狗转身离开。 小虎作为纸扎狗,不像纸扎人那样看着吓人,跟民俗手工艺品似的,一路上也没啥人对江燃投以奇怪的目光。 她也控制好自己的眼神,要是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绝对不往那瞟。 就像胖子说的,当没看见。 回到住处,于敏已经下班了,正在趴在茶几上看工作笔记上的信息。 “咔哒——” 听到开门声,于敏回过头,对回来的人笑笑。 “明天开学,我开车送你。” “谢谢于警官……”江燃有点不好意思,想问问在公民档案里她的信息,没等开口,于警官把笔记往前一推:“看看吧,信息不多,但对你应当有用。” 第17章 谁干的找谁去,别整我啊! 江燃拿过深蓝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锋利的字体映入眼帘。 如于敏所言,上面的信息不多,只有寥寥几句,可这些东西,正是江燃毫无印象的。 “我有一个……奶奶?” 她语调迟疑,努力从脑海里翻了翻,没有详细的记忆,心里却出现一幅剪影,像是一张有温度的老照片。 圆脸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手上收拾着什么东西,似是听到谁在呼唤她,抬起头来笑了笑,很是温柔。 “没错,这位老人家叫李凤秀,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于敏补充道。 江燃一愣,说不好是什么感觉,就是嗓子眼有点噎挺,沉默半晌,她闷闷道:“记不太清了,但好像有点印象。” 说完,她便陷入了沉默。 于敏给了江燃一会消化的时间,见对方有点沉闷,伸手抽出笔记本,说道:“明天开学,入学事情还多呢,你先去洗个澡,收拾完东西早点睡觉。” “好,谢谢于警官。” 江燃几乎是飘着走的。 于敏瞧着她走进卧室,视线又转回笔记上,无声摇头叹息。 ………… 次日一早,两人准时出发。 于敏跟单位那边说一声今天晚两个小时到,专门拿出时间过来送江燃上学。 她读警校那年全家一起送她上学,让江燃一个人过来,于敏放心不下,这也是她二十八年以来,第一次以家长身份去学校,还挺新鲜。 于敏在主驾驶开车,精神奕奕;江燃抱纸狗坐副驾,蔫蔫哒哒。 前一天晚上从笔记本里获取到一些信息,脑袋里装了一堆事—— 全是疑惑,翻来覆去的想。 一会儿想“李凤秀”这个于她而言不算熟悉的名字,一会儿想胖子离开前说的话,一会儿又想前些天玄玄乎乎的经历。 一整夜脑子都在动,江燃是可想而知的没睡好。 她眨着发酸的眼睛,看着窗外,连着瞧见好几辆私家车在一条道上,都打着双闪,车后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同一个数字: 【76】 江燃“咦”了一声,就听身边正开车的于敏念叨一句: “见棺发财。” 话传进江燃耳朵里,她脑袋唰一下扭过去,震惊地看着于敏。 警察不用侧目对视,也察觉到副驾那存在感的眼神,“怎么了?” “没事,就挺诧异的。” 江燃自己经历过说不清的事情,自然是相信世界上有认知之外的东西存在,只是从于敏嘴里听到这句“见棺发财”,感觉挺反差的。 可能和职业有关? 她总觉得警察都是唯物主义者。 但江燃转念一想,胖子还是警局找来的顾问呢,说不定于警官之前跟着打过交道,心中的疑问变了个法说出来: “于警官,你之前见过赛半仙这样的人吗?” “没有,这也是第一次。”前方红灯,于敏停下车,手把在方向盘上,“我之前一点都不信。” 说着,她的指尖不自觉敲了敲,宛若回忆起什么,缓缓说道: “直到在物流厂跟你对完信息的那天晚上,我眼睁睁瞅着,那只拖鞋从物证袋里消失了……” 车流又动了起来,于敏换挡起步,后面的话音在车行驶起来后越来越小: “这也就不得不信了。” 江燃沉默一瞬,点点头。 脑袋里又出现胖子走时说的那句话——“……既然能看着那些东西,那以后跟这类事接触就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了。” 于警官也许同样经历过这个时刻。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甚至没给她接受的功夫,就得抓紧时间解决问题。 江燃的脑袋自然靠在椅背上,虚虚向外看着,流动的画面倒映在她的眼眸。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直至出殡车队缓缓向后移去——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视线之中。 正是出院时,她差点一拳揍脸上的男人。 江燃回过神,忆起那天的经历,心中一惊。 瞥视间,见那中年男人坐在灵车后的第一辆车里,背后的东西还在,正哈欠连天。 耳边似是响起胖子的告诫,江燃赶紧移开眼睛。 可即便不再看那东西,她的心脏也怦怦直跳,危机感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她。 身旁于敏仿佛开口说话了,但江燃前一晚没睡好,眼皮子沉的像块石头,什么都没听清,便已沉沉睡去。 恍惚间,江燃听到了心脏检测仪的滴滴声。 “滴……滴……” 还伴随着什么人的窃窃私语。 “妈……” 江燃的眼前有点模糊,喉咙也干得过分,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有刀在割,眼熟的中年男人坐在她的床边,话语声清晰些了: “妈,咱家没那么多钱……你别怪我……” 没等反应过来男人说的话,窒息感忽然一阵阵袭来,鼻腔里的氧气管不再起作用,她想要挣扎,却无能为力,痛苦持续了很久,直到面前彻底漆黑一片,再也感受不到脸颊上道道冰凉的痕迹…… “呼——” 江燃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还在车里,耳边响起于敏关切的声音:“做噩梦了吗?” “不。” 江燃摇摇头,剧烈喘息着,不知想到什么,连忙向右望去——出殡车队还在,她赶紧掏出手机,拍下照片,发到于敏微信里。 才喘着粗气说道: “这个人杀了他妈妈。” 于敏听到江燃这么说,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又听到微信传讯的提示音,略微颔首,“我记下了,先送你去上学。” 于警官没多做什么,只是说出这一句话,就让江燃心里踏实不少。 车继续向前开,出殡队被甩在后面,江燃感觉身上那股被紧盯的感觉消失了。 怀中纸扎狗也没有表现出异常反应。 这让她微微吊起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胖子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那东西找到债主,也就没时间来搭理她。 思绪流通,车也在动。 终于,熟悉的校门出现在眼前,于敏安抚地拍拍江燃的肩膀,揶揄的话让车内空气都为之一新,“到了,知识还记得吧?” 第18章 室友人都怪好的~ 知识? 江燃大脑懵了一瞬,连忙在心里默背一遍高中必背古诗词,大多数都顺下来了,她松了口气。 万幸,知识还在脑袋里。 立马扬唇一笑:“那必须记得啊!” 说罢,她开门下车,拿上行李,跟于敏挥手告别,“谢谢你送我,于警官,我走啦。” “去吧,好好学,有事联系我,紧急联系人写我就成。”于敏半开着车门,探出身体,没下来,叮嘱一句后离开。 新生入学,采取家长不进校原则,门口有老师接应,还有帮忙拿行李的志愿者学姐学哥。 江燃身后扛包袱,胸前背书包,胳肢窝夹着小虎,两只手都满着,左边提溜一兜子水果,右边网兜子装着洗脸盆热水壶。 这都是这两天她自己准备的。 特意走了好远的路,到批发市场买的,比正常便利店里价格便宜不少。 第一次上大学,她瞅哪都新鲜。 找到自己专业所在的办事口,站在排位扯着脑袋向前看,见到了熟悉的身影,是正在遮阳棚底下做信息核对的教务唐老师,这会儿正忙得飞起,脑袋都没抬一下。 等江燃排队过去,唐老师才飞快抬头瞥了一眼。 “A2栋611寝……欸,是你啊,这次确定学校是真的了吧。” “确定了确定了,谢谢老师。” 江燃接过唐老师递过来的寝室号单,笑得很喜庆。 带着行李走到边上,有志愿者学姐过来帮忙,笑眯眯凑过来看她手中宿舍号单,一见是六楼,顿时哀嚎一声: “怎么把新生分到了六楼!” “没事学姐,这点东西我自己能拿上去,你帮我指个道就行。”江燃微微低头,看个头将将到她鼻尖的学姐,也没想让人家帮她拿东西。 她东西不多,没到需要人帮忙的地步。 就是路不熟。 志愿者学姐的哀嚎声一顿,“好学妹,那我就不帮你拎着了,先把东西放边上歇会儿,等一会等几个同宿舍楼的新生一起走。” “好嘞,学姐我们加个微信吧。”江燃在旁边一坐,拿出手机。 上学期间都是碎片时间,不能像之前那样打工赚钱了,她得想办法在学校里做点小生意,多加点微信,潜在客户就多了。 “滴——” 扫码声响起,学姐痛快地扩了个列。 她看向江燃怀里的纸扎狗,眼睛里多少带点好奇,但没多问,不一会,又来了一个拖着行李的新生,带了三个箱子一个背包,一看就是个大工程。 志愿者学姐过去看宿舍号单,半秒后,又是一声哀嚎: “611!还是611!” 再不想接受,也得接受了。 学姐拿过那名新生的两只行李箱,走在前面,两名新生跟在后面。 方才学姐的话江燃上心了,都是611? 那这人就是她未来室友啊。 江燃带着点好奇的打量对方,戴无框眼镜,一身蓝格子衬衫长裙,肤色偏白,话不多,比她矮小半个头。 一看就文静。 江燃主动搭话,“你好,我叫江燃,跟你一个寝的,本地人,住四号床。” “你好。”文静室友腼腆笑笑,左脸有个梨涡,“我叫林砚宁,三号床,南京人,以后请多多指教。” 俩人对彼此第一印象都挺不错,找到宿舍楼之后,就更不错了。 林砚宁带了三个箱子一个背包,志愿者学姐帮她拿了俩,走到三楼便已力竭,还是江燃把脸盆啥的跟水果一起拎,腾出手帮忙整了上去。 她身上一堆东西,脚步轻松,纸扎狗在胳膊地下稳稳的夹着,等人站在611寝室门口,江燃脸不红气不喘,学姐和林砚宁的额头都出了薄薄一层汗。 志愿者学姐交代几句就离开了,文静室友擦擦汗,心想当代脆皮大学生的群体里绝对不包括江燃,她的四号床室友是核弹大学生。 两人拿着东西进屋,寝室里已经有俩人了。 宿舍是四人寝,上床下桌,无独立卫浴,无阳台。 屋里的两个人一个在床上铺床,一个在地上收拾行李,听到声音,暂时放下手头的事,都探着脑袋往外看。 第一次见室友,多少都有些好奇在。 江燃也是在物流厂里住过宿舍的老油子了,她没多少拘谨,走到四号床位放下东西,紧接着拿出水果,分成四份。 这兜水果买了,她就是为了给室友分的。 初次见面,以后要一起住四年,大家一起吃点东西乐呵乐呵。 江燃是这么想的,但她没想到室友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拿上刚分好的水果,刚一回头,对上三双眼睛,还有每个人拿着的东西。 一号床的灯影牛肉丝,二号床的保温杯,三号床的钢笔,还有江燃手里的水果…… 空气仿佛停滞一瞬间,四人彼此对视一眼,忽然哈哈笑起来。 哪怕来自天南海北,是彼此间第一次见面,可这该死的默契似乎预示着她们四个天生有缘。 空气中那点不安的距离感,无形间消失殆尽。 一号床第一个说话,“我叫唐禧,四川的!” 说罢,她的视线落在江燃身上,值得一提的是,她说话时脚还踩在梯子上,没有落地,如今才下来,感慨道: “你也太高了,刚才你进门我都没敢下床,我要是再矮点,都要到你肚脐眼了。” 唐禧说话有趣,江燃都被逗乐了,她174,唐禧150,虽然差的多点但也没有那么夸张。 二号床也捂着嘴笑,下垂眼扫过其余三人,见大家都笑得开心,眉眼间也放松自在了一些,“唐禧,你太夸张了。” 而后清了清嗓子,视线焦点落在地上,“我叫黄汝亭,福建泉州的,听说北方很冷,我就带了保温杯,大家都用得上。” 江燃微笑着听二号床室友说话,身体向后靠,坐在桌子上,视觉上矮了一些。 不同于唐禧和林砚宁,她直觉黄汝亭的胆子更小些,坐下来点,可能给对方的心理压力就没那么重了。 几人简单熟悉完,又忙忙碌碌收拾东西。 江燃把纸扎狗放到桌子边上。 室友们看到小狗,投以好奇的目光,但没多说,就提了几句可爱,林砚宁倒是想到了别的地方,问江燃是不是想考民俗方向的研究生。 这句话一出,顿时让江燃想到林砚宁三个箱子里有两只箱子都放的教辅材料和书,不由感慨果真是学霸。 临近中午,几人一同去食堂吃饭。 走前,江燃将小虎的头朝向门口放,拍拍纸扎狗屁股,叮嘱它看家。 看似死物的小狗一动不动,常人看没有反应,在江燃眼里却是墨点眼睛闪了闪,她笑笑,与室友一同离开。 吃饱喝足,她们没能回到寝室,新生入学,学校开大会,各种事宜同步进行,熟悉规则后,军训随之而来。 第一天晚上正式开营,四名新生走完所有流程时已经晚上十点。 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六楼的寝室——开完会她们才知道,今年新生人多,一部分被分在了高楼层,而分到六楼的倒楣蛋,只有她们这一个屋。 除江燃之外,611另外三人是千里迢迢来上学。 入学第一天,没时间想家,累的倒头就睡。 寝室里萦绕着绵长的呼吸声,江燃蹑手蹑脚地翻下床,盯着静静立在桌面的纸扎狗,眉头微拧—— 小虎为什么看向了窗外…… 第19章 我得去看看才放心。 次日一早,江燃穿戴整齐,拾掇好自己。 她站在窗户边上,顺着纸扎狗的视线向外看,外面是静谧的校园,由于时间还早,没有几个人出来,飞鸟隐藏在树木中叽叽喳喳,一派祥和安宁。 她瞅了几眼,没瞧出什么。 “看什么呢?”林砚宁从身后走来。 “我看看那边是什么。”江燃顺手一指。 林砚宁探过脑袋往那边看,片刻后,了然道: “那边是教学楼,再后面是图书馆,挺大的,网上还有学姐分享借书教程呢。” “教学楼、图书馆……” “你俩看啥呢,快去吃饭啦~” 唐禧的招呼声传来,几人连忙下楼离开。 纸扎狗还立在桌子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 军训场地在体育场,正好路过教学楼,对着图书馆,一整个上午,江燃总往那边看,甚至都引来教官的注视了,她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完全正常的两栋大楼,没什么特别的。 “军训第一天,我不想批评谁,但总有特别几个人,态度极其不端正!频频溜号!我不点名,但希望你自觉调整好!” 严厉的女声几乎是从江燃耳朵边炸响。 没点名,但说的是谁也很明显了。 江燃连忙规整站好,不再偏头看。 教官又盯了她两眼,见其态度真的端正起来,便不再多说,从江燃身边走开了。 上午在训练中过去,午间铃声响起,就地解散,取回手机,开始吃午饭。 江燃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她和室友们身高不相仿,被编入了不同方队,找了一会,几人才聚在一堆,向食堂走。 唐禧晃晃手机,“导员通知一会吃完饭开班会,应该是要开始选班干部了,咱们寝都踊跃上上啊!” 她扬起嘴角,满脸意气,“我要当班长,砚宁,你两箱子教辅材料,不竞选学委可惜了,江燃汝亭你们俩也都上,团支书体委生活委艺术委员……咱们都积极一点!” 唐禧是个能张罗事的人,几句话,把三名室友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砚宁本身就挺想竞选学委的,腼腆笑笑点点头,黄汝亭可被吓坏了,她连忙摆摆手。 “不行不行,我不行的。” “觉得自己不行才要锻炼嘛!”唐禧略微踮脚,揽过黄汝亭肩膀,“而且你很细心,超级实用主义,你这样的人做事,大家才会放心,你可以的,优点那么明显。” “我、我……” “就这么定了!” 唐禧直接拍板,黄汝亭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表情很严肃,江燃一看就知道,这是准备上了,在心里打竞选腹稿呢。 她去打工面试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表情。 “江燃你也要上啊!”唐禧没忘了一直没说话的江燃,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喟叹一声,“你好高,真让人有安全感。” “再说吧。”江燃笑笑。 她还得在学校开展赚钱业务呢,要是太忙,不就没时间挣钱了? 几人说说笑笑间,去食堂解决完了午饭。 班会如约而至。 导员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也才刚毕业不久的样子。 几句话提了这场班会为竞选班干部而开,临开始前,还叮嘱了两句:“班干部就要负责任,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尤其是班长和团支书时刻做好连接老师同学的准备……” 坐在下方的江燃一听导员这么说,腰杆子忽然挺起来了。 要和很多人打交道? 那不就是加很多人微信? 也就等于潜在客户群体大大扩张。 只要不选太忙的岗位就可以了吧? “……现在请有意向的同学举手上台发言。” “唰——” 江燃举起胳膊。 导员笑笑一招手,她几个大步迈上前,在讲桌后面一站: “导员同学们好,我想竞选体育委员!” ………… “江燃,没想到你是第一个上去的,新出炉的体委,感觉怎么样?” 班会开完,还剩下点休息时间,唐禧嘻嘻哈哈,挽着江燃的手走,还不忘时不时cue一下黄汝亭和林砚宁。 坚决不让任何一个人冷场落单。 江燃翻看手机里新出现的好友申请,一个个飞速通过,“这可太妙了!” 全是她校园业务潜在客户。 她们一整个寝室都上去竞选了,刚开学两天,也没几个人上来竞争,最后都有个小职位,至少以后学分是不愁了。 唐禧和林砚宁挺满意的,江燃更不用说,加了一堆“客户”她当然开心,只有黄汝亭紧张得手心冒汗。 竞选时,她担心自己没选上怎么办,等选上了,开始担心起做不好怎么办。 看得唐禧直扶额,“汝亭,你这一颗心啊都没放下过,它都要得恐高症了。” “可我万一做不好……”黄汝亭莫名慌张。 江燃拍拍她的肩膀,“不用担心,事情来了就办,没来也不多去想,耗那工夫都没用,有纠结的时间不如多吃俩馒头。” “铃铃铃~~~” 说话间,手机铃声响起。 江燃摆手示意,到一旁接起电话: “于警官?” “是我,江燃。”于敏的声音信号那头传来,“开学路上你说的那个案子我去看了。” 警察的声音似乎有点沉闷。 “死去的老人用的呼吸机管上有疑犯的指纹,位置恰好在管道中间,有被捏过的折痕。” 江燃闻言忙问:“那是不是就能确定是他杀了他妈妈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半晌,于敏才说道: “不能。” “疑犯咬死了这是他曾经给母亲调整呼吸管位置时留下的指纹,而且老人遗体已经火化,证据不足,无法定罪。” 江燃嗓子眼有点堵,没等说什么,就听于敏似有感慨的继续道:“不过我今天早上接到最新消息——那个男人疯了,要掐死自己。” 江燃一下子想到男人背后背着的东西。 这是开始讨债了么? 讨完债之后,那东西会怎么样,是不见了,还是转头找上她? 联想到胖子曾提及她的体质似乎格外吸引那东西,江燃想了一会,请求道:“于警官,我能去看看那人吗?” 第20章 啥恐怖传说啊,也太传说了! 军训期间,生活充实,每分钟都被安排了事情,等做完事再一看,那么长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夜晚,宿舍。 江燃脑袋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想出校去看看那个疯了的杀母犯,瞧瞧那人背后的东西现在是什么状态。 “哗啦……” 床下纸扎狗动了动,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尤为明显。 江燃翻身的动作一顿,连忙坐起来,向下探头看,只见纸扎狗原本朝向窗外的脑袋换了个位置,正对上门口。 她手臂一撑,轻悄悄跳下床,揽过纸扎狗,声音压低: “怎么回事?” 小虎静静在江燃怀里待着,一动不动。 她摸不着头脑,干脆抱着纸扎狗走出门,有时间自己乱猜,不如直接出去看看。 “吱呀——” 房门被她轻轻虚掩上,室友们都已熟睡,江燃没有打扰。 她夹着小虎,把整个六楼巡了一圈,还连下两层,将四楼、五楼也看个遍,啥都没瞧见,反而被楼下住着的夜猫子学姐当成奇怪的人。 顶着别人一言难尽的目光,江燃唰唰唰几步道回到六楼,抱狗闪进厕所隔间,用气音道: “小虎,你可不能谎报军情!说,到底怎么回事?” 纸扎狗被江燃单手掐住胳肢窝,两只墨点眼睛好像闪了闪,状似无语。 “好吧,这样,我数五个数,要是有危险,你就叫一声。” 江燃想了个主意,盯住纸扎狗,“一、二……五!” 黑色墨点闪了又闪,江燃等了足足有一分钟,小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行。”江燃点头,“那我们回寝了,你继续警惕,有事就叫我。” 说罢,她一把拉开厕所门—— 跟身穿睡衣的学姐打了个照面。 对方带着耳机,手拿电话,看江燃的眼神带着令人害怕的熟悉,跟住在五楼的夜猫子学姐发现她抱个假狗半夜不睡觉在走廊晃荡时的目光,简直一模一样。 江燃:“……” 略略一点头,她目不斜视,故作轻松地走了。 离出老远,江燃还能听到方才那名学姐煲电话粥的声音。 “……没事的宝宝,就是这届学妹里好像有怪人……” ………… 第二天一早,611寝室在食堂吃早饭。 唐禧神神秘秘,吃着她最近极为喜爱的酸菜猪肉馅饼,刻意压低声音说:“我今天早上洗漱,听楼长学姐讲,咱们这栋宿舍楼,有恐怖传说!” 黄汝亭闻言连忙凑过去,一双下垂眼睁得大大的,生活里一件小事就能让她担惊受怕好久,这种恐怖传说类的东西她竟不怕,反倒极为感兴趣。 江燃和林砚宁也被吊起胃口,都盯盯地瞅着唐禧。 不同于别人只是好奇,江燃的心里可是七上八下。 难不成小虎的表现和这个“恐怖传说”有关? 想着,她的表情更严肃了。 唐禧见室友反应都这么给力,也讲得更卖力气了:“这个恐怖传说,也是最近才有的——叫深夜抱狗游荡的女孩……” “咳咳咳!!!” “江燃你没事吧是不是吓到了,快快快,给你纸!” 江燃接过黄汝亭递来的手纸,差点没被一口皮蛋瘦肉粥呛死。 她擦擦嘴巴,摆摆手,清了清嗓子,“我没事,就是今天中午你们不用等我,我得出校办点事,下午开训之前回来。” 那男人背后的东西总归是个事,不看一眼她不安心。 室友们点点头,早餐在唐禧继续讲述A2栋宿舍楼的“恐怖传说”中度过。 上午的军训眨眼过去。 江燃没吃午饭,直奔校门。 于敏开着车在门口等她,前一天俩人打电话说好的。 一上车,见江燃系好安全带,于敏一脚油门就开了起来。 “于警官,谢谢你啊,还特意过来接我一趟。”江燃轻轻挠了挠眉毛,于敏帮了她太多,实在让人不好意思。 “谢什么?”警察开着车,侧目看了她一眼,“我也是想要你帮我判断一下那东西还在不在。” 她是警察,管得了人,管不了鬼。 要是能确认那东西讨完债后就离开,便皆大欢喜,若是还在,甚至如之前电梯井里的东西那样,找不到债主,无差别害人,那就要回去跟所长提一嘴,请顾问早作打算了。 一路风驰电掣。 比亚迪停在一老小区旁。 外面车不让进小区,江燃和于敏下车腿着过去。 “现在梁嘉家住在他母亲生前的房子里,他们家条件不错,拿到遗产后,他还潇洒了几天,后面在饭局上忽然掐住自己,要不是别人抢救,就把自己掐死了。” 梁嘉家,便是那个背后背着东西的男人。 于敏边走边说,二人进入小区后绕了几个弯,停在一栋雪花衣的老楼前。 “看到一楼有白色护栏阳台放着一盆君子兰的那家了吗?那就是梁嘉家现住的地方,也是他母亲梁瑛生前的房子。” 江燃点点头,往近走了点。 既然是一楼那就简单了,从窗外看就好,对于那种东西,她就想远远确认一下,万一近了被挂带上可要遭。 江燃探头探脑,顺着那家阳台窗户往里看。 那姿态,那气质,看得于敏手不自觉摸腰后面的手铐,差点犯了职业病。 江燃没注意这些,净往屋里瞧了。 里面暗暗的,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忽地,她心中没由来一紧,下意识往后退去,就听到于敏的吼声与爆炸声一同响起: “快趴下——” “轰!!!” 气浪冲碎玻璃,花盆和江燃一起被崩趴下,重物砸在脑袋边,弄得她灰头土脸。 “咳咳……” 带有茧子的手指摸上她的脖子,警察询问声响:“没事吧?” 江燃就脑子有点懵,其他啥事没有,连忙摆摆手。 回过神来时,于敏已经冲进去救人了。 江燃赶紧站起身,眼见着于敏背着人出来,手上立马拨通120。 视线里,警察身后的人昏迷不醒,一只手血肉模糊,背上的虚影渐渐浅淡,风一吹,飘然散去。 江燃一愣。 腿向那边走去,脚下踩着什么,她心有所感,向下一看—— 是一张照片。 ………… 医院里,梁嘉家的家属已经到来,对于敏一顿千恩万谢。 江燃脸上有点小划伤,贴了块创口贴,正往家属和警察的方向看。 医生出来对家属说了什么,于敏也在旁边听着。 她垂眸沉思,与家属告别,过来坐在江燃旁边: “梁嘉家没了两根指头,是跟呼吸管上指纹能对应得上的那两只,大夫说不像炸毁的,像硬生生咬掉的,至于别的,没事。” 默了一会儿,补充道:“那房子彻底毁了,邻居家也没事。” 这是讨完债,就离开了。 江燃想着,说道:“他背上的东西散了。” 语毕,从兜里拿出一张照片,“现场捡的。” 于敏面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迷茫,这会儿听到江燃这么说,低头接过,见是一张黑白照。 照片里年轻的女人怀抱男童,站在大政殿前,孩子似乎要闹,嘴角一瞥想哭,她低头去看,眼中一派温柔。 翻过照片,后面是用钢笔写的一行字: 【1973年秋 于盛京故宫 带吾宝嘉家留影】 第21章 碰到了,就顺手帮一把呗! 事情告一段落,于敏和江燃离开医院。 比亚迪前,警察招呼一声,“没吃午饭吧?我先带你去吃饭,然后再送你回校。” “不吃了不吃了。”江燃连连摆手,“下午还有军训呢,我得快点回去。” 再不回去,她怕导员心脏受不住。 那阵她和室友简单说了下情况,寻思要是不能按时回去就让室友帮忙请个假,也不知道唐禧是怎么说的,导员的电话立马打了过来。 在手机里发出尖锐爆鸣声。 导员第一年带班,别再因为她这点事在办公室晕过去了。 于敏不知道这些,但也没强求,直接开车送江燃回校,就是在大学生下车刚要进校门的时候,把人叫住,从后座拿了一兜子吃的给她。 “别饿着,有事随时联系我,走了。” 江燃接过一兜子好吃的,笑得很实在,“谢谢于警官。” 比亚迪扬长而去,身后传来一声喊: “江燃!” 一转头,看到三名穿着军训服的大一新生,正是她的室友们。 江燃快走几步进校,“你们怎么过来了?” “听你说快到校了,就来接你一下。”黄汝亭笑笑。 说话间,林砚宁递过一小包东西,还热乎着,“怕你没吃饭,给你带了几张馅饼,趁热吃。” “谢谢……”江燃愣愣接过,忽然想起什么,“我这有吃的。” “零食和正餐能一样嘛,砚宁给你带了你就吃着。”唐禧挥挥手。 “当然得吃,这可是牛肉圆葱馅饼!”江燃打开包装袋啃了个满口香。 见她江燃吃得开心,林砚宁笑出了梨涡,“对了,导员说你回来去找她一趟,下午别参训了,在寝室休息。” “啊?”江燃闻言顿了一下,转头看唐禧,“你到底怎么跟导员说的,我一点事没有。” “嘿嘿……”唐禧不好意思挠挠头,“就是说你被爆炸波及了人在医院……咳咳,本来导员也要来,但她呼吸不畅在办公室躺着呢,你抓紧去看看吧。” “……I服了YOU啊!” 江燃咽下馅饼,迈腿就跑,“我去救导员了,你们去军训吧,晚上见!” 也没提前回一趟寝室,她直奔导员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一路小跑,路过景观树林,惊鸿一瞥,看到有人上吊。 江燃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没注意到自己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等都蹿出去十米远了,才意识到刚才看到了什么,赶忙往回跑,边跑边喊: “喂!干啥呢!” 她一个健步冲上前,把人从拧成一股绳的纱巾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江燃看这人眼熟,忽略其肿成核桃的眼睛,仔细分辨,发现是同样住在A2栋六楼的学姐,就是她前一天晚上在厕所遇到打电话的那个。 “这位……学姐,你咋了?为啥想不开?” 上吊学姐眼神茫然,她盯盯地瞧了江燃好一会,扫过对方身上的军训服,也认出人来了,沉默半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道: “学妹,你不懂。” 换别人可能就要问你都没说事怎么知道我不懂,但这学姐遇到的是江燃。 一身军训服的新生点点头,伸手抬起学姐下巴,看了看她脖子,见上面没什么勒痕,也就放下心,说: “行行行,我不懂,一会儿找懂的跟你说。” 说话间,从兜子里给她拿一包黑白饼干,“吃点甜的吧……对了,你现在还想死不?” 上吊学姐刚打开包装袋,要往嘴里送饼干,听江燃这么一说,好悬没被话噎死。 她幽幽看了江燃一眼,缓缓摇摇头。 不死就行了。 新生点点头,坐在旁边,三两口吃完好室友给带的五张牛肉馅饼,把垃圾往垃圾桶里一扔,正好投中。 起身拍拍手,回头一看,学姐的坐在地上,脚似乎有点挫伤。 刚才她抱人下来的时候力气用的大了些。 在学校上吊不是小事,江燃不可能把人拿下来就走,正好她要去找导员,不如带这位学姐一程。 思忖着,她把手上兜子往前一递。 学姐眼神茫然的接住。 “学姐,这兜不是给你的,就让你帮我拎一下,等到办公室记得还我。” 说罢,江燃一个使劲,把上吊学姐单手扛起来了。 没想到不知道这动作戳了学姐那根肺管子,一下子把人整哭了,她趴在江燃肩头,说一些新生听不懂的话: “他说我好重,从来都背不动我……” “啊?”江燃呲牙咧嘴,这学姐也就九十多斤,瘦的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还没乡下养来放羊的大狗沉。 她没接茬,不管肩膀上的人怎么小声絮叨,江燃只管往前走。 不过被叫住了。 学姐拍拍她的肩膀,指了指树杈子上的丝巾,还有草丛里一本粉色书皮的书。 “学妹等等,我去拿东西。” 不死了,丝巾还得留着带,书还得还给图书馆。 拿完东西,江燃库库库一顿走。 临到办公室,她加了学姐一个微信,说道:“六楼代取快递,代买饭,代跑腿,快递五毛一件,包月三十。” “谢谢你啊学妹。”学姐又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流泪了,“我会帮你宣传的。” 江燃看她这副瘦瘦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叹了一声,“要是想强身健体夜跑锻炼,我也有陪同带跑项目,四块钱一次,十元包周,一周三次。” 语毕,新生没再多说,敲了两下门,而后推门进去。 一进办公室,就看留着短发的微胖年轻导员蔫蔫地仰躺在椅子上,十分虚弱,手脚发软,旁边有个戴发箍的同事在小声劝。 江燃刚进来,导员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怎么形容呢?跟看到救赎似的。 “江燃,你没事就好!” 导员差点哭了,她上个班不容易啊。 旁边那位戴发箍的老师也转过头来看,瞧见江燃身后的上吊学生,奇怪道:“雪珍?你怎么一起过来了?” “导儿……” 学姐低头没说话,还是江燃帮忙解释了一句: “哦,我过来的路上看到这位学姐在上吊,就给人带过来了。” “什么?!” 发箍导员发出尖锐爆鸣声。 ………… 办公室里传来轻柔的劝慰,江燃已经拿回自己的一兜子吃的离开。 今天下午她不用军训,正好回寝收拾收拾。 钥匙打开寝室门,屋内无人,只有一只纸扎的小狗。 她离开时,小虎被她放在桌面,如今却在窗户边,静静立在窗沿上。 江燃抱下纸扎狗,顺着它的视线向外看。 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第22章 到底是那东西冒头了! 在学校的日子总是很充实。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眼见来到九月底。 江燃的校内业务也开展的如火如荼,A2栋的早餐代买,快递代取,外卖代送……在室友和学姐的宣传下,业务群里的人越来越多。 每天都能挠到好多活。 至少在校期间的生活费是赚出来了。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江燃回到寝室。 一进门,就看到林砚宁趴在桌子上哭,唐禧和黄汝亭对她一顿挤眉弄眼,似要告诉了她什么。 “这是怎么了?” 江燃也凑上前,看到林砚宁红肿的眼,吓了一跳。 做了一个快一个月室友,她还没有见到林砚宁这么失态的样子,眼角余光无意间一瞥,只见对方的桌面上放着一本粉色封皮的书。 有点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了。 唐禧无奈摇摇头,拍了拍林砚宁的肩膀,轻声劝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不是恋不恋的问题,而是……我无法接受这种结果,明明上高中的时候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研究题型,一起约定将来读同一所大学的研究生……” “这样看来,确实很破碎,像打碎了一扇窗户似的,一下露出了真面目。”黄汝亭抿着嘴,十分共情。 江燃还是有点没听懂,直到唐禧一句话给她解释明白: “砚宁的高中白月光出现在红爷的幸福名单里了……” 天呐—— 联想到林砚宁刚刚诉说的那些事,江燃也震惊。 这还是一个人吗?! “说起来怪我。”唐禧唉声叹气,“要不是我张罗大家都来看,就不会让砚宁受这么大打击了。” “不怪你。”林砚宁哭得一抽一抽的,还不忘说,“我只是无法接受,但这件事知道了更好,不然还跟他联系呢,昨天晚上他还给我发信息约放假见面,现在想想他没安好心。” “那指定是。” 江燃点点头,绞尽脑汁安慰道: “别伤心了。” 听到江燃安慰人的话,唐禧和黄汝亭的表情都很一言难尽,很难想象,一个学习汉语言专业的人,语言竟然能够如此贫瘠。 611寝室内,三个人围着一个人说话。 从小声安慰,到帮着一顿痛骂,后面谈心谈的话题天马行空起来,从政治到历史再到宇宙起源和生育损伤,最后落点又到放假去干什么…… 最后大家都困了,戴着黄汝亭给的蒸汽眼罩沉沉睡去。 宿舍中一片静谧。 江燃轻手轻脚摘下温热的眼罩,向下一探脑袋,胳膊一伸,捞起纸扎狗。 与那双黑色墨点眼睛对视。 她回来的时候,小虎看向的——是林砚宁的床位。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江燃喃喃自语。 三号床位她仔细看了又看,也没发现奇怪的地方。 困劲上来,她戴上眼罩,几分钟后也进入梦乡,纸扎狗静静立在她的枕头边,仿佛有风,伴随一声“哗啦……” 那双墨点似的眼睛随着身体掉了个方向,面朝三号床,盯了一整晚。 ………… 次日一早,五点半。 江燃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 蒸汽眼罩已经蹭到了床底下,她抻了个懒腰,随手挠挠头,胳膊一撑,轻巧翻身下床。 代买早餐业务开始,她得出去干活挣钱了。 照常轻手轻脚地拿起洗漱用品,目光往窗边扫了一眼,惊鸿一瞥,吓了一大跳。 “砚宁,你在窗户边站着干啥?” 往常其他三名室友都七点多起床,如今凌晨五点半,林砚宁怎么就站在阳台,还直愣愣地往下看。 “砚宁?” “砚宁!” 江燃的手掌拍在室友的肩头。 被凉气刺了一下,“你这是在这站了多久?” “啊……”林砚宁茫然转过身,气力一泄,疲惫道:“我没睡好,看看外面……” “快补补觉吧。” 江燃扶着林砚宁回到床位。 “可我还要去图书馆……” “不着急,这才五点多。” 眼见林砚宁入睡,江燃拿上盆往外走,路过自己床位,想了想,把小虎拿到桌面上,小声叮嘱:“在寝室看着点。” 纸扎狗无声,江燃知道它听见了,放心离开。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周末活相比工作日少一点,许多同学选择直接把早餐睡过去。 即便如此,江燃也忙到八点多。 除了送饭,还有快递要取。 临近九点,她拿着多买的早餐回寝,一推门,看见唐禧和黄汝亭还在床上,满脸困倦,似是刚醒。 “给你们带饭了……砚宁呢?” “爱你——欸,砚宁不在吗?”唐禧利落下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三号床上,“我七点起来上厕所还看到她在睡觉呢。” “可能是去图书馆了。” 江燃分好早餐,几口一个馒头就咸菜,又一口吃完水煮蛋。 吃了这么多,心里还有点不安。 她收拾好垃圾袋,“你们先吃,我出去找找。” 站起身,看一眼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偏向窗户的纸扎狗,脚步微顿,出门时,狗已经被她夹在胳膊下面。 今日阴天,没有阳光。 江燃走在路上,怎么想怎么感觉不对劲。 林砚宁的状态不对,那种茫然糊涂的样子,可不像是平日里头脑清晰的模样。 恍若有雨要来。 眼前出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雾气。 江燃奇怪,这都九点了,怎么起雾了? “哗啦……哗啦……” 纸扎狗在胳膊下无风自动,眼睛看向斜前方。 她连忙改变方向,顺着小虎瞧着的位置走,雾气渐浓,片刻后,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长袖棉麻衬衫,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戴着无框近视镜。 正是林砚宁。 此刻,她正站在一棵树下,仰脸望着枝杈,手上拿着一条蓝绿色的丝巾,机械地拧成一条紧实的绳子。 粉色封皮的书籍随意落在地上。 树、丝巾、书。 电光石火之间,江燃一下子想起军训时救下的学姐。 这熟悉的配置,一定是有东西在作怪! 她一个健步冲上前,抢过室友手中的丝巾,大喝一声: “砚宁,回神!” 林砚宁空茫的眼中浮现些许神采,她揉了揉太阳穴,眼下青黑一片,十分疲倦,“江燃,你怎么在这?” “应该我问你吧!”江燃紧紧盯着她,“不是说去图书馆吗,到树林里要干啥?” “哦对……我要去图书馆还书来着。”室友捂着头,忍不住嘶了一声,“好像有人告诉我,我应该来这……” “谁告诉你?” “我、我心里的声音?”说到这,林砚宁不自觉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真奇怪,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心里怎么会这么想,难道我是个恋爱脑么?” 心里的声音? 江燃眉头下压,联想到军训期间的雪珍学姐,纸扎狗的异动,林砚宁的怪异,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这可不是砚宁的心声,而是她的心里,住进了鬼。 “呼——” 冷风倏地吹来,卷起地上的粉皮书。 只有江燃能听到的,阴冷警惕的犬吠声毫无预兆的响起: “汪……” 第23章 冤有头债有主,我带你找欠债的…… “怎么起风了?” 林砚宁奇怪地瞅了瞅天。 江燃没搭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本书,身体僵硬,有点不敢动。 “江燃,咱们回寝室吧,这风太大了,都把书吹起来了。” “砚宁,你先回去,正好我还有点事,书我帮你还了。”江燃单手抱着狗,另一只手扯了室友一把,让人快走。 林砚宁起初还有些迷茫,可当她看到那本飘得老高的书,脸色倏地变了。 这种程度的风,能把书吹得这么高还一直不落吗? 莫大的恐惧猛然席卷心头,林砚宁双腿发颤,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颤颤巍巍地大喊一声:“我自己还!” “拉倒吧!”江燃没时间多说,直接把她推了出去,“快回去!!!” 说罢,用力握紧那本书,向树林深处狂奔。 明明是拿着书,江燃却觉得是覆上一只手,冷硬,粗糙,如同树皮一样的纹理。 她不敢回头看,一股脑地跑,手臂下的小狗,一直在叫。 这景观林分明不大,却像走不到尽头。 江燃闷头一直冲,落在别人眼里,却呈现出另一幅场景。 景观林旁是教学楼,熬了两宿做项目的专业老师打了个哈欠,随意向下一瞥,看到树林里的人,觉得好笑。 “年轻就是有力气,还手拉手绕圈跑……咦?累了?也行,背靠背歇一会,我也得歇一会儿咯……” 她仰躺在座椅上,闭上眼。 办公室的窗开着,时不时有凉爽的微风吹拂。 楼下树林中。 江燃停在原地,盘膝坐下,背靠着一棵大树。 景观林里狂风大作,仿若尖啸的风声不绝于耳,她抱着纸扎狗,粉皮书被她扔到了一边。 胖子说过,见过血的和没见过血的那东西可不一样。 要是当时电梯井里的东西没在物流厂见血,她的狗可不会被打成那样。 学校里的这东西,应当是还没变得那么凶。 雪珍学姐是发现男友出轨,突然失恋,林砚宁是发现白月光烂掉,心情不佳。 都是在情绪低落时看了这本书,被趁虚而入。 胖子叫她小心再小心,凡事多想想,她的体质注定离不开这种东西,那不如面对个暂时害不了她的,要真成了气候,现在她可没有第二对门神画。 纸扎狗稳稳待在怀里,江燃心下安定。 她深深呼吸了几下,说道:“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你找谁去,伤无辜是什么心理?!” 人有情,这东西可没有。 就是个执念和怨气组成的东西。 江燃不能保证它能听懂她的话,但这东西要真是死的怨,她这句话一出,肯定能引它的执念。 像梁嘉家的母亲一样,讨完债,就走了。 不知道她的话有没有被听进去,就是后脖颈子忽然痒痒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地上的粉皮书被吹开。 书页翻飞,哗哗作响。 风忽然缓下来,拂动间,夹杂着几分温暖…… 江燃茫然坐起身,视线好像矮了许多,她的手里拿着一本粉色封皮的书,上面画了一朵嫩黄色的迎春花。 与她颈间的纱巾一样好看。 轻轻翻开书页,找到有迎春花书签的那一篇,轻声诵着: “寒霜落下, 溪泉小蛙不怕; 静待着, 春风带来的佳话。” 她的视线落在简短的文字上,眸光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期许。 半晌,她合上书。 迈步向家中走去。 周围是一片混砖红墙家属楼,杨树在春风下冒出绿色的枝桠,随风轻轻摆动,带来柔和的沙沙声。 脚步停在家门前,尖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将温柔的春天打碎。 “……恶心,如果这样当初为什么要找我结婚!!!” “你该死——” “嘭!!!” 器物破碎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她知道那是母亲的声音,父亲也在里面,但父亲总是任由母亲骂,从不说话,只有母亲提离婚时,坚定地回两个字——不离。 这样的争吵,她听了十四年。 不由得将书抱的更紧了些,手悬在门前,迟迟不敢落下。 “你——是老师的孩子吗?” 青涩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黄色丝巾的女孩连忙回过头,看到一白净男孩,好像是爸爸的学生。 屋内的争吵还在继续,她低下了脑袋。 “寒霜落下, 溪泉小蛙不怕; 静待着, 春风带来的佳话。” 男孩带着笑意,背起了诗,引来她的侧目。 他指了指粉皮书,“我最喜欢这首诗,你好,我是你父亲的学生,你可以叫我春江哥。” “春江哥……” “嗯。”春江笑了笑,目光在房门前一扫过,掩盖其中复杂,他轻叹一声,拉住女孩的手,“我们去图书馆看书吧,晚上再回家。” “好!” 她重重一点头,逃似地随春江一起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总是与春江约在图书馆看书。 春江比她大四岁,在她心里,这个大哥哥就是春风带来的佳话,把她从家中的寒水里带出来。 她信任春江哥,依赖春江哥。 家庭里的争吵声,她渐渐不去理会,天气越来越暖,迎春花开了,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李子花开了……所有的花都开了。 她真切的感受到了春天的温柔。 直到有一天—— 她早来了一个小时。 在图书馆四楼,透过高大的书架,她看到父亲在与春江哥……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总是那么疯狂,知道了母亲看向父亲那厌恶的目光从何而来,同时也升起与母亲心底如出一辙的痛恨。 如果是这样,父亲为什么要欺骗母亲,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要让无辜母亲来承担这份痛苦。 这一切都是父亲的错,他的胆怯,他的罪恶,他的畏惧,所有都因他而起,而无辜的母亲承受了这一切。 春江,明知父亲有家庭,还这样…… 这两个人太低劣不堪了。 她冲了出去,指着父亲和春江的鼻子:“恶心!你们对不起我妈妈,两个欺骗别人的罪犯!你们该坐牢!” “不——等等!” 父亲和春江拉住她。 “你不能说,说出去爸爸的事业就全毁了,对了对了,还有你春江哥,他这么年轻,你不是很喜欢他吗?也不想看他的人生毁掉对不对?” “走开!” “你不能说!” 撕扯间,几人愈发靠近窗户。 突然的一声响: “嘭——!!!” 女孩栽了下去。 那条嫩黄的纱巾缠绕在树上。 心在求生,手脚在挣扎,四楼窗前,两个男人静静地看着,直到垂下去的脚彻底卸力,他们才反应过来似的,慌乱离开。 …… 江燃一个大喘气惊醒。 睁开眼,才发现她仰躺在学校树林里,粉色的书扣在她的脸上,拿起一看,刚好是一首短诗: 【寒霜落下, 溪泉小蛙不怕; 静待着, 春风带来的佳话。】 第24章 纠结,我不敢看于警官的眼睛。 江燃重重呼了口气,躺在草地上望天。 一阵风吹过,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蔚蓝天空,阳光被繁盛的树叶遮挡,只有些许洒在她的脸上。 “冤有头、债有主,我帮你找凶手,别再盯着无辜的人整了。” 讨完债,就能安心走了吧…… “江燃——” 远处忽然响起急切的呼唤声。 好几个人在叫她,有她室友的声音,导员的,还有一个没听过的陌生男声。 江燃一个咕噜站起来,夹着狗,拿着书,“这呢——” “可算是找到人了。” 导员如蒙大赦,心道她上个班可真不容易,这又失踪又有生命危机,学生又报警的…… “江燃!”林砚宁赶紧跑过来,“你没事吧?” “一点事没有。”江燃原地转了一圈。 其他几个室友也跑过来,唐禧松了一口气,“砚宁说你有生命危险,给我们吓坏了。” “于是我们就报警了。”黄汝亭补充道。 “找到人了?”一名男警察走过来,擦了擦脑袋上的汗,问道:“你之前在干什么?近期有没有和人发生冲突……” 噼里啪啦,一堆例行问话抛过来,江燃一一回答。 半晌后,男警察确认了眼前学生目前没有危险,也没有被什么潜在杀人犯盯上的可能,点点头,转身教育道: “知道你们关心室友,但要把事情搞清楚再报警,人家不就来树林睡一觉么,都是大学生了,办事情可得注意。” 说罢,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重,再一次抬手擦擦汗,“这给我吓得,都冒汗了。” 一说有生命危险,他带配枪出来。 还以为有命案呢。 “不好意思啊,刘警官。”导员连忙说道。 刘警官摆摆手,转身要走,忽然被江燃叫住了,他回头看,只见眼前这个夹着纸扎狗的大学生神神秘秘道: “刘警官,你相信有一些玄玄叨叨的神秘案件吗?” “……” 城北分局的男警察一言难尽地瞅了江燃一眼,又扫了扫其她三名大学生,最后叹了一口气,对导员说: “你们学校是不是应该抓一抓思想教育?瞅瞅这几个小孩,恐怖片看多了,吓的瞎报警,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嗷。” 男警察说完就走了,导员把人送出去,回来之后她还得写报告,校领导那边还在催学生报警的原因。 这班上的,闹挺。 江燃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可能也不是所有警察都会经历奇异案件,城南分局的于警官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物证消失,估计也接触不到这种。 手中粉皮书这会安安静静,拿在手里的触感也不像是阴冷老树皮了。 但江燃也清楚,这东西可没走,已经跟上她了。 小虎一直盯着她的掌心,两方僵持着,那东西现在动不了她。 “江燃,这书……”林砚宁也盯着那本书,打了个冷颤。 很多事经不起推敲,想通后,后知后觉的恐惧,她不是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学海无涯,那么多知识还没有学到,怎么舍得死? 可今天她差点就上吊了。 “放心吧,没事了,先借我几天。”江燃没多说,末了,还给室友打了个强心剂,“相信科学,别瞎想。” 说罢,江燃先走一步,发了个“代取件今日歇业”通知,出校到城南分局找于敏。 ………… “总之,事情是这样。” 江燃坐在接待室里,说完梦到的东西,抱着狗在沙发上双眼放空: “于警官,我不知道这案子发生在什么时候,但看到的东西都挺老的,死者叫‘何许佳’,女,十四岁,双亲都是教师。” 她想给这书里的东西找到债主,让这东西别再盯着她了,可这事不能跟于敏说,一说,于敏必定阻挠。 江燃利用人家获取信息,心有愧疚,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索性闭上眼,做养神状。 原本想着,看看能不能把这东西超度送走,可胖子以前说了,她这奇怪的体质,无论怎样,只要这东西盯上她,跟她有联系了,那因果怨气都是她的。 也是悲催。 除非是梁嘉家母亲那种情况,江燃没受影响,至少体感上,没有背上电梯井底东西的因果怨气时,那种阴冷的感觉。 什么怨气、因果……这一听就不是好东西,江燃哪敢多扛。 于敏不知道江燃也有自己的心思,她心里眼前这大学生就是个挺身不由己的小孩,此刻她垂眸沉思,“何许佳……我有点印象。” 江燃唰地一下睁开眼。 于警官继续道:“读警校时有个案例,提到过这个名字……” “什么案例?” “90年的教师杀夫案。” 于敏基本功扎实,讲道: “这是三十年前的案子,十四岁女孩何许佳得知父亲赵根骗婚,情绪崩溃下自杀,当晚,母亲何宏启愤起杀夫,后主动自首,因受害人有重大过错,加之案犯认罪态度良好,最终判断有期徒刑十五年,后面在狱中表现积极,减刑三年,现在应该已经出狱很久了。” “自杀?!”江燃连连摇头,追问:“那春江呢?” “春江?案子里没有这个人。”于敏眉头微皱,“如果你看到的是真的,那这个人还逃脱法外。” “啧!” 江燃烦躁地一咂舌。 她真烦这些丧天良的混蛋,没有他们,哪来那么多冤死的可怜人,没有可怜人,哪有这些怨气冲天的执念鬼? 要是没有这些东西,她也不会隔三差五就碰上一个,时不时过来找她共梦一场,梦见自己的各种死法……老不得劲了! 跑跑跑,福气都给她跑没了。 于敏见江燃如此,起身坐在她的旁边,拍拍肩膀刚想安慰,话到嘴里变成疑问: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第25章 小样儿,看我不揪出来你的! “没事,小问题。”江燃含糊过去。 从电梯井那东西的怨气转移到她身上之后,江燃的体温就没有以前那么高了,不过依旧健康,能吃能睡能干活,她也没在意。 现在身上又多了一个那玩意,温度就更低了。 反正啥都不耽误。 等她找到那个“春江”,让何许佳讨完债,估计就没事了。 “于警官,我得回校了,下午班里要开个会。”江燃掏出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起身告别。 于敏欲言又止,最后没多说什么,只让她路上小心。 城南分局与学校在城市的南北两端。 江燃坐上公交,在后排捡了个靠窗的座,怀抱纸扎狗,目光空空地落在外面,九月末叶子还没黄,到处是浅浓交织的绿意。 仿佛是有风灌进来,裤兜里粉皮书动了两下。 “你现在动不了我,也别想去动别人,你妈给你报了一半的仇,剩下的一半,你自己去讨回来。” 江燃闭眼假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 她顿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人我帮你找到,等一切完事,你就该去哪去哪吧。” 纸扎狗被风吹响,裤兜里的粉皮书安静下来了。 车子噶悠噶悠,从城南到城北,江燃走进校园,先去教学楼参加个班会。 时间不长,半个小时。 主要围绕恐怖片、唯物主义、大学生如何使自己心理积极阳光……的主题。 因为什么开的班会那是显而易见,611寝四个人听导员在上面唾沫横飞地讲,头都不好意思抬。 班会散去,回到寝室,几人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尴尬。 林砚宁想着这件事因她而起,红着脸抿了抿唇,连忙找个话题把室友从尴尬的境地里救出来: “再上两天学就要放假,今年中秋和国庆连一起了,能放八天假,你们回家吗?” 唐禧准备回家,一开始报考的时候想着要勇闯天涯,结果千里迢迢来了之后,就开始想家。 黄汝亭没多说,摇了摇头,“我不回去,这八天假看看能不能找点事情做。” “我住校。”江燃抱狗坐着,短暂回应了一声。 “那就我和唐禧回家了。”林砚宁点点头,对黄汝亭说道:“我看有老师在办重修校史的项目,鼓励学生加入,假期留校生可以报名参与。” 还没等黄汝亭说话,江燃的脑袋唰一下抬起来了。 “重修校史?!” 两只纯黑的眼睛泛着光,面露显而易见的喜色。 修校史……修校史! 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 虽然梦中的建筑老旧,充满年代感,但春江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修校史必定会有整理资料的流程,就能顺理成章的去查找“春江”。 只要看到照片,她就能确定人,接下来就能看到里面的信息。 “砚宁!”思及此,江燃再也等不及,“那位老师的项目在哪报名?” ………… “你负责找历届学生开展的活动……这是资料。” 老师手一挥,给江燃指了至少有一个屋子大小的档案,牛皮纸袋整齐的堆放在一起,工作量是肉眼可见的大。 江燃那天报名参与项目,老师非常热情,热情到还没有正式进入假期,只是假期的前一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给学生派活了。 别的学生看到手里的活,都傻眼了,只有江燃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甚至兴奋,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师忍不住多瞅了她几眼。 “谢谢朱老师,我会很快整理好的!” 最能接触到往届学生信息的工作,江燃可不愿让给别人。 朱彤阳对上江燃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欣慰颔首,拍了拍学生的肩膀,“江燃是吧,加油。” 她喜欢赤诚的年轻人。 目送项目老师离开,江燃表情严肃,一头扎进资料海里。 挨个找人的同时,还不忘整理往届学生活动。 从下午一直翻到晚上,终于,她在一张毕业纪念留影里找到了要找的人。 【辽城大学历史系档案学1994届毕业合影留念】 江燃死死盯着照片上第三排第七列的男青年,白衬衫深色西装,中分中短发,笑得意气风发,与他下面一排的浅蓝色西装女生手牵手,显然是一对青年爱侣。 梦中与鬼共感,死前的窒息感仿佛又缠绕上喉咙,江燃深深呼了几口气。 她翻出1994届历史系档案学的校友录,在中段书页,找到了杀死何许佳的凶手: 【王春江,1972年生人,家中地址……工作单位:沈安区图书馆】 沈安区图书馆? 江燃略微沉吟,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上—— 【王春江 沈安区图书馆】 指尖敲击回车,蹦出来的最新帖子时间在今年三月份: 【元宵雅趣、书香猜谜,沈安区图书馆举办传统文化主题活动,副馆长王春江现场致辞……】 目光落在网页配图中那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江燃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嘲意,“还活的挺滋润……” 老小子,可让她逮着了。 江燃顿了顿,将东西放回原位,继续整理信息。 历届学生活动被她整理成一个文档,里面还配有拍摄的插图,其中就包括1994届里历史系的学生活动照片。 晚上十点,回寝休息。 第二天又忙了一个上午,把所有信息整理完成。 做出来的成品文档发给朱老师,得到项目负责人的赞赏,江燃面对老师欣慰的目光,笑容憨厚。 “江燃呐,到饭点别走,今天老师请你们吃饭,校外铁锅炖。” “谢谢老师。” 手头上工作告一段落,中午吃饭时江燃也没装假客气,大排骨可劲造,吃得朱彤阳直笑,又叫上来几份,让这帮学生敞开了吃。 老师把跟着她干活的学生都叫过来了,其实一共也没有几个人。 修校史项目经费不多,不像理科类的比赛项目奖金丰厚,志愿参与修校史的学生是纯志愿,工资、补贴、劳务费都没有。 要是碰上不错的老师,会请吃几顿饭,像朱彤阳这样,出校请吃铁锅炖的,大概率也是自掏腰包,文史类项目经费向来紧张,也没有余钱给志愿学生。 吃完这顿饭,朱老师接着派活。 “都吃好了吧。”老师用纸巾擦擦嘴,安排道:“大家查找这么久的资料,心里应该也有几个印象深刻的老校友,这个假期,联系联系,出去采访采访。” 项目老师的话简直说到江燃心坎里了。 正愁没有理由去找人。 她眼睛铮亮,第一个举手:“老师,我有人选,就在当地!” 第26章 这人该死,报完仇,就走吧。 夜晚的霓虹灯光照进室内。 商务酒店中,王春江正在跟手下新来的年轻男图书管理员谈心。 “我离婚很久了,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 “叮铃铃——” 工作电话铃声响起。 他脸上有一瞬间不耐,下一秒,被谦和代替,王春江笑笑,“我出去接个电话。” 走出房间,他才接通手机: “哪位?” “……什么学生校友的,不熟——修校史?约访谈?还可能公开展示是吧……哈哈哈,原来都是同校啊……行行,小学妹贵姓……好好,那么江同学,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在图书馆见。” 电话挂断,王春江没回房,就在门口喊了一声,“小张,我这边有事先走了,记得把房退了。” 说罢,他先一步下楼,没等人,直接开着自己的低配奥迪离开。 明天得出镜,王春江要睡个好觉,今天的邂逅只能到此为止了。 想起刚毕业水灵胖胖的管理员小张,他还有点可惜。 车子从商业大厦门前开过。 一名年轻学生拿着电话走了出来。 江燃看着通话记录,笑了一下。 这王春江嘴脸变化太快,真是人比人得死,刚刚接受采访的10届毕业学姐可没有两副面孔。 她生怕约不出人,还打了几版腹稿,没想到都没用上。 罢了,顺利就行。 收起手机和记录用的本子,江燃步行向附近的地铁站。 地铁呜呜地开,到校时是晚上八点,时间还早,还有工夫干活。 之前也被粉皮书蛊惑过的雪珍学姐放假没回家,她买了江燃带跑业务的月卡,一个月十二次。 五公里跑完,雪珍学姐脑门子出汗,江燃脸不红气不喘。 “学妹,这个月过去我再续俩月的,最好再出个学期卡,省事。”沈雪珍做了个秀肌肉的造型。 “一个月下来我感觉精神头都好了,之前像脑子蒙了一层雾似的,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发现前男友真面目而已,及时止损的大好事,竟然还去上吊……” “就是那时候太虚了,多晒太阳多补血,气血充盈就好了。” 江燃没多说旁的,只说让雪珍学姐把身体调养好。 胖子以前给她讲的那些小故事里说了,这东西极阴极邪,相处长了人的心性都会变。 除了她这种体质特殊的,就喜欢体虚气弱的,要是恰巧赶上心情不好,脑子里总有压抑的想法,那完了,一盯一个准。 沈雪珍简直就是教科书式范例。 这些东西江燃都没提,提了也没用,反而让人害怕,好不容易提起来的气说不定这么一吓,又弱下去了。 两人说说走走,一同回寝室楼,江燃住611,雪珍学姐住607,相距不远。 约好下次再出来是假期后,沈雪珍打开宿舍门,刚要进门,眼角余光瞥见楼道里背对她往自己寝室走的江燃,她心中忽地一突,忙声道: “学妹!” “嗯?”江燃下意识回头,“怎么了?” “没事。”沈雪珍笑笑,“就是忽然一下,感觉你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 “不一样了……” 睡觉前,江燃单手抱狗,枕头旁放着一本粉皮书,还在想沈雪珍的话。 她哪里不一样了? 胖子说跟这东西相处久了会影响心性,那她背了怨气和因果,会怎么样? 江燃重重呼了一口气。 她也没觉得自己心态有变化啊。 抱着纸扎狗翻身,一转头看到枕头边的粉皮书。 瞬间一瞪眼。 都是这东西的事! 雪珍学姐挺敏感,感觉大概率不会出错,这段时间,她身边也就多了粉皮书,可能这东西让她有了什么变化。 想到这一点,江燃心里一个劲的不舒服,她狠狠闭上眼,睡觉,心里想道: “明天就带你找债主,离人远远的吧你!” ………… “江同学,我们在这个位置采访吧,离窗户不远不近,光线好。” 离老远,江燃就看到王春江在向她招手。 假期图书馆闭馆,这人为了拍摄好看特意用自己钥匙把图书馆开开了。 她面上露出一个清澈大学生的笑,手不自觉摸向背包里的粉皮书。 如常走到王春江面前坐下,江燃拿出手机、笔记本……准备工作被她做得很慢,每拿出来一件东西,她就在心里喊: 快上啊! “江同学真是个严谨的性子,东西拿出来要好几道程序。” 王春江说话了,听着好像是在赞美,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很巧妙,用夸人的方式骂人。 江燃知道,这人是急了。 可她也急了。 兜子里的粉皮书一动不动,跟里面没东西似的。 脑袋里一片乱麻,江燃表面不动声色,拿出专业的态度采访。 随着手机摄像打开,王春江的气质大变,不需要江燃问,他自己就会说会讲会表演。 此刻,他娓娓道来,话语中充满故事感: “我一直认为图书馆是个浪漫的地方,许多人的爱情,都在这里邂逅……” 话语传进耳朵,听得人联想到梦中的春天。 那里有粉皮书,有图书馆,有令人满心信任的大哥哥,有迎春花一样鲜嫩的黄丝巾,亦有一双悬在空中,轻轻摇荡的浅色布鞋。 何许佳死了三十年,王春江幸福了三十年。 画面外,举着手机的学生渐渐落下嘴角,她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看面前自信从容的中年男人。 背包里似有哗哗一声。 常人难以看到的黑影冲了出来。 它飘荡在空中,一如当年吊在树上。 那个冲上前质问的十四岁女孩,也许终于能在今天安息。 江燃用手机遮住自己几乎掩不住厌恶的眸子,可是——黑影没能将这人怎样。 它一直围绕着王春江打转,却迟迟找不到人。 图书馆副馆长滔滔不绝,动作间,透过领带下西装衬衫的缝隙,有东西落入江燃的眼。 那是一根红绳,上面吊着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么…… 江燃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你干什么?!”王春江惊怒地捂住脖子。 “哦。”年轻学生连忙笑了一下,“我看到您脖子上的项链开了,想帮忙系一下,没想到吓到您了。” “开了?!” 中年男人面上闪过慌乱,一时间忘了体面,慌张地扯松领带,伸手一摸,确定东西还在,才呼了一口气。 “那个——江同学,你先别录了,我去卫生间整理一下。” “好。” 江燃笑着称是,在对方转过身时笑意消失,眸光微闪,抬脚跟了上去。 男厕所前,王春江被江燃吓了一跳。 “你跟过来干什么?!” “啊,是这样的,有个人让我帮忙找你……”江燃维持着礼貌的笑容,脚步不停。 她的话语越来越轻,猛地冲上去,一把扯下王春江的项链,拔腿就跑。 “马上你就见到了!” “你究竟要做什——啊啊啊啊啊何许……” 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燃没有回头,拼命向前跑。 何许佳,你报完仇了,快安心走吧。 一口气冲出图书馆,没等心跳归于平常,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江燃?” 第27章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这声音令江燃心中一惊,她转过身,视线仅与于敏那双棕褐色的眸子相接一瞬,便垂下眼,状若无事道: “于警官。” “你怎么在这里?” “采访。” 于敏看着眼前的学生,多年来的职业直觉让她觉得不对。 江燃在心虚,在躲她。 为什么? 她定定地瞅了学生一会儿,片刻后,什么都没有说,大步向图书馆里走。 之前江燃找她查案,于敏为防有罪犯逃脱法外,特地便装调查,寻找那名“春江”。 如今看来,她来晚了。 于敏停在图书馆男厕所门前,一双皮鞋在她眼前摇摇晃晃,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满是惊惧的眼睛。 王春江死了。 被领带吊在棚顶上死的。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于敏没有回头,握着手机的指尖颤了颤,她听到江燃的声音,似有急躁又似放松: “于警官!” 学生唤了一声,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看到王春江尸体的那一刻,江燃的心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终于结束了”的尘埃落定感。 她在为王春江的死松一口气。 察觉到自己心思的江燃,脑海里忽然涌现一股难以言说的惶恐。 王春江是该死的恶人,他该死……但——她真的是对的吗? 如果她是对的,为什么面对于警官会心虚。 也许于敏听到了江燃的心声,她背对着这个与她极为有缘分的学生,问道: “江燃,你认为你是正确的吗?” “我……” 江燃不敢回答,她现在甚至连于敏的背影都不敢看。 她利用了于敏获取信息,借用了学校查找资料,顺着朱老师的工作接近目标。 可是……可是这些是有原因的! 如果她不这么做,何许佳就会一直跟着她,如果她不想办法解决,承受因果和怨气的人都是她,如果…… 江燃的心里闪过太多如果,太多可是,太多无可奈何。 理由一个接一个,她不停地说服自己,心底那点面对警察的羞愧却没有少一星半点。 不、不对…… 至少何许佳讨完债走了—— 江燃眼睛一亮,她刚要开口说我没错,没等声音从喉咙中吐出,却先一步听到了纸扎狗的预警: “汪……” 哗哗的翻页声响起,包里粉皮书无风自动,书页翻飞,在纸扎狗的盯视下飞了出来。 江燃后退半步,仰头望半空。 一抹泛着血光的黑影飘飘荡荡,它的手中似乎还提着一个吊死的影子,两者气机交缠。 它报仇了。 它没有走。 它吃了王春江。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纸扎狗已经不是它的对手了。 不等江燃想明白,空中的血色黑影已经注意到下方的于敏,它仿佛找到了猎物,不再茫然,俯冲而下。 “快跑!!!” 江燃拉上于敏的手,疯了似地逃。 身后那见过血的东西紧追不舍。 江燃身上还有王春江的项链,她偶尔自己拿着,偶尔将其放在于敏身上。 黑影的感知到的存在一会一变,加上纸扎狗时不时吠叫干扰,它的速度慢下来。 江燃与于敏瞅准机会,躲进一间维修室内。 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跳动不止。 “甩开了?”警察看不到那东西,侧目问学生。 “暂时。”江燃喉咙滚了滚,将手里的项链一把塞在于敏掌心,“这个你拿着。” 说罢,她带着纸扎狗就要出去。 是她判断错误,该是她负责。 但江燃没走成。 她愣愣地看着腕上的手铐,另一头,连接着维修室里的老式暖气管。 “于警官……” 于敏没有看江燃,她把玩着手中的项链,最后将其挂在江燃的脖子上: “我想我明白了。” “你要做什么……” 江燃看着眼前的警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惊慌。 “你别犯傻,这是我的事情!是我的计划出现了纰漏!是我一开始就错了!” 她说着,眼眶慢慢泛起红色,“你该拿着项链走的……” “可是江燃,”于敏凝望着面前的年轻人,“我是警察。” 警察不会死在人民之后。 于敏转身就走,最后的声音与她的决绝一起传入身后学生的耳朵。 “我之前向所里发送了信息,救援最晚二十分钟就会到。” “于警官……于敏,于敏!” 金属相互碰撞,发出剧烈的咔咔声,江燃看着面前那道渐渐远去的人影,大喊: “你回来!!!” 警察离去,没有回头。 江燃慌了神,她手忙脚乱地轻推纸扎狗,“小虎……小虎你快去帮帮忙……” 可是纸扎狗只会保护她。 她又把项链摘下。 可是没有鬼找上来。 江燃的心被恐慌填满。 她以为摸清了鬼的规矩,可鬼从来不和人讲道理。 “你怎么不过来找我,明明我的体质更吸引你不是吗?!” 金属相撞的声音愈发响亮,江燃的眼尾微微发凉。 忽地,她看到了地上的工具箱。 螺丝刀、扳手、小斧子…… 江燃眼睛一亮,伸出了手。 “嘭!嘭!嘭!” 斧子劈砍上手铐,边缘处出现了缺口。 目光从破了口子的斧子上移开,她看着完好无损的手铐,粗喘几口气,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牙齿相互研磨,一声闷吼从喉咙里泄出—— ………… 血滴在地上,变成花。 “于敏!” 江燃大步跑出,纸扎狗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幽幽地飘荡跟随。 她跑出走廊,视线里没了鬼,只有大片大片的猩红。 警察倒在血泊之中,一本发旧的粉皮书沾染血迹,安静得过分。 江燃连忙扑过去,颤抖的指尖摸上于敏的脖颈。 半晌,她松了一口气。 “撕拉——” 衣服破烂,变成扎在伤口周边的止血带。 江燃背起于敏,看到地上的粉皮书,微顿一瞬,把书叼在嘴里带上。 她记得,这附近有医院。 步子很大,略显蹒跚。 江燃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但她不敢停。 直到摔倒在医院大门前,听到急诊科一阵兵荒马乱地呼救,她才放下心,充满光亮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快——来救人!” “都是失血性休克……” “这假狗嘴里怎么有根手指头……” 第28章 是我走偏了路,万幸…… “滴、滴、滴……” 医疗仪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缓缓睁开了眼,面上还带有一丝茫然。 “你醒了。” 沉稳的女声响起,引来江燃的视线。 年轻人动动唇,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 那名中年女人见状笑笑,倒上一杯水递给她,“我是城南派出所所长陈仕盟,你可以叫我老陈。” 江燃灌下一大口水,连忙问:“于——” “放心吧,于敏已经脱离危险了。” 陈仕盟摆摆手,目光扫过江燃被包扎个严实的右手,状似忽然回忆起从前,说道: “于敏之前就和我提过你,一个非常有趣的年轻人,哦对了,她不仅是我的下属,也是我的学生。” 陈所长自顾自继续说:“那年我去警校演讲,一眼就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她,她仰视着我,崇拜地看着我,可我却不敢与她对视,江同学,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燃不知道怎么回,轻轻摇了摇头。 陈仕盟不意外她的反应,似有惭愧地一笑,“因为那双眼睛,太真了。” 真到令人心生惶恐。 “江同学,于敏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了解她,她正直,善良,温和,但她也十分执拗、固执、理想,不过我从不想改变她。” 陈所长说着,那双如鹰般的眼眸对上江燃漆黑的瞳孔,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黑与白,法律至高无上,但法则之下仍有太多暂时无法避免的漏洞,我的学生也许明白这点,只是她坚决不认。” “江燃,警察能管得了看到的人,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警局也管不到,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不过——你可是活在世上的人。” 江燃不自觉垂下了头。 陈仕盟见状,不再多说,简单整理下衣服,起身道: “我去看看于敏,哦对了,你的手指已经接上,医生说手术效果很不错,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上学了。” 说罢,陈所长离开,即将踏出门口时,她听到一声: “谢谢……” 声音还带着些未被水浸润的嘶哑,陈仕盟笑笑,这一次的笑容比在病房内的每一次都要真挚。 “帮鬼报仇”和“驱鬼杀人”之间,有不可逾越的壁垒么? “嘭哒——” 病房门轻轻关上。 江燃坐在病床前,瞧着自己的手发呆。 陈所长的话,是点拨,是支持……也是警告。 江燃一下子意识到,有这个体质,这个能力,这些身不由己之下共享的记忆,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已经走在了一条钢索上。 莫名的思绪在心底残留不到半秒,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想那么多干嘛? 事来了,扛起来就好了。 只不过,再也不要连累别人。 “哗啦……哗啦……” 床下有纸张响动声起。 江燃伸出健康的左手,向下一捞,一只黄背白肚的纸扎狗被揪了上来。 还有什么东西在纸扎狗的两个爪子之间。 她定睛一瞧,不正是那本粉皮书嘛。 再见到这本书,江燃忍不住心里一突突,这个东西太吓人了,真是杀人不眨眼,也太危险了! “这可怎么办……”她拿着书翻来覆去地摆弄,上面还沾着于敏的血,看得江燃心里有点堵。 “吱呀——” 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 拎着两包东西的大学生进来,看到坐在病床的江燃,顿时松了一口气。 “江燃,幸好你没事。” “汝亭?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你住院了,就过来看看你。”黄汝亭手脚麻利,把两个兜子里的东西都规规整整拿出来摆好。 “刚刚我来的时候,遇见一个穿着行政夹克的人,看着可有气势了,她让我转告你——‘你担心的那本书暂时没问题’。” 说罢,黄汝亭递过来一个餐盒,“我给你带饭了,都挺清淡的。” “哦好,谢谢。” 江燃从思绪里回过神,对好室友笑笑。 她左手拿筷子,不太方便,比平时吃的慢一些。 汝亭遇到的人应当是陈所长了,她就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行政夹克,一眼看过去,像刻意收敛锋芒的剑,敏感的人能察觉到对方的气势。 江燃嚼着嘴里的角瓜炒蛋,视线落在粉皮书上。 暂时没事了么。 她将这本书放在枕头底下,把纸扎狗放在枕头边上。 黄汝亭去病房内的洗手间洗水果,伴随着水流声,话语从里面传出来。 “朱老师她们晚点过来看你,她听说你住院吓了一跳,谁能想到发生命案,导员腿又软了,不过她这次比之前强,至少能走了,归根到底,你没事就好……” 说话间,黄汝亭捧着水果出来。 “江燃,你住几天院啊,你家里人没来看你吗?” “说是再住个六、七天。” 江燃拦着,没让好室友给苹果打皮,反正都洗过了,直接拿过来就是啃。 吃得很香,很专心,像是用吃苹果这件事糊弄黄汝亭的另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在这里的人是唐禧,说不定江燃就糊弄过去了,但如今坐在病床边上的人是黄汝亭,最细心的黄汝亭。 想起开学以来,江燃从没和家里人打过电话,也从没提过家里人,联想到自己,黄汝亭环顾病房,瞧见墙边放着个折叠床,说道: “正好十一假期我也没什么事,你要不在寝室我一个人也没意思,那还有床,这几天我住着照顾你吧,等你出院咱俩一起回学校。” “咔嚓!” 江燃咬下一大口果肉,她顿了顿,嚼都没嚼几下,胡乱咽了下去,小鸡啄米般碎碎地点头,再抬起脑袋,她笑得很开心,就是眼眶有点红。 “好,谢谢你了,汝亭。” “嗐,谢啥,都室友!” “哐当——” 房门不给煽情的机会,一行人迫不及待地从外进来,第一个扑进来的就是哭叽尿嚎的导员: “江燃呐!得亏你没事——” “小江同学,你安安全全的就是最好的……” 导员、老师、校友们都进来了,你一言我一语,清冷的病房顿时变得热闹。 “我没事儿!” 江燃的笑变多了,眼尾甚至笑出了泪。 第29章 我必须想办法,不能再被动…… “咦?江燃是吧,可以出院了,两天换一次药,一周后过来拆线,三个月内别用劲……别因为恢复的好就不当回事啊。” 大夫一句接一句叮嘱,眼睛黏在江燃的手上,迟迟下不来。 她行医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恢复这么快的,说夸张些——跟没断过一样,血运也这么顺畅。 想着,她不再盯着患者的手看,开好出院条子,往前一递: “回去吃清淡点,一周后拆线一定要来找我,好啦,走吧。” 江燃接过条子,和黄汝亭一起,大包小裹的出院。 原本她没有这么多东西,只是住院这几天,不少学校的人来看她,给她带了一堆东西。 临走前,她还远远地在于敏病房瞅了眼,见对方正在低头喝粥,没有打扰,也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话,就走了。 江燃这一住院,就住了一个假期。 原本还想着趁着这个十一长假赚点钱,这倒好,直接在医院住过去的。 一天没多,一天没少,出院正赶上开学,也没耽误上课。 就是给俩从老家回来的室友吓够呛。 唐禧今个早上坐飞机回来的,一到寝室,就从兜里往外掏东西,麻辣肉丝、香辣肉脯、川香火锅底料…… 结果一开门,正好看到大包小裹从医院赶回来的江燃黄汝亭。 眼睛落在江燃缠着绷带的右手上,人傻了,“这是咋了,那我这一堆好吃的,你这学期都吃不上了。” 林砚宁也凑过来,“右手?!这期末考试可怎么办。” “没事,我还有左手呢!” 江燃扬扬眉毛,左手轻松提起一大包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燃身体力行地告诉室友们,就算暂时只有左手能用,她也依旧硬,校内业务照样能跑。 一段时间下来,不仅对生意没有影响,还把以前不常用的左手锻炼出来了。 力气大,又灵活。 就是刚开始的时候,左手写字费点力气,专业课笔记什么的,很多都是林砚宁帮忙整理的。 从医院回来后,江燃几乎把自己忙成了一个陀螺。 粉皮书的事还没有解决,她心里一直揣着事,也没给于敏一个正式的抱歉,她总想去,又总退缩。 可江燃又不是只会犹豫的性子,就找了一堆事,让自己有理由暂时把这件事放在后面。 又是一天夜里。 她正坐在桌前折纸。 偶然一次,发现自己拥有折纸天赋,哪怕只用一只左手,折出来的东西都惟妙惟肖,后面右手拆了线,虽不能用力,但也可以做一些轻松的东西。 她的折纸事业就如火如荼的展开了。 江燃拓展了校内新业务——手作本半成品售卖(可定制)。 这个业务一开,直接碾压她的跑腿系列,成为江燃校园收入里的扛把子。 又做完一个定制活,她抻了抻发酸的身子,窗外下着雪,在路灯的余光下影影绰绰。 冬天来了很久了。 她也该买几身过冬的衣裳穿。 之前穿的都是物流厂同寝姐姐送的衣服,深秋还能应付,现在都十二月末,眼瞅放寒假了,饶是她这硬实身板,也有点扛不住了。 想起衣裳,江燃不自觉又想到于警官。 要不给于敏买个羽绒服正式求和?她最近赚的钱也够用。 可是,东西是不是有点少了? “唉……” 纠结来纠结去,不如早点去见人家一面。 江燃胡乱挠挠头,从桌子底下搬出来一个大纸箱。 那里面是她这段时间给于敏预备的道歉礼物,围巾、手套、装枪的皮托、手作书、还有乱码七糟一堆东西。 都是学校里客户们给她的灵感。 这些够么…… “嗡嗡——” 手机忽然响起,江燃拿起一看,瞧见发来信息的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好个胖子,这么长时间没消息,她还以为人失联了呢! 赛半仙直接发来语音,她点开一听,周围有水声,胖子的话带着点不清晰,不过能听出来语气很急: “江二炮,你咋给我发这老多消息,我这干活中间出来一看,还以为手机抽风了呢,噼里叭啦这顿响——” 胖子还说江燃呢,结果没等江燃听完这个语音,嗡嗡嗡又连着蹦出来好多条,每一个都有六十秒,转文字还识别不出来。 无奈,只能附耳倾听。 “……别提了,我这趟活干的,贼麻烦,一堆人供什么河神,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还不一定呢,几个月了还有尾巴没整完……还没信号!” “……别想着和鬼讲规矩,那玩意儿可不跟人讲理……啊,我才看到后面,你已经被收拾了?那好吧……” “——你才掉饭缸里了!放心吧,没事,我这是没信号收不到消息……” “这条项链倒是挺巧,遮鬼眼,不过挺损人不利己的……哦哦,坏了?正常的,原本就是给特定的人做的,摘下来后还能挺七八天都算难得了……” 胖子像个批阅奏折的皇上,从上往下看,一件事一件事给江燃回消息,中间还混着自己的事。 终于,说到江燃最近问的事: “你要学本事?二炮啊,你是真愣头青,啥都敢问,这东西大部分是家传,有些邪性的,师传徒也是门门道道的说不清,我家的东西,就算你认我当妈、跟我结婚我也不能教给你,不过那狗跟你气机相连,肯定和你以前的事有关,等你想起来,说不定就有本——服了,还来?!不说了干活……” 最后一条消息戛然而止。 给江燃听得一口气差点没吊上来,她和胖子聊天,赶上回合制的了,她这边听完了,胖子也去忙了,下次再聊不一定是什么时候。 她无奈,依次回复过胖子的语音,转头收拾起给于敏的准备的东西。 明天休息,江燃打定主意上午买衣服,下午去见于警官。 她退出与胖子的聊天界面,点开于敏的聊天框,刚敲上字,那边就发来了消息: 【下周我去慰问吴客的母亲,你一起来吗?】 吴客…… 江燃看着这个名字,想到与电梯井底那东西共享的记忆,那血红的三个字。 她抿了抿唇,回道: 【来,不见不散。】 第30章 还怪不好意思的。 转眼一周过去。 这是江燃大学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周,也是考试周。 她更忙了。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干活,干完活就是学,闭眼睛之前还在抱着书看。 奖学金也是大进项,能拿到她当然要拿。 终于,所有考试完事,学校放假,室友们都回了老家。 她也抱着东西和于敏汇合。 依旧是校门前,仍然是一身便装,还是那辆有点像网约车的比亚迪。 于警官双手抱臂,倚靠在车门前。 江燃抱着行李和那一大箱子道歉礼物出来,正好赶上离校的校友大部队,乍一看,跟那些家长开车来接的学生没有什么区别。 “啪嗒——” 车门打开。 她将东西放到后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里面有她给于敏买的羽绒服,之前做的手工,还有一堆保暖物品,之前想着约人见面道歉,话到嗓子眼里,却迟迟说不出口。 天呐,她可从不是这种性格。 安静地坐在副驾驶,车子慢慢往前开。 放假日,马路有点堵,于敏开得慢些。 江燃左看右看,就是不直接瞧于敏,反而透过镜子,悄悄打量对方,见其面色红润,恢复得极好,才放下心。 吴客母亲的家在阜市农村,开车过去至少要三个小时。 比亚迪一出城,速度便快了起来。 窗外白雪皑皑,连绵成片。 轮胎压在雪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于敏又一次停车等红灯,混杂着车窗外冰雪随风拍打的沙沙声,她听到身边年轻人一句音量小小的: “对不起……” 警察忙转过头去看。 就见那大学生穿着简单的黑色工装裤和短款黑羽绒服,窝在副驾里,整个人往车门方向靠,右手欲盖弥彰地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在空调吹拂下热得发红的脸。 于敏忽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难形容,有点温柔,有点欣慰,还有难言的心疼。 她的视线扫过江燃的右手,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刹那,随即在绿灯亮起前,伸手揉乱了年轻人半扎的头发,气音从笑声中泄出: “小孩儿。” 随着这一句,车内的空气好像流通起来了。 江燃觉得自己的胸口不再有一块大石头压着,她看着窗外,不远处张灯结彩,一片热闹,扯着脖子仔细瞧,赶紧说道: “于警官,前面县里好像有集市,我想去买点慰问品。” “好。”于敏找地方停车,从后视镜看了眼后座,问道:“那些还不够吗?” “那些是给你的!” 江燃留下一句话,便急匆匆跑下车了。 留于敏一个人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她的背影发愣,片刻,警察笑着摇摇头。 这时候又叫于警官了。 没等多久,江燃提着大包小裹回来。 大部分都是老年人用得上的东西,听说吴客的母亲吴卫红腿脚不好,她还买了一堆膏药,这东西老年人常用。 车子悠悠地开。 太阳落到西边,山那头燃起一片深沉的绯红。 比亚迪最终停在一有蓝漆大门的家。 于敏也从后备箱里拿出慰问品,很务实的东西,大米白面豆油罐头什么的。 她提着东西,直接打开大门,院子里养了几只鹅,大得惊人,一看来人,嗝嘎地叫,再仔细一看,是于敏,叫声渐渐小了。 显然,于警官总来看望老人。 “这鹅真大。” 江燃提着东西,看到那群鹅,不知怎的,心口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好像在她的印象里,这些鹅应该还是小鹅崽的样子。 “嗝嘎!嗝嘎!” 没等多想,几只鹅都扇着翅膀伏着身子向江燃冲来。 嘴张得老大,奔着她的屁股和大腿去,这要拧一下子,得老疼了。 “干啥啊,追我干啥啊?!” 她手里提着东西,无力反击,在院子里被鹅撵得乱蹿。 一名拄着拐棍的老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前,瞧见这一幕,似是想起什么,哈哈大笑,“小于啊,这是你们所里的新警员吗?跟我家小客一样,总是被鹅追着跑。” 说着,老人重重用拐杖重重敲了几下地面,大鹅们扇呼扇呼翅膀,都老实下来了。 “吴姨,外面冷,我们先进屋吧。”于敏拿着东西上前,转头招呼一声,“江燃,进屋了!” 听到于警官的话,江燃才从怔然中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还追随着吴卫红的身影,恍惚地咧咧嘴,抬脚跟了上去。 当初打散电梯井底的东西,她也背上了不属于她的因果和怨气,如今一见吴客的母亲,江燃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她曾在梦里经历吴客一生中最是执念的一段,当她看到吴客的母亲,怎能做到无动于衷? 吴卫红的房子不大,屋子里干净整洁,小热炕头烧得热乎乎,她招呼人上炕坐下,身上的衣服在热气蒸腾下散发着肥皂的香气。 炕梢窝着一只眯着眼睛的大胖狸花猫,看到有人进来,懒懒地睁了下眼睛,刚要闭上,就被江燃伸手捅了下屁股。 于敏见状尬笑,“这是我妹妹,小燃,还在念书,性格有点活泼。” “活泼好啊。”吴卫红捋了一下炸毛要干江燃的大猫。 “孩子嘛,我家小客也是,小时候总喜欢招猫逗狗,结果被狗追着咬,咬破了还不敢跟我说,怕我打狗……看到院子里那群鹅没?就是他买回来的,那年赚的第一个月工资,也不说给自己买身衣服穿,倒是给我抱回来一箱鹅崽子……” 老人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江燃看得心里难受。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不舒服,还是背的因果怨气在作祟,她看看屋里,又瞧瞧外面。 院子里靠墙边放着的树枝苞米杆只有两剁,勉强够这个冬天,等到开春,可能就没柴火烧了。 江燃想着,走出了门,天空飘下大雪,她重重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飘散在空中,冷冽干燥的空气带来一丝落寞。 像外出归家的人,短暂归来,看哪里都物是人非。 这就是因果么? 不,应该说她有一部分吴客的记忆,所以看眼前总觉得熟悉。 “吱呀——” 开门声响起,江燃一听脚步就知道来的人是于敏。 她没回头,只是说: “于警官,我想帮吴姨干几天活再走,你先回去吧。” “这是电梯井之后的影响吗?” “我也不知道。” 究竟是出自本心,还是因果怨气带来的影响,江燃分不清,反正她冒出来这个念头,就决定这么干了。 就是不知道吴姨愿不愿意收留她住几天。 第31章 都给我吓毛了好嘛?! “行啊孩子,我就一个人,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听到江燃表达的意思,吴卫红喜笑颜开,她一个人待久了,也想有个年轻人过来说说话。 如此,这件事就定下来了。 俩人来的,于敏一个人开车回去的。 江燃一个人住在了吴卫红家里,在农村,过上了安安静静的生活,每天烧两次炕,做两遍饭,再喂两遍鹅,空闲时间穿的暖暖和和,拿上空麻袋上山打柴火。 大雪封山,柴火不好打。 但她仔细找找,每天也能背回来一麻袋。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卫红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时常拉着江燃的手,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久久无言。 日升日落,转眼又一天。 江燃照常背着满满的大麻袋回来,里面有枯树枝、松树针,都是做柴火的好料。 一进门,就听到吴姨在招呼她。 江燃连忙进去,看见吴卫红从一个小白布手绢里抽出二百块钱,“小燃,明天早上东街把头老高太太家办丧事,我腿脚不好,你去帮我写个礼吧。” “好。” ………… 次日一早,江燃跟着周边邻居一起去东街。 农村各家各户大多认识,人情礼往走得很勤,尤其是一些老人,年轻时候都一个生产队的,彼此间都认识。 江燃跟这些人不熟,但知道她住在吴卫红家,混在一起走也不会有人撵她。 脚踩在雪上,一路咯吱咯吱。 刚步入东街,还没走到把头,远远就听见响器班的吹拉弹唱。 清晨六点钟,寒风刺骨,混着哭声的唱调和夹带着冰碴的风一起打过来,让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天头真凉啊。” 吴卫红后院家邻居是对老两口,此刻俩人挤在一起走,嘴躲在扎实的毛领后交谈: “老高太太没了?” “说是没了。” “老七队最后的老人也没了……欸,她那身本事也没传下去?” “可不嘛!” “可惜了……” 几人随说随走,江燃一直听着,没搭话。 越往东走,响器班的声音越大,直至走到把头边上,都快出街里了才到地方。 一进门,院子当间停着一口黑漆大棺材,上面弯弯曲曲,好像画了一堆东西,等江燃走近了一看,哪里是画的,分明是剪纸剪出来的。 每个纸人身上都有不同形状的镂空,组合在一起像极了一堆字符,看得人眼晕。 江燃赶紧把眼睛从上面移开,正好落在前方的黑白照上。 照片中间,是个方脸老太太的大头像。 淡眉、下三白眼、薄唇。 活脱脱的凶相,小孩看着都得吓哭。 江燃倒是无所谓,经历了这么多事,只要不再见到鬼,其他的她啥都不怕。 转头去屋里写礼,人贼多,抽烟的也多,她皱起眉毛,抬手捂着口鼻,找到写礼账的人。 “吴卫红,二百。” “欸?你是卫红老姐哪边亲戚,咋没见着过?” 江燃的回答还没说出口,就听到炕里方向有人说话,声音嘶哑,带着股怪调: “呵呵~她啊,是下边的。” 她寻声去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一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手拿大烟袋锅,吞云吐雾,一双下三白眼正紧紧盯着她,邪邪一笑,露出一口不似人有的黑牙。 一瞬间,江燃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人,跟外面那遗照上的人分明一模一样! 她不自觉后退,拔腿就要跑,紧接着,听到身后邻居老两口的说话声: “老高太太,你没死啊!” “哼哼~办个生前丧。”老高太太磕了磕烟袋锅,视线终于从江燃身上挪开,“省得你们这帮老杂毛欠我礼钱不还。” “这话说的,还是那么臭!” 邻居家老两口写下五百块钱礼,嘴上说老高太太话臭,但看表情,见到老高太太活着,他们还挺高兴的。 江燃在旁边听着,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活人啊,那没事了。 她找个凳子坐下,等一会开席过去吃饭。 老一辈子人都认识,正唠着嗑: “你那本事不找人接?我孙子从小就说你厉害,一直想学。” 老高太太阴阴怪怪地笑了,一口烟吐出,遮住了眼,不知道是不是江燃的错觉,总感觉这人在看她。 “我这身东西学了的人都不得好死,你孙子扛不住。” “那算了,回去我就叫她绝了心思,就可惜你这身本事,到头来也没个人接。” “谁说没有的?” 老高太太从嗓子眼里冒出嘶哑尖细的怪声,浓烟散去,江燃看到一个冒火星子的烟袋锅,正指着她的鼻子。 “这人,不都来了么。” “谁——”邻居家老两口转过头,看到一脸懵乍一看像个缺心眼的江燃,“这不是卫红家那个小、小燃嘛!” 说着,邻居一转头,忙道:“老高太太你别祸害人,卫红这些年可不容易!” 前脚说完学了不得好死,后脚盯上住在卫红家的孩子。 那吴卫红年轻的时候就没了老伴,等到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了,自己也老了,结果孩子也没了,现在住进来个学生,忙前忙后伺候着给干活,又叫老高太太盯上了。 “哼,你们懂啥,这丫蛋儿天生就该跟我学本事!” 说罢,老高太太看向江燃,才发现这孩子不知道咋了,眼睛噌得一下亮起来,跟那发光手电筒似的。 难道智力有碍? 算了,不管咋地,身上这邪性劲错不了,小小年纪,因果缠身,怨气冲天,还身带血煞,天生的好苗子。 江燃看到老高太太从炕上下来,走到她近前,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学本事? 那江燃当然愿意啊! 正要瞌睡就来了枕头,管他什么得不得好死,就她这体质,不学也够呛能有好死! “我乐意跟您学本事!” 江燃立马从凳子上站起来,嗓音洪亮。 可一站起来,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一看,发现屋里的人都瞅着她,看她的目光皆带着点奇怪。 她再一看那老高太太,仍在炕头上坐着,从头至尾也没有说话,只是嘴里抽着烟,一口接一口。 这会抬眸瞧了她一眼,闷闷笑着,烟熏粗了嗓子: “好啊,那可不能悔。” 第32章 嘿嘿,我现在干活都有劲儿! 阳光洒进窗户,照在暖洋洋的炕上,吴卫红盘腿坐在红花褥垫上,手上一针一线来回钩织牵引,一件棉布马甲渐渐成型。 狸花巨肥猫窝在腿边,眯眼小憩。 “卫红、卫红!” 窗户忽然被敲响,屋外大鹅嗝嘎地叫。 屋内老人忙放下手上活,探头往外一看,是后院邻居,她一笑,“淑珍?你们坐席回来啦,小燃呐?” 淑珍火急火燎地进屋来,刚想说些什么,往炕上一坐,贼热乎,她惊呼一声,“这屋这么暖和?!” “都是小燃整的,她早上烧好炕做完饭才走。” “哎呀!” 淑珍一听吴卫红这么说,猛地一拍大腿,“说起小燃我想起来了,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事儿的——小燃让老高太太留下了,要收她为徒!” “什么?!” “喵——” 大猫被吴卫红一嗓子嗷唠醒,一蹦之下差点将炕凿塌。 “这这这……这怎么能行。”吴卫红连连摇头,“学这本事的人,古往今来,有几个得好下场的?” “就说是嘛,可你家小燃答应下来了,她跟中邪了似的,突然就站起来说要和老高太太学本事。” 淑珍说着直咂舌,忽然,她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拿出个东西。 “卫红,这是老高太太托我带给你的,说小燃从此以后就是她徒儿,你看了这东西,就什么都明白了。” 吴卫红的目光落在淑珍的掌心,她颤抖地拿过那条手绢。 来回翻看,在角落处翻出了一颗有些褪色的三花猫刺绣,那是她的惯用的针脚。 仿佛确认了什么,老人一下子捏紧手绢,长叹一声,混浊的眼中泛起水色,“怎么就落到了小燃的身上!” ………… “这东西就该你学!” 老高太太用烟袋锅怼了怼江燃的后脖颈子,整的年轻人直往前躲。 “你就教我剪纸啊?” “呵!”心里刚有点满意,听到这句话,老高太太的嘴角又落下来了,烟袋锅往下一砸,“走还没学会就想学跑?先把这几个花样剪熟了再说。” “好……” 江燃手里拿着一只通体金属制成的小剪刀,一只只纸人在她手上出来,若仔细看每个纸人长得都不一样,身上的花纹、衣裳、发型都有细微差别。 老高太太坐在炕上,嘴里叼烟袋,手里数着钱,时不时瞧上江燃一眼。 她也不指导江燃,就是让人照着样子剪,剪什么样子算什么样子,不成想这邪性丫蛋儿还有几分天赋,手巧得惊人。 太阳从东到西,窗外的天光渐渐昏暗,屋内的暖意也逐渐消散。 老高太太闭目养神,看着像睡着了。 江燃停下手里的剪刀。 她看看炕上的老太太,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闭上嘴,走到外屋,起火做饭,顺带烧炕。 大锅盖一掀,水雾蒸腾。 “师傅,吃饭了。” 一声师傅,江燃叫得顺口,哪怕老高太太也没搞什么收徒仪式。 “嗯,一起吧。” 老高太太一个人生活,院子里一点生气都没有,只有一株光秃秃的胡桃树,不像吴卫红家,同样一个人,但养猫养鹅,生机勃勃。 少见的跟别人一起吃饭,老高太太不管江燃,一个人低头吃,吃完把碗筷一撂,“说吧,什么事?” “师傅,我等会收拾收拾就得回去了,吴姨那边还没烧火做饭呢。” “哼,这因果你倒是背得实诚,真当自己是她闺女了?” 江燃咧嘴一笑,“师徒如母子,我也可以当您闺女。” “油嘴滑舌!”老高太太哼了一声,“把碗洗完了再走!” “得嘞!” 江燃乐呵呵干活去了,也不觉得有啥,胖子说过了,本事都是不轻易教的,就算她牺牲个大的认胖子当妈都不能教。 现在能学一身本事,江燃干活都有劲! 临走前,她拿上老高太太家的大门钥匙,“师傅,我明天早上过来,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早点休息。” 屋里老太太没吱声。 江燃也不在意,带上门就走了,路过光秃秃的院子,顺手把雪扫了扫,留出一条过道。 农村的路灯多为太阳能发电,北方冬天光照时间短,晚上路灯光芒昏暗,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北风呼呼地刮,地上飘起一片片跟白毛似的雪粒冰碴。 江燃紧了紧衣服,缩缩脖子。 “哗啦……哗啦……” 风打纸声从前方传来,她连忙抬头去看,只见一只纸扎狗飘飘悠悠,嘴里还叼着一本破旧的粉皮书。 “小虎,你来接我了?” “汪。” 阴冷的犬吠毫无情绪,却给江燃带来不少安全感。 随着这么一叫唤,风再吹过,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从眼睛带了出去,再一看,眼前两条道,她正站在岔路口。 一边通往西街吴卫红家,纸扎狗站着等她,一边通往山里,听说那边都是坟圈子。 真邪性,刚才看还只有一条路呢。 江燃吞了吞口水,捞起纸扎狗,快步往吴姨家走。 说不慌是假的,但她现在学本事了,等学完,可轮不着她害怕了! 一路连走带跑,眨眼回到吴卫红家,天色已晚,老人还没睡,坐在炕前,摩挲着肥猫,眉眼发愁。 “吴姨,我回来啦。” 随着房门打开,话语变得真切。 吴卫红起身一看,松了口气,“小燃,你回来了,老高太太那边……” “师傅知道我回来,都跟她说了。”江燃挂起衣服,伸手摸摸炕,还温着,就是不怎么热了,又出去添把柴火,干活的同时唠着嗑,“我走读。” 白天去师傅家,晚上回吴姨家。 两头跑,多学东西多干活。 “你真心想跟她学?”吴卫红仔细打量着江燃的脸,心想看着不像是中邪的样,但还是又补了一句,“这东西可玄乎。” “我真想学。”江燃笑笑,“这不民俗文化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嘛,我喜欢。” 说罢,她起身,进屋把被褥铺好,“睡觉吧吴姨,我明个早上回师傅那。” 她得把纸扎狗和粉皮书带上给师傅看看。 第33章 原来那时候是这么回事… 清晨。 院子里的胡桃树覆了一层积雪,边上平房炊烟袅袅,屋里,江燃掀起锅盖,端出饭菜。 “师傅,吃饭了。” “嗯。”老高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上剪纸的动作没停。 不消片刻工夫,一只只蝴蝶从她掌心飞出,越过江燃的毛毛躁躁的脑袋,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成群结队,带回两双筷子。 江燃抬手要摸,被老高太太拦下了。 她只得站在一旁仔细看,将蝴蝶翅膀上的纹路记在心里。 下一秒,那群蝴蝶绕着圈飞回老高太太手里,变成一张彩蝶戏花的剪纸。 “今天,你就学着剪这个样子。” “好嘞!” 江燃喜形于色,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眼睛净往那剪纸上瞟了。 看得老高太太直翻白眼,“这点出息。” 江燃不管师傅说啥,快速往嘴里扒拉饭,吃完麻溜收拾好,拿起剪子就开干。 粉皮书和纸扎狗被她带了过来。 不知怎地,从她带小虎进院子起,纸扎狗就紧紧贴在她的脚边,就连吃饭的时候也是,她盘腿坐在炕上,小虎就用身子贴着她的膝盖。 现在坐凳子上剪纸时也是,纸扎狗牢牢守着她脚下的一亩三分地,一动不动。 老高太太抽着烟,烟雾缭绕下一双下三白眼透着精光,“倒是忠心,丫蛋儿你之前还拜过什么师傅没有?”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记不住了。”江燃手里干着活,头都没抬。 “记不住了?” 老高太太抽烟的动作一顿,招手让江燃过来,粗糙的指节摸上年轻人的脑袋。 江燃只觉得有什么阴冷的东西顺着头皮根往里钻,纸扎狗哗啦哗啦响,时不时发出一声没有情绪的叫唤。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被探视的毛骨悚然中缓过来。 老高太太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喃喃自语道:“还真是个缺心眼的……” 江燃不乐意听了,“我可聪明了,高考认证过的!” “聪明什么!”老高太太一瞪眼,“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别人要干什么你都不知道,就这么老老实实凭着我看?!” “那你不是我师傅嘛!” 老高太太闻言一顿,安静了两秒,突然抡起烟袋锅,照着江燃屁股就是一下,“站着干啥呢?回去剪纸去!” “知道了知道了。” 江燃拍拍屁股坐回去,一点也不疼,她里面穿着足有二斤棉花的棉裤,吴姨托人给她做的。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沙沙的剪纸声。 江燃老实了,这次轮到老高太太忙碌起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人在炕上也坐不住了,时不时下地转悠两圈,也不说话。 终于,她披上外套,要出门去,江燃吱声了。 “师傅去哪啊,我跟你去。” “少管。” 老高太太戴上帽子走了。 眼瞅着一道干干巴巴的身影从窗前路过,大门开上又关上的声音响起,江燃忙放下剪子,摸摸纸扎狗。 “小虎,我有危险吗,有就叫一声。” “……” 纸扎狗没有叫。 一颗微微悬起来的心落回了实处。 江燃拿起剪刀,想要继续剪纸,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瞧着她一样。 她猛地回过身,视线落在留了个缝的房门上。 一张老脸出现在门缝中央,见她瞧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 “丫蛋儿,跟你师傅我装没心眼子?” 江燃心里一突,脸上下意识流露出茫然无辜,“师傅你回来啦?” “哼~” 老高太太拉门进来,身上没有外套,也没有帽子。 不一会,一个头戴帽子,身披外套的“人”拎着一兜糖葫芦回来。 它将那兜糖葫芦往炕桌上一放,帽子外套嘭的一声落下,一张纸人老太太在空中飘飘荡荡,落回师傅手里。 江燃瞧见这一幕,笑了。 心里隐隐的畏惧变成一种难言的兴奋。 她放下剪子,凑过去,殷勤地拿出糖葫芦奉上,“师傅,吃糖葫芦。” “拿我买的东西献殷勤?” 老高太太撇撇嘴,一把拿过糖葫芦,狠狠咬一口,薄薄凉脆的糖壳裹着冻成冰沙的山楂,酸甜滋味,嘎嘣脆。 她活这么久,眼睫毛都是空的,拔下来能当哨儿吹,什么人心古怪没见过,还能让一个小孩糊弄过去? 怎么会看不出江燃对她又敬又怕。 “行了,你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拉几个粪蛋。”老高太太又咬了一口糖葫芦,“我这身本事都是你的,急也急不快,慢也慢不来。” 说罢,她没看江燃的反应,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徒儿,“买多了,吃吧。” 江燃抿唇,默了片刻,接过,“谢谢师傅……哦对了,我这有个书,您帮我看看呗。” 说话间,江燃也忽然忙碌起来,赶紧拿过粉皮书。 老高太太扫了一眼,“老早就看着了,想不到这年头还有人用正气镇鬼,难得,就是没什么手法,纯以气镇压。” “正气……”江燃一愣,想起那天的于敏。 “常言道,一身正气,神鬼无惧,说得便是这股气,可如今世道人人心中的鬼,哪能生得了正气呢?” 老高太太看了眼徒儿,瞧见她一脸回想的样子,也上来点兴趣,“怎么,认识?” “嗯。”江燃点点头,没多说,“要不是她,我差点就走了歪路。” “邪性丫蛋儿身边还有正气人……”师傅啧啧咂舌,怪笑一声,“原来你这邪人还有颗想正的心。” “罢了,我不管你怎么做人,只要办了我交给你的事,其他一律与我无关,哪怕你用我教你的本事祸害一方,也无所谓,反正都是注定不得好死。” 江燃听了师傅这话,忍不住呲牙咧嘴。 “还说我邪,您这话一说,谁有您邪啊。”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嘀咕什么呢!” “哈哈师傅,我说问问您交代我干啥事~” 第34章 我不明白,师傅,我不明白…… 时间随着雪落下又消融。 江燃渐渐习惯了在村子里的日子,也习惯了东街西街两头跑。 农村的环境与城市有很大区别,比起科技发展带来的高效,这里更注重连结,许是万事都需要人尽心尽力,街上随便见到一个人,都会打声招呼说两句话。 江燃在这里渐渐被人们熟悉了。 叫她的时候,一般是“卫红家的小燃”或者“老高太太家的小燃”。 一眨眼,她在这里过完了年。 又一恍惚,距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一个平常的傍晚,阳光在山边熄灭。 东街把头的平房里没开灯,胡桃树影洒在窗前,像是一道扭曲欲逃的人影。 梳着短发的纸人渐渐在江燃的剪刀下成形,粉皮书落于桌面,无风自动,哗啦啦声响,书页翻开,一首小诗仿佛被青涩的少年读响。 带着嬉笑和痛哭。 “寒霜落下, 溪泉小蛙不怕; 静待着, 春风带来的佳话。” 粉皮书又落下,书面定格在那一页,整本书仿佛失了灵魂,岁月瞬间浸透了它,粉色封面褪色成粉白,干涸的血渍变成黑点。 那张纸人活了,剪出来的瞳孔似乎有了视线。 “师傅你看——”江燃的声音带着惊喜,“我成了!” 老高太太磕磕烟袋锅,瞥了一眼,“差强人意吧。” 师傅的话让徒儿扬起眉毛,从老高太太嘴里听到“差强人意”就相当于“十分满意”了。 江燃宝贝似地收起纸人,再把书揣回兜。 粉皮书里的东西叫她封在纸人里了,这本书也可以还回学校图书馆,不会再有事了。 晚饭已经吃完,炕也烧好了。 江燃起身,“师傅,我回吴姨那了,明天来看您。” “吱呀——” 房门推开,没等走,师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丫蛋儿,办完事再走。” 说罢,老高太太一撇腿,利索下炕,走在江燃前头。 她带着徒儿来到耳房。 为自己准备的那口大黑棺材就停在里面。 江燃不明所以,跟着师傅进来。 打眼一看那口棺材,之前瞧不出门道,现在却能看得清楚,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纸人组合在一起,写的分明是四个大字: 【镇魂化煞】 江燃正仔细瞅着,忽地就见师傅手一翻,烟袋锅里火星翻涌,猩红色在空中一卷,嘭的一声,火海滔天。 下一瞬,老高太太口中吐烟,那一口烟雾似无穷无尽,宛若海水倒灌。 她再一看,火焰尽数熄灭,那口大黑棺材完好无损,可上面的纸人全都成了灰。 江燃心这个疼啊,她急得差点要拍大腿,“师傅,这么好的东西,你咋把它烧了啊?” “有你在,这东西就没用了。” 老高太太站在自己的遗照和牌位前,吧嗒吧嗒,嘴里抽着烟。 “丫蛋儿,东西都教给你了,以后怎么用我不管,但现在该你给我做事了。” 江燃一下子紧张起来,她目光炯炯地看着师傅,脸上明晃晃写着,“你说吧,你说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看得人直想笑。 老高太太咧开嘴,露出一口常人没有的黑牙。 “放心,我就让你做一件事。” “师傅,你说吧。” “我叫你——杀人灭魂。” 江燃心里一惊,不自觉后退半步,老高太太的一句话,让她额头冷汗直冒。 “杀人灭魂……” 她摇摇头,“师傅,我做不到。” “丫蛋儿,你怎么会做不到呢?”老高太太吐了口烟,缓缓笑道: “你以前不是做过么?” “你和那吴卫红的因果是怎么来的?那书里的东西又是怎么见了血的?灭魂杀人,你不都干过了么?” 是啊,她都做过了。 江燃的胸口剧烈起伏,冷汗一滴一滴落下,她的脑袋乱成了一锅浆糊。 沉默许久,她还是晃晃脑袋。 “以前那些事无论是对是错,我都扛我都认,但我以后不想这么做。” 老高太太闻言仰天大笑,像是听到什么极为有意思的事,半晌,她停下,一双下三白眼定定地瞅着江燃。 “你想走正道,可不想想你是什么人?这辈子都要跟那东西打交道,注定一生犯邪犯煞!命是如此,还想走得正?” 老高太太边说,边打量着徒儿。 只见江燃抿着嘴不说话,黑色的眼睛就那么跟她对视,梗梗个脖子,一脸犟种样。 老高太太哼了一声,“我的东西都教给你了,你要不办事,对得起我吗?” “师傅让我做的,我一定做,但若师傅硬要叫我做办不到的事,那这身本事,您就拿回去吧,我知道您有法子,我不躲。” “啧!” 老高太太眉毛一压,十分不满。 “怎么就长了一个死心眼!要我是你,学了东西我就跑!别人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 江燃不说话,气得老高太太一呲鼻子,喘了口气,把自己调理好了。 “罢了,说你也改不了。” 她磕磕烟袋,又说道: “那我换个说法,我不叫你杀人灭魂,我叫你灭鬼救人,你做不做?” “我做。” “好好好。” 老高太太似是又想起高兴的事,大笑起来。 “你只有一天时间,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你要是灭不了这屋里头的鬼,那可就救不了人,你要是救不了人,那就只有杀人灭魂一条路可走。” 江燃听着师傅的话,脑袋转了转,明白过来。 她先杀鬼,鬼就不能杀人;她后杀鬼,就成了鬼杀人,她再灭魂。 江燃脑袋又转了转,仔细想想,搞不懂了,问道: “这是个什么逻辑?” “逻辑?”老高太太笑道:“本就是没有道理的事,因果无规,人心无矩,那东西不讲道理,人也不讲逻辑。” 说罢,她转身回屋,将房门一关。 最后一句话从屋子里传来: “丫蛋儿,学这东西的人都不得好死,有时你认为自己做得对,在别人眼里,也许罪大恶极,许多东西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走吧,明天再来。” 江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她一夜未眠,第二天太阳还没露出个边,她就来到了东街把头。 “师傅,我来了!” 江燃吆喝着进屋,心里总有不安。 当她打开房门,看到里面俯身扣在水碗上的老高太太,忍不住惊呼一声: “师傅!!!” 江燃连忙扑过去,伸手一摸,人已冷硬。 师傅她……被半碗水呛死了。 第35章 怎么会是…我下不了手! 这一切都太突然,快到江燃来不及反应,事情就已经发生。 她碰碰老高太太冷硬的尸体,抿抿唇,背过身,将人背了起来,她想让师傅躺在炕上,再出去叫邻居帮忙。 在村子里,有事大家一起帮忙,可有事也会传得到处都是。 师傅应当是不喜欢被人议论的。 江燃背着尸体,一步步往炕边走,可仅仅两米宽的距离,她走了十几步还没有走到。 炕边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过去,身上愈来愈重,一双腿被渐渐压弯,汗水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师傅,您昨个交代我的事……我怎么能办到呢?” 让她杀人灭魂,又让她灭鬼救人。 江燃以为自己能做得很轻松,可当看到这鬼的真面目,她如何能下手。 终是背上太沉,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窗外胡桃树影摇摇晃晃,仔细一瞧,仿佛有个人站在树下,正遥遥望着她。 后脖颈充斥着痒意,窸窸窣窣间,一条灰白相掺的三股辫掉了下来,在江燃身前微微摇晃。 她的头发只有将将到肩膀那么长,漆黑如墨,平时半扎起来。 倒是师傅,留了一条长辫子。 江燃重重呼了一口气,指尖一动,一个短发纸人从她衣服口袋跑出来,下一秒,身子为之一轻。 “汪…汪……” 院外,纸扎狗毫无语调的吠叫声响,伴随哗啦哗啦的动静,黄白狗从屋外飘飘荡荡而来。 眼前忽地一闪,闭上再睁开,一切归于平静。 江燃站在原地,身上背着师傅的尸体,脚下一动未动。 她垂下眼,迈出几步,将老高太太放在炕边,往日里怪脾气的老太太此刻面色铁青,浑身僵硬,江燃牵起师傅的一只手。 “您有什么执念,都告诉我吧。” 下一秒,炕上尸体睁开眼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 ………… “鬼娃子~ 鬼娃子~ 坟里抱出个小孩子~ 一口黑牙难看死~ 不如粪坑小虫子!” 江燃跌坐在地,她的身体变得很小,难言的委屈和憋闷在不那么清灵的脑子里爆发,她哇一声,哭出了大鼻涕。 一群小孩见此非但没走,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哈哈哈鬼娃子哭了!鬼娃子哭了!” “啊!鬼婆婆来了!” “滚滚滚!一群小孩崽子,再欺负我家鬼娃子把你们都剪成纸人!” 苍老的声音传来,周围小孩一哄而散,鬼娃子连忙抹抹脸蛋,爬起来扑过去。 “姥姥!” “哎,姥姥在,鬼娃子不怕。”粗糙的大手擦干稚嫩小脸上的泪,“跟姥姥回家,姥姥教你剪花蝴蝶。” “花蝴蝶……”鬼娃子吸吸鼻子。 “对,花蝴蝶,会飞的花蝴蝶。” …… 白色蝴蝶在空中飞,十岁的鬼娃子坐在胡桃树下看着蝴蝶笑,她手里拿着剪刀,纸张碎屑沾染到衣角。 她没注意到,墙头上一个脑袋冒了出来,半大男孩声音得意: “鬼娃子你搞牛鬼蛇神,等着挨批斗吧!” 上午说完,下午一大帮人便冲进了院子里。 鬼娃子躲在姥姥身后,听到姥姥无力哭嚎: “别烧了,别砸了!这都是孤本啊!” 可她们阻止不了一群人。 来得人大多是半大少年,不理会她们的话,如狂风过境,破坏了院子,破坏了家,紧接着就走了。 村子里,谩骂鬼娃子的人更多了。 她不再碰剪纸。 直到十三岁这年。 姥姥病重,躺在炕边,塞给她一个东西,“鬼娃子,等姥姥死了,你要是再看到姥姥,就把这东西拍在姥姥身上,一定要记住!” “我记得了姥姥。”鬼娃子哭着点头。 “好孩子别哭。”姥姥摩挲着鬼娃子的脑袋,“别怨任何人,要怪就怪自己的命,你一生寡独,都是注定好的……” 雨从天上落下,姥姥消失在人间。 夜晚,鬼娃子又一次见到了姥姥,她尤为开心,想起姥姥生前的交代,拿出剪纸,听话拍在了姥姥身上。 再一眨眼,姥姥便散了。 鬼娃子后知后觉,流下了泪。 从此以后,她一个人顶门立户。 十八岁那年,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上门说亲,姥姥说她一辈子寡独,鬼娃子不想认下这个命,她成亲了。 婚后还算幸福,只是女儿生来身体不好,鬼娃子心里惆怅,便又拿起剪刀,想养个纸人给女儿替死。 熟悉的流言蜚语又传了出来。 丈夫抱着女儿,苦涩着脸,“胡桃,我们离婚吧,你搞牛鬼蛇神不知被谁举报,我若不划清界限,全家都要受连累,洋洋还小……” “你不用说了,我离,你照顾好洋洋。” 留下纸人给丈夫,千叮咛万嘱咐让孩子随身戴好,鬼娃子又搬回了自己的小院。 如此过了一年,那段动荡的岁月结束了。 可她也回不去了,前夫带着孩子二婚了,听说那女人叫吴卫红,心不错,对洋洋也不错,鬼娃子放心了。 她一个人过着,总能想到姥姥死前的话。 鬼娃子还是不想认命的。 有一天,那个媒人又来了。 给她说了第二次亲,这次男方丧偶,带个孩子一个人过,鬼娃子想,都说丧偶的人命硬,她天生寡独,这人应当扛得住。 鬼娃子点点头,“表姨,我听你的。” 她又成亲了。 过了一段安稳日子,一直到她二十四岁这年。 颁布了新政策,一家只能有一个孩子,若是二婚,双方其中一方没孩子,可以再生,不罚款,只是也没了补助。 鬼娃子听到这件事,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听说那吴卫红还没孩子,若是如此,前夫和吴卫红能对她的洋洋更好些。 这些年,鬼娃子偶尔去上一趟,有一次见到吴卫红正哄着洋洋开心,洋洋也高高兴兴地叫吴卫红妈妈,她红了眼,后面没再去。 姥姥说她一生寡独,她一离开,洋洋的身体就好起来了。 那她便不再去,多攒些钱,留着给洋洋。 不知道是不是时来运转,现任丈夫和她的日子越过越好,比以往多赚了不少钱,只是每每问道钱从哪来,丈夫总是不说。 鬼娃子心里犯嘀咕,正想着,有人推门进来,是新上任的村里二把手,年轻,勤快,见人就笑。 “高姐,我来给你们送补助。” “补助?” “对,你家不就一个孩子嘛,政策有补助!” “弄错了吧,我俩二婚,都有孩子,这补助我们拿不着。” 年轻的二把手见鬼娃子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表情一下子变了,露出说错话的惶恐。 “对不住,我不该这么说,但是高姐,洋洋也没了快一年了,你看开点吧。” 钱塞在鬼娃子手里,村干部离开了。 鬼娃子捏着钱,呆立在原地。 悲伤来得太快,快到抓不住,洋洋去得太早,早到摸不着。 她找上丈夫,找上前夫,不停地追问,才得知洋洋是出意外死的,她留下的那个纸人,在离婚后第二天就被前夫烧了,怕被人举报。 前夫送来了消息,但那天她不在家,便托她的现任转告。 现任丈夫想着补助,想着自己的孩子,话到了喉咙,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鬼娃子又离婚了。 媒人第三次上门时,她把人打了出去,拿起了剪刀,做了十里八村有名的能治虚病的人。 如此过了十二年。 一个女人抱着三岁男童来求她救命。 那女人名叫吴卫红。 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他爸前两年没了,我一个人拉扯这孩子,洋洋当年……我尽力了,只求你救救小客!” 鬼娃子抽着烟,看了那孩子一眼,“不是我不救,这孩子就是早夭的命,这坎过去,后面每逢三便有一劫,时间长了再出事儿,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这孩子死了,当年我把洋洋当亲生姑娘,她没了十年我才要的这孩子,胡桃姐你就帮帮我,就这一次!以后无论什么结局,我都受得住!” 鬼娃子长叹一声。 到底是出手相助。 吴卫红抱着恢复生机的孩子千恩万谢,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手绢,里面包的钱。 鬼娃子瞅瞅手绢上面绣得大猫,把手绢收了,钱没拿。 “你今天求我给孩子救命,便欠了我钱抵不了的东西,等哪天你能还了,我把手绢给你送回去。” 吴卫红抱着孩子离开,从此跟她来往渐少。 …… 院子里胡桃树一年比一年大,鬼娃子仰头看树,心里隐隐有预感,她快要死了。 姥姥生前就做好了身后的打算,生怕自己怨气深重,死后做恶事,就求她帮忙灭掉。 鬼娃子苍老的手摸着树干,“姥姥,当年你说谁也别怨,可怎么能不怨呢?” 这一天,她在树下坐了许久。 最后,还是在自己的棺材上糊了一层纸人。 可最后这纸人没用上。 她有徒儿了。 寡独的命,临了这天破了。 鬼娃子忍不住仰天大笑三声,在那一晚,她看着面前的半碗水,扬起了嘴角,水碗倒映出的却是另一个年轻的模样。 黑色半扎发,漆黑的眼睛,凌厉的五官。 世界忽然剧烈震颤,仿佛梦要醒来。 半梦半醒间,江燃听到师傅苍老的声音: “丫蛋儿,你的头发长短是不是没变过。” 第36章 师傅,我真没想到你会…… 什么头发…… 念头刚起,周遭瞬间塌陷。 一口气喘匀,江燃猛地睁开眼,从溺水的窒息感中缓过神。 她的一只手还和师傅的手牵在一起,冰冷干硬的触感传入掌心,江燃却不觉得害怕,师傅心中有怨,可最后还是不想自己死后害人。 “长得一脸凶相,其实你只对自己最狠吧……” 手上力道渐渐加重,尸体握紧江燃的手。 哗哗…… 一只短发纸人爬山似的,顺着江燃的腿爬到炕边,两只胳膊用力搬开师傅的手掌。 纸扎狗护身,小纸人护法。 江燃拿起剪刀,咔嚓咔嚓。 留着一根长辫子的“人”渐渐在刀刃下成形。 “呼——” 大风起,胡桃树枝阴影撒下,窗框咚咚作响,怒嚎哨音尖锐刺耳,江燃仿佛没有看到种种异象,她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念念有词: “孤魂怨鬼在人间,可怜可怜,见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生心善,抚你魂安…… 一剪绘棺生前骨,二剪修椁死后魂,三剪断你阳间念,四剪消尔世上怨…… 阳人剪纸,阴人借住!” “倏——” 纸人站起,尸身闭眼,狂风休歇。 刹那间,天光大亮,室温回暖。 “咕咕咯——” 隔壁公鸡鸣叫,人间音入耳边,江燃收起纸人,定定地看了一眼师傅,而后转身跑出,敲响邻居大门。 “大姨,我、我师傅没了!” ………… “小燃啊,节哀顺变,你师傅是个有本事的,应该早就算到自己啥时候走,这才提前办了丧事……” 邻居大姨拍打江燃肩头轻声安慰。 坟坑刨好,入棺下葬,没埋在旁的地方,就在院子胡桃树下挖了个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土包。 墓碑邻居大姨帮忙联系了匠人,还在做,江燃开学之前能做完。 她跟师傅学了本事,可这身后事,还是她头一次办,好在隔壁大姨心眼好,愿意帮她。 “谢谢大姨。” “嗐,谢啥。”大姨一摆手,“姨先回去了,一会儿去我那吃饭。” 江燃点点头,送邻居离去。 小院里就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棵胡桃树,以及树下的一个土包。 师傅姓高,不知道是不是院子里有棵胡桃树的缘故,她的名字就叫高胡桃。 高胡桃办过丧前宴,因此死后一切流程从简。 江燃看着土包,心里挺不是滋味,摸了摸怀里的纸人,双膝跪地: “你教我本事,我叫你师傅,从此以后,你的因果怨气我来背。” 说罢,江燃伏下身子,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她不会超度,师傅没教,她估计师傅也不会,可能师傅的姥姥同样不会。 共感梦境里,师傅经历过动荡年代,当时本事没学全,书籍都被烧了,她第二次离婚后又拿起剪刀,很多东西都是自己研究出来的。 后面,这些本事都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江燃。 胡桃树下,年轻人坐在土包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半晌,她拿出手机,给胖子发了消息。 她们俩聊天一直是回合制。 胖子说华南活多,一个接一个,不经常看手机,每次都是看到消息统一回复。 江燃也是,之前每天跟师傅学本事,做饭烧炕上山捡柴火,看手机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想请胖子给师傅超度,信息发过去,寻思什么时候俩人碰一碰时间。 “小燃,来吃饭!” 邻居大姨的洪亮嗓门穿透空气,江燃忙答应一声,对土包说了句,“师傅我走了。”才出门去。 高胡桃生前脾气怪,不过本事厉害,村里人对她很尊敬,但要是跟她做邻居,十个人里得有八个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还有一个跑出二里地去。 可邻居金大姨却跟她做了十年斜前后院邻居。 高胡桃有怪脾气,却也不是对谁都用话怼,至少对金大姨不这样,江燃也奇怪,曾经问过师傅缘由,只得了一句—— 那是个能信的好人。 能信的好人? 确实如此。 吃完饭,江燃看着金大姨拿出来的房本和存折,心想师傅看人没错。 “小燃啊,这是你师傅留给你的,她一个月前来找过我,说这辈子没孩子也没亲人,只有你这么一个徒儿,等她不在那天,托我把东西给你。” 金大姨把东西塞在江燃手里。 高胡桃东西不多,一套房子庭院,一些存款,几亩地。 耕地属于村集体,高胡桃没了土地就归村上,房子和存款立了遗嘱,都给江燃。 高胡桃生来被判寡独之命,年轻时不认,老了嘴硬说不认,其实心里还是认了,也罢,那便自己赚钱自己花,也乐得自在。 只是没想到,生前宴上,江燃出现,寡独的命没持续一生,也就人间九成。 高胡桃原本不留钱,可一看,徒儿也过得紧巴巴,就把写礼钱留下给江燃了,存折里明明白白写着: 【余额:三万四千一百三十二块六。】 有零有整,都留给徒儿了。 江燃垂下眼,握紧手里的存折房证,“谢谢姨……” “谢啥,我就帮你师傅转达一下……是不再过两天就开学了?到时候东西可得准备好,别落下了。” “嗯……” 金大姨体贴地换了个话题,江燃时不时点点头,小声应答着。 临近下午,她走了。 回到师傅的小院,在坟前又磕了两个头。 “师傅,你教我这些本事就够救命了,还给我留了东西,让我活得舒服,您一个月前就都打算好了么。” 这段师徒时光,满打满算也就俩月,江燃没想到师傅会把房子和钱留给她。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件东西。 上学时可以住校,可一放假她就没了住处,夏天到还好说,可冬天东北太冷,就算进厂打工,能住的日子也因统一假期涵盖不了整个寒假。 租房住她也能付得起价钱,就是一直算着钱过日子,总有东西在后面追的滋味不好受。 如今这些摆在她面前的难题,师傅都帮她解决了。 “放心吧,不会叫您等太久,我有个好姐们,叫胖子,她会超度,到时候肯定能让您走得轻松自在,那些执念因果再也纠缠不住您!” 江燃说着,摸摸怀里的房本存折,心中滚热,再一次用脑袋碰碰地,又瞧了土包一会儿,起身锁上大门,离开小院。 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她得把柴火再给吴姨预备一些,再买些做纸人的材料。 就是师傅梦里的那句话…… 江燃摸摸头发。 半年多了,好像是从来没长过。 第37章 谁!是谁要害我? “吴姨,不用送了,院子里柴火我都摞好了,天气预报说今天大晴天,就放那晒着就行,防水布我都卷上去了,旁边有根绳,再下雨下雪你一拉就行……” “好好,小燃你注意点啊,到学校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啦吴姨,你快回去吧,大门我关上了!” “咔嚓——” 铁门落锁,江燃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带着纸扎狗离开吴卫红家。 她明天正式开学,今天就得走。 要想回去,得赶每天只有早上五点一趟的大客车,坐四个小时能到沈城客运站,到时候再倒公交地铁回校。 如今四点十分,距离五点还早。 不过吴姨说有时车点不准,可能提前来,让她打好提前量,早点到村口去等车。 四点多钟,太阳还没出来,天色很黑。 两边一排排平房寂静无声,没有亮起灯光。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胳膊下夹着纸扎狗,两只纸人分别在衣服前胸的两个口袋里,路灯黯淡,晃出不太明显的人影。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江燃脚步一顿,轻咦了一声。 眨眨眼,再看脚下影子——消失无踪。 因为她走出了路灯灯光范围了? “呼——” 冷风吹过。 江燃缩了缩脖子,总觉得有人在身后盯着她。 师傅教她,人有三把火,头顶与两肩,若真有东西跟上,惊惧之下,火苗渐弱,这时要一拍肩,人一回头,不安的惧气就把火熄灭了。 三火灭其二,阳人踮脚尖。 江燃皱皱眉头,指尖动了动,两只纸人从衣服口袋里手快脚轻地爬出来,分别坐在她两肩。 纸人前后一个样,没有身前背后之分,两双眼睛前后都看得,在她身上一坐,无论在前,还是在后,都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果然,纸人一落肩,那股被窥视的感觉便消失了。 江燃遥遥一望斜前方,有条小路,直通村外,那边是座矮山,上面总有坟圈子。 难不成又有坟地里东西在搞怪? “嘀嘀——” 不远处客车鸣笛声响,江燃连忙招招手。 “等一下,等一下,先别开走!” 她一路小跑,上了车才安心。 里面还没有乘客,司机没看她,也没说话,江燃寻思着一会儿问问怎么买票,找个座坐下,掏出手机一看: 凌晨四点半。 怪不得吴姨让她早点出门,谁家客车早开半个点啊。 点开寝室群,马上开学了,前一天群里很热闹,江燃睡下时其他室友还在唠嗑,想着看看她们昨晚说了什么。 微信页面出现红色框框: 【请您检查网络……】 “没网了?” 江燃挠挠额头。 不应该啊,她月月都交话费。 正疑惑着,再一看,左上角的信号标志都显示出了“x”,这下连信号都没了。 指尖微顿,一双漆黑的眼向边上一偏。 车窗外,景色在变动,青草绿树,郁郁葱葱。 甚至还能听到风吹过的沙沙声。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腾——” 江燃猛地站起身,她看看怀里的纸扎狗,再瞧瞧肩膀上的纸人。 两张纸人还维持着原样,坐在她的肩头,盯着前方和后方,而一直以来总能敏锐察觉到那东西的小虎却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只是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待着。 不对…… 连小虎都被迷惑了? 东北冬天,怎么可能全是绿草绿树! “我要下车!!” 江燃高喊着,快速向车门走。 “吱呀——” 客车停下,车门开启。 又有人上来了。 那人带着帽子,身材干瘦,穿一身红衣服,左肩垂下一根散辫,毛糙乌黑,就是有点少,只有食指粗细那么一点。 江燃眉头一压。 这人怎么从后车门上车,跟她撞了个面对面,还拦了她的路。 她飞快瞥了眼窗外。 车停了,窗外的景色却还在向后滑动。 是向她的后面滑动。 刚上车时她面朝前,就向后。 如今她要下车,面朝后,景就向前。 障眼法? 她脚步一转,就要跑,不成想,她快,那红衣人比她更快。 寒光一闪,一把剃刀自腿根一抹,江燃顿时用不上力,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石子几乎陷进肉里。 那人一刀得手,一刀又来,这一次直奔江燃脖颈。 她连忙抬手一挡,掐住那人手腕,仰头看向那人帽下面孔,咧咧嘴: “原来也不是人啊。” “也……?” 红衣人一顿,下一瞬,眼前年轻人嘭的一声消失,只留一张飘然落下的红色纸人。 不好! 红衣人念头刚起,背后就被利刃刺入。 只听镜子碎裂声响,什么东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客车、司机、红衣人……通通都消失了。 江燃晃晃脑袋,环顾四周。 周围是枯木树枝,她正身处村口不远处的树林里。 低头看手中剪刀上挑着的东西,是一缕缠绕着红绳的头发。 这就是那“红衣人”的真身? 和她的替身红纸人类似的东西。 江燃想了想,拿出手机,把手里的头发拍了张照片,再在地上一顿找,发现一个破碎的小镜子,还有不知谁用墨斗弹出来的墨线,四条,方方正正,正好把她圈里。 “咔嚓——” 手机闪光灯一闪,江燃把这些全拍下了。 而后动动脚,把墨线全抹掉,再从兜里找个袋,将头发和镜子,还有又在地上找到的剃刀装里面。 看着眼前的东西,她眉间出现一道竖痕,不耐地啧了一声。 墨线、剃刀。 这是木匠和剃头匠的东西。 师傅给她讲这些的时候,她都当故事听,想不到这么快就见识到了。 可她得罪谁了啊? 江燃摸摸裤子上破的大口子,“得亏吴姨给做的棉裤够厚。” “嘀嘀——” 客车声响,江燃心里一个激灵。 她连忙看眼手机。 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八。 江燃撒丫子便跑。 “等等我!先别开车!” “快点的!”售票员站车门口,眼瞅着那穿豁口裤子的年轻人跳进车门就往里走,连忙伸胳膊一拦。 江燃拿剪刀的手一紧,掀了掀嘴角: “怎么了?” “啥怎么了,没自觉呢,谁家坐车不得买票啊!” “哦哦对!多少钱……” 第38章 对啊,急啥?早晚得碰一下子。 车子一路噶悠,从农村土路开到城市马路。 江燃背着包裹,夹带纸扎狗,交通工具从客车到公交,最后转乘地铁。 一路平安,没再有怪人怪事。 早上四点多出门,到学校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半,室友们都回来了,她是最后一个。 “江燃,我们给你带东西了!” 唐禧第一个从床上爬下来,手脚麻利,从柜子里掏出来一堆吃的,都是川省经典小吃,应当是照顾江燃需要长期恢复的手,皆选了相对柔和的微辣口。 “谢啦!”舟车劳顿的疲惫在见到室友时一扫而空,江燃扒拉起自己的背包,一份份往外拿,“我也给你们带了。” 知道她要开学,吴卫红前一天特意做了一锅糖果子和一大盆皮冻。 叮嘱江燃带到学校来给好室友们分。 皮冻不能热到,江燃为了把这些皮冻完好带来,包里还背了一堆矿泉水瓶子冰块。 也是时间正好,611寝人到齐时正好赶上午饭点,可以加个菜。 说话间,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一起去食堂。 打完饭,拿着各自从家带来的东西,凑到一块吃,一顿饭吃得时间挺长,恨不得把这假期没唠完的嗑都说完。 有唐禧在的地方,就不怕冷场。 她掏出手机,向室友们展示,“当当当——我要进军自媒体了!” “自媒体?”林砚宁凑上前,“可你还没发作品啊……” “咳咳。”唐禧不好意思笑笑,“这不是还没想好主题嘛,所以让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游戏?”黄汝亭咽下沾着酱油的皮冻,“我记得你之前总打游戏。” “不行不行,技术牛和菜得惊人都能起号,偏偏我不上不下,起不来~”唐禧无奈,她还真考虑过。 “那——学习vlog?”林砚宁提议。 “学习?!” 四川室友脑袋摇成拨浪鼓,口音都出来了。 “不得行不得行!” 说罢,赶紧cue埋头猛吃的某个带狗人士,“江燃,你觉得什么好?” “吃播。” “……我就多余问!” 四人有说有笑,插科打诨地吃完一顿饭。 还没正式开学,今天没课,返校学生们也轻松自在。 江燃得空去了趟图书馆,把书还了,粉皮书里的东西已经被她封在纸人里,这本书现在就是一本普通的诗集。 不过还书的时候由于封面脏了,她获得图书馆老师不妙的目光+1。 江燃闹了个红脸,买了个防水书皮给包上,又收获图书馆老师欣慰的眼神+1。 刚走出图书馆,拿出手机寻思做一做新学期校内业务企划,视频电话窗口直接弹了出来,上面就写俩字—— 【胖子】 江燃没戴耳机,小跑到还光秃秃的树林里,秒点一个接听。 “胖子!” “二炮!” 黑胖的大脸背后是一大片木棉花,背景音裹挟着风声,还有一大堆人吃饭的动静。 赛半仙脸上带着不好说的郁闷,一筷子一口烤茄子。 江燃见她这样,有些奇怪,“你咋了?脸那么黑。” “别提了。”胖子叹了口气,“这边活多,没想到抢活的也多,原本谈好的一个活黄了,算了不说我了,我看看你本事学得咋样。” “就那样呗,师傅把会的、有的都给我了,剩下就看我自己了。” 江燃说着,四处张望,看没人注意到这边,动动手指,衣服兜里的两个纸人爬出来,胳膊机械地对镜头摆了两下,算是打招呼。 “天呐……”胖子定定地瞅着两个纸人,表情惊疑不定,“二炮,你没走歪路吧?” “我走什么歪路!我可是正经人。” “啊……行。” 赛半仙往嘴里塞了俩脱骨鸡翅包虾滑压压惊。 手机屏幕里的胖脸变了又变,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嘴还是没把话兜住: “二炮,这世上能人异士不少,咱们这行其实也算是个半正规的职业,但是吧……像你现在学得这种拘魂驱使的手段,放古代那叫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四个字一出,江燃赶紧把手机音量调低了,忍不住用气音追问: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嘛,不清楚行里也得看过吧!” 胖子也把声音压得贼低。 江燃心说她哪有时间看,可转念再一想,要说她学得是歪门邪道也正常,师傅一开始就说了,她们学这个的,都不得好死。 要是好玩意儿能不得好死吗? 而且,是不是歪门邪道,也得看用的人怎么干。 她走正路不就行了。 思及此,江燃不再寻思这个事,转头问起旁的,“胖子,你看到我给你发的那几张照片没,这是不有人整我?” “哪两张?” 赛半仙扒拉着手机,江燃之前发了一堆消息,她还没看呢,这会儿正把视频页面放小框,挨个查阅。 半晌,她可算找到到江燃说的照片。 放大,仔细一瞧。 “木匠和剃头匠……江燃,你的头发长短是不是没变过?” 熟悉的语句再一次传入耳朵,在学校光秃秃树林里视频的大学生心里一个激灵。 在和师傅的共感梦里,面对那水碗,师傅说得就是这句话! 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头发。 毛毛躁躁,发质偏硬,长短刚刚到肩……九个月前,也是这个长度。 “胖子,这有什么说法?” “我知道的也不细致,只听我妈以前跟我念叨过—— ‘剃头匠,刀一把,刮你头发留你疤,不向阳长向阴长,捋着头发找你家。’江燃,你的头发不是没长,是没在你脑袋上长。” 江燃拳头一紧,“我被剃过头?” “这就要问你自己的记忆了。” “我的记忆……” 江燃沉默。 她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的记忆只剩下知识了。 别的她真想不起来啊。 胖子在电话那头,看江燃一脸深沉,似乎有点低落,连忙打哈哈: “好了二炮,啥也不怕,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干咱这行的,谁不得罪几个仇家,就说我吧,今天活刚被人家抢了,这不也是结梁子?Who怕who啊,有事就干一下子呗。” “对!”江燃一扬眉毛,笑了,两张纸人跳上肩头,“不差这点事,大不了就碰一碰。” 眼瞅着屏幕里的人虎劲上来,胖子眉心一突突,赶紧来回找补: “你还年轻,别被破事拖垮了,好好念书,等我再接着活,带你一起干,认识得人多了,早晚能给逮出来。” 后面又说了几句,胖子吃完饭找活干去了。 电话挂断,江燃从兜里掏出那缕头发,捏了捏。 按照胖子的说法,师傅给她的房子一过户,那边就能找到她了,有道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家在那,这背后的人早晚还得来。 第39章 我怕鬼?谁不怕鬼啊! 校园生活充实又轻快,自新学期开学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 江燃每天在学习和搞业务中游走。 临近清明假期,她排完手工单子,算了算时间,把手头上这些代取快递业务跑完就停了。 忙活一天,晚上回寝室,就看到川省室友仰躺在椅子上,一脸沧桑。 唐禧看到江燃,拖着疲惫的身子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嗯,今天的活都完事了,以后可以轻松些。”江燃说着,打开柜子收拾出一塑料袋东西。 换洗的内衣,香皂,木梳,毛巾,牙刷……看上去要到学校浴室洗澡。 611寝室,除了江燃这个本地的,其她三个都是南方人,不习惯学校的集体浴室,平时洗澡都是仨人AA,出校到旅店开房间洗。 所以江燃去洗澡也不会招呼室友。 今天却反常,唐禧见她拿着东西要出去洗澡,连忙起身将人叫住: “江燃,你是去洗澡吗?带我一个!” “好啊——诶,你不是不喜欢集体浴室吗?” “可学校澡堂比外面便宜啊!”唐禧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东西,哀嚎,“我尝试自媒体一个月了,钱没赚着,买东西花了不少,出去包房洗一次的钱够在学校洗三次了,我得习惯!” 唐禧一脸坚毅,收拾完东西挽住江燃的手,风风火火向前走。 奈何一到换衣间,整个人就像是扁了的气球,一下子蔫下来了。 “江燃……我不好意思。” 唐禧捂着脸,哪都不敢看,周围都是换衣服的校友,她脑门子充血,下意识拉住江燃,寻找安全感。 这不拉不要紧,一拉吓一跳。 手掌摸到紧实微凉一片,连忙睁眼一看,她抱得哪是江燃胳膊,分明是江燃的腰! 而且她这室友不愧是精力旺盛行动力极强的辽大打工皇帝,这么会儿工夫,就脱完了衣裳,被她这么一抱,下意识拧身用力,肌肉线条显出来,宽肩窄腰的,侧边还有几道如鲨鱼鳃般的浅浅线条。 “啊啊!” 唐禧猛地松开手,又捂回了自己脸上。 她满脑袋通红,嘴角上扬,声音急切,“江燃你怎么这么快哎呀我的天呐我该怎么办受不了真的好尴尬我我我不好意思你在考验我的取向OMG我在说什么——” 饶是平时总接业务和人打交道的江燃,此刻也啥都没听懂,她继续脱衣服的动作一顿,微微侧头: “说啥呢?” “我我我…” 唐禧面红耳赤,她英勇就义似地用力放下脸上的手,一低头,看到江燃身上穿的中老年百分百纯棉碎花四角大裤衩。 满脑门子的红色如潮水般退却。 “没事,收拾收拾进去洗澡吧。” “不尴尬了?” “不了……吧?” 事实证明,有些话说的还是太早了。 一进澡堂,人不少,水哗啦啦地冲着,所有人都白条条的站着。 唐禧又有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但她克制住了,捂着脸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小声招呼江燃在她旁边洗。 大家都光溜的,唯一一个熟悉的人是江燃,真的给了她好多安全感。 江燃站在室友旁边,冲上水就开始洗,眼角余光瞥见唐禧站着不动地方,低着头,不敢看人,也不敢动。 这样可不行啊。 那钱不白花了? 她没上去就咔咔给人搓澡,唐禧她们洗澡也没这习惯,就说着话,唠会嗑。 这里说说那里说说,话题自然而然就落在唐禧自媒体事业上。 一说起这个,唐禧人也不尴尬了,姿态也舒展了,挤出来沐浴露就往身上抹了,化悲愤为洗澡动力了。 “游戏,穿搭,吃播,校园vlog……能试的我都试了,钱花了一堆,起号失败,清明放假我就不回去了,没钱买机票……” 说到后面,悲从中来。 “再这样我就要考虑灵异探险赛道了,热度高,竞争小,反正我也不信这些——” “灵异探险?!” 唐禧话没说完,就被江燃有些急切的声音打断,“别搞这些!” “啊?”唐禧其实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江燃对此反应这么大,她略略偏头,忽然扬起嘴角,“哦~~我懂了,江燃你是不是怕鬼啊!” “我怕鬼?” 唐禧哈哈大笑,拍拍江燃的胳膊,安慰道: “安啦安啦,那些东西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你要是害怕,以后晚上起夜喊我陪你!” “谢谢啊,但你真千万别整那些灵异探险什么的。” “放心,我就随便说说,我买来那些零食还没测评呢,我的事业不挣钱又忙得很。” 说话间,热水洗净身子,两人离开浴室。 唐禧比刚来时放松不少,至少在换衣间穿回衣服时不会再到处乱看。 就是视线也忍不住往江燃带的换洗衣物上瞟。 “江燃,你这内衣内裤在哪买的,感觉跟你——太不搭了。” “啥搭不搭的,得劲就行呗!”江燃三两下套上衣服,“这都纯棉的料,虽然没有弹力,但穿着可舒服了,还便宜。” “是吗,要是舒服,我也买来试试。”唐禧说了一句,穿完衣服就跑去吹头发了。 江燃不吹,她慊麻烦,每次用毛巾快速摩擦半干后等自然风干。 她把衣柜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袋子里,最后拿出手机,点开一看,有一条来电显示: 【胖子】 之前她洗澡时打来的,没接到。 赛半仙就把事发微信里了。 【二炮,清明节快放假了吧,来华南这边啊?带你干活长见识,过来的话提前跟我说,我在白云机场接你。】 无论是胖子还是于敏,都把江燃的学业看得很重要,每次发消息或是有事叫她都挑不上课的时间。 看着胖子发来的消息,江燃跃跃欲试。 赛半仙嘴里的“干活”,在江燃心里一直有种神神秘秘的高大上感觉。 类似于学生对成熟工作者的畅想和向往。 她毫不犹豫,飞快打字: 【我去!我去!明天最后一天课,下课我就飞过去!】 第40章 第一次干活,我肯定好好整! 飞机在天上划出一条线,江燃落地白云机场。 一出来,远远就看到一道敦实的身影。 胖子身穿白色中式套装,斜挎黑布包,头发盘起,眼戴圆框小墨镜。 将军步,手插兜,往那一站,别说,还真有几分厚重气质。 不过审美这东西,一人一个样。 大多数人看到胖子这身,结合晚上九点半的时间,和对方脸上的圆框墨镜,心里想的不是这人多有气质。 而是想——这人是不是der啊? 正想着,再一看,远处一高个走出来,和矮胖会合了。 那高个也奇怪,挺热的天气,穿个冲锋裤,长袖卫衣,外面还套了个冲锋衣,背后背着个宠物携带包,网纱布料,中间有个半球形的透明窗口,露出一个纸扎狗头。 路人多瞅了几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天黑看得花,总觉得那纸扎狗扭头回望了过去,身上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挪开眼快步离去。 江燃没管别人的目光,她穿的与这里格格不入,被看几眼也正常,走近前,一见胖子,乐了: “胖子,你这身挺帅啊。” “那是,贼有气质。” 胖子推了推墨镜,嘴角歪成耐克,一摆手,“走,带你置办一身,你穿的太闷了。” “我也没想到这边这么热。”江燃擦了把汗。 她这是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来华南,来得急,一下课,最后出校赶飞机,也没提前看个天气预报。 这么会儿工夫,热出一脑门子汗。 这个时间,要是江燃家那边,大部分商场都关门了,而胖子带她在羊城溜达,街上人还挺多。 几次拐弯来到一家小店,里面什么样的衣服都有,老板正在后屋炖着汤,没什么味道,只有咕嘟咕嘟声。 “欢迎光临~” 迈步进来,电子门口铃声响起,一个波波头阿姨探脑袋出来,见是胖子,微笑道: “中意边件试下啦。” 江燃听的发懵,扭头看胖子,赛半仙拍拍她的肩膀,“说让你得意哪件试哪件。” “哦哦!” 江燃顺着看过去,看到了胖子身上穿的同款,而后直接略过,这风格胖子穿挺合适,放她身上就不太喜欢了。 最后越过一堆特殊款式,拿了两件砍袖一条速干料长裤,都是黑色。 “这款好看又百搭的~” 波波头阿姨走出来,给拿了个袋子,“跟你朋友一起来的嘛,九十块就八十啦,便宜点给你!” “谢谢。” 江燃扫码付款,没直接走,拿着衣服去帘布组成的简易换衣室后面,再出来时,已经穿上砍袖和薄长裤了。 她一身黑,胖子一身白,晚上走在一起,乍一看还挺吓人。 不过她俩都挺满意的。 “二炮,衣服换完整个人都透气了,帅度直接拔高。” “嘘,低调点,咱俩不能帅的太耀眼。” 江燃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心里隐隐有些兴奋,跟胖子你一言我一语,开起玩笑,直到回到胖子在当地租的小房,才说起正事。 “胖子,你说的‘活’是做什么呀?” “跟咱俩刚见面的时候一样呗!” 胖子啃着苹果,又抛给江燃一个。 “也是公家活,有人死了,请我去看看,不过家属那边不配合,现在别说尸体了,我连根毛都没见到,具体咋回事还不知道呢,这几天咱俩走走看,要是这活办不成,也不白来,就当旅游了。” 赛半仙姿态轻松,相当看得开。 可她看得开,江燃可是往心里去了,就像刚出校园的人,总是对工作生活期待又忐忑,她头一次接触“活”,也是拿出一百八十分的认真劲。 她摩挲着苹果,没吃,目光沉沉,想着兜里的纸人,显然是已经琢磨上了。 “别想了,睡觉!”胖子在江然面前打了个响指,“船到桥头自然直。” 而后向后一躺,脑袋沾上枕头就鼾声连天。 虽然赛半仙丢活也挺闹心,但要再想想,有时候这活没落到她身上,说明缘分没到,那就不是她该管的事。 反之,要是缘分太深,牵扯不断,那说明这事就是她的,躲也躲不掉。 这些话胖子没跟江燃说。 不是自己悟到的,说了也不一定懂,就算懂了,放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不一定有用。 江燃挠挠脑袋,最后点点头,“行,你是老手,听你的。” ………… 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赛半仙刚醒,就见江燃早早收拾好东西,背着宠物携带包站在她床头,满脸期待,笑的一整个傻样。 “胖子,咱俩啥时候走?” 赛半仙揉揉眼睛,无奈唉了一声,随即轻巧如一只肥燕,鲤鱼打挺起身。 “现在就去!” …… 永正派出所。 一身半袖制服的警察递过照片,“赛顾问,这是案发现场的照片,能判断……那东西还会再犯案吗?” 胖子低眉不语,分两张照片给坐在身旁的江燃。 警察看了江燃一眼,“赛顾问,这位同志是?” “我妹妹,江燃,过来帮忙的。” 警察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江燃身边的宠物携带包,“你好,江女士。” 江燃想到进门时看到的办公室负责人名字,笑了笑,“你好,胡警官。” 对方明显讶异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们这边需要保证这个东西不会再害人,只是目前家属那边不配合,并且——” “胡正欣呢?!让她和那个什么顾问都给我滚出来——凭什么拦着我?你们警察局怎么办事的!都说是自杀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屋外吵嚷声打断胡警官的话。 她顿时头疼地揉揉眉心,而后起身走了出去,带上门。 赛半仙赶紧把照片藏屁股底下,狠狠搓了搓脸,“烦人!” “胖子,这怎么回事?” “别提了,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丢了的那个活么,一开始找我的人,就是现在这个死者。” “啊?!” 江燃顺着长条玻璃瞅瞅外面,有对五十岁上下的两口子正跟胡警官撕巴,旁边别的警察在安抚,她扭头看胖子。 “咋这么寸?不对啊,那活又不是你接的,跟你也没关系。” “可不嘛,可那人家属就盯上我了,之前就来闹过,而且你看看这照片,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好死的,瞅瞅他那喉咙上的破口,你觉得像什么?” “像是——撕咬痕?” “对,人牙咬出来的。” 第41章 其实我有点害怕,但我要面子... “人牙?!” “是啊。”胖子把那张凶案现场图往江燃面前一怼,“而且还是牙口不太好的。” 赛半仙没注意到江燃僵了一下,还用手指头点着相片,说道: “看,这死者的脖子都被咬烂了,喉管破碎,骨头都被嚼碎了,这些豁口,明显是人的齿痕,就是不太整齐,好像还有点多生牙问题……” 江燃努力把砰砰乱跳的心脏按平稳,她倒是不怕死人,就是这照片血呲糊拉的,尸体模样都很扭曲,看得她有点——交感神经强烈兴奋了,并且引发了全身性立毛反应,交感肾上腺髓质系统也作出反应,导致生理性心动过速。 “二炮,你咋了,天这么热吗,冒一脑门子汗……”胖子说着抬手,就要摸摸江燃的脑袋,“别中暑了。” 江燃侧身一躲,“我没事,就是黑色吸热热的——” “凭什么拦我,我就要进去怎么了,我男儿就是那个什么顾问害死的你们当警察的还拦着!!!” “注意你的态度!” 办公室外死者家属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门外胡警官的声音也有几分火气。 “快走快走。”胖子仔细又看了几眼现场照片,招呼江燃顺后门溜。 俩人一口气跑出老远,江燃看着胖子一脸后怕的样子,相当不解,“胖子,你咋那么怕他们发现你?他们为啥要来找你啊?” “能不怕嘛,这年头被人缠上比被鬼缠上还吓人。”胖子整理了下布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而后辨了辨方向,先一步带路,继续道: “不止是我,胡警官也解释不少次,那家属不信啊,就盯上我了,就觉得我是邪魔外道害死了他们家孩子,天可怜见的,我那次活都没成!” 赛半仙说着,见江燃脸色复杂,似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便问: “二炮,你不会觉得那俩家属可怜也算有情可原吧?我跟你讲,看到胡警官现在啥样没,以前脾气比如今大多了,现在蔫了不少,知道为啥不?原本人家是刑警队长,因为这一个案子,家属天天来闹,她直接从一线被调内勤了,对人家的尊严是多大打击。” “我就是觉得事真乱。”江燃摇摇头。 她见到得事情越多,越觉得人生复杂,总是有难言的不如意。 “嗐,谁说不是呢,所以能躲躲着点,我这种正道人士也不屑跟他们呛呛。”胖子摆摆手,带江燃走到一个路口停下。 等了一会,一辆黑色宾利飞驰停在江燃和赛半仙面前。 身穿白色衬衫短袖的司机走下来,她脸上堆起笑容,走到右后车门,轻轻向外一拉把手: “您好,我们老板让我来接二位。” 胖子十分低调地略微颔首,在江燃“你还有这一面的”目光下一脸高人风范地坐上车。 她一上车,黑色宾利明显往下一沉,片刻后,左边车屁股又沉了一下,紧接着不动了。 江燃原本都想走到左后车门上车了,但胖子在里面挪了个座,给她让出位置,这就方便了她,不用再走到另一边了。 这是个五座车,后排没有高低隔断,胖子一个人占了两座,还给江燃留一个座。 轻轻的一声嘭,车门关上。 司机开得极稳,车内十分安静,只有指尖敲打手机屏幕的声音。 哪怕人就坐在身边,但莫名的,江燃没有选择直接问,而是在微信里狂轰胖子。 【这咋回事?你是什么隐世家族的继承人?!】 胖子轻咳一声,飞速打字道: 【二炮,你能不能稳重点,低调些?这就是个客户,请我吃饭。[墨镜邪笑黄豆人.jpg]】 【胖子你真是装起来了。】 【什么装,真难听,我这是人前显圣!你也注意点啊,别表现得太二。】 【我知道!】 “哧——” 车轮压出痕迹,停在金碧辉煌的饭店前。 服务员领她们进包厢,哪怕江燃心里早有准备,此刻也流露出半秒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好家伙,包厢饭桌上都是高山流水。 是真·高山流水! 胖子对此倒是没有意外,她轻轻弹了弹衣袖,沉稳入座,她一来,陆续就有服务人员上菜了。 斜对面坐着请她们过来的老板,圆脸盘宽额头凌厉眼,见人三分笑,看了就知道是和气生财又不差手腕的富贵相。 老板没上来就谈事,想着赛半仙这些人说不定有什么讲究,没上来就叫人,而是自我介绍道: “我是万宁墓园的老板陈金堂,随便称呼就好,不知道怎么称呼二位大师?” 江燃闻言,总觉得万宁墓园有点熟悉,仔细一想,这不是死者去世现场嘛! 胡警官给的现场照片就是在万宁墓园开的。 胖子正吃着呢,听人说话头都没抬,她之前还说让江燃注意点,结果自己一看到吃的就现原形,此刻嘴里鼓鼓囊囊,还不忘瓮声瓮气地回答: “叫我赛半仙就行,这我妹子江燃。” 江燃知道胖子说的是啥,不太清晰的话传进耳朵里是准确的。 可陈老板不知道啊。 她笑着点点头,恍然大明白,“赛胖仙大师、江大师。” 胖子一听,差点被帝王蟹噎死,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道: “你这啥耳朵啊,半仙!半仙!” 这句话一出,估计胖子也是装不住了,她整个人放松了许多,这个人摊在椅子上: “陈老板是吧,放心,吃好了咱就办事,你出钱我出手艺,没那么多说法。” “赛半仙大师爽快人!” 一顿饭,吃得胖子神清气爽,那陈老板也是个妙人,在吃之一道颇有研究,一来二去还和胖子聊得挺投缘。 吃完,说起正事,江燃这才清楚。 原来万宁墓园发生了凶案,影响不好,陈老板怕影响生意,寻思找大师瞧瞧,去去秽气。 “好说,我等下给你发个单子,你让人去准备,东西买完咱就干。” 胖子拿出手机,把要用的东西发了过去。 随后和江燃先走一步,去墓园看现场。 现在是看不到案发时的样子了。 但陈老板能带她们去看看事发地点。 走过一排排墓碑,陈老板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就是人没的地方,说起来那家子也可怜,一共就俩孩子,是对双胞胎男孩,两年前小的那个淹死了,这是哥哥过来给弟弟烧二周年,结果也死了。” 江燃蹙着眉头,瞧着墓碑。 【潘轩轩之墓——生于1996年x月x日,卒于2019年3月x日,母潘宇 父陈林礼泣立】 墓碑周围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正是因为没有怪异处,才更显怪异。 这么干净,又怎么会死人呢? 还是非人为的“自杀”。 胖子和陈老板在旁边说话,江燃就围绕着墓打转。 万宁墓园是传统土葬形式,所以这几年生意一直不错,所有的墓都是统一制式,坟包上涂着水泥面,洁白干净,潘轩轩的墓旁有个空墓,上面开着口,是潘轩轩家长给如今这位死者买的。 听说是哥弟俩生前关系好,死后也做邻居。 江燃转悠来转悠去,衣服兜里短发纸人飘飘悠悠,莫名闹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人又不动了。 暂时没管纸人的事,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还没抓住。 直到她又看到一个同样两年前去世的人的坟墓,脑袋里那一点灵光瞬间停住。 潘轩轩的墓上水泥,比其他墓上的水泥,白了一点点。 这墓被人动过? 第42章 奇怪,他们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老板,东西买来了!”司机和助理拎着两兜子东西过来。 胖子往那边看了一眼,点点头,“东西放这就行了,等下你们离远点。” 说罢,她翻起袋子,手指灵巧,不一会简易法坛便搭了出来,中间放上一个大香炉,两根红烛一边一只,一排长香码齐摆放,清水一碗置在旁。 胖子又从自己的布兜里拿东西。 法令、法尺、法剑、米、斗、金纸放在旁边。 只见胖子一手执剑一手拿符,脚踏七星步,口中诵念净天地解秽咒,刹那间发丝无风自舞,白色衣角飘飘。 “天地自然,秽气消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凶秽消散,道气常存。” 江燃站在一旁,想起那天在学校和胖子视频,胖子说她学了一堆邪法,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邪性,现在一看—— 胖子这种才是正道吧?! 她会的东西,跟胖子会的,一比起来好像是不太正气的样子。 江燃这厢想着,另一边胖子即将收尾。 陈老板请她过来就是想着要是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了,没问题就去去秽气。 显然,胖子和江燃都没看出有什么问题,要是这地方真有那东西害人,她俩理应都能看见,然而这里却干净得过分。 那名死在这的死者潘帆帆死状也真的诡异,并且当天墓园主干道的监控反应,除了潘帆帆本人,没有第二个人与他来的时间段重合。 只能是鬼杀人了。 可哪里有鬼呢? 胖子只能给做法荡秽,至少陈老板看了心安。 “你们在对我孩子的墓做什么?!”一道嘶哑的吼声突然传来,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两口子跑着冲过来,指着陈老板鼻子骂: “好啊好啊,你们都一伙的,警察跟着胖子一伙,墓园老板也跟这胖子一伙!都给我滚!” 说罢,他们冲过来,就要砸法坛。 “等一下,你们冷静点!” 江燃一个健步上去,胳膊一伸,两人都被她拦住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哦——也是跟这死胖子一伙的吧,我孩子就被她害死的!都给我滚!!!” 死者父亲红着眼,抡起手照着江燃就打。 江燃速度极快,那胳膊没等落到一半,就被她中途截住,刚要说些什么,身后力道传来,她整个人被拽到后面。 胖子敦实的身影挡在她身前。 被扒拉开错身时,她听到胖子的声音: “让开,我要开始人前显圣了。” 这句话轻的像是错觉。 紧接着,江燃就听到赛半仙面对死者家属,中气十足道: “我解释了这么多次,说也说累了!今天你们这么不客气,那就让你家男儿亲自对你们说!我没接他的活!” 胖子声音洪亮,将两人镇住,她侧身向那家属身后一看,有工作人员抬着棺材,今天他们是来给死者潘帆帆下葬的。 赛半仙眉毛一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尸身在此就好办,魂魄招来,什么不可说? 那对死者母父闻言,忽地一顿,急迫道: “你能让我家帆帆回来?” “人死不能复生,只是让他亲自告诉你,他的死与我无关!” 不知是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太过悲痛,死者家属没有拒绝胖子的提议。 他们太想孩子了。 “那你们便看着!” 胖子从布兜里拿拿放放,再一次拿法剑令牌舞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天蓬元帅降真灵,覆罡挂甲护身形……三魂摄来归本体,七魄追聚复神庭。咒诅冤家毋得拒,玉皇敕命不容情。急急如律令!” 随着最后一句咒念完,在场之人皆是瞪大眼睛。 今日无风,人人都仔细看着四周,生怕遗漏什么东西。 江燃也屏息凝气,专心瞅着四周。 可她这双能看到那东西眼睛,什么也没看着! 江燃不由得看向胖子,心说: 胖子啊胖子,你在搞什么,整的这么帅,结果没东西来啊! 赛半仙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心里也有点发傻。 不应该啊…… 但心里想归心里想,她的面上可没有半点不对,自然而然地又舞了起来,又念一遍咒,不过这一次每每舞到江燃面前,她都挤眉弄眼。 江燃一下子就get到胖子的意思。 她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瞪大眼睛,狠狠挤鼓两下,像是在掐胖子身上的肥肉。 好你个胖子,这不是让她骗人嘛?! 江燃堵着气,偷偷掏出剪刀,利用墓碑的遮挡快速剪出个破破烂烂的小纸人。 随后微不可察地对赛半仙点点头。 胖子收到,她微微松了口气,正色道: “既已来了,何须躲躲藏藏?阳不通阴、阴不见阳,今日吾让尔相见,强留阳间半炷香!” 说话间,她探出两根手指,向法坛上一掐一扫,只听“噗”的一声,那根香无火自燃,被她反手插在米斗里。 而在现场众人眼中,一道死状凄惨扭曲的身影颤颤巍巍,双脚飘着走。 墓园的工作人员一瞧,皆避过眼,不想细看,实在是过于恐怖。 那死者母父也被吓了一跳,但下一秒,眼眶就红了,潸然泪下,“帆帆……我的孩子,是谁害得你,告诉妈妈,妈妈一定为你做主!” 江燃见此心口发闷,撇开眼不去看。 胖子上前一步,“阴人难言,时间有限,潘帆帆,我问你,可是我害死的你?!” 那道破烂身影摇摇头。 “我再问你,当初你找我干活,最后却说不用我了,对不对?” 破烂身影点点脑袋。 赛半仙转头看死者家属,“事情说明白了,以后别再缠着我。” 二人流着泪连连点头,胖子无声叹息,“半炷香还没完,你们跟他再聚聚,就安葬吧,别让你们的执念绑住他。” 墓园无人说话,只余生者的哭声。 江燃掐着时间令纸人消散。 又是一阵恸哭,死者下葬。 两个孩子,短短两年都死了,打击怎么可能不大? 江燃抿了抿唇,走到互相搀扶的两人近前,犹疑片刻,还是说道: “潘轩轩的坟被动过,可能——” “滚滚滚!你的坟才被动过!”话未说完,就被死者家属跳着脚打断,后面掺杂着几声骂人的话,江燃没听懂。 “你们什么态度?!”胖子原本都走远了,见到这一幕炮弹一样冲过来,两只胳膊一起伸,萝卜似的有力手指跟那俩人对着指,“谁乐意管你家破事!” “就是!跟谁俩呢!”江燃紧跟着喷了上去。 心里那点小惆怅被这家属骂了个干净,敢情她成小丑了。 “不吵不吵,和气和气!” 最后是陈老板把两波人分开,江燃自讨了个没趣,和胖子直接走了。 省得见到那俩人闹心。 到了晚上,胖子的出租房里,她俩偶尔想起来还骂呢。 胖子哚哚切着菜,“好心提醒碰一鼻子灰,什么人呐。” “可不嘛,我也没说啥不好听的话啊!”江燃大火做着蛋炒饭。 青菜洒进炒饭里,关火又翻炒了几下,拿出盆来分了两份,俩人就着腐乳吃。 胖子吃着吃着,忽然神神秘秘道: “二炮,那死者家属可不像是啥也不知道的样啊,他们笃定潘帆帆就是被邪魔歪道害死的,那你说,两年前潘轩轩死的时候,他们找没找过咱这行的人干点啥?” “你是说……”江燃想起墓园中纸人的异动,恍然,“他们知道那坟被动过?!” 胖子夹出来一块腐乳,“而且大概率就是他们自己动的!” “水太深了,可他们动坟做什么?” “哼哼,咱俩晚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胖子一口腐乳拌蛋炒饭吃下去,“我还是第一次招不来魂。” 第43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夜,万宁墓园。 两道身影鬼鬼祟祟,贴着墙根走,再单手向上一撑,利落翻窗进来。 江燃背着宠物外带包,纸扎狗在里面摇摇晃晃,看向胖子的眼里带着怀疑,压着气音道: “胖子,你这家伙事怎么这么齐全?不会总干挖坟刨坑的勾当吧!” “啧啧啧,听听,听听!”胖子斜楞江燃一眼,“你说这话就外行,你胖姐正道出身,风水堪舆,阴穴阳宅,八字命理哪样都会点,准备这些再正常不过了!” “哦哦。” 江燃恍然大明白地点点头。 两人脚步轻巧,很快来到潘轩轩和潘帆帆这哥俩的墓地。 潘帆帆是案发现场的死者,今天白天刚下葬,坟包上还没有封上水泥,潘轩轩两年前就死了,坟包水泥面完好。 两人一人拿着一个折叠铲,对着土包就开挖。 “胖子,我之前以为你嘴里的‘干活’特别神秘高大上,现在不觉得了。”江燃挖坟,莫名有点现实和想象的割裂感。 胖子在圆框小墨镜后翻了个白眼,“陈老板给了我十万,咱俩对半分!” “欸?我这胳膊咋就突然这么有劲了?!” 江燃铲子都要抡飞边子了,还觉得不够,一短发一留长辫子的纸人从衣服兜里爬出来,身后跟着一堆同一个模样的量产小纸人。 纸张哗啦哗啦响,跑到另一个坟头,从水泥包底下的缝隙里钻进去,一点一点往外面送土,两个特殊点的纸人跟监工似的,不干活,干指挥。 “每次看你用这东西,我都觉得邪性……”胖子瞟了一眼,再一眨眼的工夫,就见成群的纸人送出来一堆土,她用力一点头,“但还真好用啊!” “对呗,好用就行。”江燃头都没抬,继续下着铲子,“等这件事完了,你帮我把我师傅超度了。” “想好了?你这体质,因果和怨气都得压你身上。” “嗯,扛呗。”江燃再往下挖,挖不动了,向下敲了两下,砰砰作响,“摸着棺材了。” 俩人放下铲子,往里一跳,拍打掉棺材上的浮土,胖子从兜里拿出一个起钉器,顺手一摸,棺材上三颗钉子应声而落。 “搭把手。” 她招呼一声,江燃在另一头把住棺材盖,俩人一使劲,棺材里的臭气顿时飘了出来,给她俩熏得直干哕。 连忙把棺材盖放一边,快跑几步,呼吸新鲜空气。 “胖子,你说咱俩家伙事准备这么齐全,咋没戴个口罩!”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赛半仙也顿足捶胸。 这味实在太臭了。 可再臭也得继续啊,等天亮被人发现就完了。 没有口罩,就把衣服领口向上一拉,挂在鼻梁上,小跑回去仔细看。 潘帆帆刚死不久,身上脸上还有整理遗容时留下的痕迹,比死亡现场的照片好看多了,喉咙的破口都被缝上,寿衣领子又刚好给盖住。 除了脸色不对,肌肉扭曲之外,也没有太过吓人的地方。 江燃心里只惊了一下,后面就看习惯了。 胖子可不管那些,她摘下墨镜,仔细打量尸体,又从包里拿出一堆小小的瓶瓶罐罐,现场画了几个看起来很厉害的符纸,进行一系列江燃看不懂的操作。 废了半天工夫,胖子把一切归拢好,复原。 “盖棺填回去吧。”赛半仙叹了口气。 “行。”江燃点点头。 俩人又把棺材盖盖上,往下填土,臭气压下去一些,江燃才问: “有什么发现没?” “发现就是没发现他的魂,三魂七魄一点没剩!” 江燃闻言一顿,想到刚刚的确只看到尸体,其他没什么怪异的东西。 她师傅讲过,人有三魂七魄,死后魂有归去,魄长留身,七魄会随着尸身一起慢慢腐烂消亡。 潘帆帆尸体距离消散分解还差得老远,怎会什么都不剩? “被人拘走了?”江燃猜测道。 “不像。”胖子二十二岁自己出来闯,如今已经三个年头,也见过不少东西,“倒像是魂飞魄散被吃了个干净!” 说罢,她和江燃对视一眼,抓紧时间填土,还原成来时模样后,快步走到两年前死的潘轩轩墓前。 纸人已经把土都运了出来。 胖子拿折叠铲往水泥包下的缝隙一插,轻轻用力一翘,上面的水泥包就像冰淇淋的半球盖子一样被打开了。 同样步骤开棺,这一次没碰到钉子,臭味也不重,江燃没忍住往里看了一眼,借着天上的月光,张着嘴的腐烂人脸向她扑来。 她顿时嗷一嗓子,向后一躲,摔了个瓷实的屁墩。 “咋了二炮?!” 胖子赶紧使劲拽住棺材板,这才没让江燃被棺材盖扣住。 用力将棺材盖扔到一旁的土包上,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出来。 江燃心脏嘭嘭直跳,眨眨眼,没人扑向她,努力平复一下,再一个咕噜站起身,快步走到胖子身边,与之一起向棺材里看。 这一瞧,愣了。 “怎么多出一个人?” 胖子墨镜后小眼微眯,她转身走到那水泥包跟前,摩挲着水泥边缘,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照。 “二炮,这坟不仅被动过,还被动了两次。” 江燃凑近一瞧,发现可不是嘛,这水泥边缘处颜色分了三层,第一层下葬后不久封上,第二层和第三层都是有人动过后的复原伪装。 “那第二具尸体是有人开坟放进去的。”江燃小声嘀咕,想起死者母父当时过激的反应,连忙扭头在棺材里看。 开棺时她以为有人向她扑来,现在一看,只是尸体被限制成这个模样。 那是一具女尸,头发极长,乱糟糟,手脚皆被红绳捆绑住,眼皮向上用红线缝着,露出两个黑洞洞的孔。 在她下方,男尸仰躺着,腐烂程度极高。 依旧是干干净净,见尸不见魂。 江燃深深呼出一口气,轻轻将女尸一翻,让她从半蜷缩到舒展开。 正是这么一动,女尸被翻绑在背后的手露出来一点,她的右手小拇指上,捆着一根细细的红线,那红线在延伸,另一端…… 断了? “胖子,你来。”江燃叫来赛半仙,“你见识广,这是什么说法?” 胖子原本在看女尸的脸,这会听到江燃的声音,往这边走两步,细细研究了一下,犹疑道: “传闻‘千里姻缘一线牵’,这看着像媒人的手笔……二炮,你看潘轩轩左手小拇指有没有红绳?” 除了一开始的害怕,现在江燃面对尸体已经习惯了,她往下一翻,提溜出男尸的左胳膊,只见那左手上,齐刷刷,只有四根手指头。 “他没有小拇指。” 胖子皱了皱眉,转头继续研究起女尸的脸,准确来说,是女尸的牙齿。 她念叨一句莫怪,探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摸了摸女尸的牙,半晌,好似确认了什么,幽幽道: “二炮,她有两排牙,跟潘帆帆脖子上的撕咬痕一样。” “所以是——”江燃看向胖子,“冥婚……” 赛半仙摇摇脑袋接上,“报仇?” 第44章 胖子我不能进去啊! 俩人猜来猜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脑袋都疼了起来。 胖子一摆手,“咱又不是探案的,把事情告诉胡警官,让她头疼去!” “我觉得也是。”江燃想要揉揉脑袋,结果一抬手,贼臭,她龇牙咧嘴,拿出电话就要报警。 “等会!你干啥呢?” 胖子夺过江燃的手机。 给江燃都整愣了,她一把抢回来,“我报警啊,这女尸在这出现不明不白的,可不得报警。” “叫你二炮你还真唬啊。”胖子赶紧把人拦下,手把手教: “咱们把这现场拍下来,带点头发走,给胡正欣,她会想办法处理,一旦报警,事情过了明路,就咱俩这行为,放法律上叫侮辱尸体罪,能让咱在里面规律生活三年,等出来你大学都毕业了。” 江燃被赛半仙的说法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了。 这下说啥也不用她手机拍照了,“胖子你拍吧,我还得上大学呢,不能进去。” “那我就能进去了?” 赛半仙好笑地掏出手机,干这行的有时候都得擦点边,跟那东西打交道,接触最多的就是尸体,本质是为了解决问题,其实没啥事。 她只是想教江燃些东西,有时候人比鬼难惹,不怕遇到猛鬼,就怕碰见小人,凡事做的不谨慎些,一个盯上,就封号三年。 没想到江燃思考得挺认真。 见她拍照,还一脸严肃的凑过来,保证道:“要真出事,胖子你帮我扛一扛吧,到时候我勤去看你,有啥事肯定能帮你办,等我毕业了就好了。” 赛半仙被气得一个倒仰,“拉倒吧,不能真进去!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以为我白玩?” 将所有要带走的东西拿好,坟包恢复原状。 来时什么样,走时还什么样。 跟没人来过似的。 就是江燃和胖子身上沾了一堆臭气,回去得好好洗个澡。 但是她俩没第一时间回去洗澡,而是带着一身臭气,来到胡正欣家里。 敲门敲了两分钟,一脸困倦阴沉的胡警官打开门。 胖子和江燃笑了一下。 正欣亦未寝。 胡警官打开房门的瞬间,鼻子动了动,脸色一变: “你们俩去哪了,怎么粘了一身尸臭?” 看那样子,有几分审讯的严厉味道。 赛半仙翻了个白眼,拿着东西往胡正欣怀里一推,连带着人都推进屋,然后拎着江燃跟强盗一样挤进屋去。 “二炮,看到没,这就是跟公家人打交道的烦人之处,总是那么敏锐,把谁都当犯人。” “那可真是让人头疼。” 江燃与胖子一唱一和,胡正欣看到怀里的东西,愣了愣,带上门,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 “对不住,是我情绪不好,你们这东西从哪里来?” “万宁墓园呗。” 胡正欣一听就知道胖子和江燃去挖坟了。 她皱眉叹气,这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以为是严肃正经的半仙,打交道时间长了就会发现其实就是个跑江湖的,讲义气,也玩套路。 而赛半仙的这个妹妹,今天白天第一次见还觉得虽然挺神秘,但眼神清澈,怎么才一天工夫,看上去就有点像滑不溜手的刺头了呢? 跟胖子越来越像,整得她差点犯了职业病,想把人抓起来教育一顿。 “行了,老盯着我妹子瞅啥?”胖子一个响指把胡警官打回来,“那潘轩轩的棺材里多出来一个人,女性,看着比他死的年头少,还有潘轩轩左手小拇指没了,他之前就是残疾么?” “女尸?” 胡正欣抬抬眼,把这信息记在了心里,随即回道: “两年前潘轩轩的案子也是我接手的,记得很清楚,醉酒后落水淹死,尸体完好。” 江燃和胖子对视一眼。 “那他的小拇指就是死后被人取走的了,潘轩轩的坟被刨开两次,一次放女尸结捆绑冥婚,一次取手指……” 江燃说着一顿,忽然想到,“这两次开棺的人是同一批人吗?” “冥婚?” 胡正欣指尖轻敲桌面,沉吟片刻道: “当初潘轩轩好像就是因为他家里逼婚,郁闷之下和同胞哥哥出门喝酒,醉酒失足掉到河里淹死的。” “逼婚?潘轩轩死的时候不才23岁吗?” 胡警官摇摇头,“潘轩轩家里想法和一般人很不一样,他家做生意的,不算大富一年下来也能赚几百万,只有一对双胞胎男孩,弟弟从小比哥哥聪明,也更用功,做生意的本事也不错,潘轩轩家长就想把家里的生意都交给潘轩轩,不过前提是他赶紧结婚,那时候潘轩轩也没有恋爱对象,理所当然拒绝,发生争吵,最后导致悲剧……” “当然,那时我有想过是不是潘帆帆谋杀亲弟,不过调查之后显然不是,这哥弟俩都不能喝,潘帆帆先他弟一步醉懵了,监控都有记录,他弟从河里被捞出来的时候,潘帆帆还在酒馆睡呢。” 胡正欣讲完事情经过,听得江燃和胖子直咂舌。 感觉人很轻易的就死了。 赛半仙掐起手指头,“按照潘帆帆潘轩轩的生辰,不该是早死的命啊,不说做多大事业,富裕一生没有问题……罢了,时也运也,赶上了。” 说完,她晃晃脑袋,懒得再想。 “胡正欣,这可都是你的事了,我和江燃不多留,省得再给你带跑偏咯,那女尸你要是查到是谁,就给我俩个信,这么个见过血的东西在外面,不安全。” “谢谢,麻烦了,我代表羊城居民感谢你们。”胡警官正色道。 奈何有胖子在的地方就没有煽情一说,她挥挥手,临出门前咧嘴笑着说:“不用感谢,多给点顾问费就成了。” 说罢,她直接带上门。 江燃没看到胡正欣的反应,和胖子边往家走边说: “胖子,你跟警察也这么讨价还价?” “我是跟胡正欣讨价还价。” 赛半仙纠正了一句,随即看着江燃笑道:“你这双眼睛跟我这双眼睛,不差看鬼的本事,但看人还差点。” “怎么说?”江燃起了点兴趣。 “就说于敏吧,我不会跟她讨价还价,但胡正欣可以,还有于敏的上司陈所长也可以。” “胖子,为什么只有于警官不行?” “不是只有于敏不行。”胖子笑了下,不往下说了,“你得自己品,想想在于敏面前你什么样,在我面前你什么样?” “哪有说话说一半的……胖子你别跑!我要先洗澡!” “嘿嘿,谁先到家谁洗!” ………… 次日一早。 香喷喷的两人被电话打醒,胖子睡眼惺忪,特意打开免提,放在江燃耳朵边,困倦地说了一声,“说事。” 胡正欣在电话那头直笑,假装咳嗽实际嗷唠一嗓子把睡梦中的江燃弹飞: “我查到那尸体的身份了。” 第45章 有点难受,人性鬼怨如何说清…… “张芷晴,羊城坐地户,一年前在家中下楼时不幸摔倒,等家人发现时已经晚了,后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这是她生前的住所,也是她死亡的第一现场。” 看着记录着一串地址的小纸片,胡正欣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江燃和赛半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建筑。 今日是个大晴天,可阳光几乎落不在身上。 羊城潮湿,每一次呼吸仿佛都有丝丝缕缕的线黏入鼻腔,令人胸口发闷,额头汗起,汗珠似乎与空气里的水珠融为一体。 “这就是张芷晴生前的住所……”江燃的视线落在这一片握手楼上,“哪栋是她的家啊?” “我看看。”胖子拿过纸条,仔细分辨,“跟我走,咱俩一前一后,这过道太窄,并排走不过去。” 接连让过好些个急着送外卖的电瓶车,二人左拐右拐,转花了眼,终于停在一个顶着废弃维修家电店铺牌的握手楼前。 楼高七层,往上一看,数不清有多少个房间。 江燃正犯难时,胖子眼尖,快步向一个身穿工服出门的老大爷走了过去,“你好,请问一下——” “没有空没有空!” 那人没有和胖子说话的意思,摆了摆手,匆匆向外走。 赛半仙和江燃对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即便找到了张芷晴生前的住所,面对这栋楼,也有些束手无策。 “胖子,咱俩直接上去找吧,她死在这地方,大概率在这栋楼里。” “主要是——我不想你对上她。”赛半仙烦躁地挠挠脑袋,“就你这体质,容易和那东西产生联系,谁知道因果怨气背多了会咋样?” “怕啥,我不有师傅教我的本事嘛!” “嘿,差点忘了你还有这邪门手艺来着,可你一做梦就跟那东西共感,容易心软——” “嘘!” 江燃打断胖子的话,她拍了拍身边人,一指从楼里走出来的中年女人。 “那人身上缠着一股煞气。” “走!”胖子一推墨镜,“看我的!” 江燃随便找个门店一躲,看着赛半仙上前搭话,别说,胖子一上来那劲还挺像样。 像个神棍的样。 只见她向前一站,衣角翩翩,楼与楼缝隙间阳光洒下,正好有一点,落在她的脸,端得是世外高人的模样: “阳人顶上三把火,一灭索身,二灭见魂,三灭阳间无此人!” 她站在过道中央,身体横宽,直接将那中年女人的路挡住。 此刻听到胖子那么说,煞气缠身的那位顿时目光犹疑,“你在跟我说话?” “不必怀疑,说的就是你。” “你是大师?” 胖子只笑不语,想着再端一会儿,没想到那人说完这句,扭头就往楼上跑。 给赛半仙都整愣了,停顿一瞬,连忙喊道: “二炮,快追!” “我真服了。” 江燃拔起腿就撵,心说话这胖子哪次人前显圣都没显明白啊! 她追着中年女人,几步上了二楼,在对方即将把房门关上的瞬间伸出手,死死把住房门: “不要怕,我们是看你煞——” “别过来!” 江燃话未说完,就被这人丢来的东西打断。 她下意识接住,入手一片阴冷刺骨,低头一看,那是一根缠绕着红线的小拇指。 还没等反应,眼皮忽然重若千斤,她整个人身子一沉,重重向后倒去—— …… “嘭!” 行李被随意丢在地上。 江燃茫然一瞬,抬头看着楼道上方的中年男人,对方指着她的鼻子,叫骂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四楼有租客看上了,你就搬到二楼去,家里不挣钱你吃什么喝什么,不然你能出去挣钱吗?!还得供你上学,你都十四了,我还得出钱供你上学!” “嘭!” “咣!” 又是几个物件砸下来。 有些落在地上,沾满了灰,有些落在身上,肉就疼一块。 江燃垂着眼睛,喉咙里涌出酸涩,用力憋着,不发出半点声音。 “行了,搬就搬,骂孩子干什么。” 低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她被带着皂香的怀抱包裹住。 江燃听到自己口中发出了陌生的声音: “妈……” “好了,不哭,自己赚钱,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看别人眼色,书不念了,妈明天带你去厂里赚钱。” “嗯!” 女孩用力点着头。 第二天没去上学,母亲带她进了厂里,每天干十个小时,一个月能赚四千,工资打到妈妈卡上,每个月妈妈给她六百。 日月轮转,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她成年了,家里给她物色结婚对象。 她在厂里干活,同岁的小珍忽然小声叫住她,说出一句她想了许久,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的话: “我们跑吧,有手有脚,在哪不能干活?” 女孩紧了紧手里的电子件,“好,我攒了三千块钱。” 小珍低声说:“我攒了两千六,够我们跑了,就今天晚上,我们在村外汇合,我等你到凌晨两点半,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走了。” “嗯。” 女孩如往常一样干活、回家、在自己的房间里清点东西。 她要跑,不能带太多东西,不能被人看出来,收拾来收拾去,最后只有一个小包。 “叩叩叩……” 房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 她急忙把东西塞到床底,再跑去开门。 “妈?” “今天多做了些饭,给你送点过来。” 中年女人笑笑,身上带着令人心安的皂香,那双有着细纹的眼睛看向女孩,是说不清的温柔。 手捧着那碗温热的饭菜,女孩喉咙发堵。 她沉默地吃完一顿饭,母亲没有说话,就一直看着她吃。 面对母亲,她没有办法不动摇,终于还是说出那句: “妈,我们一起走吧。” “你要走?!不……我是说你想去哪?” “哪里都好,总之远离这个让你不停干活的家!我不想你日复一日围着爸爸和弟弟转,被困在这里,妈,你跟我说过,从小到大你都没有做过一次选择,工作、婚姻、生育……活了一辈子,被卖来卖去,都成全别人了!” 女孩握住母亲的手,紧紧的。 “妈,我们跑吧!” 两双粗糙的手握在一起,母亲反攥住女儿的手。 “跑?怎么能跑呢,你跑了,你弟弟怎么办?!不行……我不能让你跑……” 母亲不停摇着头,手上力道越来越大。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去工作,就在家等你表哥来接你!” “什么……”女孩一愣。 “妈,你说什么表哥……你把我卖出去了?” “什么卖!那是你表哥,都是一家人,小时候你还和他一起玩过呢,他很喜欢你,过几天你们就结婚了。” “呵……”女孩荒谬地笑了一下,“妈,你是我妈,我是想救你啊。” 她喃喃着,猛地扯开母亲的手。 “我是想救你啊!!!” “你救我什么了。” 母亲忽然定定地看着自己女儿。 “我今年四十岁了,你要结婚了,再过一年你弟弟也要结婚了,都这个时候了,你救我什么?” 她扳住女儿的肩膀,指尖用力,笑出泪水: “孩子,妈妈马上就要熬出头了,你应该为我高兴,你是我生的孩子,你的两个姐姐都没活着,只有你,妈妈心软留下了你,你怎么能走呢?” “妈妈,这些年你幸福吗?” “我很幸福。” “幸福就是家里让你早早辍学出去打工供舅舅读书?幸福就是被安排和当时还没见过面的爸爸结婚?幸福就是不停的怀孕不停的流产直到生出弟弟为止?幸福就是月子没坐完就回厂打工赚钱?” 女孩哽咽着,祈求着: “妈妈,这样的日子我们不要再过了好不好,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妈妈我求求你……妈妈……” “你够了你够了你不要再说了!”母亲赤红着眼,“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也不要求我,我和你不一样,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那些苦我都吃过来了!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半辈子了!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凭什么让我重新开始!” 她缓了缓语气,粗糙的手指擦过女儿的脸,“孩子,听话吧,不会很久的,只要你生了男孩,把男孩养大,让他结婚,再生个男孩,帮忙带一带,这一辈子就熬过去了。” 女儿吸吸鼻子,她笑了笑,迅速拿起床底的行李,夺门而逃。 妈妈追出来了。 “你不许跑!!!” 粗糙的手指抓住她的衣领,挣扎之间,她脚下一空。 “嘭——” “啊啊啊!” 母亲着急的尖叫声响起。 紧接着是弟弟和爸爸从楼上跑下来的脚步声。 “妈,姐这是……”弟弟的话语由远及近。 女孩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小时候背着、抱着、什么东西都让出去的弟弟在对妈妈讲: “妈,我有个哥们说他弟前不久没了,他家愿意出这个数的彩礼,让人在下面有个伴。” “小豪啊,你姐姐还有气呢……” “那、那得救我姐啊,没事妈,我的彩礼钱和买房子钱……有没有都没事,就先救我姐吧,我都听你的……” 母亲和弟弟都沉默了。 只有父亲在楼上拦着不让租客下楼的声音时不时响几句。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又说话了。 “小晴,别怪你弟弟,要找就找我吧,他是男孩,过得苦啊,用钱的地方多……” “嘟…嘟……” 过了许久,急救电话拨通了。 仿佛被禁锢在罐子里,女孩什么也听不见了。 再之后,她又能看到了。 挣脱不开的红线,从未见过的脸。 第46章 我不知道对不对,可结果就是这样…… 江燃缓缓睁开眼,脸上一片冰凉蜿蜒。 “二炮,没事吧,感觉怎么样?”胖子就在她身边,摸摸脑袋捋捋胳膊,检查一圈,看她身上有没有外伤。 “嘶——没事。” 江燃从走廊里坐起身,揉揉后脑勺。 “胖子,我梦到张芷晴生前了。” 她摊开手掌,那里横着一根缠着红线的小拇指,“不过它怎么在潘轩轩的手指里,还看不着。” “果然是媒人的手笔。”胖子目光复杂。 “张芷晴被强行拘住结冥婚,手脚捆住让她不能跑不能打,眼睛向上缝让她永远闭不上不能休息,再看这红绳,缠得是生死同心,却只拘着张芷晴。 这潘轩轩的家里是要让她一直伺候自己孩子,若有意外潘轩轩魂飞魄散,只要媒人发现,远处做些什么,那她也得跟着死。” “啧。”江燃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这帮人……” 胖子又拿起那根手指,仔细端详,不解道: “不过现在潘轩轩魂魄也和潘帆帆一样,被吃了个干净,张芷晴还在,奇怪,这手指被做成了法器,可这法器……跟结冥婚的手法差太多了,不像是一个人。” 赛半仙眼睛转了又转,琢磨着,“潘轩轩和潘帆帆是双生,还有冥婚……潘帆帆死在张芷晴手里……难不成这法器反而和媒人的布局相制衡?” “双生?” 江燃脑中灵光一闪。 “胖子,我师傅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有对双生子,彼此间可以交流,别人却听不懂她们的话,直到姐姐意外死亡,妹妹活在世上像是健全了一样,变得正常。 若是双生,魂魄共鸣,要是把原本命不该绝却中途死的那个做成法器,那余生福禄气运,或可通过手段转接到另一人身上。” 说罢,江燃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胖子,那潘帆帆当初找你干什么活?!” 赛半仙小眼一眯: “祈福求财。” “那便说得通了。”江燃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这趟活里,除了胡警官这边的你我,潘轩轩母父找的媒人,还有给潘帆帆祈福求财的那位。” “所以手指恰好和红绳相平衡,现在张芷晴躲在手指法器里,隔绝媒人探查。”胖子啧啧咂舌,“这哪是干活,简直是斗法!” 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行人从楼下跑了上来,对楼道里的胖子和江燃怒道: “你们从哪来的?!要死死外面去,别死我家楼里!” “会说人话不?你才死了呢!” 胖子当时就给人撅了回去,江燃定定地盯着那几人。 她认出来了,这是张芷晴的母亲父亲和弟弟。 他们怎么来了? “吱呀——” 二楼单间的房门开启,将手指丢给江燃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房东你们来了就好,刚刚这人晕倒,我怕出事。” “没事玉妹,这边我们处理。” 张芷晴妈妈安抚着笑笑,女儿死了一年,结冥婚的彩礼钱被他们在新区买了大房子,他们一家三口搬过去住挺长时间了。 江燃看着面前的三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紧接着,她听见那名叫玉妹的租客又重复了一句: “房东,你们来了就好。” 下一秒,江燃掌心的手指剧烈震颤,一道血气冲天的影子闪出,直直向张家豪扑了过去。 “胖子!” 赛半仙不用江燃说,便已手拿法剑冲了过去。 可有人比她更快。 “你们要干什么!” 那名叫玉妹的租客拦了上去,周围狭小,她一挡,胖子和江燃便过不去了。 “危险快让开!”胖子眉毛一立。 租客吓了一跳,却未动,眼瞅着江燃在胖子身后火急火燎地剪纸,她眼睛一闪,猛地向江燃撞了过去。 两只跑了一半的纸人连忙转过身,抓住租客,那名叫玉妹的中年女人没能撞在江燃身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啊啊啊——” 男人的惨叫声袭来。 张家豪脖颈喷血,栽倒在地。 “小豪!!!” 母亲父亲扑上前去,死死捂住孩子的脖子。 江燃和胖子仰头一看,那手脚被捆的魂影仰天大笑,道道红线灼灼发热,不停收紧。 只一瞬间,那影子便砰然破碎,消散于人间。 江燃愣愣地垂下头,望向手中剪纸。 只差最后一剪。 胖子扭头看那租客: “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第47章 当初我这也是这么做的吧。 租客眼神闪躲,“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胖子一急,“你知不知——” “胖子。”江燃叫住赛半仙,“算了。” “嗐!”胖子摇摇头,打电话给胡正欣,“喂,老胡……” 后面的事有警察接手,江燃和胖子留下跟胡警官说完情况就没她俩事了,二人打了声招呼,也迈步离开。 临行前,江燃回头看了一眼。 张家豪已死,他的家人无法接受,中年夫妇呆坐在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头发,仿佛失了灵魂。 想起梦境中的经历,江燃摇摇头,转过脸不再看。 回去的路上,胖子一直担忧地瞅着身边人: “二炮,你没事吧?” 赛半仙想着江燃这邪门的体质,一颗心总是放不下来。 只要那东西和江燃产生过链接,一旦共感,若那东西的因果未结,怨气没散,无论是强行超度还是魂飞魄散,因果和怨气都会背在江燃身上。 原本想着阻止张芷晴,再把它封印起来,隔绝媒人的术法,但她俩谁也没想到中途杀出个房客麦玉妹。 一想到那个人,胖子就头疼。 “你说她也不是行里人,拦咱俩干啥!” “放心吧胖子,我没事。”江燃拍拍赛半仙的胳膊,“至于麦玉妹的做法……我大概能理解。” 看那租客的眼神,江燃觉得很熟悉,像极了她带着何许佳找王春江时的模样。 她当时,不也这么做的么。 眼瞅着江燃越说话声越小,到后面都要听不见了,胖子赶紧把话题拐别的地方去: “这件事就算解决了,行里人各有手段,有时碰上,阴差阳错导致事情拐弯的也不少,你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咱俩找个地方把正事办了。” 江燃闻言,摸摸兜里的纸人,点了点头。 是要先办正事,不能总这么把师傅封在纸人里当打手。 中途回了趟胖子的住处,取了一些东西,又去买了点金银元宝黄纸路路通,而后两人才出城,寻了个空旷的地方超度。 赛半仙又设起法坛,脚踏七星步,一手执剑一手令牌,沉声诵念: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定慧青莲花,上生得永安……” 场中留有一个辫子的纸人哗哗作响,一道虚影从纸人里飘出,江燃对那虚影跪下。 “师傅,我好朋友帮忙送送您,让您轻轻松松地走,从此再也不会有烦心事缠身了。” 说罢,她俯下身,磕了三个头。 再抬起脑袋时,面前的虚影已经不见了,只是一阵清风拂过,扫了扫她的发顶。 “放心吧,她挺开心的。” 胖子好像学着什么人的样子,笑容慈祥和蔼,站在江燃身前,也摸了摸她的脑袋。 然后就被一巴掌抽飞了。 “你个胖子,少占我便宜。” 江燃一骨碌起身,灵活一闪,躲过胖子蓄力而来的大飞踹。 给赛半仙分巴分巴能顶两个半江燃,她可不敢硬接这一下。 两人闹了一阵,才把东西收拾好,背上包准备走。 她们选的地方是郊外,人少,风景好。 走了一段路,越看越眼熟,定睛一瞧,只见周围山青水美,不远处绿化做得极好,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万宁墓园】 “我就说前面觉得有点眼熟呢,咱俩选这地方离万宁墓园不远啊。”江燃踮着脚往里瞧瞧。 胖子倒是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按理说咱俩这趟活干完了,不该再来这了。” 尤其是二人都没想来这,只想找个空旷的地方,却又误打误撞来了这墓园。 江燃还不像胖子这么在意,“你这话说得太玄乎了。” “废话,干这行的活着就玄乎。”赛半仙摆摆手。 江燃一想也是,念起张芷晴,说道:“她的尸体怎么办?” “早跟老胡说完了,放心吧,公安干涉,会好好安葬,不会让她的尸体再被绑起来,也不会让她再被塞到别人的墓穴里,她自由了。” “那就好……” 两人的脚步又快起来。 即将远离墓园,江燃兜里的纸人又哗啦哗啦响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取出短发纸人。 江燃与胖子对视一眼,身子一拐,进入墓园。 她们顺着纸人的反应走,路过一个个写着不同名字的墓碑,最终停留在摆放着一堆零食的坟前。 胖子瞧了一眼,乐了,“无花果丝?这还是我小时候吃的零食呢。” 江燃没去看那堆零嘴,她的视线被墓碑上的字牢牢吸引了。 【爱女何许佳之墓——生于1976年x月x日,卒于1990年x月x日 慈母何宏启泣立 迁葬于2002年】 “原来……”江燃将短发小纸人放在零食堆里,“是你的身体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小纸人身上,忽然,挤进来一只胖乎乎的手,还有胖子毫不见外的声音: “是这样啊,都认识我就不见外了哈,挺长时间没吃这口了。” 说着她就抓起一袋无花果丝。 瞧见胖子这样,差点没给江燃气死,一下想起来以前在医院被赛半仙造没的那个果篮,她一把抢过零食,放回纸人旁边,怒道: “死人东西你都抢?!” 说话间又拿起看了一眼,然后怼到胖子眼前: “都发霉了!” “我饿啊,早上没吃多少。”赛半仙揉着肚子。 “行了,一会儿咱俩吃烧烤去,这个你就别吃了,酸的,越吃越开胃。” “何女士,我送您到这,等下回来再打电话叫我就好……”远处传来说话声,还有电动车行驶的声音。 江燃和胖子连忙起身离开,不再蹲人家坟头边上。 小纸人也躲了起来,没跑到江燃身上,而是躲到自己的墓碑后面。 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瞧着。 一片阴影洒下,好像一个怀抱,覆盖在纸人身上。 发丝银白的老人拄着拐,手里拿着个小包,费力地蹲下来。 “佳佳,妈妈来看你咯,我看那些四十多岁的小年轻都喜欢吃这个,也给你带点,这个好吃,最近两年新出的,你小时候就爱吃酸甜的东西,这次也尝尝。” 她一样一样拿出或好吃或新鲜的东西摆好,然后蹲不住似的,缓缓坐在地上,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手绢,像是擦少年的脸蛋一样擦着墓碑。 絮絮叨叨,温温柔柔。 “妈妈这些年很开心,来到南方继续教书,学生们都很好,总来照顾我,佳佳啊,你就放心吧,妈妈很幸福……” 江燃和胖子躲在不远处,微凉的水落在脸上,她们一摸,抬头看了看天。 一块云彩飘了过来,风里也充满水汽。 思念丝丝缕缕,连成线。 江燃刚要走出去,就见有人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那人看到何宏启坐在何许佳坟前,松了一口气。 “老师,我一猜你就来这了。”面色严肃的中年女人温和笑笑,打开伞,轻轻扶起老师,“您下次再来叫上我,我跟你一块。” “没事我就来看看佳佳,下雨了,回去吧。” 何宏启笑着,在学生的伞下,缓缓消失在雨幕之中。 江燃赶紧跑出来,将在墓碑碑沿下躲雨的纸人拿出来。 短发纸人在她手中颤动,小米粒大小的血珠不停从眼里流出,她连忙放开纸人的限制,浅色虚影冒出,随着一股风吹过,也消失在清明的细雨中了。 留在江燃手里的,只有一张多出血色泪珠的普通纸人。 胖子轻叹一声,“江燃,她执念已了,魂归天地了。” “她不是不会走的鬼……”江燃呆呆地瞧着纸人,“只是执念不是报仇,而是妈妈的幸福么。” 第48章 不是我挑好的说,是我真不知道。 清明假期最后一天下午,白云机场。 江燃拿个被布条包裹住的条形物,问赛半仙,“胖子,这东西咋整?” “哎呀!”胖子一拍脑袋,“咱俩玩得太投入,把它给忘了。” 她将那根小拇指制成的法器收了起来,给江燃归拢两下又套上的冲锋衣外套,随即说道: “放心,这个我到时候交给警局,这法器估计是没用了,咱们也不多管,让别人头疼去吧。” “OK,那我走了。” “你等会儿。” 胖子把背着宠物携带包的人叫住。 她又捏了捏江燃发硬发轫的手,“昨天办完事就一直带你在羊城玩,也没好好聊聊,这段时间也没少背怨气因果吧?你觉得咋样,有啥不得劲没?” 江燃沉思片刻,“好像就是体温低了点,跑得更快了,眼睛更好使了,现在我每天比以前睡得时间短,但还更精神了。” “你咋净挑好的说呢?” “那我就能感觉到这些啊,别的方面也没有啥呀。” 赛半仙看江燃一本正经,她将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双看起来有些瘆人的眼睛,定定地瞧了江燃一会,叹了口气: “唉,我也瞧不出来,就是刚才一摸你这手,温度比以前也差太多了,寻思问问……” 说着,她看了眼手机,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 “快到点了,我也不多黏牙了,自古以来因果怨气都不是啥太好的东西,你这体质避免不了遇到那东西,但能不连接就不连接——” 胖子看江燃扬着眉毛笑,给了她一杵子,“正经的,你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江燃被一拳头捶出二米远,她揉着翅根,又轻声补了一句,“放心吧。” “胖子,我走了。” “去吧,到学校给我报个平安。” 胖子对那道往里走的背影摆摆手。 江燃没回话,也抬了抬胳膊。 ………… 飞机在天空划出一条线。 四月份,沈城干燥的空气中带着凉意。 清明时节雨纷纷,其实这边也刚下过几场雨,只不过江燃刚从羊城回来,北方的“潮湿天气”在对比之下都成了干燥。 她拢了拢衣裳,脚步一拐,先去了趟银行。 小虎所在的宠物包底下,压着五万零一千五百块钱。 清明三天,出去一趟,跟胖子干了两天的活,净赚五万一千五,大头在墓园陈老板那。 等江燃拿到钱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到赛半仙的厉害。 胖子这相当于是一个活两头吃,给公安当顾问方便又有信息来源,过了明路不至于被举报,给墓园老板干了趟私活,把大头的钱挣了。 江燃存完钱,回校路上在用手机备忘录做笔记。 这都是知识点啊! 带着备忘录里总结出来的满满干货,江燃背着包回宿舍了。 寝室四个人,这个清明假期她去羊城找胖子,林砚宁回家,黄汝亭和唐禧留校。 她给于警官和室友们带了羊城特产。 一进屋,发现林砚宁也回来了,正在收拾东西,比她先到个五、六分钟。 “江燃,你回来啦,正好,我给你们带了吃的,我妈做的。”林砚宁从行李箱里不停掏东西。 唐禧和黄汝亭都坐在床下,故作无事。 每到寝室分食环节,611寝都是这种表现,心里知道室友会分给自己,但是还没给到自己时,如果太主动上前……还有点不好意思。 等待被分零食的人知道给零食的人会给她,给零食的人也知道等待被分零食的人在装不知道。 大家就是这样默契。 一场酣畅淋漓的分零食终于结束。 唐禧抱着手机,geigeigei笑出声,提议道:“我们下周末去洗浴吧,我请客!” “洗浴?!” 黄汝亭林砚宁异口同声,而后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不行不行不行,那么多人一起……我不行。” “我上次和江燃去学校澡堂洗了,其实没有人盯着我们看,大家在里面都一样,后面一习惯,反而很自在,去吧去吧,千里迢迢来沈城,不试试可惜了,我们四个一起!” 黄汝亭听唐禧这么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确实,毕业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再来这个城市了。” “汝亭你同意啦!太好了,砚宁砚宁,你呢?” 唐禧期待地望着林砚宁。 “我……”林砚宁红着脸,诚实道:“我不怕别人盯着我看,本地人习惯了,应该不会盯着看……但是我不习惯,我怕我盯着别人。” 唐禧想到上次和江燃洗澡时自己的反应,一脸郑重,“不愧是学霸,一语道中本质,这种事真的可能会发生啊!” “对吧对吧!”林砚宁立马接上话,不过没等说完就听唐禧继续说: “但是我们有江燃啊。” 说罢,川省室友望向江燃: “江燃,你一定会和我们一起去的吧,我们三个没有去过洗浴的南方人,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本地人带!你会帮助我们的,对吗?” 唐禧布灵布灵的视线向江燃一个劲发射。 让她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 什么东西?好耀眼! 江燃挡着眼睛,匆忙道:“汝亭,你为什么要给唐禧打光啊?” “哦哦,不好意思。”黄汝亭收起打光灯,“这两天帮忙拍视频习惯了。” “来嘛,江燃!” “去倒是没问题,只是你的钱……” 江燃还记得当时唐禧为什么要跟她一起去学校澡堂洗浴,就是因为没有生活费了。 “啊哈哈哈不必担忧,我起号成功了,现在赚钱能力upup~说定了,我们四个一起去洗浴噢!” “起号成功了?”江燃想起当初两人在澡堂的闲聊,问道:“你走哪个赛道?” “是——”唐禧犹疑片刻,“吃播!” 一旁黄汝亭投以隐晦的奇怪目光,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却没说。 江燃没注意到,林砚宁在旁边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会儿抓住机会,连忙问:“唐禧,为什么有江燃在就不怕盯着别人看了?” “因为有江燃在,你只会盯着她看。” 江燃:“ ? ” ………… 充实的学习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周末。 611寝集体出来洗浴,感受完大姨的搓澡服务,此刻正穿着浴衣,在拥有地热的休闲大厅围坐桌前,惬意地吃着水果雪糕唠嗑。 黄汝亭和林砚宁第一次洗浴,可能是还有点不习惯,脸色红红的。 江燃见她们这样,知会一声,又去自助区填了点水果、冰淇淋、小甜点,再续点茶水。 眼见她走远,唐禧怼了怼林砚宁和黄汝亭: “我没说错吧,有江燃在,你都不带看别人的。” “是没说错。” 黄汝亭搓了搓发红的脸,林砚宁压不住嘴角的弧度,可她俩不知道想到什么,忽地一顿,有点崩溃道: “可为什么是中老年百分百纯棉四角碎花大裤衩啊!” 几人没压住音量,最后一句传得挺远,正在自助区等上慕斯的江燃侧了侧耳朵,没太听清。 什么大裤衩? “嗡嗡……” 兜里的手机这时响了一下。 江燃打开一看,是于敏发来的消息。 她今早出门时给于警官发了信息,寻思着趁着周末有空,问问于敏有没有时间,把羊城特产带过去。 没想到于敏一直没回,现在才发来消息。 【太谢谢了,这几天一直在查案子,没看手机,今晚六点之后有时间,正好我们一起出去吃饭。[敬礼黄豆人.jpg]】 第49章 我一听就觉得有鬼! 晚上六点半,某小区楼下面馆。 江燃坐在餐桌前,时不时点开手机看着,服务员已经状似无事地在她旁边路过了八次。 终于,在服务员即将过来第九次的时候,餐馆门从外面一推,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警官,这儿!”江燃抬抬手。 “抱歉,我来晚了。”于敏拉开椅子坐下。 她扎了个马尾,一身灰色运动服便装,风尘仆仆,眼底泛着青黑。 这会儿一把拿过菜单,点了两个菜,要了一份炒面,又点了一瓶矿泉水,而后抬起脑袋,把菜单往江燃面前一推,“你吃什么?” “一份肉炒面,一瓶矿泉水。”江燃转头跟服务员说。 她半个点之前就来了,一看这家人还不少,主打快手菜,点完就出餐,不能定点,就一直坐在这,等于敏来再一起点菜。 服务员收起菜单走了,先把矿泉水给拿了过来。 于敏拿过水,拧开喝了半瓶。 江燃看得直咂舌,把羊城特产往前一推,“于警官,你这多长时间没休息了,看着都没精神。” “忙里偷闲还是休息过的。”于敏搓了搓脸,精神精神,拿过江燃带的特产,“谢了。” 说话间,菜上来了。 于敏拿起筷子就开吃,肚子里有点东西了,才放慢速度,跟江燃说上话。 “其实这次见你,还有别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说。” 江燃往炒面里倒着醋。 “跟我现在手头上的案子有关,四天前,就在这个小区,有人从二十七楼掉下来,死了,法医检查结果出来,人是吓死的。 死者和他侄男同住,现在他侄男也半疯,说有鬼。” 于敏说完,低头夹了口木须肉,“我想过是不是叔叔和他侄男之间发生龃龉,但经查验,没有这种迹象,至于鬼这种东西……唉,我寻思问问你的想法。” 江燃闻言点头,表示明白,她夹着面,没着急吃,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要叫我说,我就觉得百分百有鬼了。” 说罢,她吃了一筷子面条,咽下后又说:“谁让我总能遇见呢。” 于敏没反驳江燃,“其实我也有这个怀疑,毕竟这栋楼两个月前刚死过人,可鬼犯案终究还是少数,我不想一碰到案子就往这上联想。” 总往鬼神之说上想,容易叫活着的犯人跑掉。 两人边说边谈,饭吃到一半,于敏的手机铃声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喂……行、行行,不用急先安抚一下我马上就到!”于敏说着,紧着往嘴里塞两大筷头子炒面,往桌子上压了三百块钱就准备走。 “等会儿。” 江燃连忙把人叫住。 “发生什么事了?” “报警人说有鬼来害他,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于敏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飞快。 高层电梯里数字飞快向上走,即将到二十七楼,江燃听到于敏说: “无论这案子有没有鬼,我都会向所里给你申请顾问费。” “你这不见外嘛。” 于敏一脸正色,“公是公,私是私。” “叮——” 电梯停在27层。 一出来,江燃就听到男人的吼声: “啊啊啊啊啊有鬼有鬼!刚刚又在说话了,你们听到没有!人呢?人呢?快来保护我!它要杀我……它来找我了!” 旁边两名干员正在安抚。 一肤色微黑的年轻警察皱着眉头,余光看到快步走来的于敏江燃,可算松了口气,她转头招呼一声: “队长。” “嗯。”于敏点点头,“你们走吧,去楼下面馆吃口饭,我给完钱了。” “不许走不许走,你们得留下保护我!你算是警察吗?怎么能让她们走?!你怎么保护公民的——啊啊啊又来了又来了!” 报案人追出来,声音癫狂。 两名年轻警察脚步微顿,不知该不该走,看向于敏,得到一个眼神,继续往楼下走了。 于警官拦住报案人安抚,“袁男士,请冷静,我在这里,现在是安全的……” 江燃在一旁看着,一眼过去,就知道那人真被吓得不轻。 别人看不到,可她却能瞧见——那人的脑袋上,还有半颗一模一样的脑袋。 用老话讲,这是都快把魂吓飞了。 “现在是安全的?”目测二十八、九岁的男人紧紧抓住于敏的胳膊。 “没错,现在是安全的。” 于敏把人带到客厅沙发上坐好,胳膊抽出来,往对方怀里塞了个抱枕。 报案人状似癫狂,不停点头,“安全的安全的……” 于敏在小声安抚着报案人,江燃双手插兜,在报案人的房子里乱逛。 这边小区看着挺新,一梯两户,套内不到80平。 报案人的家是两室两厅一卫,说实话,挺埋汰,垃圾、臭袜子到处乱扔,厕所厨房的水盆里都有烟头,甚至餐桌上有着白米粥底的饭碗里都是烟头。 那画面—— 给江燃看得都有点难受了。 于敏见她面色发苦,脸上顿时凝重起来,还以为是真有不好对付的东西,赶忙用眼色询问。 江燃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这房间很脏,但在另一个方面又很干净。 这屋里没有那东西。 这个报案人身上也没有煞气,若是与那东西长时间相处,人阳火会弱,但那人身上没有被缠的痕迹,如今这样,纯是被吓得。 可……究竟是被什么吓的? 那人坐在L型沙发的短边上,于敏特意将人带过去,背对落地窗,窗外阳光能晒到背上。 “啊啊啊啊——” 那人忽然又叫了起来。 “你们听到没有?又在说话了!” 于敏江燃对视一眼,往报案人的方向走了两步。 “别说了别说了!鬼要杀我鬼要杀我!”报案人蜷缩在沙发角落。 “冷静!”于敏忙出声安抚,眼睛看向江燃,用口型问道: “有吗?” “谁啊?” 江燃看着于敏,神色一凛。 刚刚那句,不是她说的。 “你们听到没有?又说话了!又说话了!”报案人捂着脑袋,一阵不属于屋内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人在敲门。 “叩叩叩……” “谁啊?” 第50章 究竟怎么回事?我要搞清楚! 那是一道女声,声线略细,音量很小,听起来有些无力。 “别找我别找我别找我!”报案人双手抱头,恨不得将自己塞进沙发里。 江燃眉间隆起,视线扫视着屋内。 依旧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和在羊城那次一样,这里的那东西也是被法器封印住了? 她拿起剪刀,伴随窸窸窣窣的碎屑摩擦声,一张花团蝴蝶剪纸出现在手中,蝶翼翩翩,白色蝴蝶飞在半空,缓缓转了一圈,而后拍打着翅膀飞出门去。 江燃连忙抬脚跟上。 只见那蝴蝶时高时低,慢慢悠悠。 最后落在隔壁邻居家的门把手上。 江燃望向那道门,上面写着门牌号: 【7-27-1】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于敏跟了出来。 “我想去隔壁看看。” “……”于敏沉思片刻,屋内报案人又开始嘶吼,“又说话了又说话了,快来保护我啊啊啊——” 江燃眉头微蹙,扫了于警官一眼,一张红色纸人出现在手中,吹了一口气,那张纸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另一个于敏。 纸人走到报案人身旁,那人安静下来。 于敏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惊了一下,“赛顾问和我说你非常厉害,现在一看,果然是好手艺。” “障眼法罢了。” 江燃随意摇摇头,转而盯着隔壁门瞧,问道:“这家有什么说法吗?”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这栋楼两个月前刚死过人么?”于敏往屋里看一眼,确认报案人无事,继续道: “我看过卷宗,两个月前死的是隔壁,独居女孩,没有家属,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在家中病发,意图开门求助,可惜等邻居发现时已经晚了。” “那应该就是在隔壁了。” “好,我找物业过来开门。” 于敏走到电梯厅打电话。 江燃站在门前,往报案人屋里看。 一梯两户的户型,两家房门是并排挨着的,距离非常近。 难道是觉得邻居没有及时发现导致自己死亡,所以产生怨气形成执念报复? 可这说不通,报案人身上根本没有被缠上的煞气。 “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惊恐的哀嚎再次响起。 江燃走了过去。 她侧耳倾听,没有听到那道陌生的女声。 这个报案人被吓破了胆,已经产生了幻听,他口中的“鬼说话”真的存在,但并不频繁,很多“他听到的声音”,其实是假的。 江燃抬起手,往报案人头上一拍,停留在其头顶半寸。 只有她能够看到的半颗头颅被拍了回去。 报案人失措的目光恢复些许神采。 “叩叩叩……” “谁啊?” “啊啊啊啊——” 他抱头嚎叫,半颗脑袋,又从头顶冒了出来。 江燃:“……” 白费工夫。 “江燃。”于敏从门外探过头,歪脑袋示意一下,“物业过来开门了。” “行。”江燃看了眼吓得神魂惊惧的报案人,抬脚走了出去。 隔壁门已经被打开,开锁工人正在看似专心地收拾工具,她低着头,耳朵竖得老高,瞅那样子好像还想多磨蹭一会儿,听听于敏和江燃说话。 不过她开完锁就被于警官给请出去了。 于敏揉揉眉心,对江燃说道: “每次办案子都有不少人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的,传到网上就变了样,舆论一起来,没人在乎真相如何,索性就不让人围观了。” “涉及这东西的,还是不看热闹为妙。” 江燃目光死死盯着邻居家卧室一处。 于警官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横丝笼子,里面放置着彩色的站杆、秋千、玩具…… 是一只小鸟的家。 于敏一愣,“原来屋主还养了宠物……可鸟哪里去了呢?” 两个月前的案子不是由她接手,了解情况只能看卷宗,没有记录上的东西,她也不知道。 江燃没有答话,她的视线依旧定在那个笼子上,准确来说,是笼子前面。 一道虚影站在那里,一直重复着换粮换水的动作。 江燃并没有看到冲天的怨气。 大部分人死后会魂归天地,只有执念深重的会滞留人间,若是执念怨念皆重,那便容易害人。 但眼前这个心脏病发死去的女孩虚影上,没见怨念,只有执念。 江燃想起胖子的话,不自觉搓了搓手指。 她实在好奇。 “于警官,一会儿我可能会忽然睡着,你帮我看着点。” “好——江燃!” 于敏连忙接住向后倒的江燃,把人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见其双眼紧闭,无奈叹气,“说睡就睡,也太快了。” ………… “套圈!十块钱八个圈!有精美玩偶,可爱宠物,套到就是你的!” 热闹的夜市,江燃在套圈摊上驻足停留。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摊上的小笼子,那里面有一对鹦鹉,蓝色的那只已经死了,黄绿色的那只状态也不好,蜷缩成一团,蔫蔫的。 眼见生命逝去,她心中难受。 “老板,我不套圈,你把那笼子鹦鹉卖给我行不?” “行,但这都死一只了,剩下的那只状态也不好,你确定要?” “我要。” 她接过笼子,看着里面的小鸟。 “要是不管,它也会死。” …… 蓝色的小鸟被安葬,黄绿色的小鸟有了家。 三年时间,蔫蔫的小鹦鹉变得健康活泼,还有了名字—— 啾啾。 “啾啾,回家睡觉。” “睡~觉~” 黄绿色的小鸟发出小孩子一样的声音,撅着屁股跳回笼子里,隔着透明的亚力克笼门,用黑色的豆豆眼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小小声说: “妈妈~” “叩叩叩……” 玄关门被敲响。 女生踩着拖鞋,从卧室走出去。 “谁啊?” “吱呀——” 房门开启的瞬间,两个身影瞬间挤进来。 他们戴着手套,口罩,其中一人轻捂住她的口鼻。 “想活命就别喊!” 本就病重的心脏,在这一刻停跳。 耳边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 “叔…她、她脸紫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快放下!这人是有病啊……走、走!” “嘭!” 她倒在地上,头朝着房门,侧着脸,眼睛盯着卧室。 黄羽小鸟目睹一切,尖尖的鸟喙耸动,细微的童音从嗓子中不停冒出: “妈妈…妈妈……” 第51章 原来是人心里有鬼。 江燃在长长的叹息中惊醒。 睁开眼对上于敏略显惊讶的目光。 “你睡了不到五分钟,感觉怎么样?” “唉。”江燃狠狠搓了两下脸,“我感觉——有些人是真该死啊。” “什么?” “于警官,这个案子里没有鬼。” “那你刚刚……” “这屋子的…和报案人的疯、报案人叔叔的死没有关系。” 说罢,江燃起身,示意于警官跟上。 她走到卧室窗边,打开窗户,和于敏一起往外看,在报案人家空调外机的下面,发现一点露出来的黄色。 江燃拿起旁边桌子上的小镜子,找好角度一照,于敏看到镜子里出现一只黄色羽毛绿色肚皮的小鸟。 小鸟喙动来动去,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叩叩叩……” “谁啊?” 于警官瞪大眼睛,“这是——虎皮鹦鹉?!” “嗯,它在学它妈妈死前最后的声音。” 江燃说着,灵巧的跳上阳台,探出胳膊,伸一根手指出去,“啾啾来,啾啾。” 啾啾往后躲了躲,不理她。 江燃还死命往前,差不点掉下去,把身后于敏吓得一激灵,赶忙拖着腿给人挒回来。 “先别去抓鸟了。” 于警官擦擦脑门子上的汗。 “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报案人心里有鬼,他那摔下楼的死鬼叔叔也心里有鬼,做了亏心事,老怕鬼敲门,害死别人怕偿命。” 江燃把梦里看到的东西和于敏讲了一遍。 听得于警官眉头直皱。 她不是不相信江燃,而是江燃的共感梦没有办法成为证据。 “要是啾啾能学出来犯人当时说得话就好了……” “扑棱棱——” 黄羽小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拍打着翅膀飞了进来。 它落在笼子顶上,对着空气歪向身子,像是在贴贴,不停小声叫: “妈妈……” 于敏只能看到小鸟,江燃却能看到小鸟面前的虚影。 啾啾是在追着它妈妈的手,想要妈妈像生前那样,用光秃秃却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它的羽毛。 于警官默然,半晌,她拿出手机,对鹦鹉录制。 啾啾迟迟感受不到妈妈的手,低落地窝在笼子上站了一会儿,片刻后,它的嗓子咕噜咕噜,出现较粗犷的声音: “想活命就别喊!” “叔…她、她脸紫了……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快放下!这人是有病啊……走、走!” 于敏眼睛一亮,将这份视频保存下来。 江燃看看手机,又看看鹦鹉,问道: “这个能作为证据吗?” “很遗憾,不能。” 于敏摇摇脑袋,“鹦鹉不是人,不能作为人证,但如果它模仿出来的声音与报案人吻合,那么音频可以作为证据,只是其中变数太大了,大概率无法作为物证。” “那你……” 江燃想说那你拍这么起劲,她还以为能让报案人伏法了呢。 不过看到于敏一脸认真的模样,还是闭嘴了。 于警官读出了江燃的未尽之言,自嘲笑笑,“我就想试试,万一成功了呢。” 一旦能作为证据,犯人就不会逃脱法外,无辜之人便也不会枉死,以后再有人想犯案,也要掂量掂量。 “那我再给你加点砝码。” 江燃对于敏笑了一下,拿出剪刀,唰唰唰,纸人出现在手中。 “一会你可得录好了。” ………… “别过来!别过来!” 袁小杰窝在沙发一角,紧紧抱着怀中抱枕,脑袋窝在抱枕和胸腔之中,身体剧烈震颤,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找我别找我叔叔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警察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给予保护的同时,也更让他心虚。 袁小杰连忙摆摆头,“没什么,你听到没有,又说话了!” 说罢,他略微抬起脑袋,看向警察的脸,对方似乎没有发现什么,这让他松了口气。 袁小杰既恐惧那看不见却听得到的鬼,又害怕真相大白,面前的警察会把他抓进监狱里去。 “袁小杰,你似乎很害怕。” 警察笑着,让袁小杰心中没由来地一突。 “谁不害怕,你没听到有说话声吗?!谁会不害怕!” 警察的嘴角一直保持扬起的弧度,只见她缓缓开口,问道: “谁啊?” “你…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谁啊?” 警察慢悠悠转过身,脑后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脸,是个面色苍白的女生,她对着袁小杰笑,脸色逐渐青紫: “我来开门了。” “啊啊啊啊啊啊!!!” 袁小杰哀嚎出声。 “饶过我吧我当时只轻轻捂了一下你的嘴还什么都没做啊啊啊啊——都是我叔叔让我干的,我们只是太喜欢你了可你总是不理我我们才过去……” “谁啊?” 眼前的人脸逐渐扭曲。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做错了事啊啊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袁小杰哭嚎着,一口气没上来,嗝一声,摔下沙发昏死过去。 “啊?” 江燃一把召回两张纸人,不可置信地迈步走过去,用脚踹了两下昏倒在地的犯人。 “我还没开始发力呢。” 袁小杰一动不动,昏迷得很彻底。 江燃转头看向正在翻看视频的于敏,“能行吗,没想到都吓破了胆还下意识把责任推给别人,一会儿怪他叔,一会儿怪女孩,一会儿又怪鬼把他心窍迷了的。” “放心。”于警官保存好视频,“法律只看事实。” 她发了条消息出去,揣回电话,“无论他怎么用言语推卸责任,入室、意图不轨、致人死亡、伪装好人报警致使真相被掩盖两个月……这些都是真的。” 江燃点点头,想起小鸟。 “啾啾怎么办?我上学住寝室,养不了,也别说你养啊,你这工作那么忙,小鸟是需要陪伴的。” 于敏沉思片刻,“我会把啾啾先带到所里,后面找可靠的人领养它。” 说话间,电梯门开启,上来一堆工作人员。 袁小杰被人用担架抬了出去,他会先被医治,后面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审判。 江燃和于敏走进独居女生的家。 她们想把啾啾先带走照顾。 可是…… 黄羽小鸟似乎是知道两个害死妈妈的坏蛋已经伏法,它不理会江燃和于敏,奋力飞起,冲向那道虚影。 “妈妈!妈妈!” “嘭——” 血染红了黄色的羽毛。 一道小小的,灵活的影子扑在大虚影的怀里,几个跳跃,落在对方的肩头,生前毛茸茸的脑袋依偎着妈妈的脖颈。 它们一起消散了。 江燃喉咙发堵,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在鸟笼旁边,支着一个相框,上面是小鸟与人的合照。 黄色的脑袋遮住人的一只眼睛,露出一侧黑亮亮的眸子,上面有一行亮黄色马克笔写下的字: 【我要努力活着,照顾啾啾一辈子!????????】 第52章 其实那玩意儿真不是假的! 黄绿相间的鸟状瓷瓶落在骨灰盒旁,一如照片上的模样。 于敏收回手,面对一排摆放着骨灰盒的架子,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鬼杀人,也不是人为,而是一只小鸟……当警察这么长时间,也是什么样的案子都遇上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江燃抱着胳膊,站在于警官身边,她的目光落在那瓶小小的鸟状骨灰盒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前一天破了案子,今天周日,她和于敏找时间出来把啾啾火化了。 现在宠物殡葬业发展得还不错,骨灰盒就包含在套餐里,江燃选了个和啾啾生前一样的。 视线往旁边一转,落在带有女生黑白肖像的骨灰盒上。 “她没有亲人,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安放期两年,要是期间无人认领,机关会进行统一埋葬,放心,等时间到了我会注意的,不让啾啾和她分开。” “嗯——那个谁呢?会怎么处理?” “在医院监视居住,等这个案子卷宗整理完送到检察院,涉及人命案,检察院会提起公诉,他不会逃脱法律制裁的。” 于敏说着拍了拍江燃的胳膊,话题一转,“明天该上课了吧?” “对,明天周一,我这就回校了。” 江燃和于警官一前一后走出寄存馆。 她要回校,于敏还得回所里整理卷宗,是两个方向。 江燃摆了摆手算是告别就要走,却被于敏叫住了。 “等一下,江燃。” “怎么了?” 于警官笑笑,掏出手机,走到她近前: “下个反诈APP。” “不是吧?” 江燃瞪大眼睛,掏出电话扫码的同时,震惊道: “这还真是你们的工作啊?!” “公安的日常基础工作之一,我看看你安装没,别只下载不安装。” “安装了安装了。” 江燃有点无奈,之前学校就让她们安装下载反诈APP,她清手机内存的时候给卸载了,没想到躲得了学校,躲不了于警官。 “我也不是那种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可不能这么说,只是没遇上针对你的骗术,我们单位都有同事上当呢。” 于敏严肃警告。 “还有网络上那些奇怪的链接别乱点,那些不法份子都是打包干活的,看着刺激的东西,可能就是准备骗你钱的噱头。” “我知道了。”江燃把手机揣回去,心想谁要敢骗她钱,她用尽手段也要找到那个人打回去。 不过她也应该不会被骗。 “我走了啊,于警官。” “回去吧,注意安全。” 江燃和身后的警察挥挥手,小跑到公交车站等车。 旁边还有几个也在等,其中两个是好朋友,脑袋凑在一起,看同一部手机。 “我可喜欢这个博主了,她的探险视频特别真,好多都是直播切片。” “我看看——‘唯物战士·唐小禧’,才两个作品,这么多粉丝?!” “新人博主嘛,不过她一开始玩得就很大,清明节直播探险,虽然一直用科学理论解释现象,但我看着都害怕。” “那你还看?” “这不是我许愿的场地中标了嘛!你知道沈铁鬼楼33号不?” “嘀——” 公交车驶来,停在站前。 那对好朋友连忙收了电话,排队上车。 江燃和她们等得不是一趟,眼见着二人离开,挠了挠脑袋,也打开手机,搜索: 【唯物战士……】 没等打完字,搜索栏里第一个就蹦出来: 【唯物战士·唐小禧】 点开一看,第一个就是清明假期的直播切片。 那张脸一出来,江燃眼睛就一闭。 太熟了,太眼熟了! 这不就是唐禧嘛? 川省室友到底还是选择了这个赛道,虽然起号成功了,可是……这玩意儿不安全啊。 可以遇到无数次假的,可就怕里面有一次是真的。 “嘀——” 江燃等待的公交车到站,她上了车,投两块钱,心里琢磨着得再劝劝唐禧,安全第一。 ………… “那是相当安全!” 宿舍里,唐禧向江燃保证,并且往外走了几步,鬼鬼祟祟地看看走廊,又关上门,跟屋内室友说: “鬼啊怪啊什么的,其实根本不存在,之前视频是汝亭帮我录的,看着恐怖,其实现场一点都不吓人。” 说话间,她从柜子里掏出设备。 “看,紫光灯,都是灯光塑造出来的效果,荧光反应。” “唐禧,话虽这么说,但这种玄乎东西,还是要慎重啊。”林砚宁一脸认真,“我之前因为那个……红爷三千佳帅之一的事,情绪不好,似乎就碰上那东西了,万幸有江燃。” “砚宁,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是真没事。”唐禧放下紫光灯,“而且上次我们一起报警、找人,都说了要相信科学啦,不要自己吓自己。” 说罢,她cue到黄汝亭,“不信你问汝亭,上次一点事都没有,是不是,汝亭。” 黄汝亭点点头,斟酌道: “是没事,当然!我只说上次啊。” “我恨你的严谨。” 唐禧一下子倒在椅子里,哀嚎道: “可是我真放不下,这个东西能赚钱!咱们学文的,除了考公考编其他还有什么优势?我又不喜欢那种条条框框的环境,现在能起号,毕业后也不用愁工作了。” “唐禧,我们可以一起考研呀。”林砚宁提议。 唐禧脑袋摇成拨浪鼓。 “考研?你看咱们现代汉语课的肖老师,文科博士,今年都六十七了,还返聘过来上课赚钱还房贷呢!” 说到这,寝室里江燃等人都沉默了。 唐禧重重摇头,“我普通家庭,妈爸接受不了我不上班赚钱,我也接受不了六十多还要上班还贷款,清明假期我和汝亭出去直播探险,一场直播到手四千五,比打工好多了。” “四千五?!” 林砚宁嘴张得老大。 她们寝室人均生活费一千五,江燃不计入统计。 有些事没明说,但相处久了也心知肚明,她们也清楚江燃生活是靠自己,学费、生活费都得自己赚。 “对呀,砚宁你理解了吧!” 唐禧一下子支楞起来,四千五百块钱她分出一千给帮忙直播拍摄的黄汝亭,自己手里还有三千五,去掉各种设备钱,她净赚三千。 想到这,她看向室友们。 “要不我们一起干吧,女寝集体出动灵异探险,有钱一起分,以后都有个保障,这个账号做起来,等毕业了如果我们分开,知名度也有了,还可以继续起号,我已经预告下次直播时间了,五一假期,沈铁鬼楼。” 说罢,唐禧的目光落在江燃脸上。 “江燃,我知道你怕鬼,但是那都是假的,跟我去吧,一起赚钱,我会保护你的!” 第53章 行,有这句话我肯定护着你。 时间一晃眼,来到四月三十号。 江燃这些天过得充实又平淡,上课之余,接几个手工单子,带几个陪跑业务,至于代取快递和带饭被她有意识地放下了。 之前以顾问身份去案发现场,于敏向上打的条子批下来,她又有三千块钱进账。 算上自己赚的,江燃现在有小十万块家底,还有师傅给留下的房子,暂时不用为生活发愁了。 “学妹,我现在速度是不比之前强挺多了?” 身边雪珍学姐边跑边问。 她一直续着江燃的陪跑业务月卡,整个人对比初见时可谓是大变样,皮肤不那么苍白,红润有光泽,身体结实,说话底气也足了。 “学姐,对比一开始,你的速度每公里快了三分钟。” 江燃跑步的同时拿出手机备忘录观看,每个在她这里办理陪跑业务的人,都会有一个专门档案记录。 搞业务,她是认真的。 “太好了,那节后运动会我要报项目。” “运动会?” “对呀,每年五一假期过后学校都会开运动会,可热闹了。” 沈雪珍说着,忽然想起来,“学妹,我记得你是体委吧?到时候可要忙了,我班体委每次都愁报名,哪怕有学分激励大家都不爱参与,你要加油啊。” 雪珍学姐的话让江燃心里对运动会提前有个数。 今日份陪跑很快完事,两人一起去澡堂冲了个澡,才结伴回宿舍。 平时都是晚上跑步,这次是因为沈雪珍晚上要坐车回家,才把时间挪到下午。 江燃回寝的时候,室友们都还在寝室。 她没等开门,就听到唐禧的哀嚎声: “不是吧汝亭,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江燃隔着门听到室友的动静,笑了一下,推门进去,问道: “怎么了?” “江燃!” 唐禧一个熊猫冲刺过来。 “汝亭这次五一假期得回家了,砚宁也回去,只有我们俩去探险了……放心,即便只有我们俩,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行。”江燃失笑,把洗漱用具放回原位,“什么时候过去?” “嘿嘿,今天晚上!” 唐禧抬头看了眼江燃,忽地一顿,“江燃,你是不是长个了?” “可能吧,老话说‘二十三还窜一窜’,我离二十三还有五年呢,长也正常。” “真的嘛!那我也还有机会长吗?” 唐禧握紧拳头,一脸向往。 谁不想自己高高壮壮、力大无穷呢? “当然有啦!” 说这话的是林砚宁,她拖着行李箱,拍拍唐禧的肩膀。 当初唐禧发出一起赚钱邀请,林砚宁想了想拒绝了,她还是选择考研,这辈子的目标就是搞学术,她不能现在就放弃。 “我回家啦,节后见!” “我也走了,唐禧你和江燃量力而行,要是看到有奇怪的人就躲着点。”黄汝亭也拖着行李离开。 “放心吧,咱们节后见。” 江燃唐禧和两个回家的室友摆摆手。 她们明白黄汝亭的意思,比起虚无缥缈的鬼,黄汝亭更怕她们遇上坏人。 太阳西斜,渐渐落山。 晚上八点,天边的最后一点亮光彻底消失。 江燃和唐禧吃完饭,背上包,坐地铁前往著名的沈铁鬼楼33号。 唐禧好奇地看着江燃宠物携带包里的纸扎狗,有心想问问,后来一寻思没必要。 现在很多人喜欢养娃,估计江燃养纸扎狗也是同样的道理。 至于室友还随身携带剪刀、一沓纸…… 她也选择性忽略了。 平时江燃总接一些手工单子,估计这也是个人爱好,很正常。 路上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等江燃和唐禧下车时,已经临近晚上十点。 这边路灯稀少,鲜有光芒。 空气似乎都乌涂涂的,阵阵凉风拂过,时不时带来一瞬阴冷。 鞋子与土地发生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不大的陈年水泥块被碾碎。 沈铁鬼楼和江燃曾经住的锦琇华廷差不多,也是一片烂尾楼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有九层楼。 江燃远远看了33号楼一眼,就蹙起眉头,拿出剪刀就开始剪。 咔擦咔擦…… 不一会儿,两个惟妙惟肖的小纸人出现在手中。 唐禧凑过来看: “江燃你真厉害!这两个纸人跟我们俩好像!” “你不怕这个?” “怕啥,这不纸人嘛,我国著名民俗文化之一,以前我还考虑过做民俗相关账号呢,不过这个号火了,我也就没整别的了。” 江燃认真地看了唐禧一眼,见其满脸笑容,是真的啥也不怕,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其实不信的人更不容易招惹这些东西,但前提是不主动找,越想什么,就越吸引什么。 “是吧是吧。” 唐禧以为江燃在说账号的事,她快速组装好支架,调节灯光,知会一声: “江燃,我要开直播了,你别害怕,一会儿进去拉住我的手。” “好。” “滴——” 摄像红灯运作,唐禧对着手机前置镜头摆手。 “大家晚上好!这里是唯物战士·唐小禧的直播间,看看我们现在在哪里~~~” 她空闲的手拉住江燃,带着人一起转圈,拍摄了一下四周。 短短几分钟,直播间涌入不少人。 【抢到沙发!】 【呵呵,哗众取宠!】 【沈铁鬼楼,我许愿成功啦!】 【博主真来了?别不当回事,这地方挺玄乎!】 【不儿,你们真信啊,都是剧本。】 【小禧小禧,我们喜欢你~】 【码住直播间弹幕,等你们老了我去卖你保健品。】 一片片弹幕飞过,唐禧飞快捕捉,无论看到什么言论都当一阵风吹过。 随机挑几个回复。 “我身后是谁?怎么只有半张脸?”唐禧握住江燃的手对镜头摇了摇,“是我室友啦,我俩身高差太大,只能勉强拍到她下巴。” 说着,唐禧调整摄像头位置,把江燃照进去,她自己就剩个头顶入画。 “晚上好。”江燃挥挥手,又把镜头调了回去。 【这么帅?!】 【主播主播,把你室友联系方式给我好不好?】 【prprpr……】 【身高差好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略懂一点看人,主包你室友这状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点不对,这样吧,你把她微信给我,我跟她聊聊。】 镜头又转回唐禧这里,她笑着回了几句直播弹幕,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现在进入楼区了。” 说话间,旁边大楼的一层忽然灯光闪烁,嘭的一声,亮了。 似乎还有嘈杂的说话声传来。 【啊啊啊怎么忽然亮灯了!】 【不是说沈铁鬼楼是烂尾房嘛?】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这边的一楼和二楼有住户,大家不用怕,我们还没有进到33号楼里面。” 【不不不……主播我在沈铁社区工作,你现在的位置是31号楼,31号楼早清空了根本没人住!】 唐禧一愣: “可是我看到有人影。” 第54章 这边还真有点不对劲。 【弹幕护体!!!】 【啊啊什么人影——】 【剧本上来的这么快嘛?】 【主播去看看,我给你送礼。】 【博主注意安全啊,不会遇到什么坏人吧……】 【都是剧本哪有坏人?】 【装什么[抠鼻.Jpg]】 唐禧将镜头翻转,对准那忽然亮起来的屋子,自己看着屏幕上一片片划过的弹幕,面色有点难看。 她不相信世界上有鬼。 看到人影,那就肯定有人,可谁知道是路人还是偷摸做坏事的坏人? 思忖的片刻间,“咻”的一声,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粉蓝色的光芒,一只小火箭从下至上飞来,火光闪烁,满屏飘。 【<粉色泡泡糖>送出 火箭x1】 【<野球帝>送出 墨镜x2】 【<皇上驾到>送出 游艇x1】 【<那个喝完康复新液得知其原材料的雨夜>送出 小心心x1】 【……送出……】 一连串的礼物把唐禧震住了。 【主播去看看!】 【可别收了钱不办事[抠鼻.jpg]】 【快快快让室友姐露脸[拜托.jpg]】 【去看那间屋子,快去!】 【我都加灯牌了!】 她抿了抿唇,转头和江燃小声商量,“江燃,我过去看看,很快回来,要是二十分钟还没回来你就帮忙报——” “一起去。” 唐禧话未说完,就被江燃打断。 她伸出手,一指直播间实时在线人数,“这么多人看着,如果有问题会有人帮忙报警的。” 江燃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亮灯的屋子,一抹正在动作的黑影一闪而过。 “好,走吧。” 唐禧点点头,一手举着自拍杆,另一手抓着江燃的胳膊。 她们一前一后步入楼道,里面无光,灯罩下只有两根缠着绝缘胶布的电线,灯泡已经消失不见,偶尔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没由来地让人心里发慌。 “我们现在已经进来了。”唐禧举着自拍杆,轻轻松开江燃的胳膊,从随身包里拿出紫光灯手电。 诡异的光芒扫向四周,营造出更为恐怖的氛围。 她们正在狭窄灰暗的楼道里,手电一晃,镜头中出现剥落墙皮后裸露的灰红砖块。 “沈铁鬼楼31号,这里面还延续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设计,看上去非常陈旧,看到那边的光了么,是从刚刚亮灯的那家门缝溢出来,再往右拐,我们就到了。” “滋…滋……” 电流声响,江燃略微转头分辨,视线落在了楼道右侧拐角处。 声音是从那间屋子传来的。 “滋滋……” 随着她们与那间屋子的距离越近,电流声越大。 直到她们走到虚掩着的房门口,一点点白光自门缝爬出,唐禧在前,她屏息凝气,壮着胆子伸出手—— 突然! “滋——嘭!!!” 恍若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爆响,光芒顿时消失,二人坠落到一片黑暗。 【啊啊啊啊什么东西我害怕!】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弹幕护体!!!】 【吓我一跳,怎么忽然暗了!】 网友在家无声尖叫,一下子捂住手机,平复好噗通乱跳的心脏,才一点点的掀开手,露出正在直播的画面。 一抹紫色的光芒闪过,照向亮灯又灭掉的屋内。 角落里,仿佛蹲着一个人影。 网友听到主播的声音: “谁在那!”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紫光照耀的黑影鼓动一瞬,而后猛然间蹿出去,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直播画面一阵胡乱晃动,主播身后的人一个健步走出,伸手打开撇过来的东西。 等镜头平稳下来时,那人影已经跑远,只留下一地扔过来的东西。 镜头和手电一起照在地上。 江燃定睛一瞧,又看了眼明显被撬开的房门,扯了扯嘴角: “是人,过来偷电的。” 唐禧蹲下身,拿起地上的螺丝刀、尖嘴钳给直播间网友展示,“刚刚那名在社区工作的网友还在吗?可以联系相关部门检查一下电路。” 【原来是有人偷电。】 【这人技术不咋样,还把灯打开了哈哈哈哈……】 【我在我在,已经联系人了,主播你们也快离开吧,31号楼是危房,刚刚联系电工说有滋滋电流声可能是某处虚接了,有触电风险!!!】 【主播快看这里!!!】 【大家帮忙复制下社区王姐的弹幕!!】 【主播看这里,很危险的,裸露电线看到了千万不要碰!】 社区工作人员发送的消息被热心网友们复制发送,唐禧很轻易地就看到了回应,她面对摄像头颔首。 “好,我们这就出31号楼,各位网友看到了一些都市传说其实是有人偷电露出的影子,大家千万不要模仿学习,主播这就离开,安全第一。” 说罢,她向江燃摆摆手,两人再次一前一后离开。 老楼楼道狭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人,难以并排行走。 这一次,二人走得十分注意,生怕点背不小心踩到被电力小偷扯出来的电线,触电凉这了。 江燃走在唐禧身后,看着室友准备离开不再深探,她也放松了些许。 耳边是唐禧和网友聊天的声音,她闷头走着,心里盘算这个五一干点什么赚钱。 陈年老楼,脚踩的是水泥地面,没有瓷砖,少了一层地板,土地深处的凉气一阵阵向上涌,脚一冷,人体感上就凉。 北方五月,深夜还带着寒意。 唐禧越走越冷,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窸窸窣窣…… 纸扎狗在宠物包里乱动,纸张摩擦的声音传入耳朵,好像深夜里一杯提神醒脑的药剂,江燃神游的大脑忽然转回注意力。 她眨眨眼,观察四周,无窗的走廊漆黑压抑,前方不远处,似有什么东西在不停颤动。 江燃眉头轻轻压下。 指尖微动,两张纸人滑入掌心。 弹幕一片片过去: 【好花啊,什么都看不清。】 【主播好卡。】 【卡了。】 【怎么这么卡?】 【奇怪,退出重进好几次了,网络没问题啊,画面怎么这么花?】 “欸?卡了么。”唐禧摆弄着手机,一遍遍检查网络。 她没有注意到,在一群群说“卡”的弹幕里,零星几条文字闪过: 【主播,这条走廊有那么长吗?】 第55章 不对劲不对劲,不止一个?! “奇怪,怎么这么卡?” 唐禧小声念叨着,不停调整手机。 网友的弹幕飞快闪过,她能看得清晰,可是网友那边看就跟电视雪花屏幕似的,说全是彩色的色块。 弹幕在一群群“卡”之后,已经进行了下一步进化。 【网络没问题,那肯定就是其他方面有问题了。】 【啊啊啊啊主播你还好吗?!】 【[截图.jpg]看到了吗?】 【建议主播快走,不骗人,这地方是真有东西。】 【真的假的……好吓人不敢看了。】 【我也截到了[截图.jpg]】 【有什么啊,我咋没看出来?】 【人脸。】 “没有,大家多想,这就是个老楼。” 唐禧看到弹幕上一排排被吓到的言论,连忙出声安抚,只是她的声音传递到网友手机里也是扭曲到断断续续的电音,更加诡异了。 “大家相信科学,这些东西不存在,老楼漏电虚接电流不稳定就会对信号有影响,等我出去就好了。” 她说着,暂时放弃调整手机,连忙扭头抓住江燃。 “别害怕,都是假的,世界上没有鬼。” “放心吧。”江燃对唐禧笑笑,“没有事。” 【终于不那么卡了。】 【主包主包,那边什么东西在抖啊啊啊!】 【朕的弹幕呢,快来救驾——】 唐禧见江燃没有表现出特别害怕的样子,心里松了松,她把室友带出来,可别把人吓出个好歹。 视线落回直播间屏幕。 看到网友的弹幕。 她皱眉,“哪里?” 说着,举起自拍杆往前走了走,走一步,问一步,“你们说哪……这里吗?还是这里?” “嗐,哪有鬼,这东西根本不存在,你们刚刚说乱抖的东西就是这个!” 唐禧把镜头调成自拍,蹲下身,对准自己和那东西。 “一堆烂衣服,不知道谁扔这的,不要自己吓自己,相信科学!” 她边说,边伸出手,没有直接碰那堆衣服,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两下。 唐禧人长得小,手也是,指节短短的,整只手看上去偏圆,但并不脆弱,反而血肉饱满,圆钝有力。 可那只几乎与她重合的手就不一样了。 漆黑的楼道里,只有手机屏幕和紫光手电筒散发出些微的光亮。 此刻江燃拿着手电筒,帮忙照亮。 那双漆黑的瞳孔将一切尽收眼底。 紫光不仅落在唐禧身上,也落在她旁边的“人”身上。 半实不实的人影扭曲得蜷缩成一个球,身上衣物尽褪,裸露出的皮肤苍白发硬,能轻易数出它的皮下有多少跟骨头。 唐禧伸手指着它。 那东西似乎也是好奇,同样伸出手,学着唐禧的样子,用那只皮包骨的苍白指尖指着唐禧,带有玫瑰色斑的脸上扬起如孩童般的笑容。 数不清的牙齿从口腔中露出,几乎挤满了下半张脸。 江燃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单手拽起室友: “离远点,万一上面有病菌呢?” “哦对对!那是得远离。” 唐禧借着江燃的劲往后一蹦跶,离那堆衣服远了,她举着自拍杆,继续向前走。 江燃就在她的身后。 路过那蜷缩成一团的东西,脚步微顿,苍白的手探出来,宛若被吸引,想要触碰她的裤脚。 “哗啦——” 原本在宠物包里的纸扎狗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平静无波的“汪”,白色的爪子轻轻一踏,踩上那东西的手。 下一秒,伴随纸张碎屑洒落的声音,一张白色枯瘦的纸人代替了纸扎狗脚下的位置。 “哗啦——” 又是一声风吹纸动。 宠物包透明半球状的窗口背后,一只嘴里叼着纸人纸扎狗安静坐在那里。 江燃两三步追上正和网友说话的唐禧,正巧听见室友侧头问她: “刚刚是有小狗在叫么?” “可能是谁家养的吧,除了31号和33号楼,其他地方也有人住。” “那应该就是了。”唐禧没当回事。 【哪有狗叫?】 【刚刚不是有一阵哗啦哗啦的纸声么,我也没听见狗叫。】 【主播是不是内涵直播间某些人呢?】 【不能吧……】 就这么跟江燃说两句话的功夫,唐禧再转过头一看,直播间里两拨人因为“主播到底有没有内涵人这件事”,吵吵起来了。 “看到门洞了,我们出去吧!” 唐禧连忙出声,镜头向前一探。 画面里出现几个短短的台阶。 这条走廊她和江燃走了许久,唐禧不像直播间里网友一样心里犯嘀咕想着有没有鬼的,她只觉得是不是走错了路。 脚步声交错,她和江燃一起走了出去。 四周环境略显陌生。 “这是哪啊?江燃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江燃?” 江燃才听到唐禧的声音,目光从楼顶处收了回来,“嗯?” “我们好像走错地方了。” “没走错。” 江燃一抬胳膊,指了指楼墙上的号码。 “31号和33号是连着着,里面应该是有内部连廊,我们从31号进去,从33号出来的。” “叮咚——” 说话间,唐禧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 【您的手机电量不足2%请尽快充电。】 【手机还有30秒关机。】 “这手机今天电怎么掉的这么快!” 唐禧手忙脚乱地插上充电宝,可电完全充不进去,再一看,充电宝小屏幕上显示着数字: 【0%】 “我记得我充电宝满电带来的啊……”她忙面对镜头,想解释一二。 可一看,傻眼了。 【直播间已封禁。 封禁原因:内容不适宜。 封禁时长:24小时。】 “开什么玩笑啊?!”唐禧大无语,“拍到啥了?怎么就内容不适宜了!” 紧着最后几秒的倒计时,她连忙发置顶评论在已有视频作品评论区解释。 ——直播暂封手机没电明天再见 来不及打标点符号,发出去的瞬间电话就黑屏了。 “啊啊啊不知道发出去没有啊!江燃你快帮我看一下。” “发出去了。” 江燃手机屏幕亮着,她看得是唐禧账号置顶评论下的第一条回复: 【主播快跑!31号楼和33号楼之间的连廊早十年前就砌墙封死了,刚刚画面里出现了个碎碎的啊啊,你们现在不一定在哪呢!】 “我看看。”唐禧凑过来。 江燃的电话屏幕瞬间黑了。 “我手机也没电了。” “这可怎——” “嘭!!!” 剧烈响声自身后袭来。 恍若有什么重物从高空落下,发出爆浆般的声音。 唐禧只觉得背后一凉。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掌心黏腻一片。 没能反应过来,身体骤然失重,仿佛要坠落,下个瞬间,胳膊上传来一股巨力,她又被人生生拽了回去。 “江燃!” 唐禧听到自己惊恐的声音。 回过神来一看,她们哪里是在33号楼楼下? 分明是在33号楼的九楼天台! 再往下一看,脚下悬空,令人眼晕,一具尸体血肉模糊,面孔朝上,倒在那里,那分明是—— 她的脸。 第56章 原来这么多,行,那就都给收拾了! “唐禧,别怕,抓着我的手上来!” 江燃整个人趴伏在楼顶边缘,一只胳膊垂下去,握住室友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扒住房顶上的水泥板。 她的声音唤回了唐禧眼里的神采。 唐禧连忙借力,脚下蹬着大楼外墙往上翻,江燃一个使劲,终于把她彻底拉了上来。 心脏不停扑通乱跳,再不信鬼神,唐禧也知道自己是遇到怪事儿了。 想到楼下那已死的尸体,她喘着粗气,惶恐道:“江燃,我好像已经死了。” “别瞎说。”江燃拍了拍她的脑袋,眼见离体的魂回去些,又牵起她的手,放在唐禧自己的鼻子下面,“试试,还有气儿呢。” “我……我没死?!” 室友两只手胡乱拍着自己的脸和后背,背上还是黏黏的,却不像之前一摸一手猩红,而是她的冷汗打湿了衣裳。 “那、那楼下那个东西……” “是纸人。” 江燃手一摆,随风飘来一张破破烂烂的纸人。 唐禧的目光黏住似的落在上面。 她认得这个纸人,进来之前江燃剪的,一共有两张,这是跟她相似的那一张。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用它给你做了替身。” 听闻江燃的话,唐禧心如乱麻,她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人,世界观飞速崩塌,又飞速重建。 认知破除带来恐慌的同时,因为镇定的江燃在身边,她的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安全感。 没有注意到,视线同样落在纸人身上的江燃面色难看。 沈铁鬼楼,要比想象中棘手。 已经收了一个,竟然还在不知不觉间着了道。 江燃皱了皱眉,手上一动,拿出剪刀和纸,又剪出了一个和唐禧一模一样的小纸人。 那破破烂烂的唐禧纸人无火自燃,随风无影无踪。 “带在身上,我们找路下去。” 江燃递过纸人,而后站起身来观察四周。 正值深夜,天黑露重。 33号楼的楼顶堆放着陈年杂物,轻轻一碰就碎裂开,上面积了层厚厚的灰,在成堆的杂物后面,有一高度勉强一米五的小门。 铁质栏杆门虚掩着,江燃往里一看,黑洞洞一片,如同不见底的深渊。 唐禧在江燃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我查过资料,33号楼未完工就停了,之后不久就有了闹鬼的传闻,这栋楼没通水通电也没有供暖。” 唐禧小声说着,说到“鬼”这个字时,还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含着这个字,糊弄过去,生怕什么东西听到似的。 原本查找这些只是为了更好地用科学解释,说明这闹鬼传闻是90年代开发商和商户竞争而打得舆论战。 哪想到真有怪事。 她握着江燃胳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江燃半侧着身,轻拍了她两下,“没事,这应该就是下楼的路,里面不通电不通水,没有光,我们下去注意点就行。” 说话间,她先一步打开那铁栏小门,弯腰钻了进去。 一进去,脚下就是台阶。 这小门在九楼半,比第九层高半层,直通楼顶,下了几阶,江燃便能直起腰了。 “小心点,这楼梯每阶高低不一样。” 老楼楼道狭窄,江燃的右手拉着唐禧的左手,两人都侧着身子,一步一阶往下走。 纸扎狗在宠物包里,一双墨点眼睛虚虚地盯着唐禧身后。 二人专心下楼,都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说话。 大楼内部光线极差,加之本就是深夜,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江燃手里有一根紫光手电筒,勉强算是个光源。 诡异的紫色光芒照向前路,无数灰尘在空中飞舞。 她和室友一前一后,手牵手,速度不快,脚步声重叠。 “嗒嗒……” “嗒嗒……” 唐禧握着江燃的手,丝丝凉意从掌心传来,却带给她安全感。 从认识那天起,江燃身上的温度就比她们低些,后面随着时间的流逝,好像越来越凉了,她和其他室友也渐渐习惯。 两只手上不同程度的寒意传来,唐禧脑袋有点发懵。 难道江燃的两只手温度还不一样吗? 不对…… 她的左手握着江燃的右手,那她右手感受到的是谁的体温…… “汪,汪,汪……” 似乎有小狗的叫声? 唐禧恍惚间听到了,可每次想再听得清楚些,又好像根本没有小狗在叫。 “汪,汪。” 没有丝毫起伏的犬吠声响在江燃耳边。 她在楼梯拐角处,眼睛向后一瞥。 她和唐禧手牵手成安全出口标识的火柴人迈步姿态。 而在唐禧身后,还有数不清的,与她们同一个姿势的“人”。 它们都手牵着手,不停向后蔓延。 透过楼梯拐角的缝隙向上看,江燃瞧见了无数虚影。 手与手相连,一动起来,竟分不清向上还是向下,仿佛视觉陷阱造成的循环。 那手手相连的虚影数不尽,令江燃瞳孔一缩。 都出来了么。 她想要停下脚步,却仿佛被人推着走。 直到风拂过脸颊,她恍惚间惊醒,不知何时她竟又回到了33号楼的楼顶边沿。 身后是唐禧,再之后是数不清的虚影。 无形的力道推着她,搡着她,脚步不受控制,惯性一般向前走。 “汪汪……” 没有起伏的犬吠声愈发强烈。 伴随“哗啦哗啦”的纸张响动,黄白纸扎狗出现在江燃的脚边,死死咬住她的裤脚。 “咻——” 一道黑影忽然从眼前越过。 “嘭!!!” 重物砸下,似有液体飞溅。 江燃终于重新掌控双腿,她脚步向斜后方一变,扯住唐禧,护至身后,刹那间,寒光一闪,剪刀出现在她手中。 彩纸碎屑飘飘如雪,低语阴声恻恻若梦。 “阴阳剪,剪阴阳。 尔命如纸哪里藏? 不愿安分坐灵堂。 那便揉魂入纸浆!” 唐禧看不到种种虚影,只能察觉周围场景变换,竟又回到楼顶。 天台无故起风,江燃双手剪纸,她心下惶惶,不敢打扰江燃又怕二人分散,便伸出双手,搂着室友的腰,确保二人都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刮下去。 有什么温温的液体滴在她的手背。 狂风携带尘沙,一阵接一阵,好似海浪拍来。 唐禧半眯着眼,“江燃,你怎么样?!” “放心吧。” 她听到江燃好像含着什么东西说话的声音。 “我都能解决。”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唐禧听见无数哗啦哗啦纸张作响。 数不清的剪纸画腾空而起,上面似乎带着丝丝点点的血渍,在风中飘扬,旋转,形状不一的镂空组成她看不懂却见之心慌的纹路。 心神莫名被摄空一阵。 “闭眼!” 江燃的声音如黑夜惊雷,劈开迷雾,唐禧连忙紧闭双目,可还是慢了一瞬。 头颅被重击了一样发沉,最后的最后,她似乎看到了被生生灌入泥浆的活人,冻死的流浪者,被重物碾碎的过路人…… 第57章 难道是我忘记的过去?! 风止纸落。 “咚。” 江燃脱力,单膝跪倒在地,背后重力压下,她连忙伸手一捞,摸到一个烫人的脑门。 “唐禧?唐禧?” 江燃摸摸室友温度过高的脑袋,赶忙把背后的宠物包背在身前,将人背在背上。 黄白纸扎狗绕着她转圈,口中叼着三张纸人。 一张破破烂烂七裂八瓣,是江燃的纸替身;一张苍白干瘦,是走廊遇到的那只冻死鬼;还有一张五彩斑斓,仿佛多个剪纸部件组合成一起的豪华版纸人,是最后收的这东西。 江燃喷了一大口舌尖血才将其封住,实在是凶得可以。 手上至少有三条命。 这种血煞怨煞冲天的存在,江燃也是第一次见,不过这次她不敢像不久前和于警官一起破的那个案子一样,因为好奇心就和这东西连结共感了。 “小虎,带东西回包里,咱们走了。” 招呼一声,话语落下瞬间,纸扎狗已然回到宠物包里坐好,三张纸人含在狗嘴里,各露出一角。 江燃背着唐禧,顺着黑漆漆的楼道往下走。 每一步都十分注意,这地方没脏东西了,但这可是危房啊。 一步没走好掉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稳稳走到三楼,下方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江燃忙探头去看,正好和一身警服的于敏打了个照面。 “于警官?”江燃背着室友,快速下楼,问道:“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因为有人报警了。” 于敏见江燃没什么事,也放下心,招呼救护人员上前,用担架把迷迷糊糊的唐禧抬上救护车。 随后她俩也跟着坐了上去。 凌晨时分,马路上车流稀少,救护车一路通畅。 于敏抱着胳膊,一脸严肃,“我们接到网友报警电话,说有主播灵异探险疑似遇到危险,现在网络上这件事还在发酵,已经上了同城热搜。” 说着,她拿出手机,给江燃看。 “是我托大了。”江燃接过扫了几眼,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就一点小问题,很轻松就能解决,没想到有这么多……” “你室友还好吗?” “没事,她被煞气冲撞到了,加上惊吓过度,发了烧,过阵子就能好。” “都安全健康就行。”于敏叹了口气,收回电话,她的眼底带着休息不足的青黑,“不过后面可能需要你们配合发个辟谣声明。” “那一定配合。” 江燃态度极好,她知道于警官最不喜欢处理舆论案件,这边说着,脑子忽然想到什么,疑惑道: “于警官,你不是在城南分局么,怎么收到沈铁区的案子了?” “涉及……这类案子,市局让我协理。” “哦哦。”江燃明白了。 怪不得胖子说一旦进入这个世界,有时候躲也躲不掉。 于警官当初办案时遇到怪事,以后涉及这种类型的案子,都倾向于派她搜查办理。 江燃这么一想,感觉于敏在某种程度上跟她还挺像,她吸引这东西,于警官吸引这东西犯下的案子。 “你在笑什么?” 于敏见江燃自顾自咧嘴,温和问道。 “莫啥——” 说话声一出,江燃有点傻了。 “我咋大舌头叻?!” “别动。” 于敏看了一眼,失笑,“你舌头肿了,是不是不小心咬破了?” “嗐呀!”江燃重重一叹气,心里有数了,“ji到惹,偶明白肿么肥si惹。” 她得吃几天清淡的,才能把舌头养好。 当初师傅教她舌尖血赋煞的时候也没说会这样,可能是她第一次用舌尖血,咬得太狠,刚咬破的时候倒是没啥,后面肿起来,说话可不就大舌头了嘛。 江燃这样,看得于敏直乐。 警察无奈摇摇头,提醒道: “到时候别忘了发视频给网友澄清。” “偶介大蛇头发xi频?” 于敏正色点头。 江燃头痛扶额。 “啊——” ………… “各位网友好,我是‘唯物战士·唐小禧’很抱歉因为我这次直播的事情让大家陷入恐慌,本视频是要说明一下:没有灵异事件,当时是手机没电断播,危楼漏电,电磁波干扰信号…… 现在在医院,是因为危楼粉尘过敏,滋生大量病菌……请大家放心,我和我同行的室友都没事。 至于直播间看到了所谓‘鬼影’是不法分子的注流攻击,警方正在彻查源头…… 我以后会用更加踏实有用的方式和大家见面。” “是的。” “嘀——” 视频录制结束。 画面里唐禧一身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江燃穿着黑短袖速干料工装裤坐在一边。 大部分话都是唐禧说的,江燃舌头还没好利索,最后就说了俩字表明自己还活得很好,以及正面积极的态度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唐禧检查了一下,点击发布,“没想到我的直播引发了这么多讨论——江燃,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很吓人吗?” 唐禧脑袋上贴着退烧贴,此刻一脸好奇地问着室友。 江燃看她那双大大眼睛里的纯纯疑惑,用力摇了摇头: “不吓人,就是你后面在楼里呼吸不畅晕倒挺吓人。” 唐禧退烧醒来后把昨天晚上的事忘了,江燃觉得这是好事,前一晚她室友的魂飞出来不知道多少次,都给吓得不稳当了,忘了正好。 “原来是这样。” 唐禧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的经历在她大脑里是一片空白,她去努力回想的时候,还下意识抵触。 而且—— 她现在看江燃怎么看怎么顺眼。 虽然之前也很好,但现在她有点想黏着江燃怎么回事? 正想着,江燃的声音忽然响起,细枝末节处还带点大舌头: “你怎么想换赛道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不想搞这个了,可能是因为太危险吧……病菌什么的。” “换了也好,不然吸入有害气体很遭罪。” 江燃点点头,去给唐禧倒杯水。 她的手机在室友的病床头充电,刚开机,这会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江燃连忙走过拿起一看,是她的某音平台账号疯狂涨粉,后台私信接连不断。 【姐姐给个机会~】 【+V……】 【室友姐好帅,主页都是折纸和手作,手真长真好……咳手真巧!】 江燃:“……”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用疑问的目光看向唐禧,就见室友一脸骄傲的样子,手指比心,“怎么样,我说一起起号的嘛,昨天去的时候在评论区@你了,接住这波富贵!” “谢邀,婉拒。” 江燃庆幸某音后台陌生人只能发一条信息,随意扒拉两下,刚想放下电话,一个昵称为【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发来了消息: 【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第58章 死骗子,看我找不找得到你! 整个五一假期,江燃和唐禧在医院度过。 等出院了,也开学了。 上完一天课,611寝室里说话声不断。 “唐禧,你真不能再走这个赛道了,太吓人,那些有点灵异传说的地方,有没有玄学上的脏东西不知道,但一定有科学上的脏东西。” 林砚宁整理完笔记,给最近瞧着有点蔫吧的唐禧打了杯热水。 “嗯嗯,我以后不会再搞灵异探险了。” “万幸你和江燃安全回来……”黄汝亭叹了一声,她眉头低垂,从回来开始就不太开心。 “汝亭,今天一天你都好低落,是家里有什么事吗?”林砚宁问道,唐禧也顺着看过去。 大家在一个寝室住这么久,很多事不用明说心里也有数,除非寒暑假,否则黄汝亭轻易不回家。 “他们生意上的事,跟我也没关系,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做……”黄汝亭含糊过去,不愿多提,视线转到江燃身上: “江燃今天才反常呢,一句话没说,一直用手机跟人聊天。” “对对对,你今天上课还偷玩手机!” 林砚宁眼神犀利,好室友竟然课上偷玩手机,不好好学习? 罪大恶极! “我认罪!” 江燃转完账,发送完最后一条消息,关上电话,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就是联系上了一个高中同学,我俩聊聊天。” “高中同学?”黄汝亭侧目。 唐禧大惊:“江燃,你竟然上过高中?!” “什么话?”林砚宁不解,“我们能在这里做室友,不都上过高中嘛!” “就是啊……”江燃点点头,虽然她记不清关于高中的一切,但她应当是念过高中的。 “不对不对!”唐禧连连摆手,转头看黄汝亭,“汝亭,之前我们俩帮教务老师做工作的时候看到过的——” “江燃,你是社会考生!” “社会考生?!” 江燃身子一僵,努力回忆关于高中的一切,可看到的还是一层接着一层的迷雾,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社会考生是什么?”林砚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就是高考前不是在籍高中生身份的考生。”黄汝亭解释了一句,“江燃和我们同一年出生的,她是社会考生的前提下,大概率没有读高中,一般读过高中的考生,哪怕中途休学,报考时也是有高中学籍的。” “原来是这样……”林砚宁奇了怪了,“江燃,那你哪来的高中同学啊?” “对啊。” 江燃恍惚地点点头。 “我哪来的高中同学啊……” 唐禧一拍脑袋,对江燃说道:“哎不对,也不一定,说不定是中途退学了呢,那就没有学籍了,对吧江燃!” “应该,对吧……?” 江燃勉强笑笑。 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念过高中,她全忘了,忘了老彻底了,现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你瞧你,连自己上没上过学都忘了。”林砚宁唉了一声。 “不过也正常,我现在也记不起某些初中同学的名字了,只要确保对面不是骗子就行,个人信息保存好点,别给对方转钱。” 江燃闻言,低下头,没敢看林砚宁的脸。 寝室里寂静一瞬。 下一秒,三名室友发出尖锐爆鸣声: “你给‘高中同学’转钱了?!” “就两千,他说坐飞机过来聚聚……” 江燃小声叭叭,说到后面几乎听不到动静。 她真太想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了。 “你快给他发信息,看看还能联系上人嘛?”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片刻后,江燃放下电话,表情空白: “我被拉黑了。” ………… “你是被诈骗了。” 警局里,于敏语气温和,眼里却带点恨铁不成钢。 “反诈APP没有提示你吗?” “提示了。”江燃单手捂住脑袋,“我没在意。” “不要忽略反诈APP的提醒,你先回去吧,对方的号码都是假的,很有可能是流动型电信诈骗团伙,这种情况要想把钱追回来需要很长时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了。”江燃搓了搓脸,摩擦生热带来局部皮肤升温,她精神了一点,“谢谢于警官,我先走了。” 江燃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警局。 如今天色已晚,只有灯光明亮。 她在发现被拉黑的瞬间,立马选择过来找于敏,但她不是来报警的,而是过来确认对方究竟是不是骗子的。 万一呢? 万一真是她失去记忆中的旧人呢? 结果还真不是。 她是真被骗了。 江燃双手插兜,没选择坐公交地铁,在大道上,决定这么硬生生地走回去。 脑子里乱做一团,两千块钱现在对她而言不算多,可江燃越想越窝火。 她只是想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就被人钻了空子。 该死的骗子,竟然敢耍她。 裤兜里双手握紧成拳,江燃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这种事,谁遇上谁憋气。 背包里的纸扎狗似乎是感应到她的情绪,轻轻乱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没事小虎,我不生气。”江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可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那骗子在科技上不留痕迹,可在因果上,想逃也逃不掉。 该死的…… 江燃停在路旁,胳膊一动,剪刀滑了出来。 彩纸哗哗啦啦,剪子咔嚓咔嚓。 “你与我,因果牵。 隔着山海未相见, 仿佛暗地不见天? 不用慌,不要忙。 纸剪嚓嚓真颜现, 报应今天到眼前!” 江燃手中剪刀飞快摆动,若仔细看,便能瞧出,好像不是人摆弄着剪子,而是剪子牵着人手。 细碎纸屑簌簌落下,一张崭新纸人动了动胳膊。 那是一个江燃从未见过的男人——短发三七分,单眼皮,矮个子,四肢瘦肚子略鼓。 “原来你长这样。” 江燃咧开嘴笑了,她将地上纸屑收拾成一堆,扔到垃圾桶里,才掌心向上,托起纸人。 “走,带我去给你报应。” 纸人哗哗,动弹两下,好似发抖,而后抬起胳膊,向上弯曲三下,又落回原位,再次举起时,固定指向一个方向不动了。 江燃见状了然,扫了个共享自行车就开骑。 向北,距离不到三十公里。 死骗子,她来了! 第59章 呦!还敢来? 某小区外非机动车道。 三辆上牌地各不相同的外地汽车并排停着。 每辆车的车顶都有一处拱起,用防水布罩住,乍一看,形状有点像超大号的路由器。 “郑哥,这东西真好用哈,这才跑几天,到账这个数!”车内,一寸头男人笑得一脸讨好,对后座一玩着三个手机的三七分矮个男伸手比了个数。 “切~出息!”郑小海翻了个白眼,自得笑笑,“这是现在科技好了,好找‘客户’,放十年前,那都是靠一张嘴皮子,打电话和‘客户’沟通,能赚钱的,都得有技术。” “呦!郑哥,我没记错的话,您之前就是靠技术起家的吧,在那个时候,就升到主管经理了,太厉害了!” “呵呵,运气好而已——”郑小海鼻孔扬得更高了,“小宇,你入这行几年了?” “我半年前才出来,干这行满打满算五个月了。” “哦~那距离赚大钱还差着点,这样,哥教你几招。” 郑小海拿出手机,“看到没,别只指着基站捕捉‘客户’,多开几条渠道,某音,某手,短信,大街上的租房、开锁各种电话,都是你潜在客户。” “看看这个,就发条消息试试,就有傻缺上钩了,四天,两千块钱。” “我看看,哎呀哈哈哈这人可真傻缺啊,但还是郑哥你厉害,说是老同学那傻缺就信——” “砰砰砰。” 手指敲玻璃的声音打断车内二人的聊天。 郑小海被吹得正爽,这回儿被打岔停下来老大的不乐意。 他脑袋一瞥,往外一看,见是一背着宠物包的年轻人,笑容阳光开朗,正往车里瞧着。 郑小海心里直犯嘀咕,他怎么看这人有点眼熟? 长了个心眼,没开车门,只把车窗户摇下来一半: “找谁啊?” 那人看到他,清澈阳光地勾了勾嘴角: “哦,我过来找高中的老同学!” “什么高中同学,我们这几个人哪有上过高中的,滚滚滚,找错了!” 说着,郑小海就要摇上窗户。 可不知为何,车窗像是被卡住了一样,怎么也摇不上去。 车外的年轻人嘴角还扬着,眼神却阴沉了下来。 她声音冷冷,笑道: “那不对啊,你不说你是我高中同学么?” “什——” 郑小海想继续说什么,可江燃不给他机会。 胳膊直接探进车内,薅着骗子的脖领子就把人拽了出来。 抡开膀子,说一句,砸一拳: “你不是说你是我高中同学吗?!” “不是要跟我见面吗?!” “不是说机票两千块钱吗?!” “敢耍我!” “啊啊啊啊错了错了——”郑小海整个人卡在车窗的缝隙中,不上不下的,动弹不得,只能挨打,哭嚎着求饶。 坐在副驾的寸头男才反应过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谁能想到这人忽然动手? 他连忙下车要拦,旁边两辆车里的人也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跑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 “王哥!”寸头小宇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郑哥的客户找上门来打人了!” 这句话一出,直接给其他几人说了个清醒,原本迷迷糊糊的脑子瞬间转过个来,那被称王哥的是个看着四十来岁的高个,他连忙给同行者递了个眼神,随即凑到近前拉架: “小妹小妹,他骗你多少钱,我们给你,这件事就算了。” “两千!” 江燃一只手还拽着郑小海的脖领子,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往前一递。 “好好好,两千就两千。” 王哥连忙掏兜,数了两千块钱发在江燃手上。 “小妹,钱给你了,人就别打了,大半夜的,早点回去吧。” 江燃看了这人几眼,放下手,查了查钱。 二十张,都是真的。 她点点脑袋,往后退了一步,手插兜,摸到电话,发出事先编辑好的信息。 那领头王哥见状笑笑,“好了小妹,钱你也看了,没有问题,快走吧!” 说罢,他转身就要上车,刚想招呼一声快走,就感觉喘不过来气。 他后脖领子让人拽住了。 江燃在他身后一挑眉。 “我让你走了么?” “呵呵,你这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燃咧咧嘴,“等警察来的意思!” 当她傻缺呢,明显是一个诈骗团伙,怕她报警,想把她稳住连夜跑! “妹妹,不地道吧?”王哥脸色一狠,手指动了动。 三辆车里的人都下来了,手上拿着棒球棍和钢管。 算上姓王的,一共六个人。 只听那王哥大喝一声,“动手!” 破风声瞬息响起。 江燃一脚踹上那姓王的后腰,借着劲向后一窜,棒球棍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扫过。 不等快速反应,旁边又有钢管砸过来。 冷风刮过耳侧,她一个拧身,胳膊反向夹住那人的手臂,用力一折。 “嘎巴——” “啊啊啊啊啊啊!!!” 骗子一声惨叫,手一松,钢管落,却没有砸在地上,而是被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住。 有了武器,江燃如有神助,一个钢管挥得舞舞生风,沾上一点,最轻也是骨裂。 骗子团伙只剩俩人站在原地,其他的都躺下了,二人迟迟不敢上。 其中一人两条腿打着摆子,“不行,打不过啊!” “咱俩数三二一,一起上!” “行!” 江燃听到二人的动静,身体下意识用力。 只听那两人大吼: “三、二、一!” 然后不约而同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都给江燃看呆了。 “连同伙都骗?!” 愣神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两个骗子已经一个拐弯不见人影了。 江燃心里着急,连忙去追。 没等到地方,就听见“嘭嘭嘭”几声。 再一看—— 于敏推着两个带着手铐的骗子走过来。 “老实点,还想袭警?” 骗子鼻青脸肿,畏畏缩缩地摇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于警官,你来啦?” 江燃乐了,一指身后。 “都在那呢。” “辛苦你了。”于敏点点头,招呼人把六名犯罪分子带走,“江燃,这太危险,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要正面迎战歹徒,先报警。” “放心吧,知道了。” 江燃挥挥手,表示了解。 在旁边看了会儿警察办案,眼见着他们把骗子团伙的东西都拖走,才重新骑上自行车回校。 一路上。 她心神畅快,之前憋得气都撒出来了。 到达校门口,天蒙蒙亮。 拿出手机锁车,一条信息蹦了出来: 【老同学,我们见一面吧。】 第60章 喂喂喂!不是骗子嘛?! 看到信息的瞬间,江燃都被气乐了。 不儿? 难道她在骗子圈里是什么远近闻名的绝世大傻缺? 还真以为同一个套路她能上两次当! 原本顺着拳头跑出去的气又憋了回来,江燃指尖飞速动弹,打下一行字发过去: 【行,发个位置,我去找你!】 发完,她背着宠物包就往学校里跑。 运动了一晚上,说累不是特别累,但也有点乏,早上第一节课八点半上,现在满打满算才五点钟。 轻手轻脚地回寝,翻上宿舍床。 江燃几乎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 “江燃,江燃!醒醒!” 耳边传来黄汝亭的声音,江燃皱着脸,半梦半醒,“嗯……八点了?” “不是,七点半了。” “那我再睡半小时……” “睡什么睡?”唐禧风风火火地爬上来,“快起来,导员说早上八点开个小班会!” “啊——” 床上的鼓包顾涌两下,五秒后,江燃坐起来,单手把住床边栏,一撇腿翻了下来。 “唉,忘了班会了,还以为能多睡半个钟。” “你几点回来的?昨晚上去哪了?” 林砚宁顺手递过江燃的洗漱用品,二人结伴去水房洗脸。 “配合警方去了。”凉水一捧一捧泼在脸上,浇灭了江燃的困劲,她用毛巾擦了擦,笑道:“我被骗的两千块钱追回来了。” “这么快?!” 林砚宁嘴边都是泡沫,刷牙的同时还不忘说话: “江燃,你点子也太正了,刚被骗警方就破案了。” “哈哈……那是。” 说笑声中洗漱完,611寝室拿上书本一起去教学楼。 早上江燃还一脸困倦,现在已经精神奕奕,看着像是睡了个十成饱的样子。 唐禧直咂舌,“这就是传说中的高精力人群吗?” 林砚宁赞同点头,“江燃,你恐怖如斯。” “太夸张了啊。”江燃摆摆手,“我就是觉少。” “觉少的江燃同学,最近可要忙起来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几人回头一看,见是导员。 “导员。” “走吧,一起。” 年轻导员乐呵呵的,她带班这不到一年的时光也是长了不少见识。 经历了学生住院、学生报警、学生又住院……等诸多事宜。 某些程度上来说,她也是个成熟的导员了。 招呼几名班干部,一路同行到教室。 江燃这才知道今天开班会的目的。 原来是春季运动会要开始了。 怪不得导员说她要忙了,体委平时没什么活,也就是运动会的时候稍微忙碌一点。 三张运动项目报名单放在江燃手里,班会结束,导员临离开前,给了她一个“你加油”的眼神。 “导员怎么这么看我?”江燃纳闷。 唐禧在她身后,踮脚拍了拍她的肩膀,老生在在地叹道:“给我报个接力跑吧,这运动会可不好找人上。” “是啊。”林砚宁整理着书本,“给我报个跳远吧。” “我跳高。”黄汝亭凑过来。 江燃唰唰唰几下写完,三张报名表里多了三个名字。 但还有许多空余。 她将表拍下来,发在班级群。 表示有意向的同学和她联系,报名时间截止到今晚六点。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江燃看着班级群里的消息,满意地点点头。 收好报名单,拿出课本上课。 今日满课,从早上八点半,上到晚上五点半。 直到太阳西斜,天光黯淡一些,听起来稍显伤感的经典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抱着课本出来,成群结伴去食堂。 江燃晚上吃了五张牛肉圆葱馅饼,又生啃了一个小个头心里美萝卜解腻。 等回到宿舍,已经晚上六点多。 三名室友把她围起来,看她对照手机,一个一个往报名表上填名字。 三张报名单,全写完之后,努力凑一凑,只凑出来将近一张。 “还差好多项目没人报名,要不我去动员动员?”唐禧在旁边跟着发愁。 江燃摆摆手,“不用动员,小事。” 她大手一挥,笔尖落下,龙飞凤舞的大字出现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姓名栏里。 “我的天呐!” 唐禧拿起那几张写满了的报名表。 “江燃,运动会之后,你会上表白墙的吧?一个人包揽多少个项目?” 她说完,停顿片刻,没等到江燃的回话,忙转过头,凑过去: “怎么又拿着手机瞧,看什么呢?” “看看我冒出来的‘老同学’回话没。”江燃扒拉着电话屏幕。 “又是骗子?” “是呗。” “怎么就盯上你了……”唐禧说着,眼睛转了转,笑得有点坏,“你给他打电话,看对面说什么。” 黄汝亭和林砚宁一听,也上来好奇劲。 都凑了过来,三双眼睛盯着江燃。 给江燃看得也有点心动了。 那就打一个,直接问问她哪来的那么多老同学! 江燃笑了笑,顺着对方短信,直接点击回拨。 “嘟嘟嘟……” 一阵忙音过去,只听“咔哒”一声。 对面接通了。 那边无人说话,偶尔有几道电流声。 江燃屏息凝气,三名室友也不敢大声喘息,都竖着耳朵听着。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那边一直不说话,江燃有些等不及了: “喂,不是说我老同学么,说话。” “……” 一片寂静。 “有人么?” “……滋啦……”只有电流声响。 唐禧和林砚宁对视一眼,而后用气音和江燃说道: “是不是那种机器接的电话啊?没人就挂了吧。” 江燃颔首表示了解,又对手机问了句: “有人在吗?” “……” “嘟——” 电话在那边挂断了。 “看来就是骗子的机器了,网上好像揭露过,统一外呼发短信的那种。”林砚宁想起之前刷到过的视频。 “可能就是这样了。”黄汝亭赞同地点点头。 江燃也这么想的。 她看了眼时间,将近晚上七点,快到和雪珍学姐约定陪跑的时间了。 江燃收拾收拾,跟室友说一声晚上给她留门,带上东西往外走。 刚出宿舍,裤兜里电话铃声响起。 她下意识一接,手机贴在耳边。 “……” 对面没有声音。 江燃眉头皱了皱,检查了一番电话音量,说道: “谁啊?说话。” “……” 依旧无人应答。 直到接通的第三十秒,她的耐心即将耗尽,那边才传来动静: “喂,不是说我老同学么,说话。” “有人么?” “有人在吗?” 江燃手一抖,挂断电话。 手机里传来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第61章 我的过去,好像回来了。 “叮咚——” 好似按门铃的新消息接收声响起。 江燃下意识放缓呼吸,举起手机——发信人是那位“老同学”。 对方没有文字,只发送了一条彩信。 那是一张照片。 图上有两名学生,她们手牵手,站在一处大铁门前,一人面对镜头微笑,另一人扭过身,下巴搭在同伴的肩膀上,扎着马尾的后脑勺直面前方。 江燃捏着电话的手一紧。 她不认得那个背对镜头的人,可看向前面的人她太熟悉了。 半扎发,漆黑眼,灰卫衣,黑短裤…… 看着镜头的眼神,嘴角掀起的弧度,就连下意识的站姿都那么熟悉。 这不是……她自己么。 “叮咚——” 新消息声又响起。 【老同学,03:03我们在母校门前不见不散,你还记得母校地址吧?】 看着新发来的消息,江燃后背汗毛直竖。 高中地址? 她当然记得。 不仅记得,还去看过,知道那里哪有什么学校,分明是一片废墟。 “叮咚——” 正想着,新消息又跳了出来。 【我们都很想念你。】 江燃垂下眼睛,胸口起起伏伏,最后一咬牙,回复道: 【好,我们不见不散。】 ………… 午夜三点,路灯昏暗,夜空不见星月。 周遭的居民楼都暗着,没有几家亮着灯。 一片静谧之间,江燃骑着共享单车,背着宠物包,停在一处废墟前。 距离约定的凌晨03:03分还有三分钟。 她打量四周,从背包里掏出彩纸剪刀,剪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 “小虎,你觉得这里奇怪吗?”江燃背后莫名发冷,她抱着纸扎狗,喃喃自语。 纸扎狗的身体没有温度,呆呆地窝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没有起伏的犬吠也没有传出。 它没有感觉到不对。 风静静的,夜深深的。 江燃深呼吸几次,将共享单车停到一旁。 “嗡嗡嗡……” 03:03的提示闹钟准时震动。 她点掉闹钟,一条短信蹦了出来: 【老同学,我在校门口接你。】 莫名心慌,江燃身体一僵,猛地回过身。 视线里—— 依旧是废墟,可似乎有什么不对,仿佛不同图层硬融的怪异感,耳边忽然响起课间铃声的电子音,鼻尖嗅闻到粉笔摩擦后的碎屑味。 风静悄悄地来了。 粉尘迷了她的眼。 江燃下意识闭上眼睛,轻轻揉着。 耳畔校园的嘈杂声愈发真切,空气里都流淌着塑胶跑道味。 一点灰尘跑出眼睛,她再次睁开眼,面前出现黑色的栏杆墙,三道电网,四栋连在一起的“回”型大楼。 她抬起手,碰了碰冰冷的墙面,不远处的门墙上写着几个大字: 【S市第五十三高级中学】 纸扎狗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可江燃好似没有察觉这一点,熟悉的画面在大脑中飞快闪回。 与她一起分东西吃的同桌、胖胖的地理老师、红头发的英语老师、总在做的褐色卷子…… 没有错,这就是她的高中啊。 “吱呀——” 铁大门开了一个缝。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脑袋探了出来。 她背对着江燃,伸出一只胳膊,轻轻摆了摆。 “叮咚——” 【我看到你了,老同学。】 江燃点点头。 “我这就来。” 走进铁门的缝隙,操场上的风带来陈腐的味道,她紧紧跟随着一直背对她的学生,越过红褐色的跑道、杂乱灰黄的草场,走到拥有灰色雪花点的大楼门口。 江燃脚步微顿,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脑袋又从楼门里探出脑袋,向她摆手。 催促着。 快点来啊。 漆黑的门洞像是看不到底的大嘴,恍惚间,有个声音在心底说: 这里进去,就出不来。 江燃想停下,可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纸扎狗在背包里没有动静,她的脚步也不听她的指挥。 喉咙不停翻涌,身体止不住的僵硬。 她终究还是被牵引着步入一间教室。 【高三·三班】 进入班级的刹那,那股不受控制的感觉似乎消失了。 面前的一切无处不熟悉,水泥地,大白墙,写着课表的黑板,摞起高高课本的桌堂。 指尖划过木头桌面,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不会说话的桌子,都带给她亲切熟悉的感觉。 不知何时,马尾辫学生不见了。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江燃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窗户上。 江燃面对着窗户,应该只有她一个人倒影的窗子里,有另一名学生,与她肩并肩,站在她身边。 “叮咚——” 信息跃出: 【老同学,张老师给我们带了包子。】 文字映入眼帘,她看着手机,记忆之海掀起风浪,些许水珠上岸,江燃不自觉吐露出两个字—— “同桌……?” 随着声音落下,一兜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现在桌面。 最常见的手工大肉包,一袋六个,里面沾着些蒸汽凝聚成的水珠。 “叮咚——” 【趁热吃。】 江燃看看手机,又瞧瞧包子,伸手去拿,再一眨眼,面前多了一个人。 扎着马尾辫的学生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瞧见江燃,歪头对她微微一笑。 江燃一愣,随即也回了个笑容。 记忆里的同桌,面貌开始变得清晰。 白净的圆脸,大眼睛,单眼皮,没有刘海,喜欢对她笑,喜欢和她一起吃东西。 高中三年,最熟悉的人是同桌。 心中莫名的恐慌被冲淡了些。 许是失去的记忆又回来,江燃笑了几声,手抓住装着包子的塑料袋,热气从小口里窜出来,烫劲一燎,手一抖,那兜包子掉在了地上。 “没事没事,我捡起来就好了,不脏,还能吃。” 江燃连忙说着,蹲下身去捡,她碰到包子袋子的瞬间,眼睛往旁边瞥了下。 这一眼,让她大脑瞬间空白,呼吸下意识窒住。 江燃整个人呆愣在原地,过了许久,脑袋才像生了锈的齿轮般,缓慢僵硬地转了起来。 她盯着那双倒着的小白鞋。 鞋跟朝前,鞋尖朝后,脚踝以上,是蓝色带双白杠的校服裤腿。 江燃不敢往上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同桌的脚,是反着长的。 头顶上方有青涩空茫的声音在催促: “江燃,你在看什么?” 第62章 同桌…小叶!我记起来了,你的过去。 “没什么,我看看包子摔坏没。” 江燃故作镇定,抬起头来时表情一如既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拿着那兜包子,自然地起身,分给同桌一个: “我也不知道都是什么味的,吃到什么馅算什么馅吧。” “你吃吧,我吃过了。” 同桌摇摇脑袋,笑着看她。 “张老师说有肉三鲜馅、牛肉洋葱馅、鸡汁馅……总之好几种呢,都是肉的,知道你喜欢!” “是,我就得意这口。” 江燃笑着,假装吃得狼吞虎咽,其实嘴张得大,咬得包子口小。 她怕这东西不是真包子。 可当鲜咸美味涌入口腔,她咬包子的动作顿时一僵。 这竟然是真正的包子。 还真是她爱吃的肉馅。 “好吃到僵住了吧!”同桌笑眯眯地瞅着江燃,“就知道你爱吃肉,贺老师说得没错,我们几个里啊,就你长了个吃的心眼!” “贺老师?” 江燃的记忆一片浆糊,下意识反问。 “又忘了不是?”同桌似乎习以为常。 “英语贺老师啊,你的英语都是她教的你忘了?等下还是她的课呢!” “上课?”江燃一愣,“上什么课?高中英语吗?” “当然了,你今天怎么稀里糊涂的。” 同桌不满地白了江燃一眼,看了眼手表,连忙递过来一张纸巾,“还有五分钟上课,赶紧擦擦你那油乎乎的嘴,小心贺老师说你。” 江燃下意识接过纸巾。 她刚要擦擦,不停闪现着过去回忆的大脑停顿一瞬,混沌运转的脑子停顿一瞬。 江燃忽然一顿,不知是在对同桌说,还是在警告自己,她强调道: “不对,我已经考上大学了,怎么还在上高中英语?!” “你考上大学了?” 同桌依旧温和笑着,表情却像是被人固定住了一样,没了之前的生动。 江燃抿了抿唇,点点头。 “嗯,我考上了。” “你考上大学了?” 同桌像是齿轮卡顿的木偶,一顿一顿地歪着脑袋。 江燃向后一步,捏紧包子袋子。 “对,我考上了。” “你考上大学了?” 同桌四肢扭曲,关节向反方向折,卡顿地站了起来。 江燃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回答,握紧包子兜,扭身拔腿就跑。 身后同桌追来,伴随着不停重复的,扭曲的声音: “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 周遭在剧烈震动,学校长廊也在扭曲。 江燃大步狂奔,剧烈喘息。 走廊似乎看不到尽头。 两边的教室不停有人影拍打玻璃,他们伸出手,去抓,去攀,人挤人,人堆人,人踩人,女男老少,混杂着不同音色的声音在高低叫喊: “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 声音愈发扭曲。 江燃大步奔跑,不敢停下来。 走廊仿佛在扭转,渐渐的,几乎翻转成不停向前的圆,目之所及,空间也在扭曲,她的脚下是走廊,可教室也许出现在天花板。 耳畔不同的声音在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 听得人心烦气躁,好像杂乱的鼓敲在心脏上。 江燃咬紧牙,拼了命地往前跑。 奇形怪状的同桌在身后追。 那双反着长的脚,在飞快的倒着跑。 嘴里不停在说: “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 江燃眉头下压。 “对!我就是考上了!” 嘈杂的声音似乎一顿,其中还掺杂了其他别的东西。 尖利的,厌恶的,唾弃的。 “假努力!” “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 “我教出来这么多名校生,自己的孩子怎么会——” “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 “真的努力了,成绩怎么可能会不好?!” “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 “蠢货废物一事无成的垃圾!” “你考上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了……” “就该把你送进这里!” 江燃越跑越快,不同的声音在追着她。 那些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记忆飞快闪回。 忽然,她停下来了。 眼尾处一滴冰冷的水珠滑落,那是不属于她的一滴眼泪。 江燃转过身。 同桌扭曲的扑上来。 她没有躲,用力抱紧了面前人。 “你考上大学了……” 耳边传来青涩的声音。 江燃抱紧同桌,下巴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轻声说: “我考上了,小叶。” 后背被一双微凉温和的胳膊包裹住,她听到同桌柔和的问询: “你想起来了……江燃,生活还开心吗?” “开心。” “开心就好。” 青涩的声音如泡沫般消散。 江燃再睁开眼,四周黑洞洞一片。 没了同桌,没了扭曲的人影,也没了怪异的声音。 走廊还是那个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却不再翻转。 包子还在手中散发着热意。 “嘭!” 身后忽然亮起光线。 江燃转过身,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走去。 门牌已经腐朽,依稀间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教师办公室】 透过长条玻璃窗,她看到一个胖胖的男人正在办公桌后整理着教案。 似乎是发现了站在门外的她,那位胖老师对她笑着招招手。 “吱呀——” 江燃推门进去。 说不清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好像饭菜放馊了的味道,又有点像什么东西生疮腐坏的气味。 “哗啦——” 她刚要说话,一张卷子飞到她的脸上。 江燃拿下一看,上面写着“高中地理”。 那这就应该是张老师了。 张老师坐在桌后,见是江燃,笑道: “是江燃啊,我让小叶给你带的包子吃到了吗?” “吃到了,张老师。” “哈哈,只吃了,没吃光吧?” 张老师笑着,嘴越张越大,不自控似地,整个人跌下凳子,他似乎站不起来,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 江燃犹疑片刻,快步走过去。 视线却被一堵肉山填满了。 张老师穿着破旧的衣裳,上面沾染着散发异味的污渍。 他盯着江燃,拖着肥腻的肚子,一点点爬过来,说话声被粗气打断: “老师……闻到……香味了。” 第63章 狗为什么不叫? 那双被肥肉挤到几乎瞧不见的眼死死盯着江燃,他伸出胳膊,费力地向前攀爬、蠕动,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哐当哐当……” 房间开始轻微震颤。 灰尘、细小的碎块,扑簌簌向下掉,偶尔落在男人的身上,令他本就破旧不堪的外衣更是脏污难看。 “我都……闻到香…味了……”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颤颤巍巍地向江燃伸出胳膊。 “张……老师?” 又出现了。 脑海里分不清是谁的记忆画面。 里面好像有和蔼的母亲父亲,有温柔为自己擦拭身体的柔软毛巾,有新洗衣物上阳光的香气…… 江燃缓缓蹲下身,房间在震颤,老师变得恐怖,可她满脑子都是不属于她的回忆。 她递过手里的肉包袋子: “张老师,还有几个包子我没动过,你吃吧。” “吱——” 仿佛时间停滞,又像是耳鸣时直刺大脑的哨音,空气为之一顿。 胖男人嘴唇蠕动,“给…给我吃?不……不!我不吃!我不吃!” 他说着,挥舞着沉重的胳膊,重重砸地。 “咣!” “稀里哗啦——” 教案、卷子落了一地。 可还没停,他像疯了一样挥动着双手。 “我不吃!我不吃!” “咣!咣!咣!” 房间剧烈震动,大块大块的水泥石块落下,砸到江燃的脚边。 灰尘席卷裤腿,她向后一趔趄,目光定定地盯着发疯的男人。 那巨大的,宛若肉山的肥胖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不是消失,而是自我分解般地瘪下去。 像是陈年鼓胀的气球泄了气,皮质已经松软,没有弹力,松垮垮地挂在骨骼上,堆积成一层一层,只有皮囊,没有血肉的身躯。 伴随着屋子的坍塌,江燃的耳边响起交错的声音: “等胖胖病好了,妈妈爸爸带你出去旅游。” “怎么总是不好……” “带我们家胖胖坐飞机,去看大风车~” “这个家要被他拖垮了……” “胖胖要快点好起来呀…怎么才算好?等瘦下来就是好啦~” “我不吃!我不吃!” 张老师的声音粗犷怪诞,又带着扭曲的尖细回音。 “咯吱——嘭!” 地面猛然间崩出无数裂缝。 江燃站立不稳,从数不清的记忆碎片中回神。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通向走廊的房门,拳头紧了紧,移开目光,没再看,而是突然伸手,抓住张老师不停挥动的胳膊。 “张老师,我们不在这里窝着了,我们走吧!” “我不吃——” 癫狂的尖叫戛然而止。 此刻的胖男人像一张盖在树枝上的被子,他的眼睛、鼻子、嘴唇,不知藏在哪条皮囊堆砌的缝隙中,找不到了。 但江燃能感受到他在看她。 空间还在坍塌,胖男人的干瘪没有停下。 铁皮柜子“嘭”的一声,砸在胖男人的身上。 江燃抓紧他,使劲向后拽,好像在抓满是韧性的干枯树皮。 “江燃。” 胖男人的声音从堆叠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你有坐过飞机吗?” “有。” “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最后一句话如风消散,空间忽然颠倒,失重感袭来,江燃抓着张老师的手,向下一滑。 皮囊似乎脱骨撕裂,江燃的手里只剩一张干巴巴的褐色东西。 像一张卷子。 她不停坠落,再坠落。 直到她猛地向上一抓——握住了一只手。 那人用力将她拽了上去。 “你没事吧?” 那是个穿着安保服的短发青年,她奇怪地看了江燃一眼: “你这个时间不睡觉,在台阶上趴着干什么呢?” 脚下重新踩回踏实的地面,让江燃心里有了点底,她抬头要回话。 “我——” 刚说一个字,在触及到对方眼睛的瞬间噤声。 短发安保下半张脸是正常的,一个鼻子,一张嘴,可是…… 密密麻麻奇形怪状,仿佛硬生生堆积挤在一起的突出眼球布满了她的上半张脸。 如今,差不清具体多少个的眼睛正一起盯着江燃。 安保的嘴里还在问: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在找人吗?真巧,我也在找,你帮我找一找好不好?” 安保凑近了两步,鼓胀拥挤的眼珠随之震颤。 江燃自然而然地偏过头,视线落在安保的肩章。 她轻咳两声,顿了顿,状似自然道: “哦……我有一兜包子不知道掉哪了,正找呢,诶?你找谁呀?” “我找我……”安保顿了顿,才继续,“朋友。” 她递给江燃一张寻人启事。 “如果你见到一个白头发,黑眼镜,碎刘海的人,记得给我打电话。” 安保的声音很轻,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江燃若有所思,目光落在陈旧的寻人启事上。 上面是照片,下面是电话。 相片里是一名拥有白金长卷发的青年,目测年纪二十七、八,脸上戴着一副黑扁框近视镜,正对镜头笑。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友人失踪,提供重要线索者,酬谢一万元! 望知情者速与我联系,感激不尽,必有重谢! 联络电话:139 0xxx xxxx 】 “哗啦——” 她翻了翻寻人启事,而后打开身后的宠物包,将其放了进去。 顺带还将从张老师那里带出来的卷子一起放到纸扎狗身边。 江燃看了眼,那是2007年的高考二卷。 “为什么是2007年的试卷?” 她不解,又瞅瞅安静的纸扎狗。 “小虎,你怎么不叫呢……” 每次撞鬼,纸扎狗都会叫来着。 小虎不动,那双墨点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燃,硬是叫她品出几分无辜。 “算了。” 她叹了口气,拉上背包拉链,重新背起来。 “我们去找人,也许找到了,就能出去了。” 走廊依旧昏暗。 江燃脚步声淡淡,四栋大楼连在一起,呈回字形,内部互通。 她不知道走过几个拐角,听到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江燃顺着水声走去,停在一道玻璃门前。 “淅淅沥沥——嘀嗒…嘀嗒……” 声音停了。 有人站在玻璃门后,透出一条影子。 “谁啊……” 声线天生更细的女声传来。 门后的人伸出手,抹掉玻璃门上的水珠。 江燃这才发现,这道玻璃门竟然是全透明的,没有磨砂层,外面能将里面的浴室看个精光。 浴室里的人有一头红色发丝,很长很长,蔓延到地上,蜿蜒出一大片。 江燃神色稍定,她说: “是我,贺老师。” “原来是江燃啊……” 红发人影恍然,忽地幽幽道: “你为什么叫我老师啊……” 第64章 学校真的是学校吗? “滋啦——滋啦——” 幽幽声落下,浴室灯光频闪。 电流音混杂水声滴答答,江燃终于看清了“贺老师”。 她一头红发如水般流淌,眯着眼,身上穿着蓝白相间条纹衣服。 这不该是在校园里穿的衣服…… “咔嚓!” 仿佛夜空中惊雷劈下,江燃下意识后退一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学校真的是学校吗? 随着念头冒出,她眼前天旋地转,所见场景仿佛错乱般闪烁,一道哨音般的耳鸣过后,周遭环境为之一变。 江燃恍惚地原地转圈,漆黑瞳孔望向四周走廊一眼又一眼。 老旧的设施,微软的雪花胶皮地板,宽直的通道,雪白的墙面,还有窗户外带着锈迹的铁栏杆。 这不是学校。 这不是学校! 目光最终定格在墙壁上贴着的字报上: 【病区公约: 1.请按时起床 2.用餐时请排队 3.请听院长的话 4.请勿坚持自己的异常 5.请符合家人的期待……】 病区公约? 这是医院? 精神病院!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江燃头脑胀痛,看不清晰,又没有逻辑的稀碎记忆如解了封般一股脑涌入。 “嘶——” 她下意识重重一敲头,噔噔噔,后退三步。 “ 啪叽!” 旅游鞋底踩到黏腻湿润,随着水声迸溅,失真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江燃,你踩到我的头发了。” “对不起!” 她几乎跳着躲开,触电似地连走几步,可脚底的黏腻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 江燃心脏扑通乱跳,她连忙稳了稳,低头看去—— 只见地面猩红一片。 每走一步,都能踩出一个血红的脚印。 目光顺着鞋印缓缓移动,看到蓝白相间的裤脚,再上移,最终落在“贺老师”的头上。 “你在看什么,江燃。” 贺老师没有开口,声音却传到江燃的耳朵里。 她愣了愣,忽然反手掏出电话,输入一段刻意背下来的数字。 1390…… “我看你…有点眼熟,有人叫我帮忙找你。” “是谁?” “嘟——” 电话接通了。 江燃摇摇手机。 “是她。” 而后向前一步,将电话递给“贺老师”。 一头血色长发的人影没有接,只是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 “你是谁?” 电话另一端静默一瞬,随即传来安保狂喜的说话声: “小贺,我终于找到你了——” “咚、咚、咚!” 仿佛击鼓,有宛若锤子砸碎地面的巨响回荡在空气里。 贺老师张了张嘴,没有丝毫声音。 黑色浓稠的液体从七窍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江燃看着她,手动了动,难言的情绪填满胸腔,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都在她的脑袋里流淌。 贺老师在崩溃,在狂喜。 江燃的耳边出现了低声的呓语,女声男声交错,仿若在交谈商量: “小贺是家里最出息的孩子……” “家里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怪物?!” “真给妈妈爸爸长脸!” “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这说出去让人笑话!” “年纪轻轻就在沪市赚不少钱呢!” “过年跟她一起回来的那个小安,根本就不是她的朋友!” “孩子就让她在外面打拼嘛!” “我们把她骗回来,送进去吧。” “咯吱…咯吱……咔!” 仿若玻璃碎开,身处的一切都在塌陷。 这一次,江燃无处可逃。 坍塌没有追着她,而是她就在坍塌里。 努力跑跳到几个高处的石块,最终还是和碎石一起滚落了下去。 她眼前一黑,倒在废墟里。 背后宠物包中的纸扎狗,未叫过一声。 ………… “哗哗——” 带着热意的塑料袋贴在脸上。 江燃茫然间睁开眼,对上一群挤在一起的突出眼球。 刚醒过来,差点又被吓晕了过去。 “啊——啊,又见到了。” 她的眼睛左飘右飘,就是不往安保脸上看,最后落在安保和贺老师十指相扣的手上,江燃笑了笑,接过包子。 “你们团聚了就好。” 她帮安保找到了贺老师,安保也帮她找到了包子。 江燃拿了包子,安保和贺老师手牵手,没有离开。 她们站在江燃身前,似乎有火自她们脚下向上席卷。 “江燃,你开心吗?” “我开心啊。” “那就好……” 火光一闪,二人消失了。 江燃想站起身来,可眼皮沉得不行,困意来得太猛,她抵抗不住。 ………… “醒醒,醒醒……” “嗯……?” 肩膀微晃,江燃迷蒙地睁开眼。 温暖阳光洒下,一个熟悉的大姨拎着块豆腐将她从废墟上拉起来。 “你个小年轻,要睡回笼觉回家睡呀,哪能在这对付?你那包子都掉脚边了,赶紧捡起来回家吧!” “哦……哦哦!好,谢谢阿姨。”江燃连连点头,懵懵地捡起脚下的东西。 那大姨嘀咕着“这孩子……”走远了。 江燃用力晃晃脑袋。 共享单车还停在旁边,她扫开骑上,坐在自行车上放空。 呆坐良久,直至微风把早市一条街的香气送入鼻腔,她才彻底醒来。 “真出来了……” 不。 她进去过吗? 脑袋里多了一些记忆碎片,不只有她的。 努力想,还是会头痛,可确实不像之前那样一片空白的状态了。 “算了,以后再说。” 江燃不再多想,拿起包子就开造。 肉馅鲜咸香味在口腔迸发,吃起来,她就踏实了。 江燃的确饿了,毕竟动脑也挺费能量嘛。 “哗啦哗啦——” 纸扎狗好像在背包里挠着什么东西。 江燃一下子想起来,三五口把剩下的肉包子都吃了,才拿下包,打开拉链。 纸扎狗身下,有着两张纸。 一张是用血写的求救信,上面的字迹已经干枯成褐色。 【该院无病症强制关人,多次进行殴打虐待,已有人死亡,求救,请看到这封信的人帮忙报警!】 话语简短,字迹匆忙潦草。 江燃抿了抿唇,拿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报纸。 【辽沈日报——2007.05.05 “吾善”涉恶精神病院被警方查封,院长郑某某下落不明。 本该救人的地方,何以成为夺命黑牢? 昨日,市公安局联合卫健委发布新闻发布会,通报“吾善精神病院”特大非法拘禁案侦办情况…… 截至目前,警方共在该案解救44人,其中经司法鉴定精神完全正常者达33人…… 至少造成7人重伤,4人死亡(包含一名工作人员)……】 第65章 诶呀,有点小小尴尴尬~ 早市热闹。 江燃推着自行车,走在其中,嗅闻各式饭菜清香,感受其间人间烟火气。 直到她走到一早餐包子铺旁,被其中的声音吸引注意力。 不是叫卖声,而是叫骂声。 那老板戴白色防尘头套,身上穿围裙套袖,双手掐腰,站在店门口就开始骂: “谁一天早上就给我找秽气?!买我6个肉馅大包子用冥币!我呸!什么东西!” “静霞啊,咋回事儿?” 旁边有老主顾年迈阿姨询问。 那名叫静霞的包子铺老板可算有了能说话的人,倒豆子似地把事情讲了一遍。 “今个我开业早,遇到个胖子,买了六个包子,后来我查钱一看,全都是冥币!” 胖子、六个包子、冥币…… 江燃站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耳熟,越耳熟越有点汗流浃背。 想到已经在她肚子里的六个包子,连忙把脸偏向一边,自顾自龇牙咧嘴。 不成想,她的反应被那老主顾看到了,指着她道:“静霞,你说的这可挺骇人啊,瞅给这推车小年轻吓的。” “是呗,你不是遇到灵异事件了吧?”旁边也有过路人插言。 “不能吧,可能就是没钱拿冥币糊弄……”老板后知后觉,心里也有点突突。 江燃连忙抬起脑袋,“这事闹的,老板,我买几个包子,我倒要尝尝能让人用假钱买,叫那东西上来买的包子有多好吃!” “好嘞,要几个啊孩儿。” “八个,四荤四素。” 江燃接过包子,往车把手上一挂,骑车就走,“钱扫过去了啊老板!” “好——”静霞点点头,看了一眼手机,忙喊道:“扫多了!” “静霞你这是鬼来客啊,我也尝尝多好吃!” 一群买包子的把她围住了。 老板无奈叹了声,“现在的年轻人”,转头继续做起生意,想着再遇到那推车年轻人把多的钱还给她。 ………… “江燃,你什么时候起来买的包子啊,我都没注意。”唐禧一手拿着个包子,一边一口交替着吃,“不像咱学校食堂的味,好香,你去哪买的?” “好吃吧。” 江燃笑笑,也咬了一口包子,她买了八个,分给室友们六个,自己再吃俩溜溜缝。 “我凌晨三点起夜就没看到江燃了,她那时候就走了。”林砚宁洗漱回来,坐在座位上吃包子,先吃素的,再吃肉的。 黄汝亭在一旁听着,恍然道:“江燃,怪不得你昨晚八点半就上床睡觉了,原来是想着养精蓄锐去早市。” 江燃看了眼手机,点点头,“昨晚养精蓄锐,今天上午也要继续养精蓄锐,下午操场布置运动会场地,开忙了。” ………… “忙吧!各位同学加油,忙完这个下午,就没事了!” 负责运动会的主任拿着大喇叭喊,过来干活的大多是学生会和各班体委,哼哧哼哧地干。 下午一点开始干活,晚上六点不到就结束了。 导员还过来找了江燃。 “江燃,你报了那么多项目,能跑下来吗,量力而行,别把身体累坏了,运动会而已,千万别把自己整医院去。” “放心吧导员。”江燃咧咧嘴,接过导员送来的功能饮料,“加起来不算多,我总跑。” 看导员那严肃的表情,她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担心什么,有点不好意思,上学以来,导员几次重大职场经历都从她这来的。 江燃又保证了几句,才和导员告别。 “叮咚——” 手机铃声响起。 她看了一眼,是611寝室群的消息。 江燃脚步一拐,去往食堂二楼,和室友们一起吃了顿晚饭。 吃完饭611寝室四人结伴去洗了个澡,晚上舒舒服服躺在寝室床上,最后一个上床的人熄灯,黑暗之中,似乎尤为寂静。 江燃也闭着眼,纸扎狗站在枕头边。 在吾善精神病院废墟发生的那些事似乎都已过去,仿佛她的生活又回归了正常。 可为什么,她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场景在不停变幻。 夜晚中灰黑的街道,不停摇摆打人的树枝,还有不停奔跑的人。 江燃恍惚间被分成两半,一半清晰地感知一切,另一半在梦境里真实地活着。 眼前不停晃动,那是剧烈奔跑许久后带来的颤抖,树枝摇摆,面前仿若有一巨大鬼影扑来,她来不及反应,一只小狗从她脚边冲了过去,与那鬼影纠缠在一起。 眼见纸扎狗身上出现道道划痕,一张画忽然静悄悄飘了过来。 画中大片灰白中点缀着亮眼的红。 是块风雨中的石头,虚虚一见,又仿若遗世独立的老妪。 江燃清晰的那一半意识刹那认出,画上正是护佑一方的石婆婆。 只见画中神祇动了动,长满青苔的巨石上红色披风飘扬,清新的风雨草木味道传入鼻腔,再一眨眼,这那抹红色落到了她身上。 纸扎狗连连后退,一跃蹦到她怀里,一同窝在红色斗篷之下。 江燃的视线一片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掀开披风。 “出来吧,他们暂时退了。” 熟悉的男声响在耳边,江燃抬起头,看到了一个—— 只有半张脸的男人。 他一半脸有正常的五官,另一半却像是被滚烫的刀硬生生削掉,变成狰狞的褐色,在这深色之上,是用画笔绘制的半张脸。 江燃心里一惊,梦里的她却丝毫不怕。 跟穿天猴似地蹦起来,一脑袋顶翻半张脸男人,从对方背后的背包里拿出香烛点燃,嘴里不停絮叨着: “喂狗…喂狗……” 那人在地上趴着缓了好久,才揉着下巴慢慢坐起来。 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手中红色披风无火自燃,顿时脸色一变。 他紧忙抓住江燃的胳膊,肃声道: “听我说,一直向前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管!一直跑,跑!” …… “呼——” 江燃猛地坐起身。 寝室漆黑,三名室友睡得香甜。 她胡乱揉了把脸,一看时间—— 03:03 江燃手一抖,差点把电话扔了。 而后就见手机上时间跳了一下,变成: 03:04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恐慌才消失了些许。 想到梦里的事,皱着眉头,睡不着觉。 这是她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吗? 那个人,是她哥? 但她哥为什么要叫她一直跑,是有人在追吗? 谁在追? 当初设局的剃头匠和木匠? 本以为回来一部分记忆很多疑问会迎刃而解,没想到问题更多了。 江燃头疼的扶额,眼角余光看到一直安静立在原地的纸扎狗,伸手摸了两下对方的头。 为什么从昨天开始,小虎就不叫呢? “唰——” 手机亮起光。 她给胖子发去了消息。 【胖子,啥时候有空,想问你点事。】 “叮咚——” 胖子回复了 : 【咋还不睡?】 【啥事?】 第66章 大家怎么这么看,难道是……觉得我帅? “咚咚咚咚咚——” 鼓声激烈,操场外一圈欢呼声阵阵。 “春风吹,战鼓擂,我们商院怕过谁?!” “低调低调,体院驾到;不要掌声,只要尖叫!” “文以载道,体以强身,人文风采,笔扫千军!” 江燃身穿参赛选手统一带编码不同颜色亮色马甲,她还提前准备了东西,一点小巧思,灵感来源于早上做的梦。 只见她身披短斗篷,站在第四跑道,在各个参赛者中,也不特别显眼。 实在是她们学校人才很多。 比起COS王军霞上来跑步那位,她只是披了个短斗篷,不算特别吸睛。 想到今早在披风上面写下的文字,江燃顿了顿,目光从那位COSER同学身上移开。 在造型上已经不够瞩目,那她必须跑快些,才能吸引更多目光。 江燃调整了一下身上的短斗篷,听到老师高喊: “各就各位——” “嘭!” 发令枪声起,她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歘地蹿了出去。 三千米中长跑,需绕操场奔跑七圈半。 周围看台上校友侧目: “嚯!这谁啊,哪个学院的,上来就跑这么猛?!”、 “我们班的,我室友!” 旁边20届汉语言一班看台有人跳出来。 没等嘚瑟多长时间,就听那一开始说话的校友说: “一看就不会跑,3000米哪能上来就冲?” “呸!你说谁不会跑呢!” “唐禧算了算了……” “嘀——” 主持台传来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说话声: “我们的赛道上出现一位红斗篷侠客!四号同学已经领先其他同学两圈了!哦?上面还有字,写得是……哈哈哈。” 主持人说话声一顿,忽然略显生硬地说了一段贺词: “风是阻力,也是你飞翔的理由!” 看台下校友们窃窃私语,小声嘀咕,“斗篷上写得什么啊?主持人怎么这个反应?” “太快了,看不清了。” 唐禧正站起来猖狂大笑,对着旁边班级的看台,意有所指道: “看到没,我室友,直接套圈了!还有人说她不会跑~~~” “红斗篷!红斗篷最后一圈了!” 主持台声响传遍操场。 “多少……九分二十秒,破校纪录了!” “江燃!!!” 唐禧等人跳起来,整个班级看台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红斗篷哪个班的?” 音响里传来校领导的声音。 唐禧等人闻言疯狂摆手,还有鼓手在卖力敲鼓: “咚咚咚咚——” “我们班的!我们班的!” “赶紧给她带走,别在那打广告了。” 声音落下,室友们笑容僵在脸上,汉语言专业的同学们忽然忙碌起来。 “咚咚咚咚——” 那敲鼓同学还在敲,被旁边同学一个个脑瓜崩弹停手了。 林砚宁给自己根本没有带的鞋子系完鞋带,才故作轻松地扬起脑袋,远远看到了那道披着红色斗篷的身影。 江燃跑完没离开,在操场外还举着斗篷慢悠悠跑,这下周围人能看清上面的字。 【接各种手工制品(生日礼物、纪念手书、装点装饰),价格实惠,可定制,服务态度良好,品控有保障,了解详情+V】 后面还附上占了斗篷三分之二面积的二维码。 结果还没绕操场一圈,就被校领导逮着了。 “赶紧回班,还有项目没?” “老师好,还有几项。”江燃笑得一脸憨厚。 “一会参赛别披这个了,好好加油!” “哦哦,好的……哈哈,谢谢老师。” 江燃在校领导的注视下打着哈哈,怀抱斗篷回到自己班级所在。 一入座,大家都看了过来,最后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斗篷上,好似无奈又像是真没招儿地叹了口气,而后纷纷转过头干自己的事。 江燃见状,有点发懵。 怎么大家这么看她? 黄汝亭递了一瓶功能饮料给她,“加油,好好歇一会,我帮你听着参赛叫号。” “谢了。”江燃拧开瓶盖就开喝,从放着纸扎狗的包里拿出电话。 小虎也被她带出来了,放在看台上视野非常不错的位置,两只墨点眼睛直勾勾瞧着操场,看她比赛。 电话屏幕里蹦出了好几条新消息。 都是胖子发的。 足有59秒的语音就干了八条: “你说纸扎狗没叫?不应该啊,你那狗可不是凡物,不说别的,就预警这方面,除非没有,要么被什么东西封印,要么不是冲着你来的,其余的,只要对你有哪怕丁点儿威胁,它必叫。” “像你说那几个东西都过来追你了,在纸扎狗眼里一定是有威胁,可它却不叫……二炮,这几乎不可能。” 说完,她语气忽然一变: “欸——?” 一条消息,胖子足足“欸”了一分钟,还带拐弯的,一听就知道是在琢磨事。 就是这条语音对江燃的耳朵不是很友好。 她引用这条语音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才继续往下听: “你确定——你遇到的是鬼?” 胖子的话给江燃提了个醒。 不仅是纸扎狗没有叫的问题,就连她事先准备的替身纸人也没有反应,在“第五十三高级中学”里经历的一切,里面有很多地方正常来说应该会有替身替她挨一下。 可是没有。 奇怪的是,她在里面竟然也没想着剪纸。 事情结束之后,那些东西也不见了。 她皱着眉头,从小虎屁股底下抽出两张纸人。 一张干瘦白色,一张五彩斑斓组合。 是和唐禧直播时在沈铁鬼楼遇到的,后面被她封在纸人里,暂时供她驱使。 她将两张惟妙惟肖的薄薄纸人放在掌心。 触之阴冷,在江燃的眼中,上面缠绕着经年累月的怨煞之气,只是拿出来,就感觉周围下降了几度。 和“第五十三高级中学”里遇到的“人”感觉完全不一样。 难道她遇到的真的不是鬼,可小叶他们早就死了,那要不是鬼,又能是什么呢? 江燃寻思寻思,想不通,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重新拿起电话,把发现和胖子说一声,对面又弹出来一条语音: “二炮,咱俩这么干猜也没用,这样吧,你看啥时候没课,咱俩碰一面,我现场看,正好最近我在西北那边有个活,对对时间,看你能赶上不?” 第67章 这不没说领奖的时候不让带嘛! “当~当当~当——” 伴随耳熟能详的颁奖音乐,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自音响中传来: “手中的奖状,书写的是汗水凝聚的荣光,胸前的奖牌……让我们再次以掌声祝贺她们!” 江燃站在最中间,手拿奖状,胸前挂着奖牌,她身上红色披风随风飘扬,走动之间忽扇忽扇,清楚的露出上面的字迹,还有那个硕大的二维码。 江燃面对镜头,笑得一脸憨厚。 负责老师说不让她在赛场上打广告,她严肃配合。 可现在比赛都结束了,也没说不能在领奖台上搞宣传呀~ 之前找江燃的老师眼刀子一个接一个,寻思整整两天运动会,这红斗篷再也没出现在赛场过,那跑得特别快的文院学生应该是老实了。 谁承想啊,运动会结束,颁奖典礼给她来个大的。 江燃如芒在背,假装没看见。 她往台下一瞅,看到自己导员,也挥挥手打招呼。 导员扬起嘴角,刚要笑着回应,忽然感受到一抹探究的视线,立马蹲下身系好像不存在的鞋带,假装没看见。 江燃连着上了好几次领奖台,每次下台,她躲着那个老师走,再上台时,又带上披风。 这场颁奖典礼,她上了多少次领奖台,导员就系了多少次鞋带。 直到运动会正式谢幕,导员才松了一口气,扶了扶自己在多次弯曲下稍显酸痛的老腰。 “导员!” 有人在身后拍了她一下。 “诶呦!”导员回头一看,“是江燃啊,运动会表现非常不错,快回去吧!” 说话间,眼角余光捕捉到往这边来的校领导,导员轻轻推着学生: “快走快走,我也走 !” 俩人欻欻欻,脚步飞快,一股烟似地,消失在校领导眼里。 看得人直无语。 “我有这么吓人吗?”领导无奈,“不仅学生跑得快,这导员跑得也快。” “阿嚏!” “导员,你别感冒了。”江燃往旁边移了一步,离导员远了点。 她还得去西北找胖子呢,别给她传染喽。 “没事没事,应该就是有人念叨我。”导员摆摆手,心里还有点小感动。 “没事就行。”江燃咧咧嘴,又露出憨厚的笑容,“那个导员,我有点事,下周一我请一天假,过来请您批准啦。” “下周一?”导员摇摇头,“那你不用请了,下周一和下周二的课串到了下周末,周一周二都没课,你放心去办事吧,正好帮我把这事带给班长,让她通知全班。” “好嘞!” 江燃得到准信儿,一身轻松地去找室友们。 把导员说的事带给唐禧,又把自己有空的事带给胖子。 之后俩人一合计,订下了明天的机票。 ………… 晌午起飞,下午落地。 蔚蓝天空,望之高远。 胖子坐在墨绿越野车的驾驶位,车窗摇下,支出一只胳膊,戴着墨镜往外看,动作标准得像汽车广告大片的模特。 尽显潇洒。 江燃一出机场,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心里明白,胖子这是装起来了,她心中暗笑,没有声张,准备绕后吓唬赛半仙一下子。 走到车后屁股,顿了一下才慢慢往前走,手刚碰上副驾车把手,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鬼鬼祟祟,早就瞅着你了!”胖子指了指车里的镜子,“有这玩意儿,直接把你看得清清楚楚,还想吓唬我?” “噢——”江燃慢吞吞坐上车,似笑非笑,“胖子,你看着我,那你看到这个了吗?” 一张薄薄的白色纸片递了过来,赛半仙傻眼了。 “罚单?!” 她连忙拿过纸单,“违停?这啥时候的事啊!” “早上6:58,上面有时间。” 江燃关车门系上安全带,“你开车前不绕车一周的吗,我一个没驾照的都知道。” “谁考完驾照还绕车一周啊……”胖子心疼,“200块钱呢。” 赛半仙越看越觉得浑身肉疼,她冷不丁放下罚单,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推背感袭来,在江燃大喊,“你能不能学学于敏开车手法!”的背景音中,胖子狠狠道: “那个点我在车里呢,我得去找他!” 她在车里睡觉,要是违停,直接叫醒她警告几句开走就行,哪能上来就贴条,要不是江燃,她都不知道。 胖子开车一会儿一顾涌,江燃一个不晕车的人都要被开吐了。 她忙问道:“你要去哪找啊?” “去我之前停车的地方!” “哧——” 车轮和地面发出摩擦声,越野车停在一个地方。 江燃看向窗外,表情一言难尽。 “胖子,你确定之前是停在这吗?” “对地方一点没变,我记得真真的!” “那你也不冤啊——” 江燃指着窗外: “谁停车停交警大队门口,还把人大门堵死死的?就给你贴个罚单都不错了,要不然都容易拘你。” “啊?” 胖子探过脑袋,往外一瞅,还真是交警大队,昨天晚上开车太累,她找个没车没人挺空旷地方就停下睡觉了。 还真没仔细看…… 车子“日~”一声又冷不丁开走了。 “二炮,你说得对,咱俩走吧。” 车座椅猛地推了一把江燃后背,她握住车棚顶的扶手,心有余悸道:“下回这句话你给油门之前说,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行。” 越野车行驶了一段时间。 车内寂静无人说话。 胖子在专心开车,江燃闭眼捂着脑门平复翻腾的胃。 她怀抱宠物包,庆幸小虎是纸扎狗,不然非得晕车不可。 正想着,赛半仙一脚刹车,库嚓一下停那。 要不是系了安全带,江燃得飞出去。 但她没飞出去,胖子飞出去了。 这家伙健步如飞,下了车之后开副驾驶门,把江燃从里面薅了出来,“走走走,二炮,这家炕锅羊排老好吃了。” 刚牵上江燃的手,胖子脚步为之一顿。 她扭过头来,勾下墨镜定定地瞅了江燃一眼,片刻后,重新戴上墨镜: “手这么凉,你体温有30度吗。” “胖子你太埋汰我了,咋的我体温也有34度。” “你真得多吃点羊肉补补。”赛半仙先一步拉开门进去。 江燃抱着宠物包跟在后面。 一进门,香味扑面而来。 多是香料味,羊膻味倒是没那么重。 胖子还要了两瓶沙棘汁,推一瓶到江燃近前,“一会儿喝着解腻。” 江燃第一次见识,抿了一口,味道能接受。 “啪嗒。” 放下瓶子,她看向胖子,赛半仙戴着墨镜,总是看不清眼睛,但那眉毛却是露了出来,皱皱的,不像开心。 “胖子,怎么这个表情,还在为那200块钱难受?” “哪是罚单的事儿。” 赛半仙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她啧了一声: “二炮,你就没发现——你身上有股鬼味儿?” 第68章 胖子这车技,都给我开昏迷了。 “鬼味儿?”江燃一愣,随即想到什么,拍拍旁边座位的宠物包,“我这包里纸人还封着俩呢,有也正常。” “不一样不一样。” 胖子连连摇头,眉毛皱成一团。 “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又跟好些鬼连接了?” “没啊,就算有,那东西也自己消散了,对我没啥负面影响。 ” 江燃说着顿了顿,忽然想到“五十三中学”里发生的事。 “我之前跟你提到那个精神病院,那里面我好像没有连接,只是记起来了以前发生的一些事,这些记忆里包含里面那些‘人’的过去……” “这下不好办了。” 胖子啧了一声,使劲搓搓脸。 “你在那里根本就没遇上鬼,只是你体质特殊,记忆里有太多别人的执念和怨气,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失忆的,但现在显然不是鬼找上你,而是你的过去在找你。” “那有什么不好办的,我还想知道以前发生啥了。” 江燃乐了,她寻思这不是好事嘛。 胖子瞅了她一眼,无奈道: “什么好事?你知道你失忆之前跟多少鬼连接吗?其中又有多少怨气滔天?又有多少手上沾染人命?还有多少因果纠缠?” 说话间,服务员上齐了菜。 胖子用筷子扎开餐盘套装,唉声叹气: “现在看着都好事,可你这温度这么低,身上又若有似无有股鬼味儿,谁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少和鬼连接吧。” 江燃看她这副表情,胖脸愁得跟冤种似的,连忙岔开话题: “有什么问题都不碍事,我一个个解决不就行了嘛,看你愁的,来来来,吃肉……嗯!这小羊排味真不错!” 胖子看了看江燃,喉咙里的话被她吞了回去,她也伸出筷子,“这凉拌鹿角菜也好吃,你尝尝。” 俩人甩开腮帮子造,几个大盘很快见了底。 最后喝口沙棘汁解腻溜缝,寻思再坐着歇会儿,胖子裤兜里的手机响起。 小萝卜似的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喂?啊,行……知道了。” “嘟——” 挂断电话。 赛半仙把手机揣回兜,抬眼看江燃,“二炮,吃好没?” “吃好了,是不让咱过去?走吧。”江燃拎宠物包起身。 “不着急,咱先去对面买点啥。” 二人付过钱,没急着走,先去了一趟便利超市。 胖子买了两大箱矿泉水,还有一堆吃的,把后备箱和后座都塞得满满的。 看得江燃目瞪口呆,“胖子,咱这要在那边过几个月啊?我学校就放了4天假。” “啥几个月呀?顶多也就三四天。”胖子挥挥胖得贼实诚的胳膊,“这点东西咱俩顶多7天就全造了,到那边不好喝水吃饭,我这叫打好提前量。” “行吧。” 江燃一脸学到了的点点头。 “那咱俩去哪啊?” 两人放好东西上车,随着“嘭”得一声,车门关闭,赛半仙一脚油门就点了出去。 “嘎玛曲果——” ………… “这就是嘎玛曲果村?” 车子停在一片碎石沙地上,江燃好奇地往外看,抻抻胳膊伸伸腿,才开门下车。 坐了将近十个小时的车,她的屁股都要死了。 结果刚走出来,便呵气成霜,打了个激灵。 “这么冷啊!” 江燃匆匆感慨一句,转身又要躲回车里。 “别进去了,坐这么长时间,屁股都扁了吧。”胖子丢给江燃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穿上,在外面走走,适应适应。” 江燃接住袋子打开,往里一瞧。 “帽子,脖罩,冲锋衣,手套……胖子你啥时候准备的?!” “快上高速的时候,我停车下去买的,叫你你都不起来,警惕性太低了。” 江燃三两下套上衣服,还不忘还嘴: “那是你开车给我开昏迷了!” “拉倒吧,我咋不昏迷?”胖子也穿上加肥加大版外套,看江燃穿上衣服,围着人转了一圈,“行,挺合身,暖和不?” “暖和。”江燃紧了紧衣裳,拉上拉链。 这是个带保温层的深蓝色冲锋衣,可拆卸,外面防风,里面保暖,最内是羽绒马甲。 “暖和就行。”胖子满意点头,“咱俩走吧,我给委托人打过电话了。” “这都没信号你咋打得电话?” “在有信号地方打的呗!”赛半仙翻了个白眼,“村外没有村里有,这块没有高速休息站有,还纠结这个,快走吧!” “嘟嘟——” 车子上锁,二人并排往村里走。 脚踩在沙石地上,宣软又冷硬,像是从冷冻柜里拿出上蒸屉的,没馏透的馒头。 没有路灯,也不必拿出手电筒。 往日里看着高高在上的天空,此刻仿佛触手可及。 明亮星星布满深蓝夜空,偶尔有几片漆黑的云路过,在两个挨在一起的冰湖上划过一道阴影。 嘎玛曲果村坐落在姊妹湖向外蜿蜒出的河道边,正好在夜空群星的照耀下。 江燃和胖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唠嗑玩笑声。 “这里这里!” 一片白色的方型房子前,穿着白色短款羽绒服的青年踮着脚不住招手。 二人几步走到近前。 说话之前,先互相打量。 那人脑袋上虚虚扎着个丸子,目测三十岁上下,脚边跟着一条金白相间的长毛大狗。 此刻,那獒犬正警惕地盯着江燃和胖子,喉咙中发出警告的低吼。 “扎西,不要这样。”央金措拍拍大狗的头,转而看向胖子和江燃,伸出胳膊,“两位便是赛大师和江大师吗?你们好,我叫央金措。” “我是赛半仙,这是我妹妹江燃。” 胖子先伸出手和央金措握了握。 江燃见状有样学样,跟藏族青年笑笑。 央金措带她们进村,一路走,一路说,那条大狗忠诚地跟在她身边,一直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拦着江燃。 整得宠物包里纸扎狗时不时“哗啦”一声,墨点豆豆眼透过缝隙盯着长毛藏獒。 两只小狗的暗自较劲人类没管。 胖子和江燃听着央金措的委托: “我的侄儿仁青吉被黑羊抓走了,姐姐找了好些天都没找到,她和母亲想,也许这是上师的安排…… 可她们总是那么伤心,我想再试试,请求两位大师,帮我找到仁青吉,哪怕只是她的身体,好让姐姐和母亲见她最后一面。” 第69章 唉……看别人悲伤我也难受。 碗中酥油茶蒸腾出香柔的暖意,温度从指尖传来,江燃抬眼环顾四周,顿了顿,又将目光落回碗里,轻轻喝了一口。 白色的方房子里布置华丽温馨,只是看上去好像好些天没有收拾了,稍显散乱。 铁皮炉子里烧着干牛粪,屋内温度很高,将寒霜抵挡在门外。 可央金措的姐姐和母亲,人虽坐在屋,那颗心却像是被泡在村外的冰湖,无论怎样都热不起来。 “央金措……” 姐姐才让多吉站起身,似乎叫了央金措一声,先一步走到卧室里。 姐妹俩的说话声从门缝里跑出来,传到江燃和胖子的耳朵里,让她们俩对视一眼,而后又都垂下脑袋。 才让多吉和央金措说的是藏语,她们听不懂。 只是依旧陪着她们一起坐着的卓玛听着,忽然捂住了脸,悲伤地啜泣起来。 年迈的老人身着民族传统服饰,手背上堆叠起皱纹,上面点缀着阳光用几十年的照耀刻印在她皮肤上的斑,似有水光在指缝中淌出,流入腕上绿松石串珠的缝隙里。 苍老的声音呜咽着,她不停重复着什么。 江燃和胖子听不懂。 央金措姐妹俩顿时冲了出来。 “阿妈!” 才让多吉扶起母亲,对妹妹说了一句什么,又转头对江燃胖子点点头,勉强笑了笑,说过一句话后就带着妈妈回房间休息了。 江燃和赛半仙全程听不懂,但不防碍她们会看人脸色,连忙摆手表示没事,也笑笑,目送才让多吉带着母亲离开。 “姐姐说你们随意,她带母亲去休息了,让我给你们拿羊肉吃。” 央金措将一盘烤的焦香的羊肉放在江燃和胖子面前,她的眼眶也是红的。 “仁青吉被抓走那天正好我回来,姐姐带扎西出来接我,母亲在家看着仁青吉……母亲一直很自责,认为是自己忙顾和邻居聊天,忽略了仁青吉,姐姐同样也把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她想如果她没把扎西带出来,黑羊会因畏惧獒犬而离去,仁青吉就不会被抓走了。” 央金措说着,擦了擦眼睛。 “其实真正有罪的是我,如果我不是那天晚上跟领导生气非要离职回来……” 胖子和江燃膝盖互相碰了碰,不约而同地一叹。 江燃连忙道: “怎么会是你们的错?谁抓的孩子是谁的错,那黑羊是什么东西?你快跟我们说说,说不定能找回孩子呢。” 央金措吸吸鼻子,抹了把脸,用力点头,缓缓讲述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 时间随着央金措的讲述声缓缓向前。 ………… 阳光洒下,姊妹湖里时不时传来“咔嚓”的开裂声。 嘎玛曲果村一天温度变化极大,前一夜来时还得穿着带两层保温的冲锋衣,今天一早,太阳出来,厚衣服就穿不住了。 江燃和胖子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精神。 前一晚一直在了解情况,收拾东西准备,几乎没怎么睡。 事情不办成,她们也睡不踏实。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赛半仙抽出两张洗脸巾,递给江燃一个,“二炮,咱俩今天怎么着也得给人出点结果。” “可不嘛。”江燃擦擦脸,把东西往垃圾袋里一扔,拿出剪刀彩纸,向央金措要了仁青吉照片。 剪刀在她手里,跟活了似的,咔嚓咔嚓几下,彩纸上就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孩雏形,江燃还要往下剪,一只胖手挤过来,给她拦住了。 “咋了?胖子。” “先别继续。”赛半仙挡了一下,顾及央金措在旁边,没直说,“得先看看仁青吉还活着没,你再剪。” 圆框小墨镜后,胖子一顿给江燃叽咕眼。 心想活着再剪能找人,死了剪纸不成拘魂了嘛! 赛半仙挤来挤去的眼睛被墨镜挡了个瓷实,不过江燃虽没瞅着眼神,但因胖子挡这一下,也想明白赛半仙担心啥了。 她无奈地瞧了胖子一眼。 不是说剪了纸就拘,那玩意儿不得看她咋整嘛。 俩人眼神都没对上,眉目官司倒也演得明白。 胖子要来了仁青吉的出生时间。 指尖飞速掐算,片刻后,她说道: “生机旺盛,未见死气,幽幽寒土,不晓天日——人活着,像是被困在不见光的地方。” “行,那我就放心指路了。” 江燃拿起剪刀,刚要继续,余光却瞟见央金措姐姐供奉的佛像,后知后觉,有点小小不自在,压低声音说: “胖子,当地人都有信仰,怎么会找我们,咱在这儿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嗐,想这个干啥。” 胖子弹了江燃一个脑瓜崩,听闻外面大狗叫声,见央金措走了出去,赛半仙才放心道: “没看央金措姐姐和妈妈都认命了?人家自己的孩子,能不想招儿?咱是央金措找来死马当活马医的,干活就完事,不寻思那么多。” 说罢,她拍拍江燃肩膀,“二炮,你就记住一句话——信神有神债,不信神不怪!” “说的对。” 陌生的女声传来,普通话里带点西北口音。 江燃和胖子扭头一看,瞧见个一身藏蓝色民族长袍的老人,瞧年纪至少也六十了,正对她们面露微笑。 “这是我们家的邻居益西,来看我母亲的。”央金措解释了一句,就带人往内屋走了。 胖子和江燃虽奇怪这个年纪的牧民怎会普通话这么好,但也没多搭茬,颔首示意,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剪刀咔嚓,不消片刻工夫,一张编着辫子,身穿藏族服饰的小小纸人出现在江燃手中。 “得让跟仁青吉有因果的人和我们走一趟。” 赛半仙的视线望向屋内,才让多吉正收拾着房间。 “母子之间,不就是天大的因果。” 她起身敲门,叫来央金措和才让多吉。 “我们有把握找到仁青吉,但要你们跟我们一起来。” 姐妹俩闻言十分激动,才让多吉下意识迈出一步,又忽然顿住了,扭头看看需要照顾的年迈母亲。 “央金措,多吉你们去吧,记得带上护身符。”邻居益西挥挥手,“这里有我照顾你们母亲。” 姐妹俩一听,不再犹豫,披上衣服,都拿出一个小小锦包揣好,看向向她们走来的江燃。 只听这年轻术士口中轻轻念道: “心慌慌,路茫茫,不知此身在何乡……孩儿不怕亦不忙,为娘寻你到身旁。” 紧接着,向掌心小小纸人轻吹一口气。 那与仁青吉一模一样的纸人似飘似飞,坐落在才让多吉肩头,一只小小的手抓着她的一根辫子,另一只胳膊向前方一指,迟迟不落。 江燃和胖子对视一眼,抬脚带路。 “走!” 第70章 那我讲你的故事吧。 “轰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嘎玛曲果村所在的地界天气多变,前一秒还艳阳高照,后一秒就雷声滚滚,冰雹骤落。 “踏踏踏……” 脚步声焦急散乱,踩到开化的土地上,迸溅出掺杂着草屑的泥点。 “前面有个洞,咱们先进去躲躲!” 江燃捂着脑袋先冲进去,胖子和央金措姐妹都来不及拦着,只得也匆匆跟着跑进去。 一进洞里,江燃停下,赛半仙抓住她胳膊不放,后怕地压低声音道: “是不是我总叫你二炮给你叫虎了,见到山洞就敢往里冲?万一有熊呐!” 才让多吉也在旁边用藏语说着什么,央金措连忙翻译道: “我姐姐说这个时候的藏马熊又凶又狠,牧民出来放牧都是有獒犬预警才能勉强放心。”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继续道: “我们出来时没带扎西,让它在家陪伴母亲了,接下来一定要小心!你们的安全很重要!” 听到几人都这么说,江燃紧张地环伺四周,见暂时安全,才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原本寻思找个地方躲冰雹,却忘了三江源这地界多有熊出没。 “是我的错,差点把大家带沟里去了……” “没事。”胖子捶了一下江燃翅根,“以后带你天南地北多走走就好了。” “两位大师!” 央金措忽然惊呼一声。 江燃胖子闻声扭头去看。 只见央金措站在姐姐身边,手指着那张在才让多吉保护下,没有被冰雹雨水打湿半点的小纸人。 “它不指路了。” “它不是不指路……” 江燃盯着那张两只胳膊自然垂落的小小纸人,肃声道: “是我们到地方了。” “呼——” 此话一出,洞外阴风肆虐,气温骤降,携带着冰冷的雨水的风从洞口涌来,几乎带走人身上的全部温度。 几人下意识遮住脸,可那冷气还是循着缝似的往眼睛里钻,刺的人瞳孔生疼,几欲流泪。 江燃直觉这股风不对劲,没等多想,就听胖子在她身后急声道: “二炮,不对劲儿,央金措姐俩不见了!” “什么?!” 江燃顶着风,努力睁开一只眼睛。 眸子被冷气刺得发疼,晕出一点生理性泪水,看东西有些模糊,却也能清楚地捕捉到—— 原本站着才让多吉和央金措姐妹二人的地方,此刻空荡荡一片,只有漆黑昏暗的洞穴土地,和偶尔滚落进来的稀碎冰块。 她心中一凛,胳膊在脸前挡风,扯着脖子喊: “胖子,我们应该是早就被盯上了,先往里走,找到她们姐俩再说!” “呼呼——” 狂风呼啸,夹杂着尖叫般的哨音。 江燃脖颈子后一凉,她顿了顿,“胖子?” “呼……” 风渐渐停下。 她猛地转过身,面前只有一道不知通向何处的洞穴通道,胖子早已消失不见,如今的洞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凉意像水里晕开的墨点。 “哗啦哗啦……” 纸张摩擦声响,宠物包里缓缓传来一声: “汪……” 阴冷的犬吠传入耳朵,江燃捏紧了拳头,下意识放缓呼吸。 她扭头看看洞外,再瞧瞧一眼看不到底的洞穴,喉咙上下滚动一下,呼吸几次,轻轻迈开步子,向里走。 江燃身上没带手电,万幸手机有九十多电量,虽没信号,但能打开手电筒。 白光照亮一小块土地,令人心神稍定。 她一步步往前走,微微侧着身子,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小心。 越往里,洞穴地面越是潮湿泥泞,每一脚踩进去都能陷进一指长的距离,江燃漆黑的冲锋裤角愈走愈重,上面挂了一层又一层泥。 “嗒啪,嗒啪……” 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江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电话电量从97%掉到44%,身后再也看不到洞口处的光,她试探着叫纸扎狗的名字: “小虎?” “哗啦哗啦……” 纸扎狗回应着。 江燃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定了定神,指尖微动,在纸扎狗屁股下面的两张纸人从包里爬了出来,一左一右,坐在她的两个肩头。 做完这些,江燃心里底气更足了点,她清了清嗓子,边向里走边说: “小虎,我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名字叫——黑羊。” “呼——” 洞穴倏地起了一阵风。 江燃顿顿,继续道: “事情的起源已不可考,只知道起初是一个老牧民外出放牧,临近傍晚,听到婴儿的哭声,她想起家中新出生的孙辈,心中不忍,便带着獒犬前去查看……” “呼——呜呜——” 洞穴内风似乎大了些,许是吹拂到细枝末节的缝隙间,响起阵阵婴儿哭泣般的声音。 江燃好似没注意到这些,接着给纸扎狗讲着故事: “那牧民实在心善,带着獒犬翻过了两座山,从太阳偏落走到星辰漫天,婴儿啼哭声不远不近的吊着她,在她还要继续找时,獒犬忽然叼住了她的衣袍一角……” “吱——” 江燃的冲锋衣袖挂在洞穴内壁一处凸起的石块上,牵扯住了她的步伐。 “牧民没当回事,摸了摸獒犬的头,抽出衣袍继续走。” 江燃摘下衣角,脚步不停。 “天色越来越暗,她身后的羊群也不知何时散了,只有獒犬跟在她身边,在她又一次要向那大山深处走去时,獒犬发现什么般焦急地放声大叫——” “汪,汪……” 叫的不是故事中的獒犬,是背包里的纸扎狗。 江燃的手掌缓缓伸进兜里,口中故事未歇: “剧烈的犬吠声终于唤醒了牧民,她后知后觉停下来,莫名恐惧,婴孩的哭声,怎么会传过两座山?她连忙转过身,想要往回走。” 江燃脚步一顿。 呜呜哭声般的风声忽然停了。 “可那牧民回头一看,漆黑一片,遮住了她的眼,她慌乱间后退两步,只见——原来是一只直立而行的黑羊一直跟着她,牙齿不停动弹,喉咙里发出那若有似无的婴儿啼哭……” “呼——呜呜——” 风又起,哭声在江燃脑后响起。 第71章 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嘭——” 手机电量耗尽,灯光瞬间消失。 江燃被砸进黑暗,眼睛也来不及反应,其他感知能力在漆黑中慌乱地接管一切。 鼻尖嗅闻到逐渐浓烈的羊膻味,耳畔鸡皮疙瘩立起,若有似无的婴儿啼哭仿佛在不停单曲循环,每个音节都没有变化,落在耳中是那么清晰。 “呼——呜呜……” 婴儿哭声与江燃放缓的呼吸重合。 她眨了眨眼,没回头。 “可算来了。” 下一秒,伴随“哗啦哗啦”的纸声,江燃的两肩和背后一空,两张纸人与纸扎狗都冲了上去。 这时她才猛地回过头,逐渐恢复视线的眼睛紧盯那瘦高黑影—— 那当真是一头直立起来的黑羊。 两只尖角纤细,扭曲着向上,身披黑毛,上面一缕一缕,似乎是什么粘稠的液体沾染上后,久久未经打理,陈年累月,积成如此,每一次动作,都有一股带着腐朽气息的羊膻味扑面而来。 气味从鼻腔钻进去,直冲人天灵盖。 江燃牙关紧闭,几乎停止呼吸。 接下来很长时间,她可能都不会再吃羊肉了。 那直立而行的黑羊被两张纸人和纸扎狗挡住,江燃仔细观察,手上剪刀不停动作,嘴里传来阵阵低语: “山精鬼怪别猖狂,见你形魂我剪纸,一剪生,二剪死,三四五剪你入纸,从此生生供我使……” “簌簌簌……” 彩纸碎屑点点落下,一只直立黑羊剪纸出现在江燃掌心。 只见她一掌平伸做台,一手并指为风,那黑红色直立羊剪纸欻得一下立起,震动连连,对不远处黑羊影子招手。 江燃紧盯着,已经想好等下如何驱使黑羊去找胖子和央金措等人,可没等她想个完全,那剪纸忽地一僵,直挺挺落下,沾染地上淤泥,化成了一滩血水。 这变故一出,直叫她喉咙发甜,眉目一凛: “剪错了……?” 江燃忙抬头去看黑羊,只见那东西见一时拿不下她,已经产生去意,抓住机会要逃。 这怎么能让它走?! 师傅教她时说过,若确定自己剪的和要收的东西一模一样,却没收下来,要么那东西道行高的厉害,要么……出现在她眼前的,压根不是这东西的真面目! 江燃只能相信这黑羊是第二个原因。 要是第一个,现在想着要逃跑的就是她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江燃盯着那黑羊,想起迟迟联系不上的胖子,牙一咬,直接冲了上去。 这东西浑身因果纠缠,在央金措的故事里就不知道偷了多少小孩。 那些家庭破碎,黑羊怨债缠身。 可在这深不见底的地底洞穴,若真走失,就算没黑羊,都容易被困死。 胖子她们现在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江燃瞅准机会,瞬间伸出胳膊,骨节分明的大手趁机握住黑羊的尾巴。 连接在刹那间产生。 她眼前一黑,意识被梦境吞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怎么抓住的?不像羊尾巴,而像是小孩儿的手? ………… “轰隆隆——” 大地震颤,石块落下,脚下地面轰然裂开倒塌。 江燃在忙乱间护住两个孩子,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她怀抱孩子,蜷缩在还没有一头牦牛那么大的地方。 好消息,他们没死。 坏消息,他们被困住了。 “阿妈,会有人来救我们吗?”大女儿坐在她身边,仰起脸问她。 “会的,益西,阿妈一定会让你们活到被拯救的那天。” 她轻轻摩挲着两个孩子的脸,听到自己这么保证。 “可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我们要怎么活下去……”小男儿达瓦皱着眉头,窝在她身边小声哭了起来。 “达瓦,不要哭!”大女儿益西说道,“这会让你死得更快。” “不怕不怕。” 她连忙揽过两个孩子的脑袋,让他们都窝在她的怀里。 “阿妈有办法的。” 说着,她将捂着女儿脑袋的手放下,摸索着向后伸去,腰后别着放牧时用来防身的短刀。 “阿妈不会让你们忍饥挨饿。” 利刃用力一划,两块还带着暖意的血肉,落在两个孩子的掌心。 “阿妈!”达瓦摇着头乱哭,一下子丢开肉,“我不要,我不要你这样……” 益西抿着唇,十二岁的她比七岁的弟弟更能认清形势,“阿妈,我会活下去的,一定会。” “吃吧。” 粗糙的手掌摸摸孩子们的头,她有气无力地说。 益西瞪视着弟弟,“达瓦!捡起来吃下去!” “呜呜……”达瓦哭着,只舔舐了一点点。 母亲看着这样的孩子们,心下稍定。 至少他们活下去的机会更大了。 黑漆漆的碎石底部感受不到时间。 他们是放牧时被困的,她不知道她和孩子们被困了多久,只知道她身上的血肉越来越少,她要坚持不住了。 “益西……” 母亲颤抖着将匕首交到大女儿手里。 “阿妈还够你们坚持一段时间,照顾好达……” 她话未说完,达瓦的哭声便戛然而止。 那柄在益西手里的刀,结束了一个七岁的生命。 新鲜血液流出,浸润了她的皮肤。 腥甜的气息涌入鼻腔,迷得她头脑发愣。 她的达瓦。 她的刀。 她握着刀的大女儿。 “益西……” 眼尾冰凉流淌,刺激她的感官——原来,比割开血肉更痛苦的,是此刻的失去。 “阿妈!”益西吼了一声,“我会活下去,我会活得很好,我不要……成为你。” 母亲后知后觉,思维彻底空茫之前,她明白了大女儿的意思。 “益西……” 原来是这样啊,益西,你是这样想的。 母亲恍然,她的大女儿一定会活下去,真想看看,益西的以后是什么样子…… 也许上师听到了她最后的声音。 于是也赋予她见证结局的能力。 那是她死后的某一天,她听到有东西顶开了一直遮挡在她们头上的碎石。 “黑色的羊……” “噗——” 利刃没入血肉。 达瓦缺失了小部分的身体叠在她身上,最上面,盖了一块黑色的羊皮。 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有人吗——” “有人!我在这——有一只羊落在了这里,我这才活了下来……” 第72章 好耳熟的名字…… “啪嗒——” 一滴圆而重的水珠落下,砸在半躺在地的人的脑门。 江燃一个激灵睁开眼,身上似乎残留着割肉的痛,她呲牙咧嘴,没等意识回炉,就拿起剪刀飞快剪了起来。 现在,她知道黑羊的真面目了。 “咔嚓…咔嚓…” 怀抱孩童骸骨、身披黑羊皮的女人在她的指尖成形。 又是一阵哗哗作响,好似来了一股风,纸羊在空中飘转,盘旋,最终又落回江燃手上。 只是这次仿佛平添了几分重量。 江燃召回其他纸人和纸扎狗,爬起身,再眨眨眼,面前的一切像戏剧表演时揭开的幕布,等她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就见她仍身处一开始避雨的宽大洞穴,根本没有通往里面无尽的路。 她还在最初的避雨处。 可赛半仙和央金措姐妹的身影依旧不在眼前。 “胖子!” “咳咳……没事,这呢!” 熟悉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江燃寻声去找,才看到在她脚边不远处,有个勉强能让一只大狗钻进去的隐秘黑洞。 她赶紧趴下身,向里面喊: “胖子?胖子!你在里面嘛!” “在呢在呢,也找到小孩了,二炮你在外面搭把手!” 下方洞穴里窸窸窣窣,一个身穿红色小藏袍的孩子被从里举了出来,江燃连忙接过抱起,一摸孩子身上,有些发烧。 “仁青吉……” 才让多吉和妹妹央金措紧随其后,从底下爬出来,抱过小孩,不停用脸蛋贴着孩子的额头。 江燃这才看到,这姐妹二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二炮,快,帮我把洞口弄大点!” 胖子倒吸着气的动静传过来,江燃紧忙拿石头砸那洞口,等她伸胳膊拽出胖子,才看到这人身上跟血葫芦似的,冲锋衣都坏了,露出的皮肤上淌着血。 “胖子!”江燃大惊,轻轻碰碰胖子细碎的衣裳,“你怎么伤这么重?!” “别提了,这东西倒是挺会用障眼法,咱都着了道了。” 胖子轻呸了一口,吐出口中泥泞,又指了指那个洞口,恨恨道: “这小洞口……引我钻进去,把我这身宝肉都磨坏了!” “多亏了赛大师,要不是为了救我们,你也不会钻进来了。”央金措出声。 胖子闻言歪嘴一笑,身上疼得她嘴角直抽抽还不忘拿出高人风范,胖手一挥,深沉道: “无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我看你是没什么事了。” 江燃怼了胖子磨破的屁股一下,给赛半仙整的一蹦高高,刚要问干啥,就见江燃一脸正色地说: “雨停了,我们快回去吧。” ………… 回去时一路顺畅,雨停风止,乌云散去,日光出来,嘎玛曲果村被蒙上一层晕晕的光。 胖子时不时看看江燃,动手动脚,摸摸她的手腕,察觉温度比之前还要低,叹了几声,“二炮,你是不是又……” 未尽之语没有说出来,江燃都懂。 她知道胖子一直担心她跟鬼共感的事,便轻声安慰: “没事,我这还新收个纸人,多了个打手呢。” “得到和承受都印在一枚铜钱上……”胖子面色难看,“这事怪我,没留神着了道。” 那时她招呼江燃去找央金措姐妹,只是她的声音被隔绝,江燃没听到,她的视线也被迷障,没看着对方没跟上来。 “想那么多干啥?” 江燃学着胖子平日里的样子,伸肘怼了对方翅根一下。 “有问题就解决呗,苦个脸磨磨唧唧的样可不像你。” 说罢,她拿出黑羊剪纸,说道:“只要这东西执念了却,回归天地,对我应当就没有坏处,那还怕啥?” “哪有这么简单?有些鬼的执念你永远也填不完!”胖子摆摆手,脸都皱在一起。 “那我不就多个打手嘛~”江燃笑笑,“行了胖子,我心里有数,我都看着了,这东西的执念跟一个人有关。” “那人是谁?” “那个人就叫——” ………… “益西!” 一到家,央金措忙往屋里奔,边跑边喊: “益西,求你帮忙看看仁青吉!” 六十多岁的邻居闻声走出,见到眼前一幕脚下微顿,直到央金措眼神疑问,她才伸手摸摸才让多吉怀里的小孩,状似如常般说道: “孩子又冷又饿吓的,没事,上一个退热栓剂就好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央金措姐妹的母亲也走了出来,苍老的脸上又见泪花,这一次是来自失而复得的喜悦。 大家忙作一团,胖子也被央金措拎了出来,交到益西身前,求益西帮忙治疗皮肉伤。 “沙沙……” 带着清润凉意的药膏擦拭赛半仙身上的淤青,药水清理着她的创口,外伤在益西的一双巧手下得到很好的治疗。 江燃坐在一旁,纯黑的瞳孔中倒映出益西沉静的面容。 六十多岁的长者和十几岁的少年面孔逐渐重合。 怪不得梦中的名字那么耳熟,原来梦中人她之前就见到过。 “年轻人,你们怎么一直看着我?” 益西为胖子缠好绷带,包扎完毕,才抬头看向两人。 不只江燃在盯着她,赛半仙也是。 胖子扯了扯嘴角,动动胳膊动动腿,“老太太,谢谢你的治疗,但你这手医术——不像本地牧民的土法,系统学过吧?” 益西笑而不语,那双看上去柔和慈悲的眼睛此刻透露出一种难言的冰冷。 胖子直面益西,皮笑肉不笑,“别这么看我,你帮我包扎,我由衷感谢你,可人有亲疏远近。” 语毕,她膝盖一撞江燃,“没啥可犹豫的!” “胖子!”江燃一点头,两根手指自掌心探出,指向益西,其间夹着一张黑羊剪纸,“记得帮我保一手!”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个怀抱孩童尸骸,身披黑羊皮的牧民虚影出现在原地。 “益西,你妈妈想见见你。” 益西握紧拳头,起身连连向后退,瞳孔飞速转动,视线在江燃、胖子、还有墙壁上的匕首间来回移动,脚步轻挪,边走边说: “我不懂你们的意思。” “你可太懂了。” 胖子起身,手拿法器,眼睛死死盯着益西,话却是对江燃说: “二炮,今天我就教你个事——” 话未说完,益西就蹿到墙边,伸手要摘下那挂着的匕首。 在她动作的瞬间,屋内另外两人也动了。 江燃飞快挡在门前,没等站稳,只觉得眼前胖影一闪,紧接着就听到器物落地的响声。 “镗啷——” 与撞击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胖子的话: “在外跑活可不能瞧不起任何人,你瞧她是个老太太以为她要逃跑,就跑去堵门,其实她在想——怎么拿到刀挟持咱俩其中一个威胁另一个灭了这黑羊!” “你倒是比她想得明白。”益西看着胖子,面色阴沉。 “虚长几岁多点经验罢了。”赛半仙盯着益西,还分出一部分心神关注那自出来就立在原地的黑羊虚影,沉声道: “益西,我妹子心软,她就想试试,不想你死,没听刚才还跟我说呢嘛,让我关键时候帮忙保你一手。” “看来我除了配合,没有其他选择了。”益西笑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身手不如年轻时候利落咯。” “别想着拖延了。”江燃抿抿唇,看着老人出声,“你送出去的那些护身符,我都让纸人出去处理了,没人能再给你挡灾。” 益西讶异地看了江燃一眼: “学得挺快。” 江燃不再多言,和胖子对视一眼,便彻底放开了对黑羊的禁制。 “呜呜呜……” 哭声起,阴风随。 母女终相见。 第73章 阴差阳错之下,是多少条命? 黑羊哭声阵阵,益西警惕非常。 胖子和江燃也打起一百二十分的注意,生怕黑羊暴起取了益西的性命。 “它现在在哪?” 益西看不到黑羊,便转头瞧江燃和赛半仙。 只是这二人有自己的考量,没有解答她的问题。 益西只得看向四周,喘匀气,镇定些许: “阿妈,这些年你为什么找我呢?是因为我当初杀了达瓦?因为我没有在你死后杀他,而是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说着,她轻嗤一声。 “阿妈,你是来找我报仇的么,那你要失算了,这两个人说不会让我被你杀死,最起码她们不会让我死在这里,如果我在这个房间死了,她们如何面对警察呢!” 益西说这句话的时候,瞳孔微微挪动,扫视江燃和胖子的神色。 赛半仙无奈,说道: “你不用试探威胁,我们无权审判,真的不会让你死。” “呵呵……”益西笑笑,“好吧。” 她抬起头,看向半空。 “阿妈,你听到了么,她们不会让我死,你不会报仇成功的,当初在你归去前杀死达瓦,我就是故意的,刀都在手里了,竟然不自救反而割肉成全别人?” 江燃听着益西的话,想到梦里的益西、达瓦,与妈妈。 视线中,黑羊来到益西身后,哭声渐小,披着黑羊皮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摸了摸益西的发顶。 赛半仙握着法器的手一紧,浑身肌肉紧绷。 益西注意到了这点,明白也许是她看不到的黑羊动作了。 可她不想对阿妈说违心的话。 “阿妈,我不明白你当初的选择,但我不要像你那么做,我不要做成全别人的牺牲品,哪怕你怨恨我,我也要说——” “我没有错!” “我是这个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医生,人们尊重我,法律也不会惩处我,我有房子,有牛羊,有威望,有技艺,有财富,阿妈,我过得比你好多了!” “阿妈——” “益西,你阿妈离开了。” 江燃的声音打断益西激动之下的真心话,让年迈的牧村医生愣了一下,缓缓眨了眨眼,忪愣地望向说话的年轻人。 江燃大概明白她想问什么,便答道: “彻底离开了……她什么都没有做,就抱了你一下。” “彻底……”离开了。 益西笑了一下,缓缓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嘴角扬起轻松的弧度。 她终于安全了。 赛半仙看着自顾自笑着的益西,饶是她跑江湖见多识广,瞧见这一幕,也尤为心凉: “你害死了许多孩子。” “我没有,我只是习惯给我接生过、救治过的小孩护身符而已。” 益西摆摆手,没有露出胖子想象中的愧疚之色。 她是医生,接生过许多孩子,也救过很多小孩,在这远离人烟的广袤高原,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成功降生,也不是每个出生的孩子都能养得活。 她这双手,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只不过留一道护身符,让他们帮她挡一挡阿妈的追踪,有错么? 益西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和蔼,笑道: “多年前,我在回乡的路上遇到一个老觉姆,她跟我说,我的身上有一份已逝之人的牵挂,她愿意帮我与那人相见,我知道她说的是阿妈,所以我拒绝了。” 她抬眼看皱眉的赛半仙,抿着唇的江燃,仿佛在看两个幼稚的孩童。 “但那老觉姆一直跟着我,无奈,我便直接去了警局,说了当年的事,在老觉姆的见证下,警局的工作者告诉我——法律已经没法再追究我了。” “你是确认自己不会有事的前提下才去的警局吗。”江燃盯着益西,用陈述的语气道出疑问。 益西不置可否,耸了耸肩。 “那件事以后老觉姆就离开了,她说她现在帮不了我,不过如今看来,以后我也不需要她帮助了,你们也一样,不要自我感动地想着一定要我承认有错。” 追在身后的黑羊已经彻底离开。 江燃听到益西这么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对方的行为她无法接受,可对方那自洽的逻辑又让她找不到漏洞。 初入“江湖”的年轻人垂下头。 “你阿妈只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你怕她杀你想保命,就把含有自己气息的东西做成护身符分给那些孩子挡灾。” 胖子拍拍江燃的肩膀,凝视着益西: “益西,你知道黑羊洞穴下是什么吗? 是一群孩子的尸骨。 鬼没有人的意识,只有最深的执念和本能,她想确认你是否活得好,可每次找到的都是需要照顾的孩童,它本能地将小孩带到洞穴,养起来……” “可——鬼怎么能照顾好人呢?” 赛半仙进入过那地下的黑洞,几十具大小不一的骸骨堆在一起,当时她看到住在央金措姐妹心口最柔软之处的仁青吉,就蜷缩在尸骸之间。 孩子的面前,有青草根,有冰冷水,有杂乱的牛羊毛发。 黑羊的本能让它照顾这个孩子,努力寻找食物、水源、保暖物……但黑羊不是人,它给予的东西,难以让仁青吉健康安全的活下去。 江燃没有见到那一幕,却能通过胖子的话语,联想到当时的场景。 不需完全还原,只一两分重现,便能让人心生垂怜。 她捂住自己的脸,闷闷的声音从指间缝隙中溢出: “阴差阳错,误了多少孩子性命。” 赛半仙和江燃的心里都极不是滋味,益西坐在原位,平静又淡然地瞧着她们。 “如果没有我救治,也许这些孩子出生不了,或者,早在哪场病里死了,你们的感情,和我阿妈有时一厢情愿的牺牲照料一样,都是无用又自伤。” “你——” “啪啦!!!” 赛半仙只吐露出一个音,接下来的话就被物品洒落的声音打断。 几人一同寻声去找,看到了站在门前的央金措。 她的脚下散落着茶杯和酥油茶,小羊排同样沾染了灰土,浅色皮靴也氤氲出一大片污渍。 可她无暇顾忌这些,红着眼,那目光厌恶中带着难言的复杂,质问道: “益西,这才是真相,我和姐姐在山洞中先掉下去,仁青吉的失踪,都是因为当初你给我们的护身符。” 第74章 因果,究竟存不存在? 内容加载中...... 第75章 如果能惊艳所有人的话……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我以前造过什么孽……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于警官,你有点煽情了嗷。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这什么死神来了主角待遇? 内容加载中...... 第79章 我和她也许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因果是笔烂账……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这就是胖子说过的……在人心吗?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我……是灾孽? 内容加载中...... 第83章 胖子说得对啊!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没什么不可面对。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小孩说话真气人……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奶奶……黄泉双凤?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这能不从心吗?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奶奶,奶奶……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对不起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她不是人!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看我阴她一手!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这便是当年真相…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什么时候……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是张奶奶留下的家书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这也是奶奶算到的一环吗?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人有其他好朋友很正常啊,我不也这样嘛。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胖子,别着急,岭南,我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噫……?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这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嘘,别声张。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没错,我就是大师。 内容加载中...... 第102章 谁能有我好说话? 内容加载中...... 第103章 没我不行吧? 内容加载中...... 第104章 我不理解这个逻辑…… 内容加载中...... 第105章 胖子别回味了,快跑吧! 内容加载中...... 第106章 胖子,你喝白米粥,我喝海鲜咸蛋黄砂锅粥 内容加载中...... 第107章 不对不对! 内容加载中...... 第108章 这人……? 内容加载中...... 第109章 当然,胖子是最讲义气的人。 内容加载中...... 第110章 我不认,那就不是我的命。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算了,别给旁人惹一身腥。 内容加载中...... 第112章 所以你和那些人联手杀我。 内容加载中...... 第113章 昨日事,今日毕。 内容加载中...... 第114章 胖子你有点帅过分了。 内容加载中...... 第115章 杀你?没意思的屁话…… 内容加载中...... 第116章 我要快乐地活着。 内容加载中...... 第117章 怎么就默认我是杀人犯了呢。 内容加载中...... 第118章 原来是这种地方…… 内容加载中...... 第119章 水太深了,是人是鬼都藏了起来。 内容加载中...... 第120章 胡正欣…胡正欣!!! 内容加载中...... 第121章 我来气,我委屈,我能不揍你?! 内容加载中...... 第122章 我受不了了。 内容加载中...... 第123章 胡正欣啊…… 内容加载中...... 第124章 真能吃,没骗你。 内容加载中...... 第125章 谁说不好吃,这可太好吃了 内容加载中...... 第126章 别碰我的狗! 内容加载中...... 第127章 我该如何看待你呢,胡警官。 内容加载中...... 第128章 你欠我的! 内容加载中...... 第129章 才不老实照做呢。 内容加载中...... 第130章 原来只掌握了证据,也不行 内容加载中...... 第131章 你这搞的,我很尴尬誒…… 内容加载中...... 第132章 胖子,有时候你真让我颜面尽失! 内容加载中...... 第133章 老太太你揍错人了! 内容加载中...... 第134章 那群人真该死。 内容加载中...... 第135章 胡正欣,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 内容加载中...... 第136章 胡正欣,如果我这样,你愿不愿意回头…… 内容加载中...... 第137章 对于这个结果,我心不甘、情不愿。 内容加载中...... 第138章 我又活了,我要吃烤鸭。 内容加载中...... 第139章 你不能是在驴我吧? 内容加载中...... 第140章 big胆!哪来的赝品?! 内容加载中...... 第141章 还是胖子见多识广 内容加载中...... 第142章 是妈妈…妈妈的消息! 内容加载中...... 第143章 妈妈一直看着我? 内容加载中...... 第144章 手痒,想扇巴掌。 内容加载中...... 第145章 以为我像以前那样好骗吗? 内容加载中...... 第146章 人生有什么经历,都正常。 内容加载中...... 第147章 我确实后悔。 内容加载中...... 第148章 这是……梦吗? 内容加载中...... 第149章 啊—— 内容加载中...... 第150章 好热好热,砸死你! 内容加载中...... 第151章 这人跟人说话也挺费劲哈。 内容加载中...... 第152章 还真是你在捣鬼。 内容加载中...... 第153章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坦荡? 内容加载中...... 第154章 江烛恨你,我不恨你。 内容加载中...... 第155章 妈妈,不再见。 内容加载中...... 第156章 嘿嘿,好吃,嘿嘿,我好帅…… 内容加载中...... 第157章 哦? 内容加载中...... 第158章 奶奶唱过的歌,我可记得清楚。 内容加载中...... 第159章 由我…你的新名字很好听。 内容加载中...... 第160章 低调点,叫我江总就好。 内容加载中...... 第161章 我真的很开心。 内容加载中...... 第162章 又找来了? 内容加载中...... 第163章 这名咋起的呢? 内容加载中...... 第164章 唉…你这样,我…… 内容加载中...... 第165章 去看看吧,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人。 内容加载中...... 第166章 师傅的相片! 内容加载中...... 第167章 开学前解决吧,省得担心。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上当了…… 内容加载中...... 第169章 好啊,何不趁此机会了解那背后究竟有什么! 内容加载中...... 第170章 你的怨气转我身上?那一起挨雷劈吧! 内容加载中...... 第171章 是我不该…… 内容加载中...... 第172章 于敏,你总是这样。 内容加载中...... 第173章 那就好。 内容加载中...... 第174章 这事我还真第一次遇见。 内容加载中...... 第175章 你要订婚?! 内容加载中...... 第176章 别这样好么。 内容加载中...... 第177章 这段位太高了…… 内容加载中...... 第178章 看人观己,当时没要钱就对了! 内容加载中...... 第179章 怎么会有行内人? 内容加载中...... 第180章 你们根本不是诚心想死! 内容加载中...... 第181章 呵,不是你求我的么。 内容加载中...... 第182章 初恋的替身可以,钱的替身怎么就不行?! 内容加载中...... 第183章 还是这招好使。 内容加载中...... 第184章 我当官了? 内容加载中...... 第185章 在这跟我装彪呢。 内容加载中...... 第186章 这种事竟然成了生意。 内容加载中...... 第187章 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内容加载中...... 第188章 我辛苦得来的功德呢? 内容加载中...... 第189章 那我便上天山。 内容加载中...... 第190章 这也是缘分的一环吗? 内容加载中...... 第191章 万幸没做绝。 内容加载中...... 第192章 唉…… 内容加载中...... 第193章 真的对不起…… 内容加载中...... 第194章 我让你感到心安了吗? 内容加载中...... 第195章 你们没有骗过天,只是骗过了我。 内容加载中...... 第196章 缘分,总在意料之外时出现。 内容加载中...... 第197章 知识这种东西我真没有办法拒绝啊! 内容加载中...... 第198章 可你让我帮你找什么呢? 内容加载中...... 第199章 竟然装到我了?! 内容加载中...... 第200章 白小炮,我来接你回家。 内容加载中...... 第201章 非得让我考研吗? 内容加载中...... 第202章 回家!回家! 内容加载中...... 第203章 我好像知道孙悟空被拍五指山下的感受了 内容加载中...... 第204章 干活干活! 内容加载中...... 第205章 人为? 内容加载中...... 第206章 胖子还真猜对了。 内容加载中...... 第207章 于警官,你在想什么? 内容加载中...... 第208章 我全背下来,万一有用呢? 内容加载中...... 第209章 这就是求人帮忙的态度? 内容加载中...... 第210章 让我听话? 内容加载中...... 第211章 刘永灿,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恨意。 内容加载中...... 第212章 我倒也能懂你。 内容加载中...... 第213章 于警官……我先不跟你说话! 内容加载中...... 第214章 偏偏是这样,我无权审判。 内容加载中...... 第215章 胖子你会读心术啊?? 内容加载中...... 第216章 这方面我比不了胖子 内容加载中...... 第217章 直接打过去问问呗。 内容加载中...... 第218章 我就说这字看着不对! 内容加载中...... 第219章 有区别吗? 内容加载中...... 第220章 谁成魔了? 内容加载中...... 第221章 小炮的肚子好像捏捏…… 内容加载中...... 第222章 这年头厚德之人这么多?! 内容加载中...... 第223章 是真好人吗? 内容加载中...... 第224章 心性和功德对不上啊 内容加载中...... 第225章 哪有这么糟践菜的? 内容加载中...... 第226章 怎么回事?! 内容加载中...... 第227章 是梦还是现实? 内容加载中...... 第228章 这首歌……不对! 内容加载中...... 第229章 真是个有趣的人 内容加载中...... 第230章 那是经历,不是神。 内容加载中...... 第231章 一片叶子就是一个人 内容加载中...... 第232章 谁还能抢你吃的咋滴? 内容加载中...... 第233章 原来如此 内容加载中...... 第234章 唉……为什么要让小孩站队呢? 内容加载中...... 第235章 真好,多么轻盈 内容加载中...... 第236章 时间好快……但室友还在身边 内容加载中...... 第237章 这和当初杀活尸…有区别么? 内容加载中...... 第238章 扶芒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内容加载中...... 第239章 难道……要出国了? 内容加载中...... 第240章 啊?!冲我来的? 内容加载中...... 第241章 这巧克力怎么回事? 内容加载中...... 第242章 傻巧克力,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洗浴中心一套小连招下来,三人干干净净,浑身舒坦,穿上浴衣,泡壶菊花茶,在休闲大厅围桌坐谈。 是江燃和胖子先完事的,徐云辉最后搓完,冲完澡,擦干,又吹完头发,才顶着发红的脸,慢慢悠悠,寻寻摸摸地找到这。 当时一看见她,江燃和赛半仙都笑了。 半扎发青年上来那劲嘴也挺损,瞅了徐云辉一眼,脸上乐呵呵,莫名有点赛半仙撩闲时的贱嗖嗖气质: “哎呀,巧克力兑牛奶了,搓完澡色都变白了。” 徐云辉气地眉毛一立,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真的白了不少的胳膊,堵在喉咙眼的气,顿时弱了下去。 她没说话,闷哧闷哧地坐在江燃对面。 “生气了?” 江燃身子向前一探,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微微歪着头,漆黑的眼睛带着笑意,去看徐云辉郁闷的脸。 “胆子挺大,身上只带一柄法器,穿个半袖短裤就敢从云省飞来寻仇……” 徐云辉抬头,气势汹汹地和她对视。 看得江燃笑意更深: “你妈要急疯了,知道么?” “那可不。”胖子也在旁边帮腔,“你妈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既怕你不在这,又怕你在这。” 赛半仙说的是实话,不是编瞎话骗徐云辉的。 徐云辉妈妈徐山衡真给赛半仙打电话了,生怕她这自幼胆小又缺根筋的女儿犯到邪命疯鬼手上。 那可是大凤的怪戾邪孙,十二岁入行,十五岁就闯荡出名堂,结下无数仇怨的江燃! 当初她和大部分行里人一样,惦记着传说中的碧落因果佩。 徐山衡听说这东西对神魂有益。 想到自家天生胆小,魂魄定力不足的孩儿,便动了心思,与情意甚笃的至交好友水蛊传人玉龙丰结伴北上,寻四处干活的大凤及其孙。 李凤秀得到碧落因果佩在行里不是秘密,如此重宝,还有迷踪林的裘家人多加宣传,旁人想不知道都难。 只不过一个个都挺有道道,一开始大家都是观望的状态。 徐山衡也跟风观望。 不过仅仅两天,她就有点望不住了,不管玉龙丰的劝说,就要上,玉龙丰没招,也跟着上了。 那年江燃十三岁。 她和玉龙丰,当年一个三十八岁,一个三十九岁,看到那编着辫子的小小少年,心里都没当回事。 毕竟江燃和她俩孩子边边大。 那时大凤不在附近,她们特意把江燃单独引出来,手里还准备一堆吃的玩的。 大凤贤名遍布行里,她们心里都有几分敬重,当初想着,别伤了人家的孩子,威逼利诱,连哄带骗,把东西拿到手就行。 结果…… 那小孩是满身的戾气,得知她们是为玉佩而来,便不再多言,仅仅笑了一下,紧接着就打了过来。 她俩还愁呢,寻思别下手重了把人打坏了。 可好家伙—— 徐山衡和玉龙丰差点没被那小孩打死。 要不是她俩忌惮的大凤及时赶到,最后的结果,可就不是这辈子不再入行这么简单了。 想必命都要搭进去,说不定还会被那邪气入命,疯意若鬼的小孩制成纸扎人,魂灵生生世世做人家的手下。 徐山衡和玉龙丰来了,试探了,又互相搀扶着走了。 回去之后,由于俩人吃饭的道道被废,还有一大家子要养,老人得吃药,孩子得上学,难受了一段日子。 后来琢磨琢磨,二人一咬牙,决定创业,合伙在家乡开了个旅行民宿一条龙。 起初是勉强糊口,后来随着网络越来越发达,生意还愈发红火了,开了好几家分店,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最后全家齐上阵,小日子越过越舒坦。 徐山衡和玉龙丰其实没啥遗憾。 当初这事,是她俩惦记玉佩,打算骗小孩,自己找上门。 后面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不可接受。 出发那天,她们俩就想好了,无论这趟结果如何,都是自己的选择,不能做出一个决定,只接受好的结果,而不接受坏的。 可她俩是看开了。 没想到家里孩子把这事记在心里。 在江燃和赛半仙喝着小茶水,等待徐云辉的时间,徐山衡的电话打来。 唉…… 可怜其一腔母爱。 语气急急忙忙,带着惶恐不安,又要控制住自己情绪,生怕说错一句话惹怒了江燃。 什么好听的话,祈求的话,关于金钱的许诺…… 全都说尽了。 她求着赛半仙帮忙,在江燃手里护佑徐云辉一二,又恳请半扎发青年,留她家孩子一条命,想要什么都行,只要不伤害徐云辉。 她们已经买了飞机票,很快就到。 江燃简单回了两句,没多说,还是赛半仙和那边聊的,也安抚几句,让她们不用担心,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云云。 即便如此,徐山衡在电话那头也放不下心。 她和好朋友差点被打死那年,不也是法治社会么…… 总而言之,徐山衡和玉龙丰满是不安地挂断电话,也乘上了前往沈城的飞机。 江燃看着闷闷的徐云辉。 “怎么不说话?你妈妈还有你的玉阿姨今天就会到,她们来接你。” “我……我不、不想回去……” 徐云辉抿了抿唇,磕磕绊绊说道。 她少时就口吃,十三岁那年,她看到母亲唉声叹气,从玉银相姐姐那里,得知妈妈和龙丰阿姨被人所伤。 玉银相姐姐告诉她关于那个人的信息。 这些年,徐云辉一直想着报仇。 只有说起复仇的话时,口吃不再阻拦她。 邪命疯鬼前些年音信渺茫,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对方家中似乎出了变故,好像在四处逃窜中。 过了这么久,她一直没有忘记妈妈当年对着月亮唉声叹气。 昨天和银相姐姐一起吃饭,二人起初在说作为顾问,辅助上面的工作事宜,可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话题就拐到十三岁那年。 她气不过,不顾玉银相阻拦,直接就飞过来了。 徐云辉话语断断续续,交代了些。 江燃和胖子对视一眼,无奈笑笑,拿手机在桌上扫码,点了几份洗浴后小甜点。 半扎发青年指尖点着桌子,一下又一下。 “玉·银·相,她究竟是要报复我,还是要报复你呢?” 第243章 哦吼!哦吼!好久没做这种事了! “邪…邪命疯鬼!你、你果然是坏……蛋!竟、竟然挑拨我、我和银相姐姐的……关系!” 徐云辉怒目而视,之前放下的敌意之火又燃了起来。 面对其谴责的目光,江燃没当回事,甚至还更坏了一点,故意学徐云辉,磕磕绊绊地说道: “那、那又怎么样?” 正笑嘻嘻说着,脑袋忽然闪过小时候奶奶严肃告诫她的画面—— 学结巴说话就会变成结巴! 笑人不如人! 半扎发青年嘴角的弧度顿时往下撇了撇,清了清嗓子,漆黑眼眸带着残余的笑意,看着有点傻不愣登的徐云辉: “巧克力,那我问你——” “关于我和你家母辈的事,是谁跟你说的?还有你和你的那个银相姐姐……怎么聊天,聊着聊着就拐到当年了呢,是谁先提的呀?” “你又怎么穿个半袖单裤就过来找我报仇,像是跟谁赌气,一怒之下跑过来,甚至一点准备都没做……” 江燃一边说,一边见徐云辉面露难色,沉默地垂下眼。 她就没再多言了,只是喝了口菊花茶,轻描淡写补了一句: “想必也不用我再多说,我不伤你,等你家长过来,就跟着她们一起走吧,但你记住,没有下次。” “云辉啊,这次的事你长个教训,我也长个教训。” 胖子在旁边也吸溜一口茶水,本来发现徐云辉通过她过来报仇,挺生气的,可现在看这人的傻样…… 她更多的是无奈。 赛半仙戴着圆框小墨镜,背后悚人的鬼眼温和地注视着徐云辉,不介意对面前人多说几句: “那年我去版纳干活,第一次遇到你,你才十六吧……唉,这些年一直都没变,还是挺憨厚一小孩。” “云辉,我知道你没有坏心,但很多事,你不是当事人,便不知道真正的前因后果,我也不是当事人,我也不知道,所以,关于二炮过去的那些恩恩怨怨,我从不乱发言。” “我只希望你好好想想——” “你了解这些事是从你妈那边知道的,还是从你玉阿姨那里知道的,亦或是从你银相姐姐那知道的呢?” “这件事,如果是从你银相姐姐那里了解到的首尾,你得到的……都是几手的消息了?” “哪怕是当事人复述,事情都有可能与当初发生的有出入,何况这过了一手又一手的信息呢?” 赛半仙和江燃徐云辉是同一代人。 江燃和徐云辉同岁,赛半仙比她俩大七岁。 相差不算大。 可如今三人围坐桌前,一眼看上去,感觉徐云辉像是比江燃和赛半仙矮了一辈似的。 无关长相,年纪,只是看上去的气质……实在大大不相同。 胖子唉声叹气。 生气过后,她对徐云辉也没有太过苛责。 她像江燃和徐云辉这个年纪时,还啥也不懂,在家里和妈妈姐姐满地打滚地闹呢…… 只是她也没想到,原来失去了妈妈和姐姐,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摸爬滚打,翻山越岭似地经历一件件事后,人会成长的那么快。 她是如此,江燃亦是如此。 徐云辉现在很幸福,她不希望对方因一念之差,一时意气,做下令自己悔恨终生的事。 想到这,胖子闷掉一口茶水,压下喉咙间的怅然,只说: “云辉啊,你可长点心吧!” “我…我……” 徐云辉“我”了半天,脸都憋红了,还是啥都没说出来。 江燃喝着茶水,一眼看明白,徐云辉这是还没理清,脑回路僵在那,一下子卡住了。 理解。 谁遇到事情不得反应一段时间? 她也一样,有时候看着事情到来时反应挺快,其实那不是反应过来了,只是事情摆在那,逼得她没招,也不给她时间去思考,只能选择做当下直觉告诉她最该做的事。 等全完事,她才有机会复盘,琢磨到底咋回事,如果以后再遇上这种事情,怎么样才能做得更好…… 其实,“有的选”,本身就是个奢侈的东西。 至少在江燃生命里挺奢侈的。 许多事情来的太急太快,不给人细数有多少个选择的时间。 如今,徐云辉找上门来,她在客观上成了逼迫徐云辉做出反应的压力源。 江燃不想逼谁。 她愿意让徐云辉有的选。 “啪嗒。” 茶杯底落在桌子上,发出轻巧的一声,江燃抬起眼,将徐云辉面上的一切犹疑尽收眼底。 “巧克力,当局者迷,但我可以帮你一把,让你旁观者清。” 徐云辉欻地一下移过视线,茫然又震惊地看向江燃的脸。 只见半扎发青年神色淡淡,略微扬了扬嘴角,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一张破破烂烂,可怜巴巴的剪纸人。 徐云辉一眼认出—— 这纸人,正是她的模样。 徐云辉顿时瞪大眼睛: “你要做什么?!” 江燃一笑: “让你想清楚。” ………… “我真的不清楚……” 桃仙机场,玉银相眼中含泪,面对严肃质问自己的母亲,她感到受伤: “我和云辉一起吃了顿饭,聊到最近上面的动作,说起贪吃神将,就又聊到最近几年和她走的很密切的邪命疯鬼……云辉很生气,我劝了她的……可是,我以为她晚上睡下了,不知道还想着这事……” “你真不清楚?” 玉龙丰瞪着一双发红的眼,她不是山衡那般直性的人,也了解自己的女儿,这件事—— “玉银相,你最好在心里祈祷一万遍云辉没事,你说你不清楚……你能不清楚?不可能!” “龙丰!跟孩子发什么脾气?!” 徐山衡拉着玉龙丰,微黑的面孔上满是焦急,这一路,她不曾怪罪过玉银相半个字,反倒一直在说: “云辉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她和我一样憨,火拱起来,哪个都拉不住!” 孩子跑去惹那邪命疯鬼,至交好友训上她看着长起来的孩子,徐山衡又哭又气: “早先我拖你下水,这回么,换成她克拖银相,云辉自己憨出出的,你怪银相整哪样?!” “山衡,云辉那孩子我从小望到大,咋可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干呢!” 徐山衡难受,玉龙丰也跟着伤心,她这个傻朋友,从小到大都这样,脑子一点不会转弯! 她压下心中疼意,抬手捂住徐山衡还要为玉银相说话的嘴,再转头看自家女儿: “银相,你和云辉在月窝里一起长大,妈跟你讲这些不是在怪你,但你要晓得,有些事情你一旦做了,一旦结果定下,你就再也没得办法挽回来!” “呜呜——” 徐山衡挣扎,不想玉龙丰对玉银相说重话。 玉龙丰手锢得死死的,望着兀自发愣地玉银相,一字一顿道: “我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我们克见那邪命疯鬼,云辉没事还之罢了,云辉有事,你就等着瞧!” 说罢,她在前带路,快步离去。 徐山衡心急如焚,却不忘抓住玉银相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直性的人在这一刻显出几分细腻,告诉小孩,别把龙丰重话放在心上,姨都明白你。 三人这才结伴去往赛半仙告知的地址—— 一片名为【锦琇华廷】的烂尾楼。 她们刚一进入其中,就看到前方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满身鲜血,生死不知,正是一气之下飞来沈城报仇的徐云辉。 徐山衡心脏刹那间紧缩,几欲停跳,玉龙丰表情难看,玉银相脸色瞬间惨白,眸光空洞,已然没了平时的灵秀劲儿。 “云辉……怎么会……” “哗啦……哗啦……” 一阵纸张响动,一只长着地包天的纸扎狗飘飘悠悠出来,它的嘴筒子上染着血,落在徐云辉身边。 “咯咯吱……” 细密的咀嚼声又响起。 “云辉!!!” 三人顿时冲向那里。 可她们没能过去。 铺天盖地的剪纸人飞来,伴随着诡异又宛若孩童般调皮的嬉笑声,将她们禁锢在原地。 视线里,不远处大楼的门洞挑檐上坐着一人。 满身邪气,怨煞冲天,一身黑衣都比不过她身上怨孽浓重。 青年单腿屈膝,坐在雨棚之上,另一条腿自然耷拉下来,轻轻摇晃,仿佛惬意观景的孩童,杀戮对她而言,似乎如吃饭喝水般平常简单。 她把玩手中剁刀,漆黑瞳孔似笑非笑,挪到三人面上,戾气横生,又比少年时多了些狠绝: “徐山衡,玉龙丰,当年我心善放你们离开,这事……是不是做得太软弱了?” 第244章 不是,我在她们眼里这么吓人吗? “邪命疯鬼……” 徐山衡看着那似笑非笑的青年,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七年前。 当初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手持剁刀,邪气冲天的少年,同样这般似笑非笑的目光,面对她和至交好友的坑蒙拐骗,眉尾一挑,轻轻笑道: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上门找死的蠢货。” 那一天,她们被断了手艺,也断了生计,好歹是撑到了大凤赶来,留下一条命,跑回了家去。 后面虽不再入行,可行里一些天大的消息,可没有错过。 邪命疯鬼沉寂三年后,据说是不如少年时狠了。 可通过一些消息,徐山衡和玉龙丰觉得——江燃如今做事,比少年时绝太多。 少年江燃只是逞凶斗狠。 可现在,那迷踪林活尸裘家,可是被彻底灭了啊…… 哪怕听说她和行内名声向来不错的正派人物·贪吃神将混在一起,徐山衡也不觉得江燃变好了。 她们一致认为—— 邪命疯鬼只是更会装了。 少年时的邪命疯鬼尚有狼狈逃窜的时候,眼下,她们只知道迷踪林活尸一脉完全消失在世上。 一个都没活下来,全死了。 今天,她们怕是也要步了裘家的后尘,李凤秀一死,这把狠厉的邪刀再没有一副能拦住她的鞘。 徐山衡眼泛泪花,转头看向挚友: “龙丰,当年是我连累了你,今天,我们怕是在劫难逃。” “哪里有连累一说?” 玉龙丰眼眸无比认真,“那年我是心甘情愿同你前去,如果当初我最好的朋友一个人去,再一个人受伤回来,我这颗心,一辈子都安定不下来。” 徐山衡摇了摇头,她们被江燃的纸人束缚,能做到的事太少,她和好友早年便被废了手艺,虽然没缺胳膊少腿,但双手经脉是不得用了。 此时此刻,只有命一条。 徐山衡仰头望那邪气入命之人: “邪命疯鬼,当年的事,是我一个人挑起来的,跟我的朋友无关,跟我身后这孩子更无关!” “如今是法治社会,上面早已关注到了行内,以你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我知道你气不过,我愿自尽当场!这样警方不会追究你,你也能出一口恶气……” 江燃笑笑,露出一侧尖利的虎牙,这笑容看得人心惊胆战。 “一条命想换三条?这些年生意没少做,人倒是越来越黑了。” “请您不要动怒!” 玉龙丰连忙出声,她总是比徐山衡沉得住气,这会儿,却急得什么都豁得出去: “不是一条命,是两条,我也愿自尽,不用您费力气,只求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我的孩子!” “我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当年的事是我们两个大人做的,跟孩子没关系,我会让她们发誓,一辈子躲着您过日子,生生世世不惹您心烦,待我死后,愿同这纸人一样,做您手里的一把刀……只求……让银相和云辉离开……” “妈……” 玉银相愣愣地看着母亲,一滴泪像家乡那清澈的湖水,轻轻飘飘地落下,砸在岸上,生出无数繁花。 她曾以为,母亲不爱她。 母亲与山衡阿姨是至交好友,她与云辉也一起长大。 她们都像极了各自的母亲,所以,山衡阿姨总是更喜欢她,妈妈也总是更喜欢云辉。 如果一直这样,玉银相会在幸福的小别扭中慢慢长大。 可偏偏十三岁那年,她偷听到了妈妈和山衡阿姨的话。 山衡阿姨要为了云辉去寻什么玉佩,听说,要因此面对很危险的人物。 那一刻,玉银相意识到—— 山衡阿姨其实很爱云辉。 她的妈妈也跟着一起去了,回来时,二人却面色苍白,强撑着到家,紧接着就倒下。 山衡阿姨身体更强健些,先一步醒来。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妈妈的床前,哭着说,是她连累了妈妈,是她不听劝执意要去,是她害的妈妈经脉断绝…… 十三岁的玉银相都听到了。 她又明白了一件事: 山衡阿姨爱云辉,妈妈也爱云辉,更爱山衡阿姨,就是不爱她。 她和云辉之间,云辉有妈妈和山衡阿姨爱,甚至她也很爱云辉,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的妈妈,也因这一次,被废了经脉。 十三岁那年忽然意识到的微妙不平衡,成了蛊虫,钻进了她的心。 可现在,妈妈愿意为了她死。 玉银相第一次感受到北方的风,那么冷,吹拂在被泪留下痕迹的脸上,仿若有刀在一点点割。 “不…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妈妈…山衡阿姨……云辉……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邪命疯鬼……求求你,求求你,放过她们好不好,云辉从来都没有恶心,是我……是我撺掇她找你!” “她从未想报复的……” “我才是真正该死的人……” “玉银相你闭嘴!” 玉龙丰又急又怒,也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她们身上的束缚早就消失。 她只怕女儿说太多,被邪命疯鬼要了命去,下意识一巴掌打过去,只听啪的一声,玉银相摔倒在地,捂着脸,再说不出话。 “银相姐姐!” 这变故一出,旁边门洞里忽然蹿出一个人,扑在玉银相身上,急急地去看对方的脸。 “银相姐姐,你怎么样……” “云辉……” 玉银相愣了,徐山衡和玉龙丰也愣了,她们呆滞地看着面前人,又瞧瞧不远处血肉模糊的躯体,最后一抬头,望向轻巧跳下雨棚的江燃。 只见青年轻笑一声: “不是不让你跑出来嘛?不过也好,正巧我也快装不住了,一口一个‘邪命疯鬼’,哪来这么中二的号,你们一个个还都一本正经的叫,真服了……” 第245章 创业创业! “贪吃神将,邪命……” 一处饭店包房,一行人坐在里面,徐山衡和玉龙丰皆是堆着笑脸,笑意中还带着几分讨好。 自家孩子犯在邪命疯鬼手里,一点事没有,还被人家带着连吃带玩,又买新衣服的…… 她们一方面不好意思,一方面惊惧害怕。 那可是邪命疯鬼啊…… 就像个杀人魔站在你面前,温和笑着说,“没事,我现在不杀人了,也不打算杀你。” 你就能不害怕了吗? 徐山衡和玉龙丰压着惊恐,都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现在和刚二十开头的青年低声下气。 江燃看她们这样,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大手一挥,纠正道: “我还在念书,也别叫那么中二的号了,叫我江同学就行。” “是的呗!” 赛半仙啃干净一块羊小排,擦了擦嘴,补充说了一句: “说白了,咱们在行里,还得尊称二位一声长辈,也别叫什么‘贪吃神将’了,后面俩字还行,前面俩字给我高人风范都整崩了,叫我半仙得了。” 说罢,她又往碗里夹了一噶猪蹄,还给江燃也挠扯一块,放半扎发青年装着蛋黄梭子蟹的碗里。 “一看就是前爪,吃完好挠钱。” “好、好……” 徐山衡见状笑笑,不自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瞅那盘梭子蟹和猪蹄快没了,连忙招呼服务生,又要了两份。 “额……江同学,赛半仙,这次是我家孩子不懂事,一通胡闹,回去我就教育她,也谢谢您二位大人有大量……” 江燃一抬手,徐山衡瞬间噤声。 半扎发青年无奈,叹了一口气。 “不用这么战战兢兢,我又不吃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那个时候我下手没轻没重,你们做事也不地道,现在大家都生活不错,挺好。” “对啊,徐云辉,玉银相,你俩也别想着为母报仇了。”胖子墨镜后鬼眼看向坐在一起,耷拉着脑袋不出声的两个云省青年。 心里寻思,如今这场面—— 怎么这么像孩子意外得罪黑社会,家长出面赔偿、赔笑、卑躬屈膝给孩子解决问题的饭局。 她和二炮可不是黑社会,她俩纯纯守法青年好吧! 想到这,赛半仙啧了一声。 “这不是给你俩妈妈添麻烦吗?家里开民宿的吧,天越来越冷了,那边生意应该越来越好才对,现在家里生意扔在那,都飞来这边,过来给你们解决问题,这是二炮性格好,为人正直,遵纪守法,温柔体贴……” 江燃在旁边赞同地点了点头。 徐山衡和玉龙丰筷子僵硬在半空,动都不敢动。 俩云省青年还垂着脑袋,嘴巴抿起,用肢体动作诠释什么叫低落。 她俩真知道错了。 胖子瞅了她们一眼,闻声继续道: “要是换个不遵纪守法,目中无人,下手还狠,满身戾气,啥都不管就是干的愣头青,你俩咋办,你俩妈妈咋办,你家里生意咋办,我记得上面还有老人吧?老人咋办!” 赛半仙越说越来劲,最后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怒道: “做事一点不考虑后果!” 江燃拍拍赛半仙翅根,安抚一瞬,也撂下筷子,严肃发言: “幸好我不是胖子说的那种人,要不然今天,徐云辉你好来的,却不能好走了。” 她手一指: “她要是非死即残,玉银相,你这个在后面的教唆犯也跑不了,你们两个妈妈这么多年的交情,如此难得的情谊,很有可能毁于一旦。” “我现在还记得那年碰着你俩母亲,我砍……咳,我让她们认识错误的时候,她俩时刻站在同一战线,从来没互相怼过。” “不是说你俩作为她俩的女儿,就务必要延续母辈的友谊,可怎么也不能搞臭了吧?” 江燃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的发言鼓掌。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有范了。 特别像电视剧里有理有据,公正严明,严肃正经的大家长…… 江燃想着,正了正色,转头看向徐云辉: “最主要的是,胖子给了你信任,和你结交,但你通过她来找我踪迹,向我寻仇,我和胖子还是最好的朋友。” “巧克力,你怎么想的呢?” 赛半仙坐在一旁,吃着帝王蟹的同时,心里熨贴,嘴角不自觉带上笑意。 “对不…起……” 徐云辉此刻,身上没有一点刚来时的意气风发,昂扬气势消失不见,好像被放了气的气球,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半仙,对……对不起,我、我不该利用…你,我不该践踏……你的善意,好心……” 徐云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垂着脑袋,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掉下,晕湿她纠缠在一起的指节。 “欸……” 江燃温和地看了她一眼,心里也是没辙。 “你别哭啊……” “就是,哭啥,有错就改还是好青年嘛!”胖子也摆摆手,顺便叮嘱徐山衡,“不用再点菜了,之前我和二炮在洗浴中心吃了不少,现在也不咋饿。” 虽然那十二道菜都快吃光了。 徐山衡和玉龙丰笑笑,刚要说些好听的话,就突然听见,自幼胆子小,一根筋的徐云辉鼓足了气儿说: “我……我要跟…跟着你!” “云辉!” 徐山衡被这句话吓得心肝一颤,差点打翻了手边的果汁,还是她身旁玉龙丰眼疾手快,把水饮扶住了。 紧接着笑了笑,也看向她从小望到大的孩子,“云辉,瞎说什么呢?” 她和徐山衡都不愿意徐云辉犯这个傻,那邪命疯鬼是什么人? 赛半仙不都说清楚了吗! 不遵纪守法,目中无人,满身戾气,下手还狠,活脱脱一个啥也不管就是干的愣头青啊! 她能因仇怨找上门来,当年被邪命疯鬼收拾过的别家后辈,自然也有可能啊! 跟在这种人身边,必定遍布危机。 她俩就这么两个后辈,从小望到大,徐云辉直性一根筋,容易被煽动,玉银相倒是聪明些,心思细腻,可最爱多想,总是纠结,容易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这俩孩子,说实在的,哪个都不适合跑江湖! 俩当妈的都不想女儿憨出出地跟人跑了。 可徐云辉那憨劲上来,别人也整不住,她顶着红彤彤的眼睛,身体紧绷,磕磕绊绊,用力说道: “我…我就是……要跟、跟着!” 江燃和赛半仙傻眼了,面面相觑,然后一同看向她,异口同声道: “你要跟着谁?” “你!” 徐云辉盯盯瞅着江燃。 “我?!” 半扎发青年大惊,不可置信: “你对不起的是胖子,你跟着我干什么呀?” “就、就跟、跟着你!” “别瞎闹,没个理由我不收。” “你、你很…很强!” 江燃低调摆手,“不收徒。” “我就、就是为你…而来。” 徐云辉一脸倔样,她是为报仇来的,结果在饭桌上,才从妈妈和龙丰阿姨嘴里了解到当年真相…… 是妈妈和龙丰阿姨主动招惹,而起因……是为了她。 她和邪命疯鬼同岁。 十三岁时,邪命疯鬼就能废了她妈妈和龙丰阿姨,如今大家都二十挂零,她还像个傻子,给家里惹事,可邪命疯鬼已经走出自己的路了。 同龄人的成功,往往比前辈的成功更为直观。 徐云辉承认,在见到江燃后,她的一切都受到了冲击。 平时在家里,她也有年龄相仿,关系不错的朋友,大家性格迥异,经历也各不相同,可站在一起,感觉上是一样的。 如今面对江燃…… 她该如何形容那直面感受到的冲击呢? 明明也是性格迥异,年龄相同,可站在一起,就给人不同属一代的感觉。 对方出现的姿态明明那么轻松,可似乎生命就比她厚重,让人忍不住探究,好奇,仿佛有魔力,吸引人看过去,追随在她的身边,同她一起冒险。 “我…不、不要钱……我、我给你赚、赚钱!白打……工!” 赛半仙和江燃闲唠嗑时也没背着徐云辉,她也听到江燃要创业的事。 要不平时在家里,她也是不挣钱,白打工,现在跟个自己想跟着的,反倒更舒服。 “给我白打工?” 江燃的大心脏轻轻颤动一下。 “那我还得供你饭吃,我平时可忙了,还得上学呢!哎,不对呀,你今年也二十……不上学吗?” 徐云辉仰起来的脑袋又垂下去了。 当年高考,银相姐姐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很厉害。 她也很厉害,考了惊人的两位数成绩…… 出分那天,要不是龙丰阿姨和银相姐姐拦着,她可能就被她妈打死了。 玉银相见状,拍了拍徐云辉的胳膊,还以为是徐云辉被拒后的低落,张张嘴,想说她也跟着一起留下。 可没等发言,就被她妈一个眼神定住了。 徐云辉低头,蠕动着唇瓣,磕磕绊绊地说: “我…我就跟、跟着你……不用供饭,供、供住……你、你当我老…板!” “这咋还粘包赖了呢?” 江燃向椅背一靠,状似抗拒。 其实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钱,差点没乐疯。 难道她还没开始创业,就已经觉醒了该死的资本家属性吗? 可是…… 可是从成本上来说,真的很让人心动啊! 白给干欸,还不用供吃供住,啥钱都不用花。 江燃在心底偷笑,正想着,被胖爪怼了一下翅根。 赛半仙没眼看,慊弃的声音在江燃耳边响起:“收收你这副嘴脸,邪恶资本家的表情都要挂相了……” “咳……” 江燃一秒正经。 “那个……那你会开车不?” 驾票这东西听着不出奇,但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生活技能,尤其江燃这种即将创业的个体小老板,特别需要会开车的人手。 半扎发青年边想边问: “还有哪些技能?认为自己的优点是什么?针对纸扎店这种店铺你认为最应该具备的能力……” “咚!” 话没说完,她又被怼了一下翅根。 疼的她麻筋儿都要抽了。 “臭胖子,你干啥?”江燃忍着疼用气音道。 “还我干啥?”赛半仙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搁这面试呢?你店面盘下来了吗?有经营许可了吗?你跟她劳务关系都签不了,万一受工伤你怎么赔偿……这是违法的!” “对对对……” 江燃被胖子这么一说,出了一脑门子冷汗,紧忙擦了两下,语速飞快地说道: “巧克力,我现在没这个需求,赶紧和你家里人回家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少犯浑。” 说罢,起身告辞。 “我俩走了。” 江燃着急忙慌,给赛半仙看得摸不着头脑。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饭店,胖子拉住江燃。 “二炮,咋突然这么急?” “当然急了!” 江燃一脸严肃。 “你提醒我了,我得盘店面,拿下经营许可证,订牌匾……要干的事多着呢,这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得用大学生身份创业,有政策扶持!” “行,够干脆!”胖子一笑,“老于那边办大正事,咱俩这边也得办生活上的正事,你胖姐我就陪你走两天。” 这日过后,又是两周。 沈城最大医院到殡葬馆的那条路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小店: 【安途纸扎铺】 里面还没装修完,新鲜出炉的牌匾已经上上了。 一只纸扎小狗趴伏在门口,墨点眼睛看着过路的行人,别样可爱。 房屋内一角放着纸扎的狗屋,另一边供着一座小刺猬像,若有灵敏些的人过来,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这刺猬像令人十分温暖,好像带着温和的善意。 江燃刚打扫完屋子,从各个角度拍的照片,正在和设计师进行线上交涉。 她没想到自己一套流程下来得这么快,还是胖子贱嗖嗖地给她科普: “特事特办,懂不懂?二炮,上面明显给你开绿灯了。” 这下江燃隐隐意识到,像她和胖子这种行里人,在上面眼里,似乎位置不一样了。 创业是忙碌的,也是干劲满满的。 江燃如今白天在学校学习,下课了就出来盯着自己的店铺,小日子过得充实又有滋味,就是—— “巧克力,你怎么又来了?” 半扎发青年挂断和设计师的电话,无奈地看向徐云辉。 那天之后,这人根本就没回云省。 时不时就到校门口堵她,引得江燃的室友们还以为她真混社会,惹上事了,差点要帮她报警。 “我…我来……面、面试!” “我店还没开业呢……” 江燃想把人再劝走,手机却叮当一声响,她拿起一看,是赛半仙的信息: 【二炮,老于说最晚下个月,去小韩的审批就要下来了,这段时间咱俩要都没啥事,去看一眼老胡啊?】 【我闲着没事掐了一算,她状态…不太好……】 半扎发青年一愣,再次看向徐云辉时,不赶人了。 “巧克力,你被录取了 ,这是钥匙,帮我看两天店。” 第246章 傲骨姐值得! 羊城,白云机场。 飞机又一次落地,江燃和赛半仙没有上一次看望傲骨姐时的轻松愉悦,这会儿都锁着眉头,脸色凝重。 前往监狱的路上。 江燃忍不住询问:“胖子,傲骨姐是哪方面状态不好?人没死吧?” “那距离死差远了……” 赛半仙摆摆手。 “她身体状态不错,就是不知道怎么的,心理状态好像不太好,人像有点郁闷似的……我寻思着,她之前是大队长,现在进里边蹲着,每天脚踩缝纫机,里面的人好多都是她抓进去的,会不会挨欺负?” “那备不住。” 江燃叹了一声,严肃地点点头。 俩人的心都提着,一路来到会见室,胖子之前已经预约提交过申请,见到胡正欣的流程倒是很顺利。 不过等人一出来,江燃和胖子都吓了一大跳。 她们的视线扫描着眼前人,从上至下,对方依旧留着好打理的短发,深褐色的眼睛里总是有许多话,可她却习惯性微微抿着唇,什么都不说。 江燃连忙拿起电话,黑漆漆的眼睛透过玻璃窗,与胡正欣对视: “傲骨姐,你咋瘦了这么多?!” “是啊老胡,在里边挨熊了咋的?” 胖子和江燃凑在一起,也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胡正欣拿着电话,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用她的眼睛,一下又一下地描绘着江燃,给还在上学的大三生都有点看毛了。 半晌,胡正欣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柔和下来,像是一根紧绷到几欲断裂的弓弦,终于放松了力道一样。 她笑了笑,目光落在江燃脸上,“没事……我没事。” “你这也不像没事的样啊!” 半扎发青年皱着眉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道: “瘦成这样,我给你买的裤衩子还能穿吗?那都没有弹力的!” 胡正欣呼吸一窒,不知怎么地,连忙左右看看,视线扫在监控摄像头上,瞧见上面亮起的灯光,顿时面如死灰。 上次江燃给她带五十条大裤衩,她就被进来之前的同事们念叨了一年…… 后面还在监狱里发生了那样的事。 唉…… 怎么江燃一见她就老是旧裤衩重提呢?好不容易见一面,大家温温馨馨的说几句心里话不好吗! 胡正欣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之后狠狠搓了把脸。 再放下手时,看那表情就跟手机被格式化了一样,她应该是强行忘记刚才江燃说的话,故作无事道: “我大概率会减刑,我算了一下,最多再有三年就能出来,这三年,你们两个都好好的……一定要活着。” 说着,她看向江燃,又加重字音,重复了一遍: “一定、一定要活着。” “傲骨姐,这话说的…煽情了啊。” 江燃搓搓胳膊,转头看胖子,呲牙咧嘴道: “胖子,我有点麻应了,你麻应没?” “二炮啊,我也有点呢,这身上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 赛半仙一边说,一边伸出胖爪,轻轻扫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 胡正欣在玻璃窗那头都没脾气了。 她无奈又沧桑地深呼吸一次,忍不住抓紧电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正形,我说认真的呢。” “我俩也认真的呀~”胖子无辜脸。 “就是啊傲骨姐。”江燃脸上露出同款天真单纯,“胖子比你小十岁,我比你小十七岁,要真有那天,肯定是你走我俩前头啊!” “不怕,我俩行里人,到时候给你烧纸,肯定多烧!” 胡正欣真对这俩人没招了。 人都是互相影响的,之前赛乾义可没这么难搞,可江燃一出现,赛乾义也跟着变气人。 都是这个江燃。 胡正欣眼睛紧紧盯着半扎发青年,又开始看,真要给江燃看毛了。 “傲骨姐,你老瞅我干啥?” 江燃目露犹疑,还带着一点点气。 “啥意思,挑衅?” “我真是……” 胡正欣气笑了,扭过头,不再在这个话题上跟江燃纠缠。 “反正你俩好好活着,别让我看到你们俩死的那一天!” “那必须不能啊……” 一顿插科打诨,眼瞅着胡正欣脸上带笑了,人也不那么压抑了,江燃和胖子脸上也闪过笑。 后面又聊了几句。 江燃一直磨着傲骨姐,问她怎么确认自己能减刑的。 一开始胡正欣怎么也不说,直到探视时间即将耗尽,她才在最后一分钟简单把事情说了。 一说不要紧,说完江燃和胖子一直笑一直笑,等从会见室出来之后,又接着笑了五分钟。 看傲骨姐状态转好,江燃和赛半仙也放心了,顺便去吃了个肠粉砂锅粥,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叨咕胡正欣在里面减刑的事。 胡正欣杀了老大姐和秃子,犯的是故意杀人罪。 她所在的监狱,里面根本不会太平。 她大概率是和杀人犯,抢劫犯,蠹品重犯,以及一些有黑社会性质的组织成员关在一起。 换而言之,都是亡命徒。 胡正欣这足以减刑的功劳,就是这么立下的。 监舍里两人打架,见血要命的那种,她冲了上去,把发疯的两个人分开,控制住,等到狱警来。 这在监狱里属于重大立功行为。 胡正欣之前是刑警大队长,对这其中的道道都很清楚,心里也算出来了自己大概能减刑多久。 也有人给了她暗示,她心里明白。 那次立功真的很惊险,亡命徒打架都不要命的,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那时,打架的一人把另一人甩了出去,正好撞到胡正欣的柜子,还没开封的大裤衩掉了一地。 后面又因为其控制打架二人时,身姿实在英武非凡,监狱里大家见其过于帅气,人送外号—— 裤衩战神! 江燃和胖子吃着饭,说着说着,想起来就笑。 饭馆里旁的食客还以为遇上俩精神病,都纷纷触发了幸福者避让原则。 “胖子,原本我以为你的‘贪吃神将’已经足够搞笑,跟傲骨姐一比……哈哈哈哈……” “嗷诶!” 赛半仙单手一扬,做了个停止的姿势。 “别这么说,虽然无论是大忧郁丧病时代的‘邪命疯鬼’,还是俏皮正统的‘贪吃神将’,在‘裤衩战神’面前都黯然失色……但老胡的名号传播率太低了啊!” “没错没错~” 江燃一脸深沉,脸上还有抹真心实意的痛心疾首: “这么好的名号,要是传播不出去,也太可惜了!” 说着,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一个笑。 “二炮,咱俩去秀河村看看村长她们啊?” “好啊~” 第247章 胖子,你攻略了什么? 自那天探视日后,又过了大半个月。 这期间,江燃和胖子在学习工作之余,严肃向熟人宣传“裤衩战神”英勇事迹……这么好的事,这么神武的名号,傲骨姐的家人,学生,前同事们,当然都应该知道知道啊! 不过胡正欣这人朋友太少。 最后也就秀禾村的村里人,还有小韩警官得知了此事。 大家都喜气洋洋的笑了。 主要是为了傲骨姐减刑高兴。 嘿嘿…… 如今一晃眼,进入了十二月,沈城一片晶莹洁白。 江燃跟着胖子,于敏,还有于警官的队员们,坐上了去往小韩汉城的飞机。 大家都穿着便装,没走在一起,而是融入民众里,三三两两凑一块,仿佛结伴旅行的友人。 于敏转刑侦后,就不像之前做治安时那般经常穿警服了。 在她们的抓捕过程中,穿便衣更方便,伪装也是她们工作的一环。 要是出去抓人,气势汹汹,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人不好惹,一瞅就是个警察! 那完了。 稍微敏感一点的犯人,可能就跑了,哪怕不一定跑得掉,但也会增加抓捕难度,还会引起附近居民恐慌。 这样得不偿失。 如今坐上这趟飞机,江燃和于敏一起,其她人分落在各个座位。 江燃一眼扫过去,只见便衣警察们都完美融入人群当中,仿佛一滴水入了河里,还有些和她们不在一趟航班,大家都分散开了,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就是胖子比较显眼。 这人酷爱新中式,从头到脚都贯彻着同一个风格,就连经常背的斜挎包,都是新中式风,上面还带着刺绣元素。 江燃以前一直以为胖子只背同一个包。 后来有天注意到她小包左上角的刺绣图案变了,才知道胖子有老多包了。 但因为版型颜色都一样,只有左上角刺绣图案有区别,这才一直没注意。 这会儿赛半仙注意到江燃的视线,连忙正襟危坐,而后状似才发现她的目光一样,露出了一个大明星赶通告途中被死忠粉发现,想要隐藏身形,却不得不面对,恳请对方不要声张的笑。 还用胖爪比了半颗心,怼在脸上,轻轻点了两下。 跟江燃饭撒呢…… 半扎发青年无语凝噎,翻了个眯眯白眼。 这胖子前一天晚上对她说第一次去小韩,已经做好了完善的攻略…… 这做的究竟是哪方面的攻略啊! 她服了。 江燃窒息地转过头,不再看赛半仙,决定瞅瞅正经严肃的于警官温暖一下受到伤害的大心脏。 于敏注意到江燃的视线,放下手中时刻记录着什么的笔记本,露出一个疑问的目光。 意思是—— 怎么了? 江燃扬起嘴角,漆黑眼眸的焦点落在于敏笔记本最新页的右上角。 上面记录着日期,天气,地点。 【2022年12月13日】 【晴】 【沈城—????—汉城】 半扎发青年轻轻咳了一下,黑色眼睛左飘右飘,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在警察柔和的注视下,指尖动了动,一只从头到尾不足人一根手指头长的小猴子从领口处跃了出来,发出细细的吱吱声。 翻山越岭般跳跃,攀爬,终于落在于敏的领口,紧紧抱住衣服一角,化作一个棕褐色的折纸小猴子。 于警官探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猴子,耳边似乎响起可爱的吱吱声,手碰到的明明是纸,摸上去却毛绒绒。 棕褐色的眸子里溢出喜爱,于敏看看小猴,又瞅瞅江燃: “这是……?” “小猴子……” 江燃故作轻松,微微蜷起的手掌依旧遮着嘴巴,那双漆黑的瞳孔可算是敢轻挪了过来,目光落在于敏脸上。 她停顿一瞬,才小小声说: “生日快乐,于…警官。” 今天是于敏的生日。 如果晚去汉城一天,她和胖子就能好好给于敏唱个生日歌,三十而立,这个生日值得隆重地过一下。 寓意人渡过摸索经验的“二”开头,开始人生初见方向的快步走。 有点积蓄,身体还好的三十岁,大脑发育逐渐成熟,思想和精神都进入了一个新的篇章。 可惜,她们今天去汉城,要开始查案了,没能为于警官好好记录下这一天。 一想到这,江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到的低落。 可没等这份情绪继续在心中发酵,她就被于敏拉住了胳膊,紧接着,视线撞进柔和到能包容万物的大地里。 “谢谢你,江燃。” 于警官又轻轻点了两下抱住她衣领不放的小猴子。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江燃温情过敏,这会儿脸一红,状似无所谓般随便点点脑袋。 “咳……喜欢就好,它不怕水,一直带在身边,关键时刻能保护你。” 于警官看她这样,忍不住勾起嘴角,张张嘴,还要再说什么,江燃连忙抻了抻了腰,胡乱闭上眼: “哎呀不行不行,太困了,我睡觉了啊,于警官你也眯一会儿吧,到汉城那边就该忙了……” 说罢,她就像死了一样忽然没声了。 于敏捂住嘴,压低声音,低头笑了一会,再抬起头时,假装没看到江燃半眯着偷瞄的眼睛,伸手摸了摸青年短短的半扎发,把江燃毛毛硬硬的头发揉乱,捋顺,再揉乱,再捋顺…… 捋着捋着,不知怎的,想到了赛半仙曾说半扎发青年的话。 于敏脑袋里也涌出一个想法…… 江燃的头发手感,似乎是有点像大狗的背毛哈。 ……????……???? 飞机落地金浦机场。 江燃赛半仙于敏走在一起,像来小韩旅游的。 可刚出走来,远远看到两个穿着韩国警服的人站在接机口,半扎发青年瞬间有点装不住了。 她用目光询问于警官: “这怎么回事,不是说低调么,韩方怎么搞这么高调?” “噢!这里这里!” 年长些的韩国警察一眼看到于敏,举着手上反着光的牌子,上面是中韩双文,写着: 【欢迎中方警署前来办案】 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目测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员,身上也穿着警服,但最外面套了个外套,把警服挡起来了。 脸色臭臭的,抱着胳膊,不想理会身边前辈,对江燃于敏赛半仙,更是没有好脸色。 胖子眯了眯墨镜后的鬼眼,面上乐呵呵,嘴里却是和江燃和于敏说: “这么高调,有点不对劲儿呢……” 第248章 来的是不是太巧了? “随机应变。” 于敏望着不远处稍显奇怪的两名韩国本土警察,从包里拿出实时翻译器,分给胖子和江燃,自己也挂在耳朵上一个。 半扎发青年戴上翻译器的瞬间,耳朵里就传来一句机器女声: “欢迎欢迎,快上车吧。” 韩国警察说话有语气有情绪,翻译出来的电子音什么都没有。 无论多么热情的话,听起来都是冷冰冰的。 于敏顿了顿,露出温和的笑,背着包打头走,带着江燃胖子走到两名韩国警察近前,跟着她们坐上一辆商务车。 年长警察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朴素的齐耳短波波头干练正式,她那双少见的灰棕色眼睛里却带着喜庆和热切。 机械女声从江燃耳边响起: “还有其她队员吗?” “有的,她们还没到,不用接,下飞机后直接就去宾馆了,这次行动我们三个是核心。” 于警官脸上一直带着亲切柔和的笑意,说出的话总是让人如沐春风,无端带着安心感。 这还是她当治安警时留下的习惯,热情服务,文明接待。 短发警察眨眨眼,她没戴翻译器,而坐在驾驶位开车的年轻警察,终于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是用韩语复述了一遍于敏的回答。 她也没戴翻译器。 不过看起来,她也没有必要戴。 于敏见状,笑笑,又问: “二位是这次行动的对接人吗?怎么称呼?” 韩国年轻警员一直在低声翻译,听她说完,那年长警察才回应道: “您好,我是汉城警厅国际协作科科长,警正朴京恩,这次负责与中方对接。” 江燃一直没说话,就听着耳机里响起的翻译女声。 观察朴京恩的同时,在心里换算对方职位。 朴京恩应当是1980年左右出生的人,长着一双罕见的灰棕色眼睛,目测年岁四十出头,发型很有千禧年间小韩职场人的味道。 警正…… 这个职位换算过来,比裤衩战神·傲骨姐进去之前高一个等级。 她语气热络,正在开车的年轻警员话就少了: “警员崔智媛。” 她直接用中文说的。 崔智媛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唇边也未勾起弧度,一直盯着前方,就把自己当成一个会开车的翻译机器。 江燃看向年轻警员。 对方看年纪比她大个三四岁,头发扎成一个半指长的短揪,个子不算高,只有165左右,嘴巴平直,眼下青黑,略丧,身上莫名有种挺浓的牛马味。 江燃心里寻思,奇怪哈,年长的热情热切十分高调,年轻的不冷不热,不多言不多语,还有种隐隐的排斥。 这咋回事? 半扎发青年心里犯嘀咕,脸上没带出来,和同样面色如常的于敏赛半仙自我介绍了一下。 “本次跨国案件负责人于敏。” “顾问赛乾义。” “顾问江燃。” 朴京恩经崔智媛翻译后,点了点头,这一路话几乎没停过。 每次的话题,说着说着,都隐隐带着点对案子详情的探究。 江燃一直没咋和朴京恩聊天,她怕自己哪次没反应过来漏了出去,干脆就倚着于警官闭目养神。 看似睡着,其实耳朵竖得老高。 听于敏和朴京恩你来我往,每句话后面好像都有八百个心眼子在转。 偶尔赛半仙也插上两句话,在氛围逐渐僵硬时,及时让空气松快起来,话说的不少,却一点儿信息不漏。 江燃心里暗自赞叹。 不愧是于警官和胖子。 她将疯狂学习。 车子一路行驶,江燃和年轻警员是车内话最少的两个人。 一直到车子停下,江燃才睁开眼。 下车一看。 如今在酒店的停车场,她们来的酒店,不是于敏提前定好的。 “这是和我们官方的协议商务酒店,安全性和保密性都很高,外界酒店很容易泄露信息,可以让其她成员都来这里住……” 翻译器里响起机械的女声。 于敏表情未变,她想了想,决定和江燃赛半仙三人住在这里,却推拒了朴京恩让其她警员也来这的提议。 朴京恩似乎有点失落,但她也没有额外的情绪表露,就是笑了笑。 “好吧,那你们今天整理一下,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们,带各位去看下办公地点。” “好的,辛苦了。” 江燃赛半仙于敏三人目送朴京恩崔智媛离开。 而后互相对视一眼。 江燃眉头微蹙,想说些什么,看到于警官对她微微摇了摇头,便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三人拿着行李,一路来到房间。 “嘀——” 房卡刷开,三人推门而入。 江燃定睛一瞧—— 里面空间很大,有三张床,还有桌椅,阳台,独立卫浴…… 足够她们三个人在里面解决一切生活需求。 于敏也在打量,但她不是像江燃那样,去看房间的布局,也不像赛半仙一样,瞧着屋内的风水。 而是快步走进屋,嘴上说着“晚上吃什么,听说韩国这边炒年糕和炸鸡还不错……”的闲话,手上不停触摸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位置,飞速检查了一圈。 江燃胖子秒懂。 二人也唠起闲嗑,一会说美食,一会说韩国的明星文化,又一会谈当地有没有能搓澡泡温泉的地方。 别人一听,就会觉得她们这些警察怎么一点正事不干,出来出差一趟,净琢磨吃吃喝喝玩玩。 说话间,江燃在床沿内里发现一个小钮,赛半仙在洗涑台镜柜里面找到了俩,于敏在桌子,椅子,还有阳台下花盆底,灯罩内,电视机背面…… 发现一堆。 是窃听器。 这屋都要被窃听器摆成筛子了。 赛半仙咂舌: “咋这么多……” 说着,她表情一肃,连忙打开行李箱,发出锁头打开的咔嚓声,还有拿起衣服袋子的哗啦哗啦声。 “这行李也太多了哪收拾的过来,刚收拾完一个包,这还有一个箱……二炮,你带这么多裤衩子干什么?!” “我换的勤不行啊!爱干净!” 江燃也蹲下来,一边收拾衣服,一边伸手指着赛半仙,瞪着眼睛,露出我真想捶你翅根的表情。 她的一世英名! 屋里那些窃听器,她们都没动地方,就是确认了这个房间里不好说话。 于敏拿着电话,打开便签,手速飞快的在上面敲字: 【朴京恩状态不对,涉及跨国案件,韩方知道我们这边的必要信息,但办案细节不清楚,也不该多问。】 【来时路上,她话里话外打探。】 【我怀疑她的动机,甚至……怀疑她有可能是扶芒人。】 【但这只是猜测,不能下定论,今晚需要试探一下,看看她会不会做出行动……】 江燃和胖子手上整理东西,面上看向于敏,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瞬,于敏收起电话。 几人又聊了几句别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案子上。 于警官声音严肃,提议道: “我想了想,还是怕夜长梦多,万一案犯转移了怎么办?不如我们今晚就出发行动,打圣人新世个措手不及!” “行!”江燃表示同意。 “我说也是,早点干完活,就能早玩几天嘛~”赛半仙也混不吝地说,“但总得先吃点东西,给我饿懵了都要!” “对付口面包得了,给你!” 江燃扔给赛半仙一个小面包。 可她们这话说了还没有三十分钟,房门忽然被敲响。 三人寂静一瞬,江燃大步走到门前,嘴里喊着谁呀,一边打开房门。 走廊里,朴京恩和崔智媛手里提着一大堆东西。 崔智媛脸上还是一点笑意没有,朴京恩一如既往的热情。 江燃见状愣愣,连忙让开过道,说着快进快进,等朴京恩用韩语说了句什么,她才后知后觉地戴上翻译。 她听到机械女声的声音: “还没吃饭吧?我打包了点我国特色小吃,大家一起吃一点,这段时间好好合作……” 第249章 胖子你故意的是不是?于警官,你差点绷不住笑! 朴京恩带了不少东西。 炒年糕,鱼饼串,紫菜包饭,海鲜面,辣炒鸡爪,还有一些烤肠什么的…… 除此之外,还额外带了一箱啤酒。 东西摆满了桌子,几人围坐桌前,江燃和于敏赛半仙在桌下状似无意的碰了碰腿,三人面对这东西,皆是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赛半仙最高兴,拿起一瓶啤酒,用一次性筷子一起,递给朴京恩。 “原本正想着韩国有啥好吃的呢,得亏朴警官过来,拿了一堆好贺来,我这可是有口福了!” 这句话,崔智媛翻译的磕磕绊绊,只能按照她理解的大致意思去翻。 江燃看到这堆吃的,第一反应是高兴,随即又想到今天要查案,脸上的愉悦变成了拘谨。 意思显然是——想好好吃吃玩玩,可今天这个场合不该这么做。 尤其是她看到于警官微微皱起的眉头时,唇边单纯质朴的弧度,变得更紧张尴尬了。 朴京恩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热情地笑了起来,接了胖子递来的啤酒,紧接着要给于敏也起一个,却被这位华国来的主要负责警官推拒了。 “谢谢你的招待,朴警官,但现在工作还没结束,我们今晚还有行动,就不饮酒了。” 她这么一说,江燃原本依照赛半仙意思而探向啤酒箱子的手一顿,紧接着一转,也疯狂跟着摆摆手: “啊我也不喝……不喝了,我吃点海鲜面,在我们这边有句老话——海鲜配啤酒,痛风天天有,不健康,哈哈……” “痛风。” 崔智媛用中文重复了一句之后,又用韩语说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是了然江燃说的是什么病了,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个病真的很难受。” 江燃连忙对解围的崔智媛露出一个笑。 俩人对上眼神,虽然不同处一个国家,但那目光里的惺惺相惜,十分显而易见—— 原来你也是做事要看上面脸色的牛马啊!家人,我也是! 这眼神一对上,江燃和崔智媛的心飞快拉近距离,简直是职场知己。 二人瞬间亲近许多,餐桌上却依旧不多说话,只是在其余三人说些什么的时候,对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牛马眼神。 本以为这场饭局会飞快结束。 没承想,朴京恩话里话外引着胖子去什么……汗蒸幕,赛半仙显然动了心,两瓶啤酒喝下去,脸上带着绯红,人也变得不理智了些。 “汗蒸幕……和我们家那边洗浴中心是一个意思吗?真想试试韩国这边儿的洗浴中心啥样……” 于敏皱着眉头,“赛顾问,你喝多了,喝酒误事,我们今天还要出任务。” “多什么多啊?” 赛半仙不耐地一摆手,话语不经脑子,直接就吐了出来: “我告诉你,于敏,我就是个顾问!” 说着,她顿了半秒。 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好似气笑了一般,顶着通红的脸蛋,昂着下巴,梗梗个脖子,一字一顿道: “我·不·是·你·的·下·属!” “啪!” 于警官一撂筷子,气得嘴角都抽动了一下,她似乎努力压着火,整个人身体紧绷,脖颈处蹦出浅淡的青筋。 “你喝醉了,赛顾问。” 她着重强调顾问两个字。 “就两瓶啤的,我能喝多什么!” 赛半仙噌地站起身,抬着胖指头比比划划,显然是酒意上头,觉得于敏说话撂她面子了。 “你一天天板着脸,我那是给你面子听你的,但我告诉你,我跟你都不是同一个系统的!” “你现在在做什么!摆清楚你的身份!”于敏说话也带上了火气。 朴京恩看看那个,瞅瞅这个,连忙也站起来,扶着赛半仙外软内硬的胳膊,一直用韩语说着: “别生气,别生气,别吵别吵……” 江燃坐在位置上,阳光开朗的脸上,此刻全是尴尬,整个人陷在座位里,非常紧绷,时不时对崔智媛露出一个牛马求救的目光—— 救命啊…… 崔智媛深表同情,表示她都懂,她都明白,但她无能为力 。 韩国年轻警员略略摇了摇脑袋,意思是: 别吱声,降低存在感,装死。 可赛半仙根本不给她俩装死的机会。 胖子抓起江燃面前没有酒水的杯子,直接就扔了过去,这一下,于敏好像也是动了真怒,瞬间站起来。 桌子上的碗筷汤匙成了她俩战斗的武器。 “噼里啪啦!!!” “你心里早就不满了是不是?!” “咋地,天天摆你的领导架子!” “咚!” “联合作案你搞这出,脸都丢尽了!” “也就你于大领导的面子值钱!” “哗啦!” 争吵声混着东西的打砸声,中间还有一个听不懂中文,只能用韩语拉架的朴京恩。 她夹在中间,是身上挂彩最多的人。 胖子和于敏撇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大部分都砸她身上了,那俩人身上倒是挺干净,结果整的她浑身汤汤水水。 而江燃和崔智媛,早就悄无声息地躲远远去,偷摸看着于敏胖子打架,朴京恩拉架的灾难现场。 俩人不敢多说话,就是对视的时候,不约而同露出一个命苦的笑。 “行,于大领导,你就这么干吧,我不伺候了,以我赛半仙的手艺,在哪儿都能活得好!” 胖子气冲冲地跑出门去,朴京恩赶紧追上,用韩语劝着什么。 胖子带着翻译器,能听懂,此刻顶着通红的脸蛋,气吼吼地回: “朴警官你不用劝,我跟她共事几年了,我还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呸,净跟我摆什么领导架子!” 她用中文说,这会儿崔智媛也不敢出声翻译,胖子一打眼,就看到朴京恩呆愣愣啥都听不懂的眼神。 顿时更气了,左右瞅瞅,目光落在江燃耳朵上。 胖爪直接探过来,一把摘掉江燃的翻译器,戴在朴京恩耳朵上。 “朴警官我跟你说,你不用劝,我受够了她那副装样!” 朴京恩连忙低声劝慰,两人并排,一个骂,一个劝,在走廊里渐渐走远。 失去翻译器的江燃或成此次战役最大受害人。 她可怜巴巴地捂着耳朵,苦命之笑落在崔智媛眼中,仿佛看到了自己。 韩国年轻警员面对江燃,不停用中文安慰: “没事的,没事的。” “谢谢你,崔警官……” 江燃苦着脸,视线从胖子挠挠后背的爪子上收回来。 赛半仙胖爪就挠了一下后背,在崔智媛视线落在江燃耳朵上的间隙内,飞快比了个圆润的—— OK! 第250章 抱歉,崔智媛。 赛半仙和朴京恩走了,搞得江燃和崔智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原地转圈,却不知道该干啥。 也许崔智媛现在最应该追上朴京恩,和领导一起安慰赛半仙。 但……她不想。 她只想下班。 本来今天的工作就应该已经结束了,可这位临时领导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突然一个电话给她叫过来,继续充当翻译,和中方来的几个警察搞什么饭局。 崔智媛就是个警察, 这样的任务原本落不到她头上,只是听说她会中文,就给她带上了,朴京恩前辈还画了一堆大饼。 暗示什么—— 有这个能力再锻炼锻炼,以后我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崔智媛一开始还真信了。 可朴京恩做出的事令她大为震惊。 拜托,中方过来是查案抓人的,上来就搞这么高调,真的行吗! 她记得这位警正的履历很漂亮啊,从搜查课一路干上来,是实打实地用功劳搭梯。 现在看来…… 就是个会站队的马屁精! 那些漂亮履历,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 韩国年轻警员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华国青年脸上。 崔智媛无声叹了口气。 这位江顾问看起来比她年岁还小,就遇到了这样情绪不稳定的同事,还有好面子的上司…… 和她站在一起,真是难姐难妹。 江燃哭丧着脸,对上崔智媛带着共情,又有几分同病相怜的目光,顿时表情更加可怜无助了。 整个人脸上写着质朴与没招儿,好似走投无路的老农民。 她求救地看向崔智媛,又探头探脑地望向于敏。 结果也是点背,和于敏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那案子负责人正在气头上呢,再瞧江燃这副畏畏缩缩的样,怎么会有好脸色,顿时眉毛一立: “你吭哧瘪肚的干什么呢!怎么?你是顾问,赛半仙也是顾问,你们两个同一立场对不对?想跟她走是吧!” “我…不是……” 江燃声音越来越小,于敏个头没她高,但气场比她高了十层楼。 半扎发青年身上的无助可怜气息更浓了。 看得于敏就来气,她指着江燃,手向门外一撇: “给你三个数,在我眼前消失!” “三、二——” “哎呀……这一天天的……是干啥呀……” 江燃吭吭唧唧地就跑了出去,外套也没穿,脚下踩的还是酒店的拖鞋。 崔智媛尴了个尬,语速飞快地跟于敏说了句,“我出去看看她。” 而后也跑了。 房间里就剩于警官一个人,她没说话,屏息凝神,透过没有关紧的门缝听了一会儿,韩国年轻警察和江燃的交流声钻进她的耳朵。 “我不敢回去……这都什么事啊,都不一个系统的,不是直系领导就是不行……没事,你下班吧,崔警官……” “虽然我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翻译器还被摘走了,我这还有手机……哎呀,手机也没电了……没关系没关系……我在外面哪个桥洞找着睡一宿就好了,虽然外面特别冷,还是冬天,我外套也在屋里,脚上又没有鞋穿……” “这怎么行呢?江顾问。” 崔智媛的话语中似有犹疑,最后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 “天这么冷,你这样会生病,这样吧,江顾问,我平时一个人住,今天晚上先到我那里住一天,明天白天再来和你领导联系。” “这样不行,不符合规矩,会对你有影响!” “没事的,算是我对你的帮忙,不是出于警察的身份,算是……朋友吧。” 于敏听到江燃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唇瓣也不自觉抿起,半晌,空气中才传来半扎发青年的声音: “谢谢你,朋友。” 之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于敏坐回椅子里,脑袋里不停梳理着从见到这两名韩国警察起,相处的每一处细节。 她能确定朴京恩有问题,可具体是真的有问题,还是说只是擅长在工作中这样拍马屁,搅弄人心…… 在这种结构里,有时会身不由己,在斗争中,哪怕跟某件事没关系,也不能保证自己不被当做算计别人的砝码。 究竟是韩方系统内部的事,还是真的与圣人新世灵修基金会相关…… 那就要看赛半仙那边的消息了。 至于崔智媛。 她从头至尾的表现也很反常。 一开始带着隐隐的冷漠排斥,后面在江燃表现出无助可怜,被压榨打工人的一面时,又真情流露,飞快地接纳了对方。 于敏伸出指尖,揉了揉额头。 来韩国之前,她没想到会在这个环节出问题。 只能在不越界的前提下,用自己的方法搜寻信息了,于敏深深呼了一口气,拿起电话,联系来到韩国的其她警员,开始布局。 看着群内大家的回应,于警官放松一瞬,又打起精神。 在国内想获取什么信息都很简单,来了这边,她有种被蒙住眼睛的感觉,不如在家里舒服。 ………… “这就是你的家吗?” 江燃跟着崔智媛来到了一处单身公寓,她环视屋内,发现里面布局跟唐禧最近常看的韩剧还真挺像的…… 只有一个房间,厨房卧室客厅一体,没有墙壁阻挡,崔智媛自己买了隔断安上,人为划分出不同生活区域。 “有点小,好在东西都齐全……”崔智媛不好意思笑笑,领着人进屋,指着一张一米五的小床: “今晚我们一起住在这。”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要去外面流浪了……” 江燃看着崔智媛,漆黑眼睛亮晶晶的,她又挠了挠脑袋: “也许也不一定流浪,我要是死皮赖脸地和于警官说一说,她说不定能让我住下,可我真的不敢直面愤怒的领导……” “我懂你。”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崔智媛不知道想到什么,整个人都沧桑了。 她回身,去小冰箱里拿了两盒香蕉牛奶,自己一盒,递给江燃一盒,然后一屁股坐在半扎发青年身边。 一口牛奶,一句咬着牙的话: “有些领导前辈就跟狗屎一样……一个两个见面就要说敬语,规矩大过天,比我多干两个月就成前辈了!” “明明蠢的都该被判刑,和猪一起吃饭猪都要说一句这人真是笨的要命,大脑通直肠……但还因为前辈的身份装的像个人……” “每次我想跟别人说说这些,他们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在背后说前辈,还不用敬语!” “简直要疯掉了!” “还什么走路不能走在前辈前面,前辈递来的酒不能不喝,对前辈要绝对服从,不能顶嘴,不能破坏组织纪律,不可以议论前辈,有病吧……” 崔智媛像是一个撑到要爆炸却没有出口的口袋,终于找到了一个破口。 倒豆子一样把工作之后的恩恩怨怨都说了出来。 似乎只有江燃这个同样被领导打压的外国人能懂她,不会露出看怪物的眼光,大吼着什么—— 怎么可以背后议论前辈们!你太没有组织纪律了! 江燃一开始沉默着,后面偶尔补上两句,跟着崔智媛一起骂。 话题渐渐往朴京恩身上引。 她一边这么做,心里也忍不住有点难受。 崔智媛比她想象的真实。 她预设了崔智媛是有问题的敌人,在接近之后,却发现对方其实是个要被职场逼疯的打工人。 而且是个有同情心,愿意接纳包容同病相怜之人的善良疲惫版职场人。 可她必须从崔智媛这里获取信息。 话题偏到了朴京恩身上。 崔智媛对朴京恩很是气闷,倒也没有像之前骂的那些前辈一样,对朴京恩感到恶心。 针对这位警正,崔智媛的第一句评价是—— “我看她最会装了!” 第251章 唉……欸?! “朴京恩前辈,也是我的老学长,我刚上学时,在荣誉室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照片。” “2003年的首席毕业生,现任汉城警察局的警正。” “我真心把她当成过偶像啊。” “入职之后,听到关于她的传说就更多了,她曾经是搜查课的队长,抓捕了无数案犯,每次都是和重刑犯打交道,就连拖了十几、二十年的悬案,她都给侦破了,直到有一次——” “受害人家属送来感谢牌和花篮。” “朴京恩前辈非常高兴地迎了过去,可那嘴里说着感谢的家属,却在花篮里抽出了刀……” “那天,受害者家属大笑着被控制住,朴京恩前辈被送到了医院。” “再后面她就不怎么处理案件了,工作方向转到了国际合作这一边。” 崔智媛说着说着,香蕉牛奶盒里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喝光了。 她笑了笑,起身又去冰箱里拿了两盒巧克力牛奶,照样递给江燃一盒,才插上吸管,继续道: “这样的经历很难不让人敬佩,我们也很为她感到不值。” “在那天的袭警案里,受害人家属伤害的,恰恰是在这个案子里做出最大努力的警察。” “那是个校园霸凌案,富家孩子凑在一起,共同欺负一个成绩很好的,普通家庭的孩子,受害者一家只有妈妈和女儿,二人相依为命。” “许多恶意没有理由,只是因为不同的气息,那个女孩就被富人家小孩团体排斥。” “施暴的学生团体说,她们受不了她身上的穷酸气,其实她们只是出身不同,但在那些孩子眼里,这就是她们之间立场冲突。” “受害者被要求走楼沿,这个期间,施暴者团体一惊一乍地吓唬她,把这当成一个好玩的游戏……她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受害者母亲不停上诉,一直没有结果。” “对方家里有权有势,请的律师非常厉害,而且这次坠楼案里,霸凌者团体没有直接触碰这个孩子,还都是未成年人,取证太难了……” “受害者家属不知道这有多难,但她一定非常痛苦。” “当时,朴京恩前辈选择帮助这位想要求个公道的母亲。” “她四处奔走,到处调查,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终于取得了证据,法院判处了霸凌者团体的罪孽。” “不过,现实不是复仇电视剧。” “主犯判了三年,从犯们判了六个月至一年半不等。” “这是朴京恩前辈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受害者家属不能认同,在她捅那一刀的瞬间,许多人都听到她大哭着质问——我的孩子死了,她们却只需要蹲三年,凭什么,你不是说帮助我吗?你也和她们是一伙的!你们都在骗我!” “朴京恩前辈伤势不重,在医院住了一周就出来了。” “她出来以后……选择不追究,主张和解,最终法院判处受害者家属刑期一年,缓刑两年。” 江燃听着,渐渐沉默了。 她抿了抿唇,斟酌着说道: “朴警官选择了原谅受害者家属吗?” “不。” 崔智媛摇摇脑袋。 “她受了很大打击,有段时间经常出入教会,寻求一些心灵的安慰,过了一段时间,她说——‘我没有原谅,我只是理解她的痛苦,选择了不追究。’” 教会! 这个词一出,江燃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抓了过去。 “教会?什么教会?嗯……我是说,韩国的警察还可以进入教会吗?” “当然。” 崔智媛有些奇怪江燃的激动,可听到半扎发青年后面的话,她又了然,是了,听说中方那边都是无神论者。 可能很难接受,她们这里警察可以信教的事吧。 “是圣人新世教,哦,和你们要查的那个经济犯罪,涉及跨国转移资产的机构重合了。” 说到这,崔智媛脸上的怅然一散,顿时有点气急败坏: “有些人远远看着让人心里敬佩,可一凑近了相处,所有的滤镜全都破碎了!我看到的她,和听到的她,简直是两个人!” “一共事就发现,她最擅长请人吃饭,喝酒,搞场面,拍马屁,带人玩!” “我这才说她最会装了嘛!” “是当年的好警察装成现在这副只会拍马屁的样子,还是反过来,一个马屁精装成了好警察……我分不清了!” “朴京恩前辈,是个最会装的人!” “装到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什么样的!” 说到最后,崔智媛的气愤里夹杂了一丝哽咽。 她突然好难过,可此时此刻,就像她分不清朴京恩是个什么样的警察一样,也分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韩国年轻警察吸吸鼻子,勉强笑了下,告诉江燃一句冰箱里有零食,就一个人跑到厕所洗脸去了。 半扎发青年用目光送崔智媛离开。 而后扫了一眼四周,确定附近没有监控摄像头,拿出电话,长按,开机。 她之前骗崔智恩手机没电,其实是把电话关机了。 此刻飞快打字,把得到的消息告诉于敏。 在江燃心里,几乎已经确认朴京恩是榕仙的人了。 可于敏那里很快回了消息—— 【赛半仙那边最新消息:朴京恩身上没有榕树叶印记。】 怎么会?! 江燃瞪大眼睛,难道……是崔智媛在撒谎吗? “吱呀——” 卫生间拉门声响,半扎发青年瞬间扣住手机。 她扭过头一看—— 脸上滴着水的崔智媛从门后横探出脑袋,盯视着她。 第252章 你在用真心面对我吗? 江燃面色如常,心中却一紧。 两双眼睛对视,半扎发青年笑了笑,微微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是有东西落下了吗?” 崔智媛缓缓摇摇头。 那眼神像鬼一样,可在江燃眼中,她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现在,半扎发青年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扶芒人都是死人,曾经就在她身边,她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身上的纸人缓缓滑出衣袖,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还没等江燃发难,崔智媛说话了,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声音里带着犹疑,最后下定决心,还隐隐有些威胁语气,道: “我忘了说了,冰箱里的零食和牛奶,随便吃,但一定不要把我的夹心海苔片吃光……” 话语重音越说越重。 江燃一耳朵听出来,崔智媛主要是强调后半句…… 提起来的心又忽然放下了,半扎发青年轻松一笑。 “放心吧,一定不会给你吃光的。” 吓死她了,还以为崔智媛是扶芒人要异变,原来只是护食了。 “那我就放心了,嘻嘻……” 崔智媛顿时喜笑颜开,乐呵呵地回到卫生间继续洗漱了。 江燃连忙给于敏发送一条消息: 【崔智媛这边目前没有太明显的奇怪之处,我还是比较怀疑朴京恩。】 【我会把手机关机,如果有新信息,明天我们见面说。】 于敏在那边飞快回了个OK。 江燃长按手机侧目按钮,电话关机了。 而后一切如常,待崔智媛洗漱完出来,她也进去收拾了一番。 再出来时,床上多出了一个新被子,崔智媛躺在一边,伸出胳膊,拍拍她的旁边的位置。 “我这房间太小,我们今晚凑合着挤一宿吧。” “谢谢,麻烦你了。” 江燃穿着衬衣衬裤,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这一晚估计不会睡了。 半扎发青年无法确认身边人不是扶芒人,决定装睡糊弄一宿。 这么一想,还是胖子有智慧,直接装醉,让朴京恩带她洗浴去,就确认了对方身上没有榕树叶印记。 那她该怎么确定崔智媛身上有没有榕树叶印记啊…… 江燃想着,没忍住叹了口气。 没想到崔智媛听到了,扭过头来问她: “江顾问,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啊……有点。” “我也是,刚刚听你叹气,是还在为上级的事情苦恼吗?” “嗯……” 江燃想了想,顺坡下驴,又接着把话题往圣人新世灵修教会上引。 “我只是一想,再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不得不去面对领导心里就有压力,我们来这里也是带着任务的,结果第一天晚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要不是知道那圣人新世教会犯了经济罪,我都想进教会看看了,像朴警官一样,找一找心灵的宁静啊。” 崔智媛听江燃这么说,一着急,侧身支起了身子,认真严肃地看向江燃,一字一顿道: “我劝你千万别这么想!” “为什么?” 江燃奇怪地侧过眼,思考了一会,继续问道: “在这边,信教很常见吧,崔警官你呢,下班后会去教会放松放松吗?” “我才不去呢!” 崔智媛烦躁地撇撇嘴,如今的她比在机场见面时活泛太多。 如今二人躺在一张床上,无形的距离感渐渐消弭。 这样的氛围,总令人不自觉联想到上学时和好朋友睡在一起,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夜晚。 那是真正的谈心,纯粹的谈天说地。 崔智媛的话更多了,她今晚本就已经说了许多平日里不该说的话,江燃不是她这个国家的人,这次工作后,大概率就要回去。 她与江燃,也许只是短暂的朋友,之后再见不了几面。 如此,反而更放心些。 这一晚的谈心就像漂流瓶,崔智媛把这些年想吐露,却无人可说的话,装在瓶子里,放进江燃怀中。 而后任由江燃带着瓶子进入人海,也许再也不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我讨厌教会。” 漆黑的夜晚,安静的房间,崔智媛的声音中是藏不住的厌恶与坚定。 “它让我生来没有母亲,只有一个为了‘荣升’可以奉献一切的魔鬼。” 在崔智媛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个虔诚的信徒,父亲的身影极浅,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小时候,母亲也将她培养成一个虔诚的信徒。 而因为她年纪尚小,达不到进入教会的门槛,母亲就教她表达虔诚的办法,那就是——向至高无上的神明奉献金钱。 她那年六岁,用母亲教她的办法,从邻居大婶家拿到了金钱,再献给母亲,之后,母亲就会欢天喜地地抱抱她,亲亲她,夸赞她…… 再之后,去教会,把这些钱一股脑献给“至高无上的神明”。 崔智媛享受着母亲在拿到钱的瞬间,对她毫无保留的认可和爱。 直到第三次去邻居家拿钱。 她被抓住了。 邻家大婶拎着她的脖领子,像是拎一只小鸡崽儿。 看向她的眼神,是她瞧不懂的复杂,嘴里不停说着: “造孽噢!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已经6岁大了吗……” 那天,崔智媛并没有受到什么身体上的惩罚,只是从邻居大婶那里得知了一个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概念—— 偷。 那一刻,她的世界破了个口子,教会与母亲之外的声音流了进来。 她感受到了尊严,学会了难堪。 邻居大婶不打她,不骂她,只把这个世界的道理告诉她。 崔智媛感受到了割裂。 这和妈妈教给她的不一样。 后来,她上学了,妈妈十分不满,总是给她请假。 她的老师——崔智媛生命中的另一个贵人,强硬地把她留了下来。 她接受了教育,从此以后,她的世界不再由教会和母亲说的算。 可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彻底在心里放下母亲? 崔智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母亲充满了理想化的幻想和渴求。 当母亲不能满足她,又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父亲。 她对父亲印象不深,充满幻想。 终于有一天,她得知—— 父亲是比母亲更虔诚的教徒,在她两岁那年,就“荣升”了。 甚至,母亲和父亲之所以走在一起,都是因为教会的婚配,两个虔诚的教徒,之前互不熟悉的信徒,因为“至高无上的天神”的旨意,毫不犹豫地走在一起,之后,就有了她。 她的诞生,不是母亲父亲的期待,仅仅是一个,所谓“天神的旨意”。 当母亲再一次要求她退学赚钱,像幼时一样偷钱供养教会时,崔智媛狠狠推开了妈妈。 不管是邻居大婶,还是老师,都比她的母亲更像她的妈妈。 上学那几年,老师收留了她,对她说,“不要怕,你只管好好学习,其它的一切问题交给老师。” 老师做到了,她也做到了。 修能考了高分,通过了警校考核,体测,和面试。 她上了警察大学。 住校,学费全免,每个月有津贴,毕业就有工作,母亲一开始来闹过几次,都被学校拦下了。 后面就不来了,崔智媛以为母亲放弃了。 直到她接到老师的电话,才知道母亲崩溃之下,去世了。 原因在于,母亲全身心投入的教会黄了,据说是“至高无上天神的使者”与另一个教会之间发生了冲突。 起初还和教众抨击那个教会,后来不知怎么,在又一次教会活动中,公然表示,对方是对的,他们的天神也是对方的仆从,要带着教众投入另一教会。 愤怒的教众们,包括她的母亲,一拥而上,杀死了“大天使”。 可紧接着,至高无上天神的画像就自顾自燃烧了起来。 无数教徒崩溃,绝望,他们在这一刻听到了“神音”,说: “你们永生永世不可荣升!” 最虔诚的教徒,都死了,死于信仰崩塌。 如此严重的事件,自然引来警署关注。 警察在教会所在场所的花园下,翻出了上百具尸体——都是这些年“荣升”的人,其中有包含崔智媛的父亲。 她在这个夜晚,讲述着这些东西,没有悲痛,也没有哭意,反而带着轻轻的放松,好似压在她身上的东西终于被挪开了一样。 可每每提起母亲,她的瞳孔还是忍不住微微震颤。 “我的母亲太傻了,‘荣升’不过是个骗局,那个教会为了敛财,为了享受掌控别人一切的权力,必定会编造出一个‘终点’。” “没有什么是比死亡更简单的终点了。” “只要把‘死亡’包装成抵达净土的必经之路,那些被榨干价值的信徒就会从容赴死,甚至,为了这样一个可笑的目标,用尽手段,压榨自己和亲人,向教会奉献一切。” “最后得到的奖励是——去死。” 江燃抿了抿唇,这一刻不知道崔智媛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探出胳膊,握住韩国年轻警员温暖的手。 崔智媛笑笑,反过来拍了拍江燃的手背,说道: “和我母亲信奉教会发生冲突的,就是圣人新世灵修教会,说什么要创造一个更好的新世界……” “在我眼里,它们没有区别。” “都是树立一个听起来宏大美好的目标,似乎是为了人们好,实际上把人当做工具的‘绞肉机’罢了。” “这些教徒里,又有几个能真正活出个人样?” 话说到这,崔智媛的话语里带上讽意: “绝大部分,都挤破了脑袋,争着抢着,当那根为了实现目标而燃烧的,最优秀的薪柴。” 说罢她捏紧江燃骨节分明的坚硬大手,眼睛对那双漆黑的眸子对视,严肃认真道: “朴前辈是个好警察,不……朴前辈以前是个好警察,可我接触的她,和曾经的她,不一样了。” “说我不理智也好,性格偏激也罢……在我眼里,教会都一样。” “我学中文时,听到过一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 “教会,就是我心里的乌鸦。” “江顾问,你们查案要小心,以我对所有教会的了解,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绝对不只有经济犯罪问题。” “朴前辈说过,圣人新世灵修教会救赎了她,也救赎了受害人家属,起初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大概想通了,当初刺伤朴前辈的受害人家属,也入了教会。” “崔警官……” 江燃看着崔智媛,眼中有一瞬间的犹疑,她不清楚此刻该不该相信崔智媛,在这里她两眼一抹黑,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江燃,请你相信我。” 崔智媛紧紧握着江燃的手,没有客气地叫江顾问,而是叫了对方的名字。 她厌恶所有不法教会。 可教会的存在……在她们这里,不可动摇。 入职后,接手的几个案子,背后都有教会的影子,她提过几次深入调查,最后都不了了之,甚至,她也成了别人眼中不好相处的偏执同事。 办理那些案子时,她好像看到了幼时的自己。 崔智媛那时把材料铺洒在桌面上,一遍遍质问领导和前辈们。 “7岁孩童盗窃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案了?家暴事件甚至都没有立案?还有这个居民自杀案……这些都指向教会,为什么不深入去查?这就是他们的问题啊!” “我都查过了,举报材料递交了三次,三次都是证据不足,究竟真的是证据不足,还是有人说不应该足?!” 那时她发了好大一顿疯,领导和前辈们把她轰了出去。 崔智媛是警察大学的毕业生,按规定毕业直授警卫,比普通警员高三级,但现在,她早被边缘化,坐上了冷板凳,这次中方过来查案,因为她会中文,被朴京恩调了过来,画了大饼,充当了翻译。 结果近距离相处几天,崔智媛对朴京恩的崇拜感激…… 就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可她立志考警校那天的想法,从来没变过—— 崔智媛轻轻捂住心口,“大婶告诉我,真正的天神只有一个,就在这里;老师对我说,真正看到一个人后,再决定要不要帮助,如何帮助,才能不轻视别人,也尊重自己。” “我只是希望——世界上不要再有人经历我的童年,不要再有人诞生于无爱的任务,不要再有人变成没有心的傀儡。” 她又一次看向江燃。 “江燃,我不知道是不是香蕉牛奶和巧克力牛奶一起喝就会让人醉,今晚我说了好多越界的话。” “但我真的不相信一个和烂教会抢信徒的教会可能是好东西。” “如果你们需要查更多,我可以提供帮助。” 第253章 你这胖子,可让我逮到机会! 次日。 在江燃又和于敏演了一出“牛马为了工作窝窝囊囊找领导道歉,领导也从气头上出来,略带歉意地理性接纳”后,二人又光明正大地走在了一起。 江燃的手机也终于不用再被“关机”了。 送走了去工作的崔智媛,江燃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了前一晚发生的事。 于敏看完,没说崔智媛能信,也没说这位韩国年轻警员不能信,只是也在手机备忘录上写下一行字: 【你被她打动了。】 江燃看到那行字,愣了愣,轻轻挠挠脑袋,想说些什么,想到屋子里的监听器,又把声音压了回去。 抬手在电话上敲道: 【对,她打动了我,但我也真的不能证明她可信。】 于敏望着江燃,叹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半扎发青年身边,嘴上说着鼓励牛马工作的领导套话,手上又在备忘录上飞快写着: 【我们可以试着向她提供的方向延伸,去查曾经刺伤朴京恩的受害者家属,其她人再编队,去探访崔智媛曾认为有异的案子。】 【毕竟不在家里,做这些实属越线,务必低调,不能和韩方明面发生冲突。】 江燃点点头,口中接住于敏说的标准领导鼓励套话,也回了一句年轻牛马标配职场礼貌语言: “好的领导,谢谢领导,多亏您信任,和您学到了很多,我会继续努力的!” 俩人就这么演技大爆发,你来我往的切磋起来。 备忘录里实时更新着真实对话,就在江燃和于敏熟悉了节奏时,房门忽地被敲响: “叩叩……”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收回电话,而后,江燃遵循着年轻牛马的人设,起身走向房门: “谁啊?” “是我……” 门外,胖子弱弱的声音传了过来。 哪怕没人看,江燃还是演了一出—— 年轻职员看到领导层和前辈吵架,一边怕挂带着自己,一边在心里隐隐激动的表情。 “吱呀——” 她打开了门。 门外,赛半仙哭丧着脸,朴京恩站在一边赔笑,在朴京恩的身后,是微微摇头对江燃示意没事的崔智媛。 半扎发青年脸上带着了然。 她对赛半仙挤眉弄眼,意思是告诉对方快去好好道歉。 朴京恩也捅咕了一下赛半仙胳膊,紧接着抬抬手,用肢体动作表示让胖子往里走,下巴还微微点了点,嘴里说着什么无声的韩语。 虽然大家有语言隔阂,此刻却都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去道歉吧,没事的,我和智媛也在这里,你们领导看到我们,不会当着我们的面闹起来。 这套动作似乎是给了赛半仙勇气,她握紧拳头,用力点点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的走进了屋内。 “抱歉,于警官,昨天晚上我……” 房间里环绕着赛半仙道歉,于敏轻声原谅的声音。 朴京恩和江燃都松了一口气。 确认没事了,朴京恩才摘下耳朵上的翻译器,笑着还给江燃。 她怕于敏和赛半仙再像昨晚那样吵起来,崔智媛不给翻译,她夹在中间,听不明白,拉架也没效率。 江燃接过朴京恩递来的翻译器,对这位韩国警正笑笑。 她目前对朴京恩的怀疑,远远大过崔智媛。 可胖子那边的可靠消息又说,朴京恩身上没有榕树叶印记。 一个没有榕树叶印记的人,经常出入圣人新世灵修教会…… 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短短一瞬间,江燃脑子想了一大堆东西,面上不动声色,还维持着年轻职员的模样。 刚入职的年轻人,总是对工作中认识的前辈充满敬意。 那是种变了环境,心态还没转换过来的状态,下意识把同事当同学,把领导当老师,没意识到这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关系。 只要江燃一露出这样清澈阳光的学生眼神,像朴京恩这样的职场老油子,就会不自觉忽略她。 而崔智媛这般刚进职场没两年,遭遇过社会殴打,心态刚刚转变的善良资深新人,便下意识同情、亲近她。 江燃无师自通了伪装技能。 第254章 我想真心换真心。 “嗡嗡……” 手机震颤,江燃点开于警官发来的消息。 点开图片的瞬间,她甚至都没注意到于敏在那名教徒脸上画出来的红圈,而是一瞬间被对方的笑容抓住眼球。 熟悉。 这个笑简直太让人熟悉了。 任谁见过一堆人同时露出完全相同微笑的场景,都忘不掉吧! 图片里中年女人的笑脸,换做旁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个平和安宁的人,只是笑容就让人感到平淡的幸福。 可在江燃于敏眼中,顿时触发了在草帽山村抓捕扶芒人的记忆。 长相不同的人,露出幸福的微笑,嘴角勾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迈着频率一致的步伐,向你走来…… 江燃飞速敲字回应: 【这不扶芒人标配吗?!】 【和朴京恩说话的,是个已经死了的尸体!】 想了想,她还是打字道: 【于警官,我想问问崔智媛,我……我没有证据证明她可信,但出于我个人,我觉得她对教会的厌恶是真实的,昨天晚上她是用真心跟我说话,我想……从她那里了解图上信徒的身份信息。】 于敏看着江燃发来的最新信息,沉默良久。 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又飞快删除。 她们来汉城,说是调查抓捕经济犯,实则是搞清楚榕仙和教会的真正联系,也是努力将其一网打尽。 只不过,这种事没法走明路。 其中的难点在于取证,扶芒人是一群尸体,那么这些死了的人,怎么能证明是榕仙下的手,就算是对方相信了榕仙的存在,这跟圣人新世灵修教会又有什么关系? 你说是教会杀的人群,那得有证据,只是款项转移,那只能说明二者之间有经济联系,其它的…… 还能说明什么呢? 在国内,确认钱款走向没用多久,可在出国这块卡了很长时间。 就是在案子的定性扯皮上。 最后,还是以经济案定性。 不在本国,于敏她们能做到的实在太少,而信息又太重要…… 崔智媛这边,也许值得一次冒险。 警察想了许多,最后回复给江燃的只有两个字: 【可以。】 得到于敏的同意,江燃松了一口气。 她们来这边办案,韩方也会给提供一些资料,只是那些资料都太浮于表面,甚至像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的宣传单。 上面写的都是一些好人好事,似乎这教会是个天大的良善组织。 如今,她终于能查些真东西了。 江燃没贸然去找崔智。 而是等到中午,借着崔智媛带她们去区内食堂吃饭的机会,与韩国年轻警察说了这件事。 朴京恩没来陪着。 于敏注意到这次的韩方联络员只有崔智媛一个人,再结合胖子和江燃带来的关于韩国警正和年轻警员的消息,就明白朴京恩是被她们糊弄过去了。 现在,应当是主动退到后面,把崔智媛摆在台前。 想到这,于敏温和地扬起嘴角。 朴京恩没转变工作方向之前,是个总和重案打交道的警察,有丰厚的经验和优秀的成绩。 比起别人说的东西,往往更相信自己从细节处推理掌握的信息。 她们仨上来就演,还真给朴京恩挖了好大一个坑。 如此,也给了崔智媛更多操作的机会。 她是个被边缘化的小人物,甚至朴京恩选择她做翻译,也有她并非专业翻译的缘故。 一个不通中文的警正,一个不专业的翻译警员,一点点小小的差错,都可以给调查教会的队伍找些麻烦。 以及在韩方警署内部,崔智媛的名声,一直是—— 不懂服从,不尊重前辈,工作态度极差。 对朴京恩来说,崔智媛就成了无数选项中的必选。 在韩国警正的印象中,这样的人,就是很容易给工作带来麻烦。 比如前一晚中方内部吵架,崔智媛作为会中文的韩方联络员,不拉架,还把中方年轻职员拐跑的行为。 就很合朴京恩心意。 也正中于敏下怀。 在朴京恩眼里,崔智媛是她给中方找的麻烦;在于敏心中,崔智媛是韩方给她留的信息员。 至于这个信息员究竟可不可信。 试一下就知道了。 无论结果如何,不管江燃的判断对不对,都有她担着。 江燃如今还没想通朴京恩和于敏的考量。 她们这种老实行内人·淳朴老农民,哪里能知道这帮玩政治的心多长了几个窍?! 只是在吃饭的间隙,抓住崔智媛的手,给她看了那张照片。 轻声道: “我需要你的帮助,智媛。” 第255章 很害怕吗? 事实证明,崔智媛与江燃前一晚的夜谈,皆出自真心。 在来到汉城的第二天夜里,江燃等人拿到了真正的资料。 崔智媛在警署内部被边缘化。 许多案子,都不让她接手,杂活却不少让她干。 最后导致她每个案子都了解一些,细枝末节处的活干了不少,可没有一个荣誉是她的。 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憋着一口气。 平日里私下收集教会信息,等待一个机会,那些冠冕堂皇的领导和前辈不让她查,不准她干,她就偏要整。 不怕当下没机会,就怕机会到来那天,她手上什么资料都没有。 现在机会来了,她赌对了。 四人围坐在中餐厅包房中,饭菜被摆在一边,大半张桌子都被纸质文件铺满。 朴京恩倒是很放心崔智媛。 她自觉把这么个麻烦放在于敏等人身边,实在是太妙了。 江燃她们也是配合表演。 在酒店里演了一出“想吃中餐”后,找了个私密度不错的中餐厅,上完菜就让服务人员离开,专心梳理案件信息。 “这几个是我认为背后有教会影子的案子。” 崔智媛伸手点了点她面前的几个文件。 “这种敛财手段我不会看错,就是教会常用的,给教徒洗脑,让他们捐钱,最后完全入迷的教徒会用各种方式‘赚钱’,常规打工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他们的目光,会最先放在家人身上。” “这几个家暴抢钱,幼童盗窃案,都有教会在背后撺掇。” 江燃于敏赛半仙一边听着崔智媛说,一边上手拿着那几份文件,一个个翻开仔细看,看完手头的,还互相交换着传看一下。 于警官微微皱起眉头。 “榕仙势力在这边和家里采取的是不同的扩张孵化方式。” “没错!”赛半仙颔首,“在这边反而更方便他们扩大势力。” 江燃放下文件,沉吟片刻,“一个是以企业慈善计划形式,一个是教会信仰方式,的确后者更方便传播。” 不同于她们国家。 韩国这边教会合法成本极低,也没有明确的条例划分其是否正当,甚至公职人员信教都是一件非常普遍的事。 崔智媛痛恨所有教会。 可即便她再恨教会,朴京恩信教这事也让她对其好感一降再降,却仍不觉得韩国警察信教有什么不正常的。 这就很可怕了。 榕仙在这边,简直是如鱼得水。 这一点不仅江燃想到了,显然胖子和于敏也在心里关注着这一点。 如果是这样,这案子阻力会比想象中大许多。 崔智媛看了三人一眼,抿了抿唇,拿出照片,继续道: “照片上的信徒,我查到身份了。” 她拿起其中一份文件,和照片一起推到江燃三人面前。 “是曾经一个抢劫案中的死者母亲,我记得那个案子不是由朴京恩前辈接手,没想到她们居然在同一个教会,彼此都认识。” “由此,我又拓展查了一下。” “看这个照片。” 崔智媛拿出一个合照,图上的人都穿着白色的衣裳,站位类似于大合唱,共同看向镜头,脸上洋溢着笑。 最前排的人,手上还拉着个横幅,白底黑字,上面写着韩文。 “圣人新世灵修教 汉城区 秋季修炼会。” 崔智媛用中文解释了一下上面的韩语。 “这是我在圣人新世灵修教会官网找到的最新活动合照,重点在这十几个人——” 说着,她拿出画笔,圈出十八个人脸。 “这些人都是一些恶性案件的受害人家属,我不能确定全部,但其中至少一半和朴京恩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我曾看到过他们一同出现……” 第256章 胖子还以为你觉得她帅呢! 很害怕? 崔智媛何止很害怕,她简直要吓死了! 在江燃点明照片诡异之处的瞬间,她脑袋里瞬间闪过好多人的脸。 常去便利店的售货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还有……她经常在心里偷偷骂的脑残前辈。 虽然她总在心里说那些前辈不是人,但没想到对方真不是人啊! 崔智媛紧紧抓住江燃的手。 “说好了,你今天来我家住!我的夹心海苔给你吃!” “好,一言为定。” 江燃点点脑袋,顺势坐在崔智媛身边。 如今韩国年轻警察一边是江燃,一边是于敏,被人夹在中间,心里多了好多安全感。 她听到于敏问:“你还在哪里见过这样笑容的人?” “太多了。”崔智媛不自觉在脑海中梳理着,“好似偶尔走在街上,就能遇到一个。” “今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就看到了。” “我看到那个人笑得如此幸福平和,还在心里感叹——啊呀,那真是个幸福都洋溢在脸上的人……” “那人还与我对视,我对他还笑了一下。” 崔智媛说着说着,心里那股麻麻的感觉又上来了。 于敏看出对方隐隐的恐惧,连忙安抚笑笑,再转头看江燃,拿出一些韩元,递过去,说道: “江燃,今晚回去买点零食,你们俩晚上好好吃一顿,聊聊天。” 以于敏对江燃的了解,对方一般吃上东西,心里有底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想来比江燃大不了几岁的崔智媛应当也是这样吧。 江燃拿过于敏给的现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这有钱。”但把钱揣兜的速度非常快。 看得赛半仙啼笑皆非。 贱嗖嗖地对江燃指指点点,由于中间隔着俩人,江燃没怼着胖子翅根,只能用眼皮掐了她几下。 结果赛半仙笑得更贱了。 做出被枪扫射的肢体动作,好像江燃真用眼皮掐到她了似的。 半扎发青年脸色逐渐难看。 于敏看看江燃,意识到什么,转头瞅了赛半仙一眼。 胖子一秒正经,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今天就这样吧,二炮和小崔警官一起,我和老于一起。” 言语间,她看向崔智媛。 “你印象里身边有哪些有这种笑容的人,可以带二炮去看看,这些受害者家属和案件资料,我和老于再好好看看,查查究竟怎么回事。” “好……”崔智媛用看高人的目光瞅着赛半仙。 胖子嘴角略微向上一抬,从袖口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福纸,肥爪灵活,飞快地将其折成了一个三角,往前一递: “也是有缘,这安魂符你带着,稳当稳当。” “谢…谢谢!” 崔智媛惊讶地看了赛半仙一眼,双手接过那张黄色三角形纸。 这动作似乎隐隐带着一种敬畏。 胖子嘴角已经控制不住扬起,浑身毛管通畅。 于敏却不这么觉得。 她夹在胖子和崔智媛中间,总感觉……韩国年轻警察此刻的想法,和赛半仙以为的有出入。 四人又说了几句,确认接下来调查的方向和安排。 崔智媛和江燃起身离开。 韩国年轻警察今天算是被狠狠冲击了世界观,其实她现在不太信那些人真的如江燃所说,已经死了。 可在发现,许多人拥有一模一样的笑容时,她的想法也回不去了。 第257章 不如顺藤摸瓜…… 两人躲在墙后,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交谈的售货员和韩国警正。 朴京恩侧背对着她们,只能看到短发间的左耳,和深骆驼色大衣、蓝格子围脖,她没买东西,这会便利店里也没什么人,似乎是专门和店员来聊天的。 崔智媛用气音低声说: “就是这个店员,你看她的笑容,一直没有变过,像假人一样。” “大概率不会错。”江燃观察一番,点点头,“这个店员也不是活人。” 她五感通透,如今相距不近,还隔着玻璃窗,也能隐隐约约听到对方说什么,但是有一点—— 她听不懂韩语啊! 她的耳朵能听见,翻译器听不到。 江燃有一瞬间郁闷。 “听得清也没用,我听不懂啊……” “你想知道她们说什么?” 崔智媛看看江燃,轻轻拍了对方的胳膊两下,“我大学时参加过监控分析小组,里面有一项就是唇语,准确率虽不太高,倒是可以大概看清店员在说什么。” 说罢,她就集中注意力到售货员的唇部,眯着眼,努力读道: “您可帮了我好大的忙,朴警官……怎么会跟您没关系呢?没有您,我还沉浸在失去男儿的痛苦中……” 崔智媛读着唇语,江燃在看便利店内二人的肢体动作。 朴京恩这时轻轻拍了拍店员的肩膀。 售货员笑了笑。 她的笑容一直没什么改变,也就是唇边的弧度稍稍扩大了一些。 “……我的男儿那时才两岁啊,那个虐童犯……他们之间的社群里,传阅着伤害我男儿的视频……那些人明明都该死,可有些却只判了三年……” 店员在说这些话时,脸上都带着仿佛刻印上去的幸福平和微笑。 崔智媛看不到朴京恩的正脸,不知道对方说什么,但大致一想,应当也是一些安慰的话。 在江燃的视线里,店员微笑地看着朴京恩,而后略略摇摇头。 耳边传来崔智媛读唇语的声音: “我早想开了,听说教会总部在汉城,就从大邱赶来,来这边工作,这样每周末都能去参与教会活动……” “说起来,忍不住再一次感叹——幸好有朴警官你的帮助,若不是在你在网上的那条留言,我一定还沉浸在失去男儿的痛苦中,哪里会像现在,拥有聆听神音的机会,用痛苦成就我,苦难令我愈发接近神明……美好的新世界,距离我们很近了……咦?” 朴京恩微微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似乎是在问—— 怎么了? 店员扬起嘴角,依旧面对着韩国警正,棕色的瞳孔却移了过来,正好对上墙后人探出的眼睛。 崔智媛专心致志,目光一直定格在店员的嘴唇上。 她一字一顿地读出: “被·我·发·现·了,小·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朴京恩也转过头。 一眼看到了被唇语吓了一跳的崔智媛。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想到什么,眉间隆起的弧度又瞬间舒展开,面上带出一个笑。 崔智媛心脏砰砰砰乱跳。 江燃想了想,从墙后出来,把一屁墩摔在地上的韩国年轻警察拉起来,动作间,二人对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做出面若死灰的神色。 认了命似的,颓丧着脸,走到便利店近前,推门而入。 看到朴京恩,丧丧地打了声招呼: “朴警官晚上好。” “前辈好……” 朴京恩看看江燃,又瞅瞅崔智媛,灰棕色眸子微闪,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倒是店员看着二人,眼眸焦点落在崔智媛身上,笑道: “原来是智媛,怎么躲在墙后偷偷看,不过来呢?” “雅序姐……” 崔智媛命苦一笑,没敢伸手指朴京恩,就抬起胳膊,往朴京恩方向意思意思示意一下,介绍道: “朴前辈是我单位领导。” 这句话说出来,如果是打工人,就能把未尽之意都脑补全了。 谁希望在休息时间看到领导啊? 这跟加班有什么区别。 第258章 智媛,你咋忽然这么僵硬? “这是……朴京恩前辈。” 崔智媛死死盯着那条回复人的头像,图上人只有一个背影。 但这个背影,无论是她,还是江燃,都无比熟悉。 今天朴京恩戴着的,也是这条蓝格子围巾。 哪怕不通过这条围巾,崔智媛也能一眼认出,这就是朴京恩。 毕竟是真心崇拜过的人。 朴京恩对她的了解,源于单位里的风言风语,同事领导的添油加醋…… 而崔智媛对朴京恩的了解,来自校园时荣誉学长的事迹,工作后对偶像悄悄的探寻,每一次擦肩而过时对一处处细节的瞬间捕捉。 韩国年轻警察刚入职时,就在想—— 世界上总有这样的人,许多人都认识她,她却不认识每一个关注着她的人,这样单方面的了解,往往来自于对方的强大。 什么时候,她也能成为朴京恩前辈这样的人呢? 后来她和朴京恩共事了。 呵呵。 她可不想成为朴京恩。 “朴前辈竟然在为圣人新世灵修教会传教!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些拥有一样笑容的人……” 崔智媛现在也无法完全相信江燃口中的“死人论”,正如店员金雅序,对方就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怎么能说这是个死人呢? 她又没见到过扶芒人变异。 可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偏偏如出一辙,都吓死人了好嘛! 正常活人脸上会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吗?!连唇边提起的弧度,下眼睑拱上去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结果,崔智媛现在得知,朴京恩在传教。 被她拉入教会的金雅序,脸上也刻上了幸福平和的笑。 崔智媛紧紧咬着牙,含着怒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那些被掌控了大脑的教徒,他们总是不遗余力地向身边所有人传教,只要抓住机会,就希望别人拥有和他们一样的信仰!” 听韩国年轻警察这么说,江燃知道对方是想起了儿时的事。 小孩子在经历那些事情时,也许并没有多么痛心,但长大后接受了教育,再回想起来,其中恨意加倍。 就像许多幼龄稚童无知之下玩死小鱼小虫,养死猫崽狗崽。 长大后,知晓了生命的重量,午夜梦回,辗转难眠,恨不得穿越回去阻止自己,可发生的事难以改变。 直到遇见一个正要往蚂蚁洞里浇水的小孩,忙飞奔过去阻止。 这对长大后的青年来说,如同拦住了当年无知的自己。 某种程度上,崔智媛就是这样一个小孩。 她幼时犯过错,很长一段时间,把“偷盗”当成了荣耀。 邻家大婶,成为了那只伸过来阻止她的手,没有因她年少的作为给她贴上“这小孩天生坏种”的标签,不会因她母父教徒身份而将她打成下一个教徒,而是教导她道理,告诉她如何生存。 她现在长大了,也想做那伸手阻止的人。 “啪嗒……” 一盒香蕉牛奶放在她的面前,打断了崔智媛的不停回想从前的思绪。 江燃拍拍她的肩膀,学着平日里于敏的模样,温和笑笑: “我们一样一样来。” “好。” 崔智媛扬起嘴角,她看向江燃,眼睛余光瞄到了阳台。 她这房子只有一间,玄关前放着衣架,当隔断,衣架后面就是床,床边是小格子书架边柜,收纳的同时划分出居住区和餐食地。 边柜另一侧是零食柜,零食柜不远处是个餐桌,此刻她和江燃就对向坐在餐桌边。 江燃面向她,能看到她身后的零食柜和被纱帘遮挡住的床铺。 她面向半扎发青年,可以瞧见对方身后充当厨房的阳台。 她没有给阳台窗户安窗帘。 而是在阳台和房间的拉门上贴了磨砂玻璃纸,这样保证隐私的同时还很规整,平日里,崔智媛都会在睡觉前拉上拉门。 今天有江燃在,她想着通通风,没着急关拉门。 因此,能直接看到阳台的透明窗户。 在窗户一角,她瞧见,有个人探出脑袋,正专注地往里看。 可她家…… 是三楼啊。 第259章 怎么这么突然?! “铃铃铃——” 电话铃声打断了崔智媛黏稠到几乎停滞的思绪。 她紧忙接起,信号另一边传来了韩国警正的声音,年轻警察闻言一愣,干巴巴来了句: “……为什么?” 江燃听得到对方话筒里的声音,听不懂内容,但也不算无用,至少能听出一两分情绪。 朴京恩的话语显然有几分不耐,可似乎考虑到什么,还是说了很长一段话,像是在和崔智媛解释。 韩国年轻警察恍惚地点点头,挂断电话。 再一抬脑袋,对上江燃关心的视线,她心里一颤,差不点哭出来。 这都啥事啊…… 她前二十三年人生,遇到不少不是人的人,可没遇到过真不是人的东西! 今天都要给她吓死了。 崔智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指江燃身后,熟练的中文里也夹杂了韩语的调: “阳、阳台窗…窗……” 半扎发青年猛地回过头,顺着韩国警察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窗户一角处,什么都没有。 她起身走过去,向窗外看。 夜晚中,借着老式路灯蒙蒙的光亮,一个身影贴着墙下阴影,似慢实快地离开。 江燃眼睛好,看得清晰。 那人身穿灰红二色工作装,头戴红色带沿工作帽。 是便利店店员金雅序。 她头上的帽子戴得规整,帽檐向前,整个人背对她离开。 可她这双眼,却与另一双带着幸福平和笑意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江燃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金雅序的头如今是反的,她也意识到这一点,刻意把帽子反着戴,不让别人发现。 她很快消失在江燃的视线里,华国青年耳边忽然响起崔智媛压抑着情绪的声音,“江、江燃……” “怎么了?” 半扎发青年回过头,崔智媛看起来真的要承受不住了,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指着窗户一角。 江燃看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痕迹痕迹!” 崔智媛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江燃后退半步,又微微下蹲,这才看到崔智媛的发现—— 在窗户角落处,有一张人脸压痕。 像是有人瞪大眼睛,死命抻着脖子往里看,脸挤压在玻璃上,紧紧贴在上面,直到变形。 就连眼球的痕迹,都显露在玻璃窗上。 江燃探出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刮。 面容压痕没有变化。 “是室外的痕迹。” “我刚才看到有人探脖子往里看我们,后面朴京恩前辈打电话过来,我接完再一看,就没有了,但痕迹还在!” 崔智媛真要哭了。 今天,她忽然从江燃那里听说世界上死人能装成活人到处跑了;又发现曾经见到过的许多人脸上表情都一模一样了;好不容易回到家,心里安全感起来点,刚想喝口江燃递过来的香蕉牛奶,惊鸿一瞥,又瞧见窗台一角有人往里扒窗户偷窥了…… 如果是人,她一点不带怕的。 可那场景如今在她脑袋里转圈。 人的眼睛能瞪得那么大吗? 几乎大半个眼球都脱出了眼眶,死死贴在玻璃上…… “没事的。”江燃轻轻拍了拍崔智媛的肩膀,“我们这趟过来就是为了解决他们。” 韩国年轻警察点点头,和江燃一起进屋,这次半扎发青年顺手把阳台拉门关上了。 她瞧见崔智媛窝在座椅里,脸上还有一丝残留的惧意。 江燃沉思片刻,便轻声说道: “到时候面对那些扶芒人,你学我的样子也拍死几个,拍死之后就不再害怕了。” “拍、拍死吗?” 崔智媛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江燃咋不像正规来路呢…… “额……恢复!”半扎发青年手上做着动作,“是恢复他们的原本状态,让已经死去的人就彻底死去吧!” “哦~” 崔智媛了然。 她懂了。 那些恐怖的东西,只要打死过一次,就能建立一点——再出现我还能打死它的信心! 慢慢就不怕了。 崔智媛用力点点脑袋。 “我明白了,我会更努力的!” 说罢,她拿出手机,飞快查询着什么,一边查,一边说道: “刚刚朴京恩前辈电话打来,说让我向你转达——明天去圣人新世灵修教会,说不定能掌握关键信息。” “什么关键信息?” 江燃皱着眉头。 崔智媛摇摇脑袋,“朴京恩前辈没说,她的主要目的,应该就是让我带你们去那里,其它都是烟雾弹。” “怎么会这么突然……” 江燃觉得不太对,把这事和于敏胖子在手机上说了。 赛半仙和于警官那边的回复是—— 【朴京恩找上了酒店,刚走不久,也和我们说了这件事。】 韩国警正不通中文,这次过去找于敏赛半仙,没带崔智媛,耳朵上倒也多了一个翻译器。 可见这件事对她而言还挺紧迫的。 之前想着从各种小细节上给她们找找麻烦,现在倒是想流畅沟通了。 “她为什么忽然让我们去圣人新世灵修教会呢?”江燃想不太通。 “这个——” 崔智媛唤了一声,江燃连忙凑过去,只见韩国年轻警察搜到了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的官网。 如今网页大变样,整页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崔智媛用中文给江燃翻译出声: “圣人新世灵修教会大活动……新世界诞生……时间就在……明天?!” 说着,她向下一把拉,发现置顶帖子下疯狂繁衍出无数条回复。 写的全都是—— 【我来了】 【我来了】 【我来了】 【我来了】 【我来了……】 崔智媛翻着评论区,发现所有人都回复着同一句话。 “疯了吧!这哪像正当活动,我只看到一群没有自己思考的人!” 说话间,崔智媛的电话不停震动,新闻通讯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她想要扒拉开,却因跳出的速度太快,手滑点了进去。 是交通信息。 【今日夜间,全国各地驶向汉城方向车辆突然增加,部分高速公路出现严重拥堵……】 崔智媛和江燃急着看圣人新世灵修教会官网,一开始对这些都没当回事。 可在第二条新闻蹦出来时,她们都发现了不对。 【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突办大型集会,全国各地信徒正涌入汉城,高速公路出现拥堵,预计汉城市内主要路段也将出现车辆滞留……】 “那些全国各地的信徒都要赶来了!”崔智媛瞪大眼睛,“怎么这么快?!” 话语间,她想再点进几条新闻看看,却发现—— “奇怪……” “交通新闻怎么全消失了。” 如今再点进新闻页面去看,只能看到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的庆贺条幅: 【庆新世界诞生!倒计时——】 【11:53:28】 数字还在不停变动。 每条帖子下面,都是不停翻涌出现的: 【我来了】 第260章 我理解你,智媛。 “搞这么大阵仗。” 江燃站起身,拉开阳台拉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崔智媛居住的居民区还是静悄悄的,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的信徒还没有全都进入汉城。 至少没挤的满城都装不下。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之后穿着线衣线裤,钻进了崔智媛铺好的被子里。 韩国年轻警察大惊: “江燃,你要睡觉了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就说一句,‘搞这么大阵仗’,然后就要睡觉了?!” “昂。” 江燃用被子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个脑袋,看向一脸“这个世界也太不认真”的崔智媛。 “倒计时还有不到12个小时,明天早上9点圣人新世灵修教会迎接新世界,我估计你的朴前辈会让我们九点之前到教会,想来有场硬仗要打,今天晚上可不得养精蓄锐。” “就这样……?” 崔智媛不解,两只胳膊无助地在空中挥舞着。 “对面明显是要有大动作,我们今晚什么都不做,就养精蓄锐吗,今天晚上总要做点什么!” “今晚要做点什么的是教会。” 江燃拄着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在我们国家,我一定会找于警官,她也一定会及时上报,之后陈所长会第一个响应,紧随而来的是全国姊妹部门紧急协调,做好准备工作……可在这里,我们的联络员,一个是你,一个是朴京恩。” “智媛,我相信你,可朴京恩的存在,让我在这里,除你之外,不知道还能相信哪个当地人。” 崔智媛愣住了。 她知道江燃的此刻的话出自真心,也正因如此,她这颗心,又一次感受到如冬日黑夜般,漫长而良久的孤寂。 她在单位里是异类。 是不服从安排,不遵守纪律,不尊重前辈,不值得培养的刺头废物。 上学时,她也没有朋友。 也不算没有,是曾经有过。 可一旦被她妈妈知道,就会想方设法将人拉入教会。 慢慢地,她也主动远离了那些曾点亮过她少年岁月的人。 至于读警察大学那几年。 那几年她太忙了,有些关系不错的同学,相处的也很好,只是距离“朋友”这个词还有点远。 那天她收留江燃,脱口而出那句,“出于朋友的帮助”,那时候她真把眼前这位自华国而来的顾问当朋友了吗? 当然没有。 她们认识时间并不长。 她也只是……太孤单了。 看到一个与她处境相似的人,拯救欲上头,想要帮一帮对方,好像这样,她也就不是“异类”了。 从小到大,帮助过她的人她都记在心里。 邻家大婶,她的老师。 可现在崔智媛不敢联系她们。 考上警察大学时,有多么风光,如今,心里就有多么失落。 她不想在没出息的时候,出现在爱她的人面前。 崔智媛陷入了消沉。 她忽然发现,她和如今的江燃是一样的。 江燃是异国来客。 对方在韩国,语言不通,没有人脉,没有资源,除了她这个被边缘化的小警察,不知道该相信谁。 那她呢? 她这个本地人呢? 她这个正儿八经的韩国警察呢? 她竟然也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关系。 在警署这一圈,除了江燃,没有人相信她。 崔智媛忽然双手捂住脑袋,用韩语低声骂着什么,江燃看到有点点水滴从她的下巴上滑落。 半扎发青年赶紧从被窝里出来,半搂着崔智媛,让她坐在床上,又去取纸巾,轻轻擦拭对方的泪水。 二十三岁的韩国警察,几乎要被无力感压垮。 她想要做些什么,她想不法教会对群众的影响降到最低,她想居民的生活不会被教会的活动伤害。 在发现教会动作的瞬间,她想——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江燃的话让她意识到。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着事情发生。 江燃除她之外,不相信任何一个韩国警察。 她在脑子里晃了一圈,竟然也不知道该相信哪些同事领导。 甚至,她脑海里能想象到的人,好像都长出了一张幸福平和的笑脸。 “我什么都做不到……江燃,我是个警察,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呢?” 江燃擦了擦崔智媛眼里好似怎么也流不尽的水。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裂缝,因为你存在,所以有些事情它是一,就不是零,那些和你有相同想法的人就不用从头开始。” “别难过,我不是说过吗,明天我们一起去打扶芒人。” “在我们那边叫扶芒人,在你们这边……应该是叫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的虔诚信徒吧。” “智媛,你不是做不到,只是想法里,总是把所有人的责任都压在了你一个人身上,这是不行的,什么事情都要一点点来做。” 江燃一句句轻声说着。 她不知道榕仙经营了多少年,她只知道,世界上扶芒人很多,在不同国家,他们以不同形式传播,孵化。 但再怎么多,也不是无限的。 死一个少一个。 华国青年的指尖扫开韩国警察的泪。 江燃能理解崔智媛此刻的崩溃,任谁站在崔智媛的角度,都会迎面撞上名为无力感的冰山。 崔智媛点了点头,飞快擦干眼泪。 她没有太多工夫伤心难过,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但她必须做些什么。 韩国警察拿出电话,让江燃帮她录制视频。 她在系统内部,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但她还有这个身份在,可以在系统外更方便的做事。 视频片段里,崔智媛拿出警官证,面容沉静,吐字清晰: 【我是汉城警察厅所属警察崔智媛,警号…… 现向公众发布一条安全提醒: 明日圣人新世灵修教会将在汉城市内举行大规模集会活动,届时,全国各地大量人员涌入市区,活动区域以及周边道路可能出现严重拥堵,人员密集场所存在安全隐患。 为确保市民安全,请各位: 非必要不出门…… 我以韩国警察的身份,恳请各位市民,明日尽量减少外出,保证好自己与家人的安全。 以上。】 “嘀——” 结束录制。 视频发了出去。 江燃笑着拍了拍崔智媛的肩。 “去洗漱吧,智媛,明天一切都会解决的。” 第261章 你……怎么做到的? 天蒙蒙亮,街道上响起幸福动人的歌声,好似一群人走在一起,口中唱着同一支歌。 “太阳升起,心中满是暖意;” “你我相融,歌唱新世序曲;” “幸福,快乐,平静无涟漪;” “光芒洒下,迎接圣心神祇;” “啦啦啦……啦啦啦……” “新世界,在等你;” “与你一起,高举欢呼的臂;” “你是你,我是你,大家都是你;” “互相拥抱,新世里,圣人心唯一;” “啦啦啦……啦啦啦……” “新世里,圣人心唯一!” “啦啦啦……啦啦啦……” “你我皆是新世的神祇……” “幸福,快乐,平静无涟漪。” “苦难铸就新世的基;” “新世里,痛苦灾孽消弭;” “新世里,圣人心永继……” “……” 隐隐约约的歌声传入耳朵。 崔智媛在被窝里迷蒙地睁开眼,棕色瞳孔中还有一瞬间未清醒的茫然。 这种迷茫只持续了一秒,忽地想起什么,她腾地一下坐起身。 视线里,一道身影闯了进来。 是已经穿戴整齐的江燃。 这位华国而来的顾问坐在桌前,正摆弄着剪刀,数不清的神秘剪纸在她灵巧的动作下惟妙惟肖地生了出来。 像是活的,她好像看到有个剪纸小人和她摆手了。 “江燃……” 崔智媛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紧忙揉揉眼睛,看着江燃的动作,还注意到—— 有一把刀摆在她的手边,上面覆盖了一层怪异诡谲的剪纸图,只瞅一眼,那镂空形状就令人从心底发寒。 “你醒了,先洗漱吃饭吧,一会儿我们就要往圣人新世灵修教会赶了。” 江燃飞快剪好掌心里的彩纸,再把桌子收拾收拾,腾出空间。 而后起身走向改为厨房的阳台,拉开拉门,进去又出来,走出来时,手上端着两大碗面。 崔智媛连忙爬下床,抓抓乱糟糟的头发,好奇地看了一眼两大碗面。 白色的面条,金黄的煎蛋,还有几根绿油油的菜叶子。 身子向前一探,就能闻到温暖咸香的淡淡香气。 “感觉好好吃啊……” “随手一做。”江燃勾起嘴角,“糊弄吃口吧。” “噢噢,好!” 崔智媛飞速收拾好自己,又和江燃一起吃完了热乎乎的早餐。 她在单位里平时被边缘化,也没有配枪,想到江燃前一晚说今天有硬仗要打,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甩棍带上了。 江燃和崔智媛一同出门。 她们本以为会遇到不得了的交通堵塞,可这一路,竟然畅通无阻。 那歌声一直不远不近地飘着,她们却没有见到一个唱歌的人。 可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的影响无处不在。 仅仅一晚。 整个汉城都变成了白色。 巨大的白纱不知从何处落下,笼罩了整座城市,白纱之上,是用金线勾勒出的纹路。 每幅画都不同。 上面好像在讲述同一个故事。 起初,金线画出的是一个高门大户,财气逼人,仿佛闪烁着金光。 后来,变成了一个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人。 再之后,画面上出现一座神龛。 无数金线勾勒出的人跪拜,祈愿,神龛光芒大盛,每个人脸上都带上了幸福平和的笑容。 他们抬起手,身子挤在一起,像一株根茎相互交缠的巨大榕树。 下一幅画,画上没有人,只有一棵顶天立地的榕树。 “那是什么啊……” 崔智媛看着画作,没感觉神圣,只感受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悚然。 分明是代表着光明和温暖的白色和金色,可这些东西,出现在寒冷的冬日里,好像在本就冰冷的季节上,又蒙上了一层霜。 风吹过,白纱轻轻鼓胀,隆起,金线勾勒的画面仿若活了。 歌声反复,往人的脑子里钻。 “太阳升起,心中满是暖意;” “你我相融,歌唱新世序曲;” “幸福,快乐,平静无涟漪;” “光芒洒下,迎接圣心神祇;” “……” “新世界,在等你;” “与你一起,高举欢呼的臂;” “你是你,我是你,大家都是你;” “互相拥抱,新世里,圣人心唯一;” “……” “新世里,圣人心唯一!” “……” “你我皆是新世的神祇……” “……” 江燃听不懂韩文歌的意思,但这风格和曲调,还有和音的乐器,和她在草帽山村听到的很像。 歌声仿佛近了些,像是在耳畔响起。 半扎发青年微愣,而后猛地转过头,只见崔智媛眼神逐渐空茫,口中不自觉唱着不成调的歌: “幸福,快乐,平静无涟漪。” “苦难铸就新世的基;” “新世里,痛苦灾孽消弭;” “新世里,圣人心永继……” “……” “智媛!!!” “啊——” 韩国年轻警察猛地回过神,对上江燃漆黑的眼睛,连忙擦了擦冷汗。 “我,我刚刚怎么了……” “你差点被歌声迷了心窍。” 江燃没想到崔智媛这么讨厌教会的人也会受影响,她垂下眼,拿出剪刀,飞快剪了一个看起来不太妙的图案。 口中念念有词: “天罗地网在人间,命运交织气相连;三魂七魄锁在身,界外神鬼皆不见;魂颤颤,穿针线;一引一勾缝黏黏,纵有罡风灵不偏……” 韩国警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江燃手中出现一让人心头莫名一紧的剪纸。 还没等她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图案,只瞧见半扎发青年单手在她面前一晃,速度似慢实快,好似在眨眼间掐出数道法诀。 崔智媛恍恍惚惚。 有一瞬间,她仿若见到一只骨节分明的灵巧大手穿针引线,快速勾连,把什么东西缝在了一起。 “好了。” 崔智媛被江燃的声音唤回神志。 看看对方,又低头瞅瞅自己,发现咋也没咋地。 “江燃,你做了什么吗?” “是的。”江燃点点脑袋,寻思寻思,语速飞快: “原理就不跟你说了,我们必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把事情解决,我在你身上留的东西,停留太久对你不好。” 崔智媛闻言,似懂非懂。 但当她又一次听到歌声时,人不受影响了。 二人飞快来到圣人新世灵修教会。 于敏赛半仙也刚到不久。 她们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短发波波头,蓝格子围巾,耳侧戴着白色翻译器,脸上是专用于社会人之间拉近关系的笑,热切又亲和。 正是朴京恩。 她看到江燃和崔智媛,向二人摆摆手,扬声招呼了一句: “这里!” 江燃看着她,眉头微压。 朴京恩身上没有榕树叶印记,如今歌声阵阵,这个几乎百分百确认是教徒的人,竟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这怎么可能?! 第262章 都这时候了,还跟我装啥呀? “二炮!!!” 没等江燃想出个一二三,赛半仙突然如同巨大导弹一样冲过来,拉着她的胳膊,飞奔到一旁,用气音急吼吼道: “你对崔智媛干啥了?!” “我……” 江燃一开始还以为胖子有啥急事儿,这会一听,原来是说这个,提起来的心放下去了一点。 “歌声对她影响很大,我只能用一点新研究出来的小方法……帮她规避影响。” “你这…”胖子急得都要冒汗了,“你这对人没伤害吧?那可是活人的生魂,上面怎么像打补丁似的!” “没事,我试验过。” 江燃连忙摆摆手,“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就没影响。” 上次在草帽山村,于敏和一队警察都受到了影响,江燃就研究了一段时间,还真做出了成果。 最开始是在她自己身上试验,不过她魂灵有异,和旁人不太一样,也不知道对别人效果如何。 后来于警官看出来她那段时间总像心里有事似的。 一问,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说小问题,可以用她试试呀。 江燃就实验着实验着,把这个小法术完善了。 她简单和赛半仙解释清楚。 不说清楚还好,一说清楚,胖子脑门子上冷汗更密了,她看看江燃,想说些什么,又重重叹了一声。 最后只能沉重地瞅了疑惑的于敏一眼,顿足捶胸,用肢体语言告诉她—— 你也太惯着江燃了吧?! 这玩意儿是能随便试验的吗? 可一想,于敏又不是行内人,啥也不懂,江燃又是野路子,在邪邪道道这方面……天赋极佳。 赛半仙动动嘴,最后只能说一句: “下回你再研究啥,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参谋。” “行,胖子。” 江燃轻捶赛半仙翅根,乐呵呵的,“瞅你这小心眼儿吧,当时你不在,我就和于警官研究的。” 她以为赛半仙是在较这个真。 胖子默然,墨镜后鬼眼无奈: “心眼小的江某炮,总以为别人心眼跟她一样小……” 二人小声说的这几句,统共也不过一分钟时间,她俩走回人堆时,朴京恩正用韩文问着崔智媛什么。 韩国年轻警察这会面对明摆着是信徒的警正,已经装都不装了,白了她一眼,直接没回话。 搞得朴京恩有点小尴尬。 江燃屈肘怼了怼赛半仙。 “你用手段帮她把歌声影响消除了?” 中方来的警察身上都有江燃制作的不太妙小剪纸,和用在崔智媛身上的效果原理都一样。 就是可以即拍即用的版本。 没有江燃本人掐诀,时间维系的很短,只能维持四个时辰,时间结束后自动消失,方便的同时,也消除了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胖子想明白江燃问这句话的意思,紧忙挥了一下胖爪。 “我哪有你这邪性能耐啊,啥也没干,她就是没受影响。” “我也奇怪呢,来的时候看到几个路人都唱起了歌,这位一点事没有,反而像心里藏着大事似的。” 赛半仙也不装了。 无所谓朴京恩耳朵上的翻译器,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和江燃当着本人的面说对方。 朴京恩脸上出现纯然的疑惑和尴尬。 “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江燃扯了下嘴角,胳膊向背后包下一摸,一把顶着诡异纹路的剁刀顿时出现在手中。 她用刀指着朴京恩。 “都到白纱飞天,信徒集体大合唱地步了,还在这跟我装蒜呢!” “说,你们这什么新世界教会,到底搞什么名堂,害死了这么多人,还想成神成圣,真是想的美!” “江顾问,你究竟在说什么?” 朴京恩皱起眉头,沉吟片刻,似是挣扎一瞬间,最后下定的决心一样,开口解释道: “好吧,我的确是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的教徒。” “我知道你们为调查教会经济案而来,可是教会,真的不能解散。” 朴京恩满脸认真,她身上有枪,但没拿出来,而是双手抬起,做投降状,一字一顿地对江燃说: “对你们隐瞒这些是我不对,很抱歉,我没有尽到警正的责任,配合你们调查教会,寻找证据。” “但这个教会,是无数人的心灵寄托,许多人对生活失去了期望,是教会重新带给他们光明,让他们有勇气继续活下去,继续幸福,快乐,平和地面对人生……” “你在这跟我传教呢?” 江燃乐了,这朴京恩,竟然到现在还在装蒜。 也太能演了吧?! “朴京恩,你究竟是警察,还是演员啊!” “我理解你们的怒火。”朴京恩没有生气,她目光诚恳,说道: “请相信我,只要看到这个教会的真面目,与其中的教徒交谈,你们就会明白,他们真的是好人!” “他们解救了无数颗已经死去的心,其中就包括我,还有许许多多对生活和痛苦无能为力的受害者家属……” 说话间,歌声越来越近。 身穿白色衣袍的教徒不知从哪里出来,其中还夹杂了一些被同化着,也唱起歌,融入教徒人群的居民。 他们一步步走来。 并非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歌声的曲调也并非都一致。 江燃扫了一眼,瞬间瞧出—— 教徒群中,也有似朴京恩这般没有受到影响的人。 那小部分人虽然也在唱着歌,却能明显看出不是被蛊惑了灵魂的唱,单纯是自己在唱,有时还会跟不上别人的曲调,只动嘴不发声,偷懒片刻。 于警官将一切尽收眼底,脑海中灵光一闪,念头被她成功捕捉。 “需要满足一定条件才会被影响,也许这个歌声,是让有敌意者平和昏睡,令心有执念者跟随而来。” “老于说的有几分道理。” 赛半仙墨镜后鬼眼盯着群众里那小部分没被影响到的人。 “没被影响的人都穿着信徒衣袍,一眼看过去,不见戾气……” 说罢,她的视线猛地转移到朴京恩身上,脑中闪过一个阴差阳错之下令人惶恐悲伤的猜想: “二炮,朴京恩可能真不了解这教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 江燃回过头,见胖子脸上是难言的复杂,声音略有艰涩地告诉她: “我的意思是——朴京恩…真的以为她在做好事……” 第263章 不要!!! “真心以为自己在做好事……” 江燃又扭过头,震惊地看着朴京恩,缓缓放下了刀。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真相对朴京恩来说…… 是一种残忍。 “你们……是什么意思……” 面对中方警察的愤怒时,朴京恩不觉得怎么样。 可当对方的目光如此复杂,她仿却佛触碰到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那颗平静许久的心,硬生生长出了惶恐。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是她……理解错了什么? “朴京恩。” 韩国警正听到江燃沉沉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流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 江燃张张嘴,话语堵到喉咙,又吐不出来。 只能挥刀一指前排的信徒。 “这人你认识的,是抢劫杀人案的受害者家属,你有见过……她成为教徒后,真正的面目吗?” “你们,你们是什么意思?!” 朴京恩的心脏里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恐慌,似乎,真相是她难以承受的。 崔智媛一甩甩棍,用那金属棍子指点着教众,大声吼道: “朴京恩前辈,你好好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表情,看看他们的笑脸,看看他们的眼神……什么样的人,会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啊!!!” 韩国警正微微摇了摇头,可她那双灰棕色的眼睛却不自觉去触碰教徒的脸,幸福,平和,如出一辙的微笑…… 曾经,她多么希望这些受害者家属露出这样的笑容。 也为他们拥有这样的笑容而开心。 可是…… 世界仿佛被打碎了的5D影院,当一切破碎,虚幻的美好消失,再落入朴京恩眼中的,只有现实的仓皇。 教众们依旧盯视着她,口中唱着美好的歌声。 如此空灵,圣洁,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平心口上的伤痕。 第一次听到这歌声,是朴京恩出院那天。 她当了几十年警察。 见到过数不清的凶手,可那是她第一次处理界限如此不清晰的案件。 朴京恩总是和穷凶极恶的施暴者打交道,最惊险的一次,她在抓捕途中,被案犯一刀砍在肩背上,当时也不觉得疼,还是拼着扭打,扣动了扳机。 后来,她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 再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在医院醒来时,她听护士说,她的背部缝了二十七针。 什么二十七针,估计没啥事。 那年她还年轻,才三十八岁,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 “没让犯人跑了吧?” 护士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告诫她,好好养伤,不养好要有后遗症的。 后来,朴京恩还是知道了案件进展。 犯人抓住了。 那是个全国范围的高智商连环杀人凶手,悄无声息流动到汉城,做下恶事,最终被她抓捕。 她住了一个月的医院。 出院时,恰好是气温骤降,天冷了下来。 她那时带的学生李妍秀送给了她一条围巾,蓝格子的,说是可以保护她的伤口。 朴京恩真心不喜欢,她从小就体格好,皮实地长大,冬天没戴过围巾,也没戴过手套。 身上总是热烘烘的,一点不带冷。 可也不知道那年怎么了,也许是这一刀下去,真的伤了根本,亦可能是这个冬天的气温比以往都低。 总之,她感受到冬天的厉害了。 三十八岁的朴京恩被学生李妍秀接出院了,作为一个刚刚破了重要案件的警察,光荣负伤的战士。 路上,她听到教会里传来的歌声,不太爱听,觉得这样平和的音乐作为她出院的背景音的话,太平静了。 便和学生吐槽了一句,“战士的背景音总要帅气一些吧。” 妍秀当时笑着,眼中却泛起泪花,对她说,“还是平静一点好,当时看到老师躺在血泊中,可真是吓死人了!” “那你得多锻炼!”朴京恩轻骂了一声。 李妍秀也不恼,就用一双眼睛盯着朴京恩。 “什么时候我能和老师一样厉害?” “笨蛋。”年长警察摇摇脑袋。 同年,她升职了。 李妍秀看她的目光,更亮晶晶了,惹得朴京恩无奈。 李妍秀—— 那是她带过的最笨学生。 明明也是警察学院毕业的,可身上总是有一种天真的劲儿,听不出好赖话,能把人气死。 偏偏这么个人,又从不伪装,就那么把真心坦露出来,令人哭笑不得。 罢了,这是她的学生。 她一点点教,妍秀一点点学,总会不停成长的。 又一年。 她接手了一个难以定罪,又足够恶劣的案子。 一群有钱人家的孩子欺负死了她们的同学。 都是未成年。 那是一所顶尖的私立女高。 里面的学生,要么家里极其有钱,要么成绩非常优异。 是一所远近闻名的好高中。 就是这样一个学校,发生了极度恶劣的事件。 受害者坠楼,施暴者不慌。 反而在笑,甚至在警局问话时,她们都是一副轻浮的态度,一脸故作无辜的刻薄,说: “警官大人,她自己没站稳摔下楼的,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尸检报告上都有写吧?我们可没有碰到过她一根手指头哦~” 朴京恩看着那些未成年人脸上无所谓的表情,那颗心,比直面穷凶极恶之徒时更为寒冷。 这些孩子,从小衣食富足,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 甚至,她们的成绩都不错,还有许多同学喜欢她们,她们的家长,一个两个有财有权有声望。 她们所说的话,也是真实的。 不是只有肢体冲突,才叫暴力。 她们长期精神压迫着那个坠楼的小孩,让对方被全班孤立,她们再仿佛救世主一样出现。 似乎她们是这所学校唯一接纳这孩子的人。 从小事开始,一点点践踏对方的自尊。 也许有人想,那只是学校里小孩闹着玩的。 可对于坠楼的孩子来说,学校,几乎是她的整个世界。 她必须成绩好,她必须合群,她的价值似乎与整个学校的评价体系挂钩。 她是自己走上的天台边缘。 另外几个学生,不停一惊一乍地吓她。 她们说了,走完一次,就让她下来。 她的眼睛忍不住一直盯着脚下,终于,终于要走完了…… 就在她心神略微松动的一瞬间。 惊吓再一次来了。 她吓了一跳,脚下一歪……妈妈再也等不到她回家。 朴京恩心疼那个失去生命的小孩,也同情跪在她面前不停恳求的母亲,更痛恨这些不把生命当回事的恶。 她一头扎了进去。 整整一年,都在调查这件事。 有形、无形的压力压迫着她。 她不管,什么有钱有财的大人物? 她是警察,她是小人物。 可小人物怎么了? 小人物不能查案了么? 案子查的并不顺利,这里面的水太深了,局内压力也很大,只有她的傻学生跟着她,两个人像流浪狗一样,在垃圾堆里找证据。 那是一个日记本。 究竟有没有这个东西,谁也不知道,不过,总算有了方向。 这种被丢掉的东西,往往都会集中在垃圾场里。 她们两个人,在垃圾海里游啊,找啊…… 有时爬上去,有时扎进去。 妍秀…… 妍秀就是在那时出了意外。 上方塌陷,李妍秀被砸死了。 在跟朴京恩寻找物证的途中。 可这个案子,是她想要查到底的,妍秀只是跟着她。 朴京恩记不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时起,她的心好像缺了一块,从此之后,她再不敢看那些满眼清澈真诚的新人。 查案还在继续,她终于把那几个未成年送了进去。 朴京恩想,这样,妍秀的死也不算无意义。 也许是做这行太久,很长时间,她都不能接受无意义的死亡。 对于自己,朴京恩也是这样要求的,她无所谓自己死在哪次与歹徒的搏斗中,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在意外之下,那么轻飘飘地死了。 就像她曾经说的——战士的背景音乐,总要激昂热烈一点。 那天,受害者家属前来感谢。 她很高兴。 她要告诉这个人,要感谢的不是她,而是一个名叫李妍秀的警察。 她那天太高兴了。 高兴到失去了警惕心,快乐到在利刃刺入腹部的瞬间,才反应过来。 朴京恩倒了下去。 她发现,比起悄无声息地死去,她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万幸,受害者家属的刀并不致命。 朴京恩第二次从医院醒来时,心灰意冷,她独自一人出院,再一次路过了教会。 平和的音乐传入她的耳朵。 那天,她不知道怎么想的,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在最上方,坐着一位白袍老人。 不…… 那是老人吗? 她看不分明。 那人的眼神看起来是历经沧桑的平静,发丝雪白,可注视她的脸,又觉得这人身上有青年的意气,中年坚韧,老年的沉稳。 那究竟是活了多少个年岁的人呢。 朴京恩不知道。 她只是在那天,在一众信徒里,也闭上了眼,听着平和的歌声,听最上方的人讲道。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 她只听到,有人呼唤那人为—— “圣人心。” 据说,这人曾发下宏愿: 【只愿长作圣人心,创下新世倍躬亲。】 从此之后,她只有“圣人心”这一个名字。 那天,她听圣人心说: “世上人,皆是可怜人,并非他们制造了苦痛,而是苦痛扭曲了他们,他们亦是苦痛的承受者,最后化成了刀……” 朴京恩的母亲,生前是个特别爱看书的人,那时,朴京恩也在上学,她看到母亲读书,想起自己的课业,便问: “妈妈,你看这本书,读到了什么?” 妈妈告诉她—— “读到了自己。” 少年时的朴京恩不解。 “我是问这本书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之后,母亲说了一句,对那时的她而言,很震撼的一句话。 “读一本书,哪里会有标准答案呢?同一句话,不同的人听到是不同的感觉,看书,是我的灵魂去往另一个世界,发现更奇妙的自己。” 朴京恩现在依旧不太理解母亲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母亲去世。 她把所有的书都留给了朴京恩。 生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京恩,你是警察,是个痛恨罪恶的好警察,但是京恩,这个世界上,任何事都没有标准答案,人的灵魂,是一点点碎片,见自己的过程,就是在找这些碎片,有些碎片,没找到之前,你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拼在这个灵魂上……” 朴京恩依旧不太明白。 但在听到圣人心讲道时,她想起了受害者母亲。 在花篮里藏下刀子,刺了她一刀的受害者母亲。 她,承受着苦难,也成了制造苦难的刀吗? 朴京恩又想到了李妍秀。 想到自己的学生对她说过,“还是平静一点好。” 她在平和的音乐下,在圣人心的讲道声中,找回了平静。 之后,她放弃了对受害者家属的追责,谅解了对方。 最终,那人被判缓刑二年,实刑一年。 只要两年内对方表现良好,没有再犯事,就不必进监狱蹲一年。 她找到了那个人,想到自己在教会得到了平静,看到对方满是仇恨却无处宣泄的双眼,想—— 这个教会帮助了我,也许,它也能帮助你。 朴京恩是个老警察,她曾经以为,抓住了案犯,就是给家属一个交代,好似这就是个不算完美的结局。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 这不是结局。 痛苦还存在,伤心一直都在。 想要内心得到宁静,都如此艰难。 朴京恩在这个瞬间,看到了无数案子背后流泪的心。 她想帮助这些人。 受害者家属随她来到了教会,听到了歌声,听见了圣人心的讲道声,脸上露出了幸福平和的微笑。 他们说: “谢谢你,让我听到了神音。” 朴京恩,是真心想帮助他们。 可现在,她在看向一群群教众,瞧见他们如出一辙的笑脸,之后,那群人猛地一转头,望向教会大殿内—— 那里,有一头戴高冠,身披白袍,宛若菩萨的人缓缓走出。 这一幕带着别样的圣洁,人群中却忽然响起尖叫声。 朴京恩仓皇地看过去—— 只见那些她倍感熟悉的受害者家属,纷纷面色青黑,变成了一具具尸体,熟悉的尸臭味扑鼻。 多年的经验告诉她…… 这些人已经死了。 都死了。 是她害的吗? 是她害的。 朴京恩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响起了陌生又熟悉的空灵合唱,一句话,无比清晰地印在她的心: “奉榕仙,得偿所愿!” 她听到了,原来……这才是受害者家属们所说的“神音”。 教众们似有所觉,齐齐看向她,伸出手。 圣人心面带微笑。 “许愿吧,痛苦的可怜人。” 朴京恩摇着脑袋,眼中含泪,唇边带笑,她抽出腰后的枪,咔哒一声,上膛,抵住额头。 “我不许愿,我死也不许愿!!!” “别——” 江燃瞪大眼,冲了过去。 “嘭!” 枪响。 第264章 我看到了。 枪声回荡在混乱的人群,那些并未被彻底转化的人一震,紧接着眼底爆发出更大的恐惧,惊叫一声,仓皇地跑开。 人如此密集,乱跑,极可能发生更为严重的踩踏事件。 崔智媛举着甩棍,高声大喊着韩语,疏导人群。 而那些已经显露出死态的教徒,他们僵硬在原地,嘴巴一开一合,流露出嘶哑的歌声。 仿若是同一人,僵硬腐烂的脖子缓缓转动,看向一处。 “嘭——” 中枪尸体倒下。 歌声却未停止。 朴京恩睁开流着泪的眼,愣然间扭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她整个人被半扎发青年揽住,手被另一只手抓住。 她的枪被硬生生改变轨迹,子弹朝向的方向不再是自己,而是那宛若人间菩萨的——圣人心。 此刻,对方睁着眼,仰躺在地,眉心一点红色弹孔,血液从脑后蔓延,染上其长及膝盖的雪发,打湿了圣洁的白色长袍。 她死了。 “为什么……” 一点冰凉顺着左眼缓缓流下,朴京恩与那双漆黑眼睛的主人对视。 她们语言不通,朴京恩空茫无措的话语传入江燃耳中,被翻译器转化为冷冰冰的机器音。 “为什么?” 江燃笑了一下,气的,紧接着急吼吼说道: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把枪往脑袋上比划呢!” “朴京恩,不要觉得可以一死了之,死亡——只能说明事情在你这里结束了,不是事情真正解决了!” “你给我活着!” 江燃气坏了,她这辈子动作没这么快过,心脏现在还在疯狂震颤。 忍不住对朴京恩怒吼: “你死了倒是简单,我们这群人来韩国只有俩联络员,智媛在单位什么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死了,谁来解决后续问题?教会上发现这么多死人,我们还在场,你还想不想让我们好好回国,朴京恩,你不许死!!!” 半扎发青年大怒,大吼。 朴京恩眼神茫然。 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灰棕色眸子里又闪过抱歉。 她听到了翻译器里传出来的机械音。 “对不起……” 江燃听到耳朵上机器里的女声,轻轻哼了一下。 夺过朴京恩手中的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不少: “别想着死,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人生还长,总要继续往前走,罪魁祸首在眼前,怎么能先退场了呢?” 朴京恩眼中显然还有死志。 她如今只是暂时按耐下去死的心,想着做完这件事,至少要让教会案有个结果,令中方安全回国…… 眼下听了江燃的话,勉强牵了牵嘴角,目光落在眼熟的教众脸上,那群人嘴巴开合,歌唱时,宛若上岸后努力呼吸的游鱼。 “我该以死谢罪,他们都死了,我怎么能活呢……” 江燃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听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响动。 朴京恩的目光也寻声移了过去—— 她听到平和温柔的女声: “你还可以许愿,孩子。” 伴随着关节的咔吧咔吧声,倒下的圣人心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极浅的琥珀色眼眸中悲悯,眉心的弹孔,仿若一点仙神的朱砂痣。 朱砂痣里,流出了血。 那颗血珠自上而下滚落,蜿蜒出红色的长痕,将圣人心的脸分成两半。 朴京恩瞪大眼,“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是人,就是鬼。” 江燃管她这那,手里拿着朴京恩的武器,对着圣人心,抬手就是两枪。 “砰——” “砰——” 子弹穿透圣人心的胸膛,可她早就没有了心脏。 圣人心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那么平和,那么包容,她的目光,落在所有人身上,都那么博爱。 唯独看向江燃时…… 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瞳孔中涌上狂喜,她嘴角咧开,圣洁的菩萨似乎在一瞬间变成吃人的恶鬼。 “你来了。” 她对江燃说。 半扎发青年一愣。 眼前人对她说话时,用的是中文。 这个语气,怎么像是认得她一样? “你究竟是谁?” “你可以唤我——圣人心。” 圣人心双手捧心,下一秒,她刨开胸膛,江燃以为会看到或跳动,或腐烂的心脏,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圣人心形如鬼魅,在变了调的诡异歌声中,瞬间出现在江燃身后。 “二炮!” 赛半仙见状大惊,眨眼间挥出三张符箓,在空中呈品字形,常人不可见的金色光芒大盛。 若是一般鬼怪,早已在金光下逃窜离开。 可圣人心不躲不闪,反而弯了弯眼睛,探出指尖,轻轻触碰了那金黄符箓一下,呵呵一笑。 “……” 赛半仙默然,空中符箓瞬间化为灰烬,下一秒,圣人心出现在她身前,对视间,胖子从心一笑: “白衣服姐姐,你真厉害。” “孩子,你为人诚实,我不杀你,别在这里碍事。” 圣人心包容地笑着,手一挥,白袍在空中划过一片阴影。 赛半仙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起来,空中只余下一道胖影。 “赛半仙!” 于敏目光凝重,下意识跑去接胖子。 从圣人心移动到江燃身后开始再到赛半仙被打飞,其间时间竟短短不到一秒钟,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可她这么一动,圣人心的目光就落在了于敏身上。 她轻咦了一声,望向于警官的目光极致柔和,眨眼间出现在于敏身边。 “纯粹的正气,如此污浊的世界,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孩子……”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于敏与圣人心对视,棕褐色的眼睛不曾动摇分毫,“一个做下无数恶事,却自以为正确的伪神吗?” 圣人心眉头轻皱,她的面孔一直在改变,一会儿是青年模样,一会儿又变作慈祥的老人。 最终,定格在老人面孔上。 圣人心摇了摇头。 “可惜,这么好的孩子,和那罪恶滔天之人搅在一起,也被蒙蔽了,被蒙蔽的好孩子也有罪。” “罪在——愚蠢。” 圣人心的目光从慈爱变作冰冷,她探出一根手指,点向于敏眉心。 于警官心中警铃大作,那根手指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她清楚,一旦被点中眉心,也许她的灵魂也会湮灭。 她必须逃,此刻,却难以动弹分毫。 “吱吱!!!” 顷刻间,一只灵巧的小猴子出现在那根手指上,可爱面孔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一只猴鬼,张开血盆大口,吭哧一口,狠狠扯下圣人心的一块血肉。 于敏身上一松,转头就跑。 小猴也不恋战,咬下一块肉,瞬间变回于警官身上的小巧纸猴。 圣人心看看手指上的些微小伤口,似有些惊讶,下一瞬,又抬起手,对准于敏的背影,可这一次,她的手没能落下。 “哗啦啦——” 漫天纸人飞舞,一把充满诡异纹路地剁刀挡在圣人心面前。 江燃轻嗤一声,挥刀就砍,“谁有你造的孽多?!” 面对江燃,圣人心眼中慢慢被血气侵染,打斗间,她眯起眼,笑道: “新世界的最后一环,还差一点呢。” 话音落下,死去信徒的歌声愈发嘶哑,黑气参杂着璀璨的金光,缓缓融入圣人心的身体,她的脸一半慈祥包容,一边渐渐染上恶相。 随着歌声响起,教徒一个个倒下,彻底化作死尸。 江燃眉头紧锁,对方显然在做些什么,她不能让圣人心得逞。 纸人鬼影手持血刃,在死尸教徒中大开杀戒。 一边是圣人心莫名举动下,自己倒下的教众,一边是江燃驱使鬼影砍杀的已死教徒。 短短几分钟,横尸遍野,没有再站着的教徒。 朴京恩等人已然带着活人离开,还有于敏事先安排好的警员协助,活人伤亡数,应当能降到最低。 江燃与圣人心对视。 对方苍老的脸上,一半慈祥,一半凶厉,半扎发青年扯了一下嘴角: “一看你就不是好东西!创造新世界?你的新世界,就是把人都杀了吗?” “怎么会?”圣人心慈祥的那边脸微笑言道:“新世界人人皆是圣人,没有罪恶,没有苦痛,没有愚昧。” 话音落下,凶厉的那半脸怒吼: “苦痛无用,却有巨大的力量,吾将苦痛转化为新世基石,你这邪祟灾孽怎会理解!!!” “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拿别人的路给自己的欲望铺路。” 江燃刀刀狠厉。 “以为扯个大旗,就能正当合理地害人了?!还不如一句坦荡荡地‘我乐意’,我还能敬你是个人物!” “但不管你怎么做,我说过,我必杀你!” 青年的刀越来越快,圣人心说她是什么新世界的最后一环……太不尊重人了,谁活着是为了当别人项目环节的? 圣人心要她死,那她就反过来杀圣人心。 纸人飞舞,伴随着诡异的笑声。 圣人心似乎读懂了江燃的未尽之意,她的两半脸同时说: “我可以死,你不能死,新世之基,我只想你……看看我的心。” 话语传入江燃耳朵的瞬间,一根雪白的枝条猛地缠绕住青年手腕。 她瞳孔紧缩,这圣人心的发丝里,竟然藏着一个白色的树木枝条。 须臾间,数不清的记忆,因果,罪孽……如滔天巨浪般席卷而来。 江燃看到圣人心的半边恶相渐渐退却,变得与她另半边善面一模一样。 一深一浅,两双眸子对视间。 圣人心道: “我曾立下改世宏愿,从此凡心不在,圣心不改,新世之基,我的凡尘心也在其中,你看到了吧……” 第265章 凡尘心…… 原来—— 圣人心是榕仙的第一个许愿人。 她,竟已活了几百年。 圣人心的凡尘心,江燃经历个遍。 那年朝廷腐朽,流民四处奔波,隐隐有一点声音传来,庙堂之上,男君主大手一挥,不加理会,继续纵情声色。 君主如此,贤臣自避。 但这和凡尘心没多大关系。 她只是某个官员家的女儿,甚至,是十几个女儿之一,排位不上不下,也没谁关照她。 唯一在意她的生母,也去了。 离去前,生母泪流满面,抓着手中医书,字字啼血: “高门大户展不开飞鸟双翼,朱门玉璧容不下仁善之心。” 凡尘心那年七岁,趴在母亲榻上,泪流不止。 母亲医术绝妙,却选择放任病症侵身,不治而死。 凡尘心不懂母亲为什么这么选,但她记得母亲自幼教导她——与人为善,胸怀仁心。 凡尘心捡起了母亲的医书。 她天资聪颖,善举一反三,十六岁便有一手好医术。 她恳请夫人,放她出家,此生不嫁,与青灯为伴,只愿为天下人祈福,以医道承善心。 夫人无奈摇头。 只言:“天下人,多身不由己,你如此,你母亲如此,我亦是如此。” 凡尘心明白夫人的意思,遗憾离开,不再纠缠。 也许是她的请求,令夫人想起了什么,对她生了几分好感,那日过后,她的月钱多了一点,是夫人的私人钱袋额外填补的。 凡尘心感谢夫人,想到母亲生前最后一句话,她想,这朱门玉璧,也许也能容下一些善心。 这样想的第二天,夫人命人请她见面。 凡尘心得知,她被许给一比她父亲还要大十岁的老官。 那老官的家中,已经有许多人,最小的孩子,比她还大两岁。 夫人说,她身不由己。 至于父亲,他向来不管这些,可他虽不管,好处却总由他承接,代价,自然是如她这样没什么人在意的女儿来支付。 至于骂名? 那是夫人的。 夫人做下这些事,被人骂为人小气,父亲再装模作样呵斥夫人两句,这样一来,讨好了老官,也得了贤名。 最后他干干净净。 只叹一声: “家妻不贤,害苦我也!” 而后再惹得看客心疼,转头纳两个强颜欢笑的女子进门,说是对夫人的惩罚,这样……好像话本子里的大恶人受到了惩罚,结局皆大欢喜。 可在欢喜什么呢…… 凡尘心看着夫人。 精明能干的夫人,眉间总是紧锁的夫人,背负骂名的夫人…… 她相信夫人身不由己。 父亲一句暗示,她的母亲就要从快乐的医者变成难以出门的后院人。 父亲一句暗示,夫人也要肃着脸,做出恶人相。 凡尘心向夫人执了一礼,回去收拾东西了。 她知道压在母亲和夫人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因为她的身上也压着,摆不脱,逃不掉。 前提是——没有机会。 出嫁那天,街上忽然乱了起来。 有好多人涌了过来,这些人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眼中神志似兽非人。 被官兵杀死了好多,可这群人太多了,官兵也杀不尽。 一片混乱间,凡尘心的轿子被丢在了一旁。 她飞快收拾了一下,跑了出来,亮色的外衣被她脱掉,金银细软都藏了起来,又往身上摸了泥巴。 她跑了。 凡尘心跑了许久,又渴又饿,可她不敢停。 她的身体疲惫极了,她的心却飞了,她感受到从未体会过的东西—— 危险,与自由。 第266章 榕仙,你以人心取乐吗? 凡尘心一路奔跑,遇到了许多人,有些要病死了,她拿出钱财医治,有些要饿死了,她想办法寻了些吃食,她一直记得母亲的话—— 仁善。 何为仁善? 她曾偷听过家中男子所读的“圣贤书”,得知一个词—— 圣人之心。 什么是圣人之心呢? 仁善就是吗? 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圣人? 凡尘心不得而知,只是她总听那些庙堂之上的人说——圣人在,可救世。 母亲教导她仁善。 若她能有一颗圣人之心,再有圣人的行为,能否成为圣人呢? 是否…… 能救一救这处处悲哀的乱世? 凡尘心不知自己所思所想对不对,也没人能告诉她,她的想法正确与否。 不过她想,大多数人应当是不认同的。 她的出身,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好,至少吃得饱,穿得暖,还能识几个字,学一学医。 可饶是如此,她也不被允许读“圣贤书”。 那些书,在她们家,只有男儿才许学。 她常看见几名幼弟苦着脸,因课业不佳被父亲打手板。 幼弟哭叫着说不学,父亲愤怒至极;她幼时哭叫着说想学,父亲却只嗤笑一声,不曾看她一眼。 怪哉。 凡尘心不解极了,可她想,既然已经逃出来了,又怎么能按照父亲他们的规矩活? 她想做圣人,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可这条路的正确与否,只有她走到的终点能告诉她。 至于别人的嘴? 甚至于那至高位置上的,所谓“金口玉言”,也不能替她下决断。 凡尘心在流亡路上,身边多了许多人,心里却少了一点东西,名为—— 权威。 那天起,她的头顶不再有主人。 她身边的人越聚越多,人们围绕着她,称这个不足十七岁的少年为—— “活菩萨!” 凡尘心唇边扬起了温和的弧度。 她的仁善,她的医术,她的智慧,她的学识,她从那顶轿子逃出来时带的金银细软…… 成为了人们围拢在她身边的理由。 凡尘心看着跪拜在她面前的人,想,这些人跟着她,那她要用这颗仁善之心,让这些人安居乐业。 他们一路走,某天,她们误入山林,走了很远,最终,远远看到一个村子。 凡尘心识字,她见那村子门前竖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写着三个字: 【裘家村】 她眼睛一亮,想着去村中讨口水喝,和村里人商量一二,可不可以短暂收留,或是留她们在附近开辟新村。 可进了裘家村,发现这里面竟是个空村。 其中房屋皆全,却一个人都没有。 凡尘心心里泛着嘀咕,回头望向追随她的流民,却又觉得这不失为一个机会。 村中无人,附近山林还算富饶,虽无肉食,可她识草药,倒也可以带着人靠山吃山,住在这里,有房屋挡雨避风,实在不错。 流民在村中落脚。 起初念着莫名不见的村民,没有大动人家东西,可数月过去,不见人来,他们也在这片富饶的山林落了户,慢慢地,把村子里原本的大石碑换了。 凡尘心知晓这事时,自作主张的流民已经将石碑上的字划花了。 她一叹,脸刚沉下些,人们就拜倒一片,高呼: “菩萨!菩萨!” “这地不能再有人来了!” “菩萨!菩萨!” “此地是我们在住了!” “菩萨!菩萨!” “这是我等的家啊!” “菩萨……” 流民们央求着,跪拜着,凡尘心就站在这群人之间,团团的人将她围在了最里面,一瞬间,她仿佛被一只只眼睛盯视着,一声声菩萨,都在检验她究竟是不是个菩萨。 凡尘心陷入沉思。 她到底有没有做到仁善呢? 她现在,算不算得上圣人呢? 她也不知道,可此刻,似乎同意村民们的做法,才是个合格的菩萨,才是仁善之举。 凡尘心点头答应下来。 村民大喜,求她为他们的家取个新名字。 凡尘心左思右想。 念起村中央的大榕树,或许,直接因地取名,叫大榕村? 这个念头在头脑中闪过一瞬间,就被她否了。 大榕村…… 实在表现不出几分美好。 想到自己成圣心的心愿,想到有朝一日或可改变这世间,她扬起嘴角,高喝一声—— “名——圣人村,从此以后,村中人人可成圣者,心中仁善,人人仁善,世人仁善,天下便仁善!”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如叫大丰村,大丰收才算好,仁善是啥,能吃饱饭嘛……” 这人被身边人怼了一下。 众人齐齐拜贺: “谢菩萨赐名,菩萨!菩萨!” 菩萨。 ——这两个字,成了凡尘心的新名字,在圣人村的新名字。 她住在村子最中央,距离那棵大榕树很近,离村口很远。 圣人村村民按照她的脸,用泥巴捏了个菩萨像,供在大榕树下。 人人叫她菩萨。 凡尘心真以为自己成了菩萨。 菩萨该渡世人,菩萨该行善。 她免费为村民医治,免费教导孩童识字,免费传授村民知识,免费带人辨别药草野菜……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村民见到凡尘心时,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地叫她“菩萨!”,再到后来虚虚一抬眼,懒洋洋一声,“哟,菩萨~” 凡尘心觉得不对。 她感到怪异。 仁善,为何会产生这种变化呢? 她一直思索着,突然有一天,一伙手拿兵器的兵匪流窜此地。 他们见圣人村,顿时大惊: “竟有如此富饶的山林,之前怎地从未发觉?!” 他们远远看村庄祥和富裕,有心抢夺,又怕如此富饶的山村中有硬茬子。 兵匪男首领沉思,伪装流民,求到圣人村。 凡尘心仁善,在村民不愿地怒骂下救了他。 那人求救的同时,也带来的消息。 外界战火纷纷,流寇,起义军,北边来的铁骑,所有的势力搅在一起,如此处而来的滔天洪水,将百姓卷在其中,吞噬殆尽。 凡尘心闻言,内心苦痛。 想到天下百姓,黎民苍生,死在其中不知何数,便忍不住落泪。 却不想,那被她救下的男子说: “你哭什么,这村庄安宁祥和,青山富饶,远离战火,还可填饱肚子,犹如仙界……” 凡尘心摇头,只有一个村子如此又怎么够? 那兵匪睨她一眼,讽刺笑道: “怎么,你还想救世?你救的这村人,都不见得认你的好!”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仁善无用,惹人笑话!” “我不仁,便不会救你。” 凡尘心怒火中烧,浅色瞳孔死死盯着那男人。 可那男人笑得更大声了。 下一瞬,凡尘心听到了烈马奔跑声,圣人村村民哭嚎惨叫,还有惊心动魄的砍杀声。 她忙跑出门外,见村中人如猪猡般被骑着马的兵匪赶做一团。 这些人有马有刀,刻意甲胄内穿。 凡尘心一震,眨眼间明了。 这是逃兵做匪寇,畏惧战场拼杀,便来寻常百姓家,作威作福。 她救下的男人大笑着走到她身边,指着那群人,说道: “我与你做赌,十息之内,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求我饶你一命,我就让你还做这村里的菩萨。” “若是没有人为你求情——” 说罢,兵匪中有一人丢来把刀。 男人接过,在凡尘心面前摆弄几下兵刃,寒光闪闪,晃了凡尘心的眼,她耳中传来威胁声: “你知道的。” 语毕,他扬声大喊: “这是你们的菩萨……” 话未说完,便有平日里十分机灵的居民大叫: “对对,这是我们的菩萨,我们都听她的,她是我们的首领,现在,她不是了,我们认您为首领!” 村民之前是流民,一路走来,支撑着他们活下来的,是那句: 改朝换代都是换朝廷,换皇帝,哪有换百姓的呢? 只要活下去,活到新朝廷建立那天,就都好了…… 现在,菩萨就是他们的旧朝廷,旧皇帝;兵匪则是他们的新朝廷,新皇帝。 为首男人像是被取悦到,仰天大笑,用刀指点着带头说话的村民,又用另一只手拍打着凡尘心的肩膀: “瞧瞧,瞧瞧!我话还没说完呢!” 凡尘心僵着身子,望向村民,她的目光描绘到每一个人的脸,她等待着,在心中暗数了十息。 没有一个为她求情。 兵匪们大笑,凡尘心旁边的男人继续说: “那个机灵的,她是你们的旧首领,我是你们的新首领,那你们这些旧部下应该做什么呀?” 说话间,兵匪中有人一抬刀,让那机灵的滚了出来。 机灵村民战战兢兢,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望向四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大榕树下的菩萨像上。 那里支着一个小棚子,平日里为菩萨遮风挡雨。 机灵村民眼珠一转,赔了个笑脸,而后冲过去,一把掀开了棚子,抬起脚,将菩萨像踹翻在地。 此举,更是惹笑了兵匪。 为首男人持刀上前,哈哈大笑,村民站在他身边,弯着腰,也陪着笑。 下一秒,男人忽然挥起刀。 机灵村民的脖子瞬间开了花,漫天的红花,铺洒了好远。 倒下的菩萨像也被散落的花瓣铺满,缓缓融化进了朵朵红花中。 凡尘心眸光空茫,盯着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菩萨像。 那是泥做的,一半融化,一半还有些许形状。 凡尘心忽地明了。 她想成圣人,渡世人。 可她不是圣人,只是一尊泥菩萨。 泥菩萨,哪能渡得了河呢? 一瞬间,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了,又好似变成了天,声音,画面,都入了她的眼。 仁善有错吗? 仁善无错。 生命有错吗? 生命无错。 那是谁有错呢? 苦难吗? 是苦难令人们入魔了。 可苦难,似乎一直都有。 它会令人入魔,为何不能令人成圣呢? 为什么呢? 凡尘心浅淡的瞳孔中,冷冽的刀锋不停放大。 这世间,人人苦痛,愚昧,疯狂,怎能说是不可怜? “嘀嗒——” 天空落下一滴雨点。 冰凉洒在凡尘心额间,她不知是听到了神明低语,还是死前扪心自问: “若有一次可以实现愿望的机会,你会许下什么?” “我愿,世间再无苦痛,愚昧,疯狂,人人皆成圣……” 那天,随着大雨落下,一片榕树叶飘落凡尘心心口。 空空茫茫间,她听到一道包容声音在她耳边清清浅浅地响起: “如你所愿。” ………… 圣人心与江燃四目相对,她畅快大笑,眼中满是愿望即将真正达成的狂喜。 “新世之基,你理解我的凡尘心了吧!” “为新世界诞生奉献一切吧!” “在那里,我会永远铭记你!” 圣人心的癫狂,令江燃脑海中不停闪回陌生的画面。 圣人村的村民,心怀不轨的兵匪,是圣人心的第一批信徒。 不…… 不只是信徒。 只有圣人心选中的一小部分可以成为信徒,其他人的灵魂化为养料,供养那棵村中央的大榕树。 大榕树自称—— 榕仙。 榕仙告诉圣人心: 祂给予圣人心创造新世界的能力,可这世上,并非人人如她这般,拥有可以向榕仙许愿的机遇。 这看天资,也看运气,更要看累世功德。 圣人心还从榕仙那里得知,这世间因果循环,灾孽累累。 人们轮回时身上带着功德与灾孽,功德往往令人向善,灾孽却总令人心生恶气,你害我,我害你,因果纠缠,混乱如麻,累世的仇怨总是分不开。 即便死亡,轮回后,未解的执念还会再一次循环反复。 圣人心求解—— “榕仙说如我所愿,可世间怎地还是这般?” 榕仙很好说话,祂给了圣人心选择,祂可为圣人心创造一个完美无瑕的梦,梦里,是圣人心期待的世界。 在梦中,圣人心也不会意识到梦是假的。 第二个选择,是祂告诉圣人心一条艰难的路,创造一个新世界。 圣人心选择了第二条路。 她虔诚地望着榕仙: “若世上只余功德气运,不再有因果怨气,人人向善,无执念,无恶相,新世界不就只有圣人了么……” 新世界,她今天就要实现了。 圣人心如此畅快,心神飞扬,等待这九点准时响起的时钟。 “咚——” 钟声响。 她低头看,只见横尸遍野,仰头瞧,望见数不清的警察持枪在远处对准她,圣人心茫然不解,对上江燃漆黑的眼睛。 那其中孽海翻涌,戾气横生,却总有一缕难以忽略的微光。 恍若在执拗地说—— “我不认命!” 圣人心愣住了。 怎么会…… 可不待她多想,数不清的纸人已然贴满她的身上,镂空组合,形成一道凶戾非常的诡异图案。 剧痛自灵魂深处传来。 世间另一存在不给她多加感受的机会,飞快抹消了她的一切。 意识湮灭前,她看到江燃对她微微摇了摇头,说: “榕仙骗了你……” 第267章 榕仙的使者,是具骷髅菩萨 圣人心来不及去想江燃的话,她的灵魂就已消失不见。 余下肉身飞速苍老,腐烂,最终变成一具披着白袍的枯骨菩萨。 “扑通——” 骨架向后一摔,跌在地上,七裂八瓣。 那沾染血渍的圣洁白袍牢牢披在她的身上,内里骨头碎裂不堪,华贵的衣裳高洁依旧。 随着圣人心倒下,天地似乎都为之一静。 江燃环顾四周,地上遍是残尸断臂,远处人群惊慌,崔智媛和于敏等人相隔站立,挥着手,疏导人群。 赛半仙被打飞,后在空中灵活自救,也正因被圣人心击飞,在空中飞跃时,向下惊鸿一瞥,发现那笼罩住汉城的白纱有讲究,竟然借助此物蛊惑人心,吸收生气。 这会儿,也注意到江燃这边没有危机,原地拿出随身挎包里的家伙事,准备开坛破阵了。 半扎发青年看她们都没事,提着刀,缓缓坐下,又慢慢躺在枯骨边。 瞧见附近大楼楼顶,朴京恩正在通着电话,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瞅韩国警正这个样子,短期内应该没机会死了。 朴京恩心存死志,但她放不下没做完的事。 圣人新世灵修教会这一手,把韩国各地的已死之人召集过来,再共同死在汉城,甚至,韩国警方内部也有被彻底同化的教徒。 这样的人,参加了迎接新世界的活动,同样在这里显出原型。 岗位内的人空缺了出来,工作又必须继续,朴京恩一时半会死不了,有得是事情需要她办。 江燃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枯骨边睡了一觉。 呼吸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形如死者。 这一觉睡的很沉。 圣人心将所有教徒的痛苦执念气运功德转移到自己身上,脸上才表现出一半神相一半恶相。 恶相又因江燃体质落在她身上,神相则是与圣人心的灵魂一起被飞快抽走了。 脑袋里一下子涌入太多不属于她的东西,江燃疲惫至极,需要休息。 ………… 再次醒来时,是在韩方给准备的酒店。 江燃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坐在她床边的于敏。 对方正翻看着记录笔记,这会儿听到她的声音,连忙扭过头: “江燃,你醒了!” “嗯……” 半扎发青年在床上抻吧两下,眼里还有一丝迷蒙,接过于警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恢复清醒了。 一瞅墙上的挂钟—— 【上午十点二十七。】 江燃“哦~”了一声。 “我才睡一个点啊,也行,这觉睡得挺解乏的。” “嘭——” 正说着,房门打开,拎着一美食的赛半仙走进屋,瞧见坐在床上,黑眼睛亮亮的青年,顿时乐了: “二炮,你终于醒了!再不醒,老于都要把你送医院了!” “啊……?” 江燃疑问地看向于敏。 只见于警官微笑着轻轻颔首: “江燃,你睡了四十九个小时。” “四十九个小时?!” 江燃赶紧拿起床头柜的手机,点开一看,已经被充满电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日期真的向后走了两天。 江燃还是不可置信。 “我睡了整整四十九个小时。” “那可不。” 胖子直接把小桌子挪过来,把好吃的摆满了,递给江燃一双筷子。 “老于怕你一直这么睡,缺水,时不时就用棉签给你擦擦,跟伺候植物人似的……” “去去去,我才不是植物人呢!” 江燃接过筷子,顺手给了胖子翅根一下,又对于敏露了个不太好意思的憨厚微笑,小声道: “谢谢于警官。” “江二炮,跟老于就‘谢~谢~于~警~官~’,你胖姐还给你带吃的了呢,咋不好好说句谢谢我呢!” 赛半仙揉着翅根,赌气似的,伸手抢走江燃探筷子要夹的鸡翅包饭。 “瞅你那小心眼儿。”江燃无奈,笑着轻捶赛半仙另一边翅根,“嘿嘿,也谢谢我胖姐~” 说完,趁胖子闻言美上的这工夫,飞速把她前面的海鲜拌面和避风塘鸡翅搂自己面前来,就甩开腮帮子造。 刚醒那阵没觉得有啥,这会儿听于敏说她睡了四十九个小时,江燃不知道咋滴,突然就饿了。 这么一算,她可是整整两天没吃饭,可不得好好补回来。 “二炮!” 赛半仙自知上当,痛心疾首。 可美味拌面已然难以挽回,只能也埋头猛吃。 只有于敏温和笑笑,慢慢吃着,讲起这两天发生的事。 江燃竖起耳朵听,胖子吃饭之余也不忘补充两句。 朴京恩现在可谓是焦头烂额。 韩国上面也脑袋疼,突然死了这么多人,放谁身上都麻爪,更何况圣人心这帮人在这里大张旗鼓地搞教会,有些教徒的面孔甚至经常出现在电视机上。 还有那么多活人跟着一起参加教会活动,网上风言风语不少。 总之,韩方内部在努力解决问题。 中方这边算是干完活,反而闲了下来。 就等江燃醒来,和韩方对对消息,收收尾,准备回国了。 说话间,胖子想到韩国警正,补了一句:“那天回来,朴京恩忙里抽闲带崔智媛过来了一趟,把这屋的监听都收走了,还跟咱道歉来着。” “哦……” 江燃夹面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胖子和于敏。 “朴京恩她……不能再自杀了吧?” “大概率不会。” 于警官想了一会儿,“崔智媛在她身边,这些天一直在说自己的理想,同时鞭策朴京恩,哪怕这件事结束,她们还有更多的事要办。” 胖子在旁边用大白话重新解释了一遍于敏的意思: “崔智媛给朴京恩带上道了,现在人有了不易实现的新目标,至少还要努力工作几十年。” “那挺好。” 江燃点点头。 虽相处不多,但她不希望朴京恩的结局是自我了断。 “可不挺好嘛。”赛半仙肉肉脸上带着放松,“我还以为我们几个那天要折在圣人心手上,没想到你胖姐刚爬起来不大会,就看你把她收拾了。” “哪里是我收拾的。” 江燃摆摆手。 “她不想杀我。” 江燃要是不管不顾地和圣人心打起来,最多也就五五开,她没有更大的胜算,只是对方只想她去承接那些因果怨气,并不想她死。 甚至,在圣人心的视角下,似乎她承接了因果怨气,就等于赢了一样。 思及此,半扎发青年说道: “她背后的存在也没想杀我,如果这人真想我死,那这场架打得没那么容易。” “等会!” 胖子和于敏一同看向江燃,几乎同时问道: “什么背后的家伙?!” “榕仙后面还有人?!” 江燃瞧瞧两人,一拍脑袋,她咋把这事落下了: “圣人心不是榕仙,她就是榕仙选择出来的一个——代言人!” 第268章 于警官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榕仙代言人?!” 赛半仙小萝卜似的指头摩挲着Q弹的下巴,墨镜后鬼眼微眯。 “榕仙有多少个代言人,都像圣人心这样——看起来气运滔天,功德累累吗?” 要都是这样,胖子可真有点麻爪了。 她出身正道,引下天雷,威力滔天,看起来帅的不行,可其中有一点,她家所学,讲究—— 借天势。 她妈妈赛仙姑,在江湖上就有“替天行道”的号。 不过那时她妈太年轻,也是有点飘了,觉得自己惩邪除恶是理所当然,这才在一次“拳脚行道”中,遇上于警官的老师——如今的城南派出所所长陈仕盟。 从此戴上银手镯,踩上缝纫机。 这段经历,也成了赛半仙和姐姐的睡前故事。 想到这胖子摇摇脑袋: “以前功德怨气,哪有现在这般混乱?二炮,我家传能力多为顺天而为,同样一道雷符,放到那邪气入命,因果缠身,怨孽滔天的人身上,威力十足;反过来,要是遇到那金光灿灿,鸿运齐天,福气满满的人身上,那就大打折扣了。” 说话的时候,赛半仙还微微动动筷子,左右摆了摆。 再说邪气入命,因果缠身,怨孽滔天这几个词时,筷子往江燃这边指。 说好词的时候,就把筷子往自己身上比划。 看得半扎发青年直翻白眼。 “行了,胖子,我知道你意思了,别比划了。”江燃有点憋气,一句话,每个字上都加了重音: “我现在可是大好人。” 尤其是最后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嘿嘿,二炮,瞅你掉小脸儿这样,我也没说你不是好人啊。”胖子赔笑,贱嗖嗖地给江燃夹了个鸡翅包饭。 “昂。” 半扎发青年应了一声,咬了口鸡翅包饭,咽下,而后慢悠悠地说: “如果我没猜错,榕仙就圣人心一个代言人。” “她的执念很深,记忆却不算多,像是被人为覆盖住一样,比较混乱,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不少。” “这几百年,她带人到处走,世界各地都跑遍了,去一个地方就搞一个类似圣人新世灵修教会,还有扶芒计划那样的组织,在当地发展信徒,再用这些人填充组织,等框架成熟了,组织可以自我运行后,她再去下一个地方。” “要是这样,世界各地岂不是还有许多如扶芒计划,圣人新世灵修教会的组织?” 于敏面色凝重。 江燃安抚地对她摇摇头,接着说道: “圣人心并没有让组织长期运行。” “无论是教徒,还是组织,只要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像这次一样,被一次性收割。” “她和扶芒人,资深信众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榕仙的傀儡,这些人的一切都属于榕仙,是以,他们之间可以自由转移因果怨气功德,因为这些东西,在规则看来,都在榕仙身上。” “相当于左手换右手,没有区别。” “每到规模发展差不多的时候,这些组织就会借用战争、疾病、灾难的掩护,大批量死去,身上的功德,怨气因果或是转移到一个人身上,或是一颗种子上,再带给圣人心。” 江燃语气带着一丝犹疑,最后补充道: “我看到的不多,很多是碎片,我也只是根据碎片,看图说话罢了。” 胖子闻言,沉思半晌,道: “二炮,我大概知道榕仙要做什么了。” 江燃和于敏齐齐看向赛半仙,只见她胖脸庄严,不自觉挺直腰板,深沉道: “榕仙在维持一种平衡,它不敢放任圣人心疯狂扩张。” 说着,她看向江燃。 “二炮,还记得你在罗家坟被雷劈的事吗?” “肯定记得啊!”江燃急忙道。 谁被雷劈过能记不住呢? 胖子严肃点头。 “就是这回事了,功德在你身上留不住,因果怨气孽债缠绕着你,浓郁到一定程度,天姥就要清算,雷罚自来,二炮,你是如此,你猜榕仙是不是这样,又怕不怕雷劈呢?” 半扎发青年垂眸深思,片刻后,猛地抬眼: “胖子,你的意思是——榕仙要成仙,只要功德,不要因果怨气,为避免天道清算,它不敢盲目扩张,小心翼翼维持着平和,直到它把因果怨气尽数转移出去的那天。” “不错。” 赛半仙慈祥微笑,略略颔首。 在这十二月的冬日,她拿出随身小折扇,一手轻轻扇呼,一手背后,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有榕欲成仙,怎奈恶念坚?不愿大道见,坏修一年年;不思迷途变,只钻邪与险;若说其道途,那便是——” “欺人又骗天!” “啪啪啪——” 江燃和于敏捧场鼓掌。 赛半仙探出背在身后的手,向前伸了两下,意思是: 低调,低调。 胖子是不是真低调,江燃和于敏心里都知道,但现在其它事情更重要。 警察目光急切,追问道: “赛半仙,这是你算出来的吗?” 胖子腼腆摇摇头: “我猜的。” 江燃鼓掌的手顿时停了,切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算清楚明白了呢!” “欸,咋不给你胖姐鼓掌了?” 赛半仙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一收扇子,用扇骨敲着掌心,强调道: “我的猜测完全有道理,好吧!” “几百年哎!这期间战争、瘟疫,都不知道过了多少轮了,榕仙有那本事,却不敢创建一个统领全世界的大组织。” “依你胖姐看啊……” “要么,‘天’盯着它,让它不敢做;要么,它是个控制狂,信任的人太少,因为不会带团队,所以只能自己干到死!” 语毕,她又怼怼于敏。 “老于,我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吧。” 于警官对赛半仙笑笑。 “说得通,可如果这样,榕仙极有可能是个谨慎性子,万一再藏起来,就是为以后埋雷。” “我们明天就回国,整理信息,寻找新的蛛丝马迹——” 话到一半,于敏猛地想到什么,看向江燃的脸。 她的目光定格在半扎发青年的右侧耳下,瞳孔深处带着隐忧,于警官抿了抿唇,声音缓缓地说: “虽然,我认为榕仙这次不会选择蛰伏……” 第269章 胖子,你就这样无视我的眼神! 次日,仁川国际机场。 江燃一行人今日就会回国,崔智媛和朴京恩作为联络员,一同过来送别。 这是江燃在圣人新世灵修教会活动事件后,第一次见朴京恩。 短短三天,韩国警正暴瘦,依旧戴着蓝格子围巾,就是身上原本正合适的大衣变得松松垮垮。 整个人仿佛被一把刀削过。 她的精神气,连同她的血肉,都在比天高,比海深的愧疚自责下,飞快地消解了。 “朴警正没事吧?” 江燃和崔智媛站在一边,看向朴京恩的目光中带着忧心,视线落在那失去了光泽的发丝,华国青年忍不住小声问身侧的韩国年轻警察。 崔智媛略略晃了晃脑袋,压低声音,对江燃讲: “这都好许多了,至少她不会再主动奔赴死亡,就是求生意志变得比一般人差了些……” 韩国年轻警察也看向自己的前辈。 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她对朴京恩本就复杂的感观,又多了几分难以形容,那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更不是怜悯。 可要让她用一个词精准的说出那种感受,崔智媛还真表达不出。 总之,那天她主动去找了朴京恩。 把自己的想法直白地坦露出去,不出意外,得到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回应。 崔智媛当时也是情绪上头了,抓着朴京恩的脖领子,把人打了一顿,现在对方脸颊上还停留着淡淡的淤青。 那就是她揍的。 崔智媛那时说: “你恨不得我把你打死是不是?!心里想着就这样一死了之吧,这是我该得的报应,这样你的心里就舒服了!” “想着死都死了,那些愧疚,那些自责,再也压不到你的身上,因为你已经死了!” “可是朴京恩,你现在这样自暴自弃,和死人没有区别。” “那些人,还有这世界上和信徒相同处境的人,再也等不到一个交代。” 朴京恩的回答是—— “还有你在。” 还有崔智媛会在乎那些人,会关注教会之下的哭声。 还有崔智媛这个好警察。 之后就又被崔智媛揍了一拳头。 “我关注又能怎么样?以我的身份,我的能力,我的位置,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我会一直为他们奔走,但事实是,即便有结果,结果到来的那一天,也许距离现在十年,二十年……” “朴京恩,你是警正,如果你来做,会比我简单许多。” 那天,崔智媛说完这话,就离开了。 如今,再出现在江燃面前的,就是暴瘦的朴京恩,和做事更不管不顾的崔智媛了。 韩国年轻警察说: “朴前辈还是选择了做些什么,她想死,却不再会主动追求死亡,她只等待着死亡来临那天,安然地闭上眼。” “这样啊……” 江燃收回落在朴京恩身上的视线,对方正在和于警官交流着,双方耳朵上都有翻译器,说话倒也流畅。 半扎发青年想了想,嘀咕了一句: “也还行,不想着自杀就是好事,之前听说她状态变好了些,没想到一见面瘦了这么多。” “总得需要一些消化时间。” 崔智媛也跟着说了一声,而后目光落在江燃的右耳后,微微蹙起眉头,伸出指头指了指,关心道: “你这里,没事吧?” “这个啊。” 江燃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右边耳朵下方,笑笑: “没事儿,就一点小图案而已。” 她昨天醒来也不知道,后来注意到于敏和赛半仙的眼神,一照镜子,才知晓—— 她身上的榕树印记长大了。 带着树叶的枝条从锁骨处缠绕上来,环绕着脖颈,最后生长到右耳之下,栩栩如生,偶尔看过去,叶脉仿佛在呼吸,恍若被风摇晃,轻轻动弹。 这东西不疼不痒,对江燃也没啥影响,就是不好隐藏,别人一看,总把她往混的人那方面联想。 说话间,机场播报声响。 江燃和崔智媛拥抱了一下,说了一句,“再见。” 便分别了。 崔智媛望着那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瞧见朴京恩也在看着离开的人发愣,走过去,没大没小地拍了拍前辈的肩,招呼一声: “前辈,我们也回家干活了!” “好。” 朴京恩扯了扯嘴角,没计较崔智媛不那么礼貌的语气。 她们离开机场,投入到自己的人生事业。 ……??……?? 飞机穿破云层。 地上的人们偶尔见到天空上的云线,面色如常,心中都知晓,那是承载着人的巨大机器。 可千百年前,地上的人仰望天空,瞧见飞鸟,满心艳羡。 人,何时能飞呢? 如今,在天空中飞行,成了生活中还算平常的一部分。 ………… “这世上的所有,不都是从零开始的么。” 下了飞机,在警局开完总结会,面对问询她课业的于警官,江燃故作淡定地洒然一笑,这样回答。 于敏没被半扎发青年唬住。 她静静地盯着江燃,在胖子蜷缩沙发一角,努力放轻呼吸的背景音里,没用动怒,也没有急躁,就是用平静至极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从零开始——江燃,你是说,你现在的期末考试复习进度为0,对吗?” “……” 江燃唇边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眼珠左瞟右瞟,就是不往于警官脸上看,甚至还用视线去找赛半仙求助,可胖子这厮—— 赛半仙的圆框小黑墨镜在对上半扎发青年目光的瞬间,她姿势不变,脑袋却缓缓地、圆润地转过去了。 江燃呼吸一窒。 胖子,你太不够义气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江燃最后没招了,还是败下阵来。 “对……” 其实她之前复习了的,只是后面室友跟她说,她才知道,她先前复习的那几科改成开卷考试了。 没复习的依旧闭卷。 加上她还得创业,目前门店还在装修,虽然有巧克力看着,可她作为老板,也得勤跑一跑才行。 这么一想,这次期末考试确实比之前要难一点。 江燃想着,脑袋耷拉下来了。 于敏皱着眉头,心里自责,她真是太耽误江燃学习了。 学生就应该好好学习啊。 “还有一周就考试了吧,这样,这段时间你好好复习,门店那边我找人帮你看着,最低目标很简单——不挂科。” “我相信你能做到。” “嗯嗯。” 江燃一直垂着脑袋,直到于警官说完话,她才招呼一直坐在沙发上装空气的胖子一声,俩人一前一后跑了。 于敏不明白,每次一说学习,这俩人咋就跑得那么快? 而且,她好像还听到门外音量从大到小,俩人互相捶击翅根的声音。 似乎是走一路捶了一路,还在低声吵着什么义气不义气的…… 是在吵架吗? 于敏摇了摇脑袋。 应该是她们俩在开玩笑吧,江燃和赛半仙总是这么爱闹。 警察收拾起纷乱的思绪,在笔记本上写下案子下一步关键和目标: 【榕仙,江燃,成仙……】 她脑中思绪纷纷,顺手在“江燃”两个字旁画了个简笔画Q版半扎发青年。 又在榕仙和江燃之间连了一条线,中间打了个问号。 于敏沉吟着。 榕仙和江燃,似乎有某种联系,除了甩锅和背锅的关系,还会有其它的吗? 江燃的体质,身上的榕树纹路,还有榕仙的手段…… 究竟有什么联系呢? 第270章 来活了。 江燃和赛半仙一路互捶翅根,跑出警局。 每次于警官一说学习方面的事,江燃也不知道自己咋的了,莫名就有股想逃的冲动。 这种感觉,只在于敏说学业时有过。 她小时候奶奶从不因学业为难她。 就是在她自己琢磨出各种纸扎小物时,对她严格一些。 江燃擦擦在大冬天冒出来的一脑门子冷汗,和胖子一合计,俩人一起去了趟店里。 【安途纸扎铺】正在硬装中。 江燃这人花钱其实不咋算计,穷的时候不得不盘算,有钱了,花的比谁都猛,一开始,拿下店面挺高兴。 可后来看人家的原本装修,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最后找了设计师,和设计师商量,定下自己最满意的一版,图纸一出来,水电全要改。 这硬装加软装,再加上风干漆的时间,也是需要一阵工夫。 但不管咋说,成品一出来,江燃心里得劲了。 她的小店不大,不到三十平。 店面装修全下来,她花了将近二十万。 钱花出去,银行卡快见底,但江燃心里觉得挺值,还有大学生补贴款回血,心情总体来说是相当不错。 俩人到店时,巧克力正兢兢业业看着装修队装修。 对于装修队,江燃原本想要找陈由我在的那个,但人家工期排得很满,没空,就给她介绍了另一个。 手艺也不错。 装修队为首的是个三十啷当岁的短发女人,发型挺帅,染了个红色,干活时喜欢在脑门绑个布条,这样刘海就全飞上去,看着还有几分热血装修队的即视感。 听说是陈由我大师傅的小师妹,一家子都干装修的,出师没两年就自己单干了。 大家都叫她严姐。 严姐话多,爱聊,人也敞亮,性子有点急,但活干得细,之前江燃和严姐交涉,双方都挺合得来。 这些天江燃不在,都是徐云辉在这看着。 严姐是个急性子,平时爱聊天,寻思和徐云峰聊聊吧…… 结果徐云峰是个结巴! 俩人说话的场景,就是—— 严姐摆弄着工具,顺嘴问一句,“小徐,你和江老板干多久了?” 徐云辉就双手抱肩,面色严肃,一本正经地答: “我……我、我和老、老板……不……是、是我……跟、跟着她……我、听说……她、她的名号……已、已经很……久、久了!” 一句话,说了至少一分钟。 严姐听着差点背过气去,一开始还好,时间长了,健谈如严姐这样的人,也学会了沉默。 江燃和胖子看到的,就是巧克力双手抱肩,像门神一样站着,严姐带着装修队,闷头干活,空气中只有干活的动静,没人吱声。 徐云辉一眼看到江燃,浅色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似乎有了光泽,仿佛牛奶巧克力上被浇了椰子油。 “老板,你…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感觉你说话流畅不少呢……”江燃手里提个小兜,递给徐云辉,“给你带点韩国特产。” 去趟小韩,总不能空手而归。 她买了点护手霜,都是人参和各种药草成分的,带回来给这边朋友们分分。 尤其是巧克力。 人家老家云省的,暖和,初来乍到她家这边,冬天冷,平时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冻伤了。 江燃就寻思买点护手霜,让徐云辉涂着,保护保护。 部分人冬天不爱戴手套,手也不插兜,就在外面放着,一开始感觉手痒痒,后面又觉得手发热,很暖。 忍不住在心里想——自己难道是抗寒圣体? 殊不知这是冻伤的表现。 再冻下去,就要麻木,变白,起满手大水泡了。 想到第一次见巧克力时,对方穿个短袖大裤衩就过来,江燃就上了心,她怕徐云辉意识不到什么叫冻伤。 “谢谢老板!” 徐云辉笑起来,美滋滋。 这下胖子也仔细瞅了瞅她。 心想这云南巧克力说话是流畅不少,不像以前那么结巴了。 江燃还买了热奶茶,分给在场大家。 她想和严姐聊聊进度,可平日里十分健谈的严姐不知道咋了,话少了,没劲了似的。 这也真是奇怪。 江燃和她简单说了几句,又看看店里,确定了进度,就和胖子离开了。 俩人找地方对付一口,后面又分开,赛半仙去警局和于敏研究事,江燃回学校,给室友们分特产,复习备考。 期末周,学校里人很满,却又很安静。 就连半夜时分,宿舍内都亮着光。 显然,大家都在临时抱佛脚。 最后一周,江燃狠狠地学习。 最终,正常发挥,专业前十。 于敏看到她的成绩单,十分满意,随着寒假到来,警察也不咋提起学业和成绩了,江燃的小日子轻松了不少。 平日里就是做做手工,盯盯装修,偶尔去警局和于敏赛半仙研究研究榕仙案。 说来奇怪,圣人心死后,榕仙一下子销声匿迹。 唯一一次有点消息,还是于敏给她看的各国资料。 其中日本新闻里有一条—— 【大震惊,善心教会活动当日煤气爆炸,致七十四人死亡,男教祖郑卿一善不幸殉难……】 那是一张报纸,上面有个男人的黑白大头像,脖颈处露出小半个榕树叶银基。 江燃一眼认出来: “这不是吾善精神病院的出逃院长吗?” 那个男院长创办黑精神病院,后面跑到日本,改名换姓,创办宗教,并且也是榕仙信徒。 江燃忍不住想,榕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 好像她的周边,总有榕仙的痕迹。 就在江燃以为,榕仙会再次找上门时,对方又像是死了一样,瞬间无声无息。 那也没招,她得继续自己的生活。 大雪落下了不知多少次,赶上装修队也放假几天,江燃带胖子和徐云辉回村过了春节。 在吴姨家的热炕头上,肥咪大花躲着江燃,猫脸不耐。 三个青年躺在人家暖呼呼的炕上烙腰,安逸地快要睡过去。 半扎发青年寻思,不如就这样一直待到开学得了时,电话忽然响了。 她接起,手机另一头传来有几分神经质的女声: “请问……您是会捉鬼的大师吗?我好像撞鬼了……” 第271章 嘶,这位秦医生…… 接到电话的第二天,江燃就带着胖子和徐云辉回城里了。 给她打电话的人,是【安途纸扎铺】附近医院的急诊科医生。 说近一个月,她和家人接连遇到怪事,想着找能人了解一二。 可她又不认识人,只能碰碰运气。 某天白班的下班路上,她看到了江燃装修中纸扎铺——旁边的佛具店。 想着干这行的,多少能懂一些,就算不懂,也应该能认识懂行的大师,为她介绍一下。 佛具店的老板,指了指隔壁建造中的纸扎铺,着重指了指那牌子上留的手机号。 急诊科医生了然,打了电话过来。 也是没想到,这个电话还真打对了。 江燃就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师。 除鬼,她是专业的。 一行三人回到沈城时,正是晌午时分,江燃胖子巧克力先去店里看看装修,后面又和邻居聊聊天。 江燃的纸扎铺左边是个小卖店,右边是个佛具店,大家在生意上都没啥冲突。 那佛具店老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长度到下颚的位置,前端发丝被类似木梳状的卡子梳理好,卡在耳后。 身上有股平和包容的气,一进门就能闻到店铺内的淡淡香,胖子背地里和江燃说,佛具店老板人不错。 不是行内人,却是个修善、修好的人。 这样的人不像她们用各种手段看得到那玩意儿,冥冥中却有种感应和直觉,身上有庇佑,寻常邪祟不敢冒犯。 老板姓花,店家一体,常年住在店里,看江燃年轻,就说,叫她“花奶奶”、“花老板”都行。 这会儿,她看江燃三人刚开车从远道过来,天又冷,就给她们拿了刚蒸好的素包子。 “吃点素包子暖和暖和,这还有稀粥,喝一口,天挺冷,我看你们那车上可挂了不少雪,临时赶回来的吧。” “谢谢花奶奶。” 江燃笑容质朴憨厚,接过花老板递来的包子,给胖子和巧克力一人分两个,而后甩开腮帮子就开造。 她不白吃。 她给花老板带了村里大姨们采的榛蘑干,无论炖炒,都可好吃了。 几人连吃带喝,在热乎乎的佛具店唠着嗑。 江燃时不时去看眼自己的店面。 今年过年早,装修队放假前还有一点尾巴没收,眼下春节过去,过来再干两天就都完事了。 江燃确定了进程,又跑到隔壁花老板店里坐着了。 就这么安逸地待到下午两点,佛具店的门被推开了。 彼时巧克力在纸扎铺盯着,胖子出去买饭,花老板在后屋小眯一觉,江燃正坐在吧台后面帮花老板看店。 瞧这来者,一身棕绿色长款羽绒服,双手插兜,没额外戴帽子,就是把羽绒服帽子虚虚扣在脑袋上。 眼下青黑,白眼仁遍布红血丝,脸色十分不好看,发丝稍显散乱,在脑后随手扎成一个低低的揪。 江燃瞅她一眼,把堵在喉咙的那句,“想买点啥”咽下去,换成了: “是秦医生吧。” “是我。” 秦自衡点点头,视线落在江燃年轻凌厉的脸上,她走进屋,回手带上门,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似是终于放松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暖和一阵,说道: “我和人约在这里见面。” “我就是。” 江燃起身,特别有成熟社会人风范地走过去,和秦自衡握了握手,拿出手机通话记录界面给她看。 “我们电话联系过,看你这个样子,确实被纠缠得不轻,方便说说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你……” 秦自衡仔细看了看江燃。 这人过分年轻了吧。 有点不符合她对除鬼大师的想象。 秦自衡很想好好问问江燃的身份,可她提不起力气,莫名好累,又不认识别人,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地说: “一个月前我在单位值小夜班……” 秦自衡是个急诊科医生,今年三十岁,才升上主治医师不久。 那天,她如往常一样,在单位值班,那个夜晚很安静,没有发生什么紧急事件,也没有人员受伤,被紧急送来,她难得轻松。 就这样值班到凌晨一点,她下班了。 家距离单位不远,秦自衡一般走路上下班。 她已经很困了,便拿上自己的水盆,起身去洗手间洗漱一番。 水哗啦啦冲着,落在水盆里。 她又打了点热水兑了进去,疲惫被温乎乎的水冲淡了一层。 只是那天夜里太静了。 空气中只有她洗脸的声音。 秦自衡也是大脑太过活跃,忍不住想到护士对她说过的院里灵异事件。 【午夜镜子里的脸】 她一边骂自己胡思乱想啥,一边僵着身子,不敢抬头看。 就这样弯着腰,面对水盆,睁开眼睛的瞬间,与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对视了,秦自衡吓了一跳,猛地抬起脑袋,又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眨眨眼睛,晃晃脑袋,镜子里的自己也一样。 秦自衡就笑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自己吓自己。” 而后,她就没事人一样下班回去了。 她讲到这里,面对江燃,头疼地捂住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时我要吓死了,镜子里的我确实没有问题,可是我在对镜子做那些动作的时候,我的余光看见了……” “水盆里的倒影一直是我的正脸,它一直在盯着我。” 江燃静静听着秦自衡的话,视线点在对方的面孔上。 额间发青,眼底微黑,身上隐隐缠绕着一股丧气,带着若有似无的死相。 她没说这些,而是继续问道: “当时找人求助了吗,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求助了。” 秦自衡搓了搓脸,缓了口气,接着讲述: “我问了和我搭班的护士,又和同科室的同事们提了一嘴。” “大家都安慰我,告诉我,在医院工作都遇上过一些邪乎事,说我当时的处理方法很对,装作不知道,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我听大家伙都这么说,就放了心,以为那只是偶然碰上,不严重。” 话到这里,医生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当时没当回事,可后面总是发生怪事。” “前不久,也是在单位,我值大夜班,原本一直坐在椅子上,后来出去上个厕所,回来时透过玻璃窗,远远看到我的座位上有个人影,我以为是哪个患者或者陪床的家属,可走近一看,那就是我自己!” 秦自衡说到这有点焦躁。 “它听到了我开门的声音,直接扭过头,和我对视了!后面再一眨眼,那影子就不见了……” “可那张脸我太熟悉了,跟我一模一样!” 第272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吱呀——” “啊啊啊啊啊!!!” “哎哟不好意思。” 胖子买饭回来,一推门,响动吓的秦自衡差点坐着从原地蹿上天花板,赛半仙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顺手往人家手里塞一把砂糖橘。 “吓一跳吧,真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是我最近精神绷太紧了。” 秦医生回过神,把砂糖橘揣兜,摆摆手,还反过来安慰胖子几声。 她这段时间确实好似惊弓之鸟,已经被吓得不行不行的了。 秦自衡借着胖胳膊的力气坐稳当,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就发现眼前这个戴着圆框小墨镜的新中式穿搭青年定定瞅着她,足足盯着她看了十秒。 在秦医生想问“怎么了”的时候,面前人不再瞅她了,而是回头去望那位和她通过电话的年轻江大师。 说道: “二炮,你瞧出来咋回事了吧?” 江大师略微颔首,双手插兜,应了一声: “看出来了,解铃还须系铃人。” “瞧出来就行,那你胖姐也不多话了。” 说罢,这人回过身,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秦医生,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心里痛快,没啥放不下的。” “啊……哦、哦!” 秦自衡愣愣地点点脑袋,没明白眼前这位看起来更符合刻板印象中,捉鬼大师形象的胖子为啥忽然说这话。 这话是啥意思呢…… 秦医生没懂。 可那位年轻的江大师似乎比她更明白墨镜胖子的意思。 只见其起身,穿好黑色短款羽绒服,又戴上个黑色毛线帽子,抓住装着纸扎狗的宠物携带包,招呼她一声: “秦医生,走啦!” “啊?” 江燃笑了,阳光开朗道: “给你解决事去,这段时间不止发生过你说的这两件怪事吧,带我去现场看看。” “好、好的!” 秦自衡对自顾自坐在佛具店吧台后面的赛半仙笑笑,而后小跑着追了出去。 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一出门,就被外界的冷气打了个激灵,连忙羽绒服拉链拉上,再扣上外衣自带的帽子。 她是医生,了解东北冬天的威力。 就是最近精神恍惚,有点没太照顾好自己。 二人并排,慢悠悠走着。 秦自衡意识到江燃在放慢脚步,有意等着她,便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但是这位年轻的江大师没有跟着加快脚步,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因此,她又回归了原本的速度。 秦医生听江燃问她: “你或者你的家人,还发生过什么怪异的事吗?或者做梦什么的?” “有的。” 提起家人,秦医生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才组织语言说道: “我还在世的亲人只剩妈妈了,她工作很忙,跟我说,这段时间晚上睡不好,总能梦见我小时候。” “那你呢?你有做过什么梦吗?” 江燃接着问。 秦医生想了想,回忆一番,脚步更慢了些,略微偏起脑袋,回想着说: “我好像也总梦见妈妈,不,不只是我妈,还有我爸,我奶,我爷,但梦里除了妈妈,我爸爸奶奶爷爷也都和现实一样,都去世了。” “我常梦见——我坐在他们的坟前,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待着。” “至于我妈,关于她,我梦到的多数是小时候,那是我有记忆起的第一天,我在她的怀里醒来,她叫着我的小名,温柔地,慢慢地对我说,从今天开始要去幼儿园了。” 在说这个梦境的时候,秦医生脸上流露出一点点安心放松的笑,不过这点温暖的情绪,很快又消失了。 她皱起眉头。 “我妈还说,她每天早上醒来,发现房间里的东西被动过,报了警,也找了酒店,调监控发现,那个屋子里除了她自己,没人来过。” 秦自衡的母亲是位白手起家的创业者。 开了好几家中医美容会所,如今五十出头的年纪,工作很忙,美业竞争大,她需要到处跑讲座,看项目,带团队学习。 长期住在华北地区,这次来沈城工作,在酒店住两个月,母女俩见见面。 只是大家工作都不轻松,见面机会也少,还碰上了这种玄乎事。 江燃听秦自衡这么说,心里琢磨着什么,想了想,开口道: “带我去你家人的坟前看看吧。” “好。” 秦医生相信术业有专攻,她调休了一天,就是要把这件事解决干净。 她打了辆网约车,带江燃来到沈城边的墓园。 “我奶我爷是农民,年轻时勤劳肯干搞养殖,供我爸念书,买房,买车,最后让我爸定居城里,后面两个老人上了年纪,也种不动地,养不起牲畜了,农村的地租了出去,房子一卖,也来了城里住,去世后,就都埋在这个墓园了……” 一路上,秦自衡和江燃讲关于她奶奶爷爷爸爸的事。 以她从同事那里了解到的一些经验,可能她最近遇到怪事……也和近几年去世的老人有关? 说不定江大师需要多了解一点。 秦自衡说,江燃就听,她不多问。 等二人并排来到三座墓碑前,瞧见上面新鲜的供果,假花,还有摆得满满当当的甜品,秦医生愣住了。 “最近有人供奉过?我没来过呀……是墓园的服务吗?可我也没买过对应的服务项目啊。” 江燃看看她,又瞅瞅墓碑上的刻字。 秦医生的三位亲人,是在两年内相继去世的。 她一抬手,点燃四根香,只见烟雾缭绕,直直向上,又在半空中忽然变了方向,那烟雾绕着墓碑飘,最后又落在秦医生身边。 江燃手中的四根香不再燃起烟雾,她定睛一瞧,只见四根香燃尽了三根,第四根剩下一半。 而剩下的这一半,怎么也点不着。 半扎发青年的视线从香头移到秦医生身上,提议道: “我们去问问墓园的销售员吧。” “也好。” 秦自衡又和江燃一起找到墓地的工作人员。 对方穿着一身黑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站在摆放着各种纸扎用品和地下货币的货架前,瞧见秦自衡,顿时微微扬起嘴角: “秦女士,今天买些什么,还是三盆花和六袋通宝吗?” “你……认识我?” 秦自衡用陌生的目光看着服务人员,语气犹疑。 “当然了,在我这里也买过东西的,我都记得,更何况您前天晚上才来过,我肯定记得住啊。” “前天晚上?!” 秦自衡更不可置信了。 前天晚上,她在值班室半眯半醒,随时待命呢……怎么可能跑到墓园来买东西?! 第273章 对我对你都坦诚一点,好吗? “这怎么可能……” 秦自衡不停摇头,小声说着。 墓园的销售人员笑容勉强,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安抚的情绪,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正常客人,而是精神病。 她不知道此刻该不该出声,生怕说错一句话对方就暴起攻击。 于是身子往后轻轻挪了挪,用吧台把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挡在后面,这才小小声提示一句: “我们这里有电子账单,您的消费记录自27天前,截止到前天,共消费10次,时间白天晚上都有,多数集中在夜晚十一点至凌晨三点时段。” 说着,销售员把电脑一扳,将屏幕对着秦医生。 上面明明白白记录着购买时间,品项,消费金额,名字也确确实实是秦自衡的名字。 “这真是我买的?!” 秦自衡傻眼了,她没买过啊……不、不对,难不成她是精神有问题,把真事当成了做梦?! 正这么想着,她听到年轻的江大师问她: “上面购买的时间,是你梦到来亲人坟前的日子吗?” “大概是……我记不太清了,唯一能确定的是,前天在值班室,半睡半醒间似乎梦到过。” 秦自衡皱起眉头,脸上满是空茫之色,她要不要回院里,去精神科挂个号…… 江燃看她表情,便知道对方是真啥都不知道,可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不能粗暴地解决。 手搭上吧台,江燃的指尖一下接着一下地点了点。 秦自衡还在颅内自我怀疑中。 半扎发青年直接问销售员: “有监控吗?” “有的有的!” 销售员的电脑也能调取监控,都在同一个系统里,如果是平常,警察不来她不带给看的。 可现在情况特殊。 眼前的俩人,一个瞅着精神状态不稳定;另一个表面看着阳光开朗,可不笑的时候,又有几分阴沉凶气,虽然看着跟正常人似的,可那背上宠物包里装的是个纸扎狗…… 天姥啊! 她这遇到的都是什么人…… 销售员手脚麻利地调出来了监控。 而后双手做出“您请——”的姿势,赔笑站在一旁。 她调取的是前天夜里的时段。 江燃和秦自衡看过去,只见屏幕上出现稍显困倦的售货员,她们这边是上24休48,偶尔也会和同事串个班。 工作期间不要求必须站着值班,没人来就可以休息。 监控视频里的售货员正躺在吧台后的折叠小床上,打着哈欠玩手机。 这时,只听画外响起门被推开的声音。 画面里,售货员连忙放下电话,从小床上起身,对空气微笑着问: “要买些什么?” 接下来几秒钟,视频里没有声音,也没有第二个人。 可片段里的售货员就像是能看到,听到第二个存在似的,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转身去一旁的货架上拿下几个假花,还在另一边拿了几袋子通宝。 口中说道: “假花还是您自己带过去吗?通宝我们这边统一给烧?” “……” 空气又是一阵寂静。 售货员走到吧台后,在电脑上敲击着什么,对面前的空气礼貌一笑: “一共50元,您看现金还是扫码……哦,刷卡!刷卡也可以的。” 她弯腰拿出一个小巧的机器,放在吧台上,单手示意。 画面里,凭空出现一张银行卡。 后面只听“嘀——”一声。 接着就是售货员对空气笑笑: “钱过来了,需要我为您准备小推车吗?” “……” 没人答话。 售货员却像是看到有人对她摆摆手一样,也跟着挥了挥胳膊: “好的,您慢走。” 一段监控视频放完,销售员脸白了。 她的眼睛不敢再往秦自衡脸上瞄,就一直低着头,去看秦医生脚底下的影子,万幸万幸…… 今天这两位奇怪的顾客都有实实在在的影子! 秦自衡看完监控,也面色苍白,她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一看—— 钱确实少了。 不过没少太多,正好能和售货员给她看的账单对上。 少了五百。 “谢谢你,辛苦了。”江燃扬起嘴角,拿出白小炮像,继续对售货员说:“这些事不用在意,跟它握个手吧。” “好、好的。” 销售人员僵硬地伸出手,和白小炮像的小小爪子握了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在握手的瞬间,她的心里踏实了不少,不再那么空落落了。 紧接着,她就听那半扎发年轻人招呼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那位离开。 直到两个人一前一后都离开了,她反应过来,操控鼠标,飞快退出监控视频,不再看一眼。 吓死了! 她啥都不知道,啥都不知道! ………… “我现在什么都不清楚。” 秦自衡走在江燃身边,受了很大打击般耷拉下脑袋。 “大师,这事能解决吗?” 没看监控之前,她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把现实当做梦,或者是梦游,半梦半醒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跑了出去,还在考虑要不要回医院去同事那看看病。 看完监控后,秦医生更不明白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情想解决不难,但关键不在我。” 江燃和秦自衡边走边聊。 她瞧对方一脸失魂落魄,眼下青黑,精气神不佳。 本来急诊科医生的工作就很忙,平日里又要值夜班,许多医生治病救人,自己的身体在忙碌下却是亏空。 如今遇到这种事,秦自衡看着更沧桑了。 她和于警官同岁,俩人虽然工作不同,但性质上挺相似,都需要值夜班。 不过秦医生可比于警官沧桑多了。 不在于肉体,而是在精神这块。 秦医生看着吧…… 像没了心气儿似的。 江燃叹了口气,伸手拍拍秦自衡的肩膀。 常人看不到的灰白色影子蹦蹦跳跳出来,从她的肩头蹦到秦医生脑袋上,短短肉肉爪挥舞,把缠绕的黑气一扫而空。 可没过一会儿—— 秦医生的身体里又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气,气得那灰白色小影子耍赖躺下,在秦自衡脑袋上打滚。 半扎发青年无奈摇头,伸手把白小炮接了回来。 她只看向抿着唇的秦自衡,开门见山道: “你想解决事情,总要跟我说实话,一个月前你在水盆里看到自己脸的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就是……” 秦医生急忙要答,却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那双眼睛太黑,仿佛什么都看得见。 她听到面前青年一字一顿地强调: “我要听实话,秦医生。” 第274章 这俩都我的。 秦医生张了张嘴,最后又抿起,她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江燃也没逼她,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拉着她的手,上了车,问道: “你妈妈住的酒店在哪里?” “市府广场的**酒店。” 秦自衡低声道。 江燃扬声重复了一遍,和司机说: “大姐,我们就去那里。” “好嘞。” 司机踩下油门。 窗外景色飞速倒退。 沈城二月,到处还留着残雪,落日西斜,深红的云洒下泛着暖意的光芒,将天映成淡淡地粉橘色。 秦自衡靠在椅背上,天边暖色映入她的眼。 她没有说话,江燃也维持着安静。 直到车子到目的地停下,秦医生才如梦初醒,想要付钱。 “嘀——” 江燃先她一步。 秦自衡愣愣地看向身边青年,就见眼前地年轻大师对她笑了下: “车钱我付,这件事解决之前,你的钱我一分不收。” 说着,她先下了车。 秦自衡见状,也连忙从另一边下来。 出租车离去。 二人站在豪华的酒店大门前。 那里面有个喷泉,喷泉两侧的道路通往停车场,透过围栏,能看到里面并排停下的车子。 江燃注意到秦自衡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辆哑灰色保时捷上,而后又看了看酒店最高几层亮起的灯光。 秦医生看到那亮起的灯,又飞快移开视线,抿了抿唇。 江燃也看过去,又瞅瞅她。 最后环顾四周,没直接让秦自衡去找她妈妈,而是拉着人去附近的商圈,找了家安静的甜品店坐着。 半扎发青年全程没再提让秦医生说实话的事,而是点了两杯热可可和两份舒芙蕾松饼。 服务生将甜品和饮料放在二人面前后就离开。 秦自衡盯着热可可冒出的热气。 她想到一个月前的值班夜,下了小夜班后,她也是这样,看着水盆里的水汽发愣。 然后她…… 秦医生拿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终于说道: “我那天晚上,有点累了。” 江燃看向面前人,没催促,就等着秦自衡说。 对方声音淡淡地讲述起那晚的真实经过。 那一夜,秦自衡其实一点都不轻松。 她抢救了三个被紧急送来的人。 两个酒后打架受伤的,一个车祸的,酒后斗殴的朋友也跟了过来,也喝了酒,在急诊室耍酒疯,看到她先抢救了伤更重的那个,没有优先管另一个,就扑上来要打她。 幸好警察也在场。 不管怎么说,三个患者都抢救成功,病情稳定了。 她做好记录,完成交班,就离开了。 那天她确实有些累。 也是这个时候,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那么晚了,她在想是不是有急事,连忙接通,听到妈妈和她说自己好累,弟弟上学又不听话,怀疑是不是老师针对他。 她耐心地听妈妈说完,又劝了几句,想要说一说自己这天上班遇到的事,妈妈那边说,不聊了。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太累了。” 秦医生又喝了一口热可可,温热的,甜丝丝的液体散开在舌尖,让她心底有了更多暖意。 那天晚上,她看着装着热水的水盆,有一瞬间,觉得那样睡一觉也不错,最好一睡不起。 秦自衡不想死。 可那天她太累了,身心俱疲。 她没有想要拥抱死亡,她只是不想活了。 她将脸埋在水盆里,感受失去空气的窒息,想着,这样下去,她就可以彻底入睡,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强迫自己不抬起脑袋。 在意识混沌间,她还是猛地仰起头,剧烈地呼吸着空气。 秦自衡没选择死。 可水盆里留下了一道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影子。 她轻轻讲着那晚的经过,手中拿着勺子,舀起舒芙蕾上点缀的蓝莓。 “江大师,我是已经死了么?” 江燃望着秦自衡,没直接回答,只是吃掉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舒芙蕾后,告诉她: “已经盛到了勺子里,怎么不尝尝这蓝莓?” 秦医生没明白江燃的意思。 难道,她真的已经是死人了吗? 这是让她……趁还没死太久,再尝尝人间的滋味么? 秦自衡将蓝莓吃到了嘴里。 一嚼。 “yue~~~” 剧烈的酸味在她嘴里爆发,她下意识要吐,坐在对面的青年却笑了,把热可可往她面前一推,说道: “咽下去。” 秦自衡嘴里酸得要命,拿起热可可就喝,把酸蓝莓和热可可一起吞了下去,原本酸得要死的味,混杂上甜滋滋,反而变得酸酸甜甜,好喝极了。 紧接着她就听到这位年轻大师的话语: “酸蓝莓得和奶油舒芙蕾搭配着吃,这样甜品不腻,酸果不涩,你空口吃当然难受了。” “不是你让我尝着蓝莓的吗?!”秦自衡绷不住。 “对啊。” 江燃阳光开朗一笑,话语中是说不出的爽朗: “我一开始也这么吃的,真的好酸,寻思让你也尝尝,省得瞎想,都把自己当成死人了哈哈。” “你!” 秦自衡血压微升。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发火,可忽然想到,她找江燃办事,还一分钱没给呢,甚至打车钱和甜点钱都是人家出的。 心里的火,弱了下去。 变成窝囊气了。 “行了,秦医生。”江燃又点了几个小蛋糕,“吃点甜的心情好。” 秦自衡恶狠狠吃掉一大口舒芙蕾。 “我身上究竟怎么回事,我人没死……为什么这段时间总遇上怪事?” “你这两年心情不太好吧。” 江燃用陈述的语气说出疑问句,她看了眼秦自衡身上的灰黑雾气,里面还夹杂着金光。 “秦医生,如果不是你救死扶伤,这些年没少做好人好事,那天晚上,估计你就没力气抬起脑袋了。” “那时你觉得意识混沌,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从第三视角看到了自己?” 秦自衡一愣。 她回想片刻,随即点点头。 “有,我好像在下面,看到了‘我’抬起头的样子。” “那是你一部分灵魂离体了。” 说话间,服务生又送来甜点,江燃闭嘴,等人走了,继续道: “鬼不是人,没有理智和意识,只是执念和怨念的产物,你心有执念,濒死之际,一部分魂灵离体,成了一个和你共生的东西。” “你强它弱,你弱它强,你死它生。” 说着,青年手速飞快地把甜点往秦自衡面前推了推,再把两份薄荷巧克力巴斯克都揽在自己面前。 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心里美了。 接着说: “那毕竟是你的一部分魂灵,我不好直接灭掉,执念还需你自己开解,待你解开,我把那部分魂魄给你缝…咳,融回去。” “我的执念……” 秦医生一脸茫然。 “我有什么执念……?” “这就得问你自己的心了。” 江燃吃下薄荷巧克力巴斯克,视线描绘着对方,缓缓提示道: “或许,与你的亲缘有关,你母亲没和你一起生活过太久吧。” 第275章 唉,阳人心鬼不好办。 秦自衡闻言,讶异地看了江燃一眼:“你们连这个都能算出来吗?” “不是。” 半扎发青年摆摆手。 她又不是胖子那个活脱脱的胖半仙。 江燃根本不擅长卜算。 只不过她和秦自衡去看过其奶奶爷爷还有爸爸的墓,发现秦自衡的爸爸老郭是和母父葬在一起的。 江燃由此推测,秦自衡大概长时间和奶奶爷爷爸爸一起生活,她的母亲应当不与她生活在一块。 秦医生看江燃挥手否定,却没多说,心想也许对方是不想她多问,就没继续追着让其答话。 她只是直接承认了。 “没错,我妈爸在我四岁那年离婚了,房子和我归我爸,我妈分到一部分钱,离开了。” “后面她又组建了新家庭,生了一个比我小十六岁的弟弟。” 秦自衡说着,顿了顿,又吃了几口甜点。 江大师说得对,吃点甜的心情能好一些。 不过哪怕秦自衡说出自己的家庭,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执念和这些亲人有什么关系。 “我的执念和亲缘有关么,我想不通,如果我不能解开自己的执念,这件事就无法解决了吗?” “也不是。” 江燃吃掉口中的薄荷巧克力巴斯克,认真地看着秦自衡,严肃道: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既然找上我,我自然要用最好的办法帮你解决问题,若不分青红皂白,把你那部分分离出来的魂魄打散,也可以解决,可这样对你不好。” “那东西不会主动害死你,可它执念太深,会不停去找执念当中的人,它执念越深,越会拖累你。” “你们是此强彼弱的关系,它太强,你就会死。” 最后一句话,江燃刻意加重的音量。 她要让秦自衡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可秦医生听完,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好像接受了这个结局似的。 看得江燃脑瓜子缝疼。 第一眼见到秦自衡时,她就知道这活难办。 钱不好赚啊…… 不怕简单粗暴地捉鬼打怪,就怕这种,束手束脚,解决事情的关键还在别人身上。 真难。 江燃愤愤地又吃下一大口薄荷巧克力巴斯克,而后抬起头,看向秦自衡,通知道: “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是你的执念和一部分灵魂,说是‘鬼’,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可本质上也差不多,这就是活人心里生出的鬼。” “活人的执念被肉身困住,死人的执念和灵魂缠绕成鬼。” “秦医生,你那天泄了一口气,它出来了。鬼没有意识,没有理智,只有执念,它会为了执念杀人,却不会主动杀你,这无关所出同源的爱,只是是因为——你不在它执念之内。” “如今,你的至亲只剩母亲,每次梦到幼时在妈妈怀里,都是它趁你入睡去找了母亲,现在只是看看,可随着它执念加深,就会忍不住杀了你妈妈。” “见了血,它会更强,到那时,你也会死。” 听江燃这么说,秦自衡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凝重。 半扎发青年见状,满意对方可算上些心了的同时,想了想,故意骗她说: “我只管客户的安全,你妈妈可不是我的客户,真到事情严重的那天,我可不会为了你母亲去打散你的灵魂。” 此言一出,秦自衡面前的甜点也变得没滋没味了。 她放下手里的叉子,缓声道: “我把你转让给我妈,行不?” “?” 江燃头一歪,愣了片刻,顿时大怒,高高抬起手,轻轻把勺子摔进薄荷巧克力美味巴斯克盘里。 十分不满道: “我一个大活人在这儿,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呢?!” 秦自衡飞快低头道歉: “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行,好好想想你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是啥。” 江燃小声嘀咕着,又吃了东西。 她当然不能放任秦自衡的心鬼杀人,要真遇上这种情况,她一定会上手段,可到那时候,是杀是拘可就不一定了,无论怎么选,对秦自衡这个正主都没有好影响。 一想就知道,好好一个活人,一部分灵魂离体了。 然后跑出去的心鬼要害人,后面被正义帅气的大师收拾了。 秦自衡作为心鬼的主人,轻则折寿重病,重则轮回受难。 魂魄受损,以后轮回可是要吃苦。 说不定走入畜生道,成几世草木鱼虫,飞禽走兽。 这些,江燃没给秦自衡说。 她只想用最好的方式把秦医生的问题解决了。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秦自衡得知真相,食欲不佳。 江燃化愤怒为食欲,味蕾大开。 甜品一个接一个,吃完之后更是心情大好,动力十足,隐隐有种绕城跑一圈的冲动。 就是没想到…… 吃这么点东西花了她七八百。 那些甜品单价明明看起来都很老实本分的样子,加起来却直逼一千了。 半扎发青年吃美了的心情down了一点。 秦自衡对江燃的情绪变化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初见这位年轻大师时,对方并不符合她刻板印象中捉鬼大师的样子,可这半天相处下来—— 这人喜怒无常的样儿……还挺像神秘大师那回事的。 “嗡嗡……” 正想着,手机响起。 江燃听到秦自衡接电话的声音: “喂,妈……好,我调了一天休,今天下夜……行,我现在过去,对了,我还有个朋——哦,好,一会见。” 秦医生这通电话总共说了不到三十秒钟,显然,她有话没说完,但另一边很快就挂断了。 她看向江燃,说道: “我妈说她发现酒店里东西又被人动过,一个人有点慌,想让我过去陪陪她,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 江燃自然是答应下来。 不过去往酒店之前,她先拿出剪刀彩纸,飞快剪了两只眼睛出来。 秦自衡有些好奇地看着江燃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一瞬间,她感觉半扎发青年掌心里的捧着的不是剪纸眼睛,而是两颗人眼珠。 可没等她瞧个仔细,就见江燃手一挥,那双剪纸眼睛画便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秦自衡瞪大眼睛,不知道自己的瞳孔中出现了红色的镂空剪纸纹路。 面前的青年只对她一笑: “今天晚上,我让你好好看看你的心鬼。” 第276章 秦医生,你发现它了吗? 江燃同秦自衡一道,去了秦自衡母亲秦小燕所住的酒店。 那边已经和前台打过招呼,她们过去报个名字,就能上去了。 秦小燕的母亲一个人住在二十三层的套房。 秦自衡坐电梯,江燃走楼梯。 她对电梯这个东西,心里多少有点没底,二十三层也不算高,她噌噌噌轻松走上去。 正好锻炼锻炼身体。 秦自衡比她快,等江燃到房间门前时,秦医生已经和妈妈见上面了。 房门没关严,特意留个缝。 给江燃留的。 半扎发青年想着自己应当做个礼貌的人,便抬手要敲门,可没等手指头落在门上,就听到屋内传来的交谈声。 那声音和秦自衡相似,就是声线比对方更细一点,应当是秦自衡的母亲。 “小衡,我说让你陪我过来,你怎么还带了别人来?要不你让你朋友回去吧。” “妈,她爬楼梯呢,一会儿就到了,我俩原本在外面一起吃饭来着。” “你说咱俩见一面也不容易,这你还有个朋友插进来……”嗓音更细的女声带着些不满,似乎是坐在了沙发上。 江燃听到了她拿起手机的声音,似乎是在划拉着什么,房间内传来视频播放的声音,是那种教师录制的上课视频,专门发给家长的。 有老师说话的声音,表扬了几个同学,其中有一个名字——秦嘉佑。 视频里老师说: “秦嘉佑数学成绩进步很大啊,单科成绩全班第四,比上一次考试进步了十名,化学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是男同学里唯一化学单科满分的啊……” 视频里的声音一出,秦自衡的母亲顿时笑了出来,招呼着秦自衡: “小衡快看,阿佑成绩又进步了,他啊,可聪明了,前段时间我跟你说,老师私下找我谈话,说他最近特别爱美,我可怕他处对象了,现在一看呀,根本没处对象,一点也没耽误学习,成绩还进步了……” “嗯。” 秦自衡的声音有些勉强。 母亲没有注意到女儿的表情,还在欢天喜地地说: “你弟弟真可聪明了,现在也懂事了,知道回家自己学习……” 说着说着,秦自衡的母亲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感慨了一句: “你小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学习都靠自己,你弟弟可不能耽误了。” 这话说完,语气又忽然激动了起来,话题一下子转移到女儿身上: “小衡,你今年都30了,到现在一次恋爱没谈过,之前总说工作忙,那也不能耽误处对象啊!这些年没听你说过喜欢哪个男孩,你可……你可别像你董姨女儿似的,搞喜欢女孩那一套!你董姨都愁死了……” 秦自衡母亲说话很快,江燃就这么在门口愣神的工夫,对方就说了一大堆话,虽然是在和秦自衡说,可秦自衡也没插上一句话,估计也插不上话,只来得及用脸吐槽了吧…… 半扎发青年在门前无语地偏偏脑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直接敲了敲门,喊了声: “秦阿姨好,秦医生,我来了。” 然后推门而入。 秦小燕话未说完,就被江燃的进门声打断,心里不大高兴,但做生意这么多年,她脸上没带出来一点心里的想法,见到江燃,先是不留痕迹地将人打量了一圈,而后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你好,你就是小衡的朋友吧?看起来真年轻,多大了?现在做什么呢?和我家小衡怎么认识的啊?” “阿姨好,我叫江燃,今年周岁20,在辽大读大三,和秦医生……也是缘分,就那么认识了。” 江燃笑得阳光开朗,一点不见外,一屁股坐在秦小燕旁边的沙发上。 屋里热,她顺手就把背包放在一旁,外套脱下来叠好,身上只穿个排汗透气的黑色长袖。 表面上聊着天,心里却想着—— 秦医生的母亲也是能人,她都听见对方让秦自衡把她整走,如今见面,却能热切地说话,看起来超级亲近的样子。 不过…… 第279章 秦医生,你没有错。 秦自衡眸光空茫,虚虚点在水晶吊灯上,却没有落在丝毫实处。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落不到任何地方。 她知道母亲现在在逃避,甚至,在误会她和江燃关系的瞬间,母亲心底还会有一丝放松。 可以把一切都推在她的头上了。 只要想—— 这一切都是她秦自衡的错,是她不好管,是她教不了。 只要把所有的错误归结在她身上就好了,这样她就背着错误活着,至于别人,她的妈妈,爸爸,奶奶,爷爷……这些大人,就都是干净的。 秦自衡笑了笑,想到江燃口中的心鬼,她忽然感觉到无所谓,坐在她不远处的人是个大师,她可以把心里藏起来的话都说出来,没所谓的。 如果她死了,心鬼活下来。 想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也是江燃。 那讲述那些过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当是——为……给她收尸的人,讲个不那么好听的故事。 秦自衡所见之处变得模糊了些。 “江大师,其实我习惯了。” 秦自衡真的习惯了。 从小到大,从她四岁那年起,她开始习惯当一个耗材。 秦自衡记事很早,从她上幼儿园的那天起,她就能清楚地记住之后每一天发生的事情了。 她记得她的幼儿园好朋友,记得关爱她的幼儿园老师,当然也会记得……那数不清的争吵。 只不过,这些记忆都没有四岁生日那天清晰。 她记得,那是个夏天,她为自己又长了一岁而高兴,爸爸在厨房里做着鸡翅,妈妈在卧室里操控着键盘。 秦自衡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家里用的电脑有个好大好大的脑袋,一点也不像如今这般轻薄。 四岁的她开心得不得了。 她在客厅里转圈,心里美的,忍不住在走廊里翩翩起舞。 路过卧室门前时,她听到了妈妈的声音,说什么……亲亲? 四岁的秦自衡想,妈妈是想叫她过去亲亲吗? 她害羞地小跑过去,双手扒着门框,侧过身,探着脑袋往屋子里看。 妈妈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耳朵上戴着耳麦,在妈妈的正前方,是一台大头电脑,微微凸起的屏幕里画面一卡一卡的,有一个模糊的男人。 一个长得应该挺好看的,似乎有长长黑色刘海的男人。 乍一看,像是妈妈看动画时,偶尔提起的……流、流什么枫。 什么嘛…… 四岁的秦自衡有点小失望。 原来妈妈没有叫她,而是在和电脑里一卡一卡的模糊男人说话。 小孩站直了身子,不再向屋里看。 她想走,脚下又像钉了钉子。 她想仔细看看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为什么妈妈那么专心地和他说话。 秦自衡又探出脑袋。 这一次,她没有看太久,那模糊的视频画面里,男人好像看到了她,十分轻蔑地,不屑地笑了一下,而后伸出指头,指了她一下。 秦自衡吓了一大跳。 她慌张地躲在了门框后面,四岁的年纪还不知道什么叫恶意,什么是恐惧,她想,也许是看错了呢? 秦自衡犹犹豫豫,第三次探过了脑袋。 这一次,她和母亲对视了。 母亲也侧着身,弯下腰,从椅背后探出头看着她。 秦自衡从未如此和母亲对视过。 她印象里,妈妈由淡淡的香气,温柔的声音,略微粗糙的手掌组成。 那么温暖,那么安心。 小孩子的视线总是很矮,她看不到大人的目光,往往依靠人们的声音和气味辨识。 可四岁生日那天,秦自衡与自己的母亲对视了。 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鬼。 如此冰冷的视线,藏着滔天怒火的面容,冷漠得仿佛不认得她。 秦自衡“哇”得一声吓哭了声。 爸爸在厨房听到了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抽油烟机不再响,爸爸跑出来了,抱起了她,也看到母亲,还有电脑里的男人。 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忽然捂住她的脸,抱着她去了另一个房间。 她被安置在自己的小卧室里,房门从外面关上。 她好害怕,可她不敢砸门,她只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塞进床的一角,看着窗外的彩电塔。 她想到妈妈爸爸说,小衡要一个人睡,晚上,彩电塔暖暖的,亮亮的,会保护你。 现在妈妈爸爸在门外争吵,她蜷缩在小床一角,心里恳求会保护着她的彩电塔—— “彩电塔,彩电塔,你让妈妈爸爸不要再吵了,好不好……” “彩电塔,彩电塔,我以后再也不哭了,你让妈妈爸爸都快乐,好不好……” “彩电塔,彩电塔……我想让妈妈爸爸都开心……” 也许,彩电塔真的听到了秦自衡的愿望。 妈妈爸爸真的不再吵了。 可妈妈爸爸也不说话了。 有一天,家里来了好多人,奶奶爷爷,姥姥姥爷舅舅……大家都来了。 大人们沉默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苦着脸,不开心。 她拉拉姥姥的手,儿时总照顾她的姥姥没有抱起她,只是告诉她,说: 第280章 秦自衡,你不需要为任何人存在。 江燃定定地望着秦自衡,一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她一字一顿道: “秦医生,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存在,你只是太累了,别人掏空了你,你需要休息。” 秦自衡愣了愣,心脏仿佛被打破了一个缺口,四岁起,她控制着迟迟不愿落下的泪水在此刻决堤。 她无声地“哈”了一声,侧着身子,瞬间脱了力。 她活了三十年,被“需要”两个字捆绑得死死的。 她是家里不可或缺的存在,因为所有人都需要她来兜底;她是家里必须拥有的人物,因为所有错误都需要她来负责;她是家里务必坚强的人,因为她的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只会让别人心烦气躁。 秦自衡很想大哭一场,可她即将躺到沙发上的瞬间,看到了身侧坐着的人。 江燃坐在她斜对面不远处,妈妈在套房里。 那如今坐在她身边的人是谁? 秦自衡的思绪有一瞬间卡壳,她的视线从下至上描绘着那个存在。 舒适的深褐色面包鞋,卡其色外裤,再往上,是她冬天最常穿的那件毛衣…… 理智告诉秦自衡,她不该再看下去了。 可她的目光有惯性。 自然而然地冲了上去,秦自衡看到了一张—— 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们的鼻尖,相距不足一厘米,几乎蹭在了一起。 “扑通、扑通、扑……通……” 秦自衡听到了自己心脏错乱的那一拍,她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秦医生……?” “秦医生!” 江燃一愣,发现人是晕过去了,赶紧冲过去。 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胳膊揽住秦自衡的肩膀,另一只手掐住对方人中,不停小声呼唤着: “醒醒啊…秦医生快醒醒……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啥了?!我不是告诉你让你看清心鬼嘛……” “这咋吓迷糊了……” 客厅的声音传入套房,秦小燕一直关注外面的说话声。 她听到女儿和那个被女儿带回来的大学生小声说着什么,但听不太清,只是后面好像扑通一声,声音一下子急了起来。 难道是吵架了? 还是要离开了? 秦小燕皱着眉头,悄悄打开了房门,寻思偷摸瞅一眼。 可不看不要紧,这一眼,惊得她是心脏乱跳! 那大学生背对着她,而她的女儿躺在大学生的怀里,两个人的脑袋离得那么近,这、这一看就是在…… “啊啊啊!” 秦小燕顿时推开房门,指着在她眼里不清不楚的两个人,怒吼出声: “你们、你们不要脸!啊!天姥啊!我真是丢尽了脸啊!” 不知是不是她的声音太大,还是江燃手劲儿太狠,人中红彤彤的秦自衡猛地坐起身来,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秦小燕瞧见女儿,眼睛狠狠一闭,差不点晕过去。 她摇着脑袋,口中大骂丢人的同时,心里隐隐有一丝放松,转身躲进套房,“嘭”的一声,带上了门。 秦自衡瞪大眼,下意识抓紧江燃的衣袖,指着那跟着秦小燕一起进入套房的另一个“她”,喃喃道: “江大师,它、它跟着我妈进去了。” 话到一半,她终于回过神,声音顿时急了起来: “如果它是我的执念,它就真有可能杀了我妈妈!” 第281章 秦医生,别想着死啊。 “啊——!!!” 秦自衡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在地上,套房内就响起秦小燕惊恐的尖叫声。 江燃和秦自衡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开房门,伴随着“嘭”的一声,二人一前一后挤了进去。 只见房间里,秦小燕的后背紧贴着墙壁,整个人被堵在房间一角,在她的面前,是一把悬在空中的水果刀。 锋利的刀刃倒映在她的眼眸,如此反常识的画面让她大脑空白一瞬。 门被破开的巨响拉回了她的思绪。 女儿和那年轻人冲了进来,秦小燕第一反应是逃生,飞快找回身上的所有力气,奋力挤开秦自衡,快步跑出了房门。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她甩在脑后了,她得逃走,她要活着! 秦自衡还没从确认母亲无事的安心中缓过神来,就被妈妈扒拉开,四岁后,她很少再见到妈妈,更没有和妈妈有过亲昵的拥抱了。 如今,慌乱间,妈妈用手触碰了她的背,动作是下意识将她推开。 秦医生真的有点累了。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才三十岁,身体各方面都不错,却总是这么容易疲惫,好似提不起力气。 心气这个东西,她好像从没有过。 妈妈慌忙间的一推,她就顺势倒向前,一点挣扎都没有。 任由刀子在她的瞳孔中不停放大。 秦自衡闭上了眼。 这样,是不是可以不那么累了。 秦医生想就这样一睡不起,可有人抓住了她的大脖领子,颈间瞬间传来了窒息感,令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脑袋一偏,对上年轻大师无奈的黑色双眸。 她被江燃缓缓拉起,重新站直了身子,只见那原本在客厅背包里的纸扎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飘飘悠悠过来,围绕着另一个她打转。 而那和秦自衡一模一样的心鬼拿着刀,像是畏惧一般,一动不敢动。 随着心鬼心生畏惧,秦自衡的后背竟然也隐隐发凉,心里没着落似的。 “它是你的一部分,你的灵魂,你的执念,你的痛苦,在那晚你将脸埋进水盆的瞬间,它跑出来了,替你做你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江燃轻声说着,眼瞅着秦医生瞪大眸子,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异意,连忙又补了一句: “不是说你发自内心地想杀死你母亲,只是心鬼这样的存在,行为是扭曲的,无论什么执念,最后的结果,都可能导向杀人。” “抱歉……” 秦自衡垂下眼,“我生出的心鬼,很麻烦吧。” 江燃耸了耸肩,故意用肩膀撞了秦医生一下,引来对方“你干嘛”的视线。 她见秦自衡脸上没有那说不清的空茫落寞了,才笑了一下,扬了扬眉毛,轻描淡写地说: “没什么东西能让我麻烦。” “重点是——你得想通啊。” 江燃没对心鬼上什么手段。 那东西和秦自衡本质上是一个人,对内此消彼长,可要有外力干扰伤害,那就是都受罪。 秦自衡又垂下眼,她想说,她妈妈跑走了,如果叫来酒店工作人员,会不会给江燃带来麻烦。 但没等这句话说出口,她就听到外面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她探头往外一看,就见她妈妈面色苍白,跑了回来,身后还飘飘荡荡几张诡异的纸人。 秦自衡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江燃。 半扎发青年对她阳光开朗一笑,像是能读心似的,跟她说了句: “跑不了。” “其实已经跑了。” 秦医生望向妈妈,轻轻回了一声。 妈妈在她的幻想中跑了。 秦自衡总是很累,四岁起,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上好似压了一座大山,慢慢地,她喘不过来气。 长大后,她有时也想心疼自己一分一秒,又会想,她是独生女,奶奶爷爷爸爸从小就告诉她,家里的财产都留给她,后面,他们也真的做到了。 她自己工作也不错,现在一个月收入能有一万左右,有房子,有车子,不说大富大贵,但已经很不错了。 她又凭什么这么累? 凭什么心里总被说不清道不明地忧伤填满呢? 她在难过什么,又在什么时候,连难过的力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疲惫麻木地活着。 秦自衡不知道啊,甚至,她也没力气思考。 只是许多记忆纷涌进胸膛,缠绕着她的梦境。 十六岁那年,妈妈和喜欢的男人生了弟弟。 妈妈开心极了。 秦自衡一直都清楚——妈妈喜欢男孩。 她小时候,也曾想过,如果她是个男孩,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 后来,她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可悲。 秦自衡喜欢探究长辈的过往,从奶奶爷爷,到妈妈爸爸…… 老辈们的故事,她都清楚。 也正因为清楚,她总下意识理解所有人。 理解战争饥荒年代苦苦生存的奶奶爷爷,理解不同生长环境下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的妈妈爸爸,理解所有长辈。 第282章 秦医生,你的新人生开始了。 母亲下意识指责的话令秦自衡失笑,那笑容里,似乎藏进了数不清的苦杏仁,连同她对母亲的最初记忆,都开始褪色。 这样不自觉的反应,最是真心了。 一滴冰凉的水,从秦医生脸颊飞速划过。 她三十岁了。 还在对四岁那年的一切耿耿于怀。 “你行了,哭什么,没看这屋子里闹鬼嘛,现在哭有什么用!” 秦小燕心里发慌,可没等她慌太久,就见那半扎发青年对她没什么情感地笑了笑,手一抬,诡异的纸人回到了这人身上,屋子里悬空的刀子也落了下来。 青年人对她说: “我是你女儿请来解决怪事的。” 秦小燕一愣。 原来是这样。 可是…… “那你让纸人追我干什么?!” “这种情况不适合一个人乱跑,我顾及不到,太危险。” “啊……” 秦小燕恍然大悟,现在屋子里只有这位大师有本事解决问题,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至于先前的误会,她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关于她这个大女儿的事,她总是想不起来。 母亲的一举一动,都倒映在孩子的瞳孔里,秦自衡小时候意识不到,可等她长大,看到别人和母亲站在一起,心里常常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她后知后觉—— 原来,她早就失去了体会母亲怀抱的机会。 幼时最初的记忆,上幼儿园的第一天,自母亲怀中醒来的安然,成了她对母亲唯一的温暖回忆。 余下的,只有母亲冰冷的注视,以及离开时砸碎的一滴泪。 如今,活生生的母亲在眼前,却那么陌生,那最温暖的回忆也渐渐冷却了下来,像是一碗出锅很久,放到冰冷的粥。 她这个人肠胃不好。 冷粥能果腹,吃完后,却要难受许久。 “妈。” 秦自衡唤了一声母亲。 秦小燕不太耐烦,小声训着她,“有事晚点再说,没看大师做法呢嘛!” 秦医生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了。 心里最后那点对母亲的期待,也变成窗外的雪,静待一个春天,慢慢融化。 她的心态变化过不知道多少次。 儿时,幻想着,如果自己是男孩,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 少年时,弟弟出生,她想着,妈妈果然重男轻女,明明她自己也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可她却也选择拥抱了这种畸形的文化。 再后来,她长成了青年模样,成了医生,在医院里,见惯了生死离别。 有一段时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开始庆幸弟弟是弟弟,而不是妹妹。 秦自衡突然知道了,她也是个畸形系统的产物。 她是那个系统在妈妈还懵懂年轻时,趁虚而入,哄着,压着,诱导着母亲,生下的孩子。 她也是压迫母亲一步步臣服于此的砝码。 她是母亲没想通时就出现的孩子。 而弟弟不是。 弟弟是妈妈做好一切准备,真心想要的孩子。 妈妈无法确认这个孩子是妹妹还是弟弟,她只是满心期待着。 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 名字都会叫秦嘉佑。 妈妈都会爱秦嘉佑多过爱秦自衡。 她曾自欺欺人地庆幸。 幸好母亲重男轻女,幸好秦嘉佑是弟弟。 让她可以把一切都归结于畸形的系统压力,而不是母亲在其中那一丝一毫的真心。 她只要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母亲自己的选择。 可猛地有一天。 秦自衡发现—— 只有她的出生,不是母亲做出来的选择。 而秦嘉佑的出生,是母亲满怀期待的结果。 妹妹还是弟弟,结果都一样。 只是那样,就会让她更直白的面对母亲不爱自己的冲击。 更直接地明白—— 原来,她曾是母亲的牢笼。 现在,秦自衡不再为母亲重男轻女而庆幸,她只庆幸,幸好……幸好妈妈当初选择挣脱了她。 妈妈远走高飞,去了姥姥姥爷,奶奶爷爷,爸爸还有她……都够不到的地方。 再也没有血缘相连的亲戚以妈妈的名义向奶奶一家索取了。 妈妈再也不会背上不属于她的债务了。 她砍断所有牵连。 她终于可以不再用生育来偿还奶奶一家的好。 她一个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华北;她没有学历,从一个服务员做起;她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她住着一个房间六个人的青年公寓;她从一个小店面开始,做成了连锁医美的老板。 妈妈这些年,也一定吃了不少苦。 但这些年,她活得畅快。 不用被秦自衡困住;不用面对深恶痛绝的平庸;不用被钉死在条条框框的“应该”里;不用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好母亲。 妈妈真的重男轻女吗? 秦自衡不知道。 第283章 这人还不放心我?! “年年岁岁念念想想,声声切切悲悲戚戚……垂髫之年自问心,生身有错泪沾巾;经年执念寻缘怨,一朝顿悟破果因。” 江燃口中细语飘扬,她手一抬,一条自彩纸中诞生的线飞了出来,落在那浅白虚影之上。 下一秒,虚影被线牵引着,飞起,落入秦医生的身体,如水般融了进去。 秦自衡眼皮发沉,在晕倒前的刹那,她听到江燃着急忙慌地问: “你家住哪?!” 她飞快回了一句,就再也坚持不住,眼睛一合,倒了下去。 秦医生死死睡了过去,不知道自己即将用脑袋亲吻大地。 万幸,江燃办事还算靠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现在钱财还没拿着,但是灾消了,她咋滴都得保护秦自衡直到报酬到手。 半扎发青年一个箭步冲过去,把睡得呼呼的秦医生稳稳接在怀里,而后摆弄一下,轻轻一甩,把人像扛大米一样扛在肩上。 然后她和秦小燕挥了挥胳膊,意思是拜拜。 “你等会儿!” 秦小燕把人拦住了。 她上下打量江燃,寻思这位大师怎么这么自然,扛着她女儿就要跑了?! 别说她是当妈的,就算只是普通同事,也不能看着这人就把秦自衡扛大米一样扛走啊。 “你要带小衡去哪儿?” “回她家啊。” 江燃一脸理直气壮,她是真不明白秦小燕为啥要拦着她,不过沉思片刻,懂了,于是贴心解释道: “她长时间休息不好,这段时间这个鬼又消耗了秦医生的身体精力,我解决的那个东西,她自然会有这样反应,正常的。” “我会把她安全送回家的,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报警,我叫江燃,辽大大三在读生,导员叫宁爽,她手机号是……” 江燃和导员心连心,自然不会忘记已经超进化的导员。 但她对天发誓,没有给导员找事的意思,只不过为了让秦小燕放心,就给了对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中,“庙”的联系方式而已。 “停停停。” 秦小燕赶紧让江燃停下背手机号的动作,她指了指在半扎发青年肩膀上呼呼大睡的秦自衡。 “我女儿大概什么时候醒来,让她在这睡不行吗?” “还是别了吧。” 江燃摇摇脑袋,秦自衡刚看开,别在和亲妈相处相处又生心鬼。 但她情商高,没直接这么说,给出的理由是: “秦医生今天下夜班,好像是明天调休了一天,后天可能就要上班了,你住的酒店离她单位远,干什么都不方便,她这一觉要睡很久的。” “那我开车送你们去。” 秦小燕套上衣服,拿起车钥匙,见江燃脸上还带着几分犹豫,就又补了一句: “看小衡在家安稳睡上,我就走,不等她醒。” “好吧。” 江燃答应了。 她扛着秦自衡走楼梯,秦小燕坐电梯下来。 三人都上了秦小燕的保时捷,江燃坐在后座,秦自衡躺在她大腿上。 车外的雪夜城市风光飞速向后划过,这一路谁也没说话。 等江燃和秦小燕把人送回家,把秦医生安顿好,关好门,下了楼,秦小燕又提出开车送江燃回去。 能蹭车,半扎发青年自然不会拒绝。 她今天刚花了七八百吃甜点,该省点钱了。 她让秦小燕送她到纸扎店。 待保时捷停在【安途纸扎铺】门前,江燃下了车,徐云辉迎了出来,叫她老板,秦小燕才笑着,透过半开的车窗户说: “你在这开店啊。” “对,平时需要上坟什么的,有啥想定制的可以联系我。” “行,那我留个手机号。” 秦小燕拍了一下【安途纸扎铺】的牌子,这下终于放心地离开了。 她不信江燃说的那些信息,信自己看到的。 巧克力凑在江燃身边,看那辆很快拐弯不见了踪影的保时捷,问道: “老板,那是谁啊?” “客户的妈妈。” “今天来佛具店的那个人?”徐云辉挠挠脑袋,和江燃一起进店里,“她妈妈可真年轻啊。” “是啊,年轻。” 第284章 今天让秦医生欠我点什么好呢…… 2023年2月末,江燃的纸扎铺正式开业。 【安途纸扎铺】的牌子挂在上面,尤为显眼,里面装修全都完成,白小炮像供在一角,小虎的纸扎小房子放在门口,平时看门。 像这种纸扎店,开业没有又唱又跳,搞得热热闹闹的。 江燃也是如此,店铺静悄悄地开了。 她的小店里,最外层是道玻璃墙,道上的行人都能看清楚里面什么样。 她在对着外面道上的货架上,摆了一些纸扎房子、车子、衣服、小动物、花卉、食物,墙壁上还挂了一些纸扎宠物用品什么的。 至于纸扎人,她摆在里面,一眼看不到。 别大半夜谁路过,一眼瞅到纸扎人,再给吓得撅过去,这天寒地冻的,不止是摔一跤不合适,晕过去还容易冻噶古过去了,江燃不想多造这份孽。 对于开业,最开心的还属徐云辉。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从二楼下来,抬手一指楼梯上面: “老板,你还在……在上面给、给我留了床位啊。” “嗯呐。” 江燃点头,扬扬嘴角,“上面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你这个月房租到期直接在这住就好。” “嘿嘿……谢、谢谢老板!”徐云辉的高兴一目了然。 “是我该谢谢你。”江燃拍拍徐云辉的肩膀。 巧克力免费给她看这么长时间店,她也不能真当周扒皮,好歹让人家有住所,能吃饭,再把保险给交上。 要真让人家自费上班,那她成什么人了? 这个铺子,能全盘下来她也是运气好,捡了漏。 这地此前还开一家店黄一家店,原房主也开过店,亏老鼻子钱了。 可即便如此,江燃原本钱只能买个一楼,二楼是怎么也买不起的。 但原房主着急出国,国内的房产带不过去,每年水电取暖物业房产税还要交个几万,不赶紧出手就是纯负债。 最后一口价便宜打包卖给江燃了。 即便如此,她装修还是花了不少。 二楼做成了生活区,搞了个单间,里面放了两张单人床,啥都齐全,虽然小,但能住。 江燃想着,等以后有钱了,她就去别的地方开个大点的店。 现在只是个开始。 这段时间还得麻烦巧克力住在店里给她看店,江燃自己再开学是大三下学期,还得上课呢。 之前帮秦医生解决心鬼,秦自衡转账三万块,已经进入银行卡。 江燃拿三千出来,求导员帮忙,按内部价算,给徐云辉报了个班,让她考个成人本科。 巧克力得知自己要学习后,人都褪色了,因二楼小单间而涌起的开心兴奋也消失了不少。 “老板,我、我一定要……学习吗?” “加油,你可以的。” 江燃又一次拍拍徐云辉肩膀。 可能是曾经共感小叶,对考大学执念太深了,半扎发青年自打知道徐云辉高考成绩两位数,就总想让对方再学学,提升一下学历。 当然,江燃也不强求徐云辉能考上。 毕竟高考全科都考了,最终成绩两位数的人实属罕见。 她也就是想巧克力努力一把而已。 每每想到这,江燃都忍不住感慨——她这么一个小时候上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选手,也在小叶的执念下被中式教育狠狠影响了。 行,中式教育,你赢了。 徐云辉知道她必须学习了,哭丧着脸,上面清楚地写着: 巧克力不高兴。 江燃眉头一皱,轻捶巧克力翅根。 “别哭丧个脸,今天开业,给我乐呵的。” “奥……” 说话间,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停在纸扎铺门前。 车窗摇下,秦医生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唇边带着浅淡的弧度,对江燃一招手: “上车。” “来了。” 半扎发青年回头叮嘱徐云辉一声好好看店,而后上了秦自衡的副驾。 之前给秦医生解决完了事,对方付了她钱,但江燃和秦自衡强调了,一码归一码。 第285章 唉,离别。 “你欠我个杯子,记得还。” 傍晚,江燃从秦自衡的深灰色沃尔沃上下来,关门之前,一指后座的手提袋。 秦医生回过头去,瞧见那只礼品袋,笑了笑。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一只异形杯子。 整体像个掉下一颗苹果的苹果树。 苹果作为杯肚,树干是把手,上方的树冠是杯子盖,最顶上支楞出来一个青绿色的叶子,轻轻一拿,就能拔出来一支勺子。 她看见江燃玩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下了这个杯子。 秦自衡装作无奈地样子,略微摇了摇头,口中嘟囔着“好吧。”和江燃摆了摆手,道了声再见。 灰色沃尔沃“嗡”地一声,离开原地,很快不见踪影。 江燃扬了扬嘴角,提着宠物包准备进店,可她忽地皱了一下眉头,感觉宠物包的重量有些不对。 半扎发青年抬起胳膊,就见宠物包的半球窗里,露出了礼品袋的一角。 是秦自衡趁她上厕所时往里放的。 江燃的视线落在纸扎狗身上。 “小虎,你咋不吱声呢?” “哗啦……” 纸扎狗震颤一下,微微偏过脑袋,不用墨点眼睛看江燃。 像它们这种精明能干的看家狗,是不能允许别人从家里拿东西的。 但要是别人往自己家里送东西…… 只要不是炸弹,只要不危害它栖身的小包包,多一点总比少一点强啊。 这个江燃,一点不会过日子。 纸扎狗冷冰冰地鄙夷了半扎发青年一瞬间。 江燃眼睛一眯,总觉得小虎刚刚没想好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提着包回到纸扎铺,巧克力在一楼看店,看到她打了声招呼。 江燃点点脑袋,上二楼去了。 打开秦自衡放进去的礼品袋一看—— 里面也是一个异形杯子。 黑白二色开脊背龙形态的奶牛猫,偏向一边的尾巴是把手,肥咪身子是杯肚,一眼过去,稍显神经。 江燃怀疑秦自衡在选杯子时故意内涵了什么,但她没有证据。 只能哼一声,刷刷泡泡,用这杯子喝水了。 就是现在秦医生不欠她了,不会哪天又多想吧…… “嗡嗡——” 正想着,手机震动。 江燃拿起一看,是秦自衡发来的消息: 【下次我们一起去洗浴呀,有家火龙浴网评不错。】 半扎发青年一愣,随即扬起笑脸,打字回道: 【好啊。】 ………… “好你个江燃,没想到你是要最快搬寝的!” 2023年4月,611寝室里爆发出唐禧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吼。 她像个考拉,仅仅扒拉在江燃身上,哭丧着脸: “分别这天终于要到了吗,天啊,我不想接受这个冷漠无情的现实!!!” “没有那么冷漠无情。” 江燃大树一样站着,脚下稳稳当当,任由唐禧在她身上猴子荡秋千,轻声对三名室友解释道: “我的小店开张了,最近活多,巧克力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和导员申请先不住校了,但平时上课还得来呢。” “可我们不住在一起了啊。” 唐禧灵猴般在江燃身上上蹿下跳。 “但我们每天上课都能遇到啊。” 江燃眼疾手快,抓住川省室友,把人从自己身上摘下来。 “我家和店都在沈城,只要你们还在沈城里,我和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好见面。” 黄屹松闻言笑笑,唇边的弧度带着些不舍和感慨: “真快呀……” 她动了动嘴巴,看向闹哄哄的唐禧,小小声说了一句: “下周我也要离校了,常驻公司……” “什么?!” 唐禧飞奔过来,抓住黄屹松的手,泪眼汪汪道: “为什么啊,怎么分开的这么快!” “唐禧,我今年6月份也要离寝了,出去考研。”林砚宁也小声补了一句。 唐禧闻言,恨不得仰天大哭三百声。 “所以我们寝室只有我住到大四吗?!我是611寝的留守老生啊——” “不行!” 唐禧捏紧拳头,飞快打起精神,看向三名室友: “马上要分开了,我们必须狠狠搓一顿!” 第286章 下次再聚是什么时候呢? 江燃和室友们出去吃了一顿烤鱼。 以前寝室聚餐,大家都是买点炸串,自制一些火鸡面,小甜水什么的,在宿舍里聊天。 如今快要分开,聚餐地点也转换了。 也是大家都越过越好了。 唐禧这段时间灵感大爆发,又做了好几个账号,每个账号负责一个不同的方向,专门做一个主题。 她发现这样做之后,起号变得更简单。 黄屹松在公司做得很好,月月有工资到账,已经习惯了上班族的生活。 林砚宁一直在学习,但她花钱有规划,月月都能省一些生活费,攒了起来,有个自己的小金库。 寝室四人都在自己奔着自己的理想人生而努力。 唐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乎的大麦茶,看着氤氲的雾气,在心里老气横秋地想: “也是到岁数了,喝不动太凉太甜的东西,慢慢品味出大麦茶的滋味了呢……” “唐禧,你一边倒茶,一边摇头晃脑干啥?”林砚宁憋着笑意,看着唐禧。 “唉!”唐禧叹一声,“我感慨啊!” “哦?”其余三人捧场地看了过去。 唐禧清了清嗓子,不舍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圈,没吐露出去。 虽说室友离寝不代表以后不见面,可未来大家都有要忙的事,再想人凑齐,可就难了。 这顿饭的时间,何必用来感受忧伤呢? 因此,唐禧想了想,忆起从前,她们第一次见面。 “说起来,我们几个变化都很大,唯独砚宁,刚入学时,我就觉得你是个学霸,那个时候你就下定决心要考研,现在大三下学期马上大四了,你还是这么坚定地选择考研,砚宁,你怎么做到的,一开始就确认了自己的目标,然后真的能坚持下去!” “真的欸。” 黄屹松也看向林砚宁,竖着握起拳头,做采访状: “未来的砚宁教授,学生请问,您怎么做到目标坚定,坚持不变的呢?” “咳咳。” 林砚宁有点不好意思,在江燃带着笑意的注视下,又带着些小骄傲地扬起脑袋,道: “既然学生们都问了,那我就说吧!”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也有我的小技巧~” 林砚宁从小到大就喜欢文学。 她母父一个画国画,一个写书法,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喜欢文学爱看书也很正常吧。 “你们不觉得阅读文学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吗?” 说起自己的爱好,林砚宁脸上洋溢出幸福的微笑。 “读书太快乐了,我从不在书里找问题,也不在书里找答案,只在书里感受自己,像灵魂去不同世界旅行。” “不愧是砚宁教授。” 唐禧语气郑重,一脸恍然大明白。 “这就是我和学霸的差距吧……我只把读书当做一个获取信息和灵感的工具,所以它也不会给我反馈。” “这也好啊,不神化书籍。”林砚宁由衷地说道。 话到这里,她又看看黄屹松。 之前室友们都说她是这个寝室变化最小的人,想着自己,她就忍不住联想到身旁的黄屹松。 如果林砚宁是611寝室里变化最小的人,那黄屹松,就是611寝室里变化最大的人了。 江燃和唐禧变化也很大,可黄屹松是从头到尾的改变,连名字都改了呢。 如今,在江燃之后,她也要离寝了。 四月下旬就会搬出去。 甚至比江燃离开的更彻底,江燃只是不在学校住了,课还是要上的,但黄屹松是校外实习,除了一些考试要回来,其它时间,都在公司上班。 听说,还是要去沪城。 想到这,林砚宁问道: “松松,之前不是说在沈城分公司上班吗?怎么现在改成去沪城了?” 黄屹松吃掉口中的荔枝烤鱼,又喝了口水,才道: “那是因为——我领导升职了,她想带我一起过去。” “她要带你一起去总公司?!” 唐禧惊呼一声。 “那你这不是遇到职场大贵人了吗?!松松,你领导一定特别看好你!” “也许吧?” 黄屹松歪歪头,筷子不自觉在饭碗里轻轻夹着米粒。 “可我也没做出什么成绩,其实我和那位领导也没有见过很多次面,刚进公司时,都是芳姐在带我,她是正式员工,我打交道比较多的人就是芳姐。” “啊……那她为什么要带你去护城?” 三名室友都很好奇。 说起来,她们当中,只有黄屹松是正儿八经的职场人士呢。 江燃算是个体户,唐禧是自由职业,林砚宁是学术型选手。 可她们小时候看得电视剧里,很少细致描绘个体户,自由职业,学术性选手,反而对职场刻画比较多。 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索那个神秘的世界。 面对三名室友的目光,黄屹松下意识坐得正式了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在领导眼里我就是个小透明,就是某一天的述职报告会上,我说了一句话,她原本一直低着头,我那句话说完,她忽然抬起头看了看我,那场会结束后,她叫我过去谈话,就要带我去沪城。” “你说了什么?” 唐禧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求知欲。 黄屹松轻咳两声,道: “我说——此消彼长不是生意,共赢才是挣钱。” 这句话落下,江燃唐禧林砚宁面面相觑。 好吧,她们没get到这句话有什么让人豁然开朗的深意,但听起来朗朗上口,仔细想想,松松这句话也很对。 黄屹松见室友们这个反应,脸一红,飞快夹走烤鱼里的贡菜,低头扒拉着饭,猛吃了起来。 她不夹菜不要紧,一夹贡菜,唐禧急了。 “给我留点啊!” 四个人闹着笑着,又吃了起来。 气氛又热闹了,她们对彼此也不是全然理解,有些话,作为室友,她们也get不到,以后有各自的路要走,可能共同话题也越来越少。 但共同住在一个宿舍的经历,青年时同走的一段路,未来生活中吃了哪些美食,见了何种美景,又遇到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成为她们聊天的一部分。 她们不全然相同,追求也各不一样,但依旧可以这样淡淡地相处下去。 哪怕分别之后,难以再相聚。 第287章 要不要买辆车呢? 黄屹松飞去沪城的那天,611寝室其她三人过来相送。 她们也远远看到黄屹松的领导和团队。 人不多,算上黄屹松六个。 曾经总是预设所有悲剧结局的,惴惴不安的黄屹松如今落落大方,和领导打了声招呼,小跑到江燃等人面前。 她的脸红扑扑的,唇边带着感动和不舍的笑意。 她要去新地方了。 阿婆死后,世界上没有她的家。 所幸黄屹松自己还在,自己在哪,家就在哪,这样飞一路,结识友人,见不同的风景。 四人小声聊了一会,机场内播报声响,领导在和黄屹松招手了。 黄屹松连忙点了点头,和室友们拥抱在一起。 她听到江燃在她耳边说: “要开心啊。” “我一定会的!” 黄屹松收到室友们的祝福,做出保证,而后,向着新生活大步走去。 沪城,职场。 她黄屹松来闯一闯了。 ………… 望着黄屹松离去的背影,江燃眼中含笑,直到看不见那个黑点,三人才离开。 江燃租了个车,难得周末,店里也没什么事,正好她回去看一眼吴姨,给老人清清冰柜里的东西。 她每个月至少回去一次,给吴姨清冰柜。 老人总喜欢在冰柜里囤货,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变成僵尸,江燃每次都冷面无情,直接断舍离。 这一次俩室友也跟着。 江燃还在自己家小园子里种了点菜,这样平时做饭能省不少钱,这次过去,还得打理打理菜园子。 唐禧主动请缨要帮忙。 顺便给她拍点素材。 她开了个新账号,准备做“假如文字会说话”系列,听说是要把字转化成图像,通过视频把自己的疑问,想法都表达出来。 这次的文字好像是涉及到农业领域,正好借江燃的小菜园一拍。 车子一路飞驰,三人到了村里。 江燃先去吴姨家看一眼,收拾收拾,后面仨人又一起回江燃的小院。 江燃不常回来,菜园子里生了很多草,好在邻居金大姨偶尔会过来看看,帮忙浇浇水,所以她的菜苗都没有死绝。 有时白小炮过来寻一圈,小菜园也没有虫害。 唐禧在城里长大,没种过地。 此刻她拿着江燃平时用的锄头,长长的木棍像棵小树,唐禧把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上面,看上去有几分喜庆。 “江燃,你用的锄头都比我高了……” 农民种地是生计,为了更加得心应手,一般买完农具都会根据自己的身高、习惯改良一二,有些手艺好的,还会自己做农具。 江燃也不例外。 她的农具比普通的要长一点,这样她用着舒服。 毕竟江燃还在长个。 如今她净身高已经177.9厘米了,距离180还差不到3厘米。 她如今二十周岁,老话说,“二十三,蹿一蹿。” 江燃还能蹿三年。 唐禧疯狂垂涎。 她也想长大个……平时想起来也会蹦起来又蹿又跳两下,争取能趁机长长,可她自打搞了自媒体,学业之余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剪视频和写稿子了。 日常久坐,别说长个了,就连腰肌都要劳损了。 唐禧内心流出两条宽面一样的眼泪,动作上按照江燃指点的姿势,吭哧吭哧干活。 第288章 鬼?呵呵,什么鬼? “是我,请坐。” 江燃礼貌起身,一指吧台不远处的座椅。 陶医生一句“江大师”,让她不自觉带起了范,站在那里,身上也多出了一些“室内高人”的气度。 “我是秦医生的朋友,她和我说了个大框,仔细还得你自己跟我讲一下。” 江燃冲泡了两杯红茶,用一次性杯子递给陶医生一杯,自己则是用脊背龙·奶牛猫慢慢喝。 陶医生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双掌将杯子包裹起来,暖意顺着水汽蔓延,她的心也安稳了些。 讲道: “我感觉……一直有人在跟着我。” “不、不一定是人。” 陶言栖皱起眉头,视线虚虚落在一次性水杯中的红色茶汤里。 哪怕是讲述这种可怕的事情,她的话语都是温和的,仿佛静静飘在水中舒展开的茶叶。 “我的家距离单位不远,每次下班,走在那条路上,我都能听见背后若有似无的窸窸窣窣声。” “因为独居,前两年,我在家中的露台,还有门外,都安装了摄像头。” “几乎每天深夜,我睡得迷迷糊糊时,都能听见门前传来的响动,像是某种毛发摩擦着金属门的轻微响动。” “有一天晚上,我去看了,监控画面里的楼道感应灯偶尔亮一下,但楼门外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没敢出去,对着监控看了一整晚,什么都没发现,就是楼道里的感应灯……总在亮。” 江燃听她这么说,赞同地点了点头: “幸好没有出去,如果真是那东西,你开了门,那就不一定是什么好后果了……后面你还发现了什么吗?” “有的。” 陶医生继续道: “这件事其实已经持续很久了,只是一开始我家门口没有动静,那时,怪事总是发生在单位,在医院工作,每天都是生生死死,这种事情也不算罕见,我也就没当回事。” “直到前不久,声音出现在我的家门口,有同事建议我在门前一角供奉些东西,告诉它们别再来。” “我照做了。” “买了个小香炉,里面插上香,还准备了三个盘子,上面放着我买的专门用来供奉的面食。” “供奉的第一天晚上,没再有响动了,我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又开始有声音,但那天我太累了,确定门都锁好后,也没办法,直接就睡觉了。” 说着,陶言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给江燃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第三天早上,我在门前发现了脚印,供奉的面食上有浮面,浮面落在地上,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脚印就落在了上面。” 江燃点开陶医生发来的相片。 那是一张随意拍的门前照。 贴着对联的灰蓝色金属门,外面有着摄像头,门前没有地垫,是光滑的瓷砖,在门旁边一角,放着插着三炷香的香炉,香炉前有三盘供奉花馒头,如寿桃,花饼,红鱼这些。 花馒头上的浮面落在地上。 上面除了陶言栖的脚印,还有一个半足有江燃握紧拳头那么大的狗爪印。 江燃的手长将近二十二厘米,骨节分明,手指长而灵巧,带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茧子,攥紧时拳头又硬又实。 如她拳头那么大的狗爪印,那留下爪印的狗至少是巨型犬。 还得是巨型犬里先天底子好,长得极大的。 “沈城三环内都是重点管理区,禁养巨型犬,更何况,你家住顶楼,如果不是邻居偷偷养的大狗,很难有狗愿意爬六楼的楼梯,就为了这口碳水。” 陶言栖想着这狗爪印,问道: “狗也会变成鬼吗?” “哗啦……哗啦……” 没等江燃回答,她就听到纸张哗啦哗啦响动,扭头寻声一看,是门前的纸扎狗动了动,应当是被门缝风吹的。 “生前有灵性的东西都会。” 江燃顺手给白小炮和小虎上了柱香,简单说了两句: “鬼就是执念和怨气,没什么情感,但有些生灵,生前极其单纯,死后的执念也就很单纯。” “有些小狗小鸟,最大的执念就是和主人待在一起,或是让主人不再流泪,表现出来的模样,自然也如生前那般纯善……不过那是看起来。” “生死有界限,本就不该搅在一起。” “表现得再善良,时间长了,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毕竟那是鬼了,除非有奇遇,否则难以有感情理智,善良的发心和执念,不一定都能结善果。” 半扎发青年声音淡淡的,她轻轻摸着纸扎狗的脑袋。 在陶言栖的眼里,仿佛对方真的在抚摸一只真实的,毛绒绒的小狗,动作那么温和,轻柔。 也许,这只纸扎狗,是江大师按照曾经所养小狗的模样扎出来的呢…… 可是—— 陶医生没养过狗啊!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养过小狗小猫小鸟什么的,只喜欢养植物,为什么会有这种小……大狗鬼来找我呢?” “这‘大狗鬼’对你有好感吧,也许你很合它眼缘。” 江燃笑着,说到“大狗鬼”三个字时,唇边的弧度有些玩味。 “你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等我店里人回来,我跟你过去看看。” “那太好了,我今天轮休,专门为了解决这件事来的。” 陶医生求之不得。 像她们这种工作,哪怕是办这种玄玄叨叨,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的事,也要提前确定轮休时间才行…… 她和秦医生在同一家公立医院,工作上的规矩,其实正经不少呢。 两人又闲聊几句,直到巧克力还车回来,江燃叮嘱了一声,才和陶言栖一同离开。 她这次将纸扎狗和白小炮都留在了店里,原本小虎还不乐意,但江燃说她出去干活,需要小虎看家,万一有人打上来,她怕巧克力一个人干不过。 纸扎狗一听这话,想起生前打遍全村无敌手的寂寞如雪大姐头生涯……答应下来了。 最终趴在纸扎铺门口,墨点眼睛看着江燃坐上陶医生的那辆白色大众高尔夫,在副驾驶给它比了个真棒。 而后,车子就“油~”一下开走了。 江燃收回视线,拿出小剪刀,在陶医生开车的这工夫,剪了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纸人。 等红灯的间隙,陶言栖看到那张纸人,惊奇道: “江大师,你手真巧。” “哈哈,像吧,一般人分不出真假呢。” 第289章 这电影不好看,但是饭好吃 简单说话间,江燃坐着陶医生的高尔夫,来到了对方的住所。 陶言栖家是个环境很不错的老小区,最高就六层楼,没电梯,需要腿着上去。 江燃走六楼如履平地,陶言栖也习惯了每天爬楼梯。 “咔哒……” 伴随钥匙打开房门的声音,陶医生引着江燃进了屋里。 半扎发青年这才看到,在陶言栖房门内部,还有一层类似于栅栏的金属拉门,上面带着锁头,看起来非常结实。 “我习惯独居,安全起见,就在里面又装了一层防护门,用的时候直接拉开就好,不用时也能折叠在一起,不占地方,安全还美观。” 陶医生一边给江燃找拖鞋,一边说着。 但她掏了半天,就拿出来一双38码的拖鞋,陶医生低头看看江燃40码的脚,又瞅瞅手里38号的拖鞋。 她顿时尴尬笑笑。 请人家过来办事,她咋滴也不能给江大师穿小鞋啊。 陶言栖爱干净,独居多年,她真受不了自己的生活领地被踩上陌生人外穿鞋子的鞋印,哪怕事后她会收拾干净,可心里就是不舒坦。 “不用。” 江燃那是情商多高的人,在陶医生掏出38码拖鞋,整个人僵住后的第三秒,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老快了。 顺手掏出棉外套兜里的鞋套,几下套在脚上。 “我自备了。” “欸欸,那好,麻烦了。” “没事。” 穿上鞋套后,陶医生明显松了口气,就是俩人的对话稍微有点客客气气的尴尬。 那种彼此间都明白对方在意啥,也知道自己介意啥,成年社会人默契解决问题后,沾着点小心虚的不好意思。 陶言栖的家很大,足有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两卫。 屋内明显按照自己的心意装修改造过,几乎每个房间都开了小窗,暗屋也能照进光,特别亮堂。 玄关边,竖着的暖气旁放着个高度足有一米五的虎皮兰,是一进门就能看到的绿意。 走进屋,入目是客厅,豆绿色的布艺沙发上铺着白色蕾丝防尘垫,下面是棉麻手工编织地毯。 墙上装着不规则置物架,偶有几本书,还有几盆特别小巧可爱的多肉植物点缀。 另一边墙上是个投影幕布,江燃能想象到陶医生休息时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样子。 陶言栖显然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江燃也去过秦医生家。 秦自衡的家里没有风格,各种不同的样式的家具拼在一起,第一眼看过去,说实话,看着老难受了,屋里很干净,整洁,可是就给人一种很乱,像大锤子砸心脏的感觉一样。 也没有什么生活气。 秦医生家里没有可爱萌萌小动物,同样没有植物,有的只有摞在床头,翻过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厚厚的书。 全是医学相关的书,江燃看一眼就迷糊。 不过前段时间,听秦医生说要改改家里的布局和风格,她看着那装修,也开始不舒服了。 江燃觉得秦自衡可以向陶言栖取取经。 陶医生的家太好了,看着就让人舒适。 可能陶言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家非常美妙,她不喜欢别人来她家,但江燃来了,她就不想只让对方待在客厅。 “这是我的书房,有时也在这个房间处理一些远程工作,当然,大部分时间我在里面看书,做做手账,我很喜欢记录植物生长……” 陶言栖带江燃绕了她家一圈。 从书房,到主卧,再到小储物间,甚至连卫生间都看了。 其间忍不住叭叭地介绍自己装修时的每一个小巧思。 比如她家的厕所用带窗的小隔断分成了几个区域,马桶专门是一个区域,那里面只有马桶,卫生纸,卫生巾,垃圾袋之类的东西。 淋浴和泡澡分开,还有个专门泡脚的地方。 陶医生为了泡脚,在上面安了一个能调节水温的温度可视化水龙头。 东北地区为了保暖,大多选择暗卫,陶言栖的家也是如此,可她在另一侧墙上开了小窗,平时开着窗,阳光能直接洒进来。 “这就是我家……” 说话间,她又带江燃去看了露台。 语气依旧平和温柔,说起她的露台和植物,却口若悬河,最后嘴都干了,才依依不舍地感叹了一句: “你要是夏天来就好了,那个时候露台最好看。” 说完这句话,陶言栖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期待别人来她家,最好谁都别来,谁都不要破坏她美好的独处时光。 可当有人来了,她就忍不住显摆。 这栋房子里里外外,小到冰箱上的陶瓷小件冰箱贴,大到露台上的木头桌子,都是她一点点亲手做出来的。 这是她自己打造的家。 察觉到心中控制不住的沾沾自喜,陶言栖脸颊微红。 江燃情商高,没注意到。 她的目光被露台桌子上的相框吸引了,那应该是陶医生年轻时的照片,是和这个房子的合照。 图片里的陶言栖穿着高领浅灰色毛衣,深蓝色水洗牛仔裤,留着长卷发,耳朵上没有珍珠耳钉,也没有耳洞,整个人笑得很开心,抱着胳膊站在房子前,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感觉。 “这个照片……” “哦,那是我28岁时拍的照,当时刚工作一年,家里人出钱帮我买了这个房子,这是我和我家的第一张合照。” 江燃闻言点点头,看看照片里的陶医生,再看看身边的陶言栖。 “这些年你变化很大。” “唉……” 陶医生叹了口气。 “你是说外形方面吧,有些时候也是不得不做出改变。” 陶言栖说了一声,不太想提这件事了,就问江燃家里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半扎发青年摇摇脑袋,没多说什么,就是拿出纸人到处走,一直待到了下午五点,说: “陶医生,你这房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等你明天上班,我再跟到单位看看。” “啊……好。” 陶言栖莫名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想,想要送江燃离开。 “不用送,明天医院门口见。” 青年摆摆手,砰的一声,回手带上门。 陶医生连忙跑到阳台前,探着脑袋往下看,就见江燃径直走出小区,已经离开了。 动作快的,颇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就完事了……?” 陶言栖奇怪地摇摇脑袋,最后也不再多想,找了个电影看完,又拿出食材准备做饭,晚饭不自觉做了很多,却神奇地都吃光了。 晚上十点钟,她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门外却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仿佛什么东西的毛发,晃晃荡荡,摩擦着金属门。 陶言栖拿出电话,走到房间门内的监控屏幕前查看,见画面里空荡荡,依旧只有感应灯偶尔一闪一闪。 她皱着眉头,给江燃打去电话。 就在这时,门开了。 手机嗡嗡的震动从身后传来。 陶言栖猛地回过头,就见半扎发青年一手按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探出食指,轻轻抵在唇中: “嘘——” 第290章 我的外套儿…… 江燃?! 陶言栖在看到半扎发青年的瞬间,差一点就撅过去了。 这个人不是离开她家了吗?! 她亲眼看着对方走的,怎么会又出现在她的家里。 陶医生被吓得几乎要魂魄离体,但多年的职业经验还是让她快速冷静了下来,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下一秒,就见江燃按下门把手,猛地打开门。 屋外微凉的空气倏地闯了进来,视线里,一个四肢着地的人趴伏在她家门前,对方的头发不长,将将盖住整张脸,手掌和膝盖上都穿戴着类似手套护膝的东西,手套落在地上,便能按压出一只大狗爪印的形状。 陶言栖心脏猛跳,她下意识保持平静,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监控屏幕。 上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这一次,江燃走出了房门,感应灯察觉到她,亮了起来。 监控画面里的楼道灯,却还没亮。 陶医生攥紧拳头,瞬间明白—— 她的监控被动了手脚。 视线落在贪惏嗅闻着空气,身子却不自觉向后躲,意图逃跑的人身上。 陶言栖语气平静温和: “程知乐,是你做的吗?” “呜呜……” 地上的人被叫破名字,猛地一惊,她连忙用胳膊挡住脸,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双腿缓缓后退。 “嘭——” 她的鞋底撞到了一个人,紧接着,程知乐感觉喉咙一紧,她被人抓着后脖领子提了起来。 青年发冷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 “我客户问你话呢。” 话音落下,不等她反应,江燃就抬起大手,糊上对方的脸,不是揍人,而是强硬地把程知乐的头发都扒拉在耳后,让对方露出脸来,还顺手把能踩出大狗爪印的手套摘了。 动作间,还不忘吐槽: “我老早就想说了,你做的这个假狗爪印,也就骗骗不养狗的!” “狗的爪子是四个小豆豆和一个大豆豆,前面四个小豆豆中,第二个小豆豆和第三个小豆豆会稍微大一点,而且会更紧凑,你瞅你定制的这玩意儿,四个小豆豆几乎一边大,糊弄傻子呢!” 程知乐没想到江燃会这么做,陶医生也没想到。 她的心原本还沉浸在紧张严肃的场景中,可半扎发青年如今这么一打岔,她这回是真的轻松下来了。 甚至,还有点想笑。 那些后知后觉到,曾经她站在门前看监控的夜晚,都有一个人与她一墙之隔地对视着,嗅闻着的恐惧,也在无形中消弭了一些。 陶言栖不与程知乐多说,直接报警。 被江燃牢牢限制住的人见她这样,突然激动起来。 “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不爱我!!!不要报警!妈妈,我错了,妈妈,我只想离你近一点……” 妈妈?! 江燃震惊地看着陶言栖,又赶紧瞅瞅程知乐的脸,挺年轻的,看上去二十六七岁,而且和陶医生长得有几分像。 不过陶医生四十出头,年龄上对不太上啊…… “程知乐,我不是你的母亲。” 陶言栖平静又包容,她用平等的目光注视着程知乐,手上报警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在她的注视下,程知乐渐渐安定下来,她忽然正常了似的,笑了笑: “看我,玩笑开大了,陶医生,我逗你玩呢,不要报警好不好?” 陶言栖没说什么,也没有用任何肢体语言回应程知乐的话,她回避了这个人,躲在屋子里,带上门,没关严,门缝传来她低声和警察交流的话语。 程知乐又受不了了,她在江燃的禁锢下疯狂挣扎。 但半扎发青年的胳膊像钢筋,捆住她,就逃不脱。 程知乐大吼大叫,她恶狠狠咬向江燃的胳膊,但江燃穿得长袖,外面还套了个棉外套。 “撕拉——” 布料在程知乐的撕咬下破开,棉花瞬间跑了出来。 江燃怒了,“你有病啊!我这件外套七百多呢!” “妈妈,妈妈!!!” 程知乐疯狂地大喊着陶医生: “是因为她吗!她是不是你要的二胎?!她会害死你的!她会害死你的!只有我最爱你啊,妈妈!!” “妈妈,你是我妈妈!” “你上辈子就是我妈妈……这个二胎会害死你,会害死你!妈妈,她会害死你!你把她杀掉好不好!” 江燃心疼自己的衣服,这还是她和胖子于警官一起逛街的时候在实体店买的呢,俩人都说她穿上帅。 现在这人给她咬坏了。 还像条离了水的活鱼一样在她怀里扑腾。 “你是不是精神病啊!你就算是精神病,也得赔我衣服!” 江燃瞬间把程知乐抱得更紧了。 “你这个该死的二胎,你害死了我妈妈……” 程知乐疯了起来,她跳起来,想要用头撞江燃的下巴。 可她这么一蹦,在双脚离地的刹那间,整个人被半扎发青年搂得更用力了,她就这么不上不下的被搂住,再难动弹。 直到楼外传来警车的声音。 程知乐一下子老实了,她恢复正常,在江燃怀里说: “抱歉,刚刚不小心弄坏了你的衣服,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把钱转给你,真是不好意思……” “请问可以放开我了吗?” 江燃狐疑地瞅了一眼程知乐。 “等警察来再说吧,反正给你送到警局,你该赔我的也得赔我。” “实在抱歉……” 程知乐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特别温和有礼的人,她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一些落寞: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 “不是疯子,是精神病。” 江燃纠正道。 “哈……” 程知乐无声笑了一下,“好吧,我刚刚的行为确实让你误会了,不过,疯子和精神病,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 “江大师,只要你给我贴上了疯子或者精神病的标签,我的任何行为在你眼里都是一个疯子和精神病做的,这个标签被你安在我身上,我这个人就会变得片面又极端。” “江大师,其实你仔细想一想,我真的是疯子或者精神病吗?” 说话间,程知乐被上来的警察带走了。 手铐落在她的腕上时,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仿佛带着童真的眼睛一直看着江燃,最后说了一句: “江大师,我也是个正常的,普通的人啊,陶医生真的是我前世的母亲,你应该明白吧,前世真的存在。” 程知乐和警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陶言栖走出房门,看到江燃外套上的破口,眼中闪过一丝抱歉。 “程知乐是我的患者,可惜,我治不好她。” 第291章 别把我也送进去啊。 心理医生遇到一个治不好的病人,心中难免愧疚。 她看到了病人的痛苦,了解了病人的挣扎,可她无能为力,甚至她自己的存在,还可能为病患堕入痛苦世界添砖加瓦。 陶言栖就是如此。 程知乐是她工作一年时接收的患者。 那年程知乐只有十二岁。 母父和她遭遇车祸,母父二人坐在前排,当场死亡,只有坐在后排的她活了下来。 程知乐就此陷入噩梦与痛苦。 妈妈爸爸死去的场景总会在她脑海里闪回,画面越来越清晰。 她在梦境里一次次回到那天,看着自己和妈妈爸爸吵架,怒吼,却改变不了分毫。 大车鸣笛和金属破碎的声音里,参杂着粉碎的血肉和骨骼,那幅画面,那种味道,那刺耳的声音,成了刻印在她心上的深深伤痕。 车祸发生前,程知乐已经和母父吵了许多天。 她发现自己被妈妈爸爸背叛了。 妈妈怀孕了。 有她一个孩子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要二胎?她不想当谁的姐姐,她只想是妈妈爸爸唯一的孩子。 妈妈爸爸就是她一个人的。 可那两个人居然备孕,为怀上二胎而高兴。 还说什么喜欢孩子,还想再要一个孩子,想要像养育她一样,去养育另一个小孩。 程知乐难过极了,这是她的妈妈,她的爸爸! 她一个人的! 是会教导她编程小游戏的妈妈,是会按照营养配比给她做美味营养餐的爸爸,是会带她出去玩的母父,是会拉着她的手荡秋千双亲…… 应该只爱她一个人才对。 妈妈爸爸全世界最最最爱的人,就应该只有她啊! 现在,妈妈爸爸要对另一个小孩这样好。 程知乐接受不了。 如果生了,她就把那个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弟弟的东西摔死! ——这句话,是她在车祸前一秒对妈妈爸爸说的。 她想告诉母父,她的决心。 那天是中秋节,妈妈爸爸带她去姥姥家看姥姥。 她坐在后座,和以往几天一样,吵着让妈妈爸爸把二胎打掉,妈妈一边开着车,一边温和地告诉她: “妈妈很期待这个孩子,知乐,妈妈喜欢孩子,妈妈爱你,也爱第二个小孩,妈妈真的很喜欢看到孩子从一点点长大。” 程知乐听不懂母亲的话,她只知道妈妈要叛变了。 如果妈妈真的爱她,就应该把这个孩子打掉,只爱她一个,无论妈妈说什么,再生一个孩子这个行为,都是在膈应她,在背叛她。 可十二岁的程知乐能做到的太少,她幻想着妈妈在上楼梯时摔倒,孩子流掉,渴望妈妈回心转意,听她的话,赶紧把那个坏东西打掉。 可每每回过神来,都发现妈妈不按她想的做。 程知乐在车的后座崩溃地大哭,她用脑袋去撞车的玻璃。 “如果你要生,我就给这个孩子摔死!” 妈妈爸爸果然回过头。 是因为她的气话回头,还是因为她伤害自己的行为回头,程知乐也不知道。 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在妈妈爸爸回过头的瞬间,大车的鸣笛声淹没了母父的话语,下一瞬,妈妈爸爸变成了血泥…… “青春期早期的孩子,开始具备抽象思维能力,却依旧带着很强的‘自我中心’与‘非黑即白’。” 陶医生叹了一口气。 她拉着江燃进屋,顺手拿个针线包和装有植物叶子图案的布贴盒出来,穿针引线,低头为江燃缝补被咬破的衣袖。 动作时,提起了已经被警察带走的程知乐。 “十二岁的程知乐无法理解‘妈妈是人,妈妈会想要小孩’,在她的世界里,只能理解成‘妈妈生二胎,妈妈不爱我,妈妈背叛我,这个孩子存在意义是对我的背叛’,她的思维在过渡期,这个阶段人人都有,可是意外打断了她的思维成长过程,依旧停留在‘非黑即白’的阶段里。” “我第一次见她,她刚从车祸现场被转移到医院。” “那时,她把母父的死,车祸,全都归结于自身。” “作为医生,我负责让这位十二岁的青少年走出阴影。” “刚见她时,她很沉默,一个人蜷缩在病床上,无法开口,如果不进行干预,程知乐的自我攻击会越来越严重,大概率导致自伤,甚至自杀。” “我与她接触了一段时间,程知乐的状态有了积极的进展,可后面,我发现她的人格走向了扭曲的方向。” “对于程知乐,我很抱歉。” 陶言栖缝完最后一针,在破口结尾处上了个线锁。 “我让她活了下来,却没能让她的人格健康长大。” “我在探寻原因时,发现我的外在形象很像程知乐的母亲,她将对母亲的爱,依赖,占有欲,愧疚,投射到了我的身上。” “最终变化是,她将在灾祸中幸存下来的愧疚和责任,转化为对母亲腹中二胎的恨。” “她终于不自我攻击了,这是能让她活下来的好事,可她的想法变成——” “如果妈妈没有怀孕,她就不会和妈妈爸爸吵架,不吵架就不会自我伤害,不自伤,妈妈爸爸就不会回头,不回头,车祸也不会发生,所以都是二胎的错。” 说话间,陶医生在小盒子里挑出了好几张不同的叶子图案布贴。 最后选了一个褐绿色,整体长长尖尖的叶子,比划了几下,轻声问江燃一句这个行不行? 半扎发青年一看,和她的黑色外套挺搭,就点了点头。 陶医生把布贴粘在江燃外套缝好的破口上,紧接着,选了段颜色相近的线,顺着叶子四周缝了一圈。 “发现程知乐对我有母亲投射后,我有进行语言疏导,可效果不明显,我就改变了形象,剪短发,打耳洞,与另一位心理医生商量着转介。” “我无法帮助她人格健全,甚至可能让她病情加重,转介是最好的办法。” “我减少了治疗她的频率,让另一位医生与她慢慢接触,过渡着来。” “后期果然有好转,她很聪明,上了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珠宝鉴定师,我们都以为这是个成功的案例。” 陶医生缝完叶子布贴,又在旁边用米白色的线补了几针,像是风的纹路。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整容微调,继续把我当做她的母亲,还跟踪……对程知乐的治疗,我失败的彻底。” 最后一针完成,陶医生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轻声回应几句,答应了下来,挂断后对江燃说: “警局说让我们过去做个笔录,配合调查。” 江燃正细细摩挲着外套上的叶子,听陶医生这么说,连忙答应下来,顺便提前为自己干的事打个补丁: “陶医生,我一开始看到你,后面你又提供了狗爪印,我感觉这件事可能是人为并且怀疑她监听了你,只能连你带她一起骗了。” 江燃飞快把事情说清,目光诚恳,活脱脱一个质朴的好人。 她怕陶言栖也把她送进去。 陶医生闻言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们这行的办事应当都有自己方法,就是关于程知乐……她说的前世,不像是幻想撒谎,你能验证,她接没接触过你们这行的人吗?”